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作者：イズシロ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脑子有洞的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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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为废墟的房屋残骸，散布于荒废的土地上。那惨烈的模样让人不禁怀疑，这里曾经遭遇了一场天崩地裂的浩劫。

这片曾经人群熙攘的繁华土地，已不见昔日风貌。

风化严重的废屋上，爬满了树木和藤蔓；这副断垣残壁的景象，不是短短几年的时间能够形成的。事实上，打从人们抛弃这片土地以来，已过了百余年之久。

即使将这幅光景形容为文明毁灭之后的景象，也不会有任何突兀。而在某些人眼里看来，或许这才是土地原本应有的样貌。长年笼罩于毁灭光景下的这片土地，就连哀愁也随着时间淡去。

辽阔无垠的苍穹上，晴空万里无云，延伸至遥远的天际。根深叶茂的绿意吸足了阳光，散发出洋溢着生命力的色彩，让人感受到一股生命的胎动。这副宏伟壮阔的景观，正是生命气息的具现。

动物也生气勃勃地穿梭于林木之间，在绿色的绒毯上东奔西窜。曾经有人这么说过「人类本身才是这颗星球的害虫」，眼前这幅光景，可说是此一说法的最佳佐证。

而造就这幅光景的主要原因，可以归结于某种人类忌惮到不愿称之为生物的存在出现。一群以生命体来说过于不自然的异形，混入了自然的法则之中。

以这群异形怪物的出现为开端，这片土地取回了原本的生态系统。这些本该仅存于书籍、童话故事，抑或想像之中的生物，迫使人类的历史迎接了新的转捩点，同时也敲响了通往毁灭的丧钟。这群异形怪物并未如书本描绘的那样，拥有充满幻想之美的造型，而是有着一身不祥的骇人形貌。

对整颗星球而言，这群怪物或许是拯救世界的神明代理者；但对人类来说，它们却是不折不扣的天敌。面对这群异形怪物，人类将其统称为——『魔物』。

◇　◇　◇

此刻正有一名少年，在与数只异形怪物交锋。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有着壮汉身材、将树干当作棍棒使用的异形怪物。怪物毫不费力地单手挥舞着这把仅需一击便足以对人造成致命伤害的必杀武器。

与之相对的，少年用的是一柄短剑。那也是一把外形怪异的武器……不对，或许该说是造型散发出一股寒意的武器。宛若杀意的凝结和象徵。这纯粹是一把用来夺取性命、打倒敌对异形的武器。短剑的剑柄尾端连结着一条细长的锁链，一路延伸至挂在腰间的剑鞘。尽管这是一把奇门兵器，但要用来对付身躯有少年数倍之大的魔物，感觉还是很靠不住。

魔物的造型千奇百怪。即使是同一种类的魔物，也时常会出现外形差异到让人误认的情况。它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所有个体都拥有不祥且丑陋至极的外貌。

其中也有上半身造型与人类十分接近，乍看之下宛若独眼巨人，但下半身却完全是动物的半人半兽形魔物。不过，黝黑的皮肤是所有魔物的共同特徵。

少年此刻面对的魔物数量在十只以上。而且这只是当下目力所及的部分，少年感觉得到周遭有无数虎视眈眈的视线，正从身后和树丛朝着自己投来。或许是身为绝对捕食者的傲慢作祟，在那些朝着少年投射的视线里，带有一种狩猎的野兽在玩弄猎物的轻蔑感。

任谁来看，都会认为眼前的情况已无力回天。就连临死挣扎都是不被允许的奢望。可是少年不但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踩着轻快昂扬的脚步，主动接近魔物。

他漆黑的发丝随着步伐有韵律地摆动。就在他嘴角上扬的同时，魔物们一齐对他展开攻击。

魔物气势汹汹地将少年团团围住，它们足以遮蔽阳光的巨体，甚至让人误以为夜晚已经到来——下一瞬间，独眼魔物的刺耳吼叫声戛然而止。因为它的身体已然爆裂开来，像是被某股力量从左右挤碎般。

一看之下，少年正摆出一个合掌的姿势。和魔物方才被从两侧挤碎的模样，如出一辙。浓绿色的体液洒落一地，但其他凶恶的魔物并未因此萌生退意。

少年似乎很清楚这一点。他轻巧地握着短剑，接二连三地将魔物一刀两断。

眼前这幅光景，简直就像是绝对的强者在碾碎蚁群——只能以「蹂躏」两字来形容。

仔细一瞧才发现，少年居然连大气都没喘上两口。而应该握在少年手上的短剑，不知何时已从他手中消失。

彷佛要为短剑的消失说明理由般，锁链纵横自在地于四周飞舞。锁链并不是笔直飞去，而是带着某种目的穿梭于魔物之间。它所带动的金属碰撞声，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而被锁链前端贯穿的魔物——就这样动也不动地僵立在原地。它们陷入一种怪异不可解的寂静之中，完全不知是生是死。

情绪亢奋到嘴角喷出飞沫的凶恶魔物，面对难得的猎物，却因为被区区一柄短剑贯穿而停止了动作。

锁链甚至钻进了茂密的树丛之间，掀起阵阵刺耳古怪的垂死哀号。

至此，少年终于开口说话了：

「这些就是全部了吧。」

他不是在询问别人，而是自问自答。少年用手指抚着锁链，在以细小锁环串接而成的锁链上，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一节锁环。

「【连锁《resonate》】。」

少年以手指轻弹紧绷的锁环。207锁式——上头的锁环数量多到令人神晕目眩，而镌刻于每一个锁环上的魔法式，正开始构筑起固有魔法。

空气微微震动，一道像是铃声的陌生声响，直接在耳中响起。遭锁链贯穿并捆绑在一起的魔物，一齐从身体内部炸裂开来。

魔物的体液染满了周围一带，身躯则化为满地散乱的凄惨肉块。犹如从绚丽多彩的世界之中，强行割裂出一幅惨不忍睹的地狱景象……

置身其中的少年，身上完全没有沾染到魔物的体液。尽管如此，周遭还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恶臭，少年从行囊里缓缓取出水壶。

他瞥了一眼四周，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便打开水壶。水壶里装的虽是平凡无奇的开水，但却清澈见底，不见一丝污浊。

少年抬头仰望天空。

飘浮于美丽天空的雪白云朵，每朵都有着不同的造型。看着流速去向皆无法预测，自由自在地于天空飘荡的云朵，少年不禁感到有些羡慕起来。然而讽刺的是，这样的景色只存在于魔物的世界……这个外头的世界中。

由于执行任务的关系，少年有机会来到魔物横行的外界，但对那些无此机缘的人来说，这是他们永远无法得见的景色。只是这幅光景，肯定是每个人都会发自内心爱上的景色。因为人们都憧憬着过去人类所生活的「真正世界」。

毕竟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接着，少年把视线固定在浩瀚无垠的天空，就这样举起手来，从头上一口气把水淋了下来。

水壶里不多的清水很快就停止流泻。少年甩了甩头，把水珠抖落，再次仰头看向天空。不知不觉中——少年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在以水浇头、让脑袋清醒之后重新抬头仰望，美丽的天空也会随之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这副景色给少年带来的感动，或许找不到任何适合的词汇来形容。

赶在其他魔物因为魔物的体液而聚集过来以前，少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里。

少年的名字是亚尔斯·雷金。在与魔物漫长的交战生涯里，他登上了与魔物抗衡的所有魔法师的顶点。

第一卷 第1章「新天地」

「你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不，我在工作上的付出应该够多了。詹托列和库本多两块大陆已成功收复。今后我只想清闲自在地过日子。」

亚尔斯向身穿白色军服的上司清楚表达自己的想法。后者的胸口一带有条不紊地挂着几枚勋章。

坐在长桌对面的上司约莫五十来岁，此刻的他正十指交握，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他以一脸为难的表情，抚着眉间左思右想。

「但是，你已经是我国……不对，是全人类的宝贵战力了。我不可能因为你说不想干了就随便放你离开。虽然这样对你很过意不去，但我无法同意你的退役申请。」

「恕我直言，总督。以规定来说，服役十年并取得一定战果者，应该拥有选择退役的权利。我从六岁便开始从军，到今年已经过了十年。您总不会跟我说收复大陆算不上什么战果吧？」

总督极力克制自己不露出苦涩的表情。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制定了这样的规定——即使他很明白这条规定的重要性，但依然压不下心头的愤懑之火。

规定里确实明确记载了这样的条款，但魔法师可是一种地位崇高且备受世人尊崇的职业。其守护国家、收复失地的任务，堪称全体人类的夙愿。

然而，这名黑发少年却无法理解这件事。或者该说他根本不关心这种事情。对出生成长于笼中世界的这一代来说，这或许是他们难以理解的事情。更别说是六岁便开始从军的亚尔斯……六岁从军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一般来说，军队只接受年满十四岁者服役。但是亚尔斯在六岁时便被认定拥有魔法师的资质，即使年龄尚小，其魔力也已凌驾于高阶魔法师。军队不可能将他这样的潜力股置之不顾，因此立刻对亚尔斯展开成为魔法师的训练，甚至为此跳过了普通教育的环节。

不过，总督本人或许正感到一片混乱——将届退役之龄的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名仅十五岁上下的黑发少年，居然会抢在自己前头提出退役申请。

总督自幼便看着这名少年长大，他感觉自己过往对亚尔斯的各种无理要求，如今全都报应回了自己身上。隶属于军队的魔法师都领有优渥的薪资，这些薪水虽说是靠着国民的税金来支应，但没有人为此感到不满。因为全体人类都非常清楚魔法师的重要性。

在担负亚泽席鲁大陆防壁的七国里，大国亚鲁法所取得的战果可谓鹤立鸡群。而其中大半的战果，都是由仅仅一人的存在所实现，那就是申请退役的亚尔斯·雷金——九大无双魔法师。双眼被额前黑发微微遮掩的亚尔斯，拥有一双完全看不出是孩子的厚实手掌，彷佛道尽了他此前短暂人生的无数沧桑。

百年前忽然现世的魔物，让人类的人口减少至十分之一，原本遍布世界各地的国家也随之缩减到七个。

目前人类的生存区域，已被迫紧缩到世界陆地面积的七百分之一。

魔法的概念被转化为武装力量，则是直到近期才发生的事情。面对强大的魔物及魔兽，早期的魔法技术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当时的魔法只是充当人们的日常生活辅助。而魔法之所以急速发展，完全是因为魔物的侵攻。

魔物吞噬人类、毁灭城市、摧毁国家，而人类数量的减少能得到控制，同样也是受益于被转化为军事力量的魔法技术。最后有七个国家筑起圆形的防卫线，确保住了人类的生存空间。耸立在此一区域中央的白色巨塔，可说是人类在这场生存竞争中的最大成果。因为自巨塔顶端展开并包覆七国国土的防护壁，总算成功阻挡了魔物的侵攻。这完全是来自于魔法学研究的恩赐。自那之后的五十余年间，人类为了收复失土，开始积极地培训魔法师。

「那如果让你休个长假，你可以接受吗？当然，我保证你会有相当舒适的生活，并且会尽可能满足你的一切愿望。你的研究会得到国家的支持，相关设备也会由国家负责张罗。」

「代价就是，只要国家发出召集令，我就得奉令出击是吗？」

总督以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孔点了点头，散发出一股与其年龄相应的老练威严。要是现在失去了亚尔斯，整个国家的战力等同直接腰斩一半。事态若演变至此，别说什么收复失土，就连国防都会出现问题。

在魔法师阵亡人数年年攀升的趋势里，大国亚鲁法却能在取得战果的同时抑止伤亡人数。这也全是眼前这名十六岁少年的功劳。

在亚尔斯投身军旅的十年期间，亚鲁法的魔法师拥有七国最低的阵亡率。

在守护人类生存所需的白色巨塔这一点上，七国确实是并肩作战的同志；只是各国心里却各自盘算着。向他国请求协助是本国之耻，国力的强弱是关乎国家威望的严重问题。各国虽然组成了联合战线，同时也为了本国的威望激烈地竞争。

「属下明白了。」

亚尔斯冷冷地同意了总督的提议。说起来他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这么简单地离开军中。因此，总督的这项提议也算是个不错的妥协方案。

先不说是好是坏，当前的亚鲁法过于倚赖亚尔斯了。总督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也曾试着采取各种对策，但像亚尔斯这般优秀的魔法师，实在是可遇不可求，总督的努力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总督重新深深地坐进椅子里，发出疲惫的叹息声。他一直都很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亚尔斯是例外中的例外。这名身负绝世之才，在各方面都颠覆常识的少年，置身军队这种人人自私自利、只为自己打算的组织之中，在不断达成上级要求的成果以后，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总督一方面认为，从小就受到这种氛围影响的亚尔斯，没有萌生为他人牺牲奉献的精神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另一方面，他心里想要为此亡羊补牢的念头也变得愈发强烈。

「相关准备完成之后，便会通知你。」

亚尔斯端正姿势答道：

「属下了解了。」

他深深行了一礼后，就此离开房间。总督心想，或许亚尔斯迄今为止，都太少接触到其他人的真情和人心的幽微面了。那么，即使是从这一刻开始也好，自己得让亚尔斯在接下来准备前往的去处，掌握他所欠缺的「基本能力」。就算无法改变亚尔斯退役的决心，对他来说也不啻为一件好事。

说起来，军队作为人类的守护者，是一种要求绝对服从的组织。因此，当亚尔斯向总督确认自己是否得「奉令出击」时，总督尽管心里很不痛快，还是必须点头称是。身为当前最大战力的亚尔斯，未经规定程序脱离军队掌控，是总督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因此亚尔斯若是能在自己准备前往的去处，萌生以个人的意志去守护某些事物的想法，届时贝利克或许就无需再以总督的身分下达「命令」了。

思及此，贝利克·萨雷比亚诺总督重新理清思路，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邃。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取出名册，将形状像一张卡片的终端通讯装置贴到耳边。

自己虽然暂时驳回了亚尔斯的退役申请，却不得不同意让他从应对魔物的前线重地退下来。为了防备紧急状况发生，必须展开新的组织编制工作，发布人事异动等等，因此贝利克总督接下来自然有得忙了。

◇　◇　◇

第二魔法学院座落于大国亚鲁法的贝里兹市，其广大腹地的一角正在举行入学典礼。大批以魔法师为目标的少男少女，端坐在宏伟的大厅里，唯独一个座位空着。众人都以为那只是某个身体不适的学生缺席，并没有人特别在意这件事。因为获准进入魔法学院就读的他们，相当于获得了能在将来成为魔法师的保证。他们都是跨过入学测验难关的菁英，为了守护这片由七国所组成的亚泽席鲁大陆……他们踏入了亚鲁法国内仅此一所——七国都各只有一所——的魔法学院大门。打从入学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非寻常人物。成为魔法学院的学生，即意味着成为国家乃至全人类的守护者，同时也是国家扩大国土及威望的先锋。

学院表面上声称自己是培育魔法师的机构，但所有的学生在毕业之后皆投身军旅之中。当然，入学就读的学生也没有傻到不晓得这一点，倒不如说他们是自愿走上这条道路的。魔法师不但拥有不愁吃穿的社经地位，而且是一份崇高的职业。以命护国——魔法师因此一使命，受到人们的歌颂和憧憬，在在构成足以令人神往的理由。

再加上普通市民基本上禁止使用实战魔法。市民虽然能够使用生活上不可或缺的入门魔法，但这些只是连初阶魔法都算不上的小把戏。因此，高阶魔法这种潜藏着无限可能的力量，自然让年轻人无比向往。若是想要行使这样的力量，除了成为被允许全面使用魔法的军人以外，就只有进入军队管辖的学院一途。所以年轻人想方设法地挤入学院的窄门，追求校方所核发的那张学生证，亦即准许使用魔法的「特许证」。

入学典礼当天，亚尔斯提早到了学校。他觉得自己事前寄送的行李应该差不多到了。行李的整理和其他准备工作，待处理的事情可以说堆积如山。

此处不愧是魔法师的培育机构，腹地面积十分辽阅。共设有三个年级的第二魔法学院，目前约有千余名魔法师幼雏在学，且全体学生都住在腹地内部的宿舍。除了学生的活动区域以外，在广大的腹地里，还包含了训练场等各式魔法学研究设施。贝里兹这座全国面积最大的都市，足足有五分之一的范围都被这所学院给占据。

第二魔法学院的幅员，广大到即使花上一天工夫也无法走遍。因此学生在入学时所拿到的学院校徽，也兼具使用辅助转移系魔法转移门————《圆阵港埠》的许可证作用。只要持有校徽，便能够使用设置于各处的转移门进行移动。

虽然亚尔斯确实也是新生，但他并没有打算出席入学典礼。对亚尔斯来说，这里只不过是在总督的指示下，逼不得已前来的地方。他认定此处的生活只是正式退役之前的缓冲期，打算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自己身上。亚尔斯的脑袋里已装满各种安排和计画，准备在到毕业为止的三年期间都埋首于研究之中。

「请问你也是新生吗？」

向亚尔斯搭话的人，是一名外表天真无邪的女学生。她身上所穿的制服没有一丝皱褶，淡棕色的秀发在肩际优雅地飘扬，脸上则挂着娇滴滴的笑容。左胸别着的崭新校徽，因为少女傲人的双峰而显得有些歪斜，亚尔斯瞥了一眼那枚校徽后说道：

「我是新生没错，你也是？」

「嗯，人家因为有点迫不及待，所以就提早过来了。」

少女以像是在害羞吐舌的模样，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接着表情一下放松了下来。遇上和自己一样是新生的同学，似乎让她感到很开心。少女的秀发随着满是春天气息的凉风飘扬。她和亚尔斯虽是初次见面，态度却相当平易近人。

001

亚尔斯强自按捺住赶路的念头，打算用一句简短的话语结束谈话，以截断这有可能没完没了的「新生寒暄」。

就在这时——

「艾莉丝，你在做什么啊？典礼好像还没开始呢，我们在校舍里等着就好了吧。」

听见背后传来的开朗声音，被称作「艾莉丝」的少女把头转了过去。

只见一名少女从远处走了过来，一头红发在她身后左右摆荡。

「不好意思，菲娅，我马上过去。」

那名红发少女，似乎是艾莉丝这名少女的朋友。亚尔斯顺水推舟地开口说道：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这句话让少女不解地歪起脑袋。一名新生在入学典礼当天，居然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这实在非常奇怪。

「你不去会场吗？」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这样啊……那就待会儿在会场见啰。」

艾莉丝一面微笑，纤纤素手一面在胸前轻轻挥动。

「……如果能碰上的话。」

少年别开视线，低声咕哝了一句。亚尔斯当然没有打算出席典礼。接着，他随意地向走近友人的红发少女点了点头，就此转身离去。

「一大清早的就这么不走运啊。」

亚尔斯以眼角余光瞥着两名少女离去，并如此抱怨了一句，接着迈开脚步，朝校方分派给他的研究室走去。

第一卷 第2章「理想和现实的差异」

新设置的实验大楼，与教师研究室所在的校舍并不在同一区块。置身于大楼其中一个房间的亚尔斯，和已经送到的行李一起环视周围的空间。此处的空间大小，不管怎么看都有教师研究室的数倍之大，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独占了整个楼层——但获准分派到这个空间的居然不是教师，而是区区一名新生，教师们的脸色想必不怎么好看。

其实凡是进入学院就读的学生，在规定上都要入住宿舍。既然学院的经营者是国家当局，就有必要采取这样的措施，以便在丑闻爆发的当下将消息控制在学院内部。因为不成熟的新手魔法师在自我意识作祟下，很容易使魔法沦为其幼稚心灵的具体展现。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争执，也时常险些酿成重大悲剧。这样的风波若是殃及一般老百姓，国家当局也只能从严处置肇祸的当事人。

「每样设备都是最先进的啊，虽然被硬塞进学院就读挺令人不爽的，不过有这些设备的话，就没什么好抱怨了吧。」

亚尔斯自言自语道。学院既然是培育魔法师的机构，自然和军方有着紧密的联系。到头来，亚尔斯还是无法彻底摆脱军方的影响。

即使如此，对从小被当成魔法师养大、六岁便投入军旅的亚尔斯来说，目前这样已经让他感到相当自由了。

他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扔进寝室，接着立刻开始检视书架。书架上整齐罗列着自己事先要求的书籍。主题全都和魔法学的基础知识相距甚远，甚至也不是魔法学的应用领域。架上的书籍每一本都是古书，里头记载的内容，是如今已乏人问津的纸上谈兵或无足凭证的各式学说。魔法的可能性在今日已以各种形式开枝散叶，因此更应该从前贤的智慧取经。无论是多么荒唐无稽的理论，都可能潜藏着不容小觑的发展性和灵感来源。亚尔斯发自内心认为，魔法的发展正是由这种异想天开的思路所推动，事实上在他所做的研究里，也的确通过古籍取得了相当的成果。

书架上还摆着最为荒唐无稽的奇书——当世可能仅余残本的《费格尔四书》的其中三册。虽然是手抄本，但光是能拿到这样的珍稀古籍，亚尔斯便已万分感激总督的用心。

研究上要是有其他需要的书籍，只要利用学院的图书馆就行了。如果是要学习魔法学的话，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完善了。亚尔斯厘订着今后的规划，心底感到一阵雀跃，彷佛有无数的灵感，正接连不断地从求知欲的泉源涌现。

亚尔斯匆匆检阅的所有书籍都是宝贵的珍本。一般情况下，不可能为了个人的研究提供如此完备的资料。但是亚尔斯已发表过数篇论文和研究成果，在魔法学的发展上贡献了不少力量，因此才得到这样的特别待遇。

如果是这里的话，或许确能如总督所言，过着令自己满意的生活……就在亚尔斯脑中浮现此一念头的瞬间，访客的轻快敲门声在房中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他如此回应后，一名身穿正式服装的妙龄女子立刻走进房里。

「初次见面，我是本学院的理事长希丝缇·涅库索菲亚。请多指教啰，亚尔斯。」

亚尔斯也听过理事长的大名。她是拥有「魔女」此一别称的名人。尽管她已从第一线退了下来，但自她全身散发出来的魔力，依旧给人一种宝刀未老的感觉。

「久仰大名，魔女希丝缇大人。我是亚尔斯·雷金。我正打算等行李收拾好了，就马上去拜访您。」

不愧是退役之后还能坐上理事长位置的人。希丝缇理事长的年纪明明已经不年轻了，但外表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二十五岁左右，而这也是她被人称作魔女的原因之一。一头长及腰际的光润茶发，优雅地随意摆荡；即使隔着衣服也呼之欲出的饱满胸脯，以及与诱人双峰相得益彰的婀娜腰身，在在使人无法把她的实际年龄和外表印象连结在一起。

理事长朝着面不改色的亚尔斯微笑。与此同时，围绕在她周围的魔力流动，也倏地消失了。

「不愧是无双魔法师，这种程度的把戏吓不着你呢。还有，我现在的头衔不是『魔女』，而是『理事长』哟。」

「是我失礼了。不过理事长，您刚才这样说有点奇怪呢。您还在第一线时，应该也是无双魔法师啊。」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我只是有那么一段时期挤进第九席而已。」

希丝缇脸带微笑，谦虚地耸了耸肩，但她在亚鲁法可是举国皆知的人物。服役时期的希丝缇，是亚鲁法实力派魔法师里的领头人物；退役之后，在军中交游广阔的她，彷佛理所当然地被提拔为第二魔法学院的理事长，培育出诸多优秀的后进。

「先不说这个，理事长您出现在这里没问题吗？现在应该正好是举行入学典礼的时间吧？」

「我登场的部分已经结束啦。」

尽管亚尔斯认为，理事长本人在入学典礼中途离席大有问题，但他本来就不关心这件事情，所以也没有特别追究这一点。

光是「前无双魔法师」这项事实，便足以让希丝缇成为学生景仰的对象。她想必遭到了学生视线的集中炮火攻击，也真是难为她了。经希丝缇这么一说，亚尔斯才发现她的神情好像有些疲惫——尽管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刻意就是了。虽然这种时候应该要出声慰劳两句，但若是把心力花在这种无谓的社交应酬上，理事长今后可就不会跟自己客气了。亚尔斯很自然地意识到了这样的风险，于是决定假装没看到希丝缇释出的信号。

「如果要说这件事的话，你不也缺席了入学典礼吗？」

一如亚尔斯所料，或许是因为没有达成预想中的目的，希丝缇有些扫兴地说道。

「因为我只想专注在我自己的研究上。我没打算像其他学生一样出席上课，也没时间陪其他人玩什么好朋友游戏。」

「那可不行哟。总督特别向我交代，你要是怠慢学业的话，就立刻把你扔回前线去。」

「————！！那老头怎么能如此蛮横！」

亚尔斯理应有自由退出军队的权利。话虽如此，亚尔斯也非常清楚，自己所做出的贡献对军队乃至全人类有多么重要。总督不同意让自己除役，可说是合情合理的判断。因此，亚尔斯才愿意选择妥协让步。

一直以来，亚尔斯都是披星戴月地投身于任务之中。因此在剩余的人生里，他只想过着平稳安逸的生活——即使这称不上是什么有趣的生活。然而，他的隐退计画才刚开始没多久，便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

理事长风情万种地掩嘴一笑。

「你放心吧。课程的部分，你只要达到最基本的出席日数，提交的报告也拿到及格分数，我便会让你取得学分。然后，就是……关于排名的事情，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混乱，得麻烦你隐藏自己的排名喔。」

排名是魔法师力量的证明……而被誉为「无双」的个位数魔法师的个人资讯，原本就是不对外界公开的情报。因此，即使这是理事长下达的特别指示，亚尔斯自然也没有任何异议。

「那是当然。我可没兴趣四处吹嘘自己的排名。麻烦事能离我愈远愈好。」

「呵呵……说的是呢。那么，就预祝你度过一个有意义的学生生活啰。」

如果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来理事长室找我——理事长面带微笑地撂下这么一句话后，便离开了房间。

不知不觉中，房里已弥漫着一股冷清的气息，以及对前景感到强烈不安的氛围。

面对这样的不可抗力，亚尔斯不由自主地深深叹了口气。

「我宝贵的研究时间……」

◇　◇　◇

魔法学院的授课形式，是让大约四百名新生各自选修课程后，以科目为单位进行授课。学生虽然也有班级编制，但只有在模拟训练等实技课程里，才有齐聚一堂的机会。

今天已是开始上课的第三周，亚尔斯才第一次出席上课。对所有科目都不感兴趣的他，一直都在研究室里闭门不出。但他上周忽然想到，自己要是再不露脸，出席日数有可能不足。

今天的课程以模拟训练等实技为主。第一堂课是魔法基础学。但如今的亚尔斯根本没必要学习基础知识。他从六岁开始便在军队里接受各种菁英教育，而且凭着自学让魔法学得到飞跃性的进化。不过，主要是在军事用途的杀伤性和攻击力方面。

踏入教室的瞬间，亚尔斯发现班上已形成各自的小圈圈。每个年级的基本编制是十个班级，每班四十名学生。明明还没开始上课，大家已热烈讨论着昨天的授课内容等与魔法相关的话题。

亚尔斯在教室后头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读起大部头的书籍。

众人都一脸诧异地看着这名首次露脸的同学，但亚尔斯毫不在意。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和其他人混熟的意思。

这时，有一名棕发女学生，端庄稳重地走到亚尔斯的面前。

「早安。初次见……已经不是初次见面了呢。请容我正式自我介绍，我是艾莉丝·提列克。同学你的名字应该是亚尔斯对吧？」

「……嗯，没错。」

亚尔斯没发现艾莉丝是在跟自己搭话，因此在应答上慢了一拍，而他的眼睛依然继续追着书上的文字。

女学生话里的「不是初次见面」和「应该是」，让亚尔斯意识到自己先前可能和她碰过面。但即使试着在记忆中搜寻，也没有马上找到答案，因此他再次将注意力转回书本上。

亚尔斯这番反应似乎让艾莉丝有些受挫，她像是想要抛开沮丧似地换了个话题。

「你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才缺席这么久的吗？无论如何，你能回来上课真是太好了。」

「没这回事，就只是单纯的旷课而已。毕竟这里没有什么能看的课程啊。不好意思，你害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你如果能别来烦我，我会很感激的。」

「……！！对不起。」

亚尔斯直言不讳，毫不顾虑对方的心情，正因如此，听话的一方能感受到这是他的真心话。艾莉丝整个人瞬间消沉了下去，一颗头低得不能再低。就在一脸阴霾的艾莉丝正要转身离开时，一道粗暴的声音，冷不防地从另一头的座位响起。

「你这家伙，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

一名有着亮丽红发的女学生，激动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全班顿时骚动了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两人身上。那名看起来个性好强的女学生，甩着她那头亮丽的红发，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的她，正昂起头来，以睥睨般的强硬视线瞪着亚尔斯。只是因为她身高有点不足，所以缺乏那么一点气势。

「干嘛……？」

亚尔斯一脸嫌麻烦地问道。

「什么干嘛！人家艾莉丝好意关心你，你那种态度是什么意思啊？」

亚尔斯沉吟半晌，得出要是置之不理，事情会更加难以收拾的结论。尽管他没打算和同学打成一片，但如果被卷入纠纷之中，将浪费更多有限的宝贵时间。

亚尔斯从椅子上起身，将身体转向名为艾莉丝的女学生，后者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亚尔斯的位子旁边。艾莉丝交替看向亚尔斯和剑拔弩张地瞪着他的红发女学生，脸上浮现无比困扰的表情。

「刚才那些话是我不好，但是……今后还请你们别再管我的事情。」

「呃！是我自己太过冒失了，对不起。」

艾莉丝反射性地低头道歉，红发少女见状马上插话。

「艾莉丝你根本不用道歉好吗！」

亚尔斯听到艾莉丝姑且令人安下心来的回答后，立刻坐回椅子上重新读起书来。但是——

「我是忒丝菲娅·斐培尔。」

「……」

红发少女的声音带着敌意。亚尔斯在心中咂了咂舌并大叹麻烦。他明明才刚对名为艾莉丝的那名少女说过，请她们别再管自己的事情，没想到红发少女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女学生见亚尔斯没有反应，气得浑身发抖，毫不客气地凑到他身前，硬是抢走了他手中的书本。

真是糟透了。亚尔斯感觉自己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注意力，彷佛脆弱的丝线般被接二连三地扯断。

亚尔斯本能地察觉到……眼前的红发少女，恐怕是他最厌恶的那种类型——在生气时会愈加一意孤行，并强迫别人服从自己的想法。

「请你把书还给我好吗？」

「身为贵族的本小姐，都已经特地自报家名了哟。你应该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才符合礼节吧？」

「你是想把自己擅自规定的礼节，强加到我头上来吗？贵族这种人可真是蛮不讲理呐。啊，不对，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当个『贵族大人』吧。」

「————！！」

书页一阵翻飞，被红发少女夺走的书本划破空气，朝亚尔斯直飞而去。但亚尔斯轻轻巧巧地以单手接住了书本。

「谢谢你把书还给我。我是亚尔斯·雷金。既然我都报上名字了，你应该心满意足了吧？我对你没有兴趣，可以请你离开我的座位前面吗？」

「没、没有兴趣！？还说我……蛮不讲理！？你还真敢在本小姐面前口出狂言啊。」

面对亚尔斯俨然是在报一箭之仇的自我介绍，忒丝菲娅的怒火变得愈加炽烈，然而上课的钟声刚好在此时响起。尽管是个很没意思的收场，但事态姑且平息了下来，注视着两人争执的其他学生，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红发少女——忒丝菲娅虽然还是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在艾莉丝的劝解之下，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离开。不过，她一回到自己的座位，便立刻将视线转向亚尔斯，横眉怒目地直瞪着他。

只是一脸不在乎的亚尔斯，很快就回到书本的世界之中，忒丝菲娅的事情早已被他忘得一乾二净。

第一堂课的授课教师在桌上打开了教科书，不过亚尔斯并没有带教科书过来。他彷佛理所当然地只带了手上这一本书。他很快就打开书本，按照自己的步调开始用功。

对亚尔斯而言，这种入门课程只能说无聊透顶。然而遗憾的是，他并无法将耳边听到的教师声音完全阻隔在意识之外。

「各位在入学的时候，应该都有拿到魔法师的特许证吧？凡是为国效力的魔法师，都会被授予这张特许证，只要在这枚特许证里注入魔力……就会像现在这样，显示出对魔法师来说最为重要的排名。这个排名是表示各位的战斗能力，主要是透过魔力的强弱和个人的资质进行计算。」

教师将魔力灌注到手中的特许证。特许证一边散发出魔力的特有光芒，一边将立体的数字投影在半空中。显示出来的数字是「778／119550」。

不过，因为这名教师已非军职人员，所以在这个排名上头还周密地标识着一个「前」字。也就是说，这是他离开军队时的排名数字。而证据就在于显示教师排名的数字颜色和学生的并不相同。换句话说，这个数字只不过是表示他身为「前·魔法师」的个人资讯而已。身为学生的见习魔法师、引退魔法师，以及现役魔法师，都可以透过显示排名的数字颜色来进行辨别。

「当然，每个人的排名会随着训练和任务的成果，时常产生变动。还请各位时刻保持上进之心，努力提升自己的排名。」

魔法师的位阶全是依照排名而定，因此学生的未来发展，也往往要凭借此一排名。换句话说，排名就等同于每个人的成绩表和地位。事实上，魔法师的职责并不只有和魔物战斗而己。如果是像这名教师一样有着三位数排名的魔法师，从军中退役之后，也可以选择走上教学的道路。一般而言，魔法师的排名愈低，领的薪水便会跟着愈少，也愈难担任重要的职位。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这名教师所拥有的三位数排名，已足以令整个班级发出惊叹之声。尽管他的行为有点小孩子气，但这样的排名确实能让人引以为傲。

很快地，全班同学都将特许证拿到手上，着迷于显示出自己的排名。而在这股狂热的氛围里，有两个地方的人声尤为鼎沸。

「第8867名！！」

「第4521名！！」

新生的排名基本上都是五位数和六位数，因此四位数排名的出现，立刻引来了众人的惊呼。

「艾莉丝和忒丝菲娅的排名是四位数呢！！」

艾莉丝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忒丝菲娅则是一副得意的表情。教师出声对两人说道：

「这可真是不得了，是继去年以来的惊人新星呢。我记得艾莉丝同学在入学测验时的表现也非常杰出；忒丝菲娅同学好像是斐培尔家的小姐……第4521名啊，原来如此，怪不得会有如此优秀的排名。你们两位在入学测验里都让主考官感到很不好应付，当时还成为话题呢。还请两位不要因此自傲，继续磨练自己的才能。」

「谢谢您的提点，老师。」

「不过，你们目前的排名，只不过是根据入学测验阶段的表现得出的。其他同学也没必要因为自己的排名是六位数，就感到灰心丧志。根据各位今后的努力，还是可以提升自己的排名喔。你们今后将是照亮人类前进道路的人，我期许各位能怀着这样的自觉努力学习。」

一脸满意地环顾整个班级的教师，忽然诧异地将视线停留在亚尔斯身上。

「嗯？那位同学，你的特许证怎么了吗？」

在整个班级里，只有亚尔斯一人没有在查看排名，因此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进入魔法学院的学生，基本上都是肩负人类兴亡重责的卓越人才，个个皆是踌躇满志的魔法师幼雏。因此踏入这所学院大门的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上进心极强的优等生。而在这样的群体里，若是混进一个默默读着自己书的学生，看起来当然会特别显眼。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亚尔斯身上。

「不好意思，我弄丢了。」

亚尔斯说的是事实。特许证基本上还兼具现金卡的作用，可以用来代替钱包，是现代生活不可或缺的必备品。只是对亚尔斯来说，没有特许证也完全没有问题。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只要提出申请，大部分的东西都能从军方那里送来。由于军人是非常高薪的职业，因此亚尔斯的帐户里已拥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天文数字。而且理事长也吩咐过自己，不可以泄漏排名的事情；再加上亚尔斯打算在这座学院度过余生，因此他根本没必要去在意排名之类的事情。

「我看你是不好意思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排名吧？就算目前是六位数的排名，也没什么觉得好丢脸的喔。」

也不晓得忒丝菲娅是怎么解读亚尔斯的反应，她一边哼鼻冷笑，一边语带轻蔑地高声说道。她的话语像是导火线一样，其他同学也向亚尔斯投以鄙视的眼光。所谓的班级小圈圈，其实也包含着这层意思。假如有人问你，在形单影只的独行侠与至少还算认识的同学之间，你会选择支持哪一方，答案自然不言可喻。更别说在集结了众多认真优秀学生的课堂上，亚尔斯那副看起来散漫随便的模样，肯定惹来了大多数人的反感。

「无聊透顶。」

「还嘴硬啊？你要是不甘心的话，就让我们瞧瞧你的排名如何？」

面对亚尔斯的轻易败北，忒丝菲娅愈说愈起劲。但亚尔斯非常清楚排名的真正涵义。在军队里头，愈高的排名只意味着愈危险的任务。而深信执行艰难任务方为魔法师存在意义的新生们，根本不了解这代表什么意思。这里的新手魔法师们，甚至不曾见过在外界横行霸道的魔物及魔兽。撇开个位数和二位数排名的人不说，排名在四位数以下的魔法师，只不过是能在学院里耍威风的纸老虎。不管战斗能力多么高强，一旦前往外界，会死的人就是会死。仅仅如此而已。

「唉～」

亚尔斯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愈来愈无法集中精神了。如果只是要应付教师，那总有办法蒙混过去，反正自己不会妨碍教学，对方关心过一次应该就不会再管了；但这个名叫忒丝菲娅的女学生，似乎是那种一逮着机会就趁机发难的性格。亚尔斯将书本「啪」一声地阖上，从座位上起身迈步，打算就此离开教室。

「喂～这位同学！」

忒丝菲娅背向亚尔斯，带着胜利者的得意表情，向惊慌失措的教师说道：

「老师，为这种没干劲的吊车尾操心，只会影响课程的进行。请您继续讲课吧。」

亚尔斯在离开教室后并没有回到研究室，而是直接前往图书馆。图书馆和教室位于同一栋建筑物，因此在这里度过第一堂课的时间后，要移动到第二堂课的上课教室也没有任何困难。如同亚尔斯所预想的，图书馆里彷佛浩瀚无垠的书海。这些书籍全都是魔法的相关着作——没有半本无关的书籍。对亚尔斯来说，这里就像是一座宝山。令人遗憾的是，其中绝大多数的书籍看起来都派不上用场。事实上，即使是如此丰厚的藏书量，里头所记载的内容，也很有可能是亚尔斯已经习得的知识。话虽如此，从中挖掘出珍稀的杰作也是一种有趣的过程。而且正因为是得来不易的宝物，所以这样的知识才能真正被头脑所吸收。用来弥补自己在教室里屡屡遭到干扰的求知欲，可说是最佳的场所。

只是亚尔斯最后并没能找到那样的珍稀杰作。时间倏忽即逝，宣告第一堂课结束的钟声无情地响了起来。

「下次再来吧。」

意犹未尽的亚尔斯，拖着脚步离开了图书馆。

从第二堂课开始一直到午休时间，都是模拟战形式的训练课程。所有学生都在更衣室里换上学校规定的训练服……而在男子更衣室里的亚尔斯，正遭受众人带刺目光的洗礼。

「呿，没有干劲的家伙，能不能早点滚回家去啊。」

即使听见这种几近指名道姓的诋毁，亚尔斯心里也没有感到任何不舒服。亚尔斯自幼便投身军旅，并以最快的速度立下不世之功，因此被别人投以这种充满敌意的视线，对他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当然，随着他功绩的不断累积——亦即排名的持续上升——那些揶揄和嘲笑的话语也跟着消声匿迹。过去的亚尔斯认为，遇上这种场合，佯装镇定是最好的对策，并且身体力行这样的做法；但如今的亚尔斯别说是采取对策，根本是连理都懒得理对方。这些充满敌意和侮辱的话语在他耳中听来，甚至还有种怀念的感觉。

亚尔斯手脚俐落地换好装后，改拿着一本开本小巧的书籍走出更衣室。附带一提，在这座巨蛋型的训练场里，魔法所造成的物理伤害会被转换为精神伤害，因此即使是会让人昏厥倒地的重伤，也不会导致肉体受到伤害。

模拟战是同时使用体术、武器，以及魔法的战斗。对战的分组会显示在巨蛋中央的面板上。

虽然现场也配置了教师，但进入魔法学院就读的，基本上都是知书达礼的好学生，不太可能使出作弊或犯规的招数。更何况这仅仅是模拟战的课程而已，因此教师也只需进行最低限度的督导。

教师按下洗牌按钮后，随机组合的对战卡片便被翻回正面，一一显示出比试者的名字。全班四十名学生每次都会被挑出半数，分成十组来进行模拟战。

训练场很快就被魔法障壁分隔成一个又一个区块，这是为了避免小组之间互相干扰。

顺带一提，训练场里是允许使用武器的。当然只限施加了魔力的武器。这些武器具有提升魔力传导效率、弓出魔法原本性能的辅助作用，名为「AWR」（assist weapon recovery），通称《奥巫纳》。

由于纯粹以坚硬物质制成的长剑或斧头，根本对付不了拥有超硬质外壳的魔物，因此今天基本上已经没有魔法师青睐这样的武器。而佩带这种只能用来和人捉对厮杀的武器，就等于是大摇大摆地宣传自己不是魔法师，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训练场里也备有校方提供的各色武器。在新生阶段便拥有自己专用AWR奥巫纳的学生，毕竟只是少数人而已。只有那些在入学以前，便已开始接受成为魔法师训练的人，才有可能持有专属的AWR。

亚尔斯当然也是其中一人。然而，他现在手上却只拿着一本和实技毫无关系的书籍。

「真不愧是贵族呢。」

从训练场的一隅，忽然传来了某人的赞叹声。仔细一看，立于人群中心的是忒丝菲娅，而她的柳腰上则系着一把刀。

（居然是刀？这可真是古朴呐……）

就连在军队里见识过各色武器的亚尔斯，也没遇过几个以刀作为AWR的魔法师。以作为AWR的表现来说，和仅有单边开刃的刀相比，双边开刃的剑型武器在各方面上都更加称手，因此蔚为主流武器。

「这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宝刀。我一直都是使用这把刀，所以这是我最熟悉的武器。」

在这座训练场上，可能就只有忒丝菲娅持有专属的AWR；也或许整个班级，甚至整个年级就只有她一个人拥有而已。即将走上魔法师之路的这群学生，今后将在学院里一面学习，一面找出自己的魔法特性，从而不断摸索什么样的武器，才是最能发挥自身魔法特性的AWR。因此一般而言，学生要一路钻研到从学院毕业时，才会找到自己专属的AWR。反过来说，这也就意味着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基本上都会拥有自己爱用的AWR。AWR的作用虽然只是辅助魔力的传导，但之所以要把魔力的传导效率提升至这般程度，是有理由的。

即使只是用魔法来产生火焰和流水，在AWR的帮助下也能减少魔力的流失，同时还能省略作为发动机制的咒文咏唱。

事实上，早在魔法被系统化以前，人们便已着手于AWR的开发。人类过往所使用的枪炮刀剑，完全无法用来对付魔物。枪炮刀剑顶多只能弄伤魔物的坚硬外壳，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于是AWR便在「如何将魔物刴成碎片」、「如何贯穿魔物的外壳」的指导思想下被开发出来。

早期的AWR还只是在刀刃上赋予魔力，在提高杀伤力的同时，也使其坚硬不易折断；时至今日，AWR已经取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发展。遍布于刀刃上的魔法式——是以又名「佚失之咒」的难解文字镌刻而成，让使用者能够以武器为媒介施展魔法。通过这样的方式，魔法师不仅可以跳过魔法的咏唱程序，甚至还有能力和魔物展开势均力敌的格斗战，成功地将人类的力量提升到新的境界。

因此就算是魔法师，基本上也不会有人像童话故事那样，手里拿着一根木杖。木杖不但缺乏作为武器的实用性，也由于形状的关系，很难把施放辅助魔法的魔法式正确镌刻上去，而这又是AWR最被重视的功能之一，所以从根本上来说就不合用。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忒丝菲娅瞥了亚尔斯一眼，「铿锵」一声地推刀出鞘。在忒丝菲娅微微推出的刀身上，遍布着以佚失之咒刻成的魔法式。尽管明白她是在向自己挑衅，但亚尔斯同样打算和平度过模拟战的课程。即使在等候上场的空档时间里，他也片刻不想放下手中读到一半的书籍。

不久之后，对战的洗牌结束，萤幕上接二连三地冒出亚尔斯不认识的同学名字。第一训练场、第二训练场……接着亚尔斯的名字出现在第三训练场；忒丝菲娅的名字则是在第八训练场。尽管两人幸好不是直接的交战对手，但由于这两个训练场靠得很近，亚尔斯在比试的过程里，显然会被观战的同学拿来和忒丝菲娅比较，从各个方面品头论足一番。透过嘲笑亚尔斯，他们才得以重新确认自己拥有能够嘲笑他人的资格，借此逃避明确的顺位排名所带来的优劣压力。

亚尔斯没带武器，就这样一边翻着书页，一边走向第三训练场。

他的交战对手是名不认识的男学生。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亚尔斯丝毫不感兴趣。男学生顶着一头醒目而俗气的红棕色短发，以一双丹凤眼瞅着亚尔斯，目光里不出意料地带着轻蔑之意，手上则握着校方所提供的剑型AWR。

剩下的二十几名学生都在一旁观战，而亚尔斯的讨厌预感不幸应验了。

其中有半数人，选择去第八训练场观看或丝菲姬的比试；而剩下一半的人，则包围了亚尔斯所在的第三训练场。这些人会跑来这里，都是想欣赏亚尔斯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悲惨模样吧。

照理说在这种观战的场合，众人应该是要热络地猜想分析谁输谁赢的话题，然而他们投向亚尔斯的眼神，却充满嘲弄的味道。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性质恶劣的马戏团怪胎秀，观众只等着以取笑弱者为乐。

（该怎么做才好呢？）

亚尔斯之所以会如此考虑，是因为他在观战学生的视线里，感受到一道格外尖锐的视线。艾莉丝虽然也搀杂在人群里头，不过亚尔斯所感受到的视线似乎不是来自于她。那道可疑的视线紧黏着亚尔斯不放，准确地追逐着他的一举一动。

尽管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不过亚尔斯顾虑的是别的事情。事实上，亚尔斯早已放弃了这场比试。正确来说，他打算故意输掉，好让比试尽早结束。部分原因固然是为了隐藏排名，不过更重要的是——亚尔斯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比试上。话虽如此，即使要输掉比试，他也丝毫不打算因此受伤。那么，该如何在不承受攻击，并且不让观战者发现自己故意放水的情况下，让比试以败北的形式收场呢……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包含教师在内，亚尔斯要瞒过在场众人的眼睛可谓轻而易举。当然，不管是艾莉丝还是忒丝菲娅，要瞒过她们同样是小菜一碟。亚尔斯唯一顾忌的，就只有那道尖锐视线的主人。

虽然不晓得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亚尔斯推断对方应该有三位数等级的实力。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实力，亚尔斯觉得自己就算动了什么手脚，对方也不可能会察觉……可是不管怎么说，一直被这道视线跟着的感觉实在糟透了，亚尔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你运气不错。有幸成为本大爷验证平日锻炼成果的对象。噗哈，那你岂不是跟个沙包袋没两样吗？」

和亚尔斯对战的男学生嘲弄地说道。一方用的是剑型AWR，另一方则只拿了本书。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胜败几乎已一目了然。

双方还没来得及确认彼此的武器，开始的钟声便已不由分说地响起。男学生率先展开攻势。而从亚尔斯眼中看来，那完全是外行人惨不忍睹的拙劣动作。真亏他有脸在人前做出这种动作啊——亚尔斯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这么嘀咕。男学生似乎有在剑型AWR上赋予魔力，但理应包覆在剑刃上的魔力却全都凝滞于一处，辅助机能也没有发挥作用。亚尔斯配合对方慢到不行的剑速，故意装出好不容易才勉强躲过攻击的样子。而在闪避攻击的空档期间，他的视线也依然驻留在书上的文字。因为他实际上根本不需要盯着对方的剑，便能闪过攻击。

男学生暂时和亚尔斯拉开距离，在剑上注入更多的魔力。AWR对此做出反应，镌刻在剑刃上的魔法式发出红色的光芒。

「【蕴火之刃《burn edge》】。」

伴随着魔法名称，AWR的刀身被火焰所包覆。照理说，有AWR在手应该能跳过咏唱程序，特地进行咏唱的男学生，若不是受限于自身五位数排名的实力，就是个单纯的儍瓜。当然，即使可以跳过咏唱程序，宣告魔法名称这个动作，仍具有让魔法创造出来的现象固定下来的作用，因此倒也不是纯粹没有作用。只是从男学生得意洋洋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基于此一理由才这么做的。他之所以能仅凭魔法名称便使出魔法，果然还是因为有AWR帮助的关系。若是能在没有辅助的情况下办到这种事情，那差不多也能跻身三位数排名了。

说起来男学生很可能不晓得，【蕴火之刃】是一种相当蹩脚的魔法。「蕴火之刃」是名为「炎刃」的高阶魔法的简易版，因此在威力上也有数倍的差距。亚尔斯看着心满意足地使出这招的男学生，心里都为他感到难为情，甚至有种快要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观战者并未因为男学生使出这招而惊呼，但意识到胜负即将分晓的他们，都屏息注视着场中的两人。

而在另一侧忒丝菲娅上场的第八训练场那里，不断传来狂热的欢呼加油声；相对于此，亚尔斯所在的第三训练场，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气氛。每当亚尔斯千钧一发地闪过攻击时，观战者都纷纷嚷着「好可惜」之类的话语，和忒丝菲娅所受到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尽管如此，对亚尔斯来说，这样的差别待遇和周围人的唱衰都只是杂音而已，完全没有进到他的意识里。

在所有的观战者里，艾莉丝是唯一坐立不安地看着比试的人。从她那下意识捏紧的手指，以及紧紧闭合在一起的双掌，都能够看出她在为亚尔斯担心，并祈求他平安无事。由此也可以窥见艾莉丝的温柔本性。

男学生挥舞着魔法剑逼近。亚尔斯心想再拖下去也不太合适，于是为了结束比试，他「啪」一声地将书本阖上。

亚尔斯故意从正面承受了斜砍而下的袈裟斩，而那本书就挡在他的身体和刀刃之间。

爆炸的冲击波掀起一阵烟尘，当尘埃落定时，只见亚尔斯仰倒在地上，男学生则喘着大气解除架势。

胜负分晓的铃声刚一响起……

「——！！亚尔斯同学……」

艾莉丝如此惊叫道。她深信亚尔斯直接承受了那记攻击，声音里带着担心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其他观战的学生，看到这名楚楚可怜的少女如此挂念败者，自然也不好欢欣鼓舞地对出丑的吊车尾展开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脸上的神情变了——那是瞧不起弱者的表情。

但是，亚尔斯对艾莉丝的担心视若无睹——

「「「————！！」」」

他一脸没事样地站起身来。接着再次翻开书本，一边盯着书页，一边泰然自若地离开了训练区。若是只看到这一幕的人，可能会搞不清楚胜利者究竟是哪一方。

看到观战者目瞪口呆的反应，亚尔斯才意识到自己太早分出胜负，或许是失策了。其实正确来说，让其他学生感到惊愕的，是亚尔斯那过于气定神闲的模样，只是他到最后都没能察觉到这一点。

亚尔斯所考虑的是，如何承受那种程度的魔法攻击所造成的伤害。就算是故意承受攻击，身为魔法师的自己，也很有可能反射性地做出还击。将这点纳入考量后，亚尔斯认为从结果上来说，自己应该是做了最佳的选择……但是没想到要配合这种等级的对手，居然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而他之所以早早就和对手分出胜负，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难以压抑想要读书的冲动。总而言之，亚尔斯虽然特地演了一场败北的戏码，可是没把心力放到整体细节上的他，确实未能实现完美的演出。因为他真的打从心底认为，这样的比试只是在浪费时间。

另一方面，在胜负分晓的同时，那道可疑的视线也跟着消声匿迹。

「亚尔斯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艾莉丝马上沿着训练区块的外围，快步跑到亚尔斯面前，把他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在这座训练场里，身体是不会受到伤害的啊。」

「……啊！是这样没错呢。」

艾莉丝讶异地皱起眉头，一副觉得亚尔斯身上还有什么古怪的表情。

亚尔斯朝自己身上瞥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的细微失策。在分出胜负的瞬间，弄出爆炸的冲击波和烟尘的人，当然是亚尔斯本人。为了不让观众发现自己故意承受攻击，他以这个方法来进行掩饰。但不想为了这样的闹剧弄脏衣服的亚尔斯，下意识地用魔力包裹住全身。不过，这对魔法师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因为魔法师在外界执行任务时，基本上都会让魔力随时包覆住全身。

其结果就是，亚尔斯刚才明明置身于大量的烟尘和粉尘之中，但他身上却是一尘不染的状态。

亚尔斯急中生智——

「先别管这个了，你不去关心你朋友没问题吗？」

「菲娅没问题的。她可厉害的呢。」

菲娅？忒丝菲娅的昵称是吧？——亚尔斯虽然意会了过来，但因为他对忒丝菲娅不感兴趣，所以就这样背向战斗中的第八训练场，把视线转回书本上头。由于书本在刚才的模拟战里被拿去挡了一剑，因此亚尔斯检视着封面确认有没有伤痕。即使上头包覆了魔力，纸张终归还是纸张。不过，封面上头非但没有刀痕，甚至连污渍也不见半点。

确认完毕后，放下心来的亚尔斯，把注意力转换回来。

「你叫艾莉丝对吧？差不多轮到你上场啰。」

「嗯。」

亚尔斯想要尽快遁入自己的世界，于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我自己是输掉了，但请你好好加油。希望你能赢下比试。」

「当然啰！我会全力以赴的。毕竟这可是一年级生少有的机会呢。不过就算在练习场上不会受伤，亚尔斯同学也别太勉强自己喔。」

艾莉丝边说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最后展颜一笑并挽起袖子，一副「看我表现吧」的表情。虽然亚尔斯顺着艾莉丝的话头，有口无心地接了这么一句，但他并没打算继续奉陪下去。

亚尔斯和艾莉丝道别之后，便在门扉附近的墙边缓缓坐下。比平常还要来得多的说话量，似乎让他感到有那么一点疲惫。

对魔法师来说，模拟战是课堂气氛最为热络的课程之一。由于学生未经许可，不得在训练场以外的地方使用魔法，因此这时是测试平日学习成果的绝佳机会。

所以亚尔斯身为新生，却对观战毫无兴趣的模样，在其他学生眼中看来，想必被理解为他是落后太多而自暴自弃。

忒丝菲娅的比试似乎已经结束，方才帮她加油打气的吆喝声，已转变为对胜利者的赞扬。忒丝菲娅意气风发地走出训练场，艾莉丝立刻跑到她的身边说起话来。两人同时嘴角上扬，朝靠在墙上的亚尔斯看了一眼，并且相视一笑。

刚才由忒丝菲娅上场的第八训练场，接下来轮到艾莉丝的比试。她的交战对手虽是男生，但魔法师的战斗是不分男女的。因为魔法的水平比单纯的力气更能左右比试结果。

和为了嘲笑而前来观看模拟战的其他人不同，艾莉丝是真心关怀亚尔斯的安危。要说是她为自己担心的回礼可能有些奇怪，不过亚尔斯决定拨出些许宝贵时间观赏艾莉丝的比试。

训练场内的艾莉丝，手里握着一柄剃刀。

（这女孩的武器一样很古朴呢。）

但是，艾莉丝操纵剃刀的技巧令人瞠目结舌。这并不是说她拥有神速斩击之类的精妙技巧，而是指她的动作流利无比。尽管还有不少拙劣杂乱的明显缺失，不过攻守之间的切换相当精湛。乍看之下有点像是在耍杂技，可是带有一种将破绽缩减到极致的洗练感。艾莉丝手上使的剃刀是校方提供的东西，但除非她平日便习惯使用这项武器，否则不可能有如此精彩的身手。

或者更准确来说，她擅长使用的不是剃刀，而是长枪之类的长柄武器吧。

尽管艾莉丝精湛的武艺确有一观的价值，不过光靠着武艺并无法决定魔法师战斗的胜负。胜败的关键始终在于魔法。在以魔物为对手的实战里，对武器施加附魔强化（enchant）的技法固然能派上用场，效果基本上还是比不过单发魔法的直接攻击。这主要是因为魔物数量庞大，甚至还有部分个体能减轻或自动恢复砍伤等伤害的缘故。

在与魔物的战斗里，需要正确掌握住作为它们弱点的核心，又或者以强大火力直接将其歼灭。从这点上来说，能够兼顾威力和有效范围的魔法，便成了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因为每只魔物的核心位置不尽相同，要正确掌握核心的位置是一件困难的差事。

艾莉丝的交战对手所装备的武器是手指虎。这是喜欢格斗战的魔法师所使用的主流武器。【寒冰箭《ice arrow》】自手指虎的前端冒出，男学生猛击停滞于半空中的箭镞，将冰箭打飞出去。

这是只受过初等教育的新手魔法师最常使用的初阶魔法。在炎、水、冰、风、雷、土等基础属性里，都有这样的攻击性魔法，也是学生们在初等教育里最先习得的魔法。艾莉丝挥洒自如地将剃刀迅速抡转起来，剃刀的刀身随即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

撞上剃刀的寒冰箭，接二连三地遭到粉碎。但还不止于此。碎裂的冰屑就这样被弹飞回去，以更加猛烈的势头朝施放的男学生直扑而去。吓得闭上眼睛的男学生被打个正着，远远地飞了出去，连缓冲姿势都来不及摆出来，就直接呈大字倒在地上。比试在转瞬之间便分出胜负。和刚才的忒丝菲娅一样，观战者为艾莉丝送上喝采声，所有人都见识到全班仅有两名的四位数者的实力。艾莉丝脚步轻快地走出训练场，像是事先讲好似地和忒丝菲娅击掌庆贺。

——刚才那招是【反射《reflection》】……不对，是【漫反射《redirection》】吧。

「反射」是俗称「反击」的中阶魔法，而比「反射」更高一阶的【漫反射《redirection》】，则不是学生等级使得出来的魔法。这两种魔法都属于光系统，不过有能力使用光属性魔法的人并不多。每个人的魔法属性适性都是通过后天取得，但光属性必须拥有先天资质，因此能使用光魔法的人自然寥寥无几。附带一提，魔法的属性分为地水火风、冰雷，以及光和暗。光和暗这两种属性也被称作「元素」。

事实上，还有一种不属于以上任何分类的属性。亚尔斯身上所拥有的，便是这样的属性……

实技课程到了后半部分，便几乎转换为自习的状态。学生们在这段时间里，可以锻炼各自擅长的魔法，又或者学习新的魔法。

所有的魔法修练都不会白费。尽管存在着个人差异，通过反覆消费魔力这样的行为，能够让魔力的保有量得到提升。魔力虽然会不断地从体内生成，却存在着「保有量」的储藏上限。一旦达到保有量的储藏上限，魔力便会被阻止继续生成。不过，透过训练等各种方式，反覆地进行魔力的消费和补给之后，便可以逐渐扩充魔力的储藏容量。魔力的初期保有量会因为先天的个人差异而有不同，但既然能够透过训练来弥补这一点，便代表魔力容量可以反映一个人的努力程度。

训练场里的大半新生，都还没找到能让自己展开自主训练的明确课题。因此即使现在照理说来是自习时间，众人还是继续热衷于模拟战。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亚尔斯依旧神经大条地独自沉浸于书本的世界里。这座训练场的形制和别处的训练场没什么不同，特别是地面严实地铺着一层泥土。这样的设计是考量到土系统魔法师的需求。因此难免会有些飞扬的尘土，但亚尔斯同样借着魔力解决了这个问题。此刻应该已经没有人会留意亚尔斯的存在。每个人都在忙着观战或寻找交战对手，根本没空理会离群独处的吊车尾。亚尔斯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别这样啦！」

「这样做对这家伙来说也是一帖良药。喂，你来稍微陪陪本小姐吧。」

突如其来的话语声。一看之下，说话者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尽管有艾莉丝在旁劝阻，忒丝菲娅还是居高临下地瞪着坐在地上的亚尔斯。亚尔斯毫不掩饰脸上的厌烦表情，用手指夹住书页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缠人耶。好歹也替被你缠上的我想一想好吗？」

「这是为了让你搞清楚，你所做的事情有多么严重。」

「嗯？你指哪件事情？」

「什么——！方才侮辱斐培尔家的事情，你可别说你忘记了啊！」

有这种事情吗？虽然只是两三个小时前的事情，但对亚尔斯而言，那同样是别人不说他就根本不记得的鸡毛蒜皮小事。

「那又怎么了吗？」

「————！！居然说『那又怎么了吗』……别开玩笑了！！像你这样的家伙，永远不会明白这个姓氏所背负的意义。那不是你能随便挂在嘴边的东西！！」

即使被忒丝菲娅这么说了，但亚尔斯的真心话就是如此，对他来说这依旧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这种无聊小事严重干扰到了自己的读书活动，反而是亚尔斯更在意的事情。他觉得忒丝菲娅再继续闹下去，自己真的会忍无可忍。亚尔斯一面在心里嘀咕今天怎么这么倒楣，一面不甘不愿地站起身来。由于两人身高上的差距，这下变成亚尔斯有点睥睨着忒丝菲娅的感觉。

「是我不好，请你别再来烦我了。」

在言不由衷地道歉之后，亚尔斯再次将视线转回打开的书本上，但是……

「你当我是傻瓜吗！！」

就在亚尔斯抬起头来，望向比自己矮一颗头的少女的下一瞬间，满腔怒火的忒丝菲娅伸手把书本打飞到半空中。

忒丝菲娅的怒骂声，一下就引来了观战中的其他同学的视线。众人都一脸「发生什么事了」的表情，接着彷佛被忒丝菲娅怒气冲冲的模样，以及事态的严肃性吓到似的，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就连还在进行模拟战的学生，也似乎因为注意力分散而停下了动作。尽管在训练里犯这种错误并没有关系，但是从这种集中力的涣散，也可以明显看出他们果然还是不成熟的新手。

被打飞出去的书本在空中飞舞一阵后，就这样书页翻飞地掉到了地上，扬起些许沙尘。

「菲娅！！」

艾莉丝猛然大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喝止之意，她是在警告忒丝菲娅做得过头，跨过了不该跨过的界线。

忒丝菲娅从好友的尖锐语声里，察觉到艾莉丝是真的在生气，于是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即使如此，在她盯着亚尔斯的那双眼睛里，仍然可以清楚看到炽烈的怒火。

从红发的女学生——忒丝菲娅对亚尔斯如此纠缠不休的态度来看，不难想见她有着极为强烈的自尊心。在亚尔斯眼中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是她引以为傲的事情。对忒丝菲娅来说，这些事情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但就算如此，也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幼稚的表现。这些从未见识过魔物的孩子，已经对和平习以为常。他们只是一味享受着防壁所提供的保护，却从来不曾意识也不曾想起，这道凝聚人类智慧结晶的防壁，具有什么样的价值和意义，以及魔法师阻止魔物入侵的崇高意志。正因为他们还不明了残酷的现实，所以才会抱持如此不成熟的自尊自大。

打从亚尔斯进入军队以来，那些年龄比他大上一两轮的大人，对他的嫉妒和偏见从来就没有少过，因此在这种事情上，他已经受到彻底的磨练。亚尔斯的精神力已经强韧到能无视一般的骚扰攻讦。他这一路走来，绝非都是一帆风顺的坦途。

然而即使有自制心在控制情绪，忒丝菲娅的行为，还是让亚尔斯感到些许不愉快。

「和本小姐决斗吧！！」

亚尔斯觉得自己和忒丝菲娅的冲突，已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

他缓步走到掉在附近的书本旁边，弯下腰去捡起书本。接着仔细掸去上头的尘土。

光是像模拟战的男学生那样，在比试里故意输给忒丝菲娅，想必她还是不会放过自己吧。反正亚尔斯已经不打算故意放水输掉了。为了杜绝忒丝菲娅今后对自己的纠缠，必须跟她彻底分出胜负。

在军队里有一种诉诸力量和恐惧来支配别人的方法，但这是一种容易惹来周围反感的野蛮做法。而在魔法师的群体里，的确有根据体现魔法能力的排名来决定彼此优劣，并且蔑视不如己者的风气。以这样的风气为基础，同时也是为了方便领导和指挥，每个魔法师都被彻底灌输下级要绝对服从上级的观念。亚尔斯本人认为这也不失为一个有效的方法。尽管不是值得赞扬的做法，但保证能够取得一定的成果。

亚尔斯现在便认为，应该要在忒丝菲娅身上施加这样的制裁。他觉得自己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今后将会因为无谓的骚扰和纠纷而疲于奔命，导致这说不上长的三年时间白白浪费。

书本上的污痕无法完全清除。亚尔斯心中暗忖，对于粗暴对待贵重资料的忒丝菲娅，自己有必要让她深切理解，魔法研究所孕育出来的睿智力量，究竟具有何种价值。

他轻轻抚着书本的封面，望向仍然一脸敌意的忒丝菲娅。

「那就放学之后。我会负责借用训练场。这样你没意见了吧？」

「很好。」

「菲娅……怎么连亚尔斯同学也……」

「还有就是在场人士有条件限制。只能有你和我两个人。不许带局外人过来。然后，不好意思，你叫艾莉丝没错吧？麻烦你来做个见证人。」

「可以是可以……」

尽管艾莉丝脸上明显露出想要阻止两人冲突的神情，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毕竟这是他们两人想要的结果。无论中间的来龙去脉，既然亚尔斯接受了忒丝菲娅的单方面邀约，那么这场决斗就是建立在双方的同意之上。事已至此，艾莉丝也只能在一旁看着了。这场决斗已经没有回避的可能。局外人不管说什么，大概都无法平息忒丝菲娅的怒火。而亚尔斯也一样……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双方的关系往往会产生决定性的破裂。

「那么放学之后，就在训练场决斗吧。就我们在场这三个人……」

虽然距离午休时间还有一小时左右，但亚尔斯很快地换好服装离开训练场。

而他接着前往的地方……是理事长室。

训练场的使用本来需要通过正规手续申请，不过亚尔斯有着必须隐藏排名的特殊事由。为了预防有人跑来看热闹，亚尔斯直接找上理事长，以包下整座训练场。

「要包下训练场是没有问题，但请你别不小心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喔。」

「那是当然。不过我还真没想到您会特地叮嘱。我怎么可能对小朋友使出全力。」

「『小朋友』是吗～那么，把你惹火的是哪个傻瓜啊？」

亚尔斯把和自己同年龄的同学说成小孩子，让理事长感到颇为傻眼，但她非常清楚亚尔斯话里的真正意思。那些新生和亚尔斯根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因此理事长这个夹杂着叹气的问题，倒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对方是谁。

「好像是叫什么『忒丝菲娅』来着。」

「————！！那不就是斐培尔家的大小姐吗！」

理事长瞪大的双眼与其说是惊讶，不安的成分还要更多一些。此刻的她，正在努力克制想要抱头的冲动。

「不能……高抬贵手吗？」

「没办法呢。毕竟是对方自己跑来找我麻烦的，我倒是希望您劝她别找碴呢。而且，学生之间的模拟战是校方准许的活动，理事长您要是介入调停，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而已。」

亚尔斯意在言外地看了理事长一眼，像是在提醒她不许介入。接着，他静静转开视线，在郁闷地长吁一口的同时，闭上了眼睛。

在亚尔斯缓缓张开的眼睛里，满是索然无味的情绪，明显传达出他心里的抑郁和厌烦之情。

「我的时间本来就已经够少了，可不希望节外生枝浪费更多时间。」

理事长虽然一副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她似乎已放弃劝阻亚尔斯。只是在最后补上了这么一句——

「学院训练场里的伤害转换设定值，比军队要低得多，还请你务必拿捏好分寸喔。」

魔法在训练场里所造成的物理伤害，全都会被转换成精神伤害，但无双魔法师只要认真起来，就算伤害会被转换，也很有可能在对手身上留下重大的后遗症。

「我明白。」

亚尔斯应了这么一句以后，本打算就此转身开门离去，但他在途中发现了一样「武器」，正适合用在放学后的决斗之中。

「这东西可以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拿这个要做什么？」

「当然是用在模拟战里……我手头的书籍可都是珍本。」

语毕，亚尔斯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学院宣传手册。尽管手册的厚度连一公分都不到，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再怎么说，拿这种东西当武器也太……」

「这就够了。我很清楚对方的实力。」

亚尔斯将宣传手册的封面朝向理事长，把魔力包裹上去。

就在理事长以为他是要向自己展示，带着些许弧度的宣传手册的纸张独有的柔韧时——宣传手册的表面瞬间被紧紧拉撑，变得纹风不动，彷佛被什么东西固定似的。

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的理事长，稍微感到放下心来。

「看来我不用担心了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完美的魔力赋予。」

「谢谢您的赞美。所以我才会说这种程度的武器刚刚好。」

「的确是呢。」

魔力的流动及传导的流畅与否，决定了魔法的威力及构筑的强度。不管多么粗陋的东西，在近乎完美的魔力操纵之下，都能化身为强大的武器。

因此亚尔斯刚才所做的魔力赋予，如果是施加在普通的带刃武器上，将会使武器的锋利度不小心超越第一流的名刀。所以他刻意降级选择纸制的武器，以此来有效地调整平衡。

不过，亚尔斯所考虑的事情，其实和「调整平衡」有那么一点不同。只有在交战双方实力相近的情况下，武器才有机会在战斗中发生碰撞，从而发挥它真正的价值。而降低武器的性能，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减弱亚尔斯的攻击力。

如果是纸张的话，无论魔力赋予做得多么精妙，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导致理事长所担心的那种事态，亦即在脑部留下后遗症又或招致生命危险。当然，亚尔斯若是不以宣传手册为媒介，而是直接发动魔法的话，那事情又另当别论了。

险些做出敬礼姿势的亚尔斯——与其说是彬彬有礼，倒不如说是军队养成的习惯作祟——在向理事长深深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告退。

「那就先拜拜啰。」

「…………」

亚尔斯觉得现在回教室去有点麻烦。当然，他并不是因为在意同班同学的视线，纯粹只是懒得去上下午的课而已。

出席日数若是没有和学分挂钩在一起，亚尔斯铁定不会出现在课堂上。

离开校舍的亚尔斯，就这样下意识地朝着研究室走去。

他行云流水地打开门锁。解锁的机制非常简单，只需在门旁的面板上头注入魔力即可。上锁也是同样的程序。当然，并不是任何人的魔力都可以打开这扇门。如同魔力存在着个人差距，每个人的魔力都拥有独特的排列方式，通过这样的魔力资讯可以确认是否为本人。这个动作已成为亚尔斯日常生活的一环，让他养成了光是触碰到面板，便能下意识地注入认证所需魔力的习惯。

亚尔斯在房里拿着一个难看的三明治，吃着寂寞的午餐——当然他本人丝毫不这么觉得就是了。

其实只要前往校内食堂，便能享用到高级的餐点，但亚尔斯从未造访。因为就连吃午餐的空闲时间，他都忙着阅读书籍、搜集资料。

此刻的他，也是一次都不曾将视线投向手上的吐司。

亚尔斯这时才蓦然想起模拟战里的那道神秘视线。尽管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那道视线的主人究竟是谁？然而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毕竟学院里如果有这种会死盯着亚尔斯不放的人物，理事长不可能没掌握到这样的情报。对方是出自怨恨嫉妒，还是想对自己展开暗杀或恐怖活动？——这些猜测似乎都与正确答案相距甚远。总之，对方如果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那也就没必要特地把他挖出来。反正事到临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这事也不过如此而已。

亚尔斯在此停下思考，朝一旁门扉敞开的房间——也就是他的寝室瞥了一眼。在他视线的彼端，摆着一个漆黑的公事包。

而里头装着的东西，是在最前线和亚尔斯并肩作战多年的唯一伙伴。亚尔斯的AWR是特别订制的版本，同时也是他研究成果的心血结晶。在亚尔斯的改造之下，这把名为【宵雾】的AWR，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兵器。

不过，已决定从前线退下来的亚尔斯，希望自己能过着再也用不上【宵雾】的日子。然而，他之所以继续带着【宵雾】，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无法摆脱从军时的习惯，抑或舍不得贵重的研究结晶而已。这些理由只不过是一种推托之词，因为在亚尔斯的内心深处，外头那未知的残酷世界，或许才是他真正想要追求的容身之处。

自白色巨塔张开防护壁阻挡魔物进犯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而身处其中的人们所仰望的天空，并非真实之物。日复一日鲜明的蔚蓝天空，其实是通过滤镜模拟出来的景色。所以未曾见识过外头世界的新一代，既不知道什么是雨，也不知道什么是雪。他们甚至不晓得天上飘扬的白云，拥有厚重和稀疏的不同型态。微风吹拂的草木清香，是与他们无缘的体验。他们唯一认识的，是每天都会有同样形状的云朵朝着相同方向流动的天空。魔物横行的外间世界，反而是真实的世界。

为了执行打倒魔物的任务，亚尔斯已有无数次前往外界的经验。但世界那副焕然一新的模样，屡屡勾起他心底的雀跃之情。这种悸动的心情，至今仍潜藏于他的意识深处。

午休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当亚尔斯回过神来时，下午的课程已经开始。想来他是太过专注，以致于没有听到上课的钟声。

感到意犹未尽的亚尔斯倒也不怎么着急，只是带着读到一半的书籍走向教室。

当亚尔斯踩着慢悠悠的脚步抵达教室时，已是课程的后半段时间。虽说大概只有亚尔斯本人这么认为，但他觉得自己拥有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社会常识。亚尔斯悄然无声地打开教室的门，找了个空位坐下。只是就算他再怎么低调，一个人在上课期间走进教室，无论如何都会引来旁人的注意。每个人射向亚尔斯的视线几乎都不带好意，甚至彷佛能听到咂舌声般充满压迫感。

尽管亚尔斯神态自若地承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不过他和忒丝菲娅大吵一架的事情似乎已传遍班上，感觉得出大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都不是什么好话。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排名已传遍整座学院。然而这也称不上是什么奇事。毕竟就新生来说，四位数的排名可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单是如此就足以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日之星。再加上两人的姣好容貌，完完全全配得上「美少女」的称呼。两相加乘之下，不难想见她们会一跃成为全校关注的焦点。

忒丝菲娅身上散发着高贵美丽的气质，她那好强的眼神不仅没被旁人当成缺点，反而被视为能强烈突显其不凡的格调。尽管她的身材略为矮小，但就连这点也成了她的可爱之处；艾莉丝则是随时都挂着温柔慈爱的笑脸，给人一种宛若母亲的安心感。与此同时，她又拥有一副窈窕纤细的诱人身材，洋溢着成熟女性的韵味。

当她们两人站在一起时，简直美得像一幅画。

因为和这两位校园明星杠上，而被周围的人们视为眼中钉的亚尔斯，可说已成了全年级的共同敌人。更进一步来说，在那些认真的学生眼里，亚尔斯在课堂上的一举一动，都等于是在故意触怒他们的神经。

话虽如此，亚尔斯自认并没有给任何人造成具体麻烦，因此他对众人的这种态度也有难以释怀的地方。那些家伙只是把自己学习热情的高低起伏，怪罪到别人的听课态度上。要花费心思顾及这些家伙的心情，亚尔斯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劳力付出纯粹只是白费力气。没有比这更徒劳无功的事情了。

如果旁人的动作仅止于窃窃私语，那亚尔斯也不会在乎；只是这样的恶意一旦落实为具体的骚扰行为，从而干扰到自己的研究时间的话，亚尔斯便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方才就有揉成一团的纸屑，从亚尔斯的身旁穿了过去。当然，这是亚尔斯刻意闪避的关系。紧接着又是一团纸屑扔了过来。

如果这是忒丝菲娅指示某人做出的行为，那只要在放学后再找她算帐就是了。但坐在另一头的忒丝菲娅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全神贯注于课程的内容之中，看起来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模样。她的眼睛只顾着前头的萤幕，并拚命将显示在上头的内容抄写下来。艾莉丝虽然注意到其他同学对亚尔斯的恶作剧，却未能出声制止。

揪出犯人向对方表示抗议，也只会让情况更进一步恶化。但只是纸屑这种程度的东西，但亚尔斯的神经也没有粗到在有东西砸到自己时，还能继续保持注意力。话说回来，亚尔斯要是真能做到这种事情，那反而会是一种缺陷。因为身为一名魔法师，必须随时在战场上保持敏锐的感觉。

魔法师在奔赴外界执行任务时，基本上不可能当天来回。他们必须在可能遭到魔物袭击的恐怖和紧张之下，进行吃饭睡觉等日常活动。因此亚尔斯的感知能力已受到彻底磨练，只要集中注意力，不管再小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对亚尔斯而言，这些恶作剧的学生是剥夺自己时间的小偷。他捡起最早扔过来的纸屑，将它撕揉成几个小纸团。接着将那些只有豆粒大小的纸团放在掌心，注入魔力。

以魔力包覆物体的技术是基本中的基本，但这项技术相当倚赖天生的感觉，一开始就进行不顺的人，将很难踏入下一个阶段。不过一旦学会，这项技术便会深深烙印在身体中，绝对不会出现忘记怎么使用的情形。

亚尔斯轻声低诵，在纸团上包覆魔力。这项技术也可以转用在武器上。将魔力包覆于物体上时，把目标物想像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至关重要的感觉。魔法师能够感知从自己体内生成的魔力。所以照理说来，即使有熟练度上的差异，每个人应该都能有意识地让魔力游走于身体的各个部位。然而，魔力一旦脱离体内，便很难被人认识。作为魔法的发动结果而出现的具体现象，是唯一能够认识到魔力的方法；可是魔法所引发的现象，是魔力经由魔法式重新构筑之后的结果。所以尽管确实有魔力流通于魔法的现象之中，也不能因此将魔法现象视为魔力本身。

亚尔斯透过掌心，能感觉到纸张独有的皱褶，此刻已变得像坚硬的岩石一样紧实。他将隐隐约约裹着一层魔力的纸团捏在手里，接着在指尖微微发动风系的基础魔法，不让任何人发现地以拇指弹出纸团。

纸团看起来宛若漫无章法地四散于空中，在撞上教室墙壁之后成了反射的跳弹，击中了五名学生的脖子。亚尔斯通过耳语声锁定的这几名主谋，立刻像是遭到电击似的全身抽搐了几下，接着瞬间一齐趴倒在桌子上。

刚才那一下的力道仅有竹筷枪的水准。虽然纸屑只是被稍微强化了坚硬度，但由于准确命中颈根的要害，足以让人昏迷过去。以威力来说，大概就等于是在绝妙的时机，用手刀朝神经集中的后颈部位敲个一下的感觉。既没有造成外伤，物理证据也只有小小的纸团而已，所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艾莉丝一直不知所措地偷偷关注事态发展，面对恶作剧戛然平息的事实，比起疑惑不解，她更像是感到放心，看起来并没有察觉到真相的样子。

接下来到放学为止的两门课程里，亚尔斯得以度过一段有意义的时光。那些被放倒的学生始终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当然也没有真的就此一命呜呼。

直到放学前的班会时间结束，他们才终于醒了过来。揉着眼睛的五名学生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课堂上睡着，接着脸上神情陡然大变。意识到自己完全没听到课的这几个人，变得一脸慌乱，从这里也能看出他们果然拥有强烈的上进心。不过，在他们对亚尔斯展开无聊恶作剧的那个时间点上，便已经没有资格谈什么上进心了。

紧接着来到放学时间。不晓得该说是日常惯例还是理所当然，本来应该返回宿舍或展开自主练习的学生，立刻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团团包围了起来。众人热烈讨论的，全是与魔法相关的内容。课堂上的忒丝菲娅，完全是一副认真听讲的优等生模样。尽管也不一定就是如此，但多少可以推断她脑筋应该不错。当然，众人并不仅仅是为了向两人讨教功课，而是被她们的个性和人品所深深吸引。

除了这些原因以外，对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众人来说，所谓的排名，是上下关系的明确准则。说是趋炎附势可能太过夸张，不过其中多少有跟随高排名者以略微提升自身排名的心理。话虽如此，凡是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人，都必定会在制度面上受到排名束缚，因此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不过，两名少女并没有忘记今天放学后的约定。

「不好意思，我们接下来还有点事情。」

忒丝菲娅婉转地拒绝周围众人的邀请，艾莉丝也同样跟着说道：

「老师有事找我们两个过去，所以大家明天见啰。」

忒丝菲娅瞥了亚尔斯一眼，目光带着催促之意。她那坚定的眼神，除了是在提醒亚尔斯别忘记约定以外，大概同时也有强烈警告他不许爽约的意思。

围在两人身边的同学一阵哗然，但因为艾莉丝祭出「老师找我们」这样的正当理由，所以也无人拦阻她们。

「那我可以在这里等你们把事情办完吗？」

一名手里拿着魔法基础学教科书的女学生问道。她那我见犹怜的恳求模样，令人联想到小动物，但这招应该只对男学生管用。

你直接去找老师请教不就好了？——亚尔斯感到疑惑不解，不过这里却体现出魔法师社群的某种立身处世之道。简单来说，女学生是想要和身为明日之星的她们两人打好关系。当然，她或许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想和两人当上好朋友。

「真的不好意思。我不确定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结束。我自己是希望能尽早解决啦。」

忒丝菲娅的后半句话带着弦外之音，但只有亚尔斯和艾莉丝明白她在说什么。

「明天放学后我会空出时间来的。」

忒丝菲娅以半是抱歉、半是弥补的口吻，落落大方地把场面圆了过去。得到她这么一句应允的女学生，漾起满面笑容，开心道谢之后便拿起了书包。

「艾莉丝，我们走吧。」

一旁始终心神不宁的艾莉丝，在听见忒丝菲娅的招呼声后，哀声叹气地点了点头。

照理说来，包下整座训练场这种事情，不是区区一介学生所能办到的。

所以即使是亚尔斯提出的要求，名义上也是仅限于这次的特别措施。因此在广阔训练场的二楼观战席角落，躲着前来偷看比试状况的理事长本人，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当然，亚尔斯也没有点破这件事情的道理。

虽说理事长隐匿了形迹，但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不可能瞒得过亚尔斯。换句话说，她只是为了不让忒丝菲娅她们发现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道视线。

那是在模拟战里也感受过的可疑视线，亚尔斯觉得自己的猜想大致得到了证实。一言以蔽之，那应该是理事长所安插的眼线。

「理事长不会真的觉得我有失手的可能吧。」

尽管难以释怀，但这表示忒丝菲娅的老家——斐培尔家就是具有那么雄厚的背景实力吧。忒丝菲娅本人也展露了不负其名家出身的优异排名。

魔法的资质并不一定和血脉挂钩。优秀魔法师的子嗣未必也是优秀的魔法师，反之亦然。魔力容量之类的基础才能具有遗传的性质，但魔力和操纵魔法的本领，主要是依靠后天的努力。因此那些父母是优秀魔法师的孩子，通常自幼便会受到菁英教育的栽培。原因在于基础魔力总量的上限愈是优秀，便能灌输愈多的知识技术；再加上背景实力雄厚的家庭，能为子女的训练投注金钱及时间，因此即使扣除与生倶来的资质才能，大体上也都能培育出一流的好手。

「让你久等啦。」

换好训练服的忒丝菲娅，单手拎着爱刀走了过来。亚尔斯也同样换好了服装。老实说，亚尔斯根本没有换装的必要，但想也知道忒丝菲娅会揪着这点不放，到时又会引来一阵争吵，那就只是在平白浪费时间而已。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似乎注意到训练场里真的空无一人，两人向周围瞥了几眼，并微微歪起脑袋来。

差不多是主角到齐，理事长要把所有出入口封锁的时候了。

「里头没有半个人，感觉还真是稀奇呢。」

即使万万没想到真能包下整座训练场，但或许是因为平日便经常使用这里的关系，忒丝菲娅只是嘀咕了这么一句。

「算了，就这样吧。我们赶紧开始吧。」

由于这次的比试不需要分隔训练场，因此应该能尽情使用整个空间。只是亚尔斯觉得完全没有这种必要；而忒丝菲娅似乎也认定自己三两下就能把亚尔斯打得俯首称臣，脸上露出了嘲弄的笑容。然而她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了某样东西，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转为不快的神色，眉梢陡然挑了起来。此刻忒丝菲娅的视线，已从亚尔斯的脸孔猛然下移到他的双手。她对亚尔斯手里拿着的那本宣传手册展开盘问……

「你拿着那个打算做什么？」

「你不用在意这个。」

「你到底是有多瞧不起人啊……」

艾莉丝连忙挡在两人中间，让他们稍微拉开距离。亚尔斯静静地开口说道：

「在开始比试之前，我有个条件要说——我要是裸了这场比试，就请你再也不要干预我的事情。」

「前提是你要能赢。你如果愿意的话，本小姐也可以帮忙指导你功课喔。」

「恕我敬谢不敏。那么，你要是赢了的话，想要我做什么？」

「当然是要你向我道歉。」

「没问题。」

尽管亚尔斯已经道过一次歉，但那没有得到忒丝菲娅的承认，看来似乎是诚意多寡的问题。

在艾莉丝操作之下，宣布比试开始的洪亮铃声，在开阔的训练场里响起。

——忒丝菲娅在铃响的同时，拔刀出鞘，笔直前冲。光是身体技能便已明显凌驾先前在实技课程里和亚尔斯交手的男学生。

亚尔斯卷起右手拿着的手册，在上面包覆魔力。

在评量魔法师的实力水平时，有几个经常使用的评定标准。AWR的质量和完成度便是其中一项。AWR具有强烈的辅助武器属性，而其本身的构成素材，无一例外皆是稀有矿物。这些稀有矿物通常都是魔力传导的优良导体。透过在铸造时将这些矿物混入AWR核心的方式，便能提升魔力的传导效率。再加上在表面等部分直接镌刻魔法式，便能让使用者在瞬间发动结构复杂的魔法。

亚尔斯手上拿着的那叠纸张，表面同样也包覆着魔力。事实上就算是非AWR的物体，也还是能够注入魔力，只是在实行上颇为困难。此外，手册上当然没有镌刻魔法式，因此也没有辅助魔法施展的功能。

另外，将魔力包覆在目标物上的技术，也是评定魔法师实力的标准之一。在提升魔力传导这件事上，以魔力包覆物体是最为基本的技术，就如亚尔斯先前在扔出去的纸团上所做的手脚那样。而此一做法也具有提升武器强度的作用。与此同时，魔力在包覆目标物时有无出现凝滞、覆盖于表面的魔力量，以及魔力流动的情形等，在某种程度上都能够成为衡量魔法师手腕的标准。

只是这些标准最高只适用到三位数魔法师；对二位数魔法师来说，完美无缺的魔力操作，是理所当然的必备能力。因此在这种情况下，魔力包裹技术的巧拙，正适合用来衡量还只是四位数魔法师的忒丝菲娅的能耐。

不过，在先前的模拟战里，亚尔斯已在一定程度上确认了她的实力。

正如忒丝菲娅本人所宣称的，她手上所拿的是把相当优异的宝刀。但是忒丝菲娅的本事尚未赶上宝刀的性能。因此就现状来说是暴殄天物。

姑且不论使刀的身手，单就缠裹在刀身上的魔力本身来说，是比其他学生来得强上一些。潜在魔力量也比普通的四位数魔法师高出一点。然而缠裹在刀身上的魔力明显过多，结果就是整个型都跑掉了。

如果是二位数魔法师，便能将魔力的流动控制在最低限度，魔力所形成的外膜也仅仅是隐约可见……一旦AWR上缠裹超出需求的魔力，所能够得到的优点就只有提升强度而已。相反地，由于这样做会降低武器的锋利度，因此这等于暴露出当事人的不成熟。除此之外，还会导致魔力的无谓消耗这种巨大的缺点。如果目的是提升武器的威力，就得以魔力在刀身上具现锐利的意象才行。所以从结果来说，尽管忒丝菲娅拿着一把漂亮的宝刀，但与其说它是用来斩人的利器，不如说更像是拿来砸人的钝器。

这把完全遭到蹭蹋的宝刀，即使是一把AWR，在外界也是派不上任何用场的破铜烂铁。

「哈啊啊啊啊！！」

面对从自己头上劈下的宝刀，亚尔斯不闪不避地刻意接招。

就在他脸上漾出一丝笑意的下一瞬间——

「「————！！」」

忒丝菲娅应该斩下的白刃，在途中被挡了下来，让她感到惊愕不已；在远处看着的艾莉丝也同样一脸诧异。

因为挡下那把利刃的，居然是一本平凡无奇的宣传手册。而那本手册别说被砍成两半，就连半道伤痕也没出现。

亚尔斯静待忒丝菲娅自己回过神来。忒丝菲娅粗暴对待魔法师智慧的源泉——贵重的书籍一事，必须得到相应的惩罚。所以学院的宣传手册是最适合拿来对付她的武器。很快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忒丝菲娅，猛地向后一跳，和亚尔斯拉开了距离。

「骗人的吧！！……你手上那个不是普通的纸吧！」

「没这回事，就只是纸而已。是你应该也有拿到的学院宣传手册。」

「——！！」

亚尔斯摊开手中的宣传手册给忒丝菲娅瞧。手册的表面是学院宏伟校舍的照片。

「你少唬我了！普通的纸张怎么可能挡住刚才的攻击。」

「实际上不就挡下来了吗？」

忒丝菲娅咬牙切齿地使劲握紧手中的宝刀。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单纯的纸张不管缠裹了多少魔力，在耐久力上仍然有其极限，就算对纸张施加硬质化处理，面对忒丝菲娅的宝刀依旧是不堪一击——但以上这些前提，都是针对普通的魔法师而言。一般说来，光是要在根本不是AWR的一叠纸张里注入魔力，就已经是天大的难事。而让亚尔斯跻身九大魔法师之林的，正是这一项又一项的超凡技术——然而，忒丝菲娅立刻再次抽刀攻了过来。只是无论她如何挥刀进攻，所有的攻击都被亚尔斯手上的册子挡了下来。

最后忒丝菲娅再度双手握刀，高举过顶。

「…………」

亚尔斯在内心叹了口气。两人明明处于近身肉搏的状况，忒丝菲娅却在自己面前做出这种大开大阖的动作。她那破绽百出的姿势，只能说是惨不忍睹。亚尔斯可没耐心奉陪这种漏洞百出的攻击。

「————！」

伴随着「啪」的一声，亚尔斯的宣传手册狠狠地打在忒丝菲娅的脸颊上。一道紧绷空气遭到划破的声音，顿时响彻整座训练场。

但挥舞纸张所造成的这一击，并不像声音听起来的那般轻灵，而是宛若钝器一般的冰冷重击。

一瞬间的停顿之后，忒丝菲娅彷佛被弹开似地朝旁边飞了出去，在地面翻滚了几圈之后，就这样弓着背倒下。扎在身后的红发，散乱地摊在地上。

「菲娅！！」

艾莉丝看到翻滚多次终于停下的忒丝菲娅，忍不住放声大叫。

只是单纯地将纸张卷起，根本不可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威力。即使将训练场的伤害转换值纳入考量，这一击的威力也足以比肩魔物的攻击。要把忒丝菲娅的娇小身躯打飞出去，完全绰绰有余。在场唯一从第三者角度看到这一幕的艾莉丝，深信刚才那一击并不是来自魔法。因为亚尔斯既没有进行咏唱，也没有魔力流动的迹象。但亚尔斯手上的那叠纸，却拥有将人轻易打飞的威力。

殴打女孩子的脸庞，让亚尔斯涌起了些许罪恶感。但他事前已经考量到训练场里的物理伤害都会转换成精神伤害，不会留下伤口或疤痕。更重要的是，对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人来说，男女在力量上并没有差距可言。正因为亚尔斯认为忒丝菲娅好歹也算是一名魔法师，所以即使他基于双方实力有手下留情，却并未因对方的性别而有差别待遇。

片刻的寂静。

就在艾莉丝踏出一步，准备飞奔到忒丝菲娅跟前时——直到方才都动也不动的忒丝菲娅，手忽然微微颤抖了几下。接着她缓缓抬起头来，孱弱地站起身子。她以宝刀支撑自己起身之后，慢慢伸手摸了摸脸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大概还没真切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忒丝菲娅的脑袋似乎一片混乱，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自己被击飞倒地。

「你没事吧？菲娅。」

「……嗯，我没事。」

尽管被那样狠狠地打飞出去，但她身上应该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就算被赋予魔力，纸张终究还是纸张，在威力上有其极限。

忒丝菲娅想起目前还在比试途中，怒气冲冲地瞪着亚尔斯开口说道：

「你做了什么？」

「只是用这个打了你一下而已。」

「别开玩笑了，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纸张的触感。更像是被某种坚硬的东西打中的感觉……」

再次摸了摸脸颊的忒丝菲娅，想起了刚才的事情，顿时怒火中烧。

魔法师能通过肉眼直接确认魔力的存在，因为魔力会以可视光的形式映照在魔法师眼里。忒丝菲娅的宝刀便缠裹着一层朦胧的微光，宛若在显示里头注入了魔力一样。

而刚才打了忒丝菲娅的宣传手册上，也包覆了魔力，因此才能抵御住忒丝菲娅的攻击，并发挥出原本不可能拥有的威力。

只是从忒丝菲娅的角度来看，她会认为自己只是被一叠普通的纸打中，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毕竟那玩意儿的外表，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手册而已。

亚尔斯以无与伦比的本领，实现了最佳效率的魔力赋予。忒丝菲娅虽然是四位数魔法师，但还是新生的她无法察觉这一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连在赋予的时机上，亚尔斯也是在宣传手册和对手接触的前一刻，才将魔力包覆上去。因此这叠在旁人眼中看来单纯的纸张就宛若岩石一般，拥有锐利刀锋完全无法贯穿的硬度。这是在有绝对实力差距之下才能施展的巧技。

「你如果读读被你打到地上的那本书，应该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亚尔斯语带谴责地说道。被忒丝菲娅打落的那本书籍，是研究者长年不懈努力的成果。亵渎先贤的智慧结晶，已关乎作为一名魔法师的道德问题。

「唔……」

「如何，你要投降了吗？」

「本小姐不晓得你动了什么手脚，但你只不过打中了我一次，少在那里得意忘形了。」

「菲娅！已经够了吧。」

艾莉丝试图劝解，但忒丝菲娅不出所料地没把好友的拦阻放在心上。彷佛受到怒气的牵动般，从她身体流泄出来的魔力量变得更多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艾莉丝，他只不过是好运打中我而已……我马上就会打倒这家伙的。」

忒丝菲娅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后，将刀举到自己的眼前。她伸出两根手指，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抚过刀身。

镌刻在刀身上的魔法式文字列，从被抚过的那端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

「菲娅，这样太过火了！」

艾莉丝似乎已经察觉到忒丝菲娅打算做什么，但是她的呼声没有传进好友耳里。忒丝菲娅抚着爱刀的手指，流畅无比地滑动到了刀尖。

忒丝菲娅将刀尖缓缓指向一旁，把魔力集中在宝刀前端。通过AWR，从忒丝菲娅体内逐渐产生出依稀的微光。

彷佛是从周围汲取魔力的残渣一样，汇聚于一点的魔力，已引发了魔法的发动现象。

————伴随着一阵「咔啦咔啦」的声响，空中冒出了一团巨大的冰块。在忒丝菲娅做了个轻轻挥刀下斩的动作后，冰块的表层便跟着碎裂开来，一把晶莹剔透的冰之巨剑随之现形。

「【冰柱巨剑（icicle sword）】。」

魔法的固有名称基本上都有载录于魔法大全之中，所以亚尔斯也知晓此一魔法的名字。但由于这是不怎么适合实战的旧式古典魔法，因此亚尔斯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项魔法虽有收录在全集之中，但主要是作为斐培尔家的家传绝技或传统魔法而传承。

「厉害。」

亚尔斯赞许的不仅仅是这项魔法创造冰块的技术，同时还包含其所构建的冰剑造型。若从实用性的角度来看，整把冰剑的造型过于华美，有不少显着的无用之处，然而这样的造型却彷佛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让观者为之深深着迷。就连致力追求高杀伤性魔法的亚尔斯，也觉得这把冰剑体现了魔法的原始之美。无论如何，这都是亚尔斯最直率的赞美，因为忒丝菲娅使出了这项远超过新生程度的魔法。

也不晓得有没有听见亚尔斯的赞许之声，忒丝菲娅只是无言地猛烈挥舞手中的宝刀。接着冰剑就像是与其产生连动似的，把剑尖转向了亚尔斯，笔直地朝他高速飞去。尽管速度的确很快，但在亚尔斯眼里看来，这依然是缓慢的直线攻击。要闪过这一击毫无难度可言。

只是，在这场带有决斗性质的模拟战里，亚尔斯想要达到一个目的。他必须对亵渎人类智慧（就亚尔斯的角度来说）的傲慢之人施以惩戒，与之相比，制止忒丝菲娅进一步干预自己反倒成了其次。【冰柱巨剑】想必是忒丝菲娅所能使出的最高阶魔法。忒丝菲娅略显痛苦的表情及上下起伏的肩膀，在在显示出这项魔法消耗了她相当巨量的魔力。

亚尔斯意气风发地从正面迎击冰剑。他并不是在孤注一掷，而是就连如此强大的魔法，对亚尔斯来说也不过如此而已。

「不行——快躲开啊！」

艾莉丝面无血色地大喊道。见到忒丝菲娅的失控举措及亚尔斯的巨大危机，艾莉丝似乎咏唱起了防壁类的魔法，但她的咏唱速度完全赶不上冰剑的进击。这主要是因为AWR省略咏唱的机能已普及于现代世界，以及新生水准的她尚无法熟练咏唱的关系……咏唱到一半的咒文就此中断，转为哀叹的叫声。

亚尔斯轻轻从肺里吐了口气。

他将神经集中到呈手刀姿势的手掌。准备塑造出一柄削铁如泥、足以斩断一切的坚韧钢刀。亚尔斯增加隐隐缠裹于手上的魔力量，自手刀前端塑造出一柄短小的魔力之刃。不断流动释出的魔力，转眼便形成了一柄锐利的魔力刀。

冲撞仅在一瞬之间。艾莉丝垂下眼睛，不忍直视这一幕；忒丝菲娅则不晓得是懊悔自己做过头了，还是认清事实地打算看到最后，脸上表情五味杂陈，静待这一刻的到来。

然而，她们两人所预想的结局并没有到来。艾莉丝在片刻过后睁开了眼睛，并不是因为她已做好目睹想像中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而是因为她听到了一道不应该出现的破碎声。

和忒丝菲娅呈对峙之势的亚尔斯，依旧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一分为二的冰剑散落在他身后，光滑的两截断面映照着光线。由于铸成冰剑的魔力已经断裂，无法继续维持外形的冰剑，很快就在阵阵「啪叽」声中冒出了裂痕。随着裂痕发出的声响和范围的不断扩大，冰剑并未四散碎裂，而是直接变回原本的魔力，就此烟消雾散。

「————！！怎么会……」

忒丝菲娅惊愕不已；另一方面，艾莉丝虽然一脸诧异，但也不由得感到放下心来。

002

亚尔斯到底做了什么？现场能理解这一点的人大概就只有从远处观战的理事长。一般说来，魔力只不过是用来施展魔法的动力来源。将「魔力本身」转用于其他某种用途的想法，已超出常识的理解范围。

许多魔法师都有拘泥于既有框架，对开发新技术敬而远之的倾向。魔法师和学者应当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这种逃避责任的说法，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受到固有观念束缚的魔法师，认定自己的职责是打倒魔物，而因应此需求而生的魔法研究，则是学者的职责。因此他们在目睹超乎想像的现象时，会拒绝尝试理解，将思考及分析的工作交给他人处理。

亚尔斯刚才所做的，是极度缜密的魔力操作。基本上，和在武器上包覆魔力是同样的原理。

简单来说，以魔力包覆武器时，是先将魔力转化为物质实体，再透过这种物质实体的赋予让武器变得坚硬锋锐。因此这时如果将魔力从包覆之处独立出来，就能获得一个拥有目标物外形的物体，从而制造出一柄魔力刀。但是，理论上来说，这种做法存在着某种无法解决的矛盾。而只有亚尔斯找到了解决之道。

魔力对有机物具有高度亲和性，因此从现实上来说，要形成一柄魔力刀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在这样的定论之中，潜藏着颠覆魔力本质的智慧。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让包覆在目标物上的魔力，暂时丧失魔力的性质，接着继续在这之上反覆叠加魔力。如此一来，底层的魔力便会失去被有机物吸收的性质，从而作为无机物的残渣存留下来。换言之，这是一种转化魔力本身性质的技术，接下来只要通过魔力赋予的应用，在成为无机物残渣的第一层魔力上头，形成并固定新的魔力层就行了。个中奥妙说穿了就只是如此而已……虽然「就只是如此」……

但要做到这样的事情，当事人掌握体内生成魔力及操纵魔力的技能，必须达到随心所欲且出神入化的境界。

而能够达到这种要求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亚尔斯而已。因为这样的思路并非基于魔力的本来使用方式。在一般人的认知里，魔力纯粹只是用来推动魔法的能源，因此正常魔法师致力熟习的对象，不会是魔力本身，而是作为其结果显现的魔法。所以忒丝菲娅她们无法察觉亚尔斯所做的事情。

在一片寂静之中，亚尔斯踩着不带任何战意的步伐，走到忒丝菲娅的跟前。至今还未能理解眼前现象的忒丝菲娅，见亚尔斯走到自己面前，慌乱地摆出架势。只是亚尔斯看起来毫无紧张感，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战斗的意思。即使如此，看到亚尔斯在自己身前轻轻举起的手，忒丝菲娅还是全身僵硬地闭上眼睛。

亚尔斯用改以左手拿着的宣传手册，在忒丝菲娅的肩膀上敲了一下。这一下带有「分出胜负」的涵义。亚尔斯并没有特别想要修理忒丝菲娅。他只是想告诉忒丝菲娅何谓现实，并彻底粉碎她那无谓的自尊心而已。

因此，最后的收尾工作也得做到完美无缺。

「是我不对。」

「————！！」

亚尔斯突如其来的谢罪，让忒丝菲娅不知所措。惊讶过度的她一时失去了言语。

亚尔斯这句话并非认输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谢罪而已。这场比试究竟谁输谁赢，身为当事人的忒丝菲娅应该最为心知肚明。所以亚尔斯刻意不点破这一点，嘴巴上完全不提胜负的事情。

「我并没有侮辱你家的意思，如果让你听起来觉得不愉快，那么的确是我不对。」

亚尔斯走到忒丝菲娅面前，深深弯下腰去，做了个看起来像是发自内心的道歉。这个道歉主要是为了解开误会，但其实还藏有其他意图。总之，这样应该就万事OK了……忒丝菲娅得到了她想要的谢罪；亚尔斯也以廉价的自尊换来对方今后的不再干预。既然双方的要求都已经得到满足，整件事情应该能够迎来一个歹戏不拖棚的结局。

「……这、这样啊？我自己一下就生起气来，也有不对的地方啦。」

面对亚尔斯出乎意料的道歉，忒丝菲娅模棱两可地回应道。脸上意外之情未消的她，也向亚尔斯表达歉意。尽管有着固执的一面，但忒丝菲娅似乎本来就是个明辨是非的高尚人士。纵使她对比试的结局难以释怀，也不会因此不把亚尔斯的道歉当一回事。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

「等一下……」

即将从忒丝菲娅身旁走过的亚尔斯，被忒丝菲娅揪住了袖子，他一脸不耐地转头问道：

「干嘛？」

「……你是怎么办到的？」

忒丝菲娅避开眼神的交会，小小声地询问道。就算是同班同学，也会避免打探别人的得意魔法或私藏秘技，这是魔法师之间的共同默契。正因为忒丝菲娅有着自己也是魔法师幼雏的自觉，所以她的声音里没有强迫亚尔斯回答的意思。

感到困惑的不仅仅是忒丝菲娅，艾莉丝彷佛也有相同的疑问。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能听到两人对话的范围，默不作声地侧耳倾听。

亚尔斯轻轻地甩了几下手，想从忒丝菲娅手里挣脱出来，但忒丝菲娅似乎握得非常用力，那只手完全纹风不动。

亚尔斯求救地把视线转向观众席的一角。尽管他并不抱太大期待，但忒丝菲娅问的问题，不是他能擅自回答的。因为从结果上来说，揭晓这项技术的个中奥秘，将有可能导致忒丝菲娅追问起自己的排名。理事长似乎察觉了亚尔斯的难处，于是一脸没事样地在众人面前现身，并且很不自然地拍手称赞。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视线，自然被夸张地拍着手的理事长吸引过去。

「「理事长！！」」

理事长停止拍手，轻轻松松地翻越护栏，从三层楼高的观战席上一跃而下。在降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她的下降之势顿时缓和下来，像是飘浮一样地完美着陆。

「不愧是斐培尔家的大小姐，可真是让我欣赏到了一场高水准的模拟战。」

虽说希丝缇目前只是学院的理事长，但她的经历对以魔法师为目标的人来说，完全就是憧憬的对象。只是亚尔斯捉摸不透忽然现身的理事长，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希丝缇理事长无视亚尔斯的诧异眼神，走向了众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交给我处理吧」。

「身为新生却能掌握高阶魔法，真是了不得呢。」

「……谢谢您的夸奖。只是理事长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忒丝菲娅问了个理所当然的问题。清楚自己输掉比试的忒丝菲娅，脸色起初变得非常难看，但是并没有维持多久。毕竟自己的身手获得了前无双魔法师的赞美，也难怪少女的表情会一下就转为欢欣鼓舞。

「因为亚尔斯拜托我把整座训练场借给他，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地跑来观战啦。」

「————！！理事长！」

理事长随口就道出背后的缘由，让亚尔斯瞬间也惊慌了起来。两名少女的视线这下全都集中到了亚尔斯身上，另外还包含了一道熟女的视线。

「亚尔斯·雷金是吧？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把本小姐的冰柱巨剑一刀两断……」

「这种程度的事情，对他来说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吧。我之所以会前来观战，也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危。」

理事长笑容满面地对忒丝菲娅说道。亚尔斯在接收到理事长方才视线里的讯息后，便决定把目前的局面完全交给她处理。真要说起来，隐藏排名的指示是来自学院的要求，亚尔斯本人其实并没有特别坚持保密。他只在乎能否保障自己的时间不受干扰。

但是亚尔斯在她们的对话里，感受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理事长，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忒丝菲娅立刻切入问题的核心，而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旁的艾莉丝，也抱着同样的想法。这是两人的共同疑问。

「哎呀，还是直接让你们看这个会比较快吧。」

理事长转向亚尔斯，从怀里掏出一枚卡片。

「那是特许证吗？」

「没错，这是军方今天早上送来的，说是要转交给亚尔斯。」

「…………」

最先察觉到那张卡片是什么的艾莉丝，向理事长提出一个不问自明的问题。而在理事长给出一个明摆着的答案时，两人都对「军方」这个词汇的出现感到有些不解。

然而，亚尔斯已大致猜想到理事长的意图。因此即使理事长在把特许证递过来的瞬间，刻意把手指按在卡片上记载「级别·排名」的项目上，亚尔斯也没有特别感到惊讶。

「「————！！」」

一道纯粹的魔力之光自特许证中透了出来，宛若液晶萤幕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出现。以立体影像出现的薄薄萤幕上，显示着「1／119550」这样一个无机质的个位数数字。

「骗人的吧！！」

「————！！」

忒丝菲娅忍不住激动大叫；艾莉丝则是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你们懂了吗？」

「……哎！……咦，这家伙是……但是……」

忒丝菲娅只有把脸朝着理事长，颤抖的手指则指着亚尔斯。在有十万人以上的魔法师群体里，个位数魔法师是仅有九人的存在。而亚尔斯位居九大魔法师之首，也就是说，他是君临于所有现存魔法师的顶点存在。忒丝菲娅会语不成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想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呵呵……你的反应还真是有趣呢。我自己在看他的简历时也很吃惊。他所立下的那些功绩也很了不得喔。」

希丝缇表面上表现得相当开朗，但她其实光是想起亚尔斯的经历，心情便会感到无比沉重。从她的立场来看，很容易便能理解亚尔斯身上肩负的重担和孤独。那肯定是无数令人为之揪心的严酷试炼。

「欸，可是他明明就跟我们同年……」

忒丝菲娅的手指依旧指着亚尔斯的脸。一般说来，魔法的正式学习要等到进入学院以后才开始。当然，像忒丝菲娅之流的菁英贵族是一小部分的例外。至于亚尔斯则是完全超脱出这样的框架，堪称例外中的例外。不过，在正常情况下，魔法师的真正才能要开花结果，再怎么快也要等到毕业之后。

因此怎么可能会有九大魔法师和自己同龄——式丝菲娅的表情传达着这样的弦外之音。

然而，事实就是，特许证显示出了具有压倒性存在感的数字【1】，就连理事长也在一旁背书佐证，忒丝菲娅根本没有怀疑现实的余地。相对于震惊过度，以致于讲话支离破碎的忒丝菲娅，艾莉丝稍微恢复了冷静。尽管亚尔斯没有想拿排名来炫耀的意思，但他还是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

「艾莉丝你好像不怎么惊讶呢。」

「……哎，是的！请问怎么了吗？」

艾莉丝吓了一大跳，反应里掺杂着敬意。迄今平易近人的说话方式，彷佛消失到了九霄云外。

「拜托你别这么拘谨好吗？这样我反而会很困扰。」

「……嗯、嗯。」

感到害羞的艾莉丝，表情立刻稍微放松了下来，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僵硬。

「亚尔斯是例外一般的存在哟。我不清楚你们这次是为了什么发生争执，但他是站在第一线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人……所以在价值观上，可能和你们存在着相当大的歧异。」

听理事长这么一说，忒丝菲娅一脸狐疑地直盯着亚尔斯瞧。

她射向亚尔斯的视线，彷佛是在怀疑事情是否真是如此。她之所以用这种态度对待排名比理事长还要高的亚尔斯，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亚尔斯直到方才为止，都还是自己可恨的对手而已。亚尔斯无视表现出这种态度的忒丝菲娅，开口询问理事长：

「话说回来，吩咐我隐藏排名的人，不就是理事长您吗？」

「我改变主意了。我觉得告诉她们两个也不打紧。这或许也是某种缘分嘛。」

亚尔斯追究原因的问题，就这样被理事长打发了过去——以连心血来潮都算不上的歪理。

「你们两个也别泄漏给其他学生或老师喔。我可不想对学院的学生做出处罚。」

「……知道了。」

「我明白了。」

尽管理事长的话里带有微妙的威吓之意，不过忒丝菲娅还是以一副仍未释怀的模样答应；艾莉丝则是立刻机械似地点头回应。取得两人承诺的理事长继续说道：

「亚尔斯，你是为了什么从事研究？」

理事长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只是她的口吻听起来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她似乎是特意想让亚尔斯自己说出口，目的在于让两名少女听到他的答案。

「因为我想让自己过得轻松一点。」

「「……！！」」

两名少女都一脸茫然；理事长则以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叹了口气。亚尔斯的功绩和年龄，完全不成比例，理事长当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现代社会对成年人的定义是年满十六岁，而亚尔斯目前正好就是十六岁。在一般情况下，魔法师要从学院毕业之后，才会被认定能独当一面。换句话说，亚尔斯在世人定义为尚未成年的年纪里，就已经被扔到魔物横行的外界去了无数次。再也没有比这更异常的事情了。

军方高层最优先考虑的，永远是如何从魔物手中保卫生存区域和收复失土。因此战斗力高强的魔法师自然不可能遭到闲置。自幼便受军事教育长大的亚尔斯，有着无比卓越的魔法资质，因此立刻被军方投入实战之中。

这些举措的结果，便是如此惊人的功绩。亚尔斯会在前些日子提出退役申请，在希丝缇看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而在军方对国立第二魔法学院下达通知，要求校方让亚尔斯入学就读的同时，理事长其实也从别的隐密管道收到了完全相反的意旨。那些家伙嘴巴上挂着「为了人类」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说到底只是想要让亚尔斯回归战场。希丝缇当时听了都忍不住气愤地拍桌。

学院明明为了减轻前线魔法师的负担，不断培育出优秀的后继人才，然而军方高层的那些老顽固，却只想倚赖一名过于优秀的魔法师。当然，由于有亚尔斯存在的关系，学院学生被派往危险地区的机会减少，魔法师的阵亡人数随之锐减也是不争的事实。每一思及此，希丝缇心中都会涌起一股难以排遣的复杂情绪。

希丝缇能够理解亚尔斯的心愿。这位聪明绝顶的新生所计画的事情，连大人都会为之汗颜。

因此对于军方强烈要求亚尔斯回归的指示，希丝缇决定暂时不予理会，迳自贴到亚尔斯耳边说起悄悄话来。她伸手从后头一把搂住亚尔斯，让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因为这幅看起来有些挑逗的景象，是由希丝缇单方面促成，所以亚尔斯对她的无心之举并没有多想什么。尽管希丝缇甜美的轻声呢喃就在自己耳边响起，但亚尔斯对此漠不关心，只是把眼睛转向她而已。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自然也没勇气打扰九大魔法师之间的悄悄话（主要是出自对希丝缇的敬意）。希丝缇低声对亚尔斯说道：

「那么除了魔法研究以外，你要是能让她们两人成长起来，岂不是也能减轻负担吗？」

亚尔斯露出苦笑。因为他察觉到这才是理事长向两人揭示排名的真正理由。当然，希丝缇也有她的盘算。就算这两名少女有着非凡的潜力，终究也无法替代亚尔斯的角色。既然军方不可能放弃要求亚尔斯回归前线，那么让亚尔斯培育出和自己存有羁绊的对象，便不失为一件好事。这或许能让亚尔斯找到战斗的意义，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好。

希丝缇会对亚尔斯的境遇如此感同身受有其理由。那是希丝缇还待在军队时……大约是八年前的往事。当时她曾经和幼年的亚尔斯见过面。

只是亚尔斯本人似乎对当时的事情没有印象，因此希丝缇也没打算刻意对现在的亚尔斯提起。因为对他来说，那件事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亚尔斯瞥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眼。在整座魔法学院里，她们的才能或许确实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纵使以即将晋升为正式魔法师的三年级学生为对手，她们就算无法取胜，应该也至少有放手一搏的实力。可是……

「没办法，她们两个没办法减轻我的负担。」

「你这句话的前提是，建立在她们过着普通的学院生活，并就此普通地毕业对吧？」

「…………您打算要我做什么？」

亚尔斯觉得不管那是什么样的提议，从结果上来说都只会削减自己研究魔法的宝贵时间，但他还是决定听一下理事长的答案。尽管微乎其微，不过亚尔斯从理事长的话里感受到了那么一点可能性，她的提议或许对自己的计画会有帮助。

「如果你能把她们训练到足以参与实战的水平……」

「不可能。我没有这种教人的本事。」

这句话绝非自谦。亚尔斯打从出生以来，从未做过指导别人之类的事情。可是理事长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没问题的。你在战斗技术方面的造诣，可说无人能出其右。」

伴随着一阵甜美的香气，理事长的迷人双唇更进一步地贴近亚尔斯的耳边，搂住他的手臂也稍稍加重了力道。

看着这一幕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悖德感，脸上都微微泛出红晕。理事长完全没有强迫亚尔斯应允，但是在她的话语里有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如果只是在研究的空档时间的话。」

亚尔斯只得勉强让步。自己要是无视掌握这座学院实权的理事长意旨，很有可能演变成比现在更加浪费宝贵时间的局面。而且也有可能意外地没什么麻烦事……亚尔斯一厢情愿地想道。艾莉丝姑且不说，但从忒丝菲娅的性格来看，她应该不是那种会老实向别人求教的家伙。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希丝缇松开紧搂着亚尔斯的手。一种明确的上下关系，就在两人方才的一阵你来我往里被确立了起来，至少亚尔斯待在学院的期间都会是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姜还是老的辣」。亚尔斯觉得在讨价还价这件事上，理事长终究比自己技高一筹。托希丝缇理事长的「福」，亚尔斯在决斗前和忒丝菲娅讲定的条件——「再也不要干预自己的事情」形同作废了。

「那我可以离开了吗？」

心头涌起一丝挫败感的亚尔斯，只想要尽快逃离现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再这样折腾下去，可能会遇上浪费更多时间的事情。

「那就先这样吧。」

「……『就先这样』是吗？」

亚尔斯在理事长的话里嗅到了更多麻烦的味道，但在把卷起的宣传手册归还给希丝缇后，他便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训练场的出口离开。

当他从忒丝菲娅及艾莉丝的身旁走过时，两人都以耐人寻味的表情看着他。忒丝菲娅微微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最后并没有发出声来。而她嘴里的话语，就这样被抛向了虚空之中。尽管声音细微，但还是传进了理事长耳里。

「那种家伙居然是首席魔法师，这世界真是要完蛋了啊。」

忒丝菲娅自言自语地嘟囔道。这句话是在指责亚尔斯为了图自己轻松，而从前线退下的行为。在忒丝菲娅眼中看来，这是不可饶恕的怠忽职守。

——下一瞬间，忒丝菲娅娇小的身躯猛然哆嗦了一下。因为有一股冰冷的杀气朝她直扑而来。发出这股杀气的人是希丝缇。被冠上「魔女」之名的前无双魔法师……正以她的部分力量威吓着新生。

亚尔斯在走离两人的途中，也感受到了从背后传来的杀气余波。虽然他在心里嘀咕理事长也太没个大人样了，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留在现场的两名少女，不仅仅是忒丝菲娅，艾莉丝同样也感到背脊阵阵发凉。两人甚至没办法直视理事长的脸。忒丝菲娅本能地理解到，自己肯定是触碰到了理事长的逆鳞，只是她完全不晓得原因是什么。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强烈的恐惧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也有很多不容易的地方喔。」

希丝缇在轻轻叹了口气后，自己打破了这股压抑的空气。她略带苦笑地向忒丝菲娅她们说道：

「如果你们打算跻身顶尖魔法师的行列，就得去向他低头求教。我已经跟他谈好了，你们就不用客气地去好好钻研魔法吧。」

「「————！！」」

尽管是意外的惊喜，忒丝菲娅却无法坦率地感到高兴。因为她对亚尔斯的强大还没有什么切实的感觉。就以方才的杀气来说，忒丝菲娅认为和亚尔斯相比，理事长还要来得厉害许多。

然而艾莉丝的反应则是……

「咦！真的可以吗？」

「——！！艾莉丝，要教我们的可是那家伙喔？」

「这不是很棒吗？能得到最强魔法师的指导，学生还只有我们两个而已呢。」

从常识的角度来看，获得君临于魔法师顶点之存在直接指导，完全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毕竟就连要获得二位数魔法师的指导，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除非自己本身也隶属于军队，并且拥有足以与二位数魔法师抗衡的实力，否则连能不能认识对方都是个问题。

「话是这样说没错……」

只是在忒丝菲娅的内心深处，仍有一个角落无法接受现实。朝着魔法师之路迈进的她，立志取得一个不辱贵族之名的排名。尽管她并没有妄想能名列九大魔法师之林，不过也订定了一个目标，希望能挤进二位数前后的排名。

理事长的提议无疑是一个绝佳机会，但她始终无法释怀。尽管亚尔斯是九大魔法师，但自己先前可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在这种情况下，忒丝菲娅即使在情绪上退让百步……不，两、三步，也依然无法想像自己和亚尔斯能成为师徒关系。

「我没有强迫你们的意思喔。不过，你们要是能得到他的指导，肯定会有不少的收获。」

看到忒丝菲娅那容易猜透的表情，希丝缇彷佛开导小朋友般开口说道。

「难道就不能由理事长您来教我们吗？」

忒丝菲娅毅然决然地提出请求，让人明显感受到这才是她最想要的结果。当然，由于希丝缇身负理事长的要职，因此忒丝菲娅也不是真心以为这是有可能实现的事情。只是就算有理事长的叮嘱，要忒丝菲娅向同为学生的亚尔斯请益，她也实在拉不下那张脸。

「你们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很多事要忙的喔。而且我要是答应你的要求，那岂不是变成对你们特别待遇了吗？」

「您说的……是呢。」

认清事实的忒丝菲娅，没有再多说什么。

◇　◇　◇

回到自己房间的亚尔斯，立刻埋首于资料之中。为了弥补浪费掉的时间，他打算专心致志于研究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大概是理事长要求自己教导那两个人战斗方法的缘故吧。事实上，亚尔斯对这项提议实在是兴趣缺缺。不仅如此，他甚至已经感到一阵麻烦了。他认为就算自己真的对两人展开指导，也没有什么可以教给她们的东西。如果想要培育出能在实战里派上用场的魔法师，和魔物实际交战是最有效率的方法。毕竟亚尔斯本人就是这样一路累积经验过来的。

不管是能使用何等强力魔法的魔法师，在实际面对异形魔物时，束手无策地惨遭蹂躏的案例不在少数，甚至称得上是常有的事。魔法师的人数虽然相当庞大，但首次参与实战便能无所畏惧、悍不畏死的魔法师，大约只占全体人数的一半。

对死亡的恐惧和害怕，会妨碍魔法施展的情感。魔法师必须时刻保持冷静。不管身处多么绝望的状况，只要相信自己的可能性便还留有一丝希望。而当魔法师连自己都无法相信时，便会迎来真正的绝望。

因为这将导致作为魔法师最大武器的魔法，无法在战斗中发动。这样的窘境体现了一名魔法师的不成熟……不对，是缺陷。忒丝菲娅她们相信，魔法可以透过技术的提升不断得到磨练，但这样的想法完全没有考虑到魔法师本身的精神素质。

对于轻率答应这件差事的自己，亚尔斯不由得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尽管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不过他怎么想也不觉得这差事能让自己变得轻松。

「伤脑筋啊。」

亚尔斯认为忒丝菲娅不会前来低头求教，但从艾莉丝的样子来看，她十之八九会来找自己讨教。对亚尔斯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麻烦的了。

隔天，走入教室的亚尔斯，和昨天一样遭到阵阵无礼视线的洗礼。在他开门进来以前都还能听到的交谈声，瞬间就被置换为无言的沉默。

向亚尔斯投以敌意视线的主要都是男同学。而女同学之所以没有对他展露明显的敌意，大概是因为很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这种男女之间的文化差异，也会明显体现在实战的举手投足里。不过，由于众人至少没对自己展开露骨的骚扰，因此还算是好的。

忒丝菲娅的视线也夹杂在投向亚尔斯的目光里，两人虽然有眼神交会，但亚尔斯自然选择无视。只是她的视线已经不再带有敌意，这该说是昨天那场比试的收获吗？然而，除此之外，亚尔斯还感受到了某种像是期待的东西。尽管他有股不好的预感，但他强烈祈求这只是自己神经过敏而已。

无论如何，单单只是被人这样盯着是无法动摇亚尔斯的，他以自己的步调展开了学习。今天的科目几乎都是室内课程。原本中间应该会由于切换科目的关系而忙着在教室间移动，但因为亚尔斯没有任何感兴趣的课程，所以尽可能地选了同一间教室的课。

时间来到午休前的第三堂课。如果硬要说是幸或不幸的话……这只能说是不幸吧。截至目前为止，亚尔斯所选的课程，居然全都和忒丝菲娅撞在一起。忒丝菲娅之前的优等生模样已消失到九霄云外，就连上课期间也不时把目光瞥向亚尔斯。此刻坐在最后排末端的她，同样是隔着几名学生把视线射了过来。在如此频繁的窥伺之下，就连亚尔斯也从原本的有些在意变成了强烈不耐烦。

「喂！」

亚尔斯制止忒丝菲娅的这声呼喊，很不幸地被耳朵敏锐的教师听见，而且还被误解为对自己问题的回应。根本是祸不单行。

「你……你是亚尔斯同学啊……原来如此。」

教师看了看点名簿，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接着在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后……

「那么，就请亚尔斯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语毕，教师指着显示在液晶萤幕上的某个问题。亚尔斯透过萤幕上异形怪物的影像，判断出这堂课是魔物的相关课程，只是他从头到尾都没在听课，所以必须自行推敲出问题的来龙去脉和意图。但反正不管怎样都是小菜一碟。对拥有丰富知识的亚尔斯来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难得倒他。根据他粗略的推断，这堂课似乎是在讲授魔物的出现和威胁。亚尔斯将手中的书本夹上书签，站起身来答道：

「魔物大约是在百余年前忽然出现。关于出现原因虽然众说纷纭，然而在被魔物逼入绝境的今天，人类的知识技术已无法对这些说法进行验证。不过，在面对魔物入侵这件事上，尽管当时的技术无法应付，但近年因为魔法被成功转用于军事用途，总算阻止了魔物的进袭。人类根据魔物的强度——威胁度，对它们进行了分级，总共分为F到SS的八个级别。SS级别的魔物，只在大约五十年前确认过那么一次。」

尽管不晓得问题的来龙去脉和意图，但如果是入门课程，这样的回答应该非常足够了，因此亚尔斯已经打算坐下。然而，亚尔斯的答案似乎违反教师的预期，后者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满。

「只是回答这些还不够完整啊。」

教师切换液晶萤幕上的画面，这次显示出来的是数种魔物。画面边缘的文字标识着图像的主题——「讨伐」。

亚尔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就是因为判断再继续讲下去，对入门课程也没有任何帮助，所以才刻意让回答内容停留在某个合适的段落……教师本人应该也不乐见教学进度被打乱才对。只是这名教师对于亚尔斯谜一般的特别待遇，早已燃起夹杂着嫉妒的对抗心理，因此这场问答已非教师对学生的循循善诱，感觉更像是教师在「教学」名义的掩护之下，恶意地将教鞭对准亚尔斯挥过去。

「军方会根据魔物的级别，各别派遣二位数、三位数、四位数魔法师，以此来组成讨伐部队。队伍的组成人数基本上都在四人以上。这样的人员配置，是考量到队伍若遭遇突发状况，也能维持最低限度的阵形。如果是A级别魔物讨伐队，那主要是由二位数魔法师组成；B、C级别魔物的讨伐队，则大多是以三位数魔法师为主力成员，并由二位数魔法师担任队长；而更低级别魔物的讨伐队，一般会以三位数以下的魔法师为核心进行指派。」

已察觉到对方敌意的亚尔斯，不再使用学生与教师对话时，那种夹杂敬语的说话方式。被两人抛在一旁不管的其他学生都儍在座位上。所有人的视线连同身体全转向了亚尔斯。教室里只有教师一个人咬牙切齿地抽搐着脸颊。

「那、那么，请你回答要求九大——无双魔法师出动的标准。」

他那拚命的眼神和表情，也不晓得是想要守护自己身为教师的自尊，还是想要问倒亚尔斯好借此一吐胸中恶气。话说回来，无双魔法师的相关情报并未对外公开，因此从理论上来说，这不是一介学生所能知道的事情。但至少对现役的无双魔法师来说，这完全是不值一哂的问题。忒丝菲娅兴致勃勃地看向亚尔斯；艾莉丝也像是很期待听到答案似的，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亚尔斯身上。

「总共只有九名的无双魔法师，在阶级上与将官同级，而他们的指挥权则是握在总督手里。按照规定，他们通常只会在对付S级别以上的魔物时出动。而在讨伐任务里，只要总督没有特别下令，无双魔法师便可以自由行动，因此也有『游击队』这样的别称。若要说无双魔法师和其他魔法师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们的主要任务在于歼灭下游魔物，以此来收复并扩大国土。」

教师目瞪口呆的傻愣表情，证明亚尔斯方才的说明没有任何不足之处。亚尔斯将视线转回萤幕上各级别魔物的图像。

「让我们回到正题吧……魔物能够通过吞噬魔力来强化自身。它们便是为此袭击身具魔力的人类。尽管性质上和人类的不同，不过魔物本身也拥有生成魔力的器官，因此同种之间的互相吞噬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刚才提到魔物的级别分为八级，但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变异』级别的特殊魔物。变异级别的魔物，是由两只以上的魔物融合在一起，又或者通过互相吞噬、吞噬人类而诞生的稀有存在。这种魔物很难判定正确的级别，所以只能把组成个体的级别加在一起，计算出推测的级别。换句话说，自己上次未能成功讨伐的魔物，在第二次遇上时会变得更加强大，威胁级别和凶恶程度都将更上一层楼，像这种不幸的状况也是很常遇见的事情。」

说到这里，亚尔斯不小心多嘴了几句。

「因此即使是低等级别的魔物，也能够通过反覆不断地互相吞噬来吸收魔力，从而提升级别。而高等级别的魔物则会变得不再忌惮防护壁。目前耸立于七国中心的『巴比伦塔』所张设的防护壁，虽然阻挡了魔物的入侵，但是研究者的主流看法认为，这道防护壁的相对防御效果正在逐年减弱……」

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的亚尔斯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触及连教师都无法得知的机密事项。

「老师，我回答到这里差不多够了吧？」

「……啊，嗯嗯，你坐下吧。」

亚尔斯佯装冷静地坐了下来。周围响起一阵赞叹之声。

没错，阻挡魔物入侵的巴比伦塔防护壁正在逐年减弱。而其原因在于，随着新领土的收复及扩大，防护壁也同样必须跟着扩大。如此一来，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需要守护的领域一旦增加，防护的效果便会相对减弱。过去弱小的魔物不敢靠近七国的领土范围，但这样的倾向已经变得愈来愈薄弱。尤其是那些防护效果较弱的位置，甚至已有B级别的魔物由此入侵。这在军队内部也是仅有一小撮人掌握的讯息。当然，每个魔法师应该多少都意识到，近年来为了处理魔物的入侵，魔法师的出动频率增加了不少，只是没有人敢把这样的臆测宣之于口。

亚尔斯在刚才的回答里，虽然略微触及了这项资讯，不过只要他继续隐藏自己的排名，应该就只会被视为一介学生的胡言乱语。但是那些清楚亚尔斯真实身分的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表情，已变得一脸苍白，一副甚至无法直视亚尔斯的模样。亚尔斯在心里暗叫不妙，但既然两人不再以那种难应付的眼神盯着自己，也就没什么关系，于是决定置之不理。

然而……

就在课程结束、午休时间开始的同时，忒丝菲娅来到了亚尔斯面前。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亚尔斯的袖子，把他一路拽到学校顶楼的平台；艾莉丝也紧紧跟在两人后头。这一男两女的组合在旁人眼中看来，或许会觉得是什么青春恋爱喜剧的展开，但因为其中的主角是忒丝菲娅和亚尔斯，所以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们又是要去吵架。多亏课程才刚结束的关系，顶楼平台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忒丝菲娅猛地把门打开，像是要甩开抓着的袖子似的，将亚尔斯推到门的另一侧。尽管她本人应该没有这样的意图，但场面很自然地变成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背靠门扉，堵住了亚尔斯的逃脱之路。

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说哪件事？」

粗鲁地把自己硬拽过来的忒丝菲娅，看起来并没打算为此事道歉，不过亚尔斯倒也没觉得不高兴。毕竟是我不小心说溜嘴的代价——亚尔斯半放弃地选择逆来顺受。

「就是你刚才说巴比伦塔防护壁变弱的事情。」

「我说过那种话吗？」

失言的代价果然还是出现了，亚尔斯感到有些头痛，决定先装儍再说。或者该说他其实也只有这么一个选项。

「有说！！」

面对忒丝菲娅不容反驳的语气，亚尔斯只能耸肩以对。

「亚尔斯同学，这是真的吗？」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这事和你们没关系吧。」

亚尔斯原本打算含糊其辞，却反而印证了艾莉丝心中疑惑的样子。她一脸沉痛地抬起头来，棕色秀发随风摇曳，接着宛若要表明决心似的，态度凛然地向前踏出一步说道：

「谁说没关系呢。我们也是为了和魔物战斗，才选择走上魔法师的道路……你别说这么伤人的话啊。」

在艾莉丝这一席话里，隐隐带着一股觉悟及悲壮感。但这完全是针对从未遭遇过的未知事物而发的胡言乱语。只不过是缺乏真实体验的一时激昂。不过事到如今，亚尔斯就算想亡羊补牢也已经太迟了。

「所以你们想怎么样？凭你们现在的程度，根本不可能插手这个问题。」

「话是这样说没错……」

亚尔斯这番话固然非常苛刻，但如果不说到这种地步，两人只会继续纠缠不休。虽然「凭你们的程度」听起来相当过分，不过如今已知晓亚尔斯实力的两人，应当不会对此出言反驳。两人只能冷静承认彼此的实力差距，默默忍受无法尽如人意的现实。

「才不是呢！！」

忒丝菲娅斩钉截铁地予以否定。她看起来不像昨天那样，只是在感情的牵引下想找人吵架，而是以真挚的眼神反驳亚尔斯冷漠的思考方式。

「正是因为时间紧迫，我们才更应该做些什么。若只是在学院悠悠哉哉地度过这三年，那根本就不配自称为魔法师。我们不是应该随时随地做好出战的准备吗？」

忒丝菲娅的一头红发映照着阳光，眼眸则闪耀着无比认真的神彩。尽管忒丝菲娅的说法听起来实在蛮不讲理，亚尔斯却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种新鲜的感觉。因此当忒丝菲娅紧接着用食指指向亚尔斯，摆出一副「我说的没错吧」的自信模样时，亚尔斯不由得露出苦笑，方才瞬间浮现的感动也跟着烟消云散。站在他眼前的这名少女，只不过是有着与年龄相应的好胜心而已。

仔细一想，忒丝菲娅会说出方才这种话来，其实正表示她是不知人间疾苦地活到现在。当然，如果是有实力的人来讲这种话，那倒也没什么好挑毛病的。

只有连魔物都没见过的天真学生，才会说这种大话啦——亚尔斯在心里如此吐槽道。不过，在拥有明确的自觉意识这一点上，他确实挺钦佩忒丝菲娅的。钦佩归钦佩……

「所以，就请你负责把我们锻炼到有能力和魔物交战吧。」

「我才不干。」

「「————！！」」

亚尔斯立刻反射性地果断拒绝。毕竟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忒丝菲娅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在请求别人的样子，会遭到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即使如此，这对忒丝菲娅来说，已经是与自己的自尊心搏斗许久之后，才忍辱负重做出的请托。因此她大概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会遭到拒绝。忒丝菲娅震惊得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模样，简直就是「目瞪口呆」这句形容词的最佳写照。一脸茫然的她，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

「亚尔斯同学，求求你。」

「……我考虑一下，毕竟理事长也这么拜托我了。」

「————！！喂！」

同样是向亚尔斯提出请托，艾莉丝的请托却有考虑的余地——回过神来的忒丝菲娅，耳朵很尖地注意到了这件事情，对此提出严正抗议。

「为什么艾莉丝的请托你就愿意考虑！？」

「我不晓得你是贵族还是什么鬼，但你难道没学过拜托别人的方法吗？」

「呜……」

面对亚尔斯合情合理的指责，忒丝菲娅似乎做不出任何反驳。值得庆幸的是，她似乎没打算揪着这一点，再次追究亚尔斯是否有侮辱贵族的意图。证据就是忒丝菲娅本来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勉强把话吞了回去。

「话说回来，把时间花在你们这种程度的家伙上头，实在太浪费了！」

就算两人的排名肯定已挤进全年级的顶尖行列，也只能乖乖吞下无双魔法师的这番评语。

「……但是，理事长说亚尔斯同学答应会照顾我们。」

「…………」

艾莉丝眼巴巴地抬眼望着亚尔斯。那双满是殷切期待的澄澈眼眸，不断眨呀眨的，反射着光彩夺目的阳光。该说她是想要激起别人的怜悯之心吗？艾莉丝这副莫名惹人怜爱的模样，实在有点狡猾。而且她刚才所说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事实上，理事长是这样拜托了没错，同时半推半就地接受建议的人，正是亚尔斯自己。

（果然答应得太轻率了啊。）

亚尔斯摇了摇头说道：

「我或许……的确是这么说了……算了，就这样吧。那你咧？」

「哎！？」

亚尔斯已经听到艾莉丝的想法，而她本人实际上也提出了请求；但那名红发少女却只是一脸不高兴地鼓着脸颊，因此亚尔斯才要求她「重来一遍」。

忒丝菲娅慢半拍地端正好姿势。微微撇开视线的她，似乎正在和自己的自尊心搏斗，整张脸涨得通红。她把手按在胸口「呼」地吐出一口长气后，单脚后退一步，落落大方地低下头来。

「不知小女子是否有幸请您拨冗指点一二……」

接着她猛然昂起下巴，眼巴巴地望着亚尔斯并频频眨眼。

「…………」

亚尔斯摆出一副扑克脸，睥睨着忒丝菲娅。她那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言不由衷，而且一看就是在模仿艾莉丝的成功案例。几十秒的沉默之后，不晓得是精神疲劳还是羞耻心作祟，忒丝菲娅把视线撇到一旁，阵阵红晕再次泛上脸颊。嘴唇开始哆嗦起来的她，此刻也是一副好不容易才忍住不发出牢骚的模样。艾莉丝以食指挠着脸颊露出苦笑，她似乎决定保持沉默。

「真是让人瞧不起的骨气呐。」

就为了如此显而易见的目的而舍弃自尊心吗——亚尔斯是在拐弯抹角地讽刺对方。忒丝菲娅顿时反应激烈地抬起头来，羞愤攻心地朝亚尔斯怒目而视，彷佛想用视线射死他似的。不过，看到忒丝菲娅眼泛泪光的亚尔斯，终究还是决定帮她找个台阶下。

「我开玩笑的啦……」

「你、你这家伙……」

「我是说过会帮忙照顾你们，不过我还是会以自己的研究为优先。毕竟你们作为魔法师并不一定能派上用场。」

「什……」

亚尔斯的单方面断言，对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两人来说，肯定相当刺耳。

艾莉丝闻言只是搔了搔脸颊，「哈哈」地面露苦笑；而好强的忒丝菲娅当然是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或者该说因忿忿不平而气血上涌的她，若是不找个几句话反唇相讥，那张涨红的脸感觉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003

「这种事情要试过才知道。搞不好我们能成长到足以和你并驾齐驱……吧？」

忒丝菲娅心虚地在句子的最后加上了问号，但这次感觉不像以前那样只是在单方面找碴。她还是有点学习能力的嘛——亚尔斯心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两个都非常优秀对吧？」

尽管并非毫无保留的赞许，但亚尔斯突然一改常态地抛出赞美之词，让两人瞬间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当、当然啰。」

忒丝菲娅这番回应像是硬撑出来的架式。换做平常的话，她应该会自信满满地应承下来，但眼前站着的可是位居顶点的首席魔法师，她的自信会出现动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而，亚尔斯唉声叹气地纠正了她的误解。

「我不是这意思。优秀的魔法师并不一定能在实战里发挥作用。你们都还没见过魔物对吧？」

亚尔斯的语气并没有高高在上，或想要夸耀自己力量的意思。硬要说的话，感觉更像是长辈在叮咛孩童，带着一种微妙的挂念之情。

两名少女当然在教材里见过魔物的模样，只是亚尔斯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而两人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如亚尔斯所预想地点了点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反应。不仅仅她们两人，即使说整座学院的学生都如此也不为过。学院的全体学生在这层意义上，的确还只是魔法师的幼雏而已。

在亚尔斯看来，一名魔法师至少要在完整地讨伐魔物之后，才有资格称得上能独当一面。事实上，这可说是能否成为魔法师的分水岭和最大难关。虽然魔法师的任务不仅仅在打倒魔物，但这里暂且不说这个。

「因为有些人在实际面对魔物时，就会变得使不出魔法。这种事情一旦发生过一次，便很难以魔法师的身分前往外界。因此就算我陪你们做的训练多少能提升排名，也不一定能得到理想的结果。」

「哼……那种事情根本不成问题，要试过才知道嘛。」

尽管忒丝菲娅对此一笑置之，可是在亚尔斯的经验里，愈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愈是容易在实战里失常。因此他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忒丝菲娅。他之所以没把这番话说出来，只是不想重蹈覆辙而已。

同样一句话，每个人的理解方式不同。和忒丝菲娅不同，艾莉丝恭谨地领受亚尔斯身为首席魔法师的发言，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忒丝菲娅那种目空一切的态度固然令人伤透脑筋，只是像艾莉丝这样，在真正开打以前便已经感到畏缩的话，更是什么也甭谈了。虽然这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但亚尔斯认为，会在战场上早早阵亡的人往往是前者。

「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训练吧。」

面对忒丝菲娅的擅作主张，亚尔斯微微感到一阵头疼。自己现役首席的威严荡然无存。大概也只有忒丝菲娅敢这样对待他就是了。

——我宝贵的时间啊……

说到这里，忒丝菲娅忽然沉吟了起来，嘴里嘀咕着「亚尔斯和艾莉丝……」，接着反覆叨念起这段文字。

「……很容易搞混呢。」

这红毛女在说什么鬼话啊？——如此想到的亚尔斯，心里涌起一股想要赶快回到教室的殷切念头。但只要两名少女堵在门前，亚尔斯的逃走路线便等于遭到截断。因此只能默默地听着忒丝菲娅接下来的发言。

「因为你们两个的名字很容易搞混，所以你改个名字吧。」

在顶多也只有两天的交情下，忒丝菲娅下达了这样一道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命令。听到这个提案，就连艾莉丝也惊讶地傻在原地，瞠目结舌地合不拢嘴，随即脸现苦笑。最后，她像是已对好友的蛮横作风司空见惯，向亚尔斯送去一道满是歉意的视线后，轻轻地垂下了眼眸。

就算退让个一百步，要改名字的人也该是艾莉丝而不是我吧？——但现场的氛围并不允许亚尔斯把这句话说出来。不过他更想问的是：我为什么得参与这种毫无逻辑的对话啊？一股无语问苍天的感觉席卷亚尔斯的心头。

「那你倒是说说要怎么改。」

就连回应这么一句，都让亚尔斯觉得自己在画蛇添足。但他的这句回应似乎没有让对方感到不悦。忒丝菲娅伸手抚着下巴琢磨起来，就此陷入沉思。

「那么，叫『阿尔』如何？把『亚尔斯』省去一个字变成『阿尔』。」

「就算你问我觉得如何……」

从未被人以昵称相称的亚尔斯，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亚尔斯还在军队的时候，有一段时期也被人以号码称呼，不过整体来说，用名字称呼的情形还是比较多。不对，应该没有人以这种亲昵的方式来叫自己的名字。艾莉丝则和困惑之中的亚尔斯完全相反，表情一脸开心地说道：

「嗯，这名字很好喔。『阿尔同学』叫起来感觉亲近多了。」

「那就这么决定啰。」

在艾莉丝的推波助澜下，这项异想天开的提议不知为何就此拍板定案（？）。面对这样的结果，亚尔斯不禁觉得方才徵询自己意见的对话，根本是多余的。即使如此，在艾莉丝称呼自己的方式里，仍然包含了「同学」这样一个亚尔斯很在意的语尾。因此他连忙补充一句。

「艾莉丝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我也会直接叫你名字的。」

「嗯，说的是呢。加上一个『同学』，会有那么一点距离感。」

艾莉丝神情羞怯地面露微笑，脸上已经看不到昨天的那种僵硬感。

「『阿尔』是吗……」

亚尔斯试着念出这个名字。他也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发出声来，但可以确定的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没有听见。仅仅是拿掉其中一个字而已，自己的名字却有了不同的韵味，这在亚尔斯的心底留下一道不可思议的余韵。

那是一种他至今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既令人心痒难耐、又令人有些难为情。是因为自己和她们两人同年龄的关系吗？无论是否如此，至少亚尔斯并没有非常排斥这件事，心里也没有萌生强烈的抗拒感，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现役首席的威严将会荡然无存——他心里就只浮现这种无关紧要的担忧。从结果来说，透过帮亚尔斯取昵称这件事，一吐胸中恶气和变得心情愉快的，就只有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而已。

「啊！！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尽管感觉并没有经过多久，但忒丝菲娅猛然叫出声来。接着她像是赶着离开似的，动作敏捷地将手按到门把上，转头看向亚尔斯说道：

「谢、谢谢你，阿尔……耽误你这么长的时间。」

这句道谢的话语，听起来实在不乾不脆。不过等习惯以后应该就会改善不少吧，只是她如果觉得自己帮忙取的昵称喊起来很害羞，那一开始别取就好了嘛……亚尔斯有些傻眼地想道。就在他心里还在琢磨着这些事情时，忒丝菲娅已经迅速把话说完，朝着门的另一头奔去。留下来的艾莉丝在转身跟上忒丝菲娅的脚步以前，一脸开心地向亚尔斯郑重行了个礼。

「谢谢你，阿尔，放学后见啰。」

「你还在做什么啊？艾莉丝！动作不快点的话，午休时间就要结束啰。」

忒丝菲娅的叫唤声从门的另一头响起，艾莉丝应了句「我马上过去」后便跟着离开。

至于被独自留下的亚尔斯……

「真是有够任性妄为的家伙。」

他忍不住咕哝了一句。这句话所指的对象当然是忒丝菲娅。自顾自地把别人硬拉来这里，事情办完了就把人扔在原地不管。单从现场的情景来看，简直就像是亚尔斯被忒丝菲娅及艾莉丝狠狠甩掉，要是有第三者目睹这一幕，肯定会引发奇妙的误解。

亚尔斯慢悠悠地想着，自己是否要为了吃午餐而回一趟教室，犹豫了片刻后……

「……今天在食堂解决好了。」

在亚尔斯语带放弃的嘟囔里，掺杂着一股疲惫的气息。或许积累在他心里的某些东西，已无法被平日的简单午餐所消除。

然而，在此之后，尽管亚尔斯刻意挑了一条避人耳目的路线，依旧难逃厄运。也不晓得是不是时段的关系，亚尔斯选择从教职员研究室所在的二楼——这里一般是学院职员的专用楼层——走廊前往食堂。

「老师，刚才课堂上讲到的魔物相关内容……」

一道没多久前才听过的少女声音，传进了亚尔斯的耳里。研究室的门扉微微开启，那道已在教室听惯的嘹亮语声，就这样传遍整条走廊，让亚尔斯联想起少女那一心向学的优等生模样。她所询问的问题，都是亚尔斯熟知的东西。亚尔斯觉得忒丝菲娅大可直接请教自己就好，但身为学生的他和教师在职务分工上毕竟有别。而且忒丝菲娅这样做其实也合情合理。毕竟她要是真跑去问亚尔斯这些事情，亚尔斯肯定会发上几句牢骚。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在经过门扉的那一瞬间，往研究室里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甩着红发、双手捧着教科书的娇小少女。少女的语调一如往常地充满热诚，侧脸看起来十分认真。

（哎呀呀，真是热心向学呢。）

亚尔斯忽然萌生这样的感觉，接着他开始考虑，自己或许该重新修正对忒丝菲娅的评价。如果单从最后展现出来的模样来看，忒丝菲娅就只是个不成熟又死脑筋的家伙——贵族的自尊心、优等生的面具……她的身上背负着各种包袱，导致她拚命地想要坚持某种无谓的诚实。而其结果就是这副耿直、纯粹，又无知的模样。远远走在忒丝菲娅前头的亚尔斯，脑海里甚至浮现「自己或许不该干扰幼苗的自然成长」这种与年龄不相应的达观思想，让他不禁感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年纪大了。

对来到这世上也才短短十几年的他来说，这样的心境或许还太早了点。

「老师您刚才在课堂上也略有提及，但对于具备入侵范围的A级别魔物，我还有一些弄不明白的地方。就是在针对这种魔物的说明文字里，我看不懂什么叫做『透过体细胞的分裂』。」

「啊、呃，是关于无性生殖复制的那部分啊……」

亚尔斯没把话听到最后，只是在心里替答不上话的教师做了个苦笑，就此离开现场。忒丝菲娅所问的，是属于探讨魔物起源，亦即「发生学」范畴的问题。人类仍无法完美实现的复制技术，不可能指望学院的一介教师回答得出来。若能厘清这个问题，环绕在魔物身上的无数谜团，有可能同时迎刃而解。这肯定能成为重大发现，让人类对魔物的理解得到飞跃性的发展。

不过，能纯粹出自疑惑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显示忒丝菲娅具有相当的天分。但即使聪颖如忒丝菲娅，在详详细细地听了亚尔斯的解释之后，大概还是会满头雾水吧。

在那之后，亚尔斯没有绕到别处，笔直朝食堂而去，可是……

「人未免也太多了吧。」

但自己人都已经来了，假如立刻折返，那也太没效率了。尽管食堂人山人海的光景让亚尔斯有些吃不消，不过为了作为日后参考，他决定硬着头皮忍耐排队。

食堂里汇集了国内外有名食品厂商的店家，俨然是一个美食广场。里头有不少足以与第二魔法学院这所名校相匹配的名店。亚尔斯感觉这下得浪费一大堆时间，但他姑且把视线移动到电光板上，检视上头的无数菜单。

基本上，只要能确保营养应该就没问题，只是当眼前存在着如此丰富的选项时，反而会让人难以抉择。

最后，就在亚尔斯决定来一份今日特餐的同时，队伍正好也轮到了他。柜台后方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店员，整齐地穿戴着三角巾和围裙，笑容和蔼地招呼亚尔斯。

「我要一份今日特餐。」

店员大婶听到亚尔斯的话，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并朝他伸出手来。

「干嘛？」

「你的点餐券呢？……你第一次来食堂吗？」

「我是第一次来没错。」

店员大婶一副了然于胸地点点头后，反手用拇指比了个方向，彷佛在示意亚尔斯先往那里去。而在她指示方向的彼端，陈设着食堂的自动售券机，以及在它前头大排长龙的人群。明白了店员大婶意思的亚尔斯，垂头丧气地离开柜台。又得重头排起的厌烦情绪，让他的表情蒙上一层深深的阴霾。

如果是军队里的食堂，只需要拿着一只托盘，便能像流水线那样直接领到餐点。但普通学校里的食堂，终究和军队的运作方式不同。

眼看下午课程开始的时间逐渐逼近，亚尔斯终于抵达售券机的前面，但他再次遭遇了无法理解的状况。

售券机的按钮采用触控萤幕固然是好消息，可是上头排列的按钮实在太多了。光是要找到「今日特餐」的按钮，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搞什么啊，这种东西又不是愈多愈好……咦？」

接着让他感到困惑的是，不管他按下几次按钮，都没有像是点餐券的东西跑出来。这样的窘境和等了老半天的怨气加乘在一起，让亚尔斯的内心逐渐焦躁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周围人的视线却像是在看待可怜的乡巴佬一样，其中甚至还掺杂了几道嘲笑的目光。尽管他并不特别在意这种事情，但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却换来如此的结果，就算是亚尔斯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了起来。他用来按下按钮的食指已经收拢进拳头里。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啊！？」

「哎？你怎么会在这里？」

亚尔斯转头一看，站在身后的，正是自己刚才在研究室那里刻意避开的红发少女。亚尔斯脸上明显露出愕然的神色。

「真是服了你耶，你一定要受到别人的目光关注才开心吗？居然大剌剌地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做出这种让人看笑话的举动。」

「我也很无奈啊，谁叫这破机器在轮到我的时候就坏了。」

「你稍微让开一下。」

忒丝菲娅立刻插进他和机器之间，亚尔斯低头看着她，将身子往旁边挪开一些。和亚尔斯几近贴身而立的忒丝菲娅，双手按膝、弯下腰去查看售券机。亚尔斯的视野有大半都被忒丝菲娅的身影占据，由于她就在自己身前动来动去，因此还带来了一股幽微的甜香。忒丝菲娅的侧脸就这样停留在亚尔斯眼前，或许是因为刚好有重新观察的机会，亚尔斯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集中到她的容貌上。在校内也是众人目光焦点的忒丝菲娅，有着修长的睫毛、光滑的肌肤，以及挺直的鼻梁。即使从客观角度来看，忒丝菲娅身为女性的魅力也格外出众。就在亚尔斯感到心里有股莫名躁动的下一瞬间。

忒丝菲娅似乎是感受到亚尔斯近在咫尺的视线，低声告诫他行事不够谨慎。

「为了保守秘密，理事长应该交代过你，别做什么会引起旁人注目的事情吧？」

语毕，忒丝菲娅一脸没辙地把视线转向售券机。她露出一副「让本小姐瞧瞧」的神情，开始着手调查售券机。彷佛以此为信号，周围人看笑话的嘲弄视线，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

然而，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来看，售券机当然不可能出现「错误提示」之类的讯息。短短几秒钟后，忒丝菲娅露骨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没用过售券机是吗？」

「我知道有这种机器存在，只是不曾用过。虽然我想应该不可能是这样，但这种机器该不会拒绝服务第一次来的客人【注】吧？」

译注：日本某些高级店铺或老店，有「不接待第一次上门的客人」的规定，生客需要透过熟客引荐。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啊……」

忒丝菲娅说着，将手指向显示在画面一角的「投入金额」。

「你打算在学院里吃霸王餐吗？」

忒丝菲娅的语气并不是在嘲笑亚尔斯和社会脱节，而是傻眼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是——

「什么？这地方居然打算向我收钱？」

「喂！！」

忒丝菲娅用力拽着亚尔斯的袖子，硬是让他弯下腰去，接着自己也跟着把腰弯到同一个位置，将手放在嘴边说道：

「你是认真的吗？在这里开店的可都是高级餐厅，人家怎么可能免费提供餐点给你！想吃饭就得付钱，这是常识啊。这年头就算身上没带钱，也可以用现金卡来付帐喔。喏，就是这里，看到了没？」

忒丝菲娅像是在教小朋友似的，仔细地为亚尔斯说明。

「我可没带着特许证那种东西。」

「什么？你没在学校里买过东西吗？」

「当然有啊。只是我还没付钱吃过饭就是了。而且真要说起来，特许证那种东西，我在进学校时就已经打算把它跟垃圾一起扔了。」

亚尔斯的特许证或许已经被他扔了——听到这段超乎常识的发言，忒丝菲娅赶紧确认周围人群的反应。幸好两人的对话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说起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毕竟从同班同学的角度来看，亚尔斯的排名大概只有六、七位数。在满怀期待的情况下看到自己的排名仅有如此，从而失望过度地想把特许证扔掉的心情，其他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即使如此，忒丝菲娅还是完全无法意会。

不管怎么说，亚尔斯应该有从理事长那里拿到特许证。虽然不晓得他是不是又把那枚新的扔了，但要一个会把特许证扔掉的人随身携带特许证，无异于痴人说梦。

「也就是说，你现在……」

「身上没半毛钱。」

「我想也是呢～」

忒丝菲娅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她一面心灰意懒地附和着亚尔斯的话，一面从内口袋掏出特许证的收纳夹。眉头微微蹙起的她，将特许证放到了售券机的感应器上。

「呜……！？」

忒丝菲娅苦闷地呻吟一声，接着像是看开似地耸耸肩膀，用乾瘪的声音询问亚尔斯要点什么东西。方才那闷闷不乐的声音，大概是见到帐户余额后的反应。忒丝菲娅因帐户余额而情绪起伏的模样，让站在她身后的亚尔斯忆起，自己似乎也曾在军队里见到同样的光景。

「那你呢？你来这里也是为了买点餐券的吧？」

「我的午餐在那里。艾莉丝已经先买好回教室等我了，所以我手脚得快一点。」

看来忒丝菲娅之所以独自一人行动，是因为她跑去找老师请教问题。而在她手指方向的彼端，是位于豪华美食广场柜位另一头的小卖店，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廉价。那些手头并不宽裕的学生，确实大部分都选择在小卖店解决午餐。

「我记得你不是贵族吗？你根本不必为午餐之类的小钱烦恼吧？」

一亚尔斯不由得脱口而出，但下一秒脸上立刻露出「这下糟了」的表情。亚尔斯本人对贵族的确不抱什么好感，可是对自尊心甚高的忒丝菲娅说这种话，或许不是很妙。何况自己才刚闹出售券机的事情。然而，出乎亚尔斯意料，忒丝菲娅的反应非常冷淡。

「哼，才没那种事呢。我进入学院就读这件事，是我跟我母亲硬求来的。因此家里只会帮我出学费，其他开销我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尽管话语本身带着反抗父母的味道，但忒丝菲娅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带刺。彷佛是坦然接受了自己选择的结果一样，她露出了一个会让人如此认为的直率笑容。她并不是在逞强，而是想要凭着自己的力量实现梦想，想必这样的努力，已足以令她坦然地称赞自己。亚尔斯觉得看到了忒丝菲娅意外的一面。话虽如此，但他可不是会跟人客气的那种人。

「不好意思，就麻烦你借我午餐钱吧。还有，我乾脆也在小卖店解决好了。」

「别在意啦。我只是在还你之前的『人情』而已……」

忒丝菲娅如此低声说道后，忽然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而她接下来所说的一席话，带着那么一点懊悔的味道。

「我其实……很清楚。你在那场模拟战里，对我手下留情了吧？」

「哎？——呃，这个嘛……」

面对意料之外的问题，亚尔斯面露难色。忒丝菲娅见状，转为轻快的笑容说道：

「本小姐好歹也是四位数魔法师嘛。虽然那时候没有当场发觉，但事后仔细一想就知道了。」

「——这样啊，抱歉。」

尽管不是什么特别需要道歉的事情，亚尔斯却觉得莫名地静不下心来。

「不过，你要是依旧觉得过意不去，那就把这想成是我付给你的『学费』如何？」

「呃、唔……？」

亚尔斯沉吟半晌。这或许是个妥当的解决方案——只是从理论上来说，午餐费这种程度的小钱，实在不可能作为支付给现役首席的学费。但那些不足的部分，就当作是投资忒丝菲娅微乎其微的未来发展性好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只顾着计算利益得失，那实在很要不得，而且太过不解风情。亚尔斯如此勉为其难地说服自己后，接受了忒丝菲娅的提案。

「好，就这么办吧。」

既然忒丝菲娅好不容易释出善意，那自己就没必要再带着挖苦的语气。亚尔斯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朝小卖店走去。忒丝菲娅的矮小背影则像是在带路似的，稍稍走在他的前头。亚尔斯看着在她脑后摆荡的马尾，心里重新认识到忒丝菲娅尽管阮囊羞涩，却是个律己甚严的家伙。亚尔斯在她娇小的身躯上，已经感受不到以前那种带刺的感觉。就在他这样上下打量对方时，走在前头的忒丝菲娅突然停下了脚步。

「干嘛？」

她转头问了这么一句。那明显带着狐疑的眼神，诉说着强烈的不信任感。就连转头的动作都有一种提心吊胆的不自然感。

「什么干嘛？」

「……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啊。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你一直盯着我瞧。」

忒丝菲娅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亚尔斯的视线。事实上，亚尔斯便是因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瞧，所以才会有感而发。

「你问我有什么想说的……」

看到亚尔斯瞬间支支吾吾起来，忒丝菲娅眼中不信任的神色不仅没有消失，甚至变得愈来愈浓烈。然而，亚尔斯接下来一席无心的话语，却引发了意外的事端——尽管就亚尔斯本人来说，他完全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图。亚尔斯伸手托着下巴，冷不防地道出自己从刚才开始便想着的事情。

「就是这样仔细一看，才发觉你长得挺可爱的。你的确是个美人，大多数男性应该都会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吧……我大致就是在想这些。」

话才听到一半，忒丝菲娅纤细的肩膀便已经跳动起来，接着彷佛逃跑似地转过身去，就这样定在那里。

亚尔斯说的没错，从一般世人的角度来看，忒丝菲娅的美丽和其他少女完全不在同一个档次。周围追逐着她的目光也可以印证这一点。就连那争强好胜的眼神，也被旁人视为天真可爱的表现。当然，这些都只是普通世人见到忒丝菲娅会浮现的想法，亚尔斯本身并没有怎么意识到她的美丽。因此就只有亚尔斯本人无法理解，周围的男同学为何会向自己投来羡慕的眼神。对在外界长大的亚尔斯来说，只可远观的宝石之美，肯定无法让他感受到任何魅力；但是，忒丝菲娅的天真纯粹所偶然展露的笑靥，却让他感觉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洗涤。所以他才会不经意地把这番话说出口。亚尔斯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图，就只是脱口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周围一片寂静，应该是其他人都听到了亚尔斯这番话的缘故。刚才还无比喧嚣嘈杂的氛围，瞬间就被鸦雀无声的沉默给盖过。就连走廊远处的声音都能清楚听见。

「你！你你你你、你干嘛忽然说这种事啊……」

忒丝菲娅背对着亚尔斯，以无比微弱的声音说道；亚尔斯则朝着她诧异地问道：

「喂，你是怎么了？」

亚尔斯赶到忒丝菲娅身前，转过头来看向她。一看之下才发现，忒丝菲娅正把特许证轻轻捧在胸前，彷佛是在安抚剧烈跳动的心脏，低垂的脸上有着藏不住的红晕，嘴唇也在不停地哆嗦。

「不赶快把东西买一买，午休时间就要过了喔。」

「吵、吵死人了！！……笨蛋……还不都因为你说了那些奇怪的话……」

忒丝菲娅一边低声嗔怪，一边快步走到小卖店前，不发一语地拿起餐点。接着她向店员大婶示意结帐，把特许证放到感应位置，就这样完成了付款。

「喂，我是要三明……」

亚尔斯的抗议只能无功而返，因为忒丝菲娅已经结完帐了。在那之后……

「喂～菲娅～！」

或许是因为久候不耐，远处传来了一道慢悠悠的声音。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艾莉丝笑脸盈盈地挥着手。

「喔喔，你朋友好像来找你了呐。喂？」

就在亚尔斯打算再次探头窥伺她的表情时，忒丝菲娅像是发条人偶般整个人弹了起来。她彷佛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快步朝着艾莉丝的方向跑去。忒丝菲娅的脸上早已满是红晕，只是亚尔斯无从得知这一点。

「喂～那我这下要怎么办啊？」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亚尔斯，一边挠着脸颊，一边看着红发少女落荒而逃的身影。

最后不得不从后头追上去的亚尔斯，就这样和两名少女一起共进午餐。只是忒丝菲娅的行为举止始终很古怪，而艾莉丝只能满头雾水地看着她。

◇　◇　◇

当天放学之后，亚尔斯便不得不对两名优秀的魔法师幼雏展开训练。因为这个缘故，亚尔斯自然只得大幅修改自己的原订计画。他已经在脑海里盘算要牺牲今天的睡眠时间了。不过或许是由于白天那一连串事情的关系，亚尔斯在情绪的转换上倒没出现太多冲突。将这些环节都纳入考量之后，他理所当然地跷掉了第五、第六堂课。亚尔斯有效地运用了这段空出来的完整时间，待工作告一段落后，便在房里翻拣起搬家时带来的行李。

「我记得应该一起带过来了……！！」

那是一口巨大到足以装进整个人的箱子。亚尔斯要搬进学院时，将手边的行李全部硬塞了进去。而装在箱子里的，很遗憾地，都不是同年代的少年男女会感兴趣的东西。但如果是与魔法渊源深厚的人，或许会将这口箱子视为一座宝山。事实上，对一直在军中执行任务的亚尔斯来说，包含流行时尚在内，平常的他根本没有余暇去从事什么爱好或消遣。当然，这也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释——亚尔斯天生就不是会把精力倾注于爱好或娱乐的人。毕竟做事半调子的人，不可能坐上现役首席之位。一个人不可能在多才多艺的同时，还保有广泛的爱好。

最后，他在箱底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那件看起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东西——某些人可能只会觉得那是垃圾——被随意地埋在箱子的最深处。它的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一根随便捡来的破棍子，只是整体的表面相当古怪。如果上头只是带着木头原有的毛刺，或许还有人愿意碰个两下；然而，除非是性情乖僻之人，否则根本不会有想要拿起这根棍子的念头。

「有把这玩意儿带过来真是太好了啊。」

亚尔斯喃喃自语着。他手里拿着的这根棍子，是他还在军队时用来进行日常锻炼的道具。这纯粹是亚尔斯的私人物品，不是军方派发的东西。材质并非木头。它的用途当然也不像训练用武器那样，能够让人一眼猜透。

再怎么说，这根棍子的素材，可是源自亚尔斯所打倒的魔物——【萨鲁凯洛伊托】（变异级别推算为A）的一部分。更准确来说，是由该魔物的尸体制成。这是亚尔斯特别订制的道具，以萨鲁凯洛伊托的外壳为主要素材。该魔物的外壳具有扰乱魔力的作用。原理在于：一旦感应到魔力发生，外壳便会产生轻微振动，由此将魔力扩散出去。

总而言之，这项道具可以用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训练里，更重要的是，在她们进行训练的期间，亚尔斯可以不用浪费宝贵的时间。尽管亚尔斯也觉得这是个挺马虎的训练计画，不过他打算将这归因于不可抗力，让两名少女忍着吞下。

◇　◇　◇

宣告放学的钟声无情地响起，一整天的课程就此落幕。尽管如此，这所学院的学生都有着强烈的上进心，即使课程已经结束，立刻一溜烟跑回宿舍的学生少之又少——当然，这和开学未久的冲劲也脱不了关系。

训练场是放学后人潮最为汹涌的地方之一。昨天是因为场地被包下的关系，才会只有亚尔斯三人加上未知的某人，不然训练场可是全体学生齐聚于此的热门地点。

因此没有事先预约场地的人，当然无法使用训练场。而即将正式晋升为魔法师的三年级生，在预约机制上享有特别优待，优先获得场地的使用权。

即使如此，观战席上依旧有许多观摩高年级生比试的低年级生。因为高年级生的魔法技术和模拟战，可以作为他们的绝佳参考范本。因此在观战的群众里，一年级生的比例自然占了大半。

在这样的脉络之下，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自然认定，亚尔斯会在训练场对她们展开训练，于是朝训练场直奔而去。然而，划分为细小区块的训练场，却早已被高年级生占满。

「咦！？」

两人换好训练服后才发现了这件事。看着老早就被人群占满、半点空位也不剩的训练场，两人沮丧到连手里的AWR都差点掉了。与此同时，周围人的视线一下就集中到她们身上。不晓得众人是因为被突然现身的美少女所吸引，还是因为发现有搞不清楚状况的低年级生，傻乎乎地想闯进早已客满的训练场，以致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可以肯定的是，由于两人的现身，几乎所有学生都瞬间停下了训练的动作。

「那家伙该不会是逃跑了吧？」

「应该不至于吧。这么说起来，我们并没有特别讲好要在哪里训练呢。」

艾莉丝做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开解一脸纳闷的忒丝菲娅。至于忒丝菲娅以「那家伙」来称呼现役首席亚尔斯一事，艾莉丝只能苦笑以对。但愿这只是因为菲娅觉得叫「阿尔」这个昵称很害羞的缘故——艾莉丝在心里如此祈求道。不过，忒丝菲娅要是没和亚尔斯闹出那些风波，或许也会坦率地向亚尔斯表达敬意，好好用名字称呼对方也不一定。当然，艾莉丝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只知道两人在食堂发生了一些事情，但不晓得实情的关系。

「那你说，那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

「…………」

艾莉丝对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只能歪起脑袋。

在那之后没多久，两人来到了被称作「研究大楼」的建筑物里，这是学院今年度新建的大楼。研究大楼座落于学院无比广阃的腹地空余区域，尽管和主校舍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但主要是提供给新任教职人员使用的样子。由于目前只有少数教职人员入驻研究大楼，因此学生基本上没什么机会接近这栋建筑。

两名少女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抵达研究大楼的最顶层。想要找到跷课后便行踪不明的亚尔斯，比两人原先想像的要困难许多。

为了找出亚尔斯，两名少女在离开训练场后，首先去了男生宿舍。她们在接待处询问亚尔斯·雷金的房间号码，却得到宿舍里没住着这名学生的答覆。

在校圜里漫步搜寻的两人，偶然走到了理事长室前，下一秒便像是意识到盲点似地直接冲了进去。两人连门都忘记敲就闯进来的举动，让理事长有些不知所措，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反应。特别是从忒丝菲娅的角度来说，这绝对是贵族不应有的无礼行径。不过，因为希丝缇也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所以并没有责怪她们。要是换做别的学生，应该没办法就此了事。理事长有维护校内秩序的责任，因此自己一定会基于本分做出判断，狠狠教训犯错的学生一顿……希丝缇本人是这么希望。

言归正传，终于查明亚尔斯下落的两名少女，连希丝缇微笑目送她们的视线都没察觉，就这样急急忙忙离开了理事长室。

「真的会在这里吗？」

忒丝菲娅向艾莉丝抛出的疑问，是一开始便不期待能得到回答的那种问题。再怎么说，这个地点都是理事长亲口告诉她们的，不管看起来有多荒谬，基本上也不会有错。亚尔斯在研究大楼的最顶层——两人照着理事长的话来到这里一看，发现整个楼层的格局布置，都像是只为了一个人量身打造。

这里仅有一扇加装了最先进防盗装置的门扉，但外表看起来并没有那种厚重结实的感觉。硬要说的话，更像是和这种场所不搭调的朴素感。虽然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但设置于门旁的面板是一种防盗系统锁。只要把手掌举到上面，装置便会侦测到魔力并读取魔力情报，除非通过个人的身分认证，否则门扉不会开启。

为了通知亚尔斯两人已经到来，忒丝菲娅伸手按下面板下方的门铃。

接着门扉立刻缓缓地向一旁滑开。尽管外观非常朴素，但这扇门足足有一个手掌的厚度。两名少女战战兢兢地探头窥视，只见房里摆满了从未见过的机器和实验器材。奇怪的是，这里明明才刚全新启用，空气里却似乎飘散着一股霉味。一看之下，原来是无法被房里书架完全收纳的陈旧书籍，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房内墙壁整体是以白色为基调，明亮的程度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墙壁本身在发光。

「啧，这么快就来了啊。」

两人听见一道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咂舌声。她们试着搜寻声音的主人，却完全找不着人在哪里。仔细一看才发现，整个房间的大小，足足有四间平日上课的四十人用教室加起来那么大。从某种角度来说实在相当异常。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空间大小仅由一人来使用，实在大得过头了。就算扣除掉各式各样的机器和书山，房里也还有将近一半的空间未被使用。

两名少女在穿越无数的机器和书山之后，终于在可说是房间最深处的位置，找到了方才声音的主人。忒丝菲娅的怒火至此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占满脑海的其他疑问，她只想把这些问题一股脑儿地扔到对方身上。而位于长桌另一头的那名当事人，正气定神闲地坐在一张董事长椅里，一看就知道是足以与理事长的椅子匹敌的昂贵特制品。

「这房间是怎么回事啊？」

忒丝菲娅的语气会如此咄咄逼人，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如果不晓得亚尔斯排名的人，见到他所拥有的豪华待遇，肯定会发出不满的质疑。事实上，甚至有一部分的教职人员，直接向理事长提出了抗议。只是对清楚亚尔斯身分的两人来说，他就算答了也跟没答没两样。

「……就是我的研究室啊？喔，也兼作我个人的房间啦。」

亚尔斯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说这是他房间，大概是因为他心里认定这个空间的主要用途在于研究，而非生活起居。接着，他不解地歪起脑袋，彷佛在质疑忒丝菲娅干嘛问这种明摆着的事情。

「为什么只有这家伙有这种待遇……就连本小姐都是住宿舍耶……」

事实上在这个房间里，仅有研究用的空间特别大而已，亚尔斯实际日常起居的寝室大小，和宿舍的房间相差无几。功能齐全的厨房固然是宿舍无可比拟的一大利多，但亚尔斯这人别说下厨，根本就是与美食绝缘的性格，因此厨房毫无用武之地。

不过，忒丝菲娅话里不满的焦点，主要是在于只有亚尔斯一个人能不需要过团体生活。

「忒丝菲娅，阿尔同学他……」

艾莉丝试图帮亚尔斯辩护，却被他给打断了。亚尔斯的理由很简单，就只是想由自己开口来让忒丝菲娅理解彼此的上下关系。

「那是当然的啰。考量到我立下的功绩，现在这样的待遇还太简陋了呢。」

「唔呜呜……」

忒丝菲娅当然立刻就答不上话来。虽然具体来说，她并不清楚亚尔斯的功绩究竟有多大，但是光从排名来看，她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就能够了解，对方的功绩肯定远远超乎自己的想像。

「话说回来，阿尔，我们还以为你一定是要在训练场那里教我们呢。」

艾莉丝似乎是觉得时间已经不太充裕，于是赶紧把话题拉回正题。两人目前已先从训练服换回制服。由于训练场地就在自己的房间，亚尔斯并不需要在意时间的问题，但他不能让女孩子在自己房间逗留得太晚。特别是在学校这种忌讳流言蜚语的地方。

「就是说啊，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工夫找你吗？你如果敢说那还是明天再开始训练的话，本小姐可不会饶过你的喔。」

忒丝菲娅像是想趁机报刚才被驳倒的一箭之仇，紧紧握起了拳头。尽管这对亚尔斯来说并不具威胁作用，但至少可以表达她生气的心情。从放学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当前季节的这个时段，外头的天色还很亮……不过因为忒丝菲娅刚才提到了宿舍生活，所以亚尔斯也从中察觉到她们应该有门禁存在。

「我知道啦。」

亚尔斯的视线在附近转了几圈，接着在周围展开寻找，一副像是忘记把东西放哪儿去的模样。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见状，表情立即为之一变。终于要开始了……面对现役最强魔法师即将展开的训练，两名少女看起来都难以按捺心头的激动之情。而被她们紧紧握住的AWR，正如实反映出两人的期待感。

「把那种危险的东西收起来好吗？你们两个打算毁了我的研究室吗？」

「「咦！！」」

即使两人发出这种傻瓜般的叫声，亚尔斯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改变。他手里正拿着一根奇妙的「棍子」——从忒丝菲娅她们的眼中看来。亚尔斯觉得还是得先让两人搞清楚状况，于是开口说道：

「我能教给你们的，就只有和魔物战斗的技术。不过训练的成果应该多少能让你们的排名提升。如果你们只是想提升排名，那自己去做训练反而会比较快喔。」

这是最后通牒。她们两人只有「做」或「不做」的选项而已。

「欸？」

真要说起来，「锻炼到有能力和魔物交战」是忒丝菲娅自己说过的话，可是当她听到「只是想提升排名的话，自己做训练还比较快」时，却是一脸期待落空的表情。

「喝～～！！」

亚尔斯忍不住用手里的棍子敲了一下忒丝菲娅的脑袋。

「你是笨蛋吗……话说你觉得『排名』这种东西，是基于哪些要素计算出来的？」

这个问题是学校课程也教过的东西。

「我记得……是魔力量和高难度魔法的习得数量，加上魔物的讨伐数量，还有任务及委托的达成率对吧。」

这问题太过入门级，无法单凭这样断定忒丝菲娅是否优秀，但至少能先给她一个及格分数吧。

「讨伐数量的评价，还会因为打倒魔物的级别不同而有差异。」

艾莉丝从旁添上一句。加上她的补充之后，才算是完整涵盖了学校课程的教授内容。

「嗯，大致就是这些没错。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两人回想着课堂上所学的内容，脑海里只浮现满满的问号。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亚尔斯接下来要做的「额外补充」，是学校课程不会提到的内容。

「你们回答的项目是正确的。那么，为了提升排名，你们觉得该把重点放在哪个项目上面？」

听到亚尔斯的进一步问题，两人立刻回答：

「当然是魔力量和魔法的习得啰。」

「我也觉得应该是魔力和魔法……」

忒丝菲娅回答的语调，带着绝对十足的自信；另一方面，艾莉丝则似乎察觉到这个问题的深层意图，语气不是那么肯定。亚尔斯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内心正在纠结，认为自己给出的大概不是正确答案。

听到两人预料之中的回答，亚尔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其实是希望两人能猜想到，自己要的不是这种单纯的答案。不过要是她们真的给出了正确答案，那反而会让谈话无法顺利推展下去。

简单来说，亚尔斯是想透过这个问题确认，拥有学院「优等生」地位的两人，究竟具有多少程度的实力。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忒丝菲娅的反应没有违背亚尔斯的期待。单从两人刚才的应对，便可以看出忒丝菲娅直率或说单纯的性格；艾莉丝则是会深入解读对方话语的谨慎性格。只是她虽然能察觉别人的意图，却无法有效运用这份直觉，将其化为言语表达出来，因此还处于无法派上用场的状态。

「错了。最需要重视的项目，是魔物的讨伐数量和级别。」

「……！！」

忒丝菲娅一脸惊愕；艾莉丝则不甚惊讶的样子。换言之，她早就预料到自己给出的并不是正确答案。

「我补充一句，虽说要重视讨伐数量，但虾兵蟹将不管打倒多少都起不了太大作用。重点在于，打倒高等级别的魔物之后，排名便会出现巨大变动。」

「可是照你这样说来，我们岂不就没有提升排名的机会了吗？」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的确追不上有参与实战的魔法师。」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还只是四位数魔法师的两人，称得上相当优秀。在没有实战讨伐数量的加持下，两人纯粹凭着魔力量及高阶魔法的习得数量，便获得了四位数的排名，这样的天分确实值得期待。亚尔斯之所以会答应理事长的请求，部分原因也是基于这一点。只是与其说是亚尔斯，不如说是理事长更期待两人的发展就是了。

「所以从结果上来说，打倒魔物的技术，能让你们在长远的将来提升排名。你们如果想追求眼前的排名，决定放弃接受我的指导而自己去做训练，我也完全无所谓喔。倒不如说我更希望你们选择这样做。」

虽然亚尔斯知道，这种说法反而会煽动忒丝菲娅的反抗心理，但由于艾莉丝很有接受训练的干劲，自己也有指导她的意思，因此再多教一个忒丝菲娅也没什么差别。

「这样正合本小姐心意。既然最后排名会提升，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却还是拘泥于排名的事情啊——亚尔斯对这样的忒丝菲娅感到有点担心。事实上，军队里参与实战的魔法师，并不是非常在乎自己的排名。当然，排名提升以后，薪资也会随之提高，并得到相应的保障待遇。最重要的是，身为一名魔法师，拥有高排名是极为光荣的事情。

但在这些好处之外，高排名的魔法师必须承担与之相应的危险任务。如果把这想成自己能为人类的夙愿尽一份绵薄之力，那或许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然而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这其实只是急着去送死而已。不过，高等级别魔物的讨伐任务，直到最近为止都是优先指派给亚尔斯，因此除了他以外的高排名魔法师，应该都得以幸免于鲁莽的任务。尽管如此，亚尔斯认为这只是他个人的价值观，并没有强加给两名少女的意思。说起来价值观这种事情不是旁人能够干预的，也就是全部都该由当事人自己负责。亚尔斯没打算对别人的生存方式插嘴，更不会说多余的话。

看到艾莉丝也点头表示同意以后，亚尔斯便进入实际训练的说明环节。

第一卷 第3章「银色的邂逅」

亚尔斯将意识集中到手里拿着的棍子。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随着他的动作凝视棍子。这实际上是两人第一次亲眼目睹亚尔斯使用魔法（尽管这能不能称作「魔法」还是个问题），但对亚尔斯来说，这曾经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因此他甚至感到有些怀念。亚尔斯瞬间便在棍子上头包覆了魔力，犹如呼吸一样自然，只能以「鬼斧神工」来形容。他根本用不着特别解释自己所做的是魔力赋予。

两名少女都惊讶得瞪大了眼。这也是非常自然的反应。亚尔斯并不清楚艾莉丝魔力赋予的技巧如何，但至少自己刚才露的这一手，和忒丝菲娅那惨不忍睹的水平相比，完全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两人连眨眼都忘记了，只是下意识地把脸凑到棍子前面。

「这是什么啊！」

「好漂亮！」

棍子的表面只包覆着薄薄几公厘的魔力。魔力形成的外膜表面，彷佛流水一样的流动，那反射着光线的美丽缎面，让人联想到潺潺的溪流。

「我不指望你们两个能做到这种程度，但好歹也努力弄个像样点的魔力赋予出来吧。不然再好的宝刀也只是被白白糟蹋而已。」

「呜……」

心里有数的忒丝菲娅，觉得自己脸上流下了一丝冷汗。两人的脸庞几乎都快贴到棍子上头，为了拉回她们的注意力，亚尔斯解除了魔力赋予。由于魔力是从人的体内向外流出，因此在赋予魔力时，首先会传导到武器的握柄，接着再逐渐往前端延伸过去。不过已赋予在武器上的魔力，不会于解除时返回体内，因此被导向体外的魔力会持续发生劣化。基于这个原因，操作者基本上必须保持不断释出魔力的状态。

「我话先说在前头，这可是初学者的训练。做不到的家伙，就不用谈什么打倒魔物了。倒不如说三两下便会沦为魔物的盘中飧，就此一命呜呼。」

两名少女都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发出「咕嘟」一声。话虽如此，眼前只有一根棍子而已。就在注意到这一点的艾莉丝准备开口询问时……

「那你们就开始吧——喝！」

亚尔斯手刀一闪。下一瞬间，那根棍子便从正中央漂亮地断成了两截。

「「————！！」」

刚才这一招是怎么办到的？两名少女再次感到无法理解。尽管两人听说过，血肉之躯的人类在充分锻炼之后，能够做到徒手破板。但她们已经隐约察觉到，眼前的棍子并非普通的木材，更不是玻璃之类的易碎素材。魔力本就是用来施展魔法的能源，因此就算存在着以斩切为目的的魔法，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亚尔斯既没有进行发动魔法的咏唱，也没有拿着能省略咏唱程序的AWR。虽然这个谜团马上便会从亚尔斯口中揭晓，但两人能否理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喔，这个也是魔力赋予的一种应用。」

「你少唬我们了！！根本就没有看到魔力的影子啊！」

即使事情就实际发生在自己眼前，忒丝菲娅似乎还是难以接受，朝着亚尔斯逼问道；一旁的艾莉丝也跟着点头。尽管觉得详细解释起来很麻烦，但亚尔斯还是开口说道：

「要是凭你们的水平都能察觉，那我还有脸自称『无双』魔法师吗？」

两人无法正确理解亚尔斯话里的意思，只能满头雾水地互相歪起脑袋。如果不向好奇心和上进心强烈的两人揭晓个中原理，她们想必会因为在意真相的关系，而无法进入下一阶段。伤脑筋啊——亚尔斯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卷起手边的笔记纸，把它当作一根棍子。准备以和缓的慢动作，重新再现刚才所露的那一手。

亚尔斯的手刀缓缓地朝纸棍横扫而去。在近旁看着的两名少女，似乎是太想知晓谜底的关系，不顾危险地把脸贴了过去。不过凭自己的水平也不可能出什么岔子，所以亚尔斯就任由她们去了。

就在手刀接触到纸的前一秒，亚尔斯瞬间以魔力包覆住整个手掌。两人若不是在极近距离下凝神注视，根本无法察觉到那微弱无比的魔力量。就如同前面也曾提到的，魔力是由体内向体外流出。如果是由不成熟的两名少女来进行操作，想必无法在瞬间完成魔力的赋予，而只能观察到整个包覆的过程，也就是魔力形成的外膜，缓缓流动到对象物前端的模样。

下一瞬间，亚尔斯的手刀俐落地切开了纸棍。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能观察到的部分也就到此为止。

「真的耶！可是……」

「嗯，为什么这样子能切开纸棍呢？」

在一般情况下，赋予魔力的意义在于提升目标物的强度。而由于魔力具有会被有机物吸收的亲和性，因此理论上来说，对有机物进行魔力赋予几乎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就算以魔力包覆整个拳头，大部分也会被身体所吸收，剩下的则是在劣化之后，化为残渣烟消雾散。因此，亚尔斯的手刀之所以能切开纸棍，不仅仅是因为上头赋予了魔力的关系，里头当然牵涉了超出常识范围的事情。但亚尔斯认为，现在就告诉两人这件事情，只会引发不必要的混乱，于是省略了详细的说明。

亚尔斯按捺着自己快要抽搐的脸颊，很想针对这两个人是否真的天资聪颖一事，找理事长好好理论一番。但这样做大概也不会让事情好转，只会以徒劳无功收场。因此他伸出手来，打算至少用两人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解释。

「喂，把AWR借我一下。」

他指着忒丝菲娅说道。但忒丝菲娅似乎对他以「喂」来称呼自己很不开心。

「本小姐可是有名字的好吗？」

她露出一脸不满的表情，将宝刀紧紧抱在胸前，一副「我才不给你咧」的样子。觉得这样拌嘴完全是在浪费力气的亚尔斯，彷佛在耍人似地说道：

「你叫什么来着？」

「——！！你这家伙，果然忘记了……」

「菲娅，别激动啊。」

忒丝菲娅顿时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要拔出刀来，艾莉丝连忙在旁拦阻。

「对了，是叫『凯丝菲娅』吧。多谢你的提醒，艾莉丝。」

「才不是好吗～！」

亚尔斯一脸坏人样地笑了笑，不过再这样下去话题完全无法推进，因此他重新换上正经表情。

「你要是不把AWR借我，我们就只是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喔？你愿意这样吗？忒丝菲姬。」

亚尔斯的态度转变之快，令忒丝菲娅有点傻在原地，但她还是拗不过对方的请求——尽管余怒未消，但发现亚尔斯并没有真的忘记自己的名字，忒丝菲娅安心地偷偷吁了一口气。只是现场能正确理解她这种心情的人，大概只有艾莉丝而已。

亚尔斯从刀鞘抽出刀身后，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这的确是把宝刀呢。上头镌刻的魔法式也精准无比，难怪你会选择这个作为自己的AWR。」

亚尔斯毫不保留地赞美道。当然，赞美的对象不是宝刀的主人，而是宝刀本身。镌刻在刀身上的魔法式，一如亚尔斯所预想的，是用来辅助施展冰系统的魔法。亚尔斯马上用自己的魔力包覆住忒丝菲娅的宝刀。两名少女以说是陶醉也不为过的表情，入迷地盯着这幅美丽的光景——虽然她们把脸贴得离刀身太近，实在是很危险。

「我说你们两个啊……」

亚尔斯再次拉回两人的注意力，继续说了下去。

「在这种状态下，要切开纸张肯定没问题对吧？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啊————！！」

她们似乎终于察觉到了的样子。

「没错，明明连刀刃的部分都包覆了魔力，为什么还能切开纸张？那就是因为魔力准确地模拟了刀刃的形状。」

两人再次将视线移向刀刃。她们的脸贴得比刚才还要近。

「有了！」

应该只是依稀可见的程度而已。亚尔斯的魔力操纵就是如此精密纤细。

「当然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就只是在已有的实物上头，顺着轮廓把魔力包覆上去而已。」

亚尔斯固然说得简单，但根本办不到这件事的两人，想必再一次认识到了他的不凡身手。

「刚才的手刀便是运用了这样的原理。简单来说，就是并非单纯把魔力包覆上去，而是操纵魔力塑造出魔力刀的形状。」

「居然能做到这种……」

艾莉丝一时难以相信地低喃道，只是做到这件事情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因此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是，亚尔斯的解释其实存在着一个矛盾。不过，反正两人都无法察觉到这一点，亚尔斯也就刻意不说破。

既然魔力具有在被释出体外以后，内含资讯便会开始劣化的性质，那么就算理论上能以魔力包覆物体表面形成刀刃，也只能保持短短的一瞬间而已。而亚尔斯以他出类拔萃的天分解决了这个矛盾。他打算之后再找个机会跟两人解释，不过她们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你们要是能做到这样的话，就足以跻身二位数的排名啰。」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对此无法坦率地感到高兴。毕竟两人现在连普通的魔力赋予都做不好，因此想要达到这样的境界，肯定得付出难以想像的努力。更何况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她们能完全掌握这项能力。

「所以就轮到这东西上场了。」

亚尔斯拿起刚才分成两截的棍子，分别递给两名少女。两人都以端详的眼神，把那根棍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在判定没有什么古怪之处以后，将棍子牢牢地握在手里。

「这是用我以前打倒的魔物『尸体』制成的东西……」

话音方落，两人手中的棍子也跟着掉到地上，发出两道清脆的声响。

「喂！这可是世界独一无二的贵重物品耶。」

「哎，可是……」

信誓旦旦地说要打倒魔物的人，居然是这副德性，亚尔斯感到前途多舛。

「你们放心吧。我自己也是用这玩意儿训练了好几年，什么事也没有好吗？」

经亚尔斯这么一说，艾莉丝很乾脆地把棍子捡了起来；另一方面，忒丝菲娅虽然也勉强捡起棍子，却像是对待脏东西或危险物品一样，只用两根手指夹着拎起来。

「我无所谓，你不想做也行。」

忒丝菲娅连忙把棍子牢牢握在手里。亚尔斯心里很清楚事到如今不可能不指导两人，只是如果不这样吓吓忒丝菲娅，他真的没办法教下去。

「你们就先注入魔力看看吧。」

「是！」

艾莉丝似乎已转换好情绪，精神抖擞地以充满干劲的声音答道。

但是，就在两人注入魔力的瞬间——伴随着一阵「啪咻」的声音，魔力扩散了出去。

「「————！！」」

亚尔斯嘴角微扬地说明……正确来说是「补充」说明。

「这是此种魔物的独有特性，这根棍子只要一接触到魔力，就会把魔力扩散出去喔。」

「那我们要怎么把魔力赋予在这上面呀？」

对忒丝菲娅来说，这是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亚尔斯很想叫她们自己找出解决之道，但要是一个弄不好，可能得浪费好几天的时间，因此他还是说出了解答。

「用魔力把棍子摁住。」

对无法有意识地操纵魔力的两名少女来说，想必难以理解亚尔斯话里的意思。两人愣在原地的模样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样亏你们还有脸自称优秀啊。」

「又不是我们自己这样说的。」

你们嘴巴上或许没说出来，但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这副德性啊。这样就叫做自我意识过剩却又故作谦虚。像你们这种傲慢的人，就应该尽早拿去当魔物的饲料啦……亚尔斯没把这番过火的批评说出口，但他还是忍不住抱起头来。他痛切地感受到，只有那些很会照顾人的家伙，才干得来「教师」这样的职业。以体认到这一点为契机，亚尔斯今后对教师的态度，多多少少也会……嗯，应该还是不会改变。

「你们两个都把皮肤给我露出来。」

这句听起来几近性骚扰的唐突发言，让两人瞬间傻了那么一下，不过艾莉丝率先听从指示伸出手来，因此忒丝菲娅也跟着挽起袖子。

如果真要按照亚尔斯的指示，那么不管是哪个部位的肌肤都可以，因此两名少女要是真的把衣服脱了，亚尔斯大概也只能承认自己方才失言了。

「好痛！！」

「痛！！」

亚尔斯冷不防地拧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手臂。当然，他这么做是有用意的。

「你干嘛啊！」

夂忒丝菲娅会这样问也难怪，但亚尔斯觉得比起口头上的说明，实际操作一遍应该会更容易理解。

「你们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把魔力集中到双脚去。」

「「……」」

魔力是自人的体内生成，并且视需要在体内循环。魔法师在使用AWR时，会无意识地自然让魔力集中到握持着AWR的手等身体的某个部位。而要有意识地将魔力集中到身体的特定部位，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魔法师平时便已习惯无意识的魔力集中，所以对绝大多数的魔法师来说，这已成为一种近乎无意识的习惯动作。魔力和本能有着深层联系的特质，也如实表现在这样的反射动作上头。而与身心有着密切关系的魔力，也时有失控的情形出现。因此魔法师必须随时保持在冷静状态……这点就暂且不论。换句话说，拧手臂这件事情会让痛觉发挥作用，导致意识集中于特定部位，而魔力也会相应地流向被拧的部位。

因此这项训练所要做的事情，便是在疼痛状态下，有意识地将魔力集中到与疼痛处不同的部位。如果是在军队里头做这种训练，那可就不是拧手臂这种小儿科的程度而已。有时甚至得承受会留下一道道红肿鞭痕的鞭打，因此亚尔斯对两名少女所做的训练算是非常温和的了。

不过，疼痛的程度要是太低，也进行不了训练。为了学会移转无意识地集中于被拧部位的魔力，只能请两名少女多加担待了。

亚尔斯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两名少女的表情都扭曲了起来。当然待会肯定会在皮肤上留下红肿痕迹，不过应该没有痛到不能思考的地步。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

这是亚尔斯对两人表现的感想。忒丝菲娅没能抵挡住无意识的魔力移动，想要朝双脚集中的有意识作用力，和朝手臂集中的无意识作用力彼此冲突的结果，就是魔力莫名其妙地聚集于各种不同的部位；而艾莉丝则是不晓得为什么，身上的魔力以猛烈的势头，朝着被拧的部位集中过去。亚尔斯冷冷地给出评语。

004

「完全不行。你们两个的排名真的有四位数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们连这种程度的小事都办不到，所以我才问你们的排名真的有四位数吗？」

亚尔斯忽然对魔法师乃至人类的未来感到不安。不过他倒也不是真的打从心底担忧。说到底，亚尔斯并不怎么关心人类存亡的问题。无论未来如何发展，他都不会特别困扰。就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全数灭绝，亚尔斯也有自信能一个人幸存下来。但如果真的演变成这种局面，亚尔斯也就没必要为了自己以外的事情研究魔法了，这将让他度过一个枯燥乏味的人生。因此尽管他没打算认真思考人类未来之类的问题，但也不到能完全抛在一旁置之不理的程度。

「走、走着瞧。像这种小事情，本小姐马上就精通给你看。」

忒丝菲娅嘴上讲得气势十足，但她的集中力已经涣散了起来；艾莉丝也用力点头，一副斗志被悄悄点燃的模样，可是魔力的流动方向却与课题要求的完全相反。

「你们好自为之吧。我继续做我的研究去了。」

亚尔斯像是要扔下她们不管地说道，松开了拧着两人手臂的手指。

「反正你们有两个人，只要彼此互捏，总会有练成的时候吧。等你们精通了之后再来叫我。」

「「…………！！」」

两名少女缓了口气，摩挲着发红的手臂。尽管她们对这项和自己预想大相迳庭的训练感到不知所措，但如今既然已了解这项训练的意义，两人便没有拒绝的理由。即使如此，听见亚尔斯那种彷佛要抛下愚钝学生的说词，两人心里还是浮现了些许悲凉之感。明明拥有想把这件事做好的意志，却觉得自己没办法顺利完成。或许是受到这种寂寥不安的情绪驱策，忒丝菲娅喊住了走向自己研究桌的亚尔斯。

「那个，可以给我们一点提示吗……」

亚尔斯戛然止住脚步，转头瞥了忒丝菲娅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地说道：

「捏下去的时候，不要手下留情。」

他用手指比出捏住东西的手势，接着做了个拧转的动作。

这不着边际的回答完全称不上是提示，只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提出抗议以前，先是忆起了方才被拧手臂的疼痛，两人的表情一下都僵硬了起来。

两名少女就这样训练到了很晚的时间。说是这么说，但训练时间其实也就只是从放学后到晚餐为止。两人要回去的地方，当然是位于学院腹地内的女生宿舍，因此在归途上并不会有什么危险。作为名校的第二魔法学院，设有相应周密的安全防范系统，甚至可说比校外还要安全。而对拥有魔力的魔法师来说，男女之间几乎已不存在力量上的差距，但即使是在这样的年代，世人一般也都认为夜间应当要护送女性返家。因此尽管并不完全是基于此一原因，亚尔斯也正在护送忒丝菲娅她们回宿舍的路上。

「喂，你们走路别东张西望好吗？」

「……」

亚尔斯会这么说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正一边互相拧着手臂，一边步伐灵巧地移动。有时还为了重新集中注意力而闭上眼睛，在旁人眼中看来实在非常危险。既然两人似乎无视自己的警告，那亚尔斯也没打算再次亲切提醒她们前方有障碍物，毕竟他的性格可没这么温柔。

一道「砰！！」的撞击声在暮色中响起，路灯也在同一时间微微晃动了几下。

「————！！好痛～」

「你没事吧！？菲娅。」

忒丝菲娅闭着眼睛走路的结果，就是一头撞上路灯，痛得蹲在地上按着额头。她泪眼汪汪地以责怪的视线看向亚尔斯，亚尔斯却泰然自若地无视这道没来由的谴责目光。

「喂。」

「干嘛？」

「你提醒我一声也不会怎样吧？」

有资格这么抗议的，应该仅限魔法师以外的一般人吧。

「我说你啊，要是跟魔物交手，敌人不可能停下攻击吧？要是把心思过度集中在魔力赋予，从而导致注意力涣散的话，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你这样只会沦为别人的绝佳笑柄而已。」

亚尔斯毫不掩饰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劈头就是一阵痛批；忒丝菲娅尽管未对此加以反驳，但她怨恨的目光自然变得愈加险恶。

结果在这之后，两名少女……尤其是忒丝菲娅，像是在赌气似的，在返回宿舍的路上依然训练不懈。

「就是这里吗……不过这可真是……」

映入眼帘的女生宿舍，让亚尔斯吃惊地说不出第二句话来。亚尔斯虽然是住在研究大楼里，但至少也见识过男生宿舍的模样，只是和女生宿舍相比，两者在安全防范系统上的严密度完全是天壤之别。除非通过正面的身分识别大门兼接待处，否则连女生宿舍的腹地都无法踏入半步。而令人不禁怀疑这里是否囚禁着重刑犯的高耸围墙，大概也不是为了预防内部人员脱逃，而是用来警戒外来人士的入侵。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以娴熟的动作完成认证后，双层的门扉向一旁滑开。

「阿尔，谢谢你今天的指导。明天学校见。」

「辛苦你啦！明天也麻烦你啰……阿尔。」

艾莉丝以还带着些许生硬的称呼方式，向亚尔斯诚恳致谢；另一方面，忒丝菲娅则是很随便地挥了挥手而已。只是不擅长向人道谢的她，语调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古怪，语尾上扬的程度让人几乎以为她是在说疑问句。

忒丝菲娅挥着手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在「去去去」地驱赶小动物，但她忽然将通红的脸蛋转过去的模样，似乎又有点像是想要遮掩自己的害羞。亚尔斯无奈地耸了耸肩。

「下回的训练，就等你们能做好今天的课题再……」

亚尔斯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止住了。刚往宿舍里踏进一步的忒丝菲娅，听见亚尔斯的话正打算转过头去，却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壁。那堵墙壁——其实是一对丰满的胸部，壮观到足以把忒丝菲娅的整张脸埋进去。

「呜噗！！」

「宿舍长！！」

艾莉丝见到和忒丝菲娅撞在一起的人物，不由得惊叫出声；另一方面，忒丝菲娅则是整张脸埋在那对雄伟的胸部里，嘟囔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请问，宿舍长您在这里是……我想我们应该还没超过门禁时间。」

透过艾莉丝那怯生生又掺杂敬语的说话方式，亚尔斯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应该是高年级生。女学生留着一头流利的齐腰黑发，端整的脸庞挂着和煦的微笑。尽管艾莉丝似乎是在担心自己超过了门禁时间，女学生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怒意，而是散发着慈爱的光辉。可是亚尔斯本能地察觉到，女学生应该不是她表面所显现出来的那种温和性格。

女学生有着不凡的美貌，与其说是「可爱」，「美丽」这样的形容词要来得更加适切。而且是飘散着不可思议之感的妖异之美，那分美丽足以迷倒众生。同时在身高上还与亚尔斯相差无几。

虽然艾莉丝和忒丝菲娅相比，已颇有成熟大人的韵味，但真要说起来，这名被称作「宿舍长」的高年级生，甚至拥有比魔女希丝缇更胜一筹的妖艳之美。因此亚尔斯才更加强烈地感受到，这名高年级生的笑容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菲娅、艾莉丝学妹，欢迎你们回来。」

自她冶艳双唇吐出的轻柔声响，织成了温柔的话语。好不容易把脸从那对丰胸里挣脱出来的忒丝菲娅，连忙和艾莉丝一样回了个礼。只是她眼里有藏不住的讶异，彷佛难以理解宿舍长为何要特地出来，迎接自己这样的低年级生。明明对我是那种态度，遇上高年级生时倒是很懂礼数啊——一旁的亚尔斯尽管很想吐槽，但勉强把这股冲动按捺了下去。

「这一位是？」

高年级生以感觉有些刻意的微笑，轻柔地催促两人介绍。亚尔斯见状自己先开了口。

「我是一年级的亚尔斯·雷金。她们两位是因为放学后和我一起学习，所以才拖到这个时间。」

这纯粹是形式上的台词。亚尔斯同样在这名高年级生身上感受到了古怪之处，只是他在意的重点和两名少女不同。因此他才姑且遵守礼节，不想让对方有可趁之机。

「……！！不要紧的，这种事情无需在意。毕竟我们学校的学生都很用功嘛。门禁这种东西其实形同虚设。」

高年级生说着说着，似乎瞬间瞥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眼，但立刻又把视线转回亚尔斯身上。

「我是二年级的费莉涅菈·索卡连托。」

她将手按在饱满的胸脯上，优雅地点头还礼，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大家闺秀的气息，充分展现出良好的教养。她的举止没有一丝紊乱，仅有一绺秀发娇媚地垂在脸前，而她以单手将秀发轻轻拢到耳后的动作，想必能让所有男性都看得心醉神迷。但是这过于完美的一举一动，反而让亚尔斯升起警戒之心。而且他对「索卡连托」这个姓氏也有印象。

「话说回来，真想不到宿舍长会是二年级生呢。」

宿舍长这个职位伴随着重要的责任。因此亚尔斯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定是由最高年级的三年级生或教职人员来担任。也不晓得是不是看出了亚尔斯的疑问，忒丝菲娅从旁帮忙补充道：「费莉学姐虽然是二年级生，但可是我们学校唯一的三位数魔法师哟。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交，所以我很久以前就认识学姐了。」

忒丝菲娅莫名骄傲地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地说道。只是从丰满的程度来说，她在费莉涅菈面前做这种动作，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既然和忒丝菲娅有家族层级的往来，那费莉涅菈自然也是贵族。按照忒丝菲娅接下来的说明，费莉涅菈家里似乎还是拥有爵位的名家。不过，贵族制度本身从某个角度来说，早已是不合时宜的东西。尽管如此，因为那些所谓的名门世家与军方有着紧密关系，所以贵族制度在现代仍被保留了下来。由于魔法师的地位和威望受排名影响甚深，只是排名甚高这样一个事实，便足以让一名魔法师获得众人的敬重。因此如果想要守护贵族的威严和荣誉，他们当然会执着于追求自己身为魔法师的排名。而其结果就是，那些被以「某某家出身」称呼的身分高贵者，自然便取得了足以与其身分匹配的排名，最后也有许多人在军方内部确保了一定的地位。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能当上宿舍长呢。」

亚尔斯有些刻意地点头说道，相对的，费莉涅菈则是谦虚地垂下眼睛。

「我也不过是第375名而已喔，亚尔斯学弟。」

「……」

不过，在学院的学生里冒出一名三位数魔法师，这本身实在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就如亚尔斯先前对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所说的，要让排名出现明显的变动或上升，得依靠魔物的讨伐成果。既然学院的学生没有参与实战，理应没有什么机会能够攀升到三位数的排名。亚尔斯虽然对此事感到诧异，但他总觉得费莉涅菈的话里，似乎还有什么地方让自己有些在意。

就在这个瞬间，亚尔斯察觉到了一件事情。接着他想起费莉涅菈刚才的那一句「也不过是」，尽管心里涌起一股厌烦之感，可是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这个猜想应该不会错；要是自己搞错了，那也只要道个歉就没事了，因此没有必要犹豫是否要提起这个话题。

「维札斯特爵士近来是否身体安康？我那时真的是承蒙他诸多照顾了。」

听亚尔斯这么一说，费莉涅菈嫣然一笑。看来亚尔斯是猜中了。

「嗯！家父身体安好，他也时常挂念着你的事情呢。」

维札斯特爵士在军方内部位居将官之列，亚尔斯以前曾待在他麾下执行任务。后来因为亚尔斯立下赫赫战功且基于排名考量，指挥权被移转到总督手中，但在此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归维札斯特爵士管辖。（虽说形式上是由七国共同承担人类的保卫工作，但七国在表面上被视为守护全人类的单一国家，因此即使是亚鲁法这样的泱泱大国，名义上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区域而已。所以被视为最高司令的人不是元帅，而是总督。）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听见两人这番对话，不用说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不过也就只有短短一会儿。忒丝菲娅彷佛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向艾莉丝咬起耳朵。接着，艾莉丝一脸恍然大悟地开口问道：

「宿舍长你知道阿尔的事是吗？」

隔了一拍之后。

「我当然晓得啰。虽然今天是第一次有幸拜见尊容，但我很久以前就从家父那里听说他的事迹了。」

身为贵族的费莉涅菈，特意选用这种充满敬意的说话方式，想来也是因为清楚亚尔斯排名的关系。

「话说回来，亚尔斯学弟，你在指导她们两位吗？」

「嗯，是理事长硬塞给我的差事。」

既然对方是过去长官的千金，亚尔斯也就不再继续使用对高年级生的说话方式。费莉涅菈看起来对此也不以为忤。倒不如说亚尔斯不再拘谨的说话方式，似乎被她解读为彼此已打破隔阂，因此有些开心地放缓了表情。

「真是令人羡慕呢。」

费莉涅菈伸手托住脸颊，神情妖艳地说道。她的话里暗暗带着几分刺儿，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应该也感受到了。但亚尔斯只是淡淡地皱了下眉。

「宿舍长，我们今后可能也会拖得很晚，到时还请你高抬贵手。」

一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费莉涅菈的额角忽然抽动了一下。

「亚尔斯学弟，还请你用『费莉』来称呼我就好。」

尽管费莉涅菈是笑脸盈盈地说出这句话，但声音里带有一股强烈的意志，以及不容分说的强制力，甚至连亚尔斯都感到一阵畏怯。

「我、我知道了。那么你也叫我『阿尔』就好了。她们两个也是这么称呼我的。」

这个回答让费莉涅菈脸上闪过一抹欢欣的神情。而她似乎很在意自己高年级生的形象，很快地瞥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眼。虽然就只有亚尔斯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的提议，只是我也必须顾及家父的立场。我要是如此亲昵地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可能会引发一些问题。毕、毕竟我们还是初次见面，虽然……我觉得……非常遗憾，但能否暂时允许我继续以『亚尔斯学弟』来称呼你呢？」

「我、我知道了。」

「艾莉丝也是，请你叫我『费莉』或『学姐』就好了。宿舍长什么的，叫起来太见外了。」

已经是这么称呼费莉涅菈的忒丝菲娅，照理说没必要回应这个问题，但她却不知为何一脸害怕地跟着艾莉丝一起用力点头。因为费莉涅菈脸上的表情明明是在笑，可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费莉涅菈应对两名少女和亚尔斯的态度之所以如此不同，也不晓得是纯粹在对亚尔斯的排名表示敬意，还是有除此以外的原因存在。总之，由于亚尔斯已把两人送回宿舍，因此他断定自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正当亚尔斯准备转身离开时，费莉涅菈挽留似地叫住了他。

「亚尔斯学弟，毕竟她们两个都是女孩子，就算是教学指导，也麻烦你时间别拖得太晚喔。」

「我知道了。」

「还有……哪怕是偶一为之也好，能否也请你抽空指点我一下呢？」

费莉涅菈此话一出，不仅是亚尔斯，连忒丝菲娅和艾莉级都藏不住脸上的惊讶之意。

「呃、好啊，反正教两个人和教三个人也没什么差别……真的是『偶一为之』吧？」

「当然！」

费莉涅菈笑脸盈盈地答道，表情恢复为与其年龄相应的天真笑容。

「老实说，我还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够指导你什么，毕竟你的排名都差不多要从三位数进二位数了，你最好别抱持太高的期待喔。」

「好的。我会提醒自己别过度期待的，还请你拨冗指导。」

费莉涅菈嘴巴上这么说，声音听起来却是非常期待。以这段对话作结，亚尔斯这次真的踏上了归途。走到一半，他便已经忍不住后悔了起来。虽说其中有着与维札斯特的渊源，外加刚才的气氛也确实不容自己拒绝，但因此遭到牺牲的，毋庸置疑是亚尔斯的宝贵时间。

◇　◇　◇

隔天放学之后，这星期的最后一堂课就此告终。亚尔斯一如既往地（说是一如既往，但他其实也才正经上过三天课）度过和平的课堂时间。而这得归功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休息的空档时间，都会毫无隔阂地跑来找亚尔斯说话。更进一步来说，「阿尔」这样的称呼变化，应该也起了良性作用。理应水火不容的亚尔斯和忒丝菲娅，居然达成了闪电和解（？），周遭同学起初虽然感到相当讶异，但忒丝菲娅勉强编了个借口，大家似乎也就接受了两人的和解。众人投向亚尔斯的视线也出现了巨大变化，和平的生活就此到来……理论上应该是要这样的。然而，由于两名少女的美貌依旧深深吸引着男同学的目光，因此正确来说，投向亚尔斯的视线，实际上只是从「瞧不起缺乏干劲的家伙」，变成了交杂着羡慕和嫉妒的目光，眼神里彷佛在控诉「为什么只有这家伙有这种好事」。两名尚处于成长期的少女，是今后女性魅力将会愈加突显的潜力股。少年们在水面下的争风吃醋，无疑会变得更加激烈，唯独置身其中的亚尔斯本人，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昨天应该说过，等你们精通了那项技术以后再过来。」

迅速离开教室回到自己房间的亚尔斯，此刻正不高兴地眯起眼睛瞪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因为当他抵达房间时，两人已在门口等着他。

「有什么关系啊，反正你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像这样有人盯着感觉比较容易进步，或者说紧张感恰到好处？」

「阿尔，拜托你了……我们想要尽快学会这项技术。」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实际上是会有损失的啊……你们把我的时间当成什么了？」

让亚尔斯来说的话，魔力赋予这种事情，完全可以靠自己练习。而且她们两人要是待在自己旁边，不用想都知道会冒出一堆更麻烦的事情，像是要自己指点诀窍什么的。但面对双手合掌、诚心央求着自己的艾莉丝，亚尔斯又很难断然回绝。

再加上——亚尔斯偶然低头一看……发现两名少女的手臂上，布满了斑点一样的东西，全都是肌肤被拧捏过度而红肿的痕迹。亚尔斯完全不会因为对方是女性就兴起怜香惜玉之情，不过两人的这副模样还是令他有点过意不去。

「我知道了。要是让人见着你们这双到处都是红点的手臂，我也会跟着倒楣吧。你们要待在这里无所谓，但可别打扰到我的研究工作喔。」

两名少女忙不迭地连连点头。门扉向旁滑开后，三人立刻就走进房间。

「————！！」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忒丝菲娅之所以失声大叫，是因为房里的光景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我真是服了你，为什么男生能忍受房间乱成这副德性啊？」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作为忒丝菲娅同居人的艾莉丝，反而忍不住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她。尽管没有亚尔斯的房间这么夸张，但在她们的宿舍房间里，忒丝菲娅的私人物品也是堆得乱七八糟……不过在这个当口，艾莉丝就不特别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了。

房间里到处都是崩塌的纸堆和书山，地板上密密麻麻地散落着写有什么的笔记。整张长桌也被资料所淹没，连个放饮料的位置都没有。就如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热衷于训练那样，亚尔斯在两人离开之后，同样也是埋首于研究之中，直到最后一刻才离开房间前去上课，而其结果就是如此。两名少女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接着同时挽起袖子。

「喂，我不晓得你们有什么打算，但可别给我做多余的事啊。那些资料可不是随手乱扔在那里的，而是经过有效率的整理分类之后的结果。」

「不许狡辩！！」

话音甫落，艾莉丝立刻俐落地展开行动。她的打扫技能连专业主妇见了都会自叹弗如。她明明应该不认得这些资料的内容，却能从散落位置和堆叠顺序推断出大致的分类，将资料整理得整整齐齐。

至于忒丝菲娅……毕竟她是贵族的大小姐，虽然能感受到她想要帮忙的干劲，但就算说得好听一点，也称不上手脚俐落。不过至少她的水平没有糟到反而把东西弄得更乱，这就很值得可喜可贺了。仅仅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整个房间已变得焕然一新，让亚尔斯不禁发出赞叹之声。

「艾莉丝真的非常能干呢。」

「喂，本小姐也有帮忙耶！」

「……啊……唔，好吧，多谢你的帮忙。」

感觉自己被唬弄过去的忒丝菲娅，似乎打算再说些什么，亚尔斯已赶在她之前先发制人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真没办法，我就多少照应一下你们的训练吧。」

两名少女在帮忙打扫时并没有指望回报，不过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还是神情雀跃地互相看了看对方。

虽说是要帮忙照应，但两人现在做的魔力操纵训练是基本中的基本。尽管她们在这一关卡遭遇了挫折，可是这并不代表两人不具备这样的天分。魔力操纵固然是与魔物战斗时的必备技能，但这本来就是必须透过长期努力才能习得的技术。亚尔斯原本估计两人至少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从这项使用棍子的训练进展到下一阶段。然而……

今天的两人发挥了无比优异的才能，表现好到让亚尔斯不禁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是自己作为指导教练的隐藏天分觉醒了。和昨天相比，两名少女今日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当然，这应该是她们努力不懈的成果，只是也才不过隔不到一天的工夫，再怎么说都不得不让人感到讶异。

「不是那里。要往指尖集中才对。」

亚尔斯一边要求两名少女互相拧着对方的肌肤，一边把自己的手指靠近两人的指尖，让自己的魔力微微接触她们的魔力。当然，由于亚尔斯和两名少女的魔力有着不同的性质，因此会产生相斥反应。而亚尔斯的目的即在于，让两人反过来利用这种反应，更加有效地去认识自己体内的魔力，并像是在魔力之中附加明确指向性一般的进行引导。尽管还无法立刻到达下一个阶段的课题——魔力压制，但以两人的表现来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两人已开始能正确感知到自身魔力的流动，虽然还无法自由操纵循环于体内的所有魔力，不过已进步到能为局部位置的魔力附加指向性。昨天的那副惨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的魔力一点一点地集中到了指尖。

「可别让集中力中断了啊。」

由于无意识下的动摇或集中力中断，还很容易影响到两名少女，因此要控制聚集于指尖的魔力就变得更加困难。实际上……

「喂！你不要出声啦！」

忒丝菲娅话才刚出口，魔力便失去了被附加的指向性，聚集于指尖的魔力，又开始流向被拧的手臂表面。

「————！」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

亚尔斯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之后。

「人家不行了啦……」

艾莉丝的集中力似乎也到了极限，轻轻抹了抹没冒出汗的额头。就进出的总量来说，魔力实际上只减少了一点点而已，因此艾莉丝并不是因为魔力枯竭而感到体力不支，主要是精神面累积了不少挫折，毕竟这是一项要求精细作业的训练。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上休息一下应该正合适。

「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两人都筋疲力尽地点头表示同意。接下来的休息时间，当然是为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而准备。打算在她们休息期间继续研究工作的亚尔斯，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坐下来。多亏了两名少女方才的活跃，资料被整理得整整齐齐，亚尔斯出乎意料地能轻松转换情绪，心情惬意地埋头展开作业。

「话说回来，阿尔你是在做什么研究来着？」

「我们还没有问过你呢。」

忒丝菲娅大概只是想找话题闲聊，才忽然蹦出这么一个问题，不过话一出口，两名少女都抱着纯粹的好奇心望向亚尔斯。只是她嘴角浮现的微微笑意，让亚尔斯觉得有那么一点被小看的感觉。

「我是在思考空间转移系魔法，能不能运用在实战里。」

校园里设置的转移系魔法——圆阵港埠，正是亚尔斯设计出来的空间干涉魔法的衍生物。但由于军方不希望对外公开空间干涉魔法的详细理论，因此亚尔斯在发表论文时仅涉及理论阐述，实用化进程的部分则全数略过。当然，他自己有做过实验，证明并确认实用化进程的可行性。

亚尔斯的研究成果时常会走向上述的发展。他本人之所以致力开发新的魔法和理论，纯粹是为了革新魔法师的技术并提升整体战力。但由于亚尔斯的发明及发现，多半都根基于跳脱既有技术逻辑的构思及设计，因此往往会催生出预想之外的衍生物或运用方法。

「所谓的『转移』，应该就是指这个吧？」

忒丝菲娅说着揪住校徽，徵求艾莉丝同意。

「嗯……应该是吧。」

艾莉丝轻轻歪起脑袋，催促亚尔斯继续说明。

「没错。转移系魔法的首次实用化，就是学院校徽所使用的系统。」

除此之外，几条在国防地理位置上具有重要意义的防线，也以等距离设置了圆阵港埠，以防备紧急状况出现。军方和国家就是透过这样的措施，时刻警戒魔物的入侵和异常情况的发生。亚尔斯方才话里所说的「首次」，仅是就一般的民间运用而言。

「不过这套系统还是有缺点存在。毕竟最大转移距离顶多也就3到5公里而已。」

当然，这是一套仍有许多改良空间的技术。具体来说，这套系统是先复制使用者的魔力，再以此为基础，将座标固定于欲前往的转移门后进行传送。由于此一转移过程是直接作用在空间上，因此一般也俗称为『飞行』。而复制的魔力资讯会产生劣化，是其中最根本的问题。这是因为凭借现有技术，尚无法将不定形的魔力保留在空间里。在将魔力重新构筑为魔法时，魔力并不会发生劣化问题；但若只是将魔力单独释出体外，魔力便会伴随时间的经过产生劣化。基于上述原因，超过一定距离的转移门移动是无法实现的，这点已获得实验证明。

「虽然当初就有打算转用到攻击性魔法上，但真到开始着手时，改良重点应该着重于何种功能的发挥，又成了新的问题。」

这种牵涉到艰深领域的困难决策，即使抛给两名少女也不可能得到答案。但或许是研究者的性格作祟，亚尔斯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找出实战里的最佳运用方式啰？」

「嗯，你这样理解也可以啦。」

简单来说就是：在创造全新的魔法时，要事先预设好该魔法的用途。特别是亚尔斯开发的魔法，必须让全体魔法师皆能受益，因此这问题就变得更加困难。

「就算只是大致区分一下，也有打倒魔物、有效阻碍魔物行动，以及支援友军攻击等选择。此外也可以作为安全快速的撤退手段。」

「唔…………」

忒丝菲娅歪起头来闷声苦思；艾莉丝则与之相反地举手发言。

「那如果是能广泛涵盖所有辅助用途的魔法呢？用来保护魔法师之类的。」

不管是什么样的意见，亚尔斯都不会从一开始就予以否定。或许是出自研究者的自觉，无论是多么天马行空的意见，亚尔斯都习惯先在自己脑海里走过一遍再做出结论。只是艾莉丝方才的提议，他老早以前就已经得出结论了。

「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转移魔法依使用方法的不同，的确能运用在攻击或防御上头，也可能作为战斗的支援手段。但是所谓能对应所有状况的魔法，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派不上用场。」

载录于魔法大全之中的魔法，是通过固有名称的认知而得到普遍确立。而魔法通过固有名称固定下来这件事情，即代表其作为魔法的意义得到了人们的承认。因此能运用于任何用途的魔法，事实上是一种没有意义的存在。和这种半吊子的随机应变相比，专精于某项功能的魔法，更容易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话说这种事情，直接去问实际站在前线的魔法师会比较快吧？」

因为亚尔斯本人便拥有丰富的前线作战经验，所以有效的使用方法什么的，理论上应该凭他自己就能想出来……忒丝菲娅才刚在心里这么嘀咕，随即想起理事长曾经说过，亚尔斯是例外般的存在，于是又把这番吐槽吞了回去。说起来现役的首席魔法师，就算以自己的技术和才能水平为基准，开发出了新的魔法，但能使用这项魔法的人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就几乎毫无意义可言。

特别是亚尔斯从不讳言，他开发新魔法的目的在于提升魔法师的整体实力，好让自己过得轻松一点，因此更加需要顾及一般魔法师的水平。

在一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来回之后，接下来的时间，就成了亚尔斯单方面滔滔不绝的「魔法理论及实践课程」，以及与前者相比少得可怜的「回答提问时间」。当然，毕竟对答的两名少女只是魔法师幼雏，因此即使提出疑问也无法得出有效的结论。即使如此，至今从未有机会与他人分享这类话题的亚尔斯，依旧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连时间的流逝也浑然不觉。

等到两名少女终于要踏上归途时，尽管勉强没有超过宿舍门禁，但由于宝贵的时间几乎都被亚尔斯拿去发表高见，因此没能做到什么正经的训练。面对忒丝菲娅这番抱怨，就连亚尔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不是。

……最后，自知理亏的亚尔斯在找不到推托借口的情况下，只得答应了两人的要求——在隔天放学之后，同样对她们进行一对一指导。

◇　◇　◇

「不过还真是令人意外呢，阿尔居然有那一面。」

艾莉丝满面笑容地对走在身旁的忒丝菲娅说道。她的语气亲昵而熟稔，就像是在谈论同年龄的朋友一样，很难想像她所议论的对象，居然是位居顶点的现役首席。

和之前不同，今天走在归途上的只有两名少女而已。理应和她们一同离开房间的亚尔斯，因为突然接到理事长的传唤，只能踩着沉重的脚步和两人分头行动。

「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自吹自擂呢。」

「这时候应该要说『表现符合年龄』才对吧。」

「不不不，他那副模样完全是个小鬼好吗？根本就是在炫耀自己新买来的玩具嘛。」

听忒丝菲娅这么一说，艾莉丝也觉得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忍不住以手掩嘴「噗哧」地笑出声来。

「好像真的是这样呢……不过以玩具来说，这玩具有点不得了呢。」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作为魔法师的本领我们是很清楚，只是作为研究者的才能就不晓得怎么样了。」

艾莉丝毫不怀疑地答道：

「肯定也是出类拔萃的吧？」

「这可难说喔。搞不好全是一些乏人问津的无聊研究。」

「嗯～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啦……对了，等阿尔完成今天所说的魔法之后，再请他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说的是呢。不过他都解说得这么卖力了，要是最后拿出来的魔法很蹩脚，你也不能取笑他喔，艾莉丝。」

忒丝菲娅摆出一副大姐姐说教的模样；艾莉丝也不甘示弱地应道：

「菲娅你才是呢。毕竟你可是贵族，就算觉得好笑，也不可以张开嘴巴放声大笑喔！？」

两名少女都含蓄地笑了起来。在两人的谈话里，亚尔斯的才能似乎不知不觉地遭到刻意眨低，他那伟大的研究已被认定只会得出拙劣的成果。只是对于面带微笑、走在归途上的两名少女来说，这或许根本不是她们真正关心的事情。

等到未来的某一天，两人终于理解亚尔斯研究的部分内容时……她们脸上的表情肯定将为之一变。只是那一天的到来，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　◇　◇

亚尔斯在研究大楼前和两名少女道别之后，便踩着无精打采的脚步前往理事长室。根据先前和理事长短暂的交手经验，他有预感等着自己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只要和这女人扯上关系，就绝对没什么好下场——先前仅止于印象层面的这种感觉，如今已在亚尔斯心中化为确信。

从亚尔斯房间所在的研究大楼，到理事长所在的主校舍，走路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但亚尔斯并没有走向能节省时间的圆阵港埠，而是直接徒步前往理事长室，不过相信没有人会责怪他这样的举动。

亚尔斯打算循规蹈矩地遵守最低限度的礼节，轻轻敲了几下理事长室的门，只是他在敲门时明显皱着眉头，表情一脸不快。里头很快就传来模糊的允许入内的回应，亚尔斯恭恭敬敬地把门打开。

「我什么话都还没有说呢……」

看到理事长纳闷的反应，亚尔斯立刻意识到，她是针对自己的表情而发。

「我也什么都还没听说。」

亚尔斯故意装傻，正了正自己的姿势。毕竟希丝缇在学院里的地位比自己来得高。

「哎，算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下个月的月初有实力测验。」

「我知道。」

实力测验是包含在年度课程规划里的活动，该测验的目的是按照新生目前的实力，更新他们在入学时暂时取得的排名。由于入学时必须对千名以上的报名者进行审查，因此审查工作的重点在于效率而非精细。所以这项测验其实也有重新详查一年级新生实力的成分存在。在理事长提起这件事的当下，亚尔斯已经察觉到她想说的话。

「所以您是要谈关于我的排名审查吧？」

「没错，我可不想掀起没必要的骚动，因此你的排名审查就由我来负责。」

尽管亚尔斯很想说这样是滥用职权，但他更不想引发没必要的骚动。而且亚尔斯自己也很清楚，这的确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不过，亚尔斯虽然知道学院的年度行事历上有这档事，然而听理事长这么一说，他才想起上头并没有明确说明测验的内容和方法。

「我明白了。但您找我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件事而已吧？真正的理由是？」

理事长的反应没有特别惊讶，而是放下心来地叹了口气，彷佛代表接下来可以安心进入正题。但是从她的样子来看，亚尔斯的预感似乎不幸命中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你瞧瞧这个。」

理事长将一叠纸张放到桌上，接着将文件的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应该就是为了让亚尔斯方便确认内容，要他读读这份文件的意思。亚尔斯先是瞥了那份文件一眼，接着将视线微微转向理事长，确认她的意思；理事长则脸泛微笑地点头表示同意。

「…………」

将文件大致过目一遍后，亚尔斯的口中也忍不住发出叹息。

「您打算要我做什么？」

「也不是打算要你去做什么啦……你怎么想？」

眼前的文件是一份提案书，里头详细记载着准备编入学院的新课程内容。顺带一提，这份提案书来自军方，亦即可以视为国策一样的东西，只要第二魔法学院没有切断与军方之间的纽带，便必须接受这份提案的内容。

尽管向别人徵询意见也无法改变这份提案，但其内容确实会让人想听听第三者的意见——尤其是亚尔斯这样优秀的魔法师。

「在回答您的问题以前，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请。」

理事长露出一抹娇艳的笑容，似乎相当期待亚尔斯的意见。

「这玩意儿是因为我申请退役而导致的吗？」

「大概是吧。」

希丝缇理事长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似乎没把这件事视为什么大问题。而最为关键的文件内容——则是要求魔法学院以户外教学的名义，让全体学生累积与魔物的实战经验。

「我自己甚至觉得这项提案来得挺晚的。毕竟第一、第四、第五及第七魔法学院，都早已把这样的户外教学纳入课程规划了。只是……」

「这样做只会徒增牺牲人数而已。」

「果然会这样是吧。」

理事长彷佛刻意想减轻事态的严重性，以很不自然的轻松语调嘀咕道。由于学院的学生在毕业之后几乎都会投身军旅，因此他们的确早晚会遇上攸关性命的实战。问题在于，学生们还没有充分接受实战方面的训练。更准确地说，在这里会成为问题的不是肉体面的锻炼，而是精神面的问题。

身为魔法师的学生们姑且能够使用魔法，因此对手如果是低等级别的魔物，应该能平安无事地成功讨伐。然而，也有可能出现亚尔斯说过的那种状况。

当学生们因为首次实战的恐怖而战栗不已，从而在精神面上放弃战斗时，便会出现这样的状况。魔法师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受到精神状态所左右，当事人若是因恐惧而吓得动弹不得，将导致魔法无法施展。而这并不是离开战场便能简单恢复的创伤，对魔物的恐惧一旦化为半永久的心理阴影，烙印在当事人的心灵深处，那么魔法师的生涯很可能就此划上句点。

为了预防这样的状况发生，一般会设下所谓的「安全网」，但以第二魔法学院的现况来说，很难设下有效的安全网。根据军方送来的提案书，负责监督并预防紧急状况的人员，就只有高年级生而已。尽管有熟练度上的差距，高年级生同样也是学生，在作为讨伐魔物的初学者这一点上，和一年级生并没有什么差别。在遇上紧急状况时，还必须担心这些负责应对的人员有可能根本派不上用场。

「总之，这是军方高层的意思对吧？」

「是啊。防护壁力量减弱的事情，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军方高层是想让学生们赶快习惯实战吧。而他们身为最主要的出资者，或许也想借此掌握作为魔法师培育机构的各学院优劣。很像是上头大人物会有的想法呢。」

亚尔斯在叹气的同时，很快地将话题拉入正题，似乎想要尽早解决疑问。

「那么，您打算要我做什么？」

「我自己过去执行的几乎都是防御任务，因此关于魔物的事情，应该是你比较清楚。」

亚尔斯对希丝缇的这番说词很是怀疑，但想着好歹先把话听完的他，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能不能去动点手脚啊？」

「『动点手脚』是指？」

「喏，就是去影响一下军方高层之类的……你去找人稍微说个几句就好。如果这不好办的话，那换成其他方法也可以。比如说，请你……」

「恕难从命。」

理事长还没说完第二项提议，便已被亚尔斯不由分说地打断。亚尔斯的政治影响力，实际上并没有大到足以说动军方高层收回成命。就如他的退役申请受到百般刁难一样，高层刻意抑制了亚尔斯的政治影响力。尽管如此，高层却还是呼来唤去地恣意使唤亚尔斯执行任务。这项提案如果是出自贝利克总督一人之手，那亚尔斯或许还能说上几句；但很不幸的，这项提案可以视为军方整体的意志。而理事长意在言外的第二项提议，当然也不可行。

「您以为参加户外教学的学生人数有多少啊？我不可能掩护得了所有人。」

就算是亚尔斯这样强大的魔法师，除非学生固定聚集在一处，否则也不可能办到这种事情。见到亚尔斯这般反应，理事长为老不尊地鼓起脸颊，像是少女般闹起别扭。

「欸～那你有想到什么更好的方案吗？」

看来理事长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亚尔斯若是不给出一个替代方案，恐怕别想平安离开理事长室。他耸了耸肩，像是在说「真拿您没办法」似的，很刻意地挠头说道：

「这份提案书的指示内容，可以修改到什么地步？」

即使是理事长这样的层级，若是对基于高层意志的命令说三道四，也很有可能惹来高层不快而被拔掉职位。总而言之，对拥有巨大力量的军方做法提出异议，是一种风险极高的行为。当前的状况可以说恶劣到不行，若要求亚尔斯在这种情况下生出妙计，便必须请理事长尽可能努力配合，就算有些胡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只要无损于户外教学的训练目的，就没有问题。」

理事长一脸正色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表情从原先的玩世不恭，陡然转为充满决心的神情，彷佛在表示无论亚尔斯提出什么样的方案，她都一定会让它实现。尽管希丝缇并没有坦率地表露在外，但身为教育者的她，自然十分牵挂自己一手拉拔的学院学生的安危。

「户外教学的区域确定是这里没错吗？」

「嗯。」

透过理事长就事论事的答覆方式，亚尔斯断定要不就是理事长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形，要不就是户外教学的区域还没完全敲定。不过他依旧认为，军方高层在急于增加战力的思考下，把学生送到不受防护壁庇护的外界，实在不是什么高明之举。

「这里是最低级别魔物的出没区域，但偶尔也会有B级别的魔物出现。因此虽然有些距离，但换成这一带会比较好。」

亚尔斯指着文件里的地图，顺势滑动手指画了条横线。

「当然就算是这块区域，也不能完全保证安全。」

理事长也表情苦涩地点了点头。希丝缇很能理解其中的风险所在。尽管她方才说自己参予的几乎都是防御任务不知是真是假，但再怎么说她都是曾经站在第一线的人员。出乎意料、预想之外的事情，在外界可说是家常便饭……不对，即使说外界只会发生出乎意料的状况，一点也不为过。在外界的战斗里，以防万一的临机应变措施及战略，是必须随时做好的准备。

不过，即使在防卫线周围几十公里的范围内，还是能探测到高等级别魔物的存在。一般来说，离防卫线愈远，就愈难准确探测到魔物的出现。魔物的探测是透过探测用的魔法装置进行监视，虽然称不上完美无瑕，但若是灾害级别的魔物，正常来说都能立刻察觉到对方的踪影。

「在这种情况下，最有可能穿过探测网的是B级别的魔物，因此需要改善的还是学生们的监督人员吧。如果向上头提议，不要由同为学生的高年级生担任这项工作，而是请他们派遣正规的魔法师过来……嗯，这种意见肯定不会被采纳吧。」

「很困难吧。」

宝贵的魔法师必须处于随时都能出动的待机状态。只是为了学校课程一环的户外教学，很难想像军方会愿意派遣魔法师支援。

「这样的话，就只能找校内的高阶魔法师来担任监督人员了；又或者不是由一人，而是由两人以上来担任监督人员；也可以让教职员工跟着学生。人员编制的部分，是完全交给学校处理没错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只是这可真让人头痛。对了，目前确定的编制方式是学生五人一组，加上一名以上的监督人员。」

「那么，接下来就请您多多加油。」

语毕，亚尔斯转身准备离开。他认为自己针对监督人员提出若干建议，已经算是善尽职责了，但理事长却突然惊讶地大叫出声。

「欸！！」

「还有什么事情吗？」

亚尔斯转过头去，一副准备推掉所有麻烦的表情。但是眼前这位魔女，性格可没温顺到会迎合亚尔斯的脸色。

「……我都忘记倒杯茶给你了呢。」

希丝缇立刻编了个拙劣的借口拖住亚尔斯的脚步，匆匆忙忙地跑去倒茶。面对理事长的劝茶，亚尔斯很难毫不犹豫地就此离开。想着至少要让理事长也觉得不好过的亚尔斯，刻意加重了脸上的厌烦表情……但这样的抵抗只能用来自我安慰而已。

在这之后，两人持续摸索着解决之道，直到夜阑人静。亚尔斯到头来还是成了负责出主意的人，而这和理事长的劝说不无关系。

「虽然这件事很不容易，但只要能跨过这道难关，肯定能让学生们成长为优秀的魔法师。人类的未来将会一片光明！」

理事长微微举起拳头，彷佛传教士般热情宣讲。亚尔斯觉得理事长是想透过慷慨激昂的语气，强迫推销缺乏现实感的理想言论。在大肆鼓吹冠冕堂皇的道理之后，希丝缇脸上漾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虽然亚尔斯对这类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但从人类生存的具体长远规划来看，希丝缇所说的事情确实不无道理。倒不如说从普遍意义来看，这一席话完全是正确的。如此显而易见的花言巧语之所以能说动亚尔斯，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存在。两人是否具有成为魔法师的资质，应该能在这次的户外教学里得到明确的解答。结果理想的话自然是最好；要是她们在魔物面前屈膝跪下，那也可以果断地做个了结。

无双魔法师和前无双魔法师的讨论会议，就这样紧锣密鼓地持续了好一阵子。

打从那天以来，亚尔斯在监督完忒丝菲娅及艾莉丝的训练之后，每天晚上都会被叫到理事长室挑灯商议。亚尔斯已经累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一面感叹宝贵的时间遭到浪费，一面努力说服自己这项繁琐工作也有好处存在，以此保持精神上的平衡。说穿了就是一些用来宽慰自己的空话，诸如这项工作总有一天会对自己有所助益之类的。

只是在军方敲定的户外教学实施日到来之前，亚尔斯他们能做的准备终究有限。而且学院的学生再怎么说，都只是魔法师的幼雏。从严重缺乏实战经验的角度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这更靠不住的了。

◇　◇　◇

日子就这样来到了新生的首次测验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到校以前，先造访了亚尔斯的研究室。因为最近这几天，课堂上几乎都不见亚尔斯的人影。虽说亚尔斯曾和理事长讲定，只要确保最低限度的出席日数便能取得学分，但长期旷课将导致教师对他的评价下降。而如果缺席测验，就必须参加补考；要是连补考都缺席便拿不到学分，从而有留级的可能。两名少女担心亚尔斯落到这步田地，于是一片赤诚地前来接他上学。

「「————！！」」

从门后现身的亚尔斯，气色黯淡无比。挂在他眼睛周围的明显黑眼圈，清楚诉说着他的睡眠不足和身体的萎靡不振。一眼便能看出他应该有好几天都没好好睡觉了。

「我说你啊，明明反覆叮咛过你要好好睡觉了，结果还是没听话嘛。你要是睡不着的话，要不要本小姐在一旁哄你睡啊？」

忒丝菲娅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抑扬顿挫，说着说着，还把视线稍稍转开，但很快又朝着亚尔斯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只是如今的亚尔斯，连跟她拌嘴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要怎么运用时间是我自己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然后，虽然我不是睡不着觉，不过如果能有一夜好眠，那我们就一起睡吧。从今天就开始如何？」

「咦！！呃、欸……」

亚尔斯这番不甘示弱的还嘴其实别无他意，但忒丝菲娅似乎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反而支支吾吾了起来。看到好友完全藏不住脸上红晕的模样，艾莉丝感到一阵傻眼，随即开口将气氛拉回现实。

「阿尔，你是不是忘了啊？今天可是测验日喔。」

然而，亚尔斯只是心不在焉地望着半空。过了好几拍之后，才终于开口说道：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赶快去洗把脸啦！」

为了掩饰自己脸上迟迟不退的红晕，忒丝菲娅瞥了房里萤幕上显示的时钟一眼，接着语气焦急地大喊道。她揪住亚尔斯的身子，硬是把他整个人转了过去，用力地推着他的后背。

「哈～」

这其实是三人首次一起上学，但亚尔斯还是忍不住打了个连手掌也遮不住的大哈欠。对亚尔斯来说，学院规定的提包是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毕竟他根本就没带教科书，空空如也的提包没有任何意义。忒丝菲娅一边斜眼瞪着两手空空的亚尔斯，一边开口说道：

「艾莉丝，你做好测验的准备了吗？」

「不好说呢。我姑且把以前教过的内容复习了一遍。」

两名少女都用单手拿着教科书，神色不安地进行最后的重点确认。

但亚尔斯紧接着的一句话，宣告了两人的努力只是在白费力气。

「你们打算复习什么啊？这可是实技测验耶，就算临时抱佛脚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咦！！」

「你要是知道的话就早点说啊！」

艾莉丝惊讶得阖不拢嘴，停下了脚步；而很快就回过神来的忒丝菲娅，则朝着亚尔斯的后背送上一记回旋踢。她的主要用意应该是要赶跑亚尔斯的睡意，不过其中多少带有几分「你怎么害我们白努力了老半天」的怨恨。

就算亚尔斯处于睡眼惺忪的状态，这一击当然还是构不成威胁，他以单手轻而易举地接下了攻击。只是问题不在这记回旋踢本身。学院制服的裙子并不算短，但忒丝菲娅高高抬腿使出回旋踢的结果，就是裙襬也跟着华丽地翻飞了起来。于是她那双白皙的大腿，便从纤薄的丝质衬裙里耀眼地透了出来。时间犹如冻结般暂停了片刻，不过，亚尔斯对那片秘密花园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即使如此，忒丝菲娅的脸蛋还是无可避免地迅速涨红起来。

「#%&$@&#！！」

她立刻朝亚尔斯送上一记缠裹了魔力的右拳。虽然这样做并不会特别增加威力，但从这种下意识的魔力移动可以看出，她的这一击没有手下留情的成分。泰然自若地接下方才那记乃旋踢的亚尔斯，若无其事地把忒丝菲娅的脚拨到一旁，利用反动力轻巧地躲过拳头。可是接下来要是一个应对不当，感觉忒丝菲娅真的会用魔法轰过来。于是他迅速放开忒丝菲娅的脚，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看到了吗？」

忒丝菲娅以有些湿润的眼眸，眼神哀怨地瞪着亚尔斯。她将左手倏地伸到大腿近旁，紧紧地捏着裙襬。

005

「谁想看啊！」

实际上，亚尔斯是真的没看到，而且以他的身高来说，这记回旋踢并没有高到足以让他一窥忒丝菲娅的裙底风光。他觉得忒丝菲娅实在是自我意识过剩，不过自己要是把这句话说出口，这次肯定会有一发魔法轰过来。面对体贴地想要尽快转移话题的亚尔斯，忒丝菲娅满脸通红，不发一语地向他投以「你最好马上给本小姐忘记」的视线。因此在前往学校的这段路上，气氛变得十分尴尬。艾莉丝小心翼翼、非常努力地刻意带动话题，只是说来说去尽是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无意义对话。尽管感觉像是在念事先准备好的剧本台词，但身为罪魁祸首的亚尔斯，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配合着艾莉丝提供的话题。

亚尔斯心里认为，这全都是一路上紧紧捏着裙襬的忒丝菲娅害的。不过，看到她那张涨红到不行的脸蛋，以及平常根本无法想像的「温驯」模样，亚尔斯也不禁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太苛刻了。而以如此尴尬的气氛度过上学路途的三人，最后自然是在将近迟到的时间抵达学校。

由于测验的关系，本日的课程全数暂停。学院今天一整天都只会实施测验。上午是在训练场进行魔力释出测验，主要的测验内容是让学生施展习得的所有魔法。有复数的教职员工负责监督，并逐一详细记录数据。身为魔法师的学生所习得的魔法，也必须加以隐匿，不得外泄。因此为了隐藏测验的过程，已被划分为几个区块的训练场，以帷幕之类的东西包覆在区块周围，形成一个又一个的黑色空间。

而每个班级是按照顺序，轮流在这样的空间里进行测验，因此单是这个测验项目，便花费掉整个上午的时间。

亚尔斯一行人很快就换好了训练服，接下来便是等着轮到自己。但忒丝菲娅这名少女的性格，没办法心平气和地等待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她似乎想要借着复习魔力操纵来排遣情绪，只是她的侧脸透露出一股非比寻常的紧张感。亚尔斯忽然想起忒丝菲娅身为贵族的事情。应该是家里的人有要求她，必须取得一个不辱家族名声的排名吧。「由于入学时的排名不够准确，因此在这次的测验里，会重新缜密评量各位的资质」——虽说忒丝菲娅已拥有四位数的排名，可是在测验前听到负责人员这样说明，难免还是会感到不安。尽管亚尔斯认为区区一场测验的结果，并不会对排名造成什么巨大的影响，但就算把这些话告诉现在的忒丝菲娅，大概也没什么意义，于是他决定噤口不语。另一方面，艾莉丝也正在将魔力注入校方提供的AWR，检查武器有没有什么问题。

在此刻的训练场里，到处都是测验临近时的常见光景。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三人里最先被叫到名字的是亚尔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则像是理所当然般站在他身旁。亚尔斯一面祈祷两人往后可别习惯性地黏在自己身旁，一面懒洋洋地走向第九测验场。留在原地的两名少女，并没有向亚尔斯送上任何加油打气的话语。两人很清楚亚尔斯根本用不着她们担心。两名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自顾不暇，都使劲地握紧拿着AWR的手，也不晓得是因为紧张还是干劲十足。

顺带一提，包含校方提供的在内，全场唯一没有拿着AWR的人，就只有亚尔斯而已。因此众人向他投去的视线，也从刚开学的无人关注，陡然一变为看待奇怪闯入者的怀疑目光。尽管没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但那毫不客气的眼神注视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今天的亚尔斯甚至连本书也没带（只是单纯忘了），所以引来了更多不解的视线。

亚尔斯丝毫不受这种氛围影响，迳自走向染成一片漆黑的区块，就这样踏进诡异的训练场。而站在里头的人，就如之前说定的，是希丝缇理事长。

「哎呀，你没带AWR过来吗？」

「……您真的要让我接受测验吗？」

亚尔斯对测验一事自然是兴趣缺缺，毕竟他几乎不在意自己的排名是多少。再加上亚尔斯已位居现役首席，如今测量他的魔力实在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当然啰。」

手脚俐落地完成器材的设定之后，希丝缇双手抱胸、语气略显无奈地说道。

「我不用AWR也没关系。」

「这样啊，那首先……」

理事长指着旁边的一台箱型机器说道，上头连接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装置。机器的大小差不多刚好能装进一个人。这是军方也有在使用的器材，主要是用来测量魔力量。

「请你站在那里。」

亚尔斯进入机器后，全身除了正面以外，都被感知魔力的金属板覆盖住。

「麻烦你释出魔力啰。」

亚尔斯其实已经在释出魔力。这套系统会通过金属板，感知在一定时间内释出体外的微量魔力，由此测量魔力所有者的魔力保有量。

「可以了，OK啰。」

理事长将目光转到位于桌上的萤幕。萤幕画面浮现「测量中」的讯息，并以百分比显示测量进度。

「————！！咦！」

这是亚尔斯司空见惯的反应。理事长若是要求自己重做一次也很麻烦，因此亚尔斯自己先开口解释。

「机器没有坏喔。可以进行下一个项目了吗？」

「欸、嗯……」

希丝缇的回答有些含糊。若不是理事长也曾是无双魔法师，她的惊讶程度绝对不会仅止于此。不过，萤幕上浮现的数值实在令人难以骤然相信。亚尔斯决定姑且编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以一副装傻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可是一直都待在前线的人哟。」

「说、说得也是呢。」

但就算是长期待在前线，亚尔斯其实也没遇上太多能转化为其成长动力的考验。他那惊人的魔力量是天赋的恩惠。也因此他才能在军中如此活跃。

「欸，接下来……请施展一下你所习得的魔法……」

理事长似乎尚未从动摇里恢复过来。虽然手法笨拙得很不像平常的她，但总算是把测量仪器成功安装到亚尔斯身上。

「我还在军队里头时，这项测量都是跳过不做的。」

「为什么？」

理事长歪着头表示不解。动摇之色已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心。

「我施展魔法时的威力，会直接把仪器震坏。」

「呃……嗯，应该没关系啦。」

「那台机器肯定会报销喔。」

亚尔斯指着那台绝对不便宜的器材，再次强调道。

然而，理事长的双眼已经亮了起来，她那难以抑制的好奇心盖过了仪器损坏的风险。尽管感到有些受不了，但亚尔斯也深切地体认到，理事长终究还是一名魔法师。

「我想校内的备用机器应该也没几台，所以我只来这么一次喔。」

「好吧。」

理事长点头应允后，退到了显示测量数据的萤幕前方。

「如果是攻击性魔法，还请你瞄准那个位置。」

在亚尔斯的正前方，有个底部朝前的圆锥形器材。器材内部呈空洞状，魔法便是朝着这个位置施放。这台机器也是亚尔斯很熟悉的东西，只要朝着空洞内部施放魔法，覆盖在空洞周围的高亲和性内壁，便会对魔法的输出功率、结构资讯、内含魔力量、系统等项目进行详尽测量，同时吸收魔力，中和魔法的威力。即使魔法的威力超出内壁的吸收上限，其破坏力也只会朝着空洞的深处而去，就像是赶进死巷一样，让内壁慢慢地进行吸收。

理论上来说，这台机器不太可能出现超出测量上限而故障的情形，但即使是这样的器材，亚尔斯当然也有把它搞到爆炸过的经验。

◇　◇　◇

亚尔斯的测验刚开始没多久，艾莉丝便被叫到名字了。

「加油喔，艾莉丝。」

「菲娅也是喔。」

两名少女互相加油打气。接着艾莉丝便走向第二测验场；忒丝菲娅则是专心准备自己的出场。

这时，感受到地面在轻微晃动的艾莉丝，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一开始，让人怀疑是错觉的不协调感，随着摇晃的持续加剧，逐渐转为确信。是地震没有错。每当有魔物出现在这片大陆上时，地壳便会像是与之呼应般发生巨大变动，因此地震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学生们对于地震时的应对方法及防灾意识也有充分准备。就在艾莉丝把力气集中到双脚和全身，以应对摇晃的那一瞬间。

「咦————！！」

不仅仅是地面在晃动而已，训练场里甚至响起了一阵爆炸声，周围的学生都惊呼了起来。所有人都忘记前去避难，只是将视线集中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在传出轰隆巨响后，随即冒出浓浓黑烟的第九测验场。从其他的测验场里，也纷纷走出想厘清状况的教职人员，不过最先开口出声的，是从第九测验场出来的一名女性。

「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请各位继续实施测验。」

从里头走出来的人，是身上缠裹着魔力的希丝缇理事长。尽管众人都以诧异的眼神看向理事长，不明白她为何会亲自担任测验官，但那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理事长口中咏唱咒文，并竖起一根手指轻轻转起圈来。于是从测验场里冒出的黑烟，便在她的上空打起转来，聚集在同一个位置。实在是精妙绝伦的手腕。理事长最后就在全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把收拢成一束的黑烟全都赶到了外头，直到此时众人才猛然想起中断的测验。在那之后，回过神来的艾莉丝向忒丝菲娅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不晓得呢，不过那个测验场里头的人是……」

艾莉丝想起在那里接受测验的学生是谁，随即失声大叫了起来，立刻冲进了第九测验场。

「阿尔，你没事吧！？」

亚尔斯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看着满地散落的器材零件，露出一脸可惜的表情。

「是艾莉丝啊……真是浪费了呢。」

亚尔斯随手扔下捡起的零件；忒丝菲娅紧跟在艾莉丝后头进来，声色倶厉地开口问道：

「你这家伙又干了什么好事啊？」

「我还真没想到居然会到这种程度……你真的是超规格的存在耶。」

站在忒丝菲娅身后的理事长，脸颊有些抽搐地说道。即使一度置身于那阵黑烟之中，希丝缇身上依旧一尘不染，这当然是因为她也曾是最顶尖的魔法师之一。

「先不说这个了。你们两个，现在可是还在测验中喔。」

理事长的语气听起来，彷佛没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当一回事，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惊讶得瞪大眼睛。

遭到理事长训斥的两名少女，因为已经确认亚尔斯的安危，就此离开了测验场。留在里头的人，就只剩下亚尔斯和理事长。

「话说回来，刚才的魔法……嗯，应该是空间干涉魔法吧？」

希丝缇的答案让亚尔斯感到瞠目结舌。不愧是曾为无双魔法师的人物。虽然就理论来说，平时不去深究他人所擅长魔法，是存在于魔法师之间的不成文默契。

「正确答案。」

面对希丝缇直指核心的回答，亚尔斯忍不住赞许地予以回礼。

「刚才那一击还带有惊人的放热反应，所以是融解系的魔法啰？」

这次倒是猜错了。那阵放热及随之而来的爆炸并非魔法所致，而是器材在承受过于庞大的魔力后所发出的。但亚尔斯却垂下眼睛，装出一副「您推测得没错」的模样。因为这样做在各方面上都会比较方便。亚尔斯所使用的魔法，的确是空间干涉魔法。不过，即使对方是理事长，他也不打算透露更多讯息。

事实上，并没有任何一种魔法能够直接干涉空间。所谓「空间干涉魔法」，是被分成好几个系统、尚未体系化的魔法总称。不过，魔法有能力对空间进行干涉这件事情，已经在理论上得到证实。因此亚尔斯才会刻意同时发动融解系的魔法。因为他想要让旁人认为，融解现象是方才施展的魔法的本质，而空间遭到干涉只是次要的现象。换言之，亚尔斯是想刻意混淆视听，让旁人将空间出现的干涉现象，理解为来自其他魔法的附属效应，而非亚尔斯所施放的魔法本身。毕竟这样的解释脉络，还在魔法学的常识范围之内。而亚尔斯的力量，其实已经超出了这种常识。即使是在军队内部，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只有和他渊源甚深的贝利克·萨雷比亚诺总督而已。过于强大的力量往往会招来旁人的畏惧，同时也会引来许多有心人士的觊觎。然而——

「不过，你这种水平的魔法师，若是单独施展擅长的融解系魔法，那威力应该不仅如此而已吧？这样看来，其中应该还有与融解不同的性质。」

「————！！」

希丝缇的疑问应该别无他意，纯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理事长以手指抵着下巴，陷入沉思之中。她所说的「融解系魔法」，是一种被归类为火系统的高难度魔法。因此单就分类来说，旁人很有可能将亚尔斯归入火系统里。但曾为无双魔法师的希丝缇却似乎非常确信，亚尔斯的魔力本质并非如此。

魔法可以被分类为几种属性。每个人都会拥有一种与自己最为契合的属性，例如忒丝菲娅是「冰」；艾莉丝是「光」，只要是魔法师，都一定能做出这样的分类。当然，这样的分类纯粹是就契合度而言，并不代表魔法师只能使用自己属性的魔法，只是契合度对魔法的施展具有巨大影响。而亚尔斯的属性——是所谓的「无属性」。正确来说，由于并不存在【无】这样的属性，因此亚尔斯的情况，应该说是找不到与其相应的属性。

不管是哪个系统的魔法，亚尔斯都能够圆转自如地发挥出超高水准。但亚尔斯认为，如果要对自己的魔力属性进行归类，可能得新增一项名为「空间干涉系」的分类才有办法做到。这同样也是不能让旁人知晓的事情。

面对即将触及这项禁忌的理事长，亚尔斯不得不向她发出警告。

「理事长！」

「啊————！！」

亚尔斯的眼神及声音与平常无异……只是他周身的气息已陡然一变，理事长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抱歉，我似乎问过头了。」

亚尔斯像是想要转移话题和气氛似地继续说道：

「那么，测验的事情要怎么办？」

「测量结果本身是以无法测量，而非系统出错收场。因此会以既存数据里所能给出的最高数值，作为测量结果吧。」

「这样啊。」

「总之，上午的测验就到此结束。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事情吗？」

「没什么特别想问的。」

刚才的紧张气氛宛若不存在一般，理事长恢复成平常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并以一句「辛苦你啦」宣告测验结束。

在确认亚尔斯走出测验场后，希丝缇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呼～」

她的这声叹息，有一半是在反省自己的粗心大意，另一半则是在庆幸最后没有擦枪走火。接着，她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该说是果不其然吗？当亚尔斯一脸老神在在，从闹出乱子的测验场走出来时，班上同学迎接他的目光，犹如在看什么珍禽异兽。亚尔斯朝着另一名格外引人注目的学生……忒丝菲娅的身旁移动，彷佛想借此分散集中于自己身上的视线。他随即环抱双臂倚靠在墙上。此刻的亚尔斯因为没有能有效运用这段时间的方法，不由得感到一阵寂寥。

忒丝菲娅则是抱膝坐地，爱刀倚在一旁的墙上。艾莉丝已经前往测验场，忒丝菲娅既然依旧坐在这里，便代表还没有轮到她上场。右手没拿着任何东西、处于沉思之中的她，不知为何看起来格外娇小。忒丝菲娅就这样保持着坐姿，冷不防地开口朝亚尔斯嘀咕道：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器材出了点问题的样子。」

听到亚尔斯的蹩脚谎言，忒丝菲娅也毫不客气地摆出怀疑的表情。不过，如果从器材爆炸这点来说，亚尔斯说的倒也算是实话。只是原因来自亚尔斯的魔法就是了。

「你是在唬弄我吧？」

忒丝菲娅直截了当地提出质疑。接着一脸狐疑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亚尔斯。亚尔斯对忒丝菲娅的眼神感到一阵不耐，决定搬出大道理做挡箭牌——

「你这是打算追问我魔法的底细吗？」

不深究他人的魔法，是魔法师之间心照不宣的礼节。

「……哼！」

忒丝菲娅自己也很清楚不能做这种事情，于是气呼呼地把脸转回了正面。

「你要是能够参与实战，或许就有了解我魔法底细的机会。」

「……！」

亚尔斯喃喃说道。尽管他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接下来当忒丝菲娅的名字被叫到之时——

「那本小姐就马上追上你的脚步！」

忒丝菲娅斩钉截铁地宣告道。虽然亚尔斯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不过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决心。忒丝菲娅轻轻伸展几下以放松身体，接着紧握爱刀，脚步坚定地朝训练场走去。

结束测验的艾莉丝，像是换班似地来到亚尔斯身旁，并且问了和忒丝菲娅一样的问题。只是她的语气天真烂漫，完全发自纯粹的好奇心，和忒丝菲娅的态度可说大相迳庭。为此有些招架不住的亚尔斯，险些把真相全说了出来……

◇　◇　◇

到了正午时分，早上的测验大致算是告一段落，接着进入有些延迟的午餐时间。这里所说的延迟，单纯是指测验没有在预定时间内结束，绝对不是因为亚尔斯闹出那场风波的关系。吃午饭的人群或是前往食堂用餐，或是在小卖店买点简单的东西果腹；自行准备了便当的学生，则是回到教室各自围成小圈圈。亚尔斯也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但是……！

「我没带午餐啊。」

因为最近都没好好睡上一觉的关系，亚尔斯今天一直犯糊涂。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没有自备午餐的习惯。

亚尔斯就这样趴倒在桌上。其中固然有睡意作祟的成分，但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麻烦透顶。尽管可以去食堂或小卖店解决午餐，可是现在这时段肯定哪边都是人山人海。

不过……

「喂，那里可以空个位置出来吗？」

一道声音在亚尔斯的耳边响起，伴随阵阵扰人清梦的塑胶袋摩擦声。亚尔斯连头都懒得抬起来，只是微微睁开眼睛瞥了一眼。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彷佛刚从小卖店买来的崭新塑胶袋。由此看来，袋子里头装的应该是食物。

「你什么也没带对吧？」

艾莉丝的轻柔声音从另一侧传来，那宛若人鱼竖琴般的美声，进一步加深了亚尔斯的睡意。令人意外的是，那袋东西似乎是要给亚尔斯的。尽管眼皮沉重无比，但他也不能无视艾莉丝的招呼。再说这毋庸置疑是两人的一片好意。亚尔斯抬起头来，发现两名少女已在自己近旁坐下。两人像是特意围着他坐下一样，一左一右地占住了狭长桌子的两头。

「喏，拿去。」

「这是要给我的吗？」

把东西递过来的人若是艾莉丝，亚尔斯肯定会老实地道谢接过；但如果换成忒丝菲娅，那讶异的情绪反而会更强一些。不过，他或许把忒丝菲娅想得太坏了。

「只是从小卖店买来的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不好意思。」

我也没必要老是怀疑人家是否别有用心——这么想着的亚尔斯，决定克制自己的猜疑心。

「还真的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呢。」

这当然只是在耍嘴皮子。亚尔斯是想找个话题，让三人热热闹闹地拌着嘴享用午餐，就像是对话时的润滑剂，可是……

「那你就别吃了吧。」

「——————啊。」

犹如到嘴的猎物忽然遭人抢走一样，那袋东西被忒丝菲娅拿了回去。亚尔斯虽然没有刻意想把东西还回去的打算，不过就算客气地说，亚尔斯也称不上是个懂得察言观色，能跟人闲聊瞎扯的人。其实他也不是不擅言词，而是与同年龄同学的氛围和感性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在诚恳地道歉之后，亚尔斯总算取回了得来不易的午餐，他一边将手上的三明治送入口中，一边将话题切换到接下来的测验。

这里插句题外话。第二魔法学院不愧是所名校，即使是小卖店贩售的食品，也是以上等材料制成，味道更是超乎预期的美味，亚尔斯再次在心中发出赞叹。

「接下来的测验科目应该是模拟战。」

「「……！！」」

忒丝菲娅及艾莉丝吃着和亚尔斯相差无几的午餐，闻言骤然停下动作。两名少女满腹狐疑，彷佛在怀疑亚尔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

「你是从哪儿得到这项情报的啊？是谁告诉你的？」

亚尔斯觉得以自己的立场来说，这样算不上是作弊，但要是告诉两人这项情报来自理事长，肯定会平添不少风波。

「呃……如果要正确评鉴魔法师的排名，也只有模拟战这个选项了吧。」

亚尔斯并不是在胡说八道。毕竟她们新生的排名都还没有被精密评鉴过，而亚尔斯在军队里已接受过多次评鉴。只要弄清楚测验的宗旨，大致上便能猜到要做的事情。

「在评鉴的模拟战里，受测者通常会对上实力比自己更强的人。」

对现役首席亚尔斯来说，不存在实力比他更强的对手，因此正常情况下，不会用模拟战来评鉴他的魔力。而且有能力参与实战的顶尖魔法师，其实都不怎么执着于排名和魔力评鉴的事情。因为战场是只讲求实战及能否活下去的地方，就算正确测量出随时都会发生变动的排名，也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尽管规定上要求魔法师每年必须接受一次评鉴，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人认真看待评鉴这件事。

只是从理事长的口吻来看，如今处于学生身分的自己，肯定也得参与模拟战的测验。亚尔斯想到这里，忍不住自嘲地苦笑一下。

「以目前的受测人数来说，你们两个应该会对上高年级生吧。」

「不会吧……」

「我们赢得了吗？」

如果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这种层级的实力，由三年级生或教职员工来担任对手也不足为奇。

「能赢自然最好不过，就算输了，对排名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啦。毕竟这是要让受测者对上无法轻易取胜的对手，以此来准确测量实力嘛。」

早上的测验是针对正面优点加分，接着透过下午的模拟战进行下调。从两人的实力来看，不难想像作为她们测验官的交战对手，会是校内排名数一数二的强者。这是因为评鉴测验的手册已经载明，施测人员的攻势需以循序渐进的方式逐步增强。整个测验的流程是：施测人员一开始要贯彻防御，等到受测对象能充分发挥实力之后，再转守为攻地测量其战斗能力。因此施测人员的实力若是不及受测对象，就没办法照着这个流程走。

「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会全力取胜。」

「……」

尽管忒丝菲娅气势十足，但已和她交手过一次的亚尔斯只是噤口不语。

午休时间结束，各班学生陆续回到训练场。下午的测验似乎会花费更多时间，训练场里其他班级的学生，都还杂乱地坐在地上休息。和早上的测验一样，训练场被划分为十个区块，里头想必都是漫天飞舞的攻防魔法。四面八方纷纷传来了战斗的声响。在这样的氛围之中，走在最前头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成了所有学生的目光焦点。真不愧是校内的风云人物呐——亚尔斯如此感叹道，并独自找了个人烟稀少的角落，背靠墙壁坐了下来。

「菲娅、艾莉丝，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两名少女突然被别班认识的同学这么一问，都不解地歪起脑袋。

「听说第四测验场的模拟战对手，是贝思学长哟。」

德鲁卡·贝思，身为三年级生的他，是排名在一千多位的四位数魔法师，在男学生里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他甚至已经获得于外界活动的实战部队内定录用。在贵族之中也是那种会以公平诚恳的态度待人，不致引人反感的人物。再加上很会照顾人的性格，因此广受学弟妹们关注。

「是喔。」

「那不是超厉害的吗！」

相对于忒丝菲娅的漫不在乎，艾莉丝像是想要帮忙掩饰好友的冷淡反应，以有些夸张的语调发出赞叹。毕竟两名少女可是拥有无比优异的天分，连三位数魔法师费莉涅菈学姐，都特别记住了她们的名字。此外，还得到亚尔斯这个无双魔法师的个人指导，因此对现在的两人来说，这种程度的事情已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但是向两人抛出这个话题的女学生，似乎感到颇为意外。

「……你们两个怎么好像有点怪怪的？」

「会吗？」

「嗯……？」

不管怎么说，能以学生身分取得四位数排名还是值得敬佩。即使如此，这和两人想要抵达的目标依旧差得太远。尽管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由，但如今的两名少女，已不会拘泥于这种程度的事情。

「菲娅前一阵子，不是明明还在四处打听其他同学的排名吗？」

「喂，你别把这种傻事拿出来说啦。」

忒丝菲娅慌乱地连连摇手否定，只是身旁又传来好友落井下石的声音。

「菲娅的确是做过这种事情呢。」

艾莉丝并没有刻意捉弄忒丝菲娅的意思，但或许是浮现于脑海里的景象过于逗趣，让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两人如今已不怎么在意过去无比执着的排名，并且都察觉到了自己心境变化的理由。她们朝伫立在不远处的黑发少年，飞快地瞥了一眼。

「没办法，毕竟我们见识过『那个』了嘛。」

「说的是呢。」

两人同时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艾莉丝是柔和的微笑；忒丝菲娅则是带着些许无奈的苦笑。少年似乎正在打瞌睡，整颗头像是失去力气般重重垂了下去。即使在隔了一小段距离的这里，彷佛也能听见他熟睡的鼾声。

「你们在说什么啊？这是什么意思？告诉我嘛。」

「呵呵，没什么啦。」

「对啊。」

感到疑惑不解的女学生向两人追问道，艾莉丝和忒丝菲娅则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在那之后，几个人其乐融融地闲聊起来，一股舒缓的气氛弥漫于周遭。

不久之后，终于轮到亚尔斯他们的班级上场。在受测班级轮替的同时，围绕在两名少女身旁的别班同学也挥手离开。

而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人，果然还是亚尔斯。被艾莉丝轻轻摇醒的他，稍微伸了个懒腰。因为多少打了个盹儿的关系，身体的倦怠感略微消除了一些。虽然感觉还是挺犯困的。

「那家伙的对手会是谁啊？」

忒丝菲娅目送亚尔斯踩着无精打采的脚步离开，并抛出这样一个单纯的疑问。

「理事长吧？」

「不会吧～」

总觉得又会有一阵风波的预感，让她们脸上露出苦笑。即使如此，想起测验是采取比试形式的两名少女，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心。亚尔斯在先前和忒丝菲娅的比试里，连一丁点儿实力都没展现出来，因此两人会渴望欣赏到现役首席更多的战斗英姿，也是情有可原的事。而当两人蹑手蹑脚地想要挨近亚尔斯进入的训练场时，很不凑巧地被教职人员逮个正着，并被训斥了一顿。毕竟深究别人魔法的底细是受人唾弃的行为，而且还是在测验期间，会被教职人员怀疑她们是想作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虽然最后勉强逃过了处罚，没被真的问罪，但两名少女还是藏不住脸上失落遗憾的表情。

亚尔斯一踏进测验场，便发现等在里头的人果然是理事长。但和早上不同的是，除了理事长以外，里头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一名银发少女。身形看起来比忒丝菲娅还要娇小。一头反射着灯光的银丝秀发，前长后短地垂在脸颊两旁，并与下巴底缘漂亮地切齐。而从刘海底下望向亚尔斯的清澈眼瞳，则带着一抹宛若苍穹的蔚蓝色。

少女虽然身穿训练服，却不是学校规定的服装。亚尔斯对少女那身黑色的劲装非常熟悉。毋庸置疑那是一套战斗服，而且和军方使用的非常类似。

再加上少女那副非笑非怒、难以捉摸的表情，给人一种缺乏情感的感觉，让她整个人简直就像个洋娃娃一样。而以洋娃娃来形容她那端整无瑕的五官，的确再贴切不过。亚尔斯率先开口说道：

「这女孩就是之前一直在监视我的人吗？」

在前些日子和忒丝菲娅的模拟战里，亚尔斯感受到的就是这道视线。或许是觉得自己被亚尔斯直接点名，银发少女的肩膀瞬间哆嗦了一下。

「你果然注意到了啊。」

「也就是说，她是军方派来的人啰？」

理事长很不自然地搔了搔脸颊，脸上浮现尴尬的笑容。就在这时，银发少女向前踏出一步，以单膝跪地说道：

「初次见面，亚尔斯大人。在下是奉总督之命，以您搭档的身分被派遣过来的露姬·雷贝赫尔。」

银发少女就这样低着头，语气淡然地自我介绍道。

「我的顺位是第1034名……探位第58名。」

在魔法师的群体里，有一批特别强化了侦察能力的人员，他们专门负责探查魔物，并查明可谓魔物命脉的「魔核」所在位置。「顺位」代表的是所有魔法师的排名，而另行设置的「探位」，则是用以表示这些侦察人员的实力排名。探查是相当稀有的能力，因此只有二位数以上的魔法师，才有资格与拥有探位的魔法师组成搭档。但亚尔斯向来奉行单打独斗，再加上他魔法特性的关系，至今从未起用过这样的搭档。

「我不需要搭档这种东西……」

「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露姬低垂着脸，以清亮的嗓音静静给出回答。理事长接过她的话头继续说道：

「露姬还没有和人搭档的经验哟，所以你也身兼指导的职责。」

「我觉得与其说是搭档，不如说是来负责监视我的吧。」

亚尔斯心想，要是再接下更多麻烦事，肯定会进一步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再说他根本没有理由需要被人监视。

「我不需要搭档。如果是要找人监视我的话，理事长不是已经做得很称职了吗？」

亚尔斯是在拐弯抹角地抱怨，理事长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三番两次地把自己找去商量事情，她才是浪费自己宝贵时间的元凶。

「我、我也是很忙的喔……」

希丝缇答话时的眼神，有那么一点飘忽不定。

「那就由我自己去找总督谈判，请他收回成命吧。拥有探位的魔法师可是贵重人材，没理由把她闲置在根本不需要搭档的人身边。」

亚尔斯暂且撇开自己不谈，主动出面解决眼前的麻烦问题。只是他在表示自己并不需要搭档时，语气稍微强烈了一些，让银发少女的肩膀又哆嗦了一下。

「露姬可是很优秀的喔……」

希丝缇彷佛是想说，露姬的存在对亚尔斯的远大计画肯定会有帮助。感觉理事长又打算搬出她最擅长的那一套说词，亚尔斯都快听到会背了。这回亚尔斯可不会重蹈覆辙地随便答应了。

「您到底想把几个人塞给我啊？」

「别那么激动嘛，总之你就先在模拟战里和她交手一次看看。你也不用这么快就做出结论嘛……对不对？」

讲了老半天，结果还是没在听人说话——面对理事长的蛮横做法，亚尔斯涌起一股想要咂嘴的冲动。虽说事态发展至此，感觉已完全偏离测验的宗旨，但既然仍冠着「测验」之名，那么从取得学分的角度来说，他也很难忤逆主持整座学院的理事长。而且亚尔斯也觉得无所谓。反正就算见识过露姬这名少女的实力，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明白了。但是我可不会再被您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尽管事先把话说死，亚尔斯还是有点不放心。此外，露姬明明还是少女的年龄，身上却穿着军队的制服，这点也引起了他的兴趣。虽然亚尔斯没有意识到，但他彷佛在露姬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当这样的想法浮现之后，亚尔斯甚至觉得自己以前似乎曾在哪里见过露姬。

「谢谢您。」

语毕，露姬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可以窥见一丝紧张。那股紧张感并非来自将与首席交手的压力，而是透露出某种异常的殊死决心。

模拟战本身很快便开始了。理事长率先来到场地中央，一边和两人拉开距离，一边等待他们做好准备。

露姬和亚尔斯一样，手上没有拿着任何武器。但亚尔斯并不会因此就疏忽大意。因为在对人战里，隐藏自己的武器能够创造巨大的优势。换句话说，这代表露姬也拥有对人战的经验。

在比试开始的前一刻，亚尔斯看到露姬将魔力集中于自己的手臂。不愧是排名直追三位数的魔法师，她操纵魔力的技巧十分娴熟。只是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还是相当粗糙，甚至觉得和忒丝菲娅及艾莉丝的水平相差无几，远远不足以对自己构成威胁。

「亚尔斯大人，若我能侥幸打中一招半式，您能否允许我以搭档的身分留在您身边呢？」

露姬冷不防地开口问道。听到她所提出的条件及射向自己的窥探视线，亚尔斯感到有趣。露姬甚至摆出一副「您无需手下留情」的表情。即使她很清楚对手是现役首席，依旧希望展开一场公平的比试。亚尔斯因此觉得露姬并不是个单纯的傻瓜，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无畏的笑容，挑衅地勾勾食指说道：

「你要是打得到的话。」

露姬深深低下头去。接着身上的气场立刻为之丕变。明明个头娇小，纤弱的身躯却散发出一股身经百战的气势。亚尔斯感受到剑拔弩张的熟悉气息，那是认真较量所独有的紧张感。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亚尔斯不禁淡然一笑。

再次抬起头来的露姬，表情没有一丝迷惘。她已经切换到战斗模式了。理事长见两人都已准备妥当，随即按响比试开始的铃声。

露姬在铃声响起的同时便采取行动。她压低身子向前俯冲，并将两手伸到身后，从腰间抽出了某些东西。直到那些东西从露姬手中脱手飞出之后，亚尔斯才判明了对方武器的真面目。

那是投掷用的飞刀，上头几乎没有称得上是刀柄的部位。这是以手指夹住使用的那种飞刀，刀刃的部位稍微厚了一点。露姬以双手各掷出两把飞刀，总计有四把飞刀朝着亚尔斯直飞而去。尽管速度的确很快，但亚尔斯觉得自己被露姬小瞧了，她怎么会以为正面攻击能对自己奏效。

当然，隐藏在这一波攻击里的伎俩，也被亚尔斯看穿了——

亚尔斯以双手各别接下两把飞刀，飞刀被轻而易举地夹在他的手指之间。这几把飞刀上头，当然也包覆着魔力。镌刻在上面的魔法式，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但并没有魔法从中施展而出。亚尔斯只是瞥了一眼飞刀，便将自己的魔力瞬间覆盖了上去。魔法式立刻停止发光。亚尔斯仿效露姬的手法，将四把飞刀朝脸上表情惊愕不已的露姬掷了回去。

「————！！」

露姬从腰间抽出新的飞刀迎击。她以精湛的技巧掷出飞刀，在空中进行拦截，双方的飞刀撞在一起，迸发出阵阵闪光……然而，露姬再次掷出的飞刀，没能成功击落包覆着亚尔斯魔力的飞刀。亚尔斯强行覆盖上去的魔力，提升了飞刀型AWR的投掷速度，甚至牢固地锁死了飞刀在空中运行的轨道。结果就是，飞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向露姬。尽管露姬急忙闪躲，但从她端整脸孔浮现的焦躁表情，不难看出她能躲过刚才的攻击，完全是千钧一发。

由于事发突然……露姬的注意力，有一瞬间都跑到了飞刀上头，以致于看丢了亚尔斯本人。露姬凭经验意识到自已犯下了巨大失误，但是为时已晚。

「结束了。」

这道声音是从露姬的背后传来。仅仅一瞬间——不过是一个眨眼的空档，便足以成为和亚尔斯交手时的致命伤。就在亚尔斯比出手刀，准备敲打少女纤细的后颈以让她昏迷时……

「——！」

这一记手刀，并没有打在露姬的后颈上。亚尔斯的手刀在途中改变目标——同时猛然松开手指，一手揪住了露姬的手臂。

「不愧是拥有探位的魔法师，你是透过魔力的反应察觉到的吧？」

在露姬打算朝后方发动攻击的手上，以反手夹着一把飞刀。

亚尔斯若要用空着的手放倒露姬自是小菜一碟，但令人惊讶的是，露姬居然能单凭手指之力将夹着的飞刀掷出。亚尔斯在扭头闪避的同时，特意松开了手掌。露姬为了和他拉开距离，立刻纵身飞退。亚尔斯心中不禁暗暗赞许，这女孩确实如理事长所说的一样优秀。她的这副身手不仅对人战，即使是作为魔法师也完全没有问题。那些飞刀是以魔物为预设对手而制作的AWR。理论上只要透过轻微的放电，便能让缠裹上电流的飞刀增加速度和贯穿力。

在最初的那波攻势里，若非亚尔斯的魔力操纵能在零点几秒里把魔力式覆盖过去，他肯定也没办法接住露姬的飞刀。如果是低等级别的魔物，应该光靠一开始的飞刀投掷便足以贯穿了。

正因如此，亚尔斯才更加困惑不解。

「你为什么不去前线？我觉得以你的实力完全没有问题啊。」

亚尔斯朝训练场的旁边瞥了一眼，始终紧盯两人对决的理事长，似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她以满是无奈的表情代替了回答。

顺带一提，能被无双魔法师选为搭档，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亚尔斯还待在军队里头时，那些拥有探位的少数魔法师，曾不停向他提出搭档的邀请。亚尔斯当然拒绝了所有的邀请。由于这样的情节不断上演，他甚至还因此被人称为『孤高的魔法师』。

另一方面，露姬尽管气息紊乱，但她没有回答亚尔斯的问题。露姬似乎也有她的执着之处。她自己非常清楚，成为现役首席的搭档，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实现的愿望。就如亚尔斯所预想的，露姬并没有傻到不了解彼此的实力差距。

即使如此，对露姬来说——她无论如何都要打中亚尔斯一招。露姬正是为此才向总督提出那样不合理的请求……这或许是自己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她一点也不想拿「因为我的专长是探查」来搪塞自己。

露姬的殊死决心，就这样直接体现在她的表情上。

这样的强烈决心和意志究竟从何而来，亚尔斯无从得知，但他也同样眯起了眼睛，以认真的眼神回应露姬的觉悟。

缠绕在亚尔斯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代表他已将眼前的少女认定为必须打倒的敌人。

从亚尔斯身上隐隐约约流泄而出的魔力，形成一道宛若幽灵的身姿。那虽是魔力，却又呈现出并非魔力的样貌。包覆住他身体的魔力蠢蠢欲动……简直像是魔力本身存在着意志一样，在这股魔力作用之下，亚尔斯周围的空间出现诡异的晃动。

「什……！！」

一直关注着比试的理事长，脸上浮现惊愕之情。她刚才喊出的那句「什么」，不晓得到底是要表达疑惑还是惊讶。一种类似恐惧的情感瞬间窜过全身，理事长就这样再也说不出话来。

接着，露姬发出一声宛如惨叫的叹息。但那并非哀叹。绝对的力量差距——露姬只是重新感受到了这一点而已。她并没有为此怨恨自己的无力从而丧失斗志，反而感到一阵喜悦。

露姬下定了决心。亚尔斯强大无比。那种不可思议的魔力操纵技术……尽管露姬和亚尔斯隔着一段距离，还是忍不住紧张得喉咙咕嘟作响。就连理事长都是第一次见识到的样子。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虽是源自魔力，却是由非魔力的异样物质所组成，它飘荡在主人身体的近旁，彷佛拥有意志般在空中蠕动。因为操纵者是亚尔斯，所以不必特别担心，要是换做其他人使出这招，那道宛若战鬼的幽影，甚至会让旁观者认为露姬就算被大卸八块也不奇怪。

（这就是首席的力量……）

可能的话，露姬并不想动用最后的手段。但是恐惧将她的双脚钉在了地上。在这样的恐惧之中还有办法继续战斗的，也就只有露姬而已。因为她有着强烈的意志和必须实现的愿望。露姬的膝盖抖个不停，发软的双脚拒绝移动。然而，让单纯的模拟战升级至这种地步的人，正是露姬自己。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要求亚尔斯罢手……自己就算逞强也要克服恐惧。没错，与错过这次机会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露姬再次抽出飞刀，冷静地朝颤抖的大腿刺了进去。尽管刀刃并未深入肌肤，但尖锐的疼痛还是刺醒了脑袋，为僵硬得像石头的双脚和胆怯的心灵注入了活力。她的额头浮现密密麻麻的豆大汗珠，银丝般的细发则紧贴在脸上。露姬将视线缓缓转向亚尔斯。做了个深呼吸后，她终于重新振作起来。接着她以颤抖的双唇静静吟唱咒文。

「以轰雷之名，显雷霆尖角之极致。」

露姬自腰间抽出的十把飞刀，以刀刃朝下的状态飘浮起来。开在刀柄上的细小孔洞，将飞刀串成了一个电场。很快地，十把飞刀开始画着圆圈旋转起来。伴随着露姬的咏唱，旋转的速度变得愈来愈快，紧接着所有飞刀的刀尖，都缓缓地对准了亚尔斯。当旋转的速度达到无法看清飞刀的轮廓后，圆圈中心的空间涌现霹雳作响的雷光，迸裂出阵阵电流。

尽管声音颤抖不已，但露姬还是准确地依照咏唱的需求吟诵咒文。她的咏唱声绝对称不上铿锵有力，不过亚尔斯感觉得到，里头蕴含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不会吧？雷霆八角位！？她才这年纪而已，居然就能使出其中的——」

希丝缇理事长的话还没说完，露姬的咏唱便已结束。她的呼吸无比急促，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已因使尽所有魔力而筋疲力尽。露姬彷佛要使尽最后一丝力气般拉回右手，朝着圆圈中心的空间，送上一记看似孱弱，实则猛烈无匹的掌击。

「【鸣雷】。」

落雷般的轰隆巨响，一直线地袭向亚尔斯。雷击在转瞬间就逼近到亚尔斯面前。雷鸣声犹在耳边回荡，那道远远凌驾人类反应速度的雷击，早已烧灼着空气远去。如此神速的雷击，完全避无可避。

006

一阵激烈的爆炸，而且是早上那场插曲远远不能比拟的级别。冲击波自烧得焦黑的地面掀起一阵沙尘。那些沙尘都已在瞬间化为焦土。整个训练场内部被扬起的焦黑沙尘所掩盖。

露姬在释出这一击之后，气力耗尽地瘫倒在地。她感觉像是失去了意识，逐渐陷入昏迷之中。而场内刮起的沙尘，很快就被理事长清理乾净。等到眼前的视野重新恢复时……

一名少年宛若雕像般伫立于场中，所站的位置和爆炸之前分毫不差。

此刻的亚尔斯一只手伸向前方，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只是眼神诧异地凝视着自己的手臂。

「这威力出乎我的预料啊。」

亚尔斯身上训练服的袖子，像是被撕裂似地变得残破不堪。在裸露出来的手臂上头，可以看到肌肤没有半点伤痕。他的衣服弥漫着烧焦物体的独有臭味。露姬刚才施展的魔法属于雷霆八角之一，这是被归类为最高阶的魔法，威力大概已超出训练场伤害转换系统的极限。亚尔斯的手臂之所以能毫发无伤，主要得归功于他自身的实力。

当然，在刚才那阵沙尘的遮蔽下，亚尔斯是用什么方法躲过最高阶魔法的巨大威力，应该就连理事长也无从得知。只是此刻浮现在他脸上的惊异表情，其实另有原因。

到了亚尔斯这种层级，就算是刚才那样的高阶魔法，也能在对方发动魔法的瞬间大致预估出威力。然而露姬所施展的魔法威力，实际上却远远超乎亚尔斯的预估。对亚尔斯来说，学院训练服遭到烧焦的事实，根本称不上「能这样收场实在是奇迹一件」，而是令他感到有些懊恼的结果。当倒卧在地的露姬映入亚尔斯眼帘的那一瞬间，他立刻察觉了其中的原因。

「难道是——」

亚尔斯马上跑到露姬身旁，伸出手指抵在她纤白的脖子上。

「理事长，请您呼叫医疗班。」

「哎！————我知道了。」

亚尔斯忘记自己目前的身分，下意识地用了「医疗班」这种军方用语，不过理事长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露姬的脉博变得愈来愈微弱。感觉无论何时停止都不奇怪。

她的呼吸已失去了一定的节奏，完全楚于奄奄一息的状态。

「怎么回事？」

迅速完成联络的理事长，向亚尔斯问道。尽管她明白露姬正处于分秒必争的危急状况，但她的推测和理解还没能厘清原因。

「是『不履行』。」

「————！！」

理事长马上就领悟了亚尔斯话里的意思。所谓「不履行」，是指远远超出单纯魔力枯竭的魔力消耗。而露姬所付出的代价便是丧失意识。也就是说，由于露姬施展了超出自身魔力总量的魔法，因此不足的部分，便以吸取生命力的形式来徵收。

亚尔斯立刻将手伸进露姬的衣服里，一脸严肃地找起某样东西。

「就是这个吧……」

「凭依物！」

理事长盯着亚尔斯手上的东西，就这样惊讶地愣在原地。那是一个有手掌大小、宛若六角形宝石的硬块。亚尔斯眉心深锁，以手掌猛力将硬块捏碎。

那是魔物的核心。能够作为凭依物发挥功效的魔核，只限那些蕴藏着庞大魔力的高级别魔物。眼前的这块核心，应该也是采取自A级别以上的魔物。理论上，魔法是在得到魔力的供给之后，才会以等价交换的形式显现相应的威力。只是这样的法则也存在着例外。那就是所谓的「凭依物」。

凭依物作为一种媒介，具有暂时填补不足魔力的作用。但这是一把危险的双刃剑——原本应当支付的魔力，会在魔法显现之后强制进行徵收。在魔物刚现形于世时，人类使用这种旁门左道的法器来拖延时间，以争取筑起防卫线的短暂空档。如今凭依物已成为一种禁用的手段，使用这种技术的人，无论在哪个国家都会遭到治罪。

说起这次的事件，首先是魔法的规模非比寻常。露姬所施展的，可是在有飞刀型AWR辅助的情况下，仍旧得咏唱四节咒文的大型魔法。而凭依物的存在，更让亚尔斯错估了魔法的威力。因为露姬施展出超越自身魔力的魔法，导致亚尔斯的推算出现了误差。

露姬的生命已回天乏术。顶多再撑个几分钟……亚尔斯没有义务救助这名鲁莽的少女。说起来两人明明已经讲定，她如果能打中一招便让她成为自己的搭档，可若是为此丢了性命，那根本就本末倒置。没错，这是亚尔斯在外界也经历过的事情。在他有资格选择独自执行作战任务以前，每次和军队里的同僚一起出动时，屡屡会碰上这样的事情。事到如今，他已经不介意弄脏自己的手了。

至少让她没有痛苦的离开……只要一击……

「——！慢着。」

希丝缇千钧一发地抓住了亚尔斯的手臂。施加在亚尔斯手臂上的力道强而有力，很难想像是出自女性之手，亚尔斯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强烈意志。希丝缇一眼便看出亚尔斯打算做什么。因为一柄以魔力制成的尖锐细剑，已从他的指尖延伸而出。

「可是，她已经……」

给予她死亡的解脱是最后的慈悲。对亚尔斯而言，他也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亚尔斯曾历经残酷战场的淬炼，若要基于一时的情绪感伤痛下杀手，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事后的余味会很难受。如果还有方法可以救回眼前的少女，他肯定会优先采用。

「试试治愈魔法如何？」

「没办法。这不是外伤之类的东西，而是魔法及魔力的法则引发的现象。训练场的伤害转换系统没有发挥作用，也可以佐证这点。这和治疗肉体伤害的原理法则并不相同。」

「……如果是魔力不足以支付，那能不能由我们来帮忙填补？」

「那也不成。」

亚尔斯斩钉截铁地断定。魔力里头牢固地记载了个人资讯，不是能够与他人互相分享的东西。就如每个人都拥有不同而相似的生物高分子DNA和血型，魔力所蕴藏的个人资讯，甚至远远超过前二者。就算说它定义了个人大半的知识、记忆及经验都不为过。

理事长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她只是姑且把想到的事情说出口而已，此刻已经在思考下一个方案的样子。不过，亚尔斯的脑海里隐约有灵光闪现。尽管他刚才立即否决了希丝缇的想法，认为她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但他总觉得这段话里有什么线索存在。若是单纯把它当成自己的错觉，又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那……」

理事长仍想要开口出主意，却被亚尔斯举手制止了。没错，刚才那段话里的确隐藏着某种线索。他阖上眼睛，暂时沉思了起来。是啊，「填补」这个主意的出发点并不坏。既然露姬还存着最后一口气，就表示代价并不是在瞬间一次支付出去……尽管如此，露姬的生命也确实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最后，亚尔斯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

「不对……！！的确还有一个最后的方法。」

「那就……」

以可能性来说只是有一丝希望而已，但这确实是唯一的方案。只是要执行这项方案，还得跨过一个阻碍。亚尔斯瞬间阻止两眼放光的理事长发言，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人在现场的您，将被迫对接下来的一切事情保密。」

强迫且强制。希丝缇也马上理解亚尔斯话里的意思。

「请您在两秒钟内做出决定。」

「——我知道了。」

希丝缇迅速操作起手中的机器，以隔板封锁训练场的出入口。不管亚尔斯想要自己保密的事情是什么，希丝缇都已从他的眼神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希丝缇向其他人泄漏这件事情时，亚尔斯恐怕会亲自对她进行制裁。希丝缇不愧是前无双魔法师出身，面对如此事态，居然能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做出这般重大的决定。

排除状况后，亚尔斯也立刻着手行动。只是他本人也不怎么明白，自己为何肯帮这名少女做到这种地步……即使如此，他为了施行最后手段而动作起来的手臂及魔力，也没有一丝丝的迟疑。

亚尔斯深知世界是被残酷且毫不留情的严峻现实所支配，但他发现了出手拯救露姬的理由。将全副心力集中于魔力行使上的亚尔斯，无意间将目光停留在银发少女的脸上。

少女小巧秀丽的嘴唇，忽然反射性地抽动了一下。但那微张的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再次轻轻阖了起来——只是银发少女此刻的嘴角，看起来似乎漾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　◇　◇

在昏睡之中，露姬慢慢唤醒了陈旧的记忆。那是她在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唯一倚仗过的东西，也是唯一能倚仗的东西。

场景来到军方的训练设施。待在里头的是一群年纪尚小的孤儿。在双亲惨遭魔物毒手之后，露姬自幼便成为孑然一身的孤儿。由于露姬的父母均是军队的相关人员，因此她会被托付给军方照顾也是必然的结果。

露姬从未亲眼见过魔物，很难以具体的形式展现对魔物的怒火，但毫无缘由的弑亲之仇所唤起的憎恶情感，是她最优先的判断基准。因此在收到魔法师训练生的邀请时，露姬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而当她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时，已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八岁便开始服役的露姬，每天都承受着严苛的训练。憎恨淹没了她的所有情感，就连几许快乐时光的回忆，都被掩盖了过去。露姬的精神无可避免地逐渐遭到磨灭。当她发现自己连憎恶魔物的余暇都没有时，露姬猛然自问道：

「我为什么会待在这种鬼地方呢？」

在犹如囚犯居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床铺。身上穿的肮脏衣物——原本是纯白色的——是所有年幼训练兵的共同服装。露姬并未见过父母遭到魔物杀害的现场，手边也没有他们留下来的遗物。双亲甚至无法入土为安，至今仍只能暴尸于外界的荒野之中。露姬心中的憎恨情绪早已消退，只想为尽管生活拮据，依然深深爱着自己的父母修座坟墓，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不可思议的是，露姬只有在最一开始的时候掉泪。毫无实感地占满她整个心头的，不是快乐时光的记忆，而是双亲宛若睡脸一般的安详表情。露姬理应不曾见过的这副表情，在不知不觉里成为救赎及希望的象徵，彷佛圣画一般铭刻在她心中。这让露姬重新振作起颓丧的心灵，再加上她从中找到了「最想要实现的目标」，因此开始比任何人都要热衷于训练。新伤不断的严苛训练，在整整承受两年之后，也逐渐习惯了。而自训练中脱队的人确实不在少数。在严苛的训练里，尽管也有训练兵因为意外事故负伤，从而失去成为魔法师的可能，但并没有出现人命伤亡的情形。所以至少可以说露姬身处的环境，在安全管理上做得相当彻底。

不久之后，露姬的实力便比同年龄的训练兵高出一截。不但掌握了对人近距离格斗术及外界的行动准则，更将习得的魔法融入战斗技术的体系中。而支持她一路走到这里的，正是那一天找到的目标和对双亲的思念。

当时的露姬，已强悍到无人能够胜任她的训练对手……除了一个人。即使从还是小女孩的露姬眼中看来，那名身材痩弱的小男孩，怎么看都不会是自己的对手。可是在每一次的模拟战里，被打趴在地上的人总是露姬。她甚至有种自己是在和成年人交手的感觉。于是露姬开始苦心钻研，每天都绞尽脑汁地思考要怎么赢过那个男孩，不断累积磨练自己的技术和心灵。

但是，这样的日子转眼就结束了。似乎比自己年长一岁的男孩，在一段时间后，便蓦然消失了踪影。在所有的同期生里，能够在身体能力及魔力操纵技术上赢过露姬的，就只有那名黑发男孩。尽管是露姬一厢情愿，但不想输给那名男孩的她，一直追逐着男孩的背影，持续接受严苛的训练。在露姬令人咋舌的成长速度背后，不得不说那名男孩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对露姬来说，那名男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连「宿敌」一词都无法概括的特殊存在。虽然露姬从未和男孩说过话，也不晓得他的名字。

只会在比试模式的训练里出现的男孩，总是若无其事地将同期的训练兵一一撂倒，最后不发一语地和露姬展开模拟战。

比试在多数情况下，都是露姬单方面挨打——她所习得的魔法及充分锻炼的体术，全都被男孩轻描淡写地躲开。但光是能与少年在场上对峙，便足以让露姬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又变强了一些。

可是在某一天过后，男孩的身影便从训练场上消失了。露姬认为他是从训练中脱队了。虽然他的身手强大到令人如痴如醉，但露姬很清楚在这个训练设施里，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

而在露姬接受训练已过了两年半的时候，魔物以超乎预期的速度，展开大规模的攻击。人类的第一道防卫线遭到突破，造成了严重的灾情。当时国内的魔法师全体出动投入防卫战中，总算成功歼灭了入侵的魔物。紧接着，挺过了困境的大国亚鲁法，立刻着手驱逐魔物的残存势力。但是已遭受巨大损害的亚鲁法，陷入了魔法师人数不足的局面，于是军队高层把脑筋动到了露姬这些训练兵身上。当然，训练兵已大致完成训练课程，也拿到了作为魔法师的特许证，因此不管何时对他们下达出击命令，其实都不奇怪……前提是只要能假装忘记这群孩子的年龄。

每支部队由十来个人组成。一开始每个人脸上都是自信满满，甚至还有心情互开玩笑。但这样的欢乐时光，也只是在遇上魔物以前的短短时间……第一次遭遇魔物的他们，受到了压倒性的冲击及屈辱。亲眼面对魔物的训练兵，几乎都因为恐惧而屈膝跪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他们还只是十岁左右的孩子，而魔物在对付普通的弱小生物及未成熟的心灵时，仅会以自身存在的压迫感来威吓对方。

此刻出现于露姬等人面前的，是一头外表近似大型肉食动物的魔物。它的容貌怪异无比，一身炭黑的皮肤，加上大得出奇的嘴巴，在在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彷佛不是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露姬的伙伴，一个接一个地惨遭魔物蹂躏。那张散发着恶臭的血盆大口，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犬齿，宛若利刃构成的丛林。牙齿上头到处卡着牺牲者的衣物碎片，不但被魔物强力的下颚撕碎，还在诡异的消化液及唾液的作用下逐渐融解，外观和颜色都完全变了样。

露姬试图以颤抖不已的身体和手臂施展魔法。

「——————！！」

然而，理应随着默祷显现的魔法，并没有被成功发动。因为精神遭到恐惧支配的露姬，已变得无法感知魔力。

「为、为什么……！！」

魔物不带感情地持续吞噬着幼小的生命，而两腿发软的露姬，完全无法把视线从它的身上转开。某人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脸。混杂所有伙伴鲜血而成的朱红色，沾附在露姬发青的嘴唇和脸颊上。

露姬继续叨念着空洞的话语。她的嘴唇微微哆嗦，重覆着毫无意义的行为。露姬只是呆呆凝视着眼前这副凄惨的光景，另一方面则像是高烧患者在说呓语似的，唱诵着不可能显现出魔法的未完成咏唱式。

「为什么？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发动魔法。当露姬回过神来时，现场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活着。露姬感觉得到，那头凶恶魔物的注意力已集中到最后残留下来、弱小而无力的自己身上。魔物的嘴巴形成了一条弧线，尽管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但露姬觉得它似乎在嘲笑自己。

面对残忍暴虐的魔物，露姬忘了方才还在反覆唱诵的无意义咏唱，只能在恐怖面前低下头去。泪水如决堤般奔涌而出；牙齿抖个不停，连咬紧牙关都办不到；最后大腿传来了一股温热的感觉。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露姬的内心屈服了。

自己也将和朝夕共处、寝食相同的伙伴们一样，连半点抵抗也做不到地结束这一生……安葬父母的梦想，更在刚来到外界的当下便宣告破灭。我太天真了——露姬自认多少变强了一些的自信，被现实毫不留情地碾碎。

露姬垂下脸去，闭上眼睛，强忍着呜咽，在心里默默地向父母道歉。

（对不起。爸爸、妈妈……）

即使闭上眼睛，她也很清楚魔物已迫近眼前。一股令人作呕的浓厚铁锈味，乘着一阵湿热的气流包裹住露姬全身。意味着魔物已张开它那张通往地狱的大嘴。

「啧……没能赶上吗？」

一道不合时宜的咂舌声，清晰地震动着露姬的鼓膜。然后是某个拥有巨大质量的东西倒下的声音。接着是——

「你没事吧？」

那道尚未变声的童音，毋庸置疑是在对露姬说话。露姬好不容易睁开紧闭的眼皮，但她朦胧的双眼只能看到对方的一头黑发。

「你别勉强自己，没关系的。」

男孩温柔地按在自己头上的小手，让露姬感到非常温暖。他环顾四周之后，一脸遗憾地开口说道：

「我来晚了，对不起。」

还未从恐惧中恢复过来的露姬，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她用力地以摇头代替回答。过了一会儿，当露姬的视野变得稍微清晰之后，她发现男孩正背对着自己蹲下。

「我想你应该还没办法走路，上来吧。」

露姬想起自己湿淋淋的大腿，立刻紧紧合上双脚。肯定被他发现了吧……自己小便失禁的事情。

「不用介意啦。」

男孩的这句话，应该是想要照顾女孩害臊的心情——只要他没补上后面那一句。

「你不上来的话，我就用抱的了喔。」

在男孩有些不耐烦的语气里，有一股不容分说的魄力。男孩的态度丕变，是为了应对目前的紧急状况而采取的强硬手段，露姬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露姬的双脚此刻仍颤抖不已，连踏步也无法做到。她像是倒下去似的，把自己的身体靠到男孩痩弱的后背上，男孩的手臂便顺势伸到她的腰底下。

他肯定能感觉到我的衣服下襬及内裤都湿透了吧——觉得太过羞耻的露姬，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与之相对的，男孩的手臂牢牢地支撑住她的身体。

男孩就这样背着她踏上归途，途中出现的魔物，都在眨眼间被他扬起单手歼灭。就算背上有露姬这个包袱，似乎也丝毫没有影响到男孩的动作。露姬对男孩的身手感到瞠目结舌，那些让自己陷入苦战——不对，是屈服逃避的敌人，在男孩面前却像垃圾一样，轻易地遭到清除剿灭。不久之后，一栋眼熟的建筑物映入露姬的眼帘，让她猛然回过神来。那是她曾在地图上确认过无数次，作为印记烙印在脑海里的地点。

「等一下！！在那里放我下来。」

或许是因为看见男孩瞬间横扫魔物的场面，露姬对魔物的畏惧之情暂时消退了下去。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类似于被震惊麻痹了脑袋，但露姬反而因此得以把握住机会。男孩本来打算无视露姬突如其来的请求，但在她的苦苦哀求下，勉强答应了她的要求。

「就三分钟。」

语毕，男孩立刻把露姬轻轻放在近旁大树的树根上。露姬确认周围之后，低声自言自语道：

「就是这里没错……！」

伫立在那里的，是一栋外形陈旧但特徵明显的建筑。第四前哨基地——以独特的颜色书写上去的标记编号，如今已斑驳剥落。从那栋建筑走出去，近旁的那块地方，应该就是露姬「听说的地点」。此处至今还残留着鲜明的战斗痕迹。尽管规模不大，但这里在过去应该是一座牢固的要塞。崩塌的石墙和生锈的铁板都被压得粉碎，将这片土地掩埋在满目疮痍的崩坏景色之中。然而，这里已经没有露姬所要找的东西——或者说「人」——的踪影。虽然露姬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父母殡命之处，应该就是在这个地点没错。

其实露姬多少心里有数。毕竟都已经过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尽管露姬不愿想起这个可能性，但要说她没想过，那肯定是骗人的。遭到魔物杀害的人类都会被尸骨无存地吞噬下肚，露姬在知识上理解这件事情。而在方才的战斗里，她更是痛切地体认了此一事实。不管那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她都不得不接受父母没有留下任何遗物的事实及光景。

「这里有什么东西？」

「我父母就是在这里去世的……正确来说，是我听说他们在这里去世……」

男孩蓦然止住脚步，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样啊」，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随口附和。男孩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但露姬并不认为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因为在露姬耳中听来，方才那句短短的回答，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还要来得温柔。

两人在未能完成使命的基地近旁，找到了几株小树。他们将一颗饱经风霜的巨岩，移动到小树底下作为墓碑。男孩站在露姬身旁合手默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现在才来找你们，真是对不起。）

露姬在心中默念道，接着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转向男孩说道：

「谢谢你。」

「……不用介意啦。」

结果——在那之后过了几个小时，两人终于返回防卫线上的某个军队据点。直到此时，露姬才清楚看见那名男孩的脸孔。尽管当时夜幕已经降临，在幽微的月光映照下，只能见到对方的轮廓。他正是那名比露姬年长一岁的黑发少年，露姬原以为他已经自训练中脱队。由于男孩稍微长高了一些，因此露姬没能马上认出来，但眉眼间依稀可见过去的影子。

进入据点的闸门之后，男孩立刻放下露姬，把她交给一名男子照顾，随即再次溶入外界的夜色之中。和男孩交谈的那名男子似乎是他的上司，对方在听取露姬报告的过程里，提到了男孩的名字……露姬反覆叨念着那个名字，像是要把它直接刻印在记忆之中。

「亚尔斯·雷金。」

结束报告之后，露姬在赶来的军医搀扶之下，凭着自己的双脚离开。多亏了亚尔斯，露姬不仅保住了一命，还实现了长年的心愿。剩下来的……是已经没有任何奋斗目标的自己。

露姬不晓得自己该如何运用往后的人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就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既然如此，我就成为他的一臂之力吧。我这条性命将为他而活。）

在那之后，露姬更进一步地磨练魔法，参与实战、讨伐魔物，持续累积经验。但讽刺的是，随着露姬实力的不断提升，她愈加体认到如今的亚尔斯已处于遥不可及的高度。

（再这样下去，我根本不可能助他一臂之力。）

为了开拓自己的未来，露姬决定朝着素有天分的探查领域发展。她没有一丝丝犹豫。这是一心只想成为亚尔斯一臂之力的她，所思考出来的结果。

当露姬在学院的医务室醒过来时，她的身旁有道人影。那名双手抱胸、坐在床边靠背椅上的黑发少年，正发出微微的鼾声。

橘色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洒落房里。如今应该已是黄昏时刻。尽管无法掌握状况，露姬还是凭着混乱的头脑，透过进入视野的资讯来推测现况，并重新构筑起记忆。模拟战前后发生的事情，仍旧一片模糊。即使如此，露姬还是清楚记得自己犯下了禁忌。

或许是睡了一觉的关系，露姬觉得身体相当温暖。她微微坐起身来，棉被发出一阵窸窣的摩擦声。不对，或许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坐在椅子上打盹儿的亚尔斯，还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你终于醒来啦？」

亚尔斯强忍住一个哈欠……他一脸疲惫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脖子。

「我……」

对于自己愚不可及地染指禁忌一事，露姬感到无比歉疚，只能低头盯着纯白的棉被。

「我们两个的打赌，是你裸了喔。」

就在此时，亚尔斯忽然宣布自己败北。露姬反射性地看向亚尔斯，但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

亚尔斯微微一笑，举起右手向露姬展示破破烂烂的袖子。

「因为你打中了我一招。」

「可是……」

衣服能算是身体的一部分吗？但这是亚尔斯认定的事情，对露姬来说，没有比这更值得庆幸的让步了。只是露姬之所以欲言又止，并不是想要争论有没有达成打赌的条件，而是因为自己犯下禁忌而感到不安。这件事要是传到军方高层耳里，自己肯定会遭到处分吧。比试结束后，似乎已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军方的处分指示随时有可能到来。身为军人的魔法师若是触犯了法律，不管受到什么样的处分都不奇怪。也不晓得亚尔斯到底明不明白露姬的这番心思，他迳自开口说道：

「但是，你为了这种程度的心愿赌上性命，可没办法就这样算了。」

亚尔斯说得没错。露姬不仅差点送掉自己的小命，现在更已成了一名罪犯。就算是位居首席的亚尔斯，也很难包庇这样的犯罪事实。露姬只能闷声不吭地等着亚尔斯继续说下去。更准确来说，是她想不到自己该说什么才好。亚尔斯到头来还是得把自己交给军方处置吧。

露姬当然并不希望迎来这样的结局，但这是她为了自己的唯一心愿，倾尽一切力量和手段而得来的结果。因此她只能选择接受。或许她所用的方法的确无法被人饶恕，但无论自问多少次，露姬依旧毫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没错，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所以我不会后悔。）

露姬静静阖上眼睛，她已做好接受命运的心理准备。可就我一瞬间，头顶传来的明显疼痛让她皱起脸来。

「————！！好痛。」

露姬忽然挨了一记手刀。那记手刀「啪哒」地打在她的头顶上。由于手刀的力道非常柔和，因此尽管她反射性地叫出声来，但其实并不怎么疼痛。然而……在这轻轻的一击里，露姬能感受到明确的责备之意，同时彷佛还蕴含着安慰自己的意思。

然而，露姬并不明白其中的理由。用手捂着头顶的她，只能勉力朝亚尔斯投去怯生生的询问视线。

「好啦，这样就算是原谅你了。今后就用你的工作表现来弥补吧。我可是会狠狠使唤你的。」

亚尔斯嘴角上扬地朝露姬做了个微笑，接着突然转身向后，向她招了招手，像是要露姬跟着过来。对露姬所做的魔力填补成功了。虽然她才刚醒过来，不过应该已经能正常活动了。露姬心底涌现一股强烈的喜悦，以及决心得到回报的幸福感，但她前一秒还神采奕奕的目光和表情，忽然就这样黯淡了下来。没错，现在的自己……如果成了亚尔斯的搭档，将成为危及他立场的存在。

因此露姬决定——

「我犯了无可饶恕的……」

她从床上猛然起身，跑到亚尔斯的身后。露姬激动地想要陈述自己的想法，但亚尔斯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在感到惊愕的同时，露姬满头雾水地歪起脑袋来。亚尔斯就这样「唰」一声地把墙边的门向旁一拉——

「你们在搞什么鬼？」

「呃，这个嘛……」

「啊哈哈哈……」

从门后冒出了两颗脑袋来。两名少女一脸心虚的表情，说明她们不是出于一时冲动才干下这种好事。出现在门后的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她们似乎一直在侧耳倾听房里的对话。两人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是被猛然拉开的门扉带动，就此跟着跌倒在地上。她们提心吊胆地抬头看向双手扠腰、眼神不善的亚尔斯。亚尔斯只是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两人似乎觉得自己的罪状无可抵赖，不管怎么辩驳都免不了挨骂的命运，于是乾脆连道歉都省略了。取而代之的是忒丝菲娅非常刻意的一声乾咳。真不晓得该不该用「光明磊落」来形容她这样的表现。

在忒丝菲娅发难之下，现场的空气总算开始流动。彷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似的，忒丝菲娅冷静从容地开口说道：

「没见过的生面孔呢，那个女孩是？」

她踮起脚尖往室内看去，视线的彼端是藏在亚尔斯身后的少女。

「是一年级生吧？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她呢。」

艾莉丝同样也很在意的样子，从忒丝菲娅的另一侧踮起脚尖，探头窥视室内。两人偷听的事情，似乎就被这样蒙混过去了，但亚尔斯倒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艾莉丝姑且不说，要是跟忒丝菲娅仔细计较这种事情，只会落得没完没了的下场。最重要的是，他也觉得这是个把露姬介绍给两人的好机会。

「我来帮你们介绍吧。这位是今后将成为我搭档的露姬。」

「「「————！！」」」

听见亚尔斯的这句话，连露姬本人都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尽管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她还是难以坦率地感到喜悦。

「但是……」

露姬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听不见的音量说道。亚尔斯保持着背对露姬的姿势，倾斜身子在她耳边悄悄说道：

「当时在场的就只有我和理事长，要隐瞒这件事情很容易。还是说你想要我把你扔给军方？」

亚尔斯嘴角浮现坏笑，露姬则用力摇了摇头。如果愿望无法实现，那她的确有可能自暴自弃；但自己渴望多时的栖身之所，就在眼前伸手可及之处。

「那就没问题啰。」

这种不容反驳的调调，正是露姬所认识的亚尔斯。站在亚尔斯身后的露姬，立刻向旁边跨出一步，进入两名少女的视野之中。听了亚尔斯方才那番话，露姬心中的忧虑已烟消云散。这份无上的喜悦让露姬心绪澎湃，她一面按捺心中的激昂，一面开口说道：

「我是露姬·雷贝赫尔。」

她的脸上满是笑容，眼角甚至渗出了几滴晶莹的泪光。在彼此的自我介绍结束之后，忒丝菲娅马上切入正题。

「所、所以『搭档』指的是？」

「是、是什么事情的搭档啊？」

就连艾莉丝也惊慌地语无伦次起来。双颊微晕、笑容非常不自然的她，完全没有平常的样子。亚尔斯还有其他事情赶着处理，面对两人夹杂疑问的慌乱模样，决定连个回应也不给地直接假装没看见。反正那两个少女心里想的，肯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还有个地方得去，你先去研究室等我吧。」

「遵命，亚尔斯大人。」

「……大人？」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脸难以释怀地看向毕恭毕敬的露姬。

「我这就出发。很不巧地，我并不晓得研究室的位置，得麻烦两位亚尔斯大人的『朋友』帮忙带路。」

「唔……嗯。」

转过身来的露姬，陡然换上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孔，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三名少女就这样从医务室所在的主校舍，徒步前往亚尔斯研究室所在的研究大楼，没有使用圆阵港埠来进行移动。这不仅仅是因为露姬尚未取得能够使用圆阵港埠的校徽，更是因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有一大堆事情想要问她。

「……所谓『搭档』，是指二位数以上的魔法师前往外界执行任务时，专门负责探查魔物所在位置的支援魔法师。」

面对两人的火速提问，露姬语气冷淡地解释道。

「哎～居然还有这种职位啊。不过阿尔既然已经进入学院就读，应该就没必要和人搭档了吧？」

艾莉丝悠哉的话语，让露姬顿时柳眉倒竖，但走在一旁的两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异状。

「亚尔斯大人虽然在学院就读，但仍然是隶属于军队的人员，若是收到军方召集，还是得奉令出击。」

「这样啊～那家伙也挺不容易的呢。」

忒丝菲娅口无遮拦的话语，让露姬的眉梢再次挑起，眼神也变得尖锐了起来。

「以阿尔那种层级的实力来说，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感觉他现在也相当辛苦的样子。」

「不过，那个成天懒懒散散的阿尔，会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吗？」

忒丝菲娅半开玩笑地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艾莉丝也跟着伸手掩嘴，咯咯偷笑。她们这番你来我往的情景，让露姬看得火冒三丈，忍不住开口插话。她眉头紧蹙、眼神鄙夷地看着两人说道：

「两位似乎不晓得位居现役首席的亚尔斯大人，到底对人类做出了多么巨大的贡献呢。」

「咦……！」

「欸！？」

两名少女蓦然止住脚步。接着露姬也跟着停下脚步，在向前走了几步之后，转过头来看向两人。面对这两名无知的少女，她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气愤。

「我的意思是：两位根本没有认识到，大国亚鲁法正是因为有亚尔斯大人的存在，才能如此安逸和平的现状。毕竟你们要是了解到这一点，就没有可能用『阿尔』或是『那家伙』这样的方式来称呼亚尔斯大人。」

语毕，露姬立刻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在她方才那一席话里，满是尖酸刻薄的不屑及义愤填膺的情绪。忒丝菲娅她们被露姬的这一席话惊得傻了半晌，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回过神来。

「那种事情我们当然不晓得啊。不过我认同阿尔作为首席的地位，并且也非常清楚，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和遭受的苦难有多么巨大。阿尔有多么努力地在拯救这个国家，我的确不晓得……而且现在的我也完全想像不出这样的事情，因此就算去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啊。」

「菲娅说得没错。阿尔超前我们太多太多了，不管是想要尊敬他也好，还是想要以他为目标也好，都是个太过遥远的存在……该怎么说呢，有点像是被他整整追过了一两圈，结果反而没有被超前的真实感了。」

「就像我们不认识军队里的阿尔一样，你也不认识待在学校里的阿尔吧？在我们眼里看来，他感觉更像是一个少了根筋的同班同学。」

「……」

亚尔斯为国奋战的成果及代价。知晓这些事情的露姬，和两名少女在对亚尔斯的认知上，存在着巨大的落差。而这点也同时代表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确实还不够成熟。

「而且我觉得阿尔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事情。」

「就是说啊。那家伙就是这种性格，既然他本人都没意见了，应该轮不到你来挑这件事的毛病哟。」

忒丝菲娅很罕见地采用循循善诱的说话方式。她之所以没有小孩子气地顶撞回去，可能主要是受到露姬外表的影响。尽管总是面无表情，但露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所以忒丝菲娅的感觉就像是姐姐在开导妹妹那样。露姬决定暂时收回自己的主张。当然，她无法完全同意两名少女的主张，只是双方目前争执的问题，源自彼此身为魔法师的眼界差异。就算向现在的两人陈述亚尔斯有多么厉害，她们根本也无法理解其中一二。到头来，露姬只能以类似放弃的心境接受现状，承认自己和两人之间存在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而其中自然也有「真正理解亚尔斯伟大之处的人，就只有我而已」这种奇妙的自我满足意识在作祟。

「我明白了，既然亚尔斯大人这么说过，那我确实不该对这件事情指指点点。」

然而，露姬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所以她没有为此道歉。在那之后，决定在心理上与两人保持距离的露姬，觉得三人走到研究大楼的几分钟路程莫名漫长。遗憾的是，有这种感觉的人似乎只有她而已。因为在那之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依旧毫不客气地用问题狂轰猛炸着露姬。

「……所以，两位现在是在接受亚尔斯大人的指导啰？」

尽管已从艾莉丝的话里确认了这一点，但为此感到讶异不已的露姬，不得不强自按捺重新涌现的羡慕及嫉妒之情，好让自己冷静下来。艾莉丝完全没注意到露姬心中的这番纠结，语气慢悠悠地答道：

「嗯，是最近才开始的。」

「这样子啊，我还以为亚尔斯大人是为了自己的研究，才特地移居到学院来的……」

「嗯～阿尔自己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基本上应该是为了研究没有错。不过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就这样开始指导起我们了。」

艾莉丝意味深长地挠了挠脸颊，一副半是解释、半是抱歉的表情。

「他本人也说过可以指导我们，所以就没问题啦。阿尔到底在忙些什么，我并不清楚，也觉得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但是为了实现我自己和成为魔法师的夙愿，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身为罪魁祸首的红发少女，有些难为情地说道。看到忒丝菲娅以这种态度谈论亚尔斯的指导，露姬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只有承认自身无知且毫无自觉地享受着和平的人，才会说出她那样的话来。她们高举着脱离现实的梦想及理想，以致于蒙蔽了双眼，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不负责任地把期待强加于强者身上。由于露姬原本就不擅长表达情感，因此她的愕然情绪只停留在内心……并对这样的现实感到沮丧。

（亚尔斯大人为何要指导如此愚昧的俗人……这样一来，亚尔斯大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露姬直觉地感到一阵不舒服。她并不是针对两名少女，而是觉得彼此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因此露姬仅仅竖起耳朵专心搜集情报，以保持自己的平常心。

尽管露姬刻意和两人保持距离，可是两名少女仍不时停下脚步，向她说明学院及设施的种种资讯——这样的好意反而让露姬很困扰——三人就这样为了移动而花了好一段时间。忒丝菲娅及艾莉丝自与亚尔斯相遇以来，也才过了一个月左右，但两人一谈到亚尔斯，却彷佛有说不完的话题。两人和乐融融地谈论着亚尔斯的模样，也在不知不觉里让露姬萌生了气愤以外的情感。特别是她很难不去注意与亚尔斯相关的话题。

这两个人一直看着自己所不认识的亚尔斯……当这个想法浮现之后，露姬甚至感到有些羡慕，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两名少女乐此不疲的闲聊。

◇　◇　◇

「你愿意庇护那孩子真是太好了呢。」

「……」

亚尔斯造访的地方是理事长室。他真心庆幸自己在听到希丝缇的这句话时，还没把手上的红茶喝进嘴里。虽然避免了把红茶喷出来的丑态，但他还是觉得像是被明晃晃的刀子捅了一刀。但自己若是在此时回嘴，便正中理事长下怀。因此亚尔斯强自忍耐，重新握好方才险些掉落的茶杯，轻轻送到嘴边啜飮。与他隔桌对坐的理事长，则一脸开心地微笑着。接着，她像是早有准备似的，把放在旁边的一叠资料搁到桌上。

「这是？」

「小露姬的转学手续申请书。当然她本人已经全部签过名了，实力方面也没有任何问题。」

「您可真是『准备周到』呐。」

亚尔斯之所以造访此处，正是为了针对露姬的事情封住理事长的嘴，看来自己是杞人忧天了。也就是说，理事长早已事先准备好了一切。对于自己被理事长玩弄于股掌之间，亚尔斯感到有些难以释怀；但与此同时，他也的确觉得这下可以省去不少工夫。亚尔斯就这样坐着以眼神向理事长致意，简单表达他的感谢之情。

「那么，您的意思是要我好好栽培露姬吗？」

「嗯，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过这主要是出自我个人的情感，所以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虽然军方是以『监视』的名义把露姬派过来，但事实上这并不全是总督的意思。该说是形式需要吗？整件事其实很简单明了。我和总督只不过负责居间引介而已。」

理事长脸带苦笑地说道。既然亚尔斯已经表示愿意让露姬担任自己的搭档，那就不可能再收回前言了。

「露姬确实如您所说的，比我预期的还要优秀……那种程度的实力居然只有四位数排名，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单以战斗力来说，她都快能挤进二位数排名了。」

亚尔斯的语气里，还残留着先前在战斗里感受到的疑问。

「小露姬……不对，露姬的最高排名是第157名喔。」

理事长的语调听起来半是叹息，半是无奈。她放下翘起的脚，脸上浮现微微苦笑。

「但是，她却毫不犹豫地转移到支援魔法师的位置。她似乎原本就有探查的天分。只是她待在军队的期间，从未和任何人组成搭档。结果排名就一路下滑到四位数去了。」

亚尔斯感到难以理解。负责探查魔物的支援魔法师，另有「探位」来表示排名，若是能跻身探位的前段排名，确实能获得包含薪资在内的优渥待遇。即使如此，前段的支援魔法师所能获得的厚遇，仍然比不上实际进行战斗的二、三位数排名的魔法师。因此露姬肯定不是基于金钱的理由，才特意选择支援魔法师的位置。

「你之后再直接问问露姬本人吧。」

理事长犹如拒绝回答似地扔下这么一句，代表她不会向亚尔斯透露更多资讯。

「事到如今，再问这些也没意义了吧。」

毕竟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亚尔斯若是要求露姬奔赴前线作战，她或许会听从命令，只是她为了成为亚尔斯的搭档，甚至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亚尔斯想不明白她到底怀抱什么心思……将剩下的红茶一饮而尽后，亚尔斯从椅子上起身。

「我来这里找您，是想拜托您对露姬使用禁忌一事守口如瓶。现在看来似乎是多此一举，事情能这样收场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能够确认理事长对露姬的态度，倒也称得上是收获一件。亚尔斯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像是准备理所当然地就此离开。而会从他身后抛出新的震撼弹的也就只有理事长而已。

「哎呀，我可还没收到封口费喔。」

「……！！」

就在亚尔斯的手要碰到门把的前一刻，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您是指我欠了您一笔人情是吗？您是说认真的？」

追根究柢，这一切都是理事长硬把露姬塞过来所引起的，她应该也要负起部分责任才对。可她现在居然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就算是亚尔斯也感到无法忍受。

然而——

「我承认我在这件事情上头也有责任。虽然我有责任，但露姬为了你甚至愿意铤而走险，从这点来看，我要包庇她的行为也会有一定的风险吧。」

说到这里，希丝缇一脸困扰地伸出玉指抵住下巴。见到她这副模样的亚尔斯，心中涌起一股确信——这才是这女人之所以被称作「魔女」的原因吧。尽管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但还是能毫不害臊……不对，应该说是厚颜无耻地针对其中风险要求相应的报酬。亚尔斯脸颊抽搐，不带抑扬顿挫地说道：

「我明白了。可能的话，我希望能以金钱之类的方式来支付。」

只要亚尔斯还是学院的学生，两人的上下关系就没有变动的可能。只要希丝缇的要求没有太过离谱，亚尔斯都只有遵从一途。

「遗憾的是，我的钱已经多到用不完了呢。」

亚尔斯觉得希丝缇是在挖苦自己，但他已没有反唇相讥的心思。因为理事长恐怕早已挖好了一个坑等着自己跳进去。

「那这样好了，能不能请你帮忙这次的实战训练呢？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亚尔斯能理解希丝缇为何会提出这项请求。说起来这次实战训练的事情，希丝缇已感到束手无策，亚尔斯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确有必要出手相助。正因为希丝缇无论如何都想要借用亚尔斯的力量，所以她才会如此牵强附会地表示亚尔斯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即将在一个月后到来的实战训练，是以讨伐魔物为目的的户外教学。亚尔斯先前就已经和理事长商议过这件事情，而两人绞尽脑汁之后，还是没能针对最让人不安的部分讨论出可靠的解决方案。

参加户外教学的学生以五人为一队，每队都会有负责监督的人员随行。而这次因为种种原因，只能分派高年级生担任监督人员。虽说是高年级生，但也一样是学生，而且还是没有实战经验的菜鸟。就算这是军方的要求，也实在太过胡闹。若是考虑到突发状况，整项计画着实令人感到不安。

「我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掩护全校的学生喔。」

亚尔斯说的是事实。即使他是当代最顶尖的魔法师，也无法对大范围分布的全校学生进行支援。换句话说，这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委托。

「这倒是无所谓。只要你愿意采取行动，多少能减轻预期会出现的灾情。」

希丝缇这一席话并没有过度高估亚尔斯。倘若撇开让学生累积经验的事情，由亚尔斯独自扫荡周遭所有魔物的话，便还能拟定出某种解决方案。

「关于这个部分，您应该不至于强人所难地要求我，只在学生有难时才出手相救吧？」

「欸～多多少少吧～毕竟也得让学生们累积经验嘛～」

理事长像是装傻似地把视线飘到旁边去。

「……您要是打算让我漫无目标地东奔西跑，我可是应付不来的喔。看来这件事情，我还是帮不了多少忙呢。」

「我说笑的啦，别这样！！我会好好考虑细部指示的，求求你啦。」

希丝缇激动地挥手解释之后，硬是在脸上挤出了一个开朗的笑容，同时用力挠着亚尔斯的黑发，也不晓得她是想要道歉还是笼络亚尔斯。她那彷佛天真无邪的妙龄少女才会有的言行举止，实在让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有多大年纪了。亚尔斯觉得希丝缇的一举一动都在刻意卖萌，不过他没把这番话说出口，只是用眼神表示「我不喜欢被人家这样子」，但理事长大剌剌地假装没看见。

「我明白了。」

「那么，我们今晚见啰。」

希丝缇明明应该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了，脸上却还摆出一个浮夸的冶艳笑容。而且这句话要是让不知情的人听到，很可能会误以为这两人在谈什么禁忌的师生恋。然而亚尔斯也只有乖乖点头的选项。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想要至少也让希丝缇听了不好受，接着就这样离开了理事长室。

希丝缇在确认房门已关上之后，恢复为一本正经的表情，并且跟着叹了口气。她的这口气是为露姬而叹……

「那孩子似乎不记得露姬的事了呢。」

希丝缇已从露姬口中听说了大致的来龙去脉。就是她为何会从实战魔法师转移到支援魔法师。没错，露姬是抱着能为亚尔斯牺牲生命的觉悟，要求成为亚尔斯的搭档的。既然露姬都表示这是她一切的生存意义了，希丝缇自然也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在希丝缇看来，目前这样可说是最理想的结果，只是她没有特意询问亚尔斯是否还记得露姬。针对目前仍未解开的这个疑问，就算是出于一片好心，但由希丝缇来提起这件事情，也实在太多管闲事了。归根究柢，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问题，其他人连局外人都称不上。至于事实究竟如何，恐怕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第一卷 第4章「夜晚的舞会」

离开理事长室的亚尔斯，正在返回自己房间的路途上。有别于露姬使用禁忌一事，亚尔斯在出手救助露姬以前，便已经取得希丝缇绝不外泄所见所闻的承诺。因此在方才的谈话里，他便没有不识趣地重提这件事情，只是对方可是那个魔女，单凭这样的口头保证真的没问题吗？

沉浸在各种思绪之中的亚尔斯，就这样走出了主校舍。此刻暗红色的夕阳，已有一半以上的部分没入地平线。亚尔斯拖着长长的影子，缓步前行。

不同于露姬使用禁忌一事，亚尔斯还有另一件必须隐匿的事情……那就是自己为了救助露姬而采用的紧急手段。就连当时在一旁看着的希丝缇，也没能完全理解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希丝缇应该只有看到作为现象的结果。事实上，亚尔斯用来救助露姬的手段，是将露姬体内的所有魔力都置换成自己的魔力。亚尔斯本人非常清楚，这样的做法，是比禁忌的术法更加令人忌讳的事情。

亚尔斯生来便拥有一种异能（尽管这能否称作「异能」还是个疑问）……那就是他的魔力具有能够吞噬其他魔力的特性。即使吞噬的魔力来自魔物，也同样能转化为自己的能量。

今日的亚尔斯已能有效驾驭这股魔力，但他之所以必须做出这样的控制，也是因为这股异常魔力的要求。

亚尔斯的体内存在着两种魔力：一是每个人都拥有、以能量体形式存在的魔力……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魔力。

那就是在与露姬的战斗之中，以蠕动黑影型态出现的诡异魔力———这是亚尔斯魔力的原本样貌——而这股魔力毋庸置疑拥有自己的独立意志。这股魔力的唯一渴望及欲望是「捕食」……它会贪婪地吞噬一切魔力，并完全遵循此一欲望采取行动。亚尔斯花了无数功夫，才将这股魔力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其中的困难艰辛，只有他本人及贝利克总督才知道。

而他这次之所以会动用这股力量，也是情势所逼。说得更详细一点，就是陷入危机的露姬，潜藏着亚尔斯本人也认可的才能及强烈意志，因此他不得不出手相救。从结果上来说，亚尔斯是透过这项异能吞噬露姬的魔力，并将自身的普通魔力注入露姬体内。假如露姬体内处理不履行的魔法原理，对这股异质魔力产生排斥反应，露姬甚至有可能当场毙命。

不过，这股异质魔力最后顺利融进了露姬体内（这样说或许有些不恰当）。进入露姬体内的亚尔斯魔力，止住了魔力枯竭的症状，成功填补禁忌术法索取的不足部分。根据亚尔斯的预想，自己残留在露姬体内的魔力，将会随着时间推移劣化；而露姬体内新生成的魔力，应该会把那些化为残渣的不纯物质推挤到体外。至于最后结果是吉是凶，得视露姬今后的成长而定，不过这是只能使用一次的孤注一掷。

在亚尔斯的脑袋里，还想着别的事情。事实上，打从进入学院就读以来，亚尔斯便对自己的行动变化感到困惑不已。

他不断做出还在军队时根本不会采取的行动。真要说起来，指导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进行训练这种事情，换做以前的亚尔斯肯定会严词拒绝。实际上，过去旁人试图和亚尔斯拉近关系的努力，都被他回绝了。

亚尔斯并不执着于现役首席的位置，但迄今为止，他也充分享受了此一地位所带来的好处。事实上，在外界活动的魔法师薪资极为优渥，还是学生的他已拥有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因此就算在权力介入下失去首席之位，他也不会觉得有多可惜。纵使对方是理事长，应该也无法干预亚尔斯的意志。

说起来亚尔斯打从一开始，便没有丝毫守护人类的念头。只要自己能幸存下来，悠哉地度过余生就好……亚尔斯原本抱持着这种称得上「自私自利」的想法，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的想法近来变得愈来愈淡了。

亚尔斯感觉得到，自己很不可思议地在顺应这股变化。但与其说是感到别扭，倒不如说是想要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因此他甚至有种自己变得不像自己的错觉。亚尔斯不晓得这样能否称作成长，只是就连现在这种乱糟糟的忙碌，也让他内心一隅产生了某种像是充实的感觉。

总之，亚尔斯的远大计画本身没有任何改变。只要能减轻自己的负担就没有问题，其他的事情怎么样都无关紧要——尽管这种说法像是在宽慰自己，不过现在就暂时先这样吧。在做出毫无逻辑可言的模糊结论后，亚尔斯迈步朝着自己的专属研究室走去。

◇　◇　◇

「喂，我的研究室可不是你们的聚会场所啊。」

亚尔斯这番有些无奈的调侃，是针对大剌剌地坐着的三名少女而发。

「非常抱歉，亚尔斯大人。」

露姬从椅子上跳起来，深深地低头致歉。虽然也不是那么要紧的事情，但亚尔斯苦恼着应该要找个机会找露姬好好谈谈，包括她对自己的称呼在内。

「有什么不好的，这样可以增进友谊啊。」

忒丝菲娅站在露姬身旁，把手放到她头上抚摸着银发说道。露姬的眉毛瞬间抽动了一下，但发现了这件事情的人，就只有站在她对面的亚尔斯。

「因为小露姬真的很可爱嘛～」

紧接着，站在两人背后的艾莉丝，一把推开忒丝菲娅的手，将露姬搂进自己怀里。露姬对此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皱了皱眉头而已，宛若洋娃娃一般。对亚尔斯来说，露姬能与两人融洽相处固然是好事一件，但那只限在自己研究室以外的地方。既然两名少女要待在这里，那亚尔斯希望她们不做训练的话，就赶紧滚蛋。不过亚尔斯并没有马上发难。在那之前，得先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明白，露姬与她们的实力差距。亚尔斯嘴角微微上扬地说道：

「我先跟你们说清楚，露姬的最高排名可是第157名喔。」

「「————！！」」

两名少女这下才明白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艾莉丝惊得两眼发直，整张笑脸都僵住了。

「你、你唬我们的吧～」

忒丝菲娅声音颤抖地说道。刚才那句话若非出自现役首席亚尔斯之口，肯定会被她当作玩笑一笑置之。

「毕竟露姬参与过多次实战，实力可不亚于二位数魔法师。」

「真的吗？」

忒丝菲娅一脸焦躁地把脸转向露姬，后者正僵硬地被艾莉丝抱在怀里。

「和亚尔斯大人相比，我只是连他的脚边都构不着的后段班。」

露姬的表情至此第一次变得柔和了一些。尽管表面上佯装谦虚，但露姬偷偷开心地垂下眼去，自己的努力能获得亚尔斯认同，想必让她心中感慨万千。亚尔斯以此一事实刺激另外两名少女。

「露姬虽然小我们一岁，但理事长已经允许她进入同年级就读，所以你们的排名已经被她超越啰。」

忒丝菲娅似乎是想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看来她的贵族自尊心又在作祟；另一方面，听到露姬即将进入同年级就读的艾莉丝，脸上虽然浮现欢喜的表情，但也犹豫着该不该把这份喜悦表现出来。

「我知道你们两个都很优秀，不过我可没义务连训练以外的时间都陪着你们。因此照目前这样来看，我把时间挪去指导露姬还比较有效率。」

「「————！！」」

亚尔斯丝毫不认为自己有刁难两人的意思。因为两相比较之下，的确是露姬更有机会成为他的左右臂膀，引导亚尔斯通往璀琛的未来。露姬选择成为自己的搭档，然而如今亚尔斯想在指导两名少女之余腾出时间锻炼露姬，实在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话虽如此，两名少女在认识到此一事实的基础上，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端视她们自身的决定。两人若是因此灰心丧志，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请求亚尔斯指导自己了吧。因此亚尔斯是想赶鸭子上架地让两人努力跟上训练，而这招的效果看起来似乎立竿见影了。

「我们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忒丝菲娅挽起袖子说道，一副自己到刚才为止都在做训练的样子。

「……说的是呢。那么和小露姬切磋魔力赋予技巧的活动，只好留待下次继续啰。」

艾莉丝依旧没把露姬放开，而是怜爱地抚弄着她的头发，怎么看都是心口不一的表现。尽管艾莉丝理智上知道不该这么做，但想要像逗弄小动物般逗弄露姬的冲动，还是战胜了排名上的顾虑。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赶快把训练做一做，然后给我滚回家去。」

于是亚尔斯的房间恢复到平日的太平光景。艾莉丝看起来很舍不得放开露姬这个可爱到不行的洋娃娃，不过露姬主动从她身边离开，令她沮丧地以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展开了训练。这时，亚尔斯想起两人今早说个不停的测验。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下午模拟战的测验结果如何？」

亚尔斯随口一问。他并不怎么关心测验结果，只是想确认一下排名差距所体现的实力落差，对两名少女有多大的打击效果。说得更直截了当一点，就是想嘲弄她们两人而已。正在训练中的两人闻言都吓了一跳，控制中的魔力流动立刻向四处溃散开来。

「……」

「哈哈哈……」

从这副反应来看，两人应该是没能取胜。

「你想听吗？」

「我大致猜得出来，免了。你们能尝到苦头真是太好了。」

面对亚尔斯的挖苦，忒丝菲娅很不服气地开始说道，而艾莉丝也跟着在一旁解释。单从重点来说，担任忒丝菲娅模拟战测验官的，正是测验前聊到的德鲁卡·贝思。比试结果以惨败收场。相较于赛前夸下的海口，忒丝菲娅最后却被打到连虽败犹荣都说不出口。她所施展的全套魔法都被对方挡了下来，最得意的《冰柱巨剑》也被巧妙地躲过。而在她进攻结束后，接下来便陷入只能被动防守的窘境，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迎来败北，以完全的大败告终。

另一方面，艾莉丝的对手是扣除亚尔斯后的校内第一强者——费莉涅菈。尽管她抱着向高手讨教的心情迎接这一战，但不管自己展开何种攻击，都被费莉涅菈轻轻巧巧地躲开。而在艾莉丝的进攻结束后，费莉涅菈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送上一句「辛苦你啦」的慰劳话语，便若无其事地把她轰出了场。两人本来深信自己的实力已足以与对手一搏，结果却都灰头土脸地吃了败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光是能理解到这一点，对两人来说已是个难得的经验。

亚尔斯在确认模拟战的结果之后，随即在桌前坐下并把地图摊开。露姬则在距离他身旁半步之处待命。她似乎打算把这里作为自己的固定位置。亚尔斯的集中力当然不致于因此中断，但即使两人是搭档关系，少年男女整天黏在一块儿还是相当不自然。

「她们那样称得上是魔力赋予吗……」

露姬瞥了两名少女一眼后，小声询问道。她指的当然是两人训练中的笨拙模样。听见露姬的问题，亚尔斯眼睛盯着地图回答道：

「看来都是因为我的关系，导致她们两个过惯和平日子了。不过真要说起来，有这问题的也不止她们两人而已。」

亚尔斯有些自嘲地说道，露姬闻言连忙全力否定道：

「没这回事！亚尔斯大人可是拯救了人类……她们会这么没有危机意识全是她们自己的责任，绝对不是亚尔斯大人的过错。更别说亚鲁法的人口之所以能够持续增长，也全是多亏了亚尔斯大人的活跃，她们只是不晓得您的功绩有多么伟大……」

露姬愈说愈气愤，声音里甚至散发出一股悲壮之感；亚尔斯则用眼角瞥着她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我要是不在了，亚鲁法便会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若是有S级别的魔物入侵，可能连几天都撑不住吧？」

而这正是军方领导阶级最担心的事情。总是想着如何明哲保身的他们，如今以亚尔斯的申请退役为契机，终于逐渐在态度上出现了变化。从某些角度来看，他们所提出的（尽管是半强制的）实战训练，也可以说是担忧这个国家的未来才规划的措施，虽然亚尔斯的时间也为此遭到剥夺就是了。

「我不晓得高层有什么打算，但为了往后能够过上太平日子，我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露姬至此第一次得知，亚尔斯在离开军队后埋首于研究的理由。为了消除心中难以理解的疑问，她再次提出了问题。而在开口之前……露姬悄悄地把视线从亚尔斯转到「她们」身上。露姬还待在军队时，也曾做过同样的训练，但是从两名少女的表现来看，这项训练似乎没能取得什么像样的成果。

「所以她们两个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天晓得呢。据说她们在学院里算是相当优秀的了。」

亚尔斯一边事不关己地回答，一边用红色麦克笔在地图上添加线条和记号。

「那么，您为何还要指导她们入门技巧？」

露姬淡然的语调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纯粹是她个人无法理解亚尔斯的选择。

「就只是理事长把人硬塞给我而已啦，而且这也可以做为一种手段。」

「您是指？」

「我要是能把她们拉拔成二位数魔法师，那多少可以减轻我的负担吧？」

当然，这批刚撒下去的种子，或许得很久以后才会萌芽。不过，亚尔斯觉得这还是能做为一种保险措施。

「您的意思是，她们两人潜藏着成长到那种地步的才能？」

「谁知道呢。」

有些关卡光凭才能或努力是无法跨越的。亚尔斯认为，一个人到头来能否跨越这样的关卡，端看其对「生存」的执着有多强烈。

「说到底，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机会爬到高处。」

曾经参与多次实战的露姬，能隐约理解亚尔斯话里的意思。

即使拥有无比卓越的才能，葬送性命同样是眨眼之间的事情。或是受到突袭，或是遭遇未曾确认的魔物变异体……魔法师在外界须命的原因多如繁星。

无论是亚尔斯还是露姬，都见过许多这样的魔法师。几乎没有战场上的魔法师有机会迎来壮烈牺牲的结局，他们不是赢，就是输，不是幸存，就是阵亡——仅此而已。类似的临终场景，已深深烙印在两人眼底，并铭刻于他们心中。

亚尔斯最后对地图的某一点敲了几下手指。

「反正很快就能弄清楚了。」

「…………」

露姬并不晓得亚尔斯这番动作的含意，但她本来就不奢望亚尔斯能和自己共享所有的想法。这种念头太过僭越了。自己只要能以搭档身分帮上亚尔斯的忙就够了。露姬打从一开始便没有期待除此以外的事情。如果是为了亚尔斯，就算被当作弃子使用，露姬也甘之如饴。因此她接下来所说的这句话并不是要改变话题，而是想把自己的意志以言语清楚地表达出来。

「我会誓死追随亚尔斯大人。」

「这样啊…………我了解你的决心了。」

单单是这样的应答，露姬便已感到十分满足。因为她终于踏上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然而。

「那么，露姬你也得锻炼出足以与我匹配的实力。」

八风不动稳坐在椅子上的亚尔斯，再次将目光转回地图，眼睛没看向露姬地继续说道：

「凭你目前的程度，本来是不可能被我选作搭档的，因为你根本帮不上我的忙。但我之所以还是这么做了，是因为我看好露姬你的成长潜力。」

「————！！」

亚尔斯这一席话，其实就是「今后才是你考验的开始」的意思，用来激发露姬的危机感已十分足够，而当事人露姬也立刻毫不畏缩地回应道：

「我必定会回应您的期待。」

和斩钉截铁的话语相反，露姬的表情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露姬的内心简洁明快，没有一丝晦暗。她的心境完完全全就如文字表达的那样。至少在她清脆嘹亮的声音里，没有带着任何不安的情绪，担心自己有可能无法满足亚尔斯的期待。

「你的探查范围在1公里左右吧。」

亚尔斯这句话并不是在向露姬确认。因为他已经了若指掌地看穿了一切。露姬点头表示肯定。

「虽然多少得视情况而定，不过我大概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探查。」

对专门负责探查的支援魔法师来说，1公里的探查范围已完全足以投入实战的水平。亚尔斯还在军队时，便曾有传闻指出，正是因为他本人已拥有高强的探查能力，所以才一直坚持不选择拍档。看来这个传闻是事实。如今得到亚尔斯本人亲口证实，让露姬感到颇为动摇。

「你的可探查领域若没办法提升到5公里以上，我会有点伤脑筋。」

就算是探位排名个位数的支援魔法师，能达到这种水平的人也屈指可数。露姬比亚尔斯更明白这是一项多么胡来的要求。即使如此——

「我知道了。」

她不会说自己办不到这件事情。对露姬来说，这已经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而是做不到这件事情，便会让她失去生存的意义。没有什么办得到或办不到，只有必须办到——她早已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而对亚尔斯来说，他也很清楚露姬得遭遇多少困难，才有可能掌握自己所要求水平的力量。可是露姬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也的确很难在战斗中帮上亚尔斯的忙。

「当然，你的战斗能力也需要继续强化，不过目前暂时以探查能力的提升为优先。」

亚尔斯在地图上大概1公里的位置画了个半圆。这表示露姬和他在规划的事情有一定关系。当然，亚尔斯并未透露更多的想法，因为忒丝菲娅她们都还在房间里。亚尔斯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向两名少女说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理事长那里还有事情要找我。」

两名训练中的少女似乎手感正好。忒丝菲娅转过头来，以一脸不满的表情看着亚尔斯，彷佛在责怪他打断自己的练习。但亚尔斯没理她，一副「你还想练的话就回自己房间练个痛快」的模样。另一方面，艾莉丝则正在集中精神，像是不想忘记方才浮现的感觉。表情心不在焉的她，似乎根本没听见亚尔斯的声音。

（真是够了。）

最后亚尔斯花了些许时间，半强迫地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踏上归途。在这之后……

「你在干嘛？」

好不容易要走出门去的忒丝菲娅，一脸诧异地回头询问露姬；艾莉丝也一脸问号地看向仍留在房里的露姬。而露姬还是一贯地面无表情。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接下来将返回女生宿舍，两人也认定成为学院学生的露姬，同样要回女生宿舍去。

「小露姬？」

由于露姬今天才转入学院，因此还没做好入住宿舍的准备，但这部分暂且不说。两名少女想到的是，这里可是亚尔斯的房间，而夜晚的时间马上就要来临，露姬一个女孩子留在男生的房间里实在不太妥当。

「我是亚尔斯大人的搭档，和他同寝共食，乃是理所当然之事。两位无需挂虑。」

露姬泰然自若，脸上不见一丝羞赧神情。面对露姬的理直气壮，两名少女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亚尔斯则是伸手扶住额头，露出「这下完蛋了」的苦涩表情。

对亚尔斯和露姬来说，男女同寝共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在军队里是家常便饭，就算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露姬，一般人似乎都是男女分开住的。」

这是在军中长大的人与普通人之间的认知差异，缺乏普通常识的露姬做出这样的举动，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就连亚尔斯也是在进入学院之后，才第一次知道宿舍有分男女这回事。

正确来说，军队里还是有所谓的男女之分，只是亚尔斯和露姬都不了解这种男女有别的微妙之处。再加上搭档之间若是能深化情谊，对作战也有极大的帮助，因此也有许多例外的案例。

「…………」

露姬闭口不语。因为她没有表现在表情上，所以其他人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但此刻的露姬正在召开脑内会议进行表决。在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后——

「请恕我拒绝。」

露姬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断。在脑海里提出的反对议案，遭到即时否决。在亚尔斯的印象里，这还是露姬第一次反对自己的意见。当然，在露姬的衡量标准里，亚尔斯的意见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凡事皆有例外，偶尔也会出现这种骤然逆转的情形。在表决的过程中，最重要的还是露姬本人的意愿。而她打着大义的名分，将「同居」扩大解释为最能帮助亚尔斯的一种方式，无疑更进一步地扭曲了她的判断。支援亚尔斯这项主要目的，从原本仅适用于战斗行动，一路被扩大解释为包含日常生活的辅助在内。结果在露姬的脑内会议一致通过。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就这样一口气通过了同居法案。

「可是……你看，这样不会有点不方便吗？」

艾莉丝很快地瞥了亚尔斯一眼，语气委婉地说道：

「这在军队里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如果是亚尔斯大人的话，根本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

在场能明白这一席话里隐藏的少女心的人，就只有忍不住脸泛红晕的忒丝菲娅及艾莉丝而已。

「不行，绝对不行！」

面对露姬意想不到的爆炸性发言，忒丝菲娅彷佛洪水决堤般坚决反对，但露姬似乎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件事情和两位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只属于我和亚尔斯大人之间的问题，请你们局外人赶快回去。」

「…………！！」

「可、可是……」

露姬不容分说的语气，似乎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时找不到话语。紧接着，露姬继续展开追击。

「不然这样好了，两位要不要也一起来亚尔斯大人的房里同寝共食？我再重申一次：这在军队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露姬的本意是想嘲讽两名少女。但因为她是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一席话，所以旁人很难辨别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因此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语，便衍生出意想不到的误会。

「……！」

「你这家伙，该不会已经……」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猛然把视线转到亚尔斯身上。接着……两名少女都向后退了一步。

亚尔斯并不在乎两名少女怎么看待自己；尽管不在乎，但老实说他觉得很冤枉。无论如何，再这样纠缠下去，只是在平白浪费时间而已。亚尔斯如此判断，这里就先暂时……

「总之，你们先回宿舍去吧，反正露姬还是得跟我去理事长室一趟。」

即使如此，两名少女看起来还是难以接受，双方又你来我往了好一阵子。但「理事长」这样的大帽子，最后似乎还是发挥了效果，两人以被亚尔斯硬赶回去的形式，不情不愿地踏上了归途。

「你这变态……！」

忒丝菲娅这句语带侮蔑的牢骚，也不晓得有没有被亚尔斯听见，但这句牢骚并没进到露姬的耳朵里，的确称得上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露姬要是听见这句牢骚，铁定又会和忒丝菲娅斗嘴。就算露姬没有如此发难，忒丝菲娅这种侮辱亚尔斯的行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过吧。

◇　◇　◇

总算成功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踏上归途的亚尔斯，忽然感到一阵疲倦袭来。另一方面，站在他身旁的露姬，则是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她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脸颊浮现出些许红晕。从某个角度来看，露姬的这副模样，就像是为了自己成功赶跑『情敌』而感到一阵自豪。至于她是否真是这么想，也就只有露姬本人才知道了。

亚尔斯接下来得和露姬一起前往理事长室。他不甘不愿地走出了研究室。高挂于空中的浑圆明月，是暗沉夜空中的唯一光源，它所散发的单调光芒，正照射着整片大地。

亚尔斯一面走在学院的小径上，一面以空洞的目光望着夜空中的明月。那轮明月既是月亮，也不是月亮，因为它只是月亮的仿造品。事实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穿过将外界与内侧隔离开来的防护壁。因此眼前的这幅光景，其实是经过后制加工的平面投射影像，甚至连个立体物都不是。但硬要说它和真的月亮有什么不同的话，这幅影像又是如此精巧细腻，已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即使如此，亚尔斯依旧认为它和真的月亮不同……就只是个拙劣的仿造品而已。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忽然怀念起外界战场上的『真货』。那轮高挂于空中的明月，是亚尔斯的瑰丽幻想，纵使在成为首席的现今，他也觉得自己无法抵达它所在的位置——而这样的明月，确实就存在于外头的世界。

亚尔斯的鞋底在柏油路上发出「嚓嚓」的规律脚步声，而另一道稍迟的轻微脚步声则紧随在后。一阵来自花朵的幽微甜香，突然扑鼻而来。明明是已经走过好几次的道路，但亚尔斯还是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这条小径上。如此泌人心脾的香气，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吗？——尽管亚尔斯对此感到讶异不已，但他依旧暂时沉浸在这股芳香的余韵之中。

亚尔斯和露姬就这样未交一语，静静地朝主校舍走去。两人之所以一语不发，绝对不是因为没有话题好聊。只不过是因为当亚尔斯神情向往地遥望夜空时，走在他身后的露姬一直在悄悄偷看他，一不小心就看到入迷了——一抹幸福的微笑，也随之在她脸上漾开。

◇　◇　◇

希丝缇一如往常地在理事长室做好万全准备，等待亚尔斯的到来。巨大的长桌上头，摊着户外教学地点的详细地图，旁边则堆着校内排名前段的学生名册。即使是「魔女」希丝缇，应该也不致于过分到把事情全丢给别人处理，只是她准备得如此周到，反而惹来了亚尔斯的疑心。尽管没到得寸进尺的程度，但亚尔斯隐约感觉得到，希丝缇打算把大部分的事情都扔给自己。就算不是亚尔斯，想必也很难不为此感到光火。

但从结果来说，能尽早开始着手处理必须解决的工作，也算是一件好事，因此亚尔斯没有让心中的这股不满爆发出来。

「我想让露姬也来帮忙这次的实战训练。」

理事长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亚尔斯之所以带着露姬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露姬加入之后，校内最有实力的两人，便都参与了这次的学生支援工作。

亚尔斯已经在自己房间里拟好了大致的计画。只是这次的户外教学可是标榜着「课程」的名义，就算校方想要修改课程内容，也需要得到高层的同意才能够实施。因此目前的当务之急，无疑是敲定对策的基本构思，细节调配的部分可以之后再陆续补上。

「总之，先把总部设置在这里。露姬会常驻在总部，持续地探查魔物动向。除了随队监督学生的高年级生以外，再另外安排一批对应紧急状况的人员于总部待命，依照露姬的指示赶赴支援。」

拥有优秀探查能力的露姬于此时到来，正好使这项方案得以实施。三人围桌而立……这次露姬也站在亚尔斯身旁，听着他说明计画。

紧接着，理事长将视线从地图转到亚尔斯身上，彷佛在询问亚尔斯要负责什么任务。

「我会负责削减魔物的整体数量。我的探查能力和露姬不同，无法判别出魔物的正确级别，因此我会先去歼灭露姬探查到的B、C级别魔物。如果是D级别以下的魔物，我想就算是学生也有办法对付吧。」

他们办得到吧？——面对亚尔斯的徵询，理事长不敢打包票，给了一个有点没信心的回答。只是亚尔斯也不可能滴水不漏地照顾到所有的学生，因此只能请理事长做好心理准备了。真要说起来，要求还是新生的一年级生参与这样的实战训练，本身就是一件没道理的事情。虽说这是军方强行塞过来的东西，但负责帮如此粗糙的计画收烂摊子的亚尔斯，实在很想发上几句牢骚，然而向理事长发脾气又太过苛刻了。毕竟他们两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这项计画的受害者。

「那么，理事长您自己是打算什么也不做吗？」

亚尔斯趁机还以颜色。理事长要是能公开行动，亚尔斯拟定的方案在执行上也会更加容易。

「为了预防紧急情况的发生，我得留在主校舍待命呢。我会在这里随时掌握全体人员的状况。」

预料之中的回答。事实上，拥有最终裁量权的理事长若是在外界随意晃荡，有可能因为突发事态而导致场面无法收拾。更何况这次还有可能发生异常严重的状况，即便是希丝缇，也必须寻求高层的指示。

亚尔斯拿起那本拣选了优秀学生的名册。一看之下，里头似乎还详细记载了学生的个人资讯。亚尔斯向理事长投以询问的眼神，想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检阅这些资讯；理事长则毫无根据地相信亚尔斯不会泄漏出去，爽快地默许了他的要求。这就是一种平等互惠的合作关系吧。

学生的个人资讯这种东西，和亚尔斯先前要求理事长保密的「拯救露姬的手段」，在层级上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比照办理还真是亏大了——亚尔斯心里嘀咕道，但姑且还是把视线落到名册上头。

排在最前头的名字，当然是二年级的费莉涅菈·索卡连托。令人讶异的是，费莉涅菈身为第二魔法学院唯一的三位数魔法师，尽管还是学生，却似乎已经拥有实战经验。

这应该是因为费莉涅菈的父亲——维札斯特爵士身居将官之位的缘故。不过既然她拥有实战经验，那么能取得三位数的排名也就不难理解了。

「最高讨伐级别是B啊。」

「喔，你是在说费莉涅菈啊。你打算拜托她做什么？」

如果有这种水平的话，至少在调度上没有任何问题。

「我打算请她担任一般学生队伍的监督人员。那些负责支援的成员，实力只要凑合得过去就可以了，但是要以量取胜。为了减轻露姬的负担，被分派去支援的人员，人数得比监督人员多上许多才行。」

到目前为止，希丝缇都没有表示异议；露姬似乎也能准确理解自己的任务。

「这个方案会给露姬带来不少负担，但还是得拜托你了。」

露姬当然没有摇头拒绝，反而开口问道：

「我不帮忙讨伐魔物没问题吗？」

「没有这个必要。你只要专心发出指示就好了。毕竟『某位』要求很多的人士，希望多少也让学生累积一点实战经验啊。」

亚尔斯和露姬若是联袂出动，作为讨伐对象的魔物搞不好会被他们扑杀殆尽。单是亚尔斯一人出击，都得克制出手的力度，换做两人联手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尽管失去了表现的机会，但露姬闻言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以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了亚尔斯的命令。理事长则满脸歉意地将手举在脸前，向露姬说了声「拜托你了」。

「再来得请理事长您帮忙选定监督人员。」

「等测验结果出炉之后，我会按照排名由低至高，把校内的高阶魔法师逐一分派到一年级生的队伍。」

亚尔斯本来打算挖苦希丝缇好歹也帮忙干点活，但她似乎早已做好准备。尽管有点期待落空，不过这样一来，计画里亟需处理的部分基本上就解决了。

「那就这么敲定了。如果您没有什么异议，我们就照这个方案进行，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明白了。」

面对亚尔斯语带讽刺、故作谦逊的模样，希丝缇不禁苦笑以对。然而，整件事情并非就此结束，理事长接下来还有许多工作必须处理。特别是得跟上层展开交涉，好让新提出的计画修订案获得准许。

「那么，我们便就此告辞了。」

尽管还有多不胜数的繁琐环节尚待决定，但以今天的情况来看，整个修订作业已取得相当程度的进展。

「辛苦了。」

面对理事长的慰劳，露姬深深地鞠躬还礼；与之相反的，亚尔斯只是潦草地摆了摆手——自己都做牛做马成这样子了，就算摆出这种态度也不算过分吧？理事长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亚尔斯才不理她。

亚尔斯迅速迈开脚步，露姬立刻恭恭敬敬地帮他开门。亚尔斯丝毫不觉得露姬该替自己做这种事情，只是他也不好拒绝难得的好意，于是有些僵硬地踏出步伐。

尽管他听见身后传来「噗哧」的窃笑声，但也只能选择无视。就在亚尔斯要走出房门的前一刻，他忽然转头说道：

「对了，为了不让我的身分曝光，还请您帮我准备一套简单的战斗服。」这

项感觉有那么一点麻烦的要求，已是亚尔斯所能做出的最大「回敬」。

「好好好。」

希丝缇的爽快答覆，让亚尔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回敬，完全成了恶人落跑时的标准台词。

在回去的路上，走在后头的露姬，一直凝视着在自己前方晃动的黑发。这头足以溶入夜色的黑发，自改变露姬人生的那个夜晚以来，没有任何改变。露姬没来由地觉得欢喜，就连这样的沉默都让她感到一股甜蜜。

只是和去程不同，这段沉默的时间在回程路上，并没有持续太久。

「露姬，你今天晚上打算睡在哪里？」

「咦……！」

露姬的语声满是意外之情，并不是因为亚尔斯忽然向她搭话，而是因为两人在共识上存在着出入。露姬满以为亚尔斯和自己心里有着同样的想法。

「我不能留宿在亚尔斯大人的房间吗？」

走在后头的露姬和走在前头的亚尔斯，都不晓得对方是什么表情。将两人连结在一起的，只有声音而已。

尽管如此，亚尔斯也没有愚钝到无法察觉露姬那散发出些许悲壮感的微弱愿望。

「还有，你在叫我的时候，能不能别再加上『大人』两个字啊？」

亚尔斯并不是那种会在乎称谓的个性，而且露姬既然以与自己平等的学生身分进入学院就读，那么「大人」这样的称呼方式，肯定会引来旁人的奇异目光。甚至可能会有一些无聊人士瞎猜两人的关系。这样一来，将招惹旁人不必要的反感。

「这点请恕我无法退让。」

露姬态度丕变，斩钉截铁地答道。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亚尔斯能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压力，宣示着露姬不容分说的强烈意志。看来要说服她得花上不少时间——亚尔斯垂头丧气地继续前行。

◇　◇　◇

只是两人刚一回到研究室，私人线路的铃声便肃然响起，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亚尔斯大人，我来接吧。」

「不，我来接比较快。」

线路的铃声要是能再轻快一些，听起来就不会让人觉得这么阴郁了吧。不对，肯定还是没什么两样。因为真要说起来，会拨打这条线路的，也就只有特定几个人而已。

遭到亚尔斯制止的露姬，脸上浮现明显的阴霾，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那么，我去准备晚餐……」

这么说着的露姬，一副很希望自己能派上用场的样子。她能如此积极正向固然是好事一件，但这和亚尔斯要不要让她留在这里是两码子事。不过，亚尔斯的确很久没有吃上一顿像样的晚餐了。虽然露姬的厨艺如何还是个未知数。

只是包含食材的储备在内，亚尔斯房里几乎没有任何基本的烹饪用品。亚尔斯有些踌躇地告诉露姬这件事情，而她只是态度笃定地说了句「请交给我处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彷佛是想从鬼气逼人的露姬身边逃开，亚尔斯启动虚拟液晶显示器，然而通话方的脸孔并没有出现在上头。因为这虽然是私人线路，但依旧属于机密线路的一部分。

「怎么了吗？总……」

亚尔斯把正要出口的话语硬是吞了回去。毕竟这可是来自军方中枢——贝利克总督的直拨电话，亚尔斯会如此慎重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更别说最近这阵子，他的不祥预感总是如数应验。

而露姬就在一旁的事实，也代表着亚尔斯很难隐匿资讯。亚尔斯对情报的保护工作还没到神经质的地步，可是露姬来到这里的时间连一天都不到。而且在情报共享方面，他也觉得自己跳过了许多应该遵循的步骤。

亚尔斯把装置附属的耳麦戴到耳朵上。

「所以是什么事？您是想听我报告近况，才特地连络我的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会觉得轻松多了。」

总督的声音里，隐约听得出歉疚之意。但是，他之所以没有完全放亚尔斯自由，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亚尔斯也大致猜到了总督的来意，为了省去无谓的谈话，他单刀直入地问道：

「那么，是里头还是外头？」

「外头。抱歉啊，明明你都已经开始适应学院生活了。」

「您这是在讽刺我吗？」

「没这回事，不过从你的样子看来，学院生活似乎能成为你的一段美好经验呢。」

「我可是不管干什么事情都不顺心啊。」

「这样啊……看来你过得挺开心的嘛。」

总督忍俊不禁地笑了几声后，在电话听筒的另一端静静发出感慨。亚尔斯觉得总督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贝利克立刻说起任务上的情报。看来目前的情况，并不容许他和自己闲话家常。

「亚尔斯，我把座标位置发给你了，部队会……」

「我不需要部队支援。」

「说的也是呢。我手边足以应对这次魔物入侵的部队，正好都派遣出去了，因为我没想到魔物进攻的速度会这么快。」

夜色已愈加深沉。从普通魔物的特性来看，这次的「任务」还是由亚尔斯独自出马会比较好。事实上，迄今从未有部队与亚尔斯一同执行过任务。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总是拒绝部队随行。

「身为总督的您，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吧。」

「拜托你别这么说好吗？我也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老是委托你去办这种事情。目标是A级别，已经被我们的探查人员捕捉到了。至于其他的杂兵，因为距离的关系，我们还没办法判明。」

「了解。我明天还得早起，就尽早把它收拾掉吧。」

「拜托你了——通信结束。」

亚尔斯「呼」地吁了口气。或许是最近实在过了太久的安稳日子，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让心境归零一次。因此即使只有一时半刻，但从能让脑袋放空这点来看，这次的任务可说来得正好。他立刻开始着手准备。话虽如此，亚尔斯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东西。只是他至少得在被「某人」盘问以前动身出发。

「亚尔斯大人？」

亚尔斯以「果然被逮着了」的表情看着露姬。正着手准备料理的露姬，停下手边的工作，整个人转过来望着自己。正常来说，亚尔斯若是收到军方的出动请求，身为搭档的露姬也应该与之同行……

亚尔斯只说了声「我稍微出去一下」，因为这样便足以让露姬领会他的意思。更何况亚尔斯的腰间还杀气腾腾地佩带着AWR。

露姬擦乾手上的水珠，将炉火熄灭。

「我马上去准备。」

露姬走过亚尔斯身前，却被他一把摁住了头。

「慢着，我们两个搭档的事情，目前还只有口头约定而已。要等到在军方的文件里登录为搭档之后，才能算是正式采用。而且，我们彼此还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在这种状况下一起出击，反而会比我单枪匹马更费事。就更别说你才大病初愈了。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逞强不是什么好事吧？」

「…………」

亚尔斯这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但露姬脸上还是浮现出自怨自艾的表情——即使她明白亚尔斯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毕竟亚尔斯本身便拥有不需要搭档支援的探查能力。

尽管有些残酷，但既然现实就是如此，露姬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曾经近距离见识过露姬实力的亚尔斯，完全不认为以她的实力有什么问题。但外界的种种凶险始终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那里到处都是会招来突发意外或导致自己准备不足的陷阱。

「今天可以让我一个人去就好吗？」

最重要的是，亚尔斯此刻就是想要一个人行动。

「我马上就会回来。到时再来好好讨论今后的事吧……包括敬称在内。」

「我明白了。那么，您会在什么时间回……」

露姬说到一半便把头低了下去。因为前往外界的魔法师根本不可能确定自己的行程时间。

然而——亚尔斯却轻抚着露姬的头说道：

「我会赶在晚餐冷掉前回来的。」

搁下这么一句话后，亚尔斯便离开了房间；身后的少女则毕恭毕敬地躬送他离去。

即使只是用来宽慰露姬的话语，但对亚尔斯来说，这等于是限定了任务的结束时间，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这样的挑战了。这让亚尔斯心里涌起些许新鲜感——即使微乎其微，不过他意识到自己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要是被其他教职人员发现就麻烦了——如此寻思的亚尔斯，没有顺着研究大楼的楼梯走下去。他从休憩空间的窗户前往阳台，轻巧地踩着栏杆上了屋顶。

放眼望去，整座学院的各种设施依旧灯火通明。屋顶的徐风惬意地吹拂着颈脖。自缝隙间透进来的空气把衣服吹得鼓胀，宛如是在和凉风嬉戏一般。尽管头发被吹得一阵紊乱，但这样恰好可以用来转换心情。从衣服里穿过的些许上升气流，彷佛同时带走了心中的郁闷之情，让亚尔斯的身体和精神冷静了下来。

◇　◇　◇

这天晚上，忒丝菲娅坐在宿舍的床上，很罕见地陷入沉思之中。她是在反省自己不经大脑地对亚尔斯说出的那句话。老实说，她现在感到有点后悔。自己为何总是任由感情牵引地口吐恶言？

过去的忒丝菲娅并不怎么在意这种事情。但不知何故，今天的她却担心起这句恶言可能导致的后果。虽然这只是自己单纯的坏习惯，可是亚尔斯或许无法谅解。现在回想起来，忒丝菲娅甚至感到一阵自我厌恶，那明明是绝对不应该从贵族口中吐出的字眼。

「但是……变态就是变态啊。」

她嘟囔地说道。即使如此，萦绕在她心头的奇妙感觉仍旧挥之不去。「变态」一词，指的自然是「同居」的概念。无论如何忒丝菲娅都无法对这件事情视若无睹，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她并不完全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但对身为贵族淑女的自己而言，「变态」这个词本身终究有失礼节。

沉吟半晌之后，忒丝菲娅轻轻甩了甩头，把那些不像自己会有的杂念抛开。

少女静静地抬起眼来。她在缓缓起身的同时，于心中对自己解释道——没错，现在这股烦躁的情绪，肯定是因为我想要撤回前言，是因为我想要对自己在一时冲动之下的情绪发言表达歉意。

像这种纠结在心中的情绪，应该要赶在当天结束以前处理完毕。母亲或他人不也教导过自己，智者有云：今日事今日毕，是让心头芥蒂不延宕到隔日的秘诀。那么身为贵族的自己，便应当听从智者的忠告。如此下定决心的忒丝菲娅，在走出房间之后，很快便从宿舍长费莉涅菈那里取得了外出许可。

但天色毕竟已晚，纵使是在学院的腹地范围里，也不是品行端正的学生应该在外走动的时间。想着要尽快办好事情回来的忒丝菲娅，自然地加快了脚步。

此刻连树叶摩擦的声响，都会在忒丝菲娅心里激起一阵不安。在目前这个时间点上，忒丝菲娅甚至觉得按等距离设置的路灯，没能为她带来多少安心感。

「果然还是明天再去比较好吧。」

忒丝菲娅心中瞬间浮现退缩的想法，但她硬是甩了甩头，赶跑这样的胆怯之情。虽然感觉挺不好意思的，但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狡猾的念头——最不济也可以请亚尔斯送自己回女生宿舍吧。尽管这算是合情合理的要求，不过就一个来道歉的人而言，未免太厚脸皮了。

——不行不行，这个坏习惯怎么又来了！而且……

忒丝菲娅依旧非常在意。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露姬在亚尔斯的房间留宿。没错，这样的行为可是违反了学生应有的道德标准。

到头来，忒丝菲娅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动理由，其实只是一些装模作样的借口。那句「变态」的谩骂也一样，换做平常时候的忒丝菲娅，应该会当场修正或撤回自己的发言；不然便是下次碰面时，再向亚尔斯道歉就好了。换句话说，这根本不是什么迫切的事情，需要特地向宿舍长取得许可外出处理。

因此追根究柢，单纯就只是忒丝菲娅基于「个人理由无法接受」而已。然而她本人似乎对此没有自觉——只要她那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还能说服自己。

「——呀！？」

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把忒丝菲娅吹得捂住头发，将脸别了过去。

「——！」

紧接着，微微喘了口气的忒丝菲娅，抬头仰望夜空——只见月光之下，出现了一道人影。

眯起眼睛细看的忒丝菲娅，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这时段理应无人活动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那道几近融入暗夜之中的黑色身影，正站在屋顶边缘眺望远方。不对，忒丝菲娅甚至无法确定那道人影是否在眺望远方，因为对方看起来彷佛马上就要从屋顶上飞跃而去。

「是谁？」

如果对方是可疑人物，最合理的应对措施应该是大声呼救，而身上若是带着AWR便取出戒备。但忒丝菲娅所采取的，却是最单纯的一种行动——她仅仅是「出声询问」而已。内心的动摇或许是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那道头发随着夜风飘扬的身影，从体格到氛围，在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至少对忒丝菲娅来说是如此。

「阿尔……」

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回答了忒丝菲娅自己的问题。当这个名字出口之后，她已几乎笃定自己的答案是正确的。心里想着果然没错的忒丝菲娅，接着便要开口询问亚尔斯在那种地方做什么。但就在她准备出声的那一刻，自远处上空俯视而下的亚尔斯，和忒丝菲娅的目光交会。尽管四周一片昏暗，还是能看清他双眸里不带感情的视线。

下一瞬间，被对方目光震慑住的忒丝菲娅，彷佛连意识都被冻结了一般。她完全丧失了接下来准备说出的话语。那道人影毋庸置疑就是亚尔斯。但他现在这副模样，和平常的亚尔斯截然不同，忒丝菲娅的本能这么告诉自己。那是一道无可逾越的绝对鸿沟，忒丝菲娅甚至不敢随意开口向他搭话。

「…………」

俯瞰而下的亚尔斯未发一语。接着他微微眯起藏在漆黑阴影中的双眸。这个动作绝非为了确认站在底下的人是谁。因为他随即转开了视线，宛如在宣告「我对你没有兴趣」。

007

忒丝菲娅就这样仰望着月光照耀的屋顶，视线一动也不动，她的目光完全无法从亚尔斯身上转开。然而，再次蓦然吹起的强风，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

强风卷起的秀发，遮掩住了忒丝菲娅的视野，她连忙把头发拢到一旁。但当她再次抬头看向夜空时，亚尔斯已不见踪影。

「阿尔……可是……」

亚尔斯在学院里所展露的面孔，并不是他完整的模样。自己理应清楚这一点。忒丝菲娅突然为自己的天真想法感到懊悔。露姬便很清楚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魔法师这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真正生存方式。

亚尔斯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在诉说些什么，忒丝菲娅无法以言语表达。尽管如此，那双眼睛也已让忒丝菲娅深切地体认到，露姬所说的亚尔斯的功绩，可不是一帆风顺地走在康庄大道上所得来的结果。厉害、无比优秀……诸如此类的平凡话语，根本不足以形容亚尔斯的功绩。

只是对此刻的忒丝菲娅来说，就连这样的盖世功业也不是她所关注的焦点。和自己同年龄的少年，居然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居然背负着那样的眼神……里头不知有多少残酷的体验和数不清的历练，甚至还有悲伤和绝望的成分。而自己却不晓得任何能够用来填补这道鸿沟的现实。

「…………呜。」

忒丝菲娅感到胸口一阵苦闷难受，以及一股说不出的懊悔，让她忍不住想发出呜咽。比起自责的情绪，现在的她更痛恨自己的夜郎自大。她对洋洋得意于学院里四位数排名的自己感到羞耻。但如果只是一味羞愧，终究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对于自己往后将要踏入的那个世界，必须一改原先一厢情愿的想像。如此下定决心的忒丝菲娅，望向亚尔斯方才所在的屋顶，单方面地献上自己的觉悟。

「咦？」

至此才哆嗦起来的双脚，让少女瘫软地跌坐在地。

「菲娅……瞧你这副样子，没能见到阿尔是吗？欸，没事的啦，我想阿尔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等到明天再道歉也不迟。」

艾莉丝看到返回女生宿舍的忒丝菲娅，向她送上温柔的安慰。但忒丝菲娅如果只是没能见着亚尔斯，感觉表情又过于阴郁。

不过，艾莉丝没有粗线条地直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决定留待明天再说。

「……嗯。明天，我会再去找他的。」

忒丝菲娅的身体依然沉重僵硬，其中也存在着心理上的因素。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方才的亚尔斯在忒丝菲娅的眼里，彷佛是独自一个人承担着整个世界的丑陋。

她无力地垂着双手，视线也茫然地望向地面。面对一脸放空神情的忒丝菲娅，艾莉丝语气无奈地说道：

「菲娅，你在家里的习惯又冒出来啰。我可不是你的女仆啊。」

艾莉丝露出促狭的微笑说道；忒丝菲娅闻言「啊！」地叫了一声。

作为进入学院就读的条件，忒丝菲娅必须自己打理日常生活的一切。打从进入学院以来，忒丝菲娅从未偷懒过一天，从零开始学起其他人都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事务。而这自然也包含更衣在内。

这原本应该是个会让她感到难为情的场面，但忒丝菲娅只是回了一句「是呢」，便垂头丧气地走进寝室。她彷佛被不同于身体疲劳的倦怠感给击垮，就这样穿着制服直挺挺地倒在自己床上。今晚一口气流入她脑海的现实及其蕴含的资讯量，还没等到忒丝菲娅开始整理，便已超出大脑的负荷。她愈是思考，便觉得离结论愈是遥远，痛苦地陷入深思之中。

忒丝菲娅没有睡意。尽管如此，此刻的她也不想活动，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艾莉丝想必是顾虑到了她的心情，在进来前特意「叩叩」地敲了敲敞开的房门。艾莉丝和忒丝菲娅住在同一个房间，因此卧室里自然也摆着两张床铺。

「菲娅，你如果要睡了的话，好歹也去冲个澡吧。我觉得你靠这样来吸引『逐臭之夫』不是什么好主意喔。而且我光是想像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这会让我们长年的友情出现裂痕呢。」

「好过分！你这样说也太恶毒了吧……我们的友情才没那么廉价呢，你说对吧？」

「这年头啊，『讲究仪容』已经是比『友情』更优先的东西啰～」

艾莉丝以彷佛严肃教师的语气发表高见，忒丝菲娅则是一脸阴沉。艾莉丝偷偷瞥了她一眼，拚命忍着不笑出声来。

「人家才不臭好嘛！！或者该说我平常就很乾净。你不是每天都看到了吗？我刚洗完澡时的白皙肌肤……咳、咳……总、总而言之，我身上可是随时都香喷喷的呢～闻起来还有疗愈效果呢～」

忒丝菲娅一阵害羞，似乎是想到自己刚洗完澡一丝不挂的模样，她刻意乾咳了几下，硬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又在说那种男生才会有的妄想情节了……不过，我的确是这么觉得的呢。」

「喂，你这样太狡猾了啦。」

「好啦，快点去吧。味道什么的先不说，你总得洗个澡吧？」

「唔……我知道了啦～」

忒丝菲娅懒洋洋地抬手回应，艾莉丝一脸无言地瞪了她一眼。两人已是长年交情的老朋友。平常不怎么想事情的忒丝菲娅，一旦像这样有某件事情萦绕在心头，基本上就没任何心思去做其他事情。尽管如此，忒丝菲娅也是那种不会把情绪带到隔天的性格，因此很清楚这一点的艾莉丝，就这样悄悄离开。

反正按照忒丝菲娅的作风，她八成还没把回来的事情通知宿舍长。艾莉丝心想自己还是去帮好友报告一下会比较好，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忒丝菲娅猛然起身，从衣柜取出替换的衣物。或许是因为还没熟练折叠的技巧，衣物的边缘都有些歪斜，完全称不上工整一致。

浴室是单人用的大小，里头没有浴缸。住宿生基本上都是去宿舍内的大澡堂洗澡，但此刻的忒丝菲娅没有力气走到那里。

她解开拢成一束的秀发和衬衫的钮扣。将衬衫放入篮子之后，拿着一条运动毛巾遮住身体正面走进浴室。

浴室里蒸气氤氲，她心不在焉地看着湿润的空气不断自通风口排出。自墙上莲蓬头倾泄而下的热水温度正好，忒丝菲娅让热水当头淋下，闭上沉重的眼睑。

「唉～」

她非常清楚自己这声叹息代表着什么。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在进入学院就读之后，生活上有任何怠惰之处。贵族其实并没有一定要进入学院就读的义务；相反地，采取「在家学习」方针的贵族家庭不在少数。当然，只有家境富裕的家庭才有办法这么做，因为要让子女在家学习，必须要有相应的知识技术，并聘请有名的魔法师作为专属教师，这些都需要一定的门路及财力。而斐培尔家也是其中的一员。尽管如此，渴望和艾莉丝一起度过学生生活的忒丝菲娅，想方设法地说服了母亲。结果就是必须舍弃贵族备受呵护的优渥生活，日常生活的大小事务全都得由自己打理。当然，忒丝菲娅作为一名魔法师，也是打算付出比常人多出一倍的努力。既然身为贵族，那么排名的重要意义便不仅限于自身，更关乎整个家族的名声。因此贵族对排名的事情才会有近乎异常的执着。

然而——

「和他那样的付出相比……我……」

她觉得自己的努力简直跟办家家酒没两样。忒丝菲娅深切感受到，自己所憧憬的高等魔法师，并不是她所想像的那样。为了当上万人仰慕的魔法师，忒丝菲娅每日不懈地锻炼魔法。但是……

忒丝菲娅彷佛倒下般地将手抵在墙面上。无论是顺着白晰肌肤滴落的水珠声，还是其他的任何一切，都没能妨碍她此刻的思考。

「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明明比任何人还要努力……我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还能做什么啊。」

这番倾泄而出的自言自语，是她对自己的斥责及辩解。因为在见到亚尔斯的那一刻，忒丝菲娅便已理解了事实。他所生存的那个世界，才是这个世界的现实；而自己所生存的，只不过是一个被严加保护，并以虚幻的美好假象包装的笼中世界。

忒丝菲娅松开紧紧抵在墙上的手指，缓缓抚着墙面落下。失去支撑的双手，和垂下去的脸孔一样，无力地垂在身前。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努力些什么，又该如何努力。她甚至不晓得自己该朝着什么前进；所谓魔法师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自己明明照着母亲的教诲努力至今……忒丝菲娅不禁质疑起自身的存在是否具有意义，在淡淡的蒸气升腾中搂住颤抖的肩膀。

忒丝菲娅比平时更早结束淋浴，穿上淡色睡衣走出浴室。明明才刚洗了个澡，脸上却还是乌云密布，不见一丝活力——这时，忽然有人一把就从她手中抢过浴巾。

不知何时回到房间的艾莉丝，正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帮忒丝菲娅拢好头发，并用浴巾包住擦乾水份。

「谢谢你，艾莉丝。」

「大小姐，请问这个力道可以吗？」

「你别再捉弄我了啦。」

「那就别让我担心好吗？毕竟菲娅就是菲娅啊。」

泰然自若地说出这句话来的艾莉丝，仅凭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便堵住了忒丝菲娅的嘴。尽管如此，感到难以释怀的忒丝菲娅还是开口问道：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把我当傻瓜？」

「才没那回事呢。我不太清楚你在纠结什么事情，但一定没有问题的啦。好歹也有我在啊。」

说着说着，艾莉丝便从后头抱住了忒丝菲娅，也不管她的头发还没有擦乾。

「喂，会弄湿你的啦。」

好友这番贴心的举动，让忒丝菲娅感到心中的烦恼似乎减轻了一些。那股一筹莫展的迷惘，似乎随着叹息一起吐了出来，让肩膀变得轻松许多。

自己和艾莉丝目前所站的位置，恐怕连起跑线都算不上。那么，自己能否展现出真正的价值，能否让过往的积累成为有意义的努力，端视未来的成果而定。为了找出这个如此单纯的结论，自己似乎太过锧牛角尖了。忒丝菲娅在内心暗暗感谢艾莉丝。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忒丝菲娅并没有告诉艾莉丝自己今晚的所见所感。艾莉丝没有主动询问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这绝非最主要的理由。就在忒丝菲娅本人也没有意识到这点的情况下，跌宕起伏的一天结束了。

◇　◇　◇

疾驰于外界的亚尔斯，脑中的思绪与之前无甚差异。他的情感已沉入冰冷幽暗的深渊，没有多余情感介入的空间。

他的大脑只为了达成驱逐异形的目的而全速运转。处于这种状态下的亚尔斯，甚至对从身旁呼啸而过的空气浑然不觉。只有混杂在周围世界里阵阵螫人的凶险气息，才会化为情报进入他的思绪之中。

「应该是这一带吧。」

林中一片骚然。树叶发出与夜色格格不入的激烈摩擦声，彷佛不是因风吹动，而是自地面传来的振动摇撼着整棵树干。感觉简直就像是魔物有意为之，以此宣告它们即将展开攻势。

在逐渐迫近的沉重声响中，亚尔斯听到一道明显的奇怪声音。那听起来并非魔物拖着巨体于地面移动，更像是以树干为踏板前进的声音。

不同于因阻碍进攻路线而被扫倒的树木，眼前的巨树在不自然地左右摇晃。

——来了吗？

「抱歉，这条路就到此为止了。」

亚尔斯嘴角上扬，阴冷一笑。与此同时，宛若爆风般向外四溢的魔力，让他的黑发缓缓飘浮了起来。握在身后的短剑型AWR脱手飞出，魔力以像是被吸收一样的惊人速度注入其中。AWR散发出彷佛能扫除黑暗的强烈光芒，亚尔斯将空出的手高举向天，摆出指挥官下令突击的姿势。

「【重力峭壁《gravity cliff》】。」

伴随着迫在眉睫的攻势，阵阵不可理解的怪叫声清楚揭示出魔物的存在。然而，亚尔斯猛挥而下的手臂，瞬间剧烈地摇撼着整片大地，彷佛有巨人的脚掌踩踏而下。在空中显现的透明无色墙壁，让天空的景色看起来歪斜扭曲。那道墙壁犹如要无限趋近于地面似的，毫不留情地从空中落下。理应能减缓墙壁坠落速度的群树，没能发挥障碍物的作用，树顶在触及墙壁的瞬间，便像是碾压般遭到粉碎。冒出裂缝的树干，没能做出任何抵抗在眨眼间崩毁，和附近一带的遮蔽物一同压垮了魔物。

一阵和寂静的外界极不相称的轰隆声震天响起。面对眼前化为圆形洼地的光景，亚尔斯只是不带感情地睥睨着这一切。那些被硬是压进地面的断木残骸，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的感觉。

这是一种对空间本身直接进行干涉，只有亚尔斯才办得到的骇人力量。仅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拥有这样的力量。他以前用来捏碎独眼魔物的技法，也是此一【重力峭壁《gravity cliff》】的应用。具体来说，就是逐次改写两道墙壁间的变量，以此达成缩小座标、使两道墙壁贴合紧闭的结果。这甚至可以说已经跳出空间干涉的范畴，进入空间支配的领域了。

面对这片被自己化为血海地狱的外界景色，亚尔斯的心中没有一丝动摇，只是动也不动地凝神注视前方。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物体自地面扬起一阵砂土，朝空中高高跃起。那个黑色物体就这样降落到亚尔斯眼前。

那头魔物有着落石一般的惊人重量。四足在支撑住身体的同时，也把地面踩得凹陷下去。从宛若蜘蛛般的扭曲球体延伸而出的四足，最前端像是人类的手一样，长着五根粗壮的手指。圆形的躯干部位则像是一个被压扁的椭圆形。

而让亚尔斯眉头微蹙的是，从魔物肚腹一带隐约透出的那张脸。那张蠕动着的脸孔在发现亚尔斯之后，便停止了表情变化，接着像是冲破肚腹似的，慢慢地浮现于皮肤表面。

那颗头的大小足足有人类的三倍左右。应是其胴体部位的狭长身体钻出体表，在腰际一带停了下来。整个黝黑发亮的身体，逐渐硬质化了起来。

魔物的头部迸裂开来，自缝隙里冒出无数的复眼，目光炯炯地瞪着亚尔斯。从中央咧开的大嘴，随着头部的左右摇摆，形成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唇瓣。像是超音波的刺耳声响不断从口中传出。

「刚完成身体的改造是吗？」

亚尔斯事不关已地评论道，但这可是出乎他意料的罕见遭遇。魔物在吸收超过一定数值的魔力之后，会配合蕴含魔力量改造自己的身体。也就是魔物的级别会随之提升，而其变化的程度和方向，则视吸收的魔力资讯而定。

身体尚未硬质化这一点，也符合变身阶段的特徵。魔物这种生命体，可说是一种究极型态的受体（receptor）。

在军方的情报里，眼前这头魔物被判定为A级别，但这应该是根据它释出的魔力得出的观测结果。这头魔物似乎是在发现亚尔斯此一绝佳猎物——高纯度的魔力——的当下，立刻完成了身体的变形，不过它在稍早之前应该还是B级别而已。因此才会发现得比较迟。B级别的魔物应该用不着我出马吧？——亚尔斯在心中嘀咕道，但他想起自己先前一直忘记的事情：军队里的高阶魔法师都是被分派到外界执行任务，而非从事防御工作，直到他离开军队以前都是如此。假设入侵魔物确如军方所推测的是A级别，便有必要以二位数魔法师为核心组成讨伐部队。即使如此，也很难称得上是万无一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亚尔斯也能理解自己为何会被找来处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亚尔斯才刚进入学院就读，军方还没来得及腾出人手组成防御部队。若只是这种程度的魔物，亚尔斯很想丢给军方自己收拾，但实际上对全体人类来说，这始终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因为A级别魔物的威胁巨大，很难在没有引发任何灾情的情况下成功讨伐。

亚尔斯一边诅咒着自己的不走运，一边以冰冷的视线望向目标。他的这种反应也可以解读为一种失望的情绪，看来这次的对手一样没办法让自己尽兴。

眼前魔物的外型类似于名为【多足鬼】的魔物，只是长得有些歪七扭八。这点也可以说是魔物的特有性质。它们在形成外型时固然有最基本的参照基准，但还会有各式部件连接在此基础之上，这是魔物在变身时的普遍现象。

然而，亚尔斯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因为到头来他所要做的，就只是制定最有效率的战略并加以实行。

没被最初那一击打倒的虾兵蟹将，窸窸窣窣地从地面里爬了出来。

——大约还有三十只左右吧。

【重力峭壁《gravity cliff》】并不是压缩魔法，再加上是在相对柔软的地面上，因此那些拥有坚硬外壳的魔物，似乎只是被一路挤压到地底埋住而已。尽管如此，那些承受不住挤压的低等级别魔物，还是连着魔核一起遭到粉碎了吧。

「早点解决收工吧。」

亚尔斯一如所言，在话语出口的同时，已从原先的站立处移动到了相隔甚远的位置。连【多足鬼】的复眼也要过了零点几秒，才能捕捉到他的身影。其所过之处，则留下了几具身体已开始灰飞烟灭的魔物。

随着亚尔斯身影的每次翻飞，魔物接二连三地遭到歼灭。杀戮、虐杀、蹂躏……都不足以贴切地形容这一幕。

毕竟这可是一幅连友军见了都会为之胆寒的光景。那是犹如儿戏一般的单方面屠杀。就好比有意识地再现人类漠然踩死蚂蚁的行为，眼前当然会呈现出一幅魔物引颈就戮的凄惨情景。

将小喽啰收拾殆尽的亚尔斯，凭着感觉躲过「多足鬼」从头上挥下的长足，并立刻以短剑回击……但短剑漆黑的刀身只发出一道尖锐的声响，回荡在夜幕之中。

「啧……这丑八怪的魔力也太浓了吧。」

亚尔斯甩甩手腕，像是想要消除手臂被弹开的麻痹感，同时很不爽地咒骂着做出无谓抵抗的魔物。下一瞬间，多足鬼的长足宛如手臂一样，从暗处直接扑向亚尔斯。即使他的位置和多足鬼的本体相距甚远，那只长足还是张开五指直逼而来。

亚尔斯没有任何迟滞，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后方飞退，速度几乎与魔物前伸的手臂不相上下。眼前紧追不舍的五指，做着像是想要掐住人的诡异动作，手指的长度勉强保持在能构着亚尔斯的范围。

面对彷佛捕兽夹般逼近的手指，亚尔斯一个扭身，与其擦身而过。同时为了解决位于远处的魔物本体，他顺着对方已伸展到极限的手臂疾奔而去。

魔物将伸长的巨手掉过头来，追在亚尔斯身后。或许是为了对付迫近的敌人，它裂开的头部古怪地摆动起来。那宛若节拍器般左右摇摆的光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原本隐约可闻的低沉耳鸣声转为高音，并逐渐变成怪声。魔物似乎打算采取某些动作。

「不错的垂死挣扎。让你多活了十秒钟啊。」

亚尔斯单手握持着的AWR，在依稀的黑暗里静谧地绽发出光芒。待光芒注入锁链之后，他一边闪避从身后袭来的魔物手臂，一边平静地低喃道：

「【炎弹《volcanic flare》】。」

亚尔斯以拇指轻弹自掌中冒出、宛如种子的微小火球。火球如流星般划破黑夜，眨眼间化为业火，命中魔物的口腔。在爆炸的轰隆声响中，魔物嘴巴以上的部位被整个炸飞。亚尔斯在嘟囔一句「真刺耳」之后，便紧盯着魔物直奔而去。魔物那自体表突出的扭曲上半身，无论内外都被延烧的业火所包围，痛苦挣扎的它，正拚命试图以手臂灭火。

「在那里是吗？」

由于魔物抬起手臂的关系，亚尔斯注意到它体腔部位隐隐透出的反射光芒。在确认魔物的命脉——「魔核」的所在位置之后，亚尔斯纵身跳上高空。在月光下笼罩着一层淡淡光芒的漆黑刀身，顺着落下之势，为魔物送上最后一击。

亚尔斯「呼」地吁了口长气。此刻的他，正坐在一块高度适当的岩石上。他弯起一边的膝盖，手臂随意地搁在上头，手里仍握着AWR。尽管他直到前一刻还在与魔物鏖战，身上却没有沾上魔物的一丝污血，就连大气都没喘上两口。表情甚至还一派轻松，彷佛只是刚做完暖身运动，稍稍伸展了一下身体而已。

自满月倾泻而下的巨大光柱，将整个地平线笼罩了起来。这片令人目眩的耀眼柔光是外界的独有之物。而这片柔光背后的无数璀璨光点，则在亚尔斯的眼中不停闪烁。

「哎，这样的天空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四下鸦雀无声，这一刻是真正的万籁倶寂。在这片宁静之中，亚尔斯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一切活物陆续停止活动，彷佛生命的脉动也陷入沉睡之中。这片宛如所有生命皆已进入梦乡的寂静，正轻轻抚弄着自己的五感。应该没有任何人有能力侵扰这个世界吧——这片寂静会让人如此想道，也让亚尔斯如此想道。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跳脱出此一循环的异形魔物，不正是应该被自然排除的异物吗……一思及此，亚尔斯忽然意识到人类自己其实也是半斤八两，不由得哑然失笑。而浩瀚的自然完全没理会亚尔斯的感触——毕竟他只是个连世界一角都算不上的渺小人类——迳自将气息吹遍整片大地。

那阵阵的吹拂，掸去了今日鏖战的尘埃。

这次的任务至此划上了句点。此刻只见无数的魔物尸骸，围绕亚尔斯坐着的岩石横倒在地。尸骸上没有什么挣扎抵抗的痕迹，染上暗色的浓绿色体液汩汩流淌于地面。

然而，所有的魔物尸骸不分大小，都陆陆续续地化为灰烬。魔力的残渣在空中分解四散，接着便随着气流飘向天际。

亚尔斯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融入夜空的魔物灰烬、融入世界的魔物灰烬，就这样如实映照在亚尔斯的眼底。

就算是亚尔斯，也不会想在三更半夜把水淋到头上；但或许是习惯使然，亚尔斯下意识地想要去取水壶，于是把手伸到了腰间。

只是他伸到腰间的手没碰上水壶，反而意外地摸到了一样质地轻薄坚硬的东西。亚尔斯将手指伸进后口袋，用两根手指把那东西夹了出来，一看之下，顿时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张眼熟的卡片。用来证明他现今地位的唯一依据——【特许证】，同时也是他作为学院学生的身分证。

亚尔斯对着月亮举起特许证，在这个无需顾虑旁人目光的外界，「唉」地重重叹了口气。

事情变得很奇怪了——尽管他口中如此感叹，表情看起来却没有那么不满。因为他紧闭的双唇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在内侧世界的忙乱生活里，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意外事件层出不穷。只是亚尔斯并不认为，这个难以意识到生命易逝的和平世界，住起来真有人们所说的那么舒心。以年龄来说，亚尔斯完全有权享受和平安稳的生活，只是事到如今，他实在不可能抛下过去的生活方式。因为外界的法则早已深入亚尔斯的骨髓之中。

所以他已经不可能再去选择其他的生活方式。

纵使那只是虚假的和平，但无需担心生命安危的「内侧」生活，过起来也的确有其充实之处。就这样顺其自然地过下去似乎也挺不错的——亚尔斯在不知不觉间也萌生出如此想法。

可是，这种生活无疑偏离了他想追求的安身模式。像这样再次来到外界之后，亚尔斯重新体认到这一点。所以此刻的他，只想在这段静谧的时光里尽可能地多待一会儿。

高挂在天空的尽是美丽事物，而地上却是如此混沌纷乱。人们憧憬天空、仰望天空，并将手伸向天空的理由即在于此吧。

即使如此，这个世界也尚未被人们舍弃。因为这个世界仍有许多美丽精彩之处。

就算是卷走魔力残渣的地上狂风，也无法抵达这片遥远的天空，月亮和星星更是文风不动。然而这阵吹拂不绝的强风，对于人类至今未曾抵达的那片地平线，应该了若指掌吧。

008

◇　◇　◇

测验的隔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不知为何一早就前来造访。感到不悦的亚尔斯，本打算假装没听到敲门声，但他发现出现在门前的（具体来说，是透过显示来访者影像的液晶萤幕），是脸上明显挂着紧张神色的忒丝菲娅，以及像是家长般陪在一旁的艾莉丝。

「一大清早的，这两个家伙搞什么鬼啊？」

亚尔斯按了按墙上的控制板，帮两人打开门。

但即使亚尔斯特地帮忙开了门，两名少女也没有立刻进入房间。这是什么恶作剧吗——亚尔斯有些不耐烦地看着这两名清晨的访客。两人在玄关止住了脚步。亚尔斯被艾莉丝那张满是歉意的表情勾起了好奇心，于是移步到玄关那里。他之所以感到意兴阑珊，是因为他已从对方的表情里隐约察觉到是怎么回事，毕竟忒丝菲娅唯一的长处就只有活泼而已。她十之八九是要继续昨天的事情。

「干嘛？」

亚尔斯倚在墙上等待对方出牌。出乎意料的是，忒丝菲娅一见到亚尔斯，便猛地把头低了下去，力道大到连马尾都被甩到了前头。

「对不起。我昨天轻率地说了那种话。」

然而，亚尔斯只觉得摸不着头脑。不过她既然没有一开口就提昨晚的事情，亚尔斯也很乐意就这样顺水推舟。或者该说自己没必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做出自找麻烦的行为。昨晚的事情要是又被提起，自己也只能贯彻装傻一途，这样太浪费力气了。亚尔斯根本不晓得忒丝菲娅在指哪件事情，但他姑且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

「哎，我没放在心上啦。你也用不着这样……正经八百地道歉啦。」

在亚尔斯帮她找了个台阶下后，忒丝菲娅倏地把马尾甩了上来，彷佛放下心中大石似地露出开朗的笑容。

「嗯，那这事就先到这里……」

她抬起手来在身前挥了挥，接着彬彬有礼地说了句「打扰啰」，便这样走进房里；艾莉丝和关上门扉的亚尔斯则跟在她身后。

「————！！我就知道！」

忒丝菲娅两眼滴溜溜地打量着室内，而让她放声大叫的，想必是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在准备早餐的露姬。露姬身上穿着崭新的制服，上头系着一件围裙。个头娇小的她站在厨房里，看起来显得有那么一点逞强，但是她的调理动作却相当老练。

「这身制服真适合小露姬呢！！有种清丽脱俗的感觉……嗯～总之，我也来帮忙吧。」

「谢谢你的好意。大清早的真有精神呢。不过我已经都处理好了，就不劳烦你帮忙了。」

艾莉丝一阵兴奋大叫，情绪莫名高亢地主动提议帮忙，但被露姬语气尖锐地拒绝。一如所见，露姬似乎很早便开始着手准备料理，她几乎是在亚尔斯起床的同时做好了早餐。

待众人都在小小的（话虽如此，要容纳四人还是绰绰有余）餐桌入座之后，露姬首先为亚尔斯送上餐点，接着把自己的那份端到了桌上。

「两位用过了吗？」

露姬在入座之前姑且问了一句。当然，这完全只是基于礼貌顺口问问。露姬的表情也看不到一丝想要招待两人的意思，因此毋庸置疑，就只是形式上招呼一句而已。

「我们是吃饱才来的，多谢你关心，小露姬。」

「嗯，你不用在意……」

露姬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回答，没等两人答覆便迳自坐了下来。因为两名少女是临时来访，所以也不晓得露姬是否真有准备两人的餐点，但总之她的意思非常明显。

「先不说这个！」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理直气壮地在餐桌入座。而忒丝菲娅刚一就座，便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且气势汹汹地想要拍桌而起。她的手就这么突兀地在空中倏然而止……不知为何，忒丝菲娅偷看了亚尔斯一眼，很刻意地乾咳几声之后，克制地停下了拍桌的动作。毕竟她才刚口吐恶言不到一天，当然有点顾忌。尽管如此，亚尔斯并没有停下用餐的动作，而坐在对面的露姬则是瞪了忒丝菲娅一眼。

露姬的这一瞪如果只是要责备忒丝菲娅违反餐桌礼仪，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只是不知为何，亚尔斯觉得露姬的眼神还潜藏着其他感情，让他忽然感到有些胃疼。但忒丝菲娅毫不以为意地继续追问：

「露姬昨晚是在哪里留宿？」

这个问题似乎是在拐弯抹角地指责四人里唯一的男性，同时也是忒丝菲娅造访的真正目的。然而回答问题的人，却是坐在亚尔斯身旁的银发少女。

「当然是亚尔斯大人的房间。」

露姬露出「你有什么意见吗？」的威吓眼神，彷佛和昨天一样在向忒丝菲娅宣示「这事和你没有关系」。

若是用不致引人误解的说法来解释的话，整件事情是这样的：亚尔斯昨晚回家之后，两人很快地解决了露姬所准备的晚餐，接着便针对彼此的称呼方式及留宿地点展开讨论（在亚尔斯好说歹说之下）。

面对亚尔斯的劝说，露姬几乎不愿做出任何妥协，陷入胶着状态的两人就这样持续讨论到了深夜，因此露姬昨晚便暂且在亚尔斯的房间留宿。话虽如此，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他们只是平行地躺在床上就寝而已，自然没有发生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所担心的事情。不过，这种孤男寡女共躺一床的情形，以一般常识而言的确不怎么妙就是了。

最后在露姬负隅顽抗之下，忒丝菲娅暂时停止追问，亚尔斯和露姬快手快脚地吃完早餐，整理好仪容后便出门上学。因为首日到校的露姬多少要做点准备。她必须先去学校领取教材，也得在早上的班会做简单的自我介绍，因此当然得提早到校。

没能追问到最后的忒丝菲娅，一脸不满地跟在后头。而上学途中的话题，自然又再度上演了相同的情景，给人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我真不敢相信。你应该没对露姬做什么下流事情吧？」

忒丝菲娅像是在看待变态一样，以鄙夷的眼神瞪着走在一旁的亚尔斯。她认为自己紧盯着亚尔斯不放的视线，是在纠举对方的不良行为，在道德上完全站得住脚，并以脑中的雷达侦测可疑之处。亚尔斯觉得自己简直像遭到审问。忒丝菲娅本人似乎也很纠结是否要这样穷追不舍，只是男女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果然还是让她在意得不得了，脸上表情也充满了怀疑。艾莉丝则一如往常地露出苦笑劝解着她。不过，忒丝菲娅在清楚亚尔斯是现役首席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继续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挺厉害的。尽管忒丝菲娅已就这件事道过歉，但能神经大条到以「变态」来称呼理应受到尊敬的至高魔法师，实在只能说是天性使然。

虽然亚尔斯觉得跟忒丝菲娅认真，简直有辱智商，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在这场毫无营养的唇枪舌剑里，感受到的并不全是不快。可是身为男性的自己，此时若是不严正否认这项质疑，后面的发展不用想也知道——只是，有一道声音已抢在他前头回答。

「我倒是求之不得呢……」

露姬自言自语地咕哝道，其他人闻言都不禁僵在原地。忒丝菲娅更是惊讶到合不拢嘴。

面对露姬这番愈描愈黑的发言，亚尔斯无奈地耸了耸肩，打算装作没有听见……

「我哪能这样做啊！」

……这种发言再怎么说都没办法视而不见，因此尽管亚尔斯用的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语调，却也姑且斩钉截铁地予以否认。

「没错。不然就太不纯洁了……」

忒丝菲娅满面羞赧，吞吞吐吐地说道。亏你这副德性，居然还能死缠烂打地愈问愈起劲啊——亚尔斯没好气地白了忒丝菲娅一眼。

「小露姬，那你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住呢？」

艾莉丝提议道。宿舍是由两人共用一个房间，光是两人入住应该就已经有些窘迫了，但艾莉丝的话听起来却像是再加一个露姬也游刃有余。换句话说，忒丝菲娅的贵族身分，或许让她得到一些无形的优待。再加上有艾莉丝的亲切邀请，这项提议听起来相当稳妥。不过，艾莉丝本人在打着什么算盘就不得而知了。她那兴高采烈的表情，彷佛是得到了朝思暮想的宠物一样，关于这一点，亚尔斯就不特地点破了。然而……

「请不必为我费心。」

露姬毫不客气地予以回绝。老实说，亚尔斯很希望艾莉丝能再劝说个几句，但他从对方失望的表情察觉，艾莉丝似乎没打算采取什么强硬手段。

「你也来劝露姬几句啦。」

忒丝菲娅这句话的口气听起来，宛如已认定亚尔斯是和自己意见相同的同志。

「我是觉得怎样都无所谓啦。」

「「————！！」」

姑且不论世人能否接受，事实上，露姬的存在不仅没有妨碍到亚尔斯的研究工作，甚至在各方面都表现得非常机灵。亚尔斯在寻找资料时，露姬能马上指出资料的所在位置；即使两人相处的时间还很短暂，但露姬已经贴心到会为亚尔斯准备飮料。就算露姬不在了，确实不会对亚尔斯造成什么困扰，但他也不至于需要不讲情面地把她从房间赶出去。

「……！！既然亚尔斯大人都说可以了，我没理由继续听你们指指点点。」

露姬之所以隔了一拍才开口，大概是因为她也感到很吃惊。不过，得到此一强力背书的她，立刻便像是夸耀胜利般地滔滔不绝。

即使如此，忒丝菲娅似乎还是感到难以接受，在抵达主校舍以前，都和露姬没完没了地吵个不停。尽管艾莉丝也在途中加入劝说的行列，但缺乏魄力的她，只是个没有什么作用的援军，终究没能说服露姬搬出亚尔斯的房间。

暂时不想去管这件事的亚尔斯，对三名少女喋喋不休的争论置之不理，迳自在脑海里复习昨晚和露姬谈判所取得的战果。

亚尔斯一开始就提出：在学校里头，尤其是在其他学生面前，不要用『大人』来称呼自己，直接用「阿尔」这样的昵称就好。但光是要让露姬妥协这一点，就花了好几个小时的工夫，这不得不说是他的失策。而其中最要命的是，尽管露姬最后妥协了，却因为时间已是三更半夜，不得不让她留宿一晚，也因此失去了主张「同居不太妥当」的正当性和优位性。

对于露姬留宿一晚的事实，亚尔斯自己也没办法做出合乎道理的解释（或者该说，这方面的一般常识也完全不适用于露姬），因此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同居的要求。

◇　◇　◇

露姬会被分发到三人所在的班级，想必是出自理事长的安排。露姬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她的自我介绍。明明过程中并没有什么失常表现，但学院这种地方的独有氛围，还是让整个班级的人骚动了起来。和男同学相比，露姬娇柔的容貌在女同学里受到了更大的关注。只是露姬在做自我介绍时，脸上那张沉着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是朝着亚尔斯，而非班上的同学，彷佛是要刻意向他展露自己的微笑。

虽然在魔法学院就读的都是同年代的学生，但学院其实没有特别的年龄限制。入学时只看学生有无成为魔法师的素质，并不过问年龄的事情。只是学院的课程也包含普通教育，因此为了避免浪费时间，年纪明显较大的人不会入学就读。而这些人多半选择进入军队的培育设施。

露姬只是在教室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便让她受欢迎的程度一发不可收拾。更别说她还不时——朝着亚尔斯——展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彷佛在夸耀自己做了个完美无缺的自我介绍，让人感受到一股无可抵御的魅力。拜倒在露姬石榴裙下的不只是男同学，就连女同学也浮现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她长吁短叹。令众人发出这般甜美叹息的，并非想要独占露姬的恋慕之情，而是一种更普遍的怜爱之心。而更进一步来说，露姬的排名，也足以吸引大量的关注和人气。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学生，最关心的事情终究是排名。因此露姬被人询问到排名也是必然的结果。不过——

「第570名！！」

不知是谁如此大喊道……总之，露姬的周围出现了这样的惊呼声。亚尔斯在人群外头听到这个名次也吓了一跳，但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应该是露姬在昨天的模拟战里，也被列入测量对象的关系。再加上她还使出了大型魔法。尽管她施展的手段触犯了禁忌，但既然有行使魔法，便会被纳入测量的范畴。她使出的可是雷霆八角位……属于雷系统里最高阶的魔法【鸣雷】。既然露姬原本就拥有100名前后的实力，那么就算一口气从四位数的排名跃升到三位数的中间排名，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在露姬排名被报出来的下一瞬间，设置于教室正面的萤幕也宛如呼应似地显现出文字，内容是前段排名学生的测验结果。这面萤幕除了用于上课之外，也兼具传递资讯的作用，随时都会通告校内的重要讯息。包围着露姬的其他学生，见状立刻悄悄地取出特许证，各怀心思地散到四处。这是因为他们虽然想要知道别人的排名，却又自私地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排名。

露姬趁着这个空档移动到亚尔斯身旁，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顺带一提，亚尔斯旁边的位子，在上课期间几乎都是空着的。因为班上同学最近都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形迹可疑。在夹杂着窃喜声和哀叹声的教室里，不明白自己的排名为何急速上升的露姬，询问亚尔斯对这件事的看法。亚尔斯将他刚才想到的答案告诉露姬后，露姬似乎也恍然大悟，脸上浮现一丝欣喜的神色。只是曾经待过军队的露姬在进入学院之后，居然会像未经世事的学生那样在意起排名，这让亚尔斯感到有些不自然，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身在学院里头的学生，会因为排名而情绪起伏是很自然的事情，过去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不例外。但是以实战为第一优先的军人，不一定会如此重视排名。

另一方面，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现阶段排名也揭晓了。而为此大声嚷嚷的，依旧是那些排名低于她们的同学。

「第4500名和第7833名，你们两个果然高出别人一大截呢。」

发出这般感叹的，是经常找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请教功课的女学生。

「希耶尔你不也还差一点就进入四位数了吗？」

让人联想到小动物的同班同学——希耶尔，露出和忒丝菲娅不同的娇羞神情。但是夸奖着朋友的忒丝菲娅本人，却因为发现自己的排名没有上升多少，声音里带着沮丧的阴霾。

另一方面，她的「难姐难妹」——两名少女若是知道亚尔斯这么称呼她们，肯定会很不高兴，只是两人的实力在亚尔斯眼中看来相差无几，因此这种称呼方式也算不失中肯——艾莉丝，则是从第8867名出现了飞跃性的进步。但是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毕竟原本的排名，仅仅是根据入学测验而做的简易排定。这次精密测量的结果，才是接近各人真正实力的数字。

班上同学大致都已确认完自己的排名，开始以目光在教室里四处扫视，试图寻找露姬这个话题人物的踪影。

而当他们终于找到露姬时，之所以会有一瞬间的迟疑，大概是因为亚尔斯就坐在她的旁边。众人会以提心吊胆且有所顾忌的目光，望向坐在露姬身旁的亚尔斯，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在知晓露姬是三位数魔法师的现在，情况肯定会变得愈加严重。

「露姬同学，你和亚尔斯同学是旧识吗？」

前来和露姬搭话的，是方才和忒丝菲娅及艾莉丝交谈的希耶尔。亚尔斯才刚想着这真是个人不可貌相的勇敢女孩，下一秒就发现忒丝菲娅她们也紧随在后。

「是的。我和阿尔是有长年交情的老朋友。」

这是亚尔斯和露姬事先拟好的标准答案。若是单看内容，或许会让人以为露姬是面带微笑、活泼轻快地说出这句台词；但实际上她的语气缺乏情感和抑扬顿挫，声音彷佛像是机器人。总之，这番四平八稳的说词，如两人事前商量好的那样生效了。在露姬本人明言彼此是长年旧识的情况下，感到有些吃惊的希耶尔，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但在希耶尔开了第一枪以后，其他同学都见风使舵地跟着围到露姬身边。像露姬这样格外引人注目的转学生，会遭到问题轮番轰炸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不管是哪里，只要是转学的第一天，肯定都会见到这样的光景吧。话虽如此，亚尔斯对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真实感。

再怎么说，露姬可是坐上了学院的次席位置，直追首席的费莉涅菈，因此在不晓得内情的学生里，露姬自然一跃成为当前的风云人物。

露姬的周围一片人声鼎沸，亚尔斯不被人发觉地悄然离席……尽管他有些同情不知所措的露姬，但脸上还是不禁露出一抹坏笑。

露姬立刻发现了这件事，犹如被抛弃的小猫般向他投以求助的眼神。然而亚尔斯却像是叫少女早点习惯似的，扔下露姬迳自离开了教室。

……她这副模样是不高兴吗？现在是上午的课堂时间，亚尔斯悄悄地将看着书的视线转向隔壁的露姬。露姬垂着那头前长后短的银发，因此无从看清她总是低着头的表情，但应该还是和平常一样的扑克脸。

露姬的性格和忒丝菲娅的直肠子截然相反，让亚尔斯颇有无从着手的感觉。尽管如此，亚尔斯也没必要特地腾出时间逗露姬开心。毕竟同样的事情到了午餐时间又会重新上演一遍。

宣告下课的钟声止息之后，其他同学不出所料地蜂拥而至。当亚尔斯注意到时，才发现连教室外头都有人守在那里。而第一个飞奔而来的人……是艾莉丝。她一来到露姬身边，便像是再也忍耐不住地来回抚弄着露姬的头发。

「哈～小露姬真是太可爱了，头发还是这么地轻柔滑顺呢。」

忒丝菲娅看着艾莉丝一脸放松的神情，感到有些傻眼地说道：

「你该不会打算把整个午休时间都用在这种事上吧？」

「等我一下嘛，我再一下下就吃饱了～」

你那是什么身体构造啊——亚尔斯把这句离题万里的吐槽硬是吞了回去，决定先朝食堂出发，因为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准备午餐。为了不重蹈覆辙，亚尔斯特地做了复习，特许证也很罕见地带在身上。

在艾莉丝抚弄自己头发的期间，露姬宛如洋娃娃般任人摆布，但当她发现亚尔斯走出教室时，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跟在后头。

艾莉丝和忒丝菲娅，自然也就这样跟在她的后头——正确来说，两名少女是「追在」露姬的后头。由于这实质上就成了一年级生前三名组成的游行队伍，因此没有其他同学敢跟在穿越走廊的这一伙人后头。而混在三人之中的亚尔斯，因为一直都隐藏着实力的关系，众人朝他投去的奇异目光，自然变得愈加炽烈了。

午餐时间的食堂不出所料，一如既往地拥挤杂乱。

亚尔斯这回不但没有犯下同样的错误，甚至犹如熟客一般，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取得了午间套餐。他得意洋洋地瞥了忒丝菲娅一眼之后，便找了张十人座的桌子坐下。尽管忒丝菲娅向他摆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但亚尔斯毫不在意。接着露姬来到他的身旁坐下，到这里亚尔斯还可以理解，可是……

「为什么连你们也一起跟过来啊？」

「有什么关系，只是一起吃个午餐而已。你不也是第一次在这里吃午餐吗？而且还是托了本小姐的福呢。」

「我的确是第一次在这里吃午餐，但这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吧？」

忒丝菲娅开始讲起莫名其妙的歪理。只是亚尔斯确实受过她的帮助，能理解忒丝菲娅刚才那段话的人，也就只有亚尔斯而已。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期间，艾莉丝也在桌上放下了托盘。眼前的局势让亚尔斯领悟到，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扫兴的人。

「打扰啦。」

食堂里虽然人山人海，但还是有空着的位子。毕竟这里的容量大到除非全校学生涌入，否则不可能出现客满的情形。四人在桌子的一端落座，忒丝菲娅不容分说地在亚尔斯对面坐下。

亚尔斯不自觉地出声叹气，但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在接下来的午餐时间里，他将会叹气叹个不停。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亚尔斯学弟。」

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四人都停下用餐的动作，将注意力转到声音主人的身上。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映入眼帘的光景，没有任何搞错的余地。披散着一头光亮黑发的费莉涅菈，正独自一人端着托盘，等待亚尔斯回答。周遭喧嚣纷乱的人群，彷佛以费莉涅菈为中心，自动形成了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空间。其他学生无不带着羡慕及敬畏的眼神，自然而然地避开那个空间。看着这一幕的亚尔斯不禁想着「全校第一的领头人物也来到食堂，反而会把其他人吓死啊」。也不晓得费莉涅菈是如何解释这个短暂的停顿，她歪起头来，挨近亚尔斯的身旁。

「不可以吗？」

亚尔斯将脸转过去之后，伫立在眼前的便是柳腰微弯、用单手把一绺头发拨到耳后的费莉涅菈。分不清楚是惊讶还是叹息的声音，在周遭此起彼落地响起。其中不知为何还掺杂着尖叫声。

把这阵阵声响当成某个华丽场景里的背景音乐，顺势赞扬费莉涅菈的美貌固然不是什么难事，但亚尔斯总觉得自己很不会应付这名少女。

她和理事长有不少相似之处，那妖艳的身材，以及从口中吐出的柔美话语，都彷佛蕴含着一股令人难以抵挡的魅力。若是凝视她的瞳孔深处，便会感觉自己似乎要被她吸进去了一样。

「请自便。」

这句冷淡的回应，是亚尔斯所设下的防火墙，以防止自己被费莉涅菈牵着鼻子走……只是他很清楚这道防火墙有多么地脆弱。

「谢谢你。」

费莉涅菈的回应尽管彬彬有礼，却又有种意在言外的感觉。

她本人应该不是有自觉地这么做，但或许是她的气质天生便是如此，尽管那并非能够威慑他人的气势，但对方总会自然而然地把场面的主导权让给她。结果就是，费莉涅菈获得了坐在亚尔斯身旁的权利。她之所以没有立刻就座，大概是因为在场成员里有一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面孔。

「初次见面，露姬学妹。」

从亚尔斯那里取得入座许可的费莉涅菈，接着向他身旁的露姬微微一笑，做了初次见面的问候。露姬转学进来的消息，似乎已传遍整座学院。

看着费莉涅菈的娇艳笑容，露姬对她的第一印象尽管和亚尔斯相同，但并没有呈现在表情上，只是以冷冰冰的表情应答道：

「初次见面，费莉涅菈小姐。」

露姬昨晚和亚尔斯讨论事情时，已浏览过一遍高年级生的名册。因此露姬晓得费莉涅菈这一号人物，包括她父亲是军方相关人士的事情在内。在这之后，亚尔斯将与露姬相关的最基本资讯，语带保留地告诉了费莉涅菈、忒丝菲娅，以及艾莉丝，双方的第一次照面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然而，其他目睹这幕奇异光景的学生，心中自然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敌意，毫不留情地以视线向亚尔斯展开轰炸。毕竟他正被四名绝世美女团团包围，会激起其他人的嫉妒情绪，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但是，就在一瞬间，轰炸亚尔斯的视线戛然而止。在设有近千座位的食堂各处，分别设置了五面大型萤幕。此时萤幕上头突然出现了「最新消息」的跑马灯，并在一阵简短的宣布之后，显示出消息的内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通告本校户外教学之实施事宜。5月28日，为支援本校学生踏出在毕业之后身为魔法师的第一步，特举行本次实战训练……』

一道字正腔圆的声音，娓娓道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各位同学将在模拟实战的情况下，进行魔物的讨伐。关于户外教学的详细说明资料，稍后将会各别发送至每一个班级。再重复一次……』

不久之后，完成通报的讯息画面便这样「啪」一声切断，萤幕恢复到平常的画面。彷佛以此为信号，整个食堂顿时人心惶惶了起来。在一片吵吵嚷嚷里，不只一人把餐具弄倒在地上，发出「匡鎯匡鎯」的声响。对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这些学生来说，实战是他们避无可避的课题，同时也是最大难关。少数胆识不凡的学生，在听到这则讯息的当下，便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绝大多数学生的反应都是不知所措。

而说到亚尔斯他们这桌人的反应。

亚尔斯和露姬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因此没有停下用餐的动作。而拥有实战经验的费莉涅菈，因为事出突然而有点吃惊，却也只是轻轻说了句「可真是辛苦理事长了呢」，便立刻恢复了平静，宛若事不关己地继续用餐。至于剩下的两名少女——

「小、小菜一碟啦……对吧？」

忒丝菲娅手里空无一物的汤匙，就这样不知该往哪儿去地在空中晃荡。那句彷佛用来安慰自己的自问自答，语气里全是与从容不迫无缘的紧张僵硬。她的视线甚至到现在还盯着萤幕。

「为什么是现在！？明明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活动的啊……」

艾莉丝震惊得瞪大眼睛，脸上满是动摇和困惑。她的那番独白像是希望寻求旁人的解答，在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也就只有亚尔斯而已。只是亚尔斯估计，就算详细说明也不会让情况好转，反而会让两人徒增无处宣泄的不安和忧愤，因此决定继续佯装平静。两名少女现在的脸色都是一片苍白。

「你打算怎么办？其他学校似乎已经实施这项措施了，但我们学校是首次尝试呢。」

一旁的费莉涅菈用只有亚尔斯听得到的音量，小声地询问道。看着她斜眼瞥向自己的目光，亚尔斯语带不耐烦地低声回答道：

「我早已经被卷入这场麻烦了。」

尽管亚尔斯没有回答费莉涅菈的义务，但她毕竟也是户外教学一年级队伍的监督者人选。自己多少还是得把一些讯息告诉她才行。

「……这样啊，那真是劳你烦心了。」

「就是说啊。」

但费莉涅菈并没有刨根究底地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垂下眼睛结束了这个话题。她似乎是不希望给亚尔斯带来多余的负担。

因此恭敬不如从命的亚尔斯，便宛如眨眼般地阖上双眼。仅仅片刻……在嘈杂喧嚣暂时止息的这一刻里……疗愈疲惫的身心。

眼前川流不息、瞬息万变的景色，让亚尔斯整个人逐渐涌现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即使不提「能者多劳」这样的使命，最近的日子也实在是忙得天昏地暗。每当好不容易做完一件事情，马上又会有另一件事情降临。接二连三出现的工作，几乎和亚尔斯的心跳同步跳动，彷佛不停走动的秒针一样，滴答滴答地赶走了他的太平日子。

亚尔斯究竟打算在这样的生活里追求什么？

对一路走来，皆奉行理性至上、实事求是原则的亚尔斯来说，不可能明白潜藏在这些工作背后的『无用』有何价值。因此他只能努力想办法适应和别人打成一片之后，便会有麻烦事落到自己头上的逻辑。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弄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了。因为这种吵吵闹闹的生活，已完全占据了亚尔斯的日常光景。

他甚至没有余暇去察觉这样的变化……

「阿尔？」

由于亚尔斯停下了用餐的动作，露姬有些不安地开口询问，让他的意识再次回到了现实世界。这个匆匆忙忙……但并不无聊的世界。

第一卷 后记

于是本作就这样诞生了。很好！收工。

由于笔者迟迟想不出该如何落笔，因此才会在后记的第一行就跑出这种话来。

各位初次见面，以及从WEB版过来的读者，衷心感谢您愿意拿起本书。笔者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大家见面。从WEB版过来捧场的读者朋友，那时真是承蒙各位多方关照了！本部作品能像现在这样以书籍的形式出版，我想多少也能回应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

本作品是在小说投稿网站——「成为小说家吧」连载时，承蒙HJ文库的青睐，获得了纸本出版的机会。然后关于「本作就这样诞生了」的来龙去脉，因为感觉说来话长，碍于篇幅限制，还请各位读者允许笔者忍痛割爱不提……

在这篇后记里，笔者想先来谈谈本作的主人公——亚尔斯这个人。亚尔斯是一个已经获得一切，却依旧身受束缚的存在。更准确来说，正是因为他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切，所以身上才会缠绕着层层枷锁。本部作品所要讲述的，就是只知道战斗的亚尔斯在某个契机之下，展开了「自我追寻的旅程」。尽管亚尔斯是毋庸置疑的世界最强，但他必须取回「因此而缺失的关键能力」，同时寻觅、培养对自己来说「无可取代的东西」。「虽然是世界最强，却带着巨大的缺陷」——亚尔斯的存在本身便充满了矛盾。无论是作为一名魔法师还是一名人类，亚尔斯·雷金都是一个相当特异的存在，而本作便是要以这样的亚尔斯为主人公，讲述他身上所发生的种种故事。笔者个人对亚尔斯这个角色也情有独钟，不过除了亚尔斯以外，各位读者若是能将目光放到他身边的登场人物上，相信一定也能让您体会到不同的乐趣。

但笔者认为，各位读者如何理解、享受这部作品才是最重要的环节，在这样的头等大事面前，笔者的个人意图之类，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笔者在自己的想像世界里，铺展亚尔斯的成长轨迹以及故事的背景设定时，都是怀着万分愉快的心情。各位读者在阅读作品的过程里，若是能遇上让您会心一笑的段落，笔者将感到无比荣幸。此外，笔者个人私心喜爱、着力描写（自认为）的场景，如果能够唤起读者的些许共鸣，对身为作者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接下来，笔者想感谢协助本书撰写的各方人士。HJ文库编辑部以及责任编辑T氏；支持拙作的各位粉丝朋友；还有提供「成为小说家吧」这个发表空间的网站营运者。正是因为有各位的大力协助，本作才得到了问世的机会。在此也借这个机会，向各位致上最诚挚的谢意。

然后是负责本作插画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承蒙您绘制如此美丽的插图，真的十分感谢。笔者彷佛能够看见，原本只存在于我脑海里的主人公及女主角们，就这样直接从故事里走了出来。光是看着这些品质精良的绚丽插画，笔者便感到自己心中的故事有着无限拓展的可能性。在将来的日子里，还会有许多麻烦到大家的地方，今后也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最后，笔者要再次向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您觉得《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画1》如何呢？若是故事的某个段落能够触动您的心弦，身为作者的我将会感到喜出望外。本部作品的第二卷肯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到来，期待届时与各位的再次相会。

2017年2月　イズシロ

第一卷 特典「与追寻的那道背影之间的距离」

从远方遥望，感受着那道背影，让「她」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稍微缩短了一些。然而，此刻的她只被允许隐藏形迹，暗中观察。对她来说，这真的是一段如坐针毡的时间。在这样的强烈情绪面前，「这是任务所赋予的监视工作」云云，只是自欺欺人的文字游戏而已。

即使不用眼睛确认，她也能通过魔力波长辨别出特定的存在。这还是她第一次将这项探查能力，运用到搜索魔物之外的用途。就算看不清他的面容，她还是能清晰感受到那道威风凛凛的波长……这让她省下了许多搜寻的功夫。

光是感受着这道波长，便已让她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暖意。但将他的身影牢牢地烙印在眼里，又完全是另一种感觉。仅需如此，便能让她真切感受到眼前的光景是无庸置疑的现实，心底缓缓涌起一股深深的感慨。

她悄悄地从远方窥视着他的身影。由此伴随而来的内疚感，不停折磨着此刻的她。

他一定早就发现自己的窥视了吧？可能的话，她真想立刻跪倒在他面前，穷尽掌握的所有词汇，向他诉说自己对那一天的感谢之情，以及一直隐藏在心中的无限爱慕。

她硬是按捺下了这样的冲动，继续凝视那道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转向这里的背影。他的眉眼间依稀可见过去的影子，但变得更加有男子气概。想到自己和这道背影分别了如此之久，露姬心中蓦然升起一股不安。

——他还会记得我吗？

露姬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个刚刚萌芽的念头，立刻被她撵出脑海。只要自己还记得他就非常足够了。除此之外，她不奢求也不该奢求更多的东西。因为露姬对他只怀着几近无限的感谢之情；因为露姬心中最纯粹的愿望，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向他报答那一天的恩情。

彷佛是要确认内心想法，露姬不时凝望对方偶尔进入视野的侧脸。而每当她见到那张侧脸时，总会对心中的爱慕感到坚定不移，并意识到这份心意无可动摇。

此刻的露姬再次下定了决心。因为光是和他身处在同一个空间，便足以让她重新确认自己的心意没有一丝虚假。

「如果是为了他的话……」

露姬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捂着心脏所在的胸口位置，调整急促粗重的呼吸。露姬用力按住心口，似乎是要说服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心跳加速只是错觉而已。她就这样不断加强手上的力道，直至胸口一带的衣服都起皱变形。

监视命令的下达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但露姬光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便已经耗费了大量心神。不过，她终于不必再继续等下去了。

露姬一路走来，无论何时都是以那道背影为目标，不顾一切地向前直冲。虽然以能力来说，自己完全构不着他的脚边……即使如此，她还是深深地爱慕着那道位于伸手可及之处的背影。

终于能够开始了。

终于有机会报答他的恩情了。

——我终于可以帮上你的忙了。

露姬的眼眸动也不动，只是映照出他的身影，一个不小心甚至会让人忘记这是一双人类的眼睛。终于……终于能够触碰到他了。

————※————

——抓到你了。

露姬的一头银发此刻正随着步伐规律晃动，她带着有些恶作剧的表情，俯身向前窥探对方的脸孔。

「亚尔斯大人。」

「嗯？干嘛？」

一如往常的冷淡语气。

「亚尔斯大人……我抓到你了。」

露姬说完，轻轻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露姬鲜明地忆起几年前的那段记忆，她对眼前这名少年的所有爱慕之情都始自那一天……双颊微微染上红晕的她，就这样静静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5章「风雨将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洞的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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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的正午时分，是学生们兴高采烈地聚在一起填饱空腹的时间。事前一无所知的他们，肯定在内心的某个角落里，相信今天的正午时分也与往常无异。然而，一旦这份深信不疑如此轻易地遭到瓦解，学生们也不得不停下用餐的动作，彷佛连饥肠辘辘的空腹感都消失到九霄云外。只见整座食堂里头，满是隐藏不住动摇的苍白脸孔。

午餐时间过后，结合实战训练的户外教学成为全校学生的焦点话题。对于从未亲眼见过魔物的他们来说，这或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今天聚拢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身边的人群，也比平常要多上许多。一如往常地在亚尔斯的研究室接受训练的忒丝菲娅，娓娓道出了其中的原因：

「虽说是要组成小队，但也还不清楚是不是由学生自己决定分组啊。我们就算急着分好组也没用，你说对吧？」

「就是说啊。大家这样一头热的，真教人有点吃不消呢。」

两人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同时脸上浮现苦笑。虽然嘴巴上是这么说，但她们的表情也称不上从容不迫。只是看到其他同学比自己更加紧张的模样，才让两人找回了些冷静吧。其中似乎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首次出现的「明确目标」，让她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勤修苦练。

尽管不到能若无其事地谈天说笑的地步，但两人似乎已习惯这项魔力操作的训练课程，能够在训练的过程里稍事交谈，和以前相比已有长足的进步。亚尔斯猜想，两人回到宿舍之后肯定也在持续苦练。而她们坚持不懈的努力成果逐渐显露出来了。

两人已经不需要靠着彼此互捏辅助魔力移动，同时还能一边说话，一边进行操作，这便代表她们用身体牢牢记住了其中的要诀。虽然魔力流动的速度还是相当迟缓，但这已经称得上是令人惊讶的成长速度。

「等到接近户外教学的日子，学校应该会公布更详细的讯息吧。」

「与其心急如焚地四处找人组队，老老实实地做讨伐魔物的训练，不是更有建设性吗？」

你还真有脸说这种话啊——听到忒丝菲娅的这番发言，亚尔斯瞬间苦笑了起来。不过，由于他和两人之间横亘着一道高耸的书墙，因此忒丝菲娅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傻眼表情。

「其实啊，组成队伍的五名成员，好像是由理事长来决定。」

「「——！！」」

就在两名少女面露惊讶神色的下一瞬间。

「亚尔斯大人！」

露姬冷不防地从旁插嘴，语气带着些许责难之意。亚尔斯和露姬并没有被下达不得外泄的封口令，但她似乎认为即使是微不足道的资讯，也不该事前泄漏给两名少女知道。

「没什么关系吧。」

亚尔斯的这句话是在暗中提醒露姬，他们和理事长的谈话内容并不属于绝对机密的范畴，而且在保守机密的义务方面，也只是和理事长做了简单的口头约定。

「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啊？」

尽管感觉到忒丝菲娅以诧异的眼神看向自己，坐在书山后头的亚尔斯，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过即使没有这道书山的屏障，亚尔斯也一样不会有任何动摇。

「当然是从理事长那里听来的啰。你也稍微动动脑子吧。」

「……唔！」

虽然从亚尔斯所在的位置没办法看见，但忒丝菲娅咬牙切齿的不甘情绪，隔着那道书山传了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尔会和谁组成一队呢？」

艾莉丝忽然插嘴问道。

「天晓得呢。不过，我不管和谁分到一组，都只会让同组的家伙变得无事可做吧。」

像这种详细的事前安排工作，理事长终究没有告诉亚尔斯。亚尔斯认为反正是自己不知道也无所谓的事情，即使掌握再多也没有太大意义。若是一个弄不好，甚至会变成多余的杂音，在实战中妨碍行动。

「话说回来，阿尔如果跑来参加户外教学，不会导致你的排名曝光吗？」

只要身处学院，亚尔斯便必须隐藏自己的排名——他看起来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所以忒丝菲娅有些愕然地问道。

「你以为我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吗？……咦，等一下喔？既然如此，我干脆就袖手旁观好了。让你们体会一下外界的严酷吧。呵呵。」

面对亚尔斯的危险发言，忒丝菲娅低声嘟囔道：「对我们来说，这可真是个不幸的消息呢……」相反地，露姬则是语气坚定地表示：「这种小事情，毋须劳烦亚尔斯大人出手！」只是露姬如果真的代替亚尔斯出手扫荡魔物，同样也会让学生们失去体验实战严酷的机会。

事实上，亚尔斯在和理事长的商议里，已经确定自己不会参加学生的小组。因此亚尔斯现在只是装个样子，假装自己还有可能加入学生的编队。

在和忒丝菲娅的那场决斗里，亚尔斯特地手下留情的事实，最后还是被观察力意外敏锐的忒丝菲娅看穿了。不过只要他真的有意，还是找得到方法将自己的实力完全隐藏起来。

亚尔斯若是真能袖手旁观，感觉可以避开一大堆麻烦事情。没错，说不定理事长偶尔也会让亚尔斯轻松一下……但这么做的代价就是，可能会有一、两个参加户外教学的学生，成为再也无法回来的人。

「你的性格太恶劣了啦。」

「阿尔，我觉得其他同学会把你讲得超级难听喔。毕竟这样等于是在遭遇魔物时，只让其他队友上前跟魔物交战耶？」

「唔……」

亚尔斯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若是不参与现场的战斗，其他人很有可能将此理解为「被眼前的魔物吓到腿软，从而丧失战斗的意志」。无双魔法师的真正价值，正是体现于魔物横行的外界。身为首席无双魔法师的亚尔斯，虽说是不得不隐藏自己的实力，但被别人暗地嘲笑为懦夫，仔细想来确实是奇耻大辱。

亚尔斯耸了耸肩，接着低头叹了口气，彷佛在说「真是够了」。说了老半天，自己被卷进麻烦事情的处境，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看来不管怎么选择，都会是一件苦差事啊。话说回来，军方负责防卫任务的魔法师到底有没有在干活啊？怎么不在定期巡逻的时候，把那一带的杂鱼扫荡干净？」

话虽如此，倘若那一带的魔物真的全被清空，户外教学本身也不会因此取消，只会换成别的候补地点而已。而且真要细究起来，亚尔斯在形式上退出前线，正是造成军方人手不足的导火线。尽管亚尔斯无法否认这个事实，但他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痛快。

看到亚尔斯那副嫌麻烦的表情，忒丝菲娅似乎感到有些不安，像是要确认他想法似地开口问道：

「虽然我是觉得你不至于那么冷血……不过有队员在你眼前遭到魔物袭击时，你应该不会假装没有看见……吧？」

「……」

亚尔斯沉默以对。

「喂！！你这样很有问题喔！你根本没必要主动破坏别人对你的信任吧？你该不会是真心这么想的吧……」

忒丝菲娅难以置信地说完这一席话后，表情陡然严肃了起来。因为她想起亚尔斯拥有两张脸孔。他有着冷酷无情、宛若剔除感情的战斗机器的一面。那天晚上见到的光景，在忒丝菲娅的脑海里蓦然闪现，让她的声音染上了几许认真之色。

「不，我可从没想过要得到那些家伙的信任喔。」

听到亚尔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忒丝菲娅以带着些许悲痛的语调喊道：

「我是在说我们对你的信任，不是在说其他人！！」

「……嗯？」

忒丝菲娅的语气俨然是在质问——我们之间好不容易萌生出了羁绊（忒丝菲娅似乎这么认为）、你就不能好好珍惜一下吗？

「哎，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和忒丝菲娅期待的答案相反，亚尔斯不假思索地给出冷漠的回答……没错，这就是亚尔斯的一贯作风。

话一出口，两名少女的表情立刻变得愕然而沮丧；站在亚尔斯身旁待命的露姬，听到他这句犹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也低下头去，表情有些僵硬。

亚尔斯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居然会把气氛弄得如此沉重。自知说得有些过分的他，略显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此情此景让亚尔斯深切地感受到，说话实在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无论如何，这都是亚尔斯相当不熟悉的氛围。

两名少女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或许是因为她们在内心深处，期待着亚尔斯也能够被其他同学认可。又或者是在这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语里，察觉到他的心中依旧残留着一堵高墙。而就连作为「当事人」的亚尔斯，肯定也没有意识到这堵高墙的存在……

另一方面，露姬的想法则和忒丝菲娅她们不同。她并不怎么关心亚尔斯和两名少女之间的信任关系。甚至可以说他们之间如果不存在着信任关系，反而对自己更加有利——但是当露姬看到亚尔斯略显苦涩的表情时，不知为何胸口深处便会传来一阵刺痛，并且直接显现在她的脸上。只要是牵涉到亚尔斯的事情，露姬的情绪似乎就会变得特别敏感。

亚尔斯无视少女们的忧虑，随手撕下手边的笔记纸，用手指揉成一团后，「咻」地弹了出去。纸团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忒丝菲娅的额头。

忒丝菲娅哆嗦了一下，将注意力转向亚尔斯，就在她马上便要破口大骂的时候……

「那种话等你成功讨伐了魔物之后再说。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别吓到尿裤子了。」

……尽管亚尔斯下意识地试图转换气氛，但这个人终究狗嘴吐不出象牙。

「受、受不了你耶！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啊！」

亚尔斯无谓的挑衅话语，瞬间就让忒丝菲娅面红耳赤、怒火中烧地大叫。不过时至今日，她的大发雷霆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厉害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撇除少女们的忧虑不谈，萦绕在忒丝菲娅和亚尔斯之间的气氛，确实是和以前不同了——这种程度的言语交锋，如今已是家常便饭，就像是在互相斗嘴闹着玩一样。

不过，忒丝菲娅的怒火冲天，多半肇因于亚尔斯的嘲弄，又或者是过于尖酸刻薄的言论，因此完全可以说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此外，不擅长将场面圆回来的亚尔斯，更是经常在事后的补救上，进一步惹恼忒丝菲娅。

但由于跟亚尔斯这种人实在很难吵起来，因此在多数情况下，忒丝菲娅都会摸摸鼻子继续埋首于训练之中。她即使口出恶言，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乱骂一通，大多时候也不会一直绷着脸一语不发。往往没过多久，她便会换上泰然自若的表情，前来请求亚尔斯指点训练，因此甚至让他有种「你这女孩真没节操」的感觉。

亚尔斯无法理解忒丝菲娅为何能这样迅速切换情绪，但在和忒丝菲娅拌嘴的过程里，他的确感受到了一种像是无拘无束的感觉。这样说或许有点过头，不过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异性，感觉更像是一见面就吵架的冤家好友……无论如何，这样的说法只适用于和忒丝菲娅之间的关系。

亚尔斯暂时不去理会怒发冲冠的忒丝菲娅，迳自转换话题说了下去：

「总而言之，你们也该针对魔物的实战做准备了。不论是好是坏，都得真正试过了才有办法下结论。」

和话里的弦外之音相比，两名少女的耳朵似乎只敏锐地接收到「为实战做准备」几个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进入下一阶段啰？」

忒丝菲娅立刻开口问道。面对如此心急的她，亚尔斯不发一语，突然随手将一样东西扔了过去。那像是从中间切成两段的棍棒的其中一段。紧接着，亚尔斯将另一段扔给了艾莉丝。尽管一阵手忙脚乱，两名少女还是有惊无险地接住了棍棒。

「我本来打算再过一阵子才进入下一阶段，不过看你们目前的状态，应该有办法做到了吧。」

话音甫落，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获得亚尔斯的认可，又或者努力出现成果的喜悦，让两名少女喜不自禁地互相会心一笑。然而——在那之后，魔力扩散而去时所独有的「啪咻」声响，不忍卒闻地接连响起。两人像是要「啊」一声地叫出来，一脸尴尬地面面相觑。

瞧你们这副德性，看来还是太早了啊——亚尔斯以手托腮，在心中重新考虑起来。

◇　◇　◇

到了户外教学的前一天，校内与日倶增的紧张氛围，于此时达到了顶点。那股紧绷的空气，主要来自散发出一股悲壮感的一年级生。自从户外教学的通知颁布以来，每个学生都在积极劝说别人和自己组队，而每天放学后的训练场预约，也往往在开放预约的瞬间便被全数秒杀。

尽管训练场的使用权利已经一反学院内部的原有顺序，优先让给一年级生使用，但依旧有感到不安的大批学生抢着预约场地。训练场里能将肉体伤害转换为精神伤害，而如果到了外界，严重的负伤可是会直接危及性命。虽说有志走上魔法师之路的人，应该都做好相应的觉悟了，但在过往人生里从未体验过这种事情的魔法师幼雏，也只能专心致志地投入训练之中。事实上，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勤加训练是否就是正确解答，可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只会感到更加惶恐不安。

但是学院里除了训练场以外，便没有其他地方能够肆无忌惮地施展魔法，于是那些没有预约到场地的学生，群起向校方提出抗议。收到学生要求的学院一方，为此暂时将训练场以外的部分区块作为特别许可区域开放，总算是平息了这场骚动。真要说起来，在面对外型和特徵各不相同的魔物时，即使累积再多的对人战斗经验也没有太大帮助。学生们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再也没有人对此提出抗议。

而各组成员的编制恰好也在一星期前公布，在那之后，校园里到处都能见到学生聚在一起，商量作战和配合事宜。原本躁动不安的氛围之所以能暂时稳定下来，大概是因为学生面对现实的威胁，不得不强迫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此外，学院的授课内容也跟着做了紧急调整。具体来说就是集中于和魔物的战斗，以及魔物的特徵、性质相关的方向。尽管每个学生先前也都以各自的方式努力向学，但总还是有那么一点漫不经心的地方；而令人感到讽刺的是，一旦事情关乎自己的性命，无论当事人愿不愿意，都不得不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排名，在一年级生里依旧是名列前茅，因此两人在分组时并没有被分在一起。据说分组的详细原则，是让每一组五名成员的平均排名尽量相同。理事长还会进一步为各组排定等级，将高年级生作为监督人员，优先分派给存在不安要素的小组。

如今全体学生的表情，都可以归结为两种状态：一种是整张脸上满是呼之欲出的紧张感；另一种则是在表面上佯装平静，尽力隐藏内心的动摇。不过和几天前的混乱情况相比，目前的状况似乎已经缓和了不少。

从亚尔斯的眼中看来，这与其说是因为高年级生监督人员的加入带来安心感，不如说是学生从未实际见过魔物的关系。尽管学生在一开始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但由于他们从未亲自接触过魔物的威胁，反而难以持续保有这种感觉。在经过一段相当的时间，并且多少做了一定的交战准备之后，反而会很难维持原先的那股紧张感。

除此之外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集团心理。当人们组成团体行动时，个人原有的责任感和目的意识，都会出现分散的倾向，认为就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也会有其他人帮忙扛。当然，这是初学者特别容易掉入的陷阱。这种侥幸的心理，在外界会害人丢掉性命，军方甚至将此视为一种明确的思维漏洞，必须透过基础训练彻底消除这样的天真想法。

那些在精神面上还有着各种不成熟的学生——例如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又或功名心过于强烈——将在外界亲身体会到自己有多么地渺小。不过，当他们领悟到这些事实的那一刻，往往「为时已晚」……

而明天终于就是户外教学的日子了。

「为了准备明天的户外教学，我们今天就不做训练了。」

午餐时间，除了费莉涅菈以外，平常的四名成员都围坐在食堂的餐桌前，此时亚尔斯出声宣布。可是最近不晓得为什么，每当自己和忒丝菲娅、艾莉丝，以及露姬坐在一起时，总是会惹来旁人侧目。亚尔斯对周围人漫不关心，所以搞不懂个中缘由，不过他还是一边在内心默默祈求这可别变成常态，一边继续开口说道：

「毕竟明天肯定得消耗大量的体力。」

尽管亚尔斯的宣布相当突兀，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马上接受了，这大概是因为她们内心也暗自这么希望。使用训练棒练习控制相斥的魔力和以前那种单纯的魔力操作不同，需要消费大量魔力，因此这份疲劳感会残留到第二天。

「赞成！我在放学之后，也要和其他组员碰头做最后的确认。」

「了解！我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两名少女似乎都察觉到亚尔斯的好意。顺带一提，亚尔斯认为她们在训练的熟练度上，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明天应该就能约略看出训练的成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亚尔斯甚至觉得两人的表现超乎他的预期。

而当天的课程结束之后，班上的所有同学全都继续留在学校讨论……除了亚尔斯和露姬以外。

在仅有两人的归途上。

「明天会相当忙喔。」

「是的。」

和其他学生一样，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应该都还留在校舍里，为明天的户外教学做准备。她们两个大概多少察觉到了吧——亚尔斯和露姬乍看之下似乎有被分配到某个特定小组，但在应该是来自理事长的奇妙指示之下，取消了他们原先的配置，结果两人最后不属于任何一个小组。不过，她们也可能和其他学生一样，正为了明天的准备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无暇思及这种事情。

因此现在才会只有亚尔斯和露姬两人踏上归途。他们接下来的行程，就只剩下前往理事长室，为当天的计画做最后的确认，预计会进行到深夜。事实上截至今天为止，亚尔斯差不多每天都造访理事长室。从他的视角所能提供的意见，几乎全都给出来了。就亚尔斯本人的角度来说，是有那么点被理事长拐上贼船的感觉；可是这整件事带有强烈的交换条件性质，所以亚尔斯从中途开始，便尽己所能地和理事长研拟计画。即使如此，也不能说是万无一失。

户外教学究竟能否平安收场，到头来还是有部分得视学生本身的力量而定。就如理事长当初请求亚尔斯协助时，他也曾经对理事长说过，他能做到的顶多就是减轻灾情而已。而露姬应该也很清楚自己角色的重要性。像她这样有丰富实战经验的辅助人员，肯定能在这次的任务里发挥极大作用。

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在监督人员之外另行设置的增援部队。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这支部队感觉派不上什么用场。增援部队的组成人员，是从高年级生里挑选出来的较优秀学生，可是里头已事先扣除编入各小组的监督人员。虽说是比较优秀的学生，但里头有将近九成的人都不具备实战经验。像费莉涅菈那样，和现役魔法师相比也毫不逊色的人物，只能说是例外中的例外。

「露姬，擦屁股的工作就交给我来。你可别离开你的岗位。」

亚尔斯再次叮嘱露姬。在先前的商议里，他也向露姬反覆叮咛过同样的事情。附带一提，亚尔斯这里所说的「擦屁股」，指的是帮感觉很靠不住的增援部队收拾善后。

「遵命。」露姬轻轻垂下眼睛答道，脸上是一贯的扑克脸。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紧张感。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户外教学的预定地点，其实不太可能遭遇高等级别的魔物。

即使出现魔物大举侵攻之类的紧急事态，设置于防卫线的常驻型探查魔法装置，也会捕捉到魔物的入侵。探测魔法装置的有效范围，大约是防卫线周围的20公里，因此在确认状况后再中止训练并展开撤退，在时间上也完全绰绰有余。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尽管称不上完美无缺，但准备工作已经做到尽善尽美了。

◇　◇　◇

两人来到研究室的门前……而开启房门的工作，不知何时已成了露姬的职务。亚尔斯为了方便住在同一个房间的露姬，已将她的魔力资讯登录到控制板里头。

露姬将手举到面板上头，控制板透过魔力资讯完成个人识别和认证后，随即「咔锵咔锵」地连续发出三道解锁声。紧接着门扉便缓缓开启。

另外，露姬每次开启亚尔斯房间大门的时候，脸上总会浮现感慨万千的幸福微笑。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亚尔斯，曾询问过露姬理由。露姬却只是语尾上扬、欣喜无比地表示：「这是我的分内之事！」跟着又补上一句：「我是对『分内之事』这件事本身感到高兴。」当然，亚尔斯完全不懂露姬的这一席话是什么意思。

研究室的内部空间，在这一个月里出现了巨大变化。起因是露姬几乎完全在亚尔斯的研究室住了下来。首先，研究室的一隅用简易的隔板围了起来。尽管研究室里本来就有一间寝室，但即使撇除亚尔斯的私人物品不说，两人要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实在有点局促。再加上忒丝菲娅有些执拗的坚持，于是便诞生了一间阳春的个人房。对于设置这样一个和亚尔斯隔离的空间，露姬似乎感到有些不满，但亚尔斯也将此作为绝不让步的最低条件，因此露姬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即使堆满了大量的研究器材和书籍资料，亚尔斯的研究室里也依然有相当足够的剩余空间——就只有寝室特别狭小而已。就算拨出一部分作为露姬的个人空间，整体来说也还是绰绰有余。

照理说来，此时的亚尔斯应该会把握零碎的时间，埋首于研究之中，但他今天并没有选择这么做。由于必须等理事长准备好最终版本的资料，所以最后一次和她商议的开始时间安排在夜阑人静的时分。如果是平常的话，商议开始前的这段空白时间，会被亚尔斯拿来作为研究之用，今天的他却是前往寝室角落，拖出一个像是被刻意隐藏在那里的漆黑手提箱。站在他身后待命的露姬，脸上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

「真是服了，没想到居然马上又要动用到这玩意儿。」

亚尔斯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站在他身后的露姬，立刻间不容发地开口问道：

「亚尔斯大人，请问这个是什么？」

露姬待在亚尔斯身边的时候，总是一副身姿笔挺、凛然而立的模样。然而此刻的她，俨然被勾起了一些好奇心。只见她身体微微倾斜，试图从亚尔斯背后窥看那个手提箱。

「这是我的AWR……【宵雾】。」

毕竟前阵子才在突发任务里斩杀了巨大魔物——多足鬼，进入学院就读以来，居然会三番两次遇上打开这个手提箱的状况，令亚尔斯感到有些吃不消。话虽如此，亚尔斯本人最清楚，既然自己已经接受理事长的委托，为了在户外教学的协助工作上做到尽善尽美，果然还是非得借助这把AWR的力量。

「您打算动用它吗？」

「这是最轻松的方法。」

亚尔斯并没有对露姬的问题感到不耐。因为对奉行合理主义的亚尔斯而言，既然特地取出了AWR，当然就有使用它的打算，而露姬应该也非常了解这一点。所以露姬的这个问题，其实是隐隐透露出她对这把AWR很有兴趣。

严格说起来，这是露姬第二次亲眼目睹亚尔斯的AWR。但是之前那一次剑身收纳在剑鞘里头，她只看到藏在亚尔斯长袍底下的剑鞘和剑柄。因此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机会猛盯着【宵雾】瞧。

亚尔斯没理会两眼放光的露姬，迳自将魔力注入手提箱的锁扣。伴随着「喀锵」的轻微声响，手提箱自动解开了锁扣。

他以熟练的动作打开箱盖，收纳在剑鞘里头的AWR立即映入眼帘，散发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箱子里头装着一把剑鞘和锁链相连的武器。剑鞘内部为了收拢和剑柄相连的锁链，还设置了一块有些特别的收纳空间。由于这个缘故，剑鞘的长度刻意做得比剑身长上一截。

这把武器就长度来说可以算是短刀，但刀刃是两面开锋，因此从形制上来说，应该还是称作「短剑」比较合适。从剑柄部位可以看到收纳于剑鞘内的细长锁链。

「——！」

露姬之所以会一时说不出话来，是因为在下一个瞬间，亚尔斯将剑刃「飕」地拔了出来。剑刃从剑鞘拔出时产生的摩擦音，凝缩成令人心头一寒的低响，紧接着锁环发出的肃杀金属声，在周围回荡了开来。那把黝黑发亮的剑刃，在保有足以确实屠戮魔物的机能美的同时，还散发出一股异常的存在感和压力。

然而，更令露姬感到惊讶的是，这把AWR的剑身居然如此朴素。AWR原本就具有辅助武器的作用，能够提升魔力的传导效率，让魔法师更加流畅地施展魔法。因此若想用AWR辅助高难度魔法的施展，就必须将复杂难解的魔法式镌刻在AWR的各个角落。然而，这种几乎可以说是「必备」的魔法式，在【宵雾】的剑身上头却是遍寻不着。现役首席的魔法师所使用的AWR，居然采取如此超乎常识的做法，自然更加勾起了露姬的兴趣和疑问。

露姬不禁蹙起眉头，而亚尔斯犹如看穿她内心的疑惑，主动开口说道：

「魔法式有刻在上头喔……你瞧这里。」

亚尔斯抓住连结剑柄和剑鞘的细长锁链，用力将整条锁链拖拉出来。伴随着「锵鎯锵鎯」的声响，绵延不绝的锁链一下被拉了出来，横亘在地板上。露姬惊讶地瞪大眼睛，脸上随即浮现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她怯生生地开口问道：

「我可以……碰碰看吗？」

「当然。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啦。」

亚尔斯不仅是出类拔萃的魔法师，同时也是天赋异禀的魔法技术者，因此才会有这番听起来像是在自谦的发言。【宵雾】本身堪称魔法技术的智慧结晶，AWR工匠或魔法技术者若是有幸得见，肯定会为了【宵雾】的精细做工和巧思惊叹不已。但在亚尔斯本人看来，【宵雾】其实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东西。

姑且不论亚尔斯的个人想法，尽管露姬本人并不擅长魔法技术，但光是现役最强魔法师所使用的AWR这一点，便足以让她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只见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那团锁链。

「——！这全部……这些锁环上全都刻有魔法式，是吗？」

「嗯，用起来很称手喔。当然，基本上得记住所有要使用的魔法才行。」

001

就如前面所说的，通过将魔法式镌刻在AWR上头的方式，能够辅助魔法的施展。但每样AWR原则上只会对应一个系统，这可说是一种基本常识。为了辅助魔法施展而镌刻的魔法式，会从魔力读取构成魔法的基础系统，一边追溯魔法的构成要件，一边辅助魔法的构筑。简单来说，就是让魔法师省略咏唱的程序。此外，由于用来确定系统的魔法式资讯量非常庞大，因此在一般情况下，让AWR专门辅助确定系统的环节，被视为最有效率的做法。而如果在同一把AWR上，镌刻复数系统的基础发动用魔法式，魔法式之间会互相争夺魔力，导致魔法难以顺利发动，因此从常识上来说，并不鼓励这样的做法。将两个以上的基础魔法式镌刻在同一把AWR上，固然能带来简化程序的优点，但同时也会造成魔力消费剧增的严重缺点。

另外，魔法显现时的魔法式构成，其实是由复数的术式所组成。就以《冰柱巨剑》来说，它是以构成系统的冰属性魔力为魔法式的基础，再依序追加收束、固定、发动座标设定、强度固着，以及造型等各种程序。忒丝菲娅那次之所以能施展出《冰柱巨剑》，完全是凭着自身的天资和努力，因为她的刀型AWR上头，仅刻有冰系统的基础魔法式。更准确来说，这在现代的AWR工学里是极为普遍的做法。AWR的这种运用方式，正是人类在经年累月的研究之后，所找到的一个解答。

此外，为了让魔法式显示出效果，构成魔法式的【佚失之咒】必须满足一定程度的物理大小。再加上各系统的基础魔法式都是长篇累牍的文字，因此光是要把作为基础的魔法式镌刻上去，AWR也需要有相应足够的表面积。

附带一提，在只镌刻基础的【系统魔法式】之情况下，能得到「只要是隶属于该系统的魔法，便能广泛减轻及辅助施展时的魔力负担」的优点。当然，这仅能简化魔法的构成程序，如果施术者不够成熟，没有能力填补不足部分的构成要素的话，便无法显现出想要发动的魔法。而若是要将单体魔法的魔法式——【单一魔法式】也镌刻到AWR上头，便需要有更多的空间来同时容纳系统魔法式和单一魔法式。

但是经过这种处理的AWR，会变成只能施展镌刻在上面的单一魔法，不过也由此换来了其他优点——能完全省略咏唱程序自不用说，同时还能引出魔法本身的全部力量。不过，若想完全发挥出魔法的威力，魔法师必须具备完美解读和掌握魔法式的能力。因此从现实层面上来说，即使这样做能够省略咏唱程序，但没有几个魔法师对魔法式本身了若指掌、足以完全引出单一魔法的全部力量。如此一来，仅在AWR上镌刻基础系统式，让它对应各种魔法来发挥辅助效果，才是更加实用的选择。因此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把单体魔法的【单一魔法式】全部镌刻到AWR上头。然而，亚尔斯却这么做了。

「这条锁链的每个锁环……都分别刻着不同的魔法是吗？」

露姬的那张扑克脸会浮现战栗之色，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魔法式的镌刻文字愈大，愈能有效辅助魔法的施展。相反地，镌刻的文字愈小，原有的辅助效果愈是大打折扣。因此这等于是要求魔法师在全神贯注的战斗期间，做出将线穿过针头般的细腻魔力操作。当然，就如方才所说的，其中还存在着文字大小的最低限制。

魔法式在接收到魔力之后，便会开始构筑魔法。魔法师只需默念想要发动的魔法的构成，魔法式便会自动处理后续过程直至魔法具现。不过，因为还是必须照着具现化的流程走一遍，所以如果施术者不够成熟，可能会被强迫咏唱一到两节咒文。因此若是将魔法式缩小，即使搭载了魔法的构成式，也会在达到具现化之前的流程出现问题。如此一来，就和口头咏唱完整咒文没有太大的差异。

「为了镌刻单一魔法式，我舍弃了系统魔法式的部分，不过系统魔法式原本就对我没什么帮助啦。」

「可是，这样子……」

露姬说到一半便忽然打住，没将下半句的「能发动魔法吗」说出口。就是因为没问题，才会以这样的形式镌刻上去。亚尔斯不发一语地看着露姬，彷佛在提醒对方自己可是最强的魔法师。「请、请原谅我的无礼。」露姬立刻低头道歉。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等于是在质疑亚尔斯的本领，同时也是一次严重的失言。看到露姬诚惶诚恐的模样，亚尔斯也不禁苦笑起来。不过，若是刻意叫她不要在意，或许会让露姬更加羞愧。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亚尔斯在话里暗示刚才那样称不上失言，让露姬脸上的阴霾褪去了一些。

「说、说的是呢。」

对最强的魔法师来说，肯定是不费吹灰之力呢——露姬在表达这层意思的同时，不知为何像是为此感到自豪似地，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微笑。

「虽然你不会直接参与战斗，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做好最低限度的战斗准备，毕竟不晓得会有什么状况。」

「我随时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露姬给了令人安心的回答。对长期在外界执行严酷任务的她来说，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只见她身手矫捷地从腰间抽出飞刀型的AWR。

「……」

露姬的这个动作，亚尔斯并没有特别感到惊讶。话虽如此……但露姬身上穿的可是制服。直到方才为止，亚尔斯都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武装的气息。换句话说，露姬是对制服做了相当的改造，好用来偷偷携带这些飞刀。亚尔斯或许该更早意识到这件事情，但他对服装的理解就是如此生疏，以致于事前完全没有发现，如果是女性的服装就更不用说了。仔细一看，露姬制服的腰间似乎设有隐藏的收纳部位，而这绝对不是学校规定的制服该有的东西。露姬之所以没被任何人指正这件事情，纯粹是因为别人不敢对高排名的她指手画脚吧。

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啊——时机稍纵即逝，亚尔斯最后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亚尔斯是想要为明天的户外教学做预备，但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好准备。不知该如何打发这段时间的他，最后决定提早前往理事长室消磨时间。

「阿尔、小露姬！」

在前往理事长室的路上，艾莉丝大声叫住了他们两人，她似乎正在返回宿舍的途中。反正你一定会跑过来和我们会合，没必要在这么短的距离下大喊大叫吧——亚尔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道。

「你在学校待得可真晚呢。」

只有亚尔斯才会对此事感到意外。因为从他眼中看来，光是在放学后主动留下来，便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事情了。但艾莉丝她们平常在亚尔斯那里做完训练时，其实也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时间。

「还有许多人都留在学校喔。菲娅也还在跟她的组员讨论。」

所以你才会是一个人啊——艾莉丝和忒丝菲娅总是形影不离，因此亚尔斯下意识地认定两人是成双成对地出现。像现在这样只有艾莉丝一个人的情形，甚至让亚尔斯感到有些稀奇。

「看来那家伙的『签运』很差啊。」

亚尔斯认为户外教学的行前会议，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如此简单的会议居然迟迟得不出结果，便代表同组的成员很有问题，又或者被分配到一盘散沙的小组。

「哈哈……就算你这么说，今天也已经是户外教学前的最后一天了。大家其实都半斤八两啦。」

艾莉丝无奈地苦笑一下。这种点到为止的说话方式，的确是很有艾莉丝的风格。看来忒丝菲娅的确是抽到了下下签。

「因为菲娅的排名在4000名左右，所以没办法抛下其他同学不管。他们每个人都非常拚命喔，讨论的时候也非常热络。可是菲娅她呢，和负责监督的高年级生似乎有些意见不合……」

亚尔斯隐约能明白是怎么回事。该说她是性格执拗吗？忒丝菲娅有着坚持己见、绝不让步的顽固一面。若是遇上性情不合的家伙，肯定是顽抗到底吧。

「这可是个好机会，可以让她体会一下我平常有多辛苦。」

站在亚尔斯后头的露姬，也跟着赞同地频频点头。艾莉丝在苦笑一声后，像是想要转换话题地开口说道：

「你们两个接下来要去哪里啊？」

因为艾莉丝也知道亚尔斯和理事长之间的关系，所以没有瞒着她的必要。

「我们要去理事长那里。」

「……是关于明天的事情？」

「算是吧，我们这里也有不少事情要忙，不过那些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

「嗯……这样啊。那么，你和小露姬都别忙到太晚啰。明天可还要早起呢。」

「那得看理事长肯不肯放人，不过我会记住你的提醒的。」

艾莉丝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脸上浮现有些担心的表情。虽然对艾莉丝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亚尔斯不能向她透露具体细节。

「打扰你们啦。明天要好好……加油喔，小露姬。」

艾莉丝差点就要顺着平常和亲近同学相处的习惯，对着亚尔斯喊出『要好好加油喔！』但她大概是觉得向现役首席的亚尔斯说这种话，反而有失礼节吧。来不及取消的这句打气话语，就这样陡然转移到亚尔斯身后的露姬，姑且算是顺利收场。只是这番鼓励的话语同样不适用于露姬，艾莉丝似乎也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

「「…………」」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尽管露姬没有如此激烈反弹，但一股尴尬的气氛笼罩在三人周围。身为罪魁祸首的艾莉丝，似乎也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出新的话题，打破这股微妙的氛围。

亚尔斯觉得，天真烂漫的艾莉丝会出现这种反应，可说是相当稀奇。不过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她有多么不安。和直肠子的忒丝菲娅不同，心思细腻的艾莉丝，有着过于纤细的一面。

「别担心，真的遇上什么事情，我会帮你们一把的。」

亚尔斯迈开脚步，在和艾莉丝擦肩而过的同时如此低语道。从战力层面来说，两名少女应该都算是「有两把刷子」了。尤其是以低等级别的魔物为对手时，很难想像两人会陷入苦战。即使如此，作为当事人的两名少女，还是无法挥去心中的不安。就算亚尔斯鼓励她们没有问题，大概也还是难以抹除那股面对未知敌人的恐惧感。

因此在这种时候，现役首席的一句「我会帮你们一把」，反而更有效果。事实上，亚尔斯老早就已经因为她们两人而被卷进各种麻烦。事到如今再添几件上去，感觉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不过——

「……谢、谢谢！」

艾莉丝的脸上漾出满满的笑意，她的微笑彷佛是在说「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亚尔斯微微颔首之后，随即和露姬一起加快了脚步。

艾莉丝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离去。在她的表情里，已经看不到一丝不安的阴霾。即使这只有一时的短暂效果，但此时此刻，存在于艾莉丝心中的阴影，的确被驱赶了出去。

然而，亚尔斯方才的那句话其实还没有说完。「因为这搞不好会是最后一次呢」——等到和艾莉丝拉开距离之后，他将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眸望向黑夜，面无表情地喃喃补上了这么一句。

◇　◇　◇

「可是，理事长，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可以做的。」

「事情已经定了。事到如今不可能再做更动了。」

亚尔斯和露姬提早抵达理事长室。站在门前的亚尔斯，听见房里传来像是在争吵的声音，瞬间犹豫了一下。亚尔斯姑且还是敲了敲门，但他立刻又改变了主意，没等里头的人应声便迳自打开房门，大剌剌地走进房里。毕竟自己可是一直被理事长呼来唤去，一路帮忙出谋策划，根本没必要客气地等她回应。

从结果上来说，亚尔斯走入房间和理事长出声回应，发生在同一个时间。但亚尔斯原本理所当然地认定理事长会给出「请进」的回应，没想到她这次却叫自己在门外待命，因此不得不说尴尬极了。

若是按照一般的社交礼节，行为如此失礼的亚尔斯，肯定会受到他人责难。所以当他看到映入眼帘的麻烦状况时，忍不住咂了咂嘴。他本来打算请理事长让自己在里头等着，看是在房间的哪个角落待命都好……

如此一来，在理事长面前排成一列的「麻烦客人」，应该也会识趣地提早结束谈话早点离去——亚尔斯原本打着这样的小算盘，但现在看来，他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扣除希丝缇理事长和亚尔斯及露姬后，理事长室里还有另外五道人影。其中一名像是带头的男学生，向前踏出一步，隔着长桌和理事长对峙。

只见他目光凶恶地瞪向擅闯谈判现场的无礼之徒，眼神明显流露出对谈话遭到打断的不满。

亚尔斯心中暗自叫苦，彷佛倒带般地重复刚才的开门动作。就在他准备关上门扉，就此逃离现场的时候——

「喂……你找理事长有什么事情？」

和理事长相对而立的带头学生，带着露骨的轻蔑视线开口问道。区区一介学生的他，居然擅自代替理事长询问亚尔斯来意，实在是无礼至极。但理事长并没有就此出声责难。

亚尔斯感觉事情愈来愈麻烦，只是简短地答了一句「私事」。而理事长接在他后头开口说道：

「你能稍微等我一会儿吗？」

虽然理事长用的是问句，却明确表示出要他在「室内」沙发上就座的意思。换句话说，她是在不着痕迹地暗示亚尔斯：既然是你自己要冒冒失失地闯进来，那就给我乖乖留下来一起倒楣吧。

亚尔斯无可奈何地看了理事长一眼，就这样在沙发上落座，露姬也跟着坐了下来。几名男学生见到露姬的身影，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神色。尽管没到惊讶出声的程度，但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位居学院次席的露姬，居然会和亚尔斯混在一块儿。

为了恢复紧张的气氛，带头的男学生再次和理事长展开争论。亚尔斯和露姬只是默默地听着谈话，但在他们身后待命的其他学生，不时将视线瞥向露姬的举动，实在是令人感到厌烦。也不晓得带头男学生有没有发现同伴的举动，只听他更加提高了音量说道：

「理事长，我们也想加入增援部队的行列。您所担心的伤亡问题，只要有我们加入，便能让所有学生都从户外教学里平安归来！」

「无论要我说几次都一样，事到如今不可能再做更动了。」

彷佛是要附和开了第一枪的带头男学生，待命的其中一名男学生也跟着开口说道：

「理事长，这不只是我们五个人的意见而已。二、三年级生里，也有许多人和我们抱持着同样的看法……对刚入学没多久的一年级生来说，这次的训练太过严酷了。」

「监督人员的工作，不管是由谁来做都没有太大差别。」

若是从效率论的角度来检视他们的主张，或许称得上是深得要领。简单来说，他们的主张是与其让自己分散到各个小组，倒不如集中起来作为援护全体的游击人员，这样的做法应该能够更加有效地发挥战力。但是他们这样的主张，等于是破坏了户外教学的本意。毕竟如果要重视效率、不去理会一年级生能否累积到实战经验的话，直接让亚尔斯出手才是更加确实的做法。

「这件事已经这么定了。」

理事长的声音已带着些许怒意。尽管表面上只是稍微加重了语调，但要让几名男学生瞬间畏缩起来完全是绰绰有余。理事长用这句话不由分说地截断了他们的抗议，彷佛是要表示自己没心情再跟小朋友搅和下去。

……即使如此，心有不甘的几名男学生，依旧没有解除和理事长顶撞的态度。他们随即将视线转移到了坐在沙发上头的露姬。

「露姬学妹。我们想请你以一年级生的身分说几句话。」

这几名男学生认得露姬的事实，固然让亚尔斯感到有些惊讶，不过只要想到露姬的排名，这也不是什么奇事。露姬在这所学院里，应该已是无人不晓的名人。其证据就是，他们在和一年级生的露姬说话时，态度相当客气恭敬。校内排名位居前段的学生，就是拥有这样的发言力度和存在感，足以得到全校学生的关注。若是能够得到露姬的助阵，即使是理事长也不能无视我们的意见了吧——从他们的话语里，可以明显看出这种肤浅的意图。

坐在一旁的银发少女，朝亚尔斯投去询问的视线。亚尔斯有些厌烦地向露姬使了个眼色，要她随便应付一下把他们打发掉。

露姬垂下眼睛，沉吟片刻，随即表情坚决地站起身来。

「我明白了。这次的训练对一年级生来说，或许的确有些严酷。但我认为理事长也有考虑到这个环节，而且做了相应的应对措施。不过，几位学长为何会有这样的主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因此我想先请教几位学长，请问你们有着什么样的实际功绩？」

「咦——！」

尽管是有些突兀的发问，但对露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确认事项。既然这几名男学生夸下海口，声称他们能够发挥绝大的作用，那么首先就应该出示能证明这番话的证据，露姬的主张可谓合情合理。不过，这番问答的目的终究只是为了打发他们。因此她问的不是排名，而是实际的功绩。即使他们真的拥有什么实际功绩，当然也不可能比露姬的更加显赫。因此从结果上来说，露姬在这场谈话里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呃，我们几个在校内，都是名列前茅的……」

「不用再说了。」

露姬有些傻眼地打断男学生的话头。没错，光是听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真要说起来，无论他们有多么优秀，终究也只是一介学生。对出身军旅的露姬来说，在对方加上「校内」这个前提的那一刻，便没有把话听到最后的必要。

「这样完全谈不下去。既然几位学长没有实战经验，为什么还能断言自己可以发挥绝大的作用呢……你们的说法，还真的挺矛盾的呢。」

「唔……！」

这几名男学生就只是在大放厥词，根本没有能力证明自己所说的话，平白浪费亚尔斯的时间。面对这种乳臭未干的家伙，露姬也就不采取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露姬的思路极其单纯，她那双冰冷的眼眸只在乎一个目的，其余的事情全没看在眼里。因为在这之后，亚尔斯还得特地拨出宝贵的时间，和理事长进行最后的行前确认。

只是露姬的这副表情，大概被几名男学生解读为不屑的冷笑。他们的眼神一下就变得险恶起来，但露姬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各位请回吧。」

紧接在冰冷的话语之后，露姬代替理事长以眼神催促几名男学生离开。

「……哼，你们会后悔的喔。」

带头的男学生重新转向理事长，像是打算和她重新展开谈判。

「——！」

理事长也随意摆了摆手，催促着几名男学生离开。

「身为理事长的我，已经这么决定了喔。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推翻这个决定。」

这句话称得上是致命一击。

「……那么，请恕我们告退。」

在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几名男学生都面露忿色，踩着粗重的脚步走出房间。在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带头的男学生或许是怒不可遏，以带着几许疯狂的骇人眼神朝房里瞪了一眼，亚尔斯泰然自若地没把这当回事。

「唉～」

有人稍微喘了口气。

这声不由自主的叹气来自理事长。只见她大剌剌地趴倒在桌子上，摆出一副难掩倦意的邋遢模样——甚至可以说是全身虚脱——简直就像是一个不懂得控制自己的小孩。亚尔斯没好气地瞥了理事长一眼，接着将手轻轻放到露姬的头上。尽管这不是亚尔斯想像中的发展，但从结果上来说，成功地将那几个烦人家伙赶了出去，因此他想要夸奖一下露姬。露姬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喜色，亚尔斯再次将视线转回理事长身上。

「那几个家伙是？」

「二、三年级生。」

当然，亚尔斯想要问的不是这种事情。于是他又稍微补充了几句，用视线催促着理事长回答。

「我知道他们想被派到增援部队里头，但我要问的是原因。」

「应该是和毕业后的就职有关吧？如果能顺利讨伐魔物，就能提升不少排名。即使是投身军旅，一开始也会受到校内最终排名的影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打从懂事开始便已置身军旅的亚尔斯和露姬，很难理解这样的价值观。

「不过，这样还是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呢。增援部队的存在意义，并不是要主动出击剿灭魔物啊。」

「也不晓得是怎么理解的，他们似乎想成另一回事了。」

「我想他们大概是把增援部队的角色，想像成某种扮演英雄的游戏了。」

倘若确如露姬所言，那这几个男学生可真是胸怀大志。亚尔斯甚至觉得，他们最好能在外界光荣就义、连晋二级，直接送进忠烈祠供人纪念。然而，听到理事长下一句话的亚尔斯，内心瞬间闪过麻烦事的预感。

「或许是吧。其实刚才的那几个学生，每个人的出身都大有来头。」

「原来如此。」

从贵族、名门，或世家之类的显赫家族出身的人，都具有一项共同点，那就是对排名的强烈执着。深受陈腐观念束缚的他们，恐怕是从小就被灌输必须取得不辱家门的排名。与此同时，方才的那名男学生为何会有如此傲慢的态度，并以明显瞧不起人的眼神询问亚尔斯的来意，疑惑由此得到了解答。这世上可能再也找不到像这几个家伙一样，能如此完美体现亚尔斯衷心厌恶的贵族形象的人了。贵族实在是一种令人感到烦躁的人种……而且往往会成为麻烦的火种。

亚尔斯并没有将这股不祥预感宣之于口。因为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理事长已将计画的修订案提交给高层，若是按照几名男学生所希望地更动一下配置，其实应该不会特别遭到高层追究。但是，将监督人员全数转为增援部队的方案，理事长和亚尔斯之前便已经研究过了。两人在讨论之后，还是否决了这个方案。因为这在大方向上，将导致负责调遣增援部队的露姬负荷过重，其沉重的程度超出亚尔斯能够容许的范围。假如真的采取这个方案，露姬就必须个别针对每个小组（总数将近八十个），一边考虑各组之间的力量平衡，一边将增援人员分派出去。既然如此，直接在现场进行适当调整，才是更加轻松且现实的做法。而且增援人员若是做出奇怪的举动，将导致事态变得更加复杂。追根究柢，这个方案就是个不可能的选项。

再继续想下去也无济于事，亚尔斯决定将话题拉回正题。

「上次说的那件事情，我明天早上会着手处理。」

「好，拜托你了。」

亚尔斯是要去削减魔物的数量。通过这样的事前工作，可以减少学生在户外教学里遇上巨大敌人的危险性。或许有人会问，那为什么不在今天就处理好这项工作？但这样子做，无异于搬砖砸脚。

魔物日常活动的活跃时段是在夜晚。夕阳西沉之后，魔物特有的魔力波长会出现显着的变化。而这股波长会吸引其他魔物，引发「魔物唤来魔物」的负面连锁反应。人们之所以会说夜晚的一头魔物等于几十头魔物，也是因为魔物具有这样的特异性质。

没错，魔物是一种会呼唤同伴的存在。当一头魔物在夜晚时分发现猎物，从而陷入兴奋状态时，便会有大量的魔物蜂拥而至……也不晓得它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此外，魔物还具有闻到同胞的鲜血味道，便会聚拢过来的性质。而白天的阳光会弱化魔物的这种倾向。有人认为魔物是被血液或体液里蕴含的魔力，又或者魔力的残渣给吸引过来，但是否真是如此，并没有一个定论。

总而言之，亚尔斯若是在前一天进行魔物的讨伐，隔天一早被同伴的鲜血味道或魔力波长给吸引过来的魔物，很可能将这一带挤得水泄不通。因此只能在当天早上采取行动。

「器材的搬运工作，您那边会负责处理吧？」

「嗯。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再来就只剩下一早运送过去而已。」

「我知道了。」

确认完细节事项之后，最后是——

「那我的战斗服呢？」

「当然也准备好啰。」

只见理事长从桌子后头拿起一个箱子——似乎就摆在她的脚边——气势汹汹地将它摆到桌子上头，发出「咚」的一声。以装衣服的箱子来说，那个箱子的模样也未免太慎重其事了。

「打开看看吧～」

理事长将带有锁扣的那一侧转到亚尔斯面前，彷佛在催促他赶快打开一样。亚尔斯解开简单的锁扣，提心吊胆地打开箱子。毕竟这可是理事长准备的东西，里头就算藏了什么吓人机关也一点都不奇怪，亚尔斯不由得疑神疑鬼了起来……结果这只是他的杞人忧天。

「…………」

尽管没被吓着，但看到箱里东西的亚尔斯，瞬间不知该做何反应。映入眼帘的东西给他的第一印象，只能用『毛骨悚然』四个字来表达。不过，委托理事长准备这套服装的人正是亚尔斯自己，因此要向理事长发牢骚感觉也说不过去。不过，抱怨个一、两句应该不算过分吧。

「您可真是低级趣味呢。」

「……！」

和脸颊微微抽搐的亚尔斯正好相反，踮起脚跟从后面探头窥看的露姬，露出一副两眼放光的可爱模样。

这里补充一下，箱子里头塞满了黑色的布料，上面摆着一张不显眼的白色面具。面具上头

挖了两个眼睛的圆洞，底下则开了一道有些夸张的大嘴，完全就是小朋友想像中的「妖怪脸孔」。这张散发着疯狂气息的白色椭圆形面具，怎么看都像是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道具。

「会吗？在场的三个人里，似乎只有你觉得不中意耶。票数是二比一，所以在美感上是我们赢啰。」

令人讶异的是，理事长似乎是发自内心地认同这样的美感。至于露姬的意见，不用看她的表情，光从理事长的话里便可以得知。自幼便在军中长大的亚尔斯，确实也没有什么资格对露姬的美感品头论足。毕竟他所拥有的衣服几乎全是素色设计，对服装的关心只着重在机能性的部分。只是这套服装也太离谱了吧？而且就如理事长所说的，露姬似乎也很中意这套服装的样子，亚尔斯大概是很难理解这样的美感。

亚尔斯姑且还是拿起面具，用手「叩叩」敲了几下，稍微确认一下面具的强度。感觉不是带有魔力的材质，而是和军队使用的防护盾相同的硬质素材。单就强度而言，可说是有相当的品质保证。

这是一张平板而无特色的面具。除了眼睛、鼻子，及嘴巴以外，还开了一定程度的小洞，以方便呼吸和说话之用。若是戴上这张面具，脸孔自不用说，甚至还能隐藏所有的感情波动。戴上这张面具的人并不是像露姬那样，化身为不带感情的洋娃娃，而是直接剥除「表情」的概念，只剩下无机质的毛骨悚然感。

「虽然有点难以接受，但我还是向您道声谢吧。」

亚尔斯半是叹息地向理事长说了声谢谢。他当初向理事长提出的要求，是避免身分曝光的伪装服装。姑且不论美感的问题，这套服装应该能充分满足原始目的，因此亚尔斯是针对这个部分道谢。

他将面具递给露姬，把铺在面具底下的布料——长袍摊开来。这是一件做工简单、长度直至膝盖的全身长袍。材质部分……则是一望即知。这件长袍是军方配发的装备之一，亚尔斯和露姬都曾经使用过。然而，实际上没有几个魔法师会穿这件长袍上战场。尽管这是以强化素材制成，并混入抗魔法纤维的特级品，但老实说非常难以行动。如果有一定程度的身手，是可以忽略这种影响，可是对一般的魔法师来说，终究还是难以操作，遭到多数人敬而远之。因此就只有某些好事之徒，又或者技术高超的魔法师，愿意穿这件长袍。附带一提，亚尔斯和露姬都算是愿意穿的人。不过，露姬几乎纯粹是因为亚尔斯会穿这件长袍，才出自崇拜之情地有样学样。

「明天的事情都确认好了，该拿的东西也拿了，那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好好好～我明天只会在最一开始露个脸而已，拜托你们啦。」

理事长举起手来在脸前挥了挥，像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她彷佛已经卸下重担，脸上浮现轻松愉快的表情。您真的理解事态的严重性吗？——亚尔斯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如此开口质问的冲动。

——就算有我和露姬存在，也不可能完全平安无事地收场吧。

亚尔斯和露姬的任务如果只是歼灭魔物，那倒还好说。但他们同时还必须让学生保有一定程度的行动自由，好让学生多少累积一些实战经验。

您如此期待我的表现，会让我觉得很困扰啊——这是亚尔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不过，和以前被交派给他的那些任务相比，这次委托的难度顶多算是中下而已，算是值得庆幸之处。

因此，在亚尔斯心中蔓延开来的，就只是被卷进麻烦事里的苦涩之感。

◇　◇　◇

亚尔斯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发现刚才的会面没有消耗太多时间。事实上，两人待在理事长室的时间连一小时都不到。

在这次的编制里，专门分派了几名教师留在本部，负责整体情势的监视工作。这些教师的主要任务是监控状况。超出露姬的1公里探查范围，也就是索敌范围外的魔物探查，会由他们负责监控。此外，露姬在指挥增援部队的同时，也肩负同样的任务。因为教师们已经知道露姬拥有探位的事情，再加上她有着三位数的排名背书，所以没有人反对这样的安排。

另外，由于教师们已从军方那里，取得了暂时登入监视系统的许可，因此也能利用常驻型探查魔法装置来掌握状况。但是这道装置只能作为保险之用。因为作为人工机器的常驻型探查魔法装置，固然有探测到高等级别魔物的能力，却不适合用来掌握小型魔物的位置，所以这只是以防万一的对策。而为了掌握全体学生的动向，校方还让各个小组都带上信号弹，里头埋藏了能够回报位置的芯片。

顺带一提，由于探查魔法装置的灵敏度设定有其局限存在，因此不可能用它们探测低等级别的魔物。这是因为低等级别的魔物，原本就不会接近巴比伦塔张设的防护壁的关系。

当天晚上，亚尔斯和露姬为了迎接明天的到来，早早就上床就寝。两人的就寝时间只比平日提早了一些，生活节奏基本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对策，明天的户外教学，肯定也只是一如往常的平凡日子里的小插曲——阖上眼睛的两人，几乎是如此确信。再怎么说，明天应该是不可能抽出时间，从事每天必做的魔法研究了。但撇除这点不说，那些存在疑虑的部分都已经处理完毕。在亚尔斯眼中看来，即使出现一点突发事件，也只不过是在预料之中的程序里头，加入像调味料一样的点缀罢了。

然而，对他们两人以外的其他学生来说，今晚只会是一个焦虑不安、辗转反侧的难眠长夜。即使是住在宽敞宿舍房间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不例外。

事实上，彷佛是要印证这一点似的……两名少女此刻正在女生宿舍的房间里，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明天要好好加油喔。」

忒丝菲娅已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即使不是像艾莉丝那样就在一旁床上听着的人，也能明显听出她的声音带有几分逞强的味道。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躺在并列的两张床铺上，两人宛如在确认一样，互相帮对方加油打气。

「菲娅也是呢。要一只一只地确实打倒喔。如果遇到复数的敌人，就该考虑散开或暂时撤退喔。」

「我知道啦。艾莉丝也要小心喔。」

两人在一片昏暗之中放松表情，有些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然而，艾莉丝的内心却有一股盘桓不去的强烈担忧，让她迟迟无法入眠。她担心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好友。忒丝菲娅分配到的小组，不安要素稍微多了一些。为了尽量平均各小组成员的实力，和全年级顶尖行列的忒丝菲娅搭配的组员，几乎都是同年级后段排名的学生。

从实力面上来看，艾莉丝分配到的小组也是半斤八两。作为监督人员的高年级生，是排名和她相差无几的四位数魔法师，就这点来说，艾莉丝小组的战力也称不上万全。不过，她的小组并不像忒丝菲娅的小组那样，严重欠缺整体的安定感。其中的原因完全出自双方监督人员的差异。忒丝菲娅的小组也搭配了和她同等排名的高年级生，但这位高年级生在校内的风评并不怎么好。

这位监督人员——是三年级的卡布索尔·迪贝尔。他是一名喜欢夸耀自己贵族身分、并对低年级生颐指气使的男子。因为他的排名也只比忒丝菲娅高上那么一小截，所以他不愿听取忒丝菲娅意见的态度，让事情变得比原先预想得更加复杂。

——真的没问题吗？

艾莉丝一脸不安地看向好友，但也不晓得忒丝菲娅有没有意识到她的担忧。

「你在打倒魔物之后，要记得立刻离开现场喔。」

忒丝菲娅用谆谆教诲的口吻向艾莉丝说道，彷佛是在复习魔物会对同伴鲜血产生反应的习性（尽管不像晚上那么明显，但这项性质在白天也会发挥作用）。虽然忒丝菲娅的态度俨然是以姐姐自居，不过艾莉丝诚挚地接受她的心意并开口答道：

「嗯。也要记得好好确认魔核呢。」

两名少女互相点了点头，再次确认已经复习过无数次的内容。

在魔物的扫荡作战里，虽然也有个体差异，但是在破坏魔物存在的本质——『魔核』以前，都绝对不能疏忽大意，这是魔法师之间的基本守则。由于某些魔物具有惊人的再生能力，因此单从身体外观的损伤状态推断魔物的衰弱程度，是一种完全靠不住的做法。

只是无论事前做过多么努力的学习，未曾真正遭遇过魔物的事实，依旧让艾莉丝感到心情沉重。再加上忒丝菲娅的小组，又像是一颗潜藏的未爆弹。

然而，艾莉丝想要相信自己的各种担忧，最后只会是杞人忧天，因此她刻意摆出开朗的表情说道：

「没问题的。毕竟阿尔跟我说了，如果遇上什么事情，他会帮我们一把的。」

「……真的？嗯、哼～这样子啊。不过，肯定没有他出场的机会吧！」

忒丝菲娅的声音里依旧带着逞强的味道。即使如此，她的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夹杂着一股难以抹去的不安。艾莉丝若是指出这一点，想必会遭到忒丝菲娅矢口否认……但她能明确感受到好友的这种变化——因为一直待在那名少年的身边，所以自然而然地对他产生了信任感吧。

——真是有够不坦率呢。

艾莉丝一边在心里这么想着，一边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接着继续说道：

「说的是呢。我们每天的努力训练，就是为了这一刻呢。」

「嗯。我们肯定能轻松过关的。毕竟只要身为魔法师，都一定要跨过这一关！」

听到好友的笃定口吻，艾莉丝再次小声地笑了起来。忒丝菲娅也像是被她的笑声感染，脸上跟着漾出笑容。

两名少女并不是在小看户外教学。她们并没有因为这只是课程的一环，就不把它放在眼里的意思。面对第一次的户外教学，要说没有任何怯意，肯定是骗人的。即使如此，自己可是在最强魔法师底下锻炼过来的人……

虽说只是一时的效果，但这项事实让两名少女的心灵，蒙上一层柔软坚实的帷幕，为她们挡下了此刻也在悄悄逼近的未知恐怖。

◇　◇　◇

说是清晨也有些太早的时段。亚尔斯和露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醒了过来。对他们两人来说，叫人起床的闹钟根本是不需要的东西。

两人在起床之后，便宛如身处战地执行任务一般，手脚俐落地展开行动。等到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就绪之后，两人才第一次出声交谈。

「您早餐想要吃些什么？」

「你随便弄些什么就好了。麻烦你了。」

露姬摆出一副「别和我见外」的表情，在厨房展开作业。准备餐点已经成为露姬负责的工作。露姬是因为喜欢才主动承担这项家务，在亚尔斯的记忆里，两人并没有讨论过家务分担的事情。

亚尔斯从窗户瞥了一眼外头的样子。从防护壁里头无法得知外界的天气，但他觉得今天的外界，肯定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亚尔斯之所以会有这种预感，或许是因为在太阳刚露脸的时间醒过来，整个人却感到意外地神清气爽的缘故。

不一会儿功夫，露姬便准备好了简单的餐点。不过，餐点的内容还是充分考虑到健康和营养平衡。享用完餐后的香醇红茶之后，亚尔斯伸手抄起挂在衣架上的长袍，将它披到自己身上。

「走吧。」

「好的！！」

露姬精神抖擞地回应亚尔斯的呼唤。

在那之后，亚尔斯任由晨风吹拂着长袍，和露姬一起走出了房间。

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面具，已经戴在亚尔斯脸上。尽管他对此感到很不情愿，但这是不得不为的措施。

附带一提，和亚尔斯不同、没必要隐藏真面目的露姬，则是一如往常的制服打扮。露姬在今天的角色定位上，虽然也有可能遇上需要出手战斗的时候，不过这套经过部分改造的制服，已经被她彻底调整为自己专用的战斗服。即使有什么万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另外，在这次的户外教学里，学生可以任意穿戴自己准备的战斗服。当然，学院的制服本身也具备足够的战斗服机能。特别是制服的布料，是由抗魔法纤维编织而成的一级品，不但能够抵御外来的魔力，同时又不会妨碍穿戴者自身的魔力传导。不懂得善加运用这套制服的人，简直就是吃了大亏。

走出研究大楼后，校园里还看不到学生的踪影。毕竟现在这个时间点实在太早。不过教职人员所在的主校舍，远远望去已能看到房间亮起了灯火。看来教师们正在如火如荼地着手准备。目前的时间是刚过清晨四点不久。户外教学的预定开始时间是早上九点。即使考虑到准备时间，后勤人员也只需要在七点前抵达外界的预定地点就好。

而他们两人此刻所在的位置，不知为何是『研究大楼的屋顶』。

「我打算一路跑到本部当作暖身运动，露姬你呢？」

「请让我伴随同行。」

那你可别跟丢啰——亚尔斯半开玩笑地抛出这么一句后，随即双脚往屋顶一蹬。尽管看不到亚尔斯在面具底下的表情，但他的嘴角肯定和平常一样，在说笑的同时微微上扬了起来。

半晌工夫过后，两人很快就抵达了距离最近的防护壁。当然，这不是寻常的魔法师能做到的事情。亚尔斯连大气都没喘上两口，看来即使是这样的高速移动，也确实如他所说的只是暖身运动，露姬则是呼吸维持在一定节奏的状态，身体处于微微发热的程度。

尽管周遭不时可以看到负责监控学生小组的教师，但亚尔斯和露姬的移动速度实在太快，没有人来得及将两人——尤其是戴着面具的亚尔斯——拦下来盘问。虽然有几名教师瞬间注意到穿着制服的露姬，不过等到他们再次定睛一看时，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遥远的彼方。

在那之后，两人缓缓钻过巴比伦塔张设的魔力防护壁。从防护壁穿越而过时，两人的身体都感受到了防护壁独有的螫人魔力波。但对久居军中的亚尔斯和露姬来说，这早已是家常便饭。

紧接着，周遭的景色陡然一变，彷佛换了一个世界。就连空气也宛如焕然一新。

亚尔斯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果然还是这里好啊。」

就如他所预想的那般，外界的天空是一片晴空万里，远方山脉的棱线上，可以看到庄严的太阳散发出醒目的光芒。这种澄澈的空气盈满胸腔的满足感，无论何时都让亚尔斯感到心旷神怡。听到他的这句自言自语，露姬也跟着放松表情，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如果是这种天气，探查的有效范围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吧。」

「是呢。」

「您打算怎么做呢？目前在半径1公里的范围内……有二十三头魔物。」

「这样啊，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帮早上的讨伐部队减少一些工作吧。」

「我明白了。」

当然，亚尔斯也早已捕捉到这些魔物的存在，但他不会说出这么扫兴的话。

两人慢慢地绕着远路来到了目的地。此时教职人员和增援部队的成员，正在着手本部的扎营工作。

虽说亚尔斯脸上戴着面具，但他如果和露姬一起出现，还是有可能被其他人识破真面目，因此露姬独自先去本部取了某样东西回来。亚尔斯一接过那样东西，便立刻行色匆匆地投入「任务」之中。接下来他将和露姬分头行动。

『灵敏度有没有问题呢？亚尔斯大人。』

「没有问题。」

亚尔斯对着戴在耳边的魔力波长型无线收发机说道。露姬随即发来一句「了解」，或许是心理作用，亚尔斯总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雀跃。这是透过魔力波长来传递声音的通讯机器。利用具有独特声频的矿石制成的这种通讯机器，被人们称作《共振器》。

「我现在位于东北6公里的地点。」

『了解。在我的可探查范围内，目前没发现高等级别魔物的反应。』

「知道了。我这边在确认之后，也会立刻歼灭魔物。」

『拜托您了。』

「那就都交给你啰。」

隔了几秒之后。

『请放心交给我吧。我会尽最大努力的。』

露姬的声音充满决心。说完这一句之后，便暂时切断了通讯。

对亚尔斯来说，这一带的低等级别魔物和杂鱼没有两样。但如果光是顾着削减数量，而在魔物身上造成无谓的伤口，将导致魔物的鲜血四处飞溅。如此一来，即使是在白天，也有可能吸引一些魔物聚拢过来，因此必须特别留意。

亚尔斯仔细瞄准魔核收拾魔物，又或者一击就将魔物连同魔核一起葬送。这对他来说，就像是暖身运动一样的作业，刚好可以用来确认AWR的手感。

低等级别的魔物基本上类似于小型动物，体型通常都不怎么巨大。当然其中也有例外存在，但这一带罕有发现特异种类的案例。一般认为出没于这附近的魔物，再怎么巨大也不会超过人类的大小。既然如此，与其特意找出魔核并加以粉碎，直接将魔物碎尸万段或烧个精光反而更加省事。

尽管有些粗暴，但像亚尔斯这样的绝顶高手，自然不可能在收拾低等级别魔物的魔核时失手。

亚尔斯就这样执行着魔物的扫荡任务，彷佛在重新确认粉碎魔核时的熟悉手感。魔物失去魔核的身体，接二连三地凋零毁灭。就在他收拾完将近三十头的魔物时，从露姬那里传来了通讯。

『辛苦了。接下来即将开始实施户外教学。』

「了解。」

亚尔斯应了这么一句之后，略微转了转肩膀，轻轻抬头仰望天空。这种程度的对手，果然连暖身运动都算不上。外界的天空和早上一样，依旧是一片晴空万里。

◇　◇　◇

此刻有大批学生聚集在户外教学的起点——防护壁前方的广场。这里还勉强算得上是在防护壁的内侧，不过只要再往前走个一小段并穿过防护壁，便会抵达外界。换句话说，这里是相当于分界线的地方。在户外教学的预定计画里，今天的实施对象是一年级生，明天是二年级生，后天则是三年级生，而所有学生的出发地点都是在这座广场。

负责宣布开始的理事长也在广场这里。为了迎接战斗，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换上了学院的制服或训练服，其中也有人在制服里头多穿了一套训练服。至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则选择一如往常的制服装扮。

广场上到处都可见到各小组的学生聚在一起，进行最终确认和讨论的模样。忒丝菲娅的小组，除了排名四位数的她以外，其他四名组员的排名刚好是五位数和六位数各半。再加上一名负责监督的高年级生——排名四位数的三年级生，卡布索尔·迪贝尔。卡布索尔是名门的长子，在各方面上都不愿落后于忒丝菲娅，先前组员在讨论作战时，他也是三番两次地不停插嘴。忒丝菲娅的小组和其他小组相比，之所以会在讨论上浪费许多无谓的时间，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出在卡布索尔身上。

至于艾莉丝的小组……除了排名四位数的她以外，剩下四名组员的排名都是五位数。虽说是五位数，但排名在六、七万左右的他们，还比忒丝菲娅的组员强上那么一些。当然，在实际的战斗里，五位数排名的魔法师全都半斤八两，没有什么高低之分。不过即使现在告诉他们这件事情，也只是白费口舌。因为这是他们要在接下来的战斗里，亲身体会到的事实。

另外，艾莉丝小组的监督人员，是二年级的榭妮雅托·冯基米尔。身为学姐的榭妮雅托，和艾莉丝的排名相差无几，因此艾莉丝和她相处起来也很自在。再加上两人同为女性，榭妮雅托又是很会照顾人的个性，学弟妹都很仰慕这位人品优秀的学姐。

「那么，本次的户外教学活动现在正式开始。」

学生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理事长身上。

「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会有增援部队赶赴支援。我们已将以防万一的装备发给监督人员，他们会负责发出求救信号，因此还请各位同学尽情发挥平日所学的成果。」

希丝缇理事长没有做更多的唠叨开场白，因此这成了一段非常平淡的致词。不过那些必须注意的事项，应该所有人都已经听说过了。

紧接着，理事长按下代表户外教学开始的蜂鸣器。在蜂鸣声响起的同时，学生们接二连三地钻进防护壁。

然而在穿过防护壁之后，所有的学生都突然停下脚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们惊讶的表情所传达出来的对外界第一印象，完全可以用「叹为观止」四个字来概括。

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目睹这幅光景……这里就是外界。在防护壁里头长大的他们，从未目睹规模如此宏大的梦幻景观。大自然的鲜明气息；真正的阳光独有的复杂光芒，以及阳光所带来的温暖色彩；吹拂不止的清风，和大气所带来的湿气及触感。而其中最引人入胜的，莫过于弥漫整个世界的各种气味。

事实上，因为冲击过大的关系，没有半个学生能立刻采取行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同样也不例外。

「…………好厉害！」

「太美了！」

两名少女陷入近似陶醉的状态，感动到只能说出这样的笼统字眼。能够正确形容两人心灵所受冲击的词汇，或许实际上并不存在。

眼前一片绿意盎然，在视野所及的范围内，看不到任何现代的建筑物或人造物之类的东西。最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感到瞠目结舌的，是那一株株高耸的树木。因为长年委身于大自然之中的关系，这些树木的外表都散发出威风凛凛的气势，和防护壁内侧充满人造物气息的树木截然不同。身为监督人员的高年级生似乎也不例外，同样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这一幕。搞不好他们觉得自己是闯进未知的异世界了。

而让四百名以上的学生回过魂来的，是费莉涅菈的击掌声。她是少数几个曾经体验过外界的学生，这次也以监督人员的身分参加了户外教学。

「一直站在原地的话，可是会变成魔物的活靶喔。」

费莉涅菈带着有些无奈的微笑说出这句话来，不过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威吓之意。而要让学生将恢复过来的意识转回现实世界，这样的恫吓已十分足够。

很快地，各个小组的成员都表情绷紧，朝着四面八方散了开来。众人的目标地点是设置于外界的本部。每个小组都有一定程度的规定路线，但这些路线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回避魔物。毕竟这次户外教学的宗旨，就是为了让学生和魔物战斗。因此也没有太多的行动限制，学生虽然没必要朝着外界的深处前进，不过可以任由好奇心驱使，凭着一股冲劲向前推进。

尽管训练才刚开始没多久，但忒丝菲娅通过声音察觉到走在最前头的小组却似乎已和魔物发生了小规模冲突。

她一边听着隐约的打斗声，一边下定决心，谨慎地迈出了脚步。作为监督人员的卡布索尔跟在她的后头，组内其他成员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不过，外界并没有所谓的道路存在，众人的行进速度和花费时间相比，只能说是十分缓慢。

一行人向前走了一阵子之后——

「——停！」

就如事前说定的，走在最前头的忒丝菲娅，以左手打出停止的手势，同时将右手的手指竖在嘴前，向后头的学生传达「不要出声」的信号。远处隐隐传来树木枝叶摩擦的声音。一行人压低身子，躲在树荫处观察情况。

「……！！」

下一个瞬间，某样东西从树上跳了下来，一道黑影降落在众人的视野边缘。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体型宛如人类小孩的生物。它的两只手臂异样地修长，轻轻握住的拳头足以碰到地面；与之相反，双腿则是短小到不自然的程度。和手臂同样粗细的尾巴则是团团卷起，盘卷成一个螺旋的形状。

说得直截了当一点，这只生物的模样实在非常丑陋诡异。它那种不平衡的肢体配置，怎么看都不像有办法在地面奔跑。再加上全身一片漆黑的它，仅有眼睛部位有如红宝石般鲜红，这副异相更让忒丝菲娅一行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种和自然界格格不入的色彩及怪异的身躯——正是魔物所独有的特徵。在瞬间的闪神过后，回过魂来的忒丝菲娅，在脑海里拚命挖掘课堂上学过的魔物整体特徵。然后她终于非常确定，眼前的异形和记忆里的某种魔物相符一致。

忒丝菲娅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其他魔物的踪影后，小小声地向后头的组员说道：

「应该是一头F级别的【贝拉穆】。我们就按照作战计画，迂回到敌人背后解决它吧。」

在魔物的相关课程里，贝拉穆是最早被介绍给学生认识的魔物，堪称F级别的代表性魔物。贝拉穆的行动模式类似猿猴，身躯矮小的它，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个驼背老人。它们的数量繁多，喜欢在树木茂密的地方活动，时常出没于外界接近防护壁的区域。

其他组员都向忒丝菲娅点头表示了解。在卡布索尔的无言注视下，她用手势发出进一步的指示，要求众人各就各位。在那之后，忒丝菲娅悄悄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朝目标靠了过去。

因为还不习惯在外界行动的关系，忒丝菲娅的双腿被尖锐的树枝划伤，但此刻的她完全没把这放在心上。屏住呼吸之后，忒丝菲娅甚至能够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的心脏像是打鼓似地评评直跳。为了持续绷紧神经，忒丝菲娅将视线锁定在目标上头，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步。

教师曾经在课堂上说过，贝拉穆是一种不太会降落到地面活动的魔物，但凡事皆有例外。尽管贝拉穆站在地面上的模样实在相当古怪，忒丝菲娅还是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慢慢缩短距离……然而，贝拉穆的肩膀忽然哆嗦了一下，并朝着四周东张西望了起来。

——它察觉到了？可是它看起来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贝拉穆马上就要进入自己魔法的射程范围，忒丝菲娅确认着周围的状况。其他几名组员应该也差不多各就各位了。为了更加仔细地观察目标，她从藏身的树荫处露出一只眼睛窥看。

就在这时……

「……！！」

魔物全身黑毛竖立，蓦地将头旋转到一百八十度的背后，并扬起嘴角——这个动作和人类异常相似——露出一个像是笑容的诡异表情。在一阵低沉的咆哮过后，贝拉穆将视线停留在背后的某个点上。接着它张开嘴巴，形成一道巨大的弧线，露出里头的尖细牙齿。而在贝拉穆的视线彼端，可以隐约看到同组女学生的身影，她应该是埋伏在贝拉穆身后准备伺机而动。

「它发现我们了！！」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隐密行事的必要了。忒丝菲娅在高声呐喊的同时，将爱刀刺入了地面。注入刀身的魔力，让魔法式发出了光芒。只有在事前已准备就绪的情况下，才能达到如此的神速。寒冰立刻在地面的表层蔓延开来。那道寒冰彷佛是要画出一条细线似的，化为连结起目标和忒丝菲娅的冰封小径，朝着贝拉穆直奔而去。

背后的女学生姑且不说，贝拉穆尚未察觉忒丝菲娅的存在，因此根本来不及对这记攻击做出反应。

盯上背后女学生的贝拉穆，还没来得及朝猎物扑去，双脚便已遭到急速冷冻，连同水分一起被钉在地面上。紧接着，忒丝菲娅的魔法在转眼之间，便将魔物腰部以下的部位尽数冻结。

「——！！……攻击！」

忒丝菲娅之所以会瞬间犹豫了一下，是因为方才的魔法威力，远远超乎她本人的预期。她原本是打算冻住脚掌制造短暂的空隙，这道魔法却将贝拉穆的整个下半身化为冰柱，让它陷入几乎动弹不得的状态。

尽管第一击收到了预期之外的效果，但攻击的流程还是按照原定计画——首先由忒丝菲娅绊住魔物的脚步，接着由全体组员群起发动攻势。不过，由于小组的部分后段排名成员，只会使用《属性箭》这种初阶的攻击性魔法，因此对魔物造成不了什么伤害。所以忒丝菲娅他们的基本方针，是将AWR的物理攻击作为主要的攻击手段。然而，尽管对手是几乎动弹不得的魔物，几名学生的攻击却都无法将贝拉穆一击必杀。其中的原因在于，绝大多数人都不习惯杀害眼前的生命，即使对方是魔物也一样。他们不但没能做出魔法师应有的觉悟，甚至还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这项堪称过渡仪式的「最初课题」，对几名魔法师幼雏来说，似乎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难关。但是，只要再给他们一些时间，他们便会重新意识到一项事实——人类和魔物之间，永远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最后终于有某人的攻击命中了头部，只听贝拉穆发出一声诡异的临终哀号。

紧接着另一个人再次朝头部补上了一记。与此同时，忒丝菲娅施展的冰魔法也刚好解除，贝拉穆全身失去力量、瘫倒在地，宛如雕像般动也不动。成功击倒魔物一事，让全体组员脸上浮现掺杂安心的得意笑容，彷佛是在说「总之先拿下一场胜利了」。

然而——现在就安心还嫌太早。就在众人都转向忒丝菲娅的方向时，背后看起来像是昏厥过去的贝拉穆，却慢慢撑起了上半身。

「！！」

忒丝菲娅在意识到危机以前，整个人早已奔上前去。而她高高举起的爱刀，在目标物还没完全撑起上半身以前，便已划出一道光芒将魔物一刀两断。

「「「「————！！」」」」

「别大意了！」

下一个瞬间，忒丝菲娅的刀身粉碎了位于头部的魔核，贝拉穆的身体像是腐朽一样，登时土崩瓦解。平日专注聆听亚尔斯教导的努力，于此时发挥了功效。若非如此，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矮小的贝拉穆意外耐打的事实，也会跟着被旗开得胜的喜悦冲昏头，从而导致严重的不测事故。

「得救了。」「谢谢。」其他组员纷纷说道，所有人都捏了把冷汗。

「对不起，忒丝菲娅同学。」

刚才待在贝拉穆背后的女学生，微微低着头向忒丝菲娅道歉。她似乎觉得自己该对被魔物发现，从而引起突发状况的事情负起责任，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别在意啦，搞不好魔物只是察觉到其他小组战斗的动静，又或者是同类的鲜血味道而已。」

不远处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交战声。恐怕到处都发生了同样的战斗。

「不过你真的好厉害呢。只凭一击就收拾了魔物。」

「哎，嗯……谢谢。」

忒丝菲娅的这句感谢，其实也是在内心对着「不在此处的某人」而发。自己刚才能有那样的表现，无疑是在他底下持续接受训练的成果。如今光是一项冰魔法，都有着和入学以前截然不同的威力和手感，忒丝菲娅能明确感受到这个事实。

「哎，那头魔物的确是F级别的没错吧？这要是E级别的话，你们才没那么容易取胜，还真是有两下子呢。」

在刚才的关键时刻里，卡布索尔不晓得躲去哪里了。此时终于现身的他，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向忒丝菲娅送上言不由衷的称赞。卡布索尔的声音充满讽刺的味道，俨然没把忒丝菲娅放在眼里。

「谢谢。」

忒丝菲娅只是瞥了他一眼，做了个简单的回礼。

「不过，你们居然没办法一击解决那种状态的魔物，实在是不行呢，得更加努力才行啊。」

完全是高高在上、令人火大的说话方式。他们没能一击就收拾掉贝拉穆——卡布索尔似乎是打算揪住这一点，拐弯抹角地批评几名一年级生乃至忒丝菲娅不够成熟。然而，原本就是因为组员的远距离攻击不够可靠，忒丝菲娅他们才会制定以冰魔法来绊住魔物的脚步，再由全体组员群起围攻的作战流程。换句话说，他们正是考量到了自己的不够成熟，才会制定出这样的作战计画，但卡布索尔大概是无法理解他们的这番用心。不对，也或许他是在清楚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还故意说出这种话。

「谢谢学长的批评指教。」

忒丝菲娅不愿和卡布索尔的傲慢态度，及随之而来的不快感多作纠缠，于是刻意给出对方想听到的回答。

在那之后，她立刻就将这名高年级生逐出脑海，不再去意识到卡布索尔的存在。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别件事上头。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喔！

忒丝菲娅微微阖起眼睛，将手搁到此刻才开始激烈跳动的胸口，用力地吸了一口外界的空气。没错，打从忒丝菲娅进入学院就读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成功讨伐魔物。

伴随兴奋之情而来的，是一种达成目标的感觉……自己终于通过亚尔斯所说的「最低门槛」，证明自己有成为魔法师的资质。

总之先踏出了第一步……忒丝菲娅暗自品味着心中的微小喜悦。

第二卷 第6章「外界」

至于另一头的艾莉丝，在来到外界之后，很快就和忒丝菲娅分开行动。她所参加的小组，从与忒丝菲娅他们隔了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出发，按照规定的路线方向直线前进。

倘若路线无误，他们一行人目前应该正好朝着本部的方向前进。而本部所在的位置，是在户外教学出发地点东南方4公里的地方。一行人闯入森林已经有好一段时间，却一直没有遭遇到魔物。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踩着脚步，看起来随时会被紧张的情绪压垮。尽管她非常清楚，这次户外教学的目的就是要和魔物战斗，心里却抱着「搞不好能在不遭遇魔物的情况下平安收场」这种有些荒唐的期待。

「艾莉丝学妹，你用不着这么不安啦。」

监督人员蓦地凑上前来，向她说了这么一句。看出艾莉丝心中惶恐不安的学姐，用平稳的语调悄悄送上这句话语，里头充满了关怀之意。

艾莉丝小组的监督人员——二年级的榭妮雅托，在排名上和艾莉丝相差无几。但身为高年级生的她，拥有从训练累积而来的自信，即使身在外界，也还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静。此外，走在队伍最后头的榭妮雅托能够看到全体组员，因此她是从艾莉丝的模样察觉到这件事的吧。

「谢谢学姐。」

艾莉丝老实地向学姐的这份温柔道谢。对自己如此心神不宁的模样感到有些害羞的她，在那之后悄悄撇开了视线。

和其他小组相比，艾莉丝一行人的前进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其中固然有部分原因是因为艾莉丝的脚步太过慎重——排名位居全组之冠的她，很自然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但这在外界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过度成长的巨树根须扭曲了地面，再加上枝叶繁茂的灌木丛，让大多数地方的视野都非常有限。

在这样的情况下，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笔直前进都难以确定，会对抵达目的地的路程没有把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个几乎没有道路存在的世界里，艾莉丝手握剃刀型AWR，一边披荆斩棘，一边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她的手臂和双脚，已经出现好几道擦伤般的细小伤口。

走在小组最前头带路的任务，多半都是由排名较高的人担任，不仅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小组如此而已。尽管组员之间并没有特别讲定，但身处学院的学生，很自然地会去倚赖魔法师排名所形成的垂直结构。一支全由年轻人所组成的队伍，在令人忐忑不安的场所展开行动时，会想仰仗某些暂时性的秩序，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心理。

在走了将近一小时之后，艾莉丝的小组终于来到一个开阔的场所。他们的行进速度连平常的二分之一都不到，距离本部至少还有一半以上的路程。

在巨木林立的这个场所，群树之间有着一定的间隔，因此和刚才相比，视野一下就变得清晰许多。

一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像是想要在这里稍作休息。眼前是一株株格外高耸的巨木。繁茂浓密的树叶迎风摇摆的模样，以及绿荫光影不断交错生辉的景象，充满神秘的美丽。甚至会让人不禁感叹，若不是自己能以魔法师的身分前往外界，或许一生都无缘得见这样的壮阔景色。

在防护壁包围的人类生存区域里，也有森林的存在，但那终究只是人造的产物。只有将一切都交付给无为的自然，让树木充分地自由生长，才有可能创造出令人如此动容的非凡景色。

然而，众人沉浸于自然之美的意识蓦地遭到打断，一同被唤回了现实世界……因为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

「——！」

一道宛如奇怪笑声的刺耳高频音在近旁响起。本能地警戒起来的几名学生，全都身体僵硬了起来，紧张地握起拳头。不久之后，「那个东西」大摇大摆地从巨木的阴影处现身，丝毫没把艾莉丝一行人的警戒模样放在眼里。

野狗……不对。那个生物的外表，无疑有着魔物独有的漆黑体色。而它那对异常发达的犬齿，则像是刀锋一样锐利。

「咿……！？」

艾莉丝的身后，忽然有人发出这样的恐惧叫声。并不是因为看到魔物的恐怖身姿所致，而是因为魔物毫无前兆地以鲜红的双眼瞪向学生。身躯消瘦的魔物像是在用全身高声欢呼，彷佛在庆祝自己发现年轻美味的猎物。而且……

「骗人的吧！」

艾莉丝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在眼前那一头魔物的背后，还有另一道影子。同样的魔物又出现了一头。两头魔物应该是同种，外表只有些许的差异。第二头魔物粗壮的脖子有些扭曲，那张畸形怪状、令人毛骨悚然的狼脸，以一种不自然的歪斜方式和胴体连结在一起。榭妮雅托吓得倒退几步，惊慌失措地喊出声来。

「两头E级别魔物！【魔狼】！艾莉丝学妹，我们得撤退才行。」

出现了力量超越F级别的魔物，而且还是一次两头。榭妮雅托在恐惧的驱使之下提议撤退，但艾莉丝立刻摇头反对。

「不行。我们只要一跑，马上就会被它们追上。」

尽管艾莉丝的回答相当勇敢，可是她的声音却在颤抖。即使如此，艾莉丝的脑袋还是在确实地运转，她保持着最基本的冷静，对目前的状况进行掌握分析。在亚尔斯底下所接受的种种训练，以及因这些训练而来的些许自信，让此刻的艾莉丝勉强保持住了自制力。

通过刚才走在不习惯的道路上的经验，艾莉丝已经意识到逃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别说到时追在后头的敌人，还是以这个外界为根据地的魔物。若是在这样的状况下选择逃跑，最坏的情形会是组员在这视野不利的场所互相走散。

而且最重要的是，敌人可是狼型魔物。光从外表来看，感觉便是擅长追踪猎物的类型。即使他们拚命设法逃跑，也很有可能马上就被魔物追上。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争取时间，你们就趁这个时候……」

或许是出自监督人员的责任感，榭妮雅托主动承担诱饵的角色，只是同样遭到艾莉丝摇头反对。她的性格不容许有人自我牺牲固然是部分原因，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理由。没错，在艾莉丝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明确的策略，并且坚信这项策略会取得成功。因此艾莉丝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里就交给我吧。学姐会使用防御系魔法对吧？如果有什么万一，还请你用防御系魔法争取时间。」

「哎！再怎么说，你一个人也太……」

榭妮雅托和艾莉丝的排名几乎不相上下。因此她想要说的是，由艾莉丝独自一人对付魔物会难上加难。然而，艾莉丝没让她把话说到最后。

「不！没问题的。而且如果只是一头的话，说起来应该也不会陷入苦战。因此我会先负责打倒一头，剩下的就要请大家帮忙啰。」

艾莉丝露出温柔的微笑，将脸转向其他几名组员。此刻的当务之急，是必须让吓得发抖的他们重拾自信。毕竟在这之后还有可能会和其他魔物交战。对即将屈服于魔物恐怖的魔法师来说，设法恢复他们精神上的自信，比什么都还要来得重要——艾莉丝依稀记得某人曾经这么说过。

不对，正确来说，艾莉丝是在每日持续接受「他」的训练时，偶然听到这件事情的。

魔物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但人类可以凭着自身的力量打倒魔物，也是不争的事实。只要将这个事实烙印在眼底，并让身体记住这件事情，即使只有短暂的效果，也能让其确实地转化为勇气之源，成为编织魔力、驱动身体的斗志和动力。

因此艾莉丝以单手提着剃刀，硬是走向魔物缩短彼此的距离。她的心脏跳得比平常更加激烈，双腿也不停颤抖，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笔直地向前走去。

而驱使艾莉丝走上前去的，除了名列前茅者的责任感以外，还有就是想在这一刻展现出自己辛勤训练的成果。

和魔物拉近距离之后，艾莉丝刻意停下脚步，做了个短暂的深呼吸，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样子。尽管全身上下还在不停哆嗦，但就算是硬装也要装出游刃有余的模样。虽说这样子应该连自己都骗不了，不过艾莉丝的心脏跳动似乎缓和了几分。紧接着，她毅然决然地将魔力注入手中的AWR。

「——！！」

下一个瞬间，艾莉丝的表情浮现些许惊异之色。

魔力的注入怎么会如此流畅？她心中瞬间浮现这样的疑惑，但随即意识到了答案。

——对了……我一直都很努力呢。

她能够明确感受到这样的显着成果。对此感到欣慰不已的艾莉丝，尽管有些不合时宜，还是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不可思议的自信从她的心底涌现而出。而这股自信确实成为一道缓冲的屏障，冲淡了艾莉丝对眼前魔物的恐惧。

——好，没问题！！

艾莉丝感受着包覆于AWR的魔力，毫无凝滞地模拟出刀刃的形状，接着像是要重新确认内心的斗志，给了自己一个鼓舞。此刻的艾莉丝，踩着能够感受到其意志的稳健脚步，逐渐缩短和魔物之间的距离。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方才的那股惧色。

002

很快地，艾莉丝将剃刀抡转了起来——最一开始的缓慢挥舞，很快就转变为最高速度的巨大旋转。包覆在AWR上的魔力光芒跟着旋转飞舞，甚至让人错以为她的周围被一颗光球包围了起来。枪术的基本动作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即使不刻意进行操作，艾莉丝也不会被AWR的重量或离心力给甩出去，只见她圆转自如地移动着脚步。

除了魔法的力量以外，艾莉丝还拥有这项操纵剃刀的惊人技术。立刻摆出临阵架势的两头魔物，骤然袭向再次踏出一步的艾莉丝。

两头魔物一直线地猛扑过来——它们举起了尖锐的利爪。

「【反射《reflection》】。」

艾莉丝之所以特地将魔法名称宣之于口，绝对不是因为她的咏唱技术拙劣的关系。这是一种气势的展现……一方面既是为了鼓舞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明确认识魔法的「形」，以将魔法确实地投射到现实世界。【反射】原本是用来将魔力反弹回去的魔法，对物理攻击并没有什么效果。然而，此刻理应高速逼近的魔物利爪，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壁阻挡弹开。

这样的结果让艾莉丝感到松了口气，同时想起自己从亚尔斯那里听来的话……那是她在进行魔力操作训练时听到的一段话。

『基本上，绝大多数的魔物都会随时从体内生成魔力。那些家伙的黑色身体，就相当于它们的AWR。因此你们可以理解为：魔物随时都会在身体表面缠裹一层魔力。』

亚尔斯进一步提到，因为由于这个缘故，单纯的物理攻击对付不了魔物。换句话说，既然魔物的身体包覆着一层魔力，那么【反射】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瘫痪魔物的攻势——这就是艾莉丝的推论。

如果是参与实战的魔法师，自然能够凭借现场经验得知这项事实；但一介学院的学生想要察觉到这一点，就只有天资聪颖的人才办得到。然而，单靠反弹攻击，当然是无法打倒魔物的。其中一头魔物在攻击遭到反弹之后，立即向后跳开，艾莉丝锁定那头魔物直奔而去。她将所有的力量注入双腿——以优雅到像是在地面滑行的动作，一口气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艾莉丝顺着剃刀旋转的动能，迅速转动身体，使出一记得到离心力加持的斩击。她配合着跳向后方的魔物的落地时机，将剃刀奋力横扫过去，接着行云流水地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劈开了魔物的下半身。

魔物发出恐怖的惨叫声，漆黑的身体被深深地开出两道口子——这记上挑劈砍的冲击力，让【魔狼】瞬间离开了地面。它丝毫不顾裂开的头部，硬是飞身而起，试图发动垂死的反击。但在下一个瞬间，【魔狼】野兽直觉般的本能，应该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离开熟悉地面的这个滞空动作，将成为一个致命的破绽，更何况它还是长着四只脚的生物。

「还没完呢！」

艾莉丝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空隙。亚尔斯传授给两名少女的实战课程，她事前已全部复习完毕。艾莉丝立即补上精准的一击，接着挥洒自如地将剃刀抡转起来，反覆劈砍魔物的身体。剃刀最后划过的部位传来了确实的手感，艾莉丝的AWR在劈开魔物身体的下一秒，就这样突然停下了动作。正如艾莉丝所预想的，这一击似乎确实捕捉到了魔物的魔核。只见魔物的身体在转眼间斑驳腐朽，逐渐土崩瓦解。

「我办到了！……大家，再来就是剩下的另一只……！」

艾莉丝喜出望外地将视线转向几名伙伴。接下来只要大家一起合力应该就能解决……然而，紧张感在瞬间松懈下来的结果，自然就是导致失误的出现。

若是熟悉外界的魔法师，在彻底歼灭敌人以前都不会放松警戒。更进一步来说，老练的魔法师在踏入外界的那一刻起，便会将一切让人产生疏忽的杂念全都逐出意识之外。

「危险！！」

紧接在那道声音之后，艾莉丝的背后传来魔物含糊不清的叫声。几乎和声音同时出现的半圆形防护壁包围在艾莉丝周围，挡住魔物的奇袭，将它的尖牙利爪弹了回去。

这道防护壁是榭妮雅托的得意魔法——【漩涡帘幕】。不愧是监督人员的拿手本领，这项运用风和空气振动制造防护壁的魔法，转眼间便以高密度的风墙包围住了艾莉丝。

「谢谢学姐。」

「你很有胆识，运用和应对的能力也相当优秀。可是……有那么点粗心大意喔。」

榭妮雅托面带微笑地指出艾莉丝的疏忽之处，她的口吻与其说是学姐在教导学妹，不如说是姐姐在叮咛妹妹。接着她立刻将视线转向剩余的那头魔物。

「你们几个也赶快加入战斗吧。难道你们打算全让艾莉丝学妹一个人解决吗？」

学姐的轻声斥责固然也是部分原因，但最主要还是艾莉丝首先解决了一头魔物，让其他组员看到了些许希望吧。只见他们也重新燃起斗志，自然而然地各自握紧了手上的AWR。众人的眼里已不再全是恐惧的神色。

其他组员各就各位，在艾莉丝周围摆出阵形。

接下来就是倚多为胜。只要组员之间好好携手合作，便能万无一失地拿下小组的初次讨伐战果。

◇　◇　◇

收到户外教学开始的通知后，整个本部涌现一股「终于开始了」的氛围，呈现出兵慌马乱的模样。不过，他们在准备工作上没有任何马虎。整个本部摆满了宛如军方作战本部的器材，并由拥有军旅经验的几名教师坐镇其中。而且外头还有高年级生组成的增援部队待命。

对于经验丰富的教师，露姬自然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但是对于在外头待命、负责后援任务的学生，露姬不得不向他们叮嘱几句。

毕竟露姬本人是这样的性格。她原本就不是那种擅长在人前说话的个性。可是对此刻的露姬来说，她更不愿意背叛亚尔斯的期待。

从深具本部气势的营帐走出之后，露姬敏锐地感受到弥漫在周遭的不安氛围。这股不安的氛围来自增援部队的学生。虽说是高年级生，但他们依旧只是一介学生。明明还没正式上场，里头却已经有人紧张到表情蒙上浓烈的阴霾。

现场将近五十名增援部队人员的视线，很快就集中在来到他们面前的露姬身上。

「户外教学从现在正式开始。就如事前告知各位的，我将会通过《共振器》向你们下达指示。详细的状况判断，基本上则交由各位自行判定。」

露姬滔滔不绝地交代确认事项。

「请各位在行动时务必采取两人一组。另外，各位的行动若是有违增援部队的应有常识，本部将不会予以任何援护。这类脱轨行动的结果，将由各位自行负责，还请理解见谅。」

如果有人违反指示擅自行动，从而导致自己身陷危机，本部将不会出手相救——露姬的话里暗含着这一层意思。不过，这当然只是在吓唬众人而已。

昨晚发生在理事长室的事情，浮现在露姬的脑海里。那些受到功利心或自我表现欲驱使，从而行事鲁莽草率的家伙，同样有可能已经混进增援部队里头，不仅限于担任监督人员的学生而已。光凭刚才的那一席话，并不一定能遏制这种家伙的失控行为。但是露姬从过往的经验学到，声色倶厉的告诫，多少还是具有一定的牵制效果。

说起来在这次的户外教学里，原本就已经预设多少会有伤亡出现，为此还设置了救护班。若是真的遇上什么状况，露姬将舍小顾大，以大局为重。尽管看起来有些冷血无情，但亚尔斯和露姬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对他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理事长也是在清楚这一点的前提下，开口寻求亚尔斯的帮助。

露姬这番单方面的宣言，果然让绝大多数的学生倒抽一口凉气的样子。站在他们眼前的银发少女不仅是三位数魔法师，更是率领教师的本部指挥官。

现场已经没有人敢以好奇或恋慕的目光看向露姬。此外，露姬自始至终都摆出一张扑克脸，声音也不带任何抑扬顿挫。底下的学生很自然就能联想到，一旦违反她的命令将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每个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彷佛被恐惧感直接窜遍全身。

「那么，第一班到第十班，立刻展开行动。请各位按照程序散开到各处。」

由于本部设置在外界，因此本身也有可能遭遇魔物袭击。事前已和亚尔斯一起扫荡过周边威胁的露姬，认为本部眼下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驻扎在本部的那些教师建议她还是要以防万一。所以隶属这十组的二十人，也兼具警戒周遭动静的作用。

就在露姬下达完指示，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名增援部队的成员开口问道：

「一直维持两人的编组……在面对魔物时，会不会有应付不来的情形呢？」

提问者是一名二年级的女学生。能不能让我们临机应变地以更多人数应付魔物呢？——这大概就是她话里暗含的另一层意思。而在场的其他学生也很清楚，女学生之所以会提出这个问题，是源自于对魔物的强烈恐惧心理。

然而，增援部队采取两人编组，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露姬没有刻意选择激励人心的话语，只是单纯地陈述无可争议的事实。

「目前在这个区域里，只存在D级别以下的魔物。由于事关机密，我不能告诉各位理由，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各位之所以会被选入这支部队，是因为理事长判断你们具有足够的实力。另外，D级别魔物只需要两人就足够应付，这同样也是理事长的判断。」

「是理事长的判断……？」

底下的学生顿时喧哗了起来。因为他们被过去的高阶魔法师认可了实力。这对一部分的学生来说，是相当有用的鼓励吧。

「可是……」

即使如此，刚才的那名女学生依旧面有难色。她若是有实战经验的话，应该就不会是这副模样了吧。每个人的性格和状况都各不相同，这种根深蒂固的不安感，或许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消除的东西。

「的确，虽说是D级别的魔物，但外界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我刚才就说过了，『详细的状况判断，交由各位自行判定』……这句话就包含了『如果不可能歼灭魔物，也可以带着一年级生一起撤退』的意思。」

「……我知道了。」

所谓的「撤退」，其实就是暗示他们在解决不了魔物时，可以选择逃离现场。不仅是问话的女学生本人，在场其他对和魔物战斗感到惴惴不安的学生，都从这句话里得到了救赎。事实上，方才的这番对答，只是将事前敲定的既定方针重新确认一遍而已。「自行判断状况」这句话所包含的战术意义，居然得详细解释到这种地步才有办法听懂——露姬不禁在心里对众人的资质摇头叹气。即使她很清楚魔法师幼雏的眼界局限就是如此。

「露姬同学！」

大嗓门男性教师的呼唤声，蓦然从本部里头传了过来。

「我马上过去。」

彷佛以露姬的这句话为信号，增援部队开始行动起来。露姬身上带着两个共振器。一个是用来向增援部队发出指示，另一个则是用来和亚尔斯取得联络。后者是她和亚尔斯两人之间的专线。

教师向露姬报告，常驻型探查魔法装置出现了微弱反应。探查魔法装置是以探测高等级别的魔物为目的，因此级别较低的虾兵蟹将很容易躲过它的搜寻，不过这次算得上是运气很好。露姬将手按上其中一边的共振器。

「训练区域的边界一带出现B、C级别魔物的反应。位置在西北4公里，总数十七。」

『嗅到小喽啰的鲜血味道了是吗？我马上过去处理。』

亚尔斯立刻出声回应。

「拜托您了。」

露姬方才向增援部队的学生宣称，这一带只剩下D级别以下的魔物。而她之所以能做出如此断言，自然是因为有亚尔斯存在的关系。

她立即结束对话，将意识集中到另一侧耳朵的增援部队用共振器。

「第十三班，请立刻赶往东南1100公尺，座标1981／6145的位置；第十四到第十七班，请前往东边500公尺，座标1123／4579的位置，向第34、第60、第79小组展开援护。」

『『了解。』』

『正在前往。』

『第十二班抵达现场，出现负伤者。请求援护。』

「知道了。第二十二班在完成援护后，就这样朝北边前进，前去支援第十二班。」

『了解。』

尽管战况瞬息万变，露姬却始终有条不紊地发出准确指示。她那精妙绝伦的指挥手腕，让一旁的几名教师忍不住连连出声赞叹。就在这时，有一名教师——坐在巨大萤幕前面，负责监控整体状况的男性魔法师——忽然慌张地喊了起来：

「第4小组走到训练区域外头了！」

「「「——！！」」」

本部的空气顿时紧张了起来。不过这种外行人会有的失控行为，也早已在露姬的预料之中。而且如果只是一个小组的脱序行为，总会有办法处理。因此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焦急的神色。当然，这些行事鲁莽的学生，还是让她心头浮起一丝焦躁的怒意，微微蹙起了眉头。

在计画里头，超出本部7公里以上的圈外地区，被设定为「非训练区域」。参加户外教学的学生，应该都被再三嘱咐过这件事情。附带一提，由于亚尔斯适才的暗中活跃，位于训练区域内的魔物，已全都被调整到D级别以下，因此算是相对安全。然而，一旦离开训练区域的范围，便会进入情报严重不足、探查魔法也不精确的危险地带。

「露姬同学，怎么办！？」

「请冷静下来。他们的位置是在？」

「西北西圈外1650公尺。」

「好的。第七班到第十班，请立即赶往西北西1650公尺，座标2377／7467的位置，向第4小组展开支援。在那之后，请带着他们一起回到训练区域内。」

露姬隔着共振器发出指示。增援部队的几名高年级生在收到命令之后，尽管瞬间困惑了一下，但很快就将『……了解』的答覆陆续传回她耳边。

「第一班到第六班，请从警戒线上退下待命。」

露姬以反射动作般的速度，在第一时间做出她认为的最佳处置。「真是够了」之类的无奈感，以及「应该来得及赶上吧」之类的想法，在那之后才浮现于她的脑海里。与此同时，露姬内心陡然萌生一股不对劲的感觉。这么说起来，全体一年级生的行动从刚才开始，就有一种很不自然的感觉。

老实说，露姬认为第一次来到外界的一年级生，应该会尽量避免大胆的推进或战斗行为。然而，和她的预想相反，一年级生的行动模式非常好战，和魔物发生战斗的频率高得惊人。这会不会有点太过异常了？彷佛要印证露姬这样的感觉，她的耳边传来了新的呼喊。

「第11、第46、第50小组，全都走到训练区域外了！」

紧接着另一侧也传来：

「第37小组脱离训练区域了……等一下、等一下！！增援部队第十七班、第二十二班无视命令，跑到训练区域外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如果做出脱序行为的是一年级生也就算了，但连高年级生的增援部队都出现这种行为时，就完全是异常事态了。而且增援部队前往的区域，根本就不存在需要援护的一年级生。一名教师急忙朝着共振器叫道：

「请回答。你们已经跑到训练区域外了，请立刻折返！」

面对紧迫的状况，包括露姬在内的本部全体人员，都关注着这段呼叫。

「没听到吗？」

『…………』

另一头没有传来答话声，很快就只剩下「滋滋」的杂音，告知众人通讯已经中断。露姬闭上眼睛沉吟片刻。有那么多的失控学生跑到训练区域外头，目前的增援部队数量已经应付不过来了。而在她沉思的期间，又有新的报告进来，说有一个小组大幅偏离路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请继续保持监控和监视。」

「可是……」

负责监控任务的教师，自然是一脸不解地看向露姬。就在他表情为难地准备继续说下去时，露姬先一步打断了对方的话。

「没问题的……总会有办法的。」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露姬也明确意识到，自己心里的厌烦情绪已变得更加强烈，而且还涌起一股前途黯淡的感觉。

本来的话，这样的事态应该要直接置之不理。再怎么说，增援部队都是由理应明白是非对错的高年级生组成。让这些学生吃点苦头，对于惩治他们的脱轨行径也不啻为一剂良药，因此应该要放着不管。目前的情况明显是学生们在擅自妄为，无论遇上什么意外，露姬都只想说他们是咎由自取。

这些学生似乎过于相信自身的实力，积极地向魔物寻衅开战，完全忘记自己身为一介魔法师幼雏，在行动上应该更加自制谨慎，露姬实在无法容忍他们这样的行径。

但是，露姬必须顾及自己目前身处的立场。她彷佛将当下的异常状况视为自己的失败，以认罪的语气朝着「他」专用的共振器说道：

「非常抱歉。现在向您报告：总计有五个小组朝着训练区域外移动。增援部队那里也有两个班失去联络……本部这里可能已经……」

露姬话还没有说完，对方便已做出答覆。

『果然是这样啊……』

「——！您已经察觉到了吗！？」

『只是稍微有点预感而已。』

共振器的另一头传来重物倒地的轰响。

『你别在意，我来处理。』

「有劳您了。」

『我多少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帮我各派一队增援到训练区域的边界上。』

「我明白了。脱队学生的座标是在……」

◇　◇　◇

亚尔斯在结束通讯的同时，收回了AWR的锁链。他的周围飘散着大量黑灰的烟尘，这些都是他方才打倒的魔物残渣。亚尔斯在奔赴露姬告知的现场以前，先是闭上了眼睛，将「魔法视野」扩展开调查附近一带。

这是一种运用空间干涉魔法，侦察1公里圈内有无强大魔物存在的方式。亚尔斯能将魔法掌握住的空间图像，立体投射于自己的脑海里头。这样的做法固然可以正确掌握魔物的大小和形状，但另一方面当然也存在着局限。具体来说，就是不能像露姬的探查能力那样，辨别出魔物所拥有的魔力，因此无法察觉魔物的正确级别等资讯。关于这个部分，就只能根据魔物的外表特徵，凭着过去的知识经验又或直觉来进行推测。不过对身经百战的亚尔斯来说，他的推测和现实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落差。

亚尔斯姑且确认完周遭无论级别、基本上已经没有魔物的反应之后，睁开了自己闭上的眼睛。

「离我最近的是这几个家伙吧。」

确认完详细地点之后，亚尔斯立刻跑了起来。他的奔跑速度之快，即使以「神速」来形容也一点都不为过。因为就连应该会绊住脚步的外界树木，都无法拖延亚尔斯的前进。他甚至以那些树木为踏板，飞也似地疾奔而去。

距离亚尔斯最近的小组远在2公里之外，但他在不到3分钟的时间内便抵达了那里。只是对学生来说，一个戴着诡异面具的可疑人物忽然从眼前冒出来，任谁都会流露出警戒的态度。

「你是什么人啊！」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男学生高声喝问道。顶着一头整齐深棕色短发的他，将右手装饰华美、貌似造价不菲的剑型AWR举了起来。

「……我是本部派遣过来的增援部队。」

虽然亚尔斯觉得很受不了，但他试着说服自己仅限这次而已。因此他拣选着合适的措辞，彻底扮演一名普通相关人士的角色。

「啧——！已经被注意到了是吗？」

男学生咂了咂嘴，将剑重新扛回肩上，似乎没把并非教师、而是和自己同为学生的增援部队放在眼里。

「各位已经脱离了户外教学的训练区域。请你们立刻折返。」

「不好意思，我们准备继续这样前进。话说回来，学校当初也只说过，这里是户外教学的非训练区域，可没说不许踏进非训练区域。」

面对出言不逊的男学生，亚尔斯纳闷地开口问道：

「你……应该是监督人员没错吧？」

「是又怎么样？」

男学生的那副傲慢嘴脸，足以让人感觉到他不仅没有照看好一年级生，甚至还明确地以领导者的角色自居。亚尔斯立刻从男学生的态度里察觉了真相。眼前的这支队伍，恐怕老早就已偏离了户外教学小组应有的行动方针。

简单来说，就是监督人员本人带头狩猎魔物，其他的普通学生只能被迫从旁跟上吧。监督人员原本是辅助一年级生的角色，却因为过于执着自身的排名，心急地抢在前头讨伐魔物。这名男学生的所作所为，从根本上推翻了这次户外教学的意义和秩序。

昨晚杀进理事长室的那群高年级生，他们的真正目的应该就是如此。眼前的这名男学生，恐怕也是他们的同伙吧——亚尔斯意兴阑珊地在心里推想。后头的一年级生都是一脸害怕的模样，眼神飘移不定地四下张望。没过多久，其中的一名男学生怯生生地开口说道：

「学长，我们就照那个人说的做吧……」

「闭嘴！少在那里对老子指手画脚的！！你们几个不是也想提升自己的排名吗？只有像这样通过实战，才能正确地计算出实力，并且如实反映到排名上啊。明白的话，就乖乖听从老子的指示！」

高年级生劈头就是一阵痛骂，态度粗暴到让人联想起街头的凶恶混混。一年级生哆嗦地缩起身子，噤若寒蝉地不敢再多说什么。

眼看事已至此，亚尔斯缓缓转了转肩膀。假如男学生是隶属于军队的魔法师，那么他的这番主张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前提是在「单独行动」的情况下。如此一来，即使他因为个人的自以为是而命丧黄泉，也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麻烦。然而，此刻进行的活动是教育课程一环的户外教学。而且他的恣意妄为，甚至还殃及人微言轻的一年级生，让众人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

「哼……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啥？——唔噗！！」

亚尔斯一把按住转过头来的监督人员肩膀，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心窝送上一记膝击。接着往男学生的脖子补上一记手刀，瞬间便夺走了他的意识。然后揪住男学生的衣领，连拉带拽、动作粗鲁地将他整个人夹在自己腋下。

「好歹也是身负重责的监督人员，怎么就没有几个正经的家伙啊……」

亚尔斯抱怨完这么一句后，朝周围瞥了一眼，将戴着面具的脸孔转向其他学生。

「你们几个赶快移动到训练区域内吧。只要朝着西边笔直前进，应该就能抵达本部了。」

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和方才完全不同。几名学生全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但他们很快就一一点头回应。

「非、非常谢谢您！」

「我会负责带着这个蠢货。你们只要跟在我的后头，应该就不会遇上魔物了。」

「知、知道了！」

亚尔斯不再回应一年级生，朝着西边笔直奔去。他就这样一边扛着昏迷不醒的监督人员，一边秒杀进入视野的魔物前进。自AWR迸发而出的魔力模拟成刀刃的形状，包覆在AWR上头形成削铁如泥的魔力刀。

返回训练区域的距离大约有几百公尺。亚尔斯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抵达之后，只见那里已有两名增援部队的学生在待命。两名学生都举起AWR，似乎对戴着面具的亚尔斯十分警戒；他扬起单手示意两人放下武器，接着将腋下夹着的那具瘫软身体——「前监督人员」亮给他们瞧。尽管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但两人似乎理解了大致的情况。

「一年级生的小组应该再过十几分钟，就会回到训练区域内了。我得立刻赶去处理下一个小组，这蠢货就交给你们带回本部了。要是嫌他碍事的话，你们就把他随便扔在路边也行。」

「哎——！」

两名增援部队的学生都瞪大了眼睛，不过亚尔斯自己在搬运的途中，其实有好几次都萌生这么做的念头。接着他迳自朝着共振器低声说道：

「第46小组的状况已完成排除。问题果然是出在监督人员身上的样子。」

『这样子啊……』

「露姬，你从增援部队里挑个合适的人选，作为派给他们的新监督人员吧。」

『我明白了……但是增援部队里头，也有好几名学生失去了联络。』

「啧，这样子啊。不过，监督人员还是有必要的。只能麻烦你多担待了。」

『遵命。』

在那之后，亚尔斯花了一些功夫，总共让四个小组掉头折返，另外还强行遣返了两个小组。这些小组全都出现了大同小异的状况，说白了就是高年级生专断独行、绑架了整个小组的行动。

在处理完几个小组之后，亚尔斯已经开始觉得厌烦，最后他根本懒得听监督人员狡辩，二话不说就把对方撂倒。期间甚至开始有些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将这些蠢货伪装成在战斗中失去行踪，直接把他们扔在外界自生自灭。

而目前的时间……距离中午已经过了很久。在预定的计画里，户外教学差不多要准备落幕了。一旦到了规定的时间，学生们便会开始返回出发地点，或者是前往本部集合。在这之后直到傍晚时分——相当于平常学校里第六堂课的时间——有意愿的学生可以继续从事户外教学的活动。

虽然户外教学的内容被那群蠢货搞得有些乌烟瘴气，但是流程本身应该还是没有变动。

再次收到露姬联络的亚尔斯，在外界疾奔起来，朝着应该是最后的失控小组而去。已经完全脱离训练区域的那个小组，居然是以相当惊人的速度，不断地朝着外界的深处笔直前进。

那个小组所在的地区，距离亚尔斯和露姬早上扫荡魔物的区域已相当遥远。即使不到A级别魔物的程度，但探查装置难以捕捉的B、C级别魔物，非常有可能出现在那个地区。

『刚才提到的第11小组，发出了救援请求。』

「我正在赶往现场。」

想必是马上就遭遇到魔物，陷入穷途末路的状态了吧。看看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虽然内心感到一阵厌烦，但任务就是任务。亚尔斯更进一步地加快速度。隐藏在面具底下的脸孔，此刻已露出厌烦至极的神情。那股徒劳奔波的感觉，几乎已让他放弃做出任何表情。因此亚尔斯目前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副扑克脸的状态。尽管意兴阑珊，他还是以闪电般的速度奔驰起来，只见身上那件抗魔法纤维的长袍迎风翻飞。偶尔在路上涌现、想要追过来的小型魔物，只能望尘莫及地任由亚尔斯疾驰而去。

◇　◇　◇

「卡布索尔学长，我们再往前走下去，就要脱离训练区域了。」

「少废话，跟着我走就对了。」

时间倒回亚尔斯接获最后的失控小组讯息的前些时候。忒丝菲娅他们自首战以来，已经讨伐了三头魔物。然而，三年级生卡布索尔每次都在旁边吹毛求疵，嘀嘀咕咕地批评一年级生做得不够漂亮。「那么，还请学长为我们示范一下。」为此感到一阵火大的忒丝菲娅，忍不住这么开口说道，而这就成了一切的导火线。

卡布索尔很快就遇上一头不走运的F级别魔物，并将它折磨至死。在那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变了个模样，拚命寻找着下一头魔物。

「快啊……快点滚出来啊。看本大爷怎么宰了你们。」

幸运的是，脱离训练区域之后，一行人有好一阵子都没遇上魔物。只是两眼发红、犹如鬼迷心窍的卡布索尔，一直漫无目的地朝着外界的深处前进。以忒丝菲娅为首的其他组员，都从他的那副模样感受到了异常和危险，但他们也无法就此丢下卡布索尔，放弃本次的户外教学。第二魔法学院是首次举行这样的户外教学活动，贸然放弃搞不好会招致停学或退学的处分，他们不得不考虑到这样的可能后果。即使身为全组一年级生里的最高排名者，忒丝菲娅也无法做出如此重大的决断。

「这样一来，我也能升上三位数了。本大爷怎么可能输给斐培尔家的一年级小丫头……」

卡布索尔宛如在诅咒般地喃喃自语。走在队伍最前头的他，彷佛被怨念附身一样，不断挥舞剑型AWR砍断遮挡去路的枝叶，像是嫌它们很碍眼似的。

卡布索尔的老家——迪贝尔家，和忒丝菲娅的斐培尔家在贵族社会里并没有什么来往，但是双方的父母有一段时期，都在亚鲁法的政府里担任相近的职位。因此卡布索尔的父亲非常重视儿子的各项能力养成，时常提起斐培尔家的忒丝菲娅的名字，将她作为儿子的比较对象。

不知不觉中，忒丝菲娅的名字成了有如咒缚般的东西，不能输给她的沉重心理压力，将卡布索尔压得喘不过气。因为这样的关系，卡布索尔原本就对忒丝菲娅抱有竞争心理。然而，进入学院就读的忒丝菲娅，尽管身为一年级生，却拥有和自己几乎同等的排名。这样的事实，让卡布索尔的竞争心理转为仇恨的怒火。再加上亲眼见识到了忒丝菲娅的实力，更是让他感到焦躁气愤。而忒丝菲娅当然不晓得他心中的这些纠葛。

在卡布索尔眼中看来，这次号称户外教学的实战训练，是讨伐魔物、提升排名的绝佳机会。尽管他本人并没有实战经验，但既然嚣张的斐培尔家小丫头都在自己面前逞威风了，燃起竞争心理的卡布索尔，也就跟着打倒了小型的魔物。而成功收拾魔物的战果，让卡布索尔失去了自制的能力。

「总觉得……很奇怪啊。」

组员里的一名女学生低声嘟囔道。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和恐怖，让她有些纳闷的表情蒙上了几许阴霾。她所说的「奇怪」，不仅仅是指卡布索尔的模样；其中应该也有部分是在说，一行人明明已经脱离训练区域，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不可思议地没有遭遇魔物。距离上次打倒的那头魔物，已经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照理说来，在不断深入外界的情况下，魔物的遭遇机率不可能反而变低。全体组员似乎都对此抱持着相同的疑惑，女学生的这一句话，让弥漫在小组之中的不安感顿时扩散开来。

「的确是呢……」

忒丝菲娅也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周围确实能感受到魔物存在的气息，因此认为马上就会遭遇「最后魔物」的她，正在为此提高警戒。忒丝菲娅的小组算起来已经解决了三头魔物；在那之后，卡布索尔一个人讨伐了两头魔物。因此忒丝菲娅估计，若是在卡布索尔独自讨伐完第三头魔物时，劝他就此收手，对方应该也会心满意足地返回训练区域。

六人在卡布索尔的带领之下，很快就来到一片有些开阔的湖畔。这片「湖」的规模其实称不上湖，顶多只能算是有些广阔的池塘或水潭，水看起来也不怎么深。但是，里头满是清澈见底的湛蓝湖水，水面甚至还有宛若虹霓的阳光在闪动。这幅神秘梦幻的光景，让人不禁认定这是一片没有任何古怪的水潭。

湖水的最深之处，约莫和忒丝菲娅的身高相等。不过清澈见底、恰似苍穹的湖水，连湖底的模样都能一清二楚地映照出来。湖水的周边林立着参天巨木，个头较矮的树木彷佛遭到人为的刻意排除，全都从风景里消失了踪影。自上空倾注而下的林隙阳光，在地上形成了几道高耸的光柱。

众人的目眩神迷，也只有短短一瞬间——因为「那个东西」在忒丝菲娅一行人的头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意识到自己身处外界的他们，很自然地将视线一齐转到了头顶。

在正面那棵庄严巨木——虽然不晓得树龄多少，但它肯定是这一带最年老的古木——的树顶附近，有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身躯，倒吊在圆周长足有20公尺的树干上头。那头貌似巨大蜘蛛的魔物，正睁开复数的眼睛，狰狞地睥睨着忒丝菲娅一行人。

「！！」

「那是……什么……」

一名女学生害怕得瑟缩起来，以木偶般的生硬动作指向树顶。在那之后，她更是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那……那样的魔物……是要怎么打倒……」

「不行不行不行……要、要被杀了。」

「唔哇啊啊————！！」

恐慌在瞬间降临。组里的其他学生全都转身就跑，根本没人去管瘫软在地的女学生。他们连头也不回、方向也不看，只顾着一溜烟地拔腿就跑。卡布索尔同样也陷入惊慌之中，但完全遭到恐惧吞噬的他，无法移动半点脚步。基于高排名者的自尊心和责任感，忒丝菲娅觉得不能将两人丢下不管，尽管有些逞强的成分，她还是选择留在现场。她一边鞭策自己发抖的双脚，一边定睛看向盘踞在树上的那具邪恶巨躯。

至于其他的那几名学生，只见他们跌跌撞撞地手脚并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试图逃跑。不幸的是，没过多久功夫，他们便被迫停下了脚步。

「————！！」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也会有魔物啊——！！」

在这道喊叫声里，绝望的成分比疑惑还要来得浓烈许多。企图逃往蜘蛛型魔物反方向的组员叫声，让忒丝菲娅也朝他们那里瞥了一眼——霎时之间，一股足以令人全身冻结的恐怖感，让她整个人蓦然僵在原地。

「为什么……」

忒丝菲娅的这个问题自然是无人回答。她本人也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而已。一支异形集团，挡住了想从大蜘蛛底下逃走的学生去路。在不知不觉中，大量魔物从周围的树荫和草丛，络绎不绝地蜂涌而出。形色各异的它们，在外貌上没有统一性可言，完全当得上「浑沌军团」的称呼。最糟糕的是，就在几名学生因为去路受阻而陷入混乱的期间，魔物的数量仍在不断增加，很快就将他们彻底包围了起来。

尽管状况明摆在那里，但身为当事人的忒丝菲娅一行人，一开始并没有余力想那些事情。不久之后，他们一片混乱的脑袋，终于慢慢理解了眼前的事实。一言以蔽之——他们被魔物诱入了绝境。

这完全就是绝望的状况。忒丝菲娅他们缺乏判别魔物级别的知识，可是盘踞在正面树上的大型蜘蛛魔物，无论怎么看都有B级别的水平。这块区域似乎不会出现A级别以上的魔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即使如此，对一介魔法师幼雏的他们来说，B级别魔物可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敌人。

包围住周围的这些魔物，看起来是比不上大蜘蛛的级别。话虽如此，它们的级别应该远胜忒丝菲娅他们之前打倒的小喽啰。

地面陡然发出一道轰响。是大蜘蛛从树上跳了下来。它的体长大约有8公尺左右，全身散发出来的强烈邪恶气息和压力，足以让忒丝菲娅的爱刀显得像是玩具一般。它虽然具有蜘蛛的外型，却和一般的蜘蛛型魔物不同，身上长着多不胜数的长脚。那些形状各异的长脚，看起来像是将各种野兽或昆虫的脚，全都一股脑儿地装到小山般的胴体上头。胴体表面还有一块突出的圆形部分，但是就连那里是头部还是尾端都辨别不出来。

不对，那里应该是头部没有错。遍布在上头的无数红点，恐怕都是它的复眼。然后是底下平板而无起伏的部分。一开始以为只是魔物黑色外皮的那个部位，此刻却牵引着黏丝张了开来。那些黏丝流淌到地面之后，立刻冒起一阵白烟，看起来是带有强酸性的唾液。也就是说，应该可以将那个部位视作魔物的嘴巴。然而，在嘴巴张开的同时向外翻开的嘴唇部位，里头所露出来的黑色牙齿，并不是像肉食动物那样的尖锐犬齿。那些黑色的牙齿宛如石臼一样，拥有能够磨碎猎物的平整表面。尽管魔物本身长着异形般的外貌，但它那副整齐排列的牙齿，却和人类的齿列诡异地相似，令它的毛骨悚然之感变得更加强烈。而大蜘蛛那有如邪恶化身的外貌，以及自全身散发出来的捕食者气息，似乎彻底夺走了学生最后一丝的求生意志。

「骗人的骗人的……本大爷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卡布索尔用颤抖不停的手重新举起AWR，硬是虚张声势地吐出这么一句。微弱的魔力从他手中注入AWR，施放出今天第三次的【火球弹】魔法。

在剑尖向下挥舞的同时，数颗火球朝着蜘蛛型魔物直奔而去。这是能够同时产生复数颗火球的中阶攻击性魔法。获得推进力的魔法火球，一边汲取周遭的空气，一边熊熊燃烧，划过天际。

可是大蜘蛛却连避也不避，只是狰狞地张开大嘴，犹如在威吓敌人一般。紧接着发生的火球爆炸，几乎没有对它庞大的身躯产生任何作用。充其量就是冒出几缕黑烟，外皮出现一些烧焦的痕迹而已。面对那副压倒性的庞大身躯，卡布索尔施放的魔法有多么地火力不足，可谓一目了然。

「咿——！！」

看到自己的魔法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卡布索尔顿时丧失斗志，步履踉跄地一屁股跌坐在地。只见AWR自他手中脱落，整个人哆嗦着用双手抱起头来。忒丝菲娅同样脸色苍白地看着魔物——她能够立刻使出的魔法，威力也和卡布索尔的攻击相差无几。若以魔法的等级来说，【冰柱巨剑】固然有着更强的威力，但面对大蜘蛛那样的坚韧外皮，结果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差异。更别说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连有没有时间发动这项魔法都是个问题。大蜘蛛虽看起来笨重，行动却相当敏捷，一看到忒丝菲娅有施展魔法的动静，很有可能立刻向她展开袭击。

因此，结论就是……

这是无可挽回的绝望处境——在场的所有学生，都理解到了这个事实。

「我们完蛋了……」

因恐惧而流下的泪水，代表他们已经失去抗拒绝望的意志。当眼前的去路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地狱之门时，任谁都只能选择屈膝跪下，垂首倾听魔物震耳欲聋的欢喜叫声。

「我、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大家别放弃啊！」

忒丝菲娅这番企图鼓舞众人的话语，听起来相当孱弱无力。因为她自己也很明白眼前的状况有多么绝望，所以没办法在声音里倾注力量。

「可是……我们要怎么做？」

其他学生纷纷开口问道，俨然是在指责忒丝菲娅的这番话语，根本是不负责任的发言。忒丝菲娅咬紧苍白的嘴唇。她当然没有想到任何对策。毕竟光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打倒B级别魔物，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任务。从他们能使用的习得魔法等级来看，答案早已昭然若揭。然而，即使知道这就是事实，忒丝菲娅依旧不愿意束手就擒。不，她绝不允许自己坐以待毙。

「这个……可是，如果就这样放弃的话，我们肯定会死在这里的！」

宛如在嘲笑人类的一筹莫展，魔物开始逐渐缩小包围圈。过于强烈的死亡预感，以及捕食者步步进逼的压力，阻碍着忒丝菲娅大脑的正常思考。尽管局势刻不容缓，但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只有「永不放弃」的觉悟。

——对了！！

想起某件事情的忒丝菲娅，飞也似地跑到卡布索尔身旁。在大群魔物冰冷复眼的环视之中，她动作粗鲁地翻拣起卡布索尔的口袋。方才有如救命稻草般闪过她脑海的，是理事长在户外教学开始前所说的一句话——你们随时都可以发出求救信号。

「有了！！」

求救信号装置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半球型装置，外型有如一颗精细切割的多面体宝石。忒丝菲娅按照事前阅读的说明手册教导的，将所有的魔力注入装置里头，装置立刻闪烁起白光。紧接着，可以感觉到一股魔力波盈满周遭。没错，这下肯定会有救援部队赶过来……应该。

「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在那之前……」

然而，没有半个人将她的这句话听进去。理由显而易见——那就是时间。救援部队根本不可能及时抵达现场。

目前的所在地点已明确超出户外教学的训练区域，众人都知道这代表他们的位置离本部相当遥远。刚才发送出去的信号需要先传送到本部，由本部对求救信号做出反应之后，救援部队才会被派遣过来，这中间需要花费多少时间？而在救援部队抵达前，一行人根本没有抵挡魔物攻击的方法。

绝望的状况依旧没有任何改变，除了忒丝菲娅以外，其他学生都已经屈服于恐惧，就连象徵着魔法师的AWR也掉落在地。简而言之，他们全都丧失了斗志，不愿意去正视现实，而是选择向这个世界……低头认输。

但是，独自一人的忒丝菲娅，将全部的意志和力量灌注到手上，用力揪住卡布索尔的衣襟怒吼道：

「你如果还是监督人员的话，就过来帮我啊！」

然而，卡布索尔的眼里满是泪水，那双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眸，甚至没有映入忒丝菲娅的身影。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忒丝菲娅朝自己脚下一看，才发现卡布索尔的裤子已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为什么啊，要不是你带着大家……跑来这种鬼地方的话……」

忒丝菲娅咬牙切齿地呢喃道，眼里终于也忍不住渗出几滴泪水。感觉随时都会袭击过来的大蜘蛛，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幅哀戚的场景。周围的无数魔物也都停下了动作，彷佛是在等待国王发号施令的仆从。

大蜘蛛可能是出自狩猎者的本能，想要弄清楚猎物有多少本领，但它可是聪明到懂得诱敌深入的魔物。或许猎物哀叹惊慌的模样，为它带来了一种猫捉老鼠的兴味也说不一定。

忒丝菲娅竭尽全力，向害怕发抖到无法正常走动的组员发出指示，又或者自个儿把组员拖过来，将所有人集中到同一处。其中甚至已经有人昏迷过去。

「好啊。我就挣扎到最后一刻给你们看看。」

不管擦掉多少次，眼泪还是流个不停。既然如此，就别再去擦眼泪了吧——心意已决的忒丝菲娅，往双腿注入力量，缓缓站起身来。她抬起脸，下定决心至少要英勇奋战到最后一刻。

忒丝菲娅将魔力注入刀身，将AWR笔直地举向漆黑的绝望。因觉悟而变得一片光洁的内心，似乎正在向世界呐喊「我要活下去」的唯一愿望。忒丝菲娅已经完全不去考虑胜算的问题，因此她的魔力和魔法都回应了她的意志。

大蜘蛛没有打算动作的样子，只像是嘲笑般地发出阴森的叫声，并上下摇晃巨大的腹部。忒丝菲娅见状，迳自朝着眼前的大群魔物直奔而去。光是她视野所及的范围内，就有数十头C、D级别的魔物。即使如此，她也无法忍受自己站在原地引颈就戮。看到忒丝菲娅有勇无谋的举动，魔物登时群情激愤了起来，发出阵阵低吼回应。

「喝——————！！」

忒丝菲娅冻结地面，止住了魔物的脚步。但是那也只有短短一瞬间而已。面对应该是C级别的魔物，她的魔法仅能稍微绊住对方的脚步，魔物只是轻轻一动，寒冰便轻易碎裂开来。可是她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神色。并不是因为她早已预想到魔法的效果薄弱，而是此刻的忒丝菲娅，根本没有心力思索战术之类的东西。她就只是在这堪称绝望的状况下，奋不顾身地拚命抵抗而已。

躲开魔物的攻击之后，忒丝菲娅挥刀一击。刀身传来的手感，和先前打倒的E级别以下魔物的感觉，简直是天壤之别，这就是C、D级别魔物的力量？在论及威力的问题以前，首先是刀刃根本砍不穿它们的体表。虽然在漆黑的皮肤上划出了伤痕，但远远不是能破坏魔核的致命一击。即使她想将目标锁定在D级别的魔物上，可是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完全是力不从心。她能切身体会到，就算是想要争取时间，也只是让魔力慢慢消耗殆尽而已。

「——！」

魔物的利爪再次逼近忒丝菲娅的眼前。她勉强用刀背架开这一击，保护住了自己，然而……

「咿呀！！」

整个世界颠倒了过来。魔物的蛮力，将她纤弱的身躯轻易地打飞出去。

忒丝菲娅在地面翻滚了好几圈，一直到湖畔的湿地才止住翻滚之势。

她的意识朦胧了起来……眼睛的焦点无法集中。她奄奄一息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眼角染上一片鲜红。

她彷佛被刺激到一样，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碰了碰。只见手上鲜血淋漓，似乎是自己脸上被划出一道伤口。不过，那并不是会危及性命的重伤。既然如此，就还不能放弃抵抗——忒丝菲娅以刀代杖，重新站起身来。

但就在这时，一颗赤红的球状物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并且朝她直飞而来。那颗魔法的火球猛然照亮少女的全身，瞬间就传来足以烧灼皮肤的高热。这是其中一头魔物施放的恶意凝聚，俨然是打算玩弄忒丝菲娅一样，不给她半刻的喘息时间。大小和卡布索尔施展的【火球弹】相等的火球，转眼就逼近到她的身前。

忒丝菲娅立刻架起爱刀，准备施展魔法……

「【寒冰绝壁《ice wall》……！！】」

然而，她的魔法来不及完全显现，从地面隆起的冰墙在筑到一半的高度时，便已经和火球撞在了一起。火焰和寒冰互撞而产生的爆炸冲击力，让忒丝菲娅整个人再次飞了起来。

少女的身体拖着几缕爆炸过后的黑烟，无力地飞向半空中，最后「咚」一声摔到地面上。水边的青苔成了缓冲，让忒丝菲娅勉强保持住了意识。可是她的思考几乎已经停滞。脉搏剧烈跳动的声音，在忒丝菲娅的脑袋里咚咚回响，甚至让她怀疑起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已经破裂。

忒丝菲娅还算是幸运的。若是真的遭到火球直击，受到的伤害可不止这点程度而已。过了一会儿，整个人趴倒在地的忒丝菲娅，微微抬起头来。映入她眼帘的，是自己遭到烧伤的手。自己还能继续战斗。其证据就是，手指头在注入力量后还有轻微的反应，身体也还能动弹。

「呜……」

忒丝菲娅一边忍受疼痛，一边低声呻吟起来。她的头发脏污、脸上全是煤灰、制服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或许是因为整个人都遭到撞击的关系，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瘀伤，连究竟是哪个部位在发疼都辨别不出来。即使如此，忒丝菲娅依旧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并且立刻架起爱刀。

「啊————！！」

她从身体深处挤出一声嘶吼，不顾一切地驱策双腿前进。忒丝菲娅眼前的魔物，正在和其他丧失战斗力的组员缩短距离，准备向他们发动袭击。魔物的数量看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多了。说到底，忒丝菲娅方才虽然好不容易打伤了几头魔物，但都无法掌握住对方的魔核给予致命一击。负伤的魔物再次蠢蠢欲动了起来，匍匐在地上重整姿势。它们的眼里全都燃烧着激怒的烈焰。

「不行、不行……你们休想！！」

忒丝菲娅不顾一切地挥舞爱刀。我不会让任何人被杀死、不会让任何人死去——尽管她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但直到最后的那一刻为止，忒丝菲娅都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抱着殊死的决心挥出爱刀。

可是，纯粹基于激情挥舞而出的这一刀，已经毫无刀术的章法可言。就只是胡乱挥舞武器的无力抵抗而已。

「……」

魔物毫无惧色的模样，反而让忒丝菲娅恢复短暂的冷静，她重新将眼睛悄悄看向手中的AWR。那是斐培尔家的精神具现，忒丝菲娅长年使用的爱刀。

然而，此刻在这把宝刀上头，却没有任何魔力在流动。忒丝菲娅顿时无力地双膝跪下。迄今为止，都一直回应着少女殊死决心的魔力，终于全数耗尽了。

若说自己是孤军奋战，听起来的确是挺英勇的。但是无力回天的现实，将严峻的事实摆到了忒丝菲娅的面前——魔物和人类是绝对无法共存的存在，双方的地位关系是捕食者和被捕食者。

不知不觉中，率领这一带魔物的大蜘蛛已接近到忒丝菲娅身旁，彷佛是要对狼狈不堪的她落井下石似的。在一声高鸣之后，大蜘蛛摆出一个将几只脚高高举起的姿势。紧接着，它发出一阵宛如阴森嘲笑的咆哮声，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邪恶的祭司要向邪神献上活祭品一样。

下一秒钟，有一大堆东西从树上掉落了下来……那是一群有如将眼前的大蜘蛛直接缩小的迷你蜘蛛魔物。就如字面意义所示，这群应该是大蜘蛛子嗣的小蜘蛛，感觉就像是在等待猎物衰弱下来的那一刻。

但是面对眼前更加险恶的局势，忒丝菲娅已经没有余力感到害怕了。毕竟仔细一想，她打从一开始就是在绝望的深渊展开这场反抗。她的精神在反覆地强迫驱使之下，早已紧绷到了极限。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事情连半点冲击都算不上。

眼下的忒丝菲娅连站着都很困难……当她理解到自己的状态时，忽然感到疼痛已经远去。

而最初的那些魔物像是要玩弄猎物似的，再次向或丝菲娅发动袭击。连站都站不稳的下半身，根本不可能闪躲魔物的攻击。在她逐渐朦胧的视野里，魔物使出的那一击彷佛不具有任何真实感。从忒丝菲娅的眼里看来，就只像是视野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而已。下一个瞬间，魔物的利爪划破制服的衣袖、撕裂绑住头发的发夹，同时有一小撮红发跟着散落到了半空中。

飘散的发丝在空中飞舞的模样，宛如慢动作一般，映入失去平衡的忒丝菲娅的眼帘。那些红色的头发，散发出和魔物眼睛似同实异的红色光芒。

那不是混杂着阴森黑色的暗红色，而是在吸收光芒之后、从自身内部重新绽放出光芒的耀眼朱色。这道太阳和生命的颜色，蕴含着绝不允许放弃希望的强力光芒。

然而……当那道耀眼的红色从视野中消失后，忒丝菲娅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不受控制地仰倒在地。

忒丝菲娅勉力移动了一下视线，只见其他组员几乎都因为惊吓过度，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又或者承受不住恐惧，就此昏厥了过去。我要是也能跟他们一样，不晓得该有多好——忒丝菲娅不禁如此心想。尽管她已经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但在这最后的最后，似乎还是无法就此闭上眼睛。

魔物移动到忒丝菲娅的面前。她透过地面的震动感知到这件事实。虽然她能闻到死亡步步进逼的气息，但那彷佛是遥远异世界的事情，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感觉魔物阴森不快的刺耳尖锐叫声，在这一瞬间全都像是从遥远的远方传来似的。

——到此为止了呢。可是，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忒丝菲娅像是感到宽慰似的，为自己送上凄凉的赞扬话语。而即使是置身于这种情况，透过头顶枝叶的缝隙，少女忽然对外界的那片蓝天看得入迷。

——好美！！

然而，这幅景象立刻就被其他东西遮蔽了。魔物将手脚前端的利爪凑到忒丝菲娅面前，接着突然停下了动作，俨然是在估量待会儿该用何种角度和距离出手。

即使身处这样的状况，忒丝菲娅的大脑依旧没有停止运转。她无视迫在眉睫的死亡，而是想着其他事情。

——就算在如此绝望的状况下，本小姐的魔法还是回应我到最后一刻了喔。没错，本小姐可不会再让你把我没有天资这种蠢话挂在嘴边。

忒丝菲娅不可思议地轻笑出声，眼泪随即混着脸颊伤口的鲜血流了下来。准备将她送入死亡国度的锐利刀锋缓缓抬起，一边积攒着挥舞而下时需要的力气，一边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紧接着，一阵强烈的软弱感从她的心头涌起……让她不愿放弃抵抗的生命，最后还是萌生出想要苟活下去的念头。

就连「壮志未酬」这种漂亮话都称不上。毕竟自己连起跑点都还没站上去。自己还有无数想要做、想要努力的事情。

看破生死、安慰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什么的，纯粹就只是在逞强而已。脑中浮现这个想法的瞬间，少女的牙齿开始喀哒作响，她并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拒绝迎接死亡。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003

忒丝菲娅不顾一切地吐露出真心话，拒绝承认难以接受的现实。她使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巍巍地坐起身来，豆大的泪珠顿时满溢而出，模糊了整个视野。然而，冷酷的现实不会听从她悲痛的内心呐喊。魔物的利爪终于举到最高点，在片刻的停滞之后，便毫不留情地挥舞下来。

——阿尔……

「——！」

在事发的当下，忒丝菲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她在最后的最后也没有阖上眼睛，但她甚至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理应挥舞而下的死亡利爪，瞬间从忒丝菲娅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远处可以听见魔物宛如尖叫的哀号，并且不断传来庞大身躯撞上树木的沉重声响。除了想要杀死她的那头魔物以外，包围在周围的小蜘蛛，以及其他的所有魔物，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了出去，就像是重力的作用忽然变成了水平方向一样。

「我来晚了。」

彷佛耳语的熟悉平静语调。少年的嗓音傲慢无礼，里头甚至还明显带着一股嫌麻烦的意味。忒丝菲娅颤抖着抬起头来，一张给人强烈冲击感的古怪白色面具，顿时映入她的眼帘。她感觉到对方将手臂缓缓伸到自己背后，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真的是，有够慢的呢。」

那双明明称得上是纤细的手臂，此刻却是让人感到如此安心。埋在对方双臂之中的忒丝菲娅漾出微笑，悄悄用食指抹了抹濡湿的睫毛。从眼角再次涌出的泪水，化为一滴滴晶莹的泪珠滚落。忒丝菲娅早已察觉到「他」是什么人。不，她甚至没有必要察觉，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只会是「他」。

一行人的位置离本部相当遥远，即使送出求救信号，在现实上也不可能马上有人赶来救援。忒丝菲娅本人比谁都清楚这项事实……因此如果真的有人能办到这样的事情，放眼整个世界，她也只能想到一个人。

「既然还有力气耍这种嘴皮子，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啊。」

亚尔斯在说话的同时，已确认完她身上并没有太过严重的伤口。头部的伤口好像只有发隙和额头的割伤，脸颊的伤口是流了不少血，但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烧伤虽然称不上轻微，不过应该能得到完全治疗。

不具备治愈魔法天赋的亚尔斯，在面对这种场面时多少会感到有些懊恼，但这里可是战场，因此他一如往常地立刻切换思绪。对懒得教导别人的亚尔斯来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若是在首次的外界之旅里，屈服于魔物的恐怖和压力，他其实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希望两名少女为此命丧黄泉。

因此在亚尔斯的那张面具底下，甚至隐隐浮现了安心的表情。他就这样将忒丝菲娅和她的爱刀，一路搬运到其他组员那里。在应该是监督人员的高年级生身旁，掉落着一把华丽的剑型AWR。亚尔斯将那把AWR往地上一插，作为靠背让忒丝菲娅倚着坐了下来。

「作为奋战的奖励，就让你观摩一下我打倒魔物的方法，你可别看到睡着了啊。」

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也不晓得亚尔斯的这番言外之意，有没有成功传达给忒丝菲娅。对全身伤痕累累的忒丝菲娅来说，这句话听起来实在是有些苛刻，但她一脸坚强地看向亚尔斯，并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亚尔斯确认完她的反应之后……

「看来还是得动用到这个，才能收拾干净吧。」

他嘴里刚咕哝完这么一句，便长袍翻飞地从腰间拔出了短剑。

亚尔斯的AWR【宵雾】所潜藏的力量——【动能连环】，可以单独投射动能的方向。简单来说，短剑能够在掷出的直线路径上瞬间复制动能，并且进一步增强，向锁定的魔物施加巨大冲力，将魔物朝着特定方向击飞出去。这也是空间干涉魔法的一种应用。但因为【动能连环】不算是威力强大的魔法，所以方才被击飞出去的魔物，已经出现准备重新起身的迹象。

「B级一头、C级八头、D级以下三十八头是吗……真亏你能聚集这么多的数量啊。」

亚尔斯有些愕然地说道，随即眯起眼睛，看向盘踞在大群魔物中间的大蜘蛛。这座湖的周遭一带，应该都是这头大蜘蛛的势力范围。高等级别的魔物会率领级别低于自己的低阶魔物，这在外界完全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情。

另一方面，隔了一小段距离的忒丝菲娅，则是瞠目结舌地看着亚尔斯的身影。忒丝菲娅之所以会感到惊讶不已，并不只是因为亚尔斯瞬间掌握住了魔物的总数和大致的级别；他所拔出的那把不祥黑刃短剑，以及从剑柄尾端延伸而出的森然锁链，在在散发出一种异常的存在感，更令忒丝菲娅感到讶异。忒丝菲娅明明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失去意识，但莫名剧烈跳动的心脏，却不断敲打着意识的大门不允许它离去。彷佛是魔法师的本能在督促自己的全身，绝对不能漏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好像和【多足鬼】很有缘啊。不过这样也好，刚好可以作为给新手的教学课程。区区一头怪物，可别以为能轻松地死掉啊。」

亚尔斯一把抓住「锵鎯锵鎯」地抛掷到空中的锁链，魔力瞬间注入整条锁链之中。他的内心此刻一片冷静澄澈，愤怒或憎恶之类的情感，全都从心里消失不见。或者该说，他在自己宛若冰海的意识底部，再次感受到了些微的愉悦之感和破坏冲动。

因此对亚尔斯来说，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样的神色，又或者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他无从得知也毋须知道的事情。

——哎……真烦人啊。

他下意识地将手指按上面具，宛如脱下枷锁般地摘掉面具，把它收进长袍里头。今天几乎是首次接触到外界空气的脸孔，完全是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只能以无机质来形容的冷漠，以及让人联想到战斗机器的残虐光芒，并存于亚尔斯的视线之中。

又出现了。忒丝菲娅心中暗忖。

又是那样的眼神——她忆起之前的某个夜晚，站在屋顶上的亚尔斯，也是以这样的眼神睥睨着自己。尽管此刻被他凝视着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亚尔斯只是以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扫视着魔物。

然而，忒丝菲娅却彷佛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极度的虚无寂寥……那是超越没有感情的另一种状态，好像世界的所有颜色都没有映照在他眼中。

因此忒丝菲娅背脊感受到的那股寒意，肯定是来自这种「无懈可击的空虚」，它欠缺了人类应有的某种东西。那股虚无寂寥的感觉，此刻正紧紧揪住少女的内心深处。那是一种光是目睹、便足以令人意志消沉的绝对空虚……因此面对这样的无尽深渊，让忒丝菲娅的心灵感到一阵战栗。

也不晓得亚尔斯明不明白她的这番心情，只见他漫不经心地将短剑脱手掷出。黑色的剑刃足有一半插入外界的地面，宛如直接被地面吸进去——以短剑为起点，整片地面在霎时之间化为冻土。

接下来在这个世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人类在眨眼阖上眼睑时，视野会产生一瞬间的黑暗。这个一瞬间的空档是无庸置疑的认知盲点，在这倏忽即过的短暂时间里，人类无从得知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就好比除非有意识地去进行计算，否则人类根本不晓得自己在一分钟里眨了几次眼。然而此刻的忒丝菲娅，确实能在眨眼的前后确认到，自己眼前的世界出现了剧变。

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就像是冻结的波纹向外无尽延伸。外界生机盎然的壮观景象，在一个眨眼之间，全都化为银色的冰雪世界。那是一个万物停滞的世界。数量应有数十来只的魔物，全都在一瞬间化为冰雕——甚至从身上冒出了几根冰锥般的霜柱。

忒丝菲娅在知识上认得这项魔法。这是冻结地面、从而封锁魔物动作的【冰结】。可是，【冰结】说起来其实是未完成的魔法。而隶属于该系列的最高阶魔法，正是亚尔斯此刻在自己眼前施展的【永冻结界《Niflheimr》】。

忒丝菲娅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她有一瞬间以为，亚尔斯的适性和自己一样是冰系统，但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因为在两人相处的过程里，亚尔斯已多次显露出他有能力使用各种魔法，即使是需要极高天赋的不同系统魔法，他也能毫不费力地施展出来。

不过，亚尔斯本人其实并没有太深的指导意图。他使出这项魔法，并不是为了促使忒丝菲娅察觉到这件事情。亚尔斯确实是配合了忒丝菲娅这名学生的适性，不过那也只是因为在他所习得的冰系统魔法里，【永冻结界】用起来最为称手，同时也最适合作为接下来其他魔法的布局。

此刻被遗留在这个冰雪世界里头的，就只有亚尔斯和忒丝菲娅两人而已。紧接着，亚尔斯朝插入地面的短剑剑柄踢了一脚。资质敏锐的忒丝菲娅，明确感受到剑柄发出一股音波般的魔力振动。但是当她环顾周遭的树木时，却发现树木连半点摇晃也没有。

【震格振动波】——这是从固体内部引发强烈振动的魔法。如果将振动的传播限定在一定范围内，更能透过叠加的增幅，产生更加惊人的效果。化为冰雕的大群魔物，从内部遭受堪比铁锤一击的猛烈振动后，全都同时碎裂成冰块，连同魔核一起土崩瓦解。

紧接着，亚尔斯从地上拔起短剑，冰雪世界登时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方才那一片凄冷萧瑟的景色，伴随着魔力的光芒烟消雾散。在一切都结束之后，甚至连化为灰烬的魔物残渣都已消失无踪。

「好……厉害……」

忒丝菲娅并不是因为受到震慑而使声音无法出来，而是因为她合不拢的嘴巴，只能咿咿哑哑地发出这点声音，说不出第二句话。完全是不同层次的力量……即使在喉咙正常的状态下，她也不一定能完整表达出这样的感叹。

亚尔斯蓦地转过身来。他并非转向忒丝菲娅，而是朝向孤零零的大蜘蛛魔物。大蜘蛛的巨躯只有被寒气剥夺行动，没有化为四分五裂的冰块，此刻正露出一副悲惨的模样。而在冻结解除之后，它再次蠢蠢欲动了起来。

他朝忒丝菲娅瞥了一眼，彷佛在说「刚才那一波只是在清理垃圾而已」，接着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指望她回答什么。

「要开始啰……你应该还醒着吧？」

亚尔斯的眼神漆黑深邃，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忒丝菲娅不晓得他是抱着何种想法说出这句话来，不过她还是一脸无奈地嘀咕了一句：「在看到那样的魔法后，怎么可能还会睡得着啊……」

亚尔斯举起短剑，调整着锁链的长度，接着不发一语地展开移动。忒丝菲娅甚至看不清他是以多快的速度在奔跑。尽管她根本没打算眨眼，但不知何时，亚尔斯的身影已迫近到魔物的跟前。

「你的好伙伴们都不在啰。」

亚尔斯本来就不指望魔物能做出回答。他的这番低语，既是「你以外的其他家伙全都死了」的冷酷宣告，同时也掺杂了猎人的残忍期待，想要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模样。

大蜘蛛的答覆是一声激昂的咆哮。它那张和昆虫躯体格格不入、宛如长着人类齿列的大嘴，喷洒出一阵唾液的飞沫。

只见它抬起几十只长脚，反覆地朝着亚尔斯用力踩踏，彷佛是在跺脚一般。饱含湖水的湿润地面，溅起一道又一道的巨大泥浪。

然而……

重复了几百下都被轻易躲过的连续踩踏，在不知不觉中连地面都无法构着了。魔物似乎意识到了这样的异常状况，就这样抬着长脚停住了动作，以深红色的复眼愣愣地注视着前方……

「哈哈，你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啊？」

亚尔斯面无表情的脸孔，此时终于出现些许波动。他的嘴角轻轻扬起，浮现一抹狰狞的狠笑。魔物原有的几十、几百只长脚，此刻只剩下足以支撑住身体的数量，其余全都遭到腰斩。那些变短的蜘蛛脚，连要攻击到地面都已经办不到。

大蜘蛛鲜红的复眼微微闪动，像是在怒不可遏地浑身颤抖。

「咕叽————！！」

一股貌似带毒的气息，从大蜘蛛口中倾泄而出。伴随一阵怪异的声响，它脖子的根部一带隆起形成体节，很快就补充上了新的蜘蛛脚。不过新增的数量还是远远不及失去的部分。

「你还能做到这种事情啊？那么，剩下的这几条腿也不需要了吧。」

亚尔斯掷出短剑。笔直飞出的短剑轨迹，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大蜘蛛半侧身躯的几十只脚，全都被锁链捆在一起。亚尔斯以单手用力拉动散发出魔力光芒的锁链。

大蜘蛛被勒紧的黑色长脚，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亚尔斯更进一步地注入魔力，毫不犹豫地将蜘蛛脚扯断。只见那捆长脚摧枯拉朽地应声粉碎，浓绿色的体液洒落一地。大蜘蛛发出一阵惨叫，庞大的身躯向旁倾倒。它拚命地想用补充的新脚来支撑体重，但那也只为它争取了片刻的时间。

坐在远处的忒丝菲娅，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此刻的亚尔斯正在恣意玩弄魔物，就如魔物在不久之前对她所做的事情一样。

亚尔斯不发一语，用短剑收割了另一侧的几十只脚。再也无法支撑住身体的大蜘蛛，就此匍匐倒地，而亚尔斯只是站在原地俯瞰着它。

忒丝菲娅猛然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亚尔斯身披长袍、一动也不动的背影，彷佛是在面无表情地注视某种微不足道的东西，同时不知为何，还散发出一股寂寥的气息。

「…………到此为止了吗？」

亚尔斯隔着晃动的刘海，将不带感情的视线投向魔物。他的那双眼眸就像是见到脚边死了一只虫子，不但对此毫不关心，更没打算让这件事情留在记忆里。

「……！！」

宛如是在回应亚尔斯那听起来甚至有一丝失望的声音，大蜘蛛的腹部微微鼓胀了起来。那最一开始看起来只像是临终的喘息……然而，亚尔斯的嘴唇突然动了一下。濒死的魔物展现出垂死挣扎的模样，似乎让他感到兴味盎然。在那之后，亚尔斯立刻向后纵身一跳。

些许黑色的液体像是唾液一样，从大蜘蛛的口中流淌而出。那些液体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立刻冒出剧烈的白烟。紧接着，大蜘蛛一口气将腹部鼓胀成方才的两倍。

在膨胀收缩下去的那一刹那，自大蜘蛛口中疾喷而出的黑色液体，朝着亚尔斯直奔而去。那些液体似乎是高浓度的酸液，不过连一滴也没有碰着亚尔斯。

亚尔斯的回避动作相当巧妙，不难看出他早已料到大蜘蛛的这波奇袭。他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解决大蜘蛛，确实有部分理由是要作为给忒丝菲娅参考的教材。尽管这头魔物对普通的魔法师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敌，但同样存在着多不胜数的应对方法。他只是从众多选项里头，挑选了最适合忒丝菲娅效法的方式。

没错，亚尔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运用既有的魔法构筑出新的魔法。他立刻伸指轻弹的那个锁环上头，刻有【永冻结界《Niflheimr》】的魔法式。魔力毫无阻滞地遍布整个锁环，让凝缩的魔法式发出强烈的光芒。紧接着，就在这项需要多重阶段构成的最高阶魔法，马上就要发动的那一瞬间，亚尔斯硬是在途中取消了魔法。原本应该要在AWR上头跑完的魔法式构成，由他在意识里确实地反刍了一遍。

亚尔斯之所以在途中取消魔法，是为了在接下来的构成环节进行加工改造。他没有变更定义冰系统的基础魔法式，而是在意识里继续半途中断的魔法式构成。正确来说，亚尔斯是把能够改写周遭世界法则的【永冻结界】，刻意「退化」到尚未分化的状态。他将资讯量庞大的构成术式独立出来，在自己的脑内重新进行组建。而他所组建的构成要件立刻得到了沿用，就如以AWR来辅助构成环节一样。想做到这样的事情，不仅需要对魔法式了若指掌，同时还要有无比精深的技术，但这对亚尔斯来说，只不过是将黏土作品重捏一遍的程度而已。

从亚尔斯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在理论上没有任何失败的可能性。他以缓慢的动作扬起挥舞而下的短剑。短剑的剑刃绽放出闪闪发光的结晶状物体。那些结晶状物体一接触到空气，便发出一阵阵「啪叽」的碎裂声响，同时化为一道不可思议的雾状屏障，阻挡喷射而来的酸液。

然而，两者在质量上有着压倒性差距，要用这道雾状防壁来抵挡足以溶解一切的酸液水流，看起来实在是有些靠不住。但是，尽管雾状防壁给人这种不太可靠的印象，现实的结果却出人意料。【永冻结界】的瞬间冷冻能够改写世界的法则，并作用于广大的范围；相对的，亚尔斯此刻施展的应用魔法所产生的雾状结晶，则不具备这样的作用。虽然在空间上存在些许限制，不过这些雾状结晶具有连锁反应的作用。

从原理上来说，这是让【永冻结界】的构成，停留在类似液态氮冷冻作用的发动阶段，并将其压缩为魔法粒子的结晶。而这些结晶在和物体发生碰撞时，会进一步地增幅扩散。

其结果就是，雾状结晶在发生碰撞的同时——接触到酸液水流的那一刹那——其急剧扩大的效果，逆转了酸液的来势，反过来将酸液全数吞噬了。猛烈的冷冻作用在瞬间发生连锁反应，将所有的酸液都冻结在半空中。伴随一阵怪异的声响，酸液就这样固定下来，成了一道从魔物口中延展而出的拱桥。

忒丝菲娅既不明白这是什么现象，也不晓得这是什么魔法。如果是自身适性的冰系统魔法，无论会不会使用，她都已将全部的魔法名称记了下来。然而……即使对照脑袋里累积的所有知识，她依旧找不到和眼前的现象相符一致的魔法。

身为魔法师幼雏的她，在见识到亚尔斯的各种神技、意识到魔法存在的无限可能性之后，已经情绪激昂到浑身颤抖。打从途中开始，忒丝菲娅便已入迷地盯着这一切，彷佛要把亚尔斯的神技深深烙印在眼底。

此时膨胀扩大的冷冻波，已将酸液的激流尽数吞噬，并且一路延伸至吐出酸液的庞大身躯。大蜘蛛的所有细胞在一瞬间陷入假死状态。它就这样保持着吐出酸液的姿势，停止了时间的流动，宛如化为雕像一般。

这项魔法之所以被界定为【永冻结界】的退化型态，理由正是来自这个现象。虽然字面上说是「冷冻」，可是【永冻结界】的瞬间冷冻，其实是停止一切细胞核的生命活动。硬要说的话，就是冻结物体和物质的存在及活动，足以让小型魔物当场毙命。

但是这项魔法和【永冻结界】不同。从能够冻结目标这点来说，看起来是发挥了和【永冻结界】相同的效果。然而，这并非单纯的冻结作用，而是连魔力的机能都会一并停止。因此严格说起来，这项魔法应该属于束缚系的魔法。因为从性质上来说，这项魔法是将魔力及蕴含魔力的细胞，全数化为冰雪的结晶禁锢起来。也就是说，这项魔法不仅能通过冷冻波冻结目标，还能完全抑制接触到的魔力机能。因此土崩瓦解的魔物身体，不会化为四散的灰烬，而是会以冰块的形式逐渐溶解。至于魔物本身则是处于活着的假死状态。倘若魔物存在着自我意识，甚至能够认知到自己的这种悲惨状态。

一切都结束之后，亚尔斯随意望着那座嘴巴吐出巨大冰桥的诡异雕像。接着他纵身一跃，跳到方才还是酸液水流的冰桥上头，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那座冰桥宛如一道横亘于天际的彩虹，一路连接至彻底化为冰柱的大蜘蛛身体。

「…………真没意思啊。」

亚尔斯蓦地吐出这么一句感想，以不带任何感情的漆黑眼眸睥睨着魔物。不知为何，忒丝菲娅感觉那道披着长袍的背影，再次散发出一股寂寥的气息。亚尔斯的声音冷彻心扉，甚至飘散出一种对平淡世界的不满，让忒丝菲娅听了都感到害怕。

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不同层次。忒丝菲娅曾经夸口，自己或许有一天能够追上亚尔斯，但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是云泥之别。简直堪比世外桃源和现实世界之间的遥远距离。

无论自己多么努力，恐怕都无法像亚尔斯那样冷酷无情、不带任何憎恶地屠杀魔物。在亚尔斯战斗的过程里，简直看不见一丝感情的存在。

在忒丝菲娅的屏息注视下，亚尔斯缓缓走过冰桥来到魔物面前，并将短剑举了起来。

魔物的力量根源在于魔核，因此只有破坏魔核，才能真正终结魔物的生命。眼前的这具庞大身躯，此刻只不过是细胞遭到冻结，从而限制住了它的活动而已。因此蕴含着诡异力量的魔核，也跟着暂时中断供应魔物活动能源的魔力。这项魔法对魔力和细胞所做的束缚，只能维持暂时性的效果，因为它并不是【永冻结界】那种改写世界法则的魔法。虽然随着时间的经过，受到两种魔法影响的对象都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但其中的原因大不相同。【永冻结界】是直接扭曲世界，将以寒冰来替换魔物的结果化为现实，因此持续时间会受到发动魔法的魔力资讯劣化所左右。另一方面，这项新魔法则是直接冻结魔物，同时封锁魔力的流动，可是覆盖在魔物身体表面的冰层，依旧无法跳脱物理法则的限制。若是放着不管，表面的冰层早晚会自然融化，导致魔物重新清醒过来。当然，亚尔斯没打算让这种事情发生。

短剑的剑身长度，不足以一剑劈开如此巨大的魔物，不过对亚尔斯来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问题。最后挥舞而下的短剑，从剑尖延伸形成了一把长长的魔力刀，将8公尺长的巨大雕像轻而易举地一刀两断。

宛如奇妙宝石的魔核，也在劈开的断面之中。魔核瞬间出现龟裂，接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破碎散落。亚尔斯从上头纵身跃下的同时，那座阴森的雕像也连同冰桥一起轰然崩塌。

「你们也得负连带责任。」

亚尔斯唐突地咕哝了这么一句，随即揪住了两个锁环，像是在说扫荡作业还没结束似的。

「【真实复写】、【自动追击】。」

魔力立刻包覆住整条锁链，亚尔斯用力将锁链抛掷出去。锁链所去之处和视野所及范围内，看不到半头魔物的踪影……但短剑以猛烈的势头拉起锁链，穿梭于林立的树木之间。适才那场一面倒的屠杀戏码，应该引来许多魔物潜伏在树丛里头。

这项自动追踪型魔法，是透过两种魔法的并用来实现。不过，这两种魔法对亚尔斯来说，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魔法。

亚尔斯的锁链长度，也就是AWR的射程，顶多只有50公尺左右（并不是全部的锁环都刻有魔法式）。因此为了弥补射程的问题，首先要透过【真实复写】来复制锁链，将魔力作为实体物质具现出来。结果就是锁链得到了无尽延伸的长度，短剑能够持续追踪锁定的目标——其射程别说50公尺，事实上只要亚尔斯的魔力供给无虞，锁链便可以延伸到任何一个角落。

而【自动追击】能让短剑本身化为无情的杀戮者，亚尔斯只需要用视野捕捉魔物，短剑便会自动歼灭目标。这项魔法会自动输入座标，追踪魔物独有的魔力波长。直到目标被完全消灭为止，短剑都会对其穷追不舍。因为距离的关系，短剑的动作不可能精密到以最短路径狙击魔核，但由于波长本身是由魔核发出，即使得花上一些时间，最后终究会完成任务。

而这项技术也被其他魔法师用来驱使召唤兽、灵兽，或使魔。只要以魔法塑造出能够自由操纵的眷属，并且输入一定程度的自动化程式后，便能实现和亚尔斯的短剑相同的效果。

「要回去啰。」

亚尔斯语气冷淡地说道。然而，忒丝菲娅却回以一个单纯的疑问，像是根本还没意识到战斗已经结束。

「刚才的那个，是什么……？」

多亏伤势不深的关系，忒丝菲娅的意识仍然相当清楚。即使还无法完全理解亚尔斯所做的实战示范，但她身为魔法师的好奇心会被未知的魔法挑起也一点都不奇怪。更何况亚尔斯所施展的，还是她最擅长的冰系统魔法。

忒丝菲娅那双直率的眼眸，已经重新散发出知性的光芒。尽管魔物造成的伤势并不算轻，不过过度消费魔力所带来的疲劳，在稍事休息之后应该略微恢复了一些。和刚才相比，她的脸色已经好上许多，脸颊甚至浮现些许红晕——与其说是身体状况好转所致，不如说是魔法师的求知欲在感到兴奋不已。

事实上，首次见识到的这项魔法，让忒丝菲娅感到一阵心情激动。可是在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以前，自己得先把另一句话说出口才行。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亚尔斯。

但就在这个瞬间，紧绷的情绪刚一松懈下来，另一种感情便立刻涌了上来。忒丝菲娅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这肯定是源自恐惧的情绪吧。感觉就像是如履薄冰一样，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是侥幸捡回一命，至此才开始发自内心地颤抖恐惧起来。忒丝菲娅再次阖上即将吐出话语的双唇，并且紧紧地抿住嘴巴，彷佛在忍受着某种情绪的浪潮。

「呼～」

她硬是用发抖的喉陇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她那纤细的喉咙终于发出了些许声音。

「……谢谢你。」

「嗯？」

因为忒丝菲娅低着头的关系，没能听清楚她说什么的亚尔斯，一脸纳闷地反问道。

「我是说，谢谢你啦！」

忒丝菲娅蓦地抬起头来，有些生气地涨红了脸。她那样子看起来也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感谢的话语。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子没错。随着无可抵御的恐惧得到控制，忒丝菲娅的精神亦回到了平常的正轨，高傲的自尊心让她无法坦率地表达感情。满是红晕的双颊，已充分说明少女心中的纠结。

即使如此，该说的话还是得好好说出来才行。虽说有些笨拙，但身为斐培尔家的子女，忒丝菲娅拥有足够的器量及胸襟。

「不只是我而已。谢谢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只要她愿意下定决心，还是能坦率说出纯粹真挚的感谢之语。一口气说完之后，忒丝菲娅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喜悦。紧接着浮现在她脸上的，是一张愉快明朗的笑容。

原来你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亚尔斯在脑海里回想她平日的倔强表情，对忒丝菲娅此刻的表情感到有些新鲜。不过，面对少女主动释出的善意，亚尔斯的意外神色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接着他彷佛被忒丝菲娅的下一个动作所感染，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你这是在干嘛？」

只见忒丝菲娅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比出胜利手势朝着亚尔斯说道：

「本小姐可是也能和魔物好好战斗的喔！」

你是要说这件事情啊——亚尔斯有些无奈地苦笑，一把握住少女做出胜利手势的两根指头。

「就这点程度而已，别得意忘形啦。」

「咦！？」

尽管严格说来不算是什么身体接触，但两根手指被对方握住的忒丝菲娅，瞬间慌乱地眨起眼来，眼巴巴地仰望着亚尔斯的表情。

「……不过嘛，嗯，姑且算是合格了吧。」

「真的吗！？」忒丝菲娅开心地破颜一笑。在放下心来的同时，她似乎也意识到全身的疼痛，难受地皱起整张脸来。精力和魔力姑且不说，身体的损伤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立刻消除。

忒丝菲娅露出一个掩饰难为情的笑容；亚尔斯问了一句「站得起来吗」后，为了拉她一把，顺势将自己的手握住少女的整个手掌。

手被亚尔斯拉住的忒丝菲娅，双颊顿时染红，不过还是顺着对方牵引的力道，怯生生地站起身来。顺利站稳身子并端正好姿势后，她立刻甩了甩头，忸忸怩怩地向亚尔斯开口说道：

「就、就是，该怎么说呢……刚才那项魔法……」

亚尔斯顿时露出纳闷的表情。因为他不晓得忒丝菲娅所说的「那项魔法」，究竟是在指哪项魔法。无论是【永冻结界】或【震格振动波】，又或者是【真实复写】或【自动追击】，在亚尔斯的感觉里都只是雕虫小技。附带一提，即使是隶属最高阶魔法的【永冻结界】，他也不会吝惜和忒丝菲娅分享其中的奥秘。毕竟他原本就是为了给忒丝菲娅参考，才选用冰系统的魔法解决魔物。

看到亚尔斯的纳闷表情，忒丝菲娅连忙补充道：

「就是刚才瞬间冻结的那招！那项魔法是什么啊……？也不是【永冻结界】。」

忒丝菲娅对未知魔法的拙劣表达方式，让亚尔斯不禁苦笑。不过听了她的补充说明，亚尔斯也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除此之外，他也对忒丝菲娅感到有些意外。从说得出【永冻结界】的名称这点来看，至少在知识方面，自己必须将忒丝菲娅的评价向上修正一些。亚尔斯一面如此寻思，一面装模作样地用手指抵着下巴说道：

「那项魔法对你来说还太早啰……对了，如果硬要给它取个名字的话，应该要叫做【雾结侵触】吧。」

「——！！所以这是全新的魔法啰？」

果然是这样子没错。唯有具备高度的魔法知识，并对魔法有着根本理解的人，才有可能创造出全新的魔法，忒丝菲娅本人也非常清楚这点。但她能知道的也就这么多而已。只是这也怪不了忒丝菲娅，毕竟现代世界的大部分魔法师，其实连自己使用的魔法式的真正意义都没有完全掌握。这就好比在驾驶魔动车时，即使不晓得其中的机械运作原理，也同样不会有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那个，可以请您…………教我吗？」

忒丝菲娅低着头忸怩地嗫嚅道。从她很稀奇地使用敬语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她的请求有多么认真。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没节操，忒丝菲娅双颊的红晕扩散到整张脸上，就连耳根子也渐渐红了起来。亚尔斯姑且还是肯定她这份热心向学的态度。

「嗯，过一阵子再说吧……先不说这个。」亚尔斯将视线从忒丝菲娅身上移开，转向在外界算是颇为开阔的这一带某个位置。害怕地蜷起身体的几名学生，此刻依旧缩成一团僵在那里。陷入茫然自失或不省人事状态的他们，仍然没有恢复过来的样子。而亚尔斯重新从长袍里掏出面具的动作，似乎让忒丝菲娅意识到什么才是当务之急。新魔法的事情必须先搁到脑海角落（说是这么说，但她其实还是有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上头），我得通知大家救兵已经来了——她踩着还有几分蹒跚的脚步，朝着同伴们走了过去。

「各位，已经没事了喔。」

她忍受着再次涌现的痛楚，尽可能以开朗的语调说道。然而，所有组员里唯一有能力回应忒丝菲娅的，就只有最初遭遇魔物时失声尖叫的那名女学生。整个人蜷成一团、犹如石头般僵在原地的女学生，似乎终于从极度震惊的状态解放出来，肩膀微微哆嗦了两下。另一方面，几名男学生依旧一动也不动，实在很丢人。

听到忒丝菲娅的温柔呼喊，女学生尽管全身僵硬，还是勉强将脸抬了起来。

「……」

她的视野似乎被泪水弄得模糊。只见女学生不断东张西望，窥探着周围的情形。恐惧过度的她，大概一时难以相信已经脱离险境，非得亲眼确认过后才能放下心来吧。女学生就像是胆怯的小动物一样，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这个动作。

「所以就跟你说没事了嘛。」

忒丝菲娅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对依旧僵硬的肩膀。女学生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好一会儿后，眼中豆大的泪珠忽然夺眶而出，接着用力抱住了忒丝菲娅，将脸埋到她身上。

女学生开始闷声哭泣了起来——忒丝菲娅虽然脚步蹒跚，但她还是以娇小的身体牢牢支撑住女学生，并将手伸到对方背上轻轻摩挲，彷佛在哄小婴儿一般。

「那么，该怎么处置这蠢货才好呢？」

早已戴好面具的亚尔斯，朝抱头昏倒的卡布索尔瞥了一眼，接着用脚尖拨了拨他的腰间一带，向忒丝菲娅示意询问。这头短发我好像有点印象啊——这是亚尔斯和卡布索尔第二次碰面。因为卡布索尔正是那名在昨天杀进理事长室的一伙人里，傲慢无礼的领头三年级生。

「好！就把这蠢货扔在原地吧。」

「……！」

听到亚尔斯如此理所当然的宣言，忒丝菲娅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虽然她立刻想说这应该是在开玩笑，但她看不到亚尔斯隐藏在面具底下的表情。实际上，亚尔斯隔着面具眼洞透出的目光，是以一种毫不关心的态度看着卡布索尔，俨然只是把他当成路边的小石头一样。而在亚尔斯的声音里头，也确实蕴含着一股他很有可能付诸实行的认真味道，以及一种感到厌烦至极的气息。

事实上，亚尔斯甚至认为这是最低限度的惩罚措施。外界的活动固然总是伴随着各种意外状况，但若是由人为引发的混乱事态，自然得另当别论。「这家伙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啊……」亚尔斯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忒丝菲娅听了连忙插嘴：

「等一下！再怎么说，把他扔在外头也太那个了……」

「哼。那随便怎么样都行，不过要搬运这蠢货可是很累人的啊。」

这句话似乎有很大一部分是亚尔斯的真心话。感觉他打从心底认为这是在白费力气。忒丝菲娅有点摸不清他的内在价值基准。因为亚尔斯在权衡人命和搬运的劳力时，瞬间倾向能够节省无谓劳力的一方。不过，考虑到卡布索尔的所作所为，这样的处置或许也不无道理。

「我们会遇上这种事情，全都是因为这家伙的缘故。如果让他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忒丝菲娅立刻想出保留卡布索尔一命的理由。她原本认为这是一个切合情理的说词，但想到自己因为这家伙而尝到的苦头，以及由此而生的怒气，忒丝菲娅本人也觉得这理由有点牵强附会。实际上，如何衡量罪行和赎罪之间的平衡，是因人而异的问题。即使是犯下杀人罪行者，也应该让他活着赎罪，这是亚尔斯他们所处的国家——亚鲁法的一般社会共识，但这单纯只是「一般」的做法而已。

若让亚尔斯来说的话，「一命偿一命」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在亚尔斯看来，感觉这样做最直截了当。因此在听到忒丝菲娅的主张时，亚尔斯微微歪起了脑袋。

「是这样子吗……？」

虽然难以理解这种做法，但他最后还是接受了忒丝菲娅的意见。对于自己在某些地方「少根筋」的事实，亚尔斯还算是颇有自觉——更准确来说，是他最近终于对这件事情有了自觉。

军方人员若是在外界犯下严重的抗命行为，被扔在外界自生自灭是理所当然的处分措施。因为抗命行为等同违逆军规乃至全体人类。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指挥官即使「基于现场判断做出即时处分」，事后也不会有任何人过问，抗命行为就是如此严重的事情。

尽管还是候补生的身分，但凡事都有限度。卡布索尔的罪行确实是不到需要立刻偿命的地步，不过亚尔斯仍有考虑把他扔在外界不管。

——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不，肯定会挂掉吧。

亚尔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忒丝菲娅则朝着他小声说道：

「而且啊，该怎么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家伙的心情……不，我并不理解他的心情……可是……」

忒丝菲娅语焉不详地说道。一种既说不上是同情，也称不上是怜悯的模糊情感，让她感到焦躁不已。她想不通这种情感究竟是什么。只要身为魔法师，或多或少都会受到排名束缚。卡布索尔这次采取的手段固然不可饶恕，但愈是年轻气盛的魔法师，愈容易出现这种为了提升排名的专断独行，以及功名心驱使下的脱序行为。

事实上过去的忒丝菲娅，同样比别人更加执着于排名的事情。再加上她身为贵族，周围的人都期待她、要求她取得一个亮眼的排名。尽管无法顺利以语言表达出来，但归根结柢，忒丝菲娅是在卡布索尔身上，感受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也有的压力。

而她的这份情感，至少被亚尔斯理解成了同情之类的东西。因此亚尔斯代替她把话接了下去：

「我知道了，毕竟这蠢货也已经算是受到充分的惩罚了。不对，应该说他的惩罚从接下来才开始……这蠢货的魔法师人生，大概已经宣告死刑了。」

亚尔斯这番话的意思，指的是卡布索尔将被盖上缺陷品的烙印。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在今后的人生里，将会遭到冷落或严苛的对待。只是被永远盖上二流烙印的人，和被公认一流、奔赴前线的魔法师相比，在待遇的高低及周围人的态度上，还是会有一定落差。旁人对待自己的态度是轻蔑还是敬意、地位的优劣……这种枱面下的差别对待，的确是存在的。

突然之间，树叶沙沙的摩擦声响起，忒丝菲娅吓得立刻摆出架势。紧接着，顶着一头银丝秀发的少女，从草丛里纵身飞跃而出。少女在空中滑翔了一段距离后，稳稳地降落到了地面上。

「是露姬啊。」

「非常抱歉。因为亚尔斯大人一直没有……」

露姬的语气有些吞吞吐吐。前去救援最后一个小组的亚尔斯，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联络，她想必是为此感到坐立不安。

「抱歉，是我忘了回报。」

「不会，没事就好。」

露姬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即使她相信亚尔斯不会出什么问题，心头还是会涌现不安的情绪吧。只见她彷佛从担忧里得到解放，表情顿时放松了下来。

「一年级生户外教学的主要活动已经结束。根据理事长的判断，这次的骚动已经得到控制，因此她裁示继续实施户外教学。除了这里的几名学生以外，其他所有小组都已经集合，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谢谢……我知道了。」

亚尔斯像是在夸奖小狗一样，将手轻轻放到露姬头上。微微垂着头的露姬脸泛红晕，但她随即注意到另一名红发女学生在场，顿时回过神来。她连忙重新绷紧放松的脸颊，立刻恢复成平常面无表情的模样。

「魔物的大队呢？」

「这一带的魔物全都扫荡完毕了。」

「果然是亚尔斯大人的杰作啊，我有看到飞驰而过的锁链。」

露姬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看着这样的露姬，亚尔斯冷不防地开口问道：

「有几个人正在赶过来？」

亚尔斯的问题问得相当突兀，但露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有三支小队正在赶过来。应该差不多马上就要到了。」

「我知道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好的！」

露姬恭敬地弯腰答道。尽管她应该是从本部一路疾奔而来，身上的制服却连半点污痕都没有沾上。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让露姬一头银亮发丝随风摇曳的模样，显得如此楚楚可怜。可是，亚尔斯的目光突然停留在某一个点上。他露出有些愕然的表情，掸了掸露姬纤细的肩膀。只见一片翠绿的树叶，从露姬肩上掉了下来。

「非、非常谢谢您！」

亚尔斯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光凭这片树叶便能知道，露姬是多么着急地赶来这里。

「那么，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忒丝菲娅开口说道。她绝对不是因为被排挤在谈话之外而感到不高兴。

尽管忒丝菲娅也很在意方才见识到的全新魔法，但另一股更为强烈的情绪是：她痛切地体认到，过去的自己是多么地肤浅无知，同时也懊悔自己没能阻止卡布索尔的失控举动。就忒丝菲娅当时的立场来说，这或许是很难办到的事情，即使如此，她认为自己还是太过小看外界的可怕之处。

在这片广大的未知世界里，人类实在太过渺小无力。正确地理解掌握潜藏于这片世界之中的真正恐怖，以及自身的力量有多么微不足道——或丝菲娅隐约感觉得到，亚尔斯所说的「打倒魔物方法的本质」，肯定是蕴含在这样的心理层面里头，而不是指技术层面的事情。但此刻的自己，无论在觉悟和力量上都有着压倒性的不足，无法锻炼出这样的心理。

「请你赶快告诉我。我想要变强、变得更强……我想在这之后，我还会见识到各式各样的东西，所以……」

所以她首先想要继续追问的，是亚尔斯适才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不，她已经不是单纯地想要知道这些而已。这已经超越纯粹的知识或技术的范畴。忒丝菲娅有一股预感，这个答案将不仅止于单纯的知识，而是会和自己的未来紧密相连。她感觉能够从中得到线索之类的东西，从而和自己的魔法师之路连接在一起。

可是，这并不是单凭热情就能够有回报的事情。

「你没头没脑地在说些什么啊？」

亚尔斯一边收回短剑的锁链，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俨然已经忘记两人先前的谈话脉络。AWR的锁链在歼灭周遭魔物后自动发出通知，接着迅速收拢起来，收纳到剑鞘内部，犹如狩猎结束的猎犬返回自己的小屋。

「就是……请、请先教我那项魔法……」

忒丝菲娅的语气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没节操的模样遭到露姬质问会很丢脸。然而，亚尔斯却不留情面地回答道：

「要是被其他家伙看到了，会很难处理。而且你可别搞错顺序了，先等你把伤养好再说。居然会打不过那种程度的魔物，看来我还得照顾你这个拖油瓶好一阵子啊。」

亚尔斯的本意是想要说笑缓和一下气氛，但这似乎立刻勾起忒丝菲娅原有的好强性格，只见她恶狠狠地瞪了亚尔斯一眼，脸上还带着方才的泪痕。

「所以我才跟你说我想要变强啊！而且你说这种话是打算敷衍我吗……」

紧接着，忒丝菲娅紧紧揪住了亚尔斯的长袍。尽管表情无比真挚，但其中也带着几分不愿放过这次机会的顽固神情，彷佛在说自己的伤势根本算不了什么。

「真拿你没辙……露姬，这家伙就由我带走了。」

「等一下！咿呀！！」

亚尔斯冷不防地伸出手臂，宛如一阵捉摸不定的疾风。

被亚尔斯唐突地横抱起来的忒丝菲娅，先是错愕了一下，接着小声尖叫了起来。虽然在身体悬空的瞬间，她猛然伸手搂住了亚尔斯的脖子和手臂，但立即涌现心头的羞耻感，让忒丝菲娅倏地收回双手交叠在胸前。

「我、我自己能走路……用走的就好了……」

可是她在亚尔斯怀里挣扎的动作，看起来却无比孱弱。毕竟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而且亚尔斯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配合忒丝菲娅的身体状况，等到她恢复之后才慢吞吞地走回本部。

「你如果希望我教你的话，就乖乖闭上嘴巴。我会用别人打扰不了的方法好好告诉你。」

亚尔斯没有和她继续讨价还价的意思。若是想要得到近在眼前的玩具，小朋友也只有选择老实听话一途。

「唔、嗯……」

这名自尊心强烈的贵族少女，只能将双手交叠在小巧玲珑的胸前，悄悄地守护着自己的尊严。

◇　◇　◇

最后，第11小组的受害情形算是有惊无险，以仅有忒丝菲娅一人负伤的形式收场。

由于全体组员几乎都早早陷入昏迷不醒，又或无法行动的状态，因此没有向魔物做出抵抗或其他无谓的举动，从而带来了这样的结果。这几名组员都没有什么外伤，随后便被赶来的3支部队——总计6名队员——保护了起来。

只是作为监督人员的卡布索尔，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过往的傲慢嘴脸和贵族的自尊自大，全都荡然无存。抵达本部的他，整个人已经接近奄奄一息的状态。

在这次的骚动里，最后共有7名监督人员和4名增援部队人员擅自行动……也就是说，他们几个人的行动，违反了事先订定的户外教学规则和学院的秩序。学院一方固然也有思虑不周的地方，但这几名学生肯定会遭到严厉惩处。他们的行为对一年级生的心理造成相当创伤，也是其中的部分原因。此外，在屡劝不听这一点上，肯定会进一步加重处分。不过，以费莉涅菈负责监督的小组为首，大多数的小组都在未引发任何混乱的情况下，平安无事地完成了户外教学。

原本相关处分的发表需要一段相当的时间，但这次的惩处发布非常迅速。不过，在户外教学引发的一连串风波的后续处理中，最让理事长头痛的应该就是这件事情。

另一方面，忒丝菲娅的负伤尽管无法得到公开的回报，但她也不算是白白受伤。在户外教学即将结束之际，亚尔斯抱着忒丝菲娅于外界奔驰……他照着两人所约好的，将【雾结侵蚀】的构成要件，条理分明地解释给她听。只是忒丝菲娅能不能完全理解还是个问题。而她热心向学的程度，连亚尔斯都感到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身上若是有带着笔记本或便条本，肯定会在以异常速度飞逝而去的风景里，将亚尔斯所说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全抄下来。

最后，亚尔斯不仅将【雾结侵蚀】的魔法式全数披露，甚至还和忒丝菲娅约好，回到学院之后会详细誊写一份给她，才让这名热心过度的学生暂时放他一马。不过为什么传授新魔法秘诀的人，反而会是主动妥协让步的一方？亚尔斯确实觉得这在逻辑上有些说不通。但亚尔斯认为，如果这样能让忒丝菲娅暂时忘记伤口的疼痛，那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看她在那里乱动挣扎或鬼吼鬼叫要强得多。

两人做好这样的约定之后，忒丝菲娅轻轻抓住亚尔斯衣服的下襬，再次低着头小小声地说道：

「谢谢……」

「不客气。」

亚尔斯的回答极其简洁，但在进一步加速奔往本部的情况下，也不晓得是否有传进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的忒丝菲娅耳里。取得亚尔斯的口头承诺，固然让忒丝菲娅暂且放下心来，可是当她重新意识到目前的状况时，不禁剧烈动摇。没错，自己被亚尔斯横抱在怀里穿越外界的这个姿势，和每个岂蔻年华的少女都曾经妄想过的「那幅场景」非常相似。

无论如何，听见忒丝菲娅话语的亚尔斯，这回没有做出不解风情的回应，揶揄她的那副老实模样，或是一如往常地出言调侃。这名一心想着赶路的天才年轻魔法师，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少女的感谢话语。

第二卷 第7章「风波平息」

亚尔斯在即将抵达本部之际，脱下了身上的面具和长袍。因为直接戴着面具闯进本部，只会被当成可疑人物，引发无谓的混乱。而且他的任务似乎已经告一段落，没必要再继续保持伪装。

抵达本部后，忒丝菲娅立刻被带去邻接本部的简易医疗设施——说是医疗设施，实际上也只是接近学院保健室的等级。为了不让烧伤留下疤痕，必须尽快采取处理措施。忒丝菲娅本人坚称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口，但满脸喜色地迎接挚友平安归来的艾莉丝，自然不会允许她这么任性。在救护人员的陪同之下，忒丝菲娅不甘不愿地走进了有治愈魔法师待命的帐篷。

尽管治愈魔法的技术不断逐年提升，但目前还无法做到瞬间治疗重伤这种事情，顶多只能增进细胞的活性化，以此来提升自身的治愈能力而已。若是由好几个人来反覆施加治愈魔法，那自然另当别论，不过现状是能够使用治愈魔法的魔法师非常稀少。因为在施展治愈魔法的时候，必须让施术者和负伤者双方的魔力同步。

魔力原本就是一种会大幅受到个人特质影响的东西，每个人的魔力波长可以说是各不相同。

首先必须针对这一点配合施术者的波长，控制住异质魔力的相斥反应；同时对细胞本身施加影响，通过魔力来促进自身的治愈能力。这已经不是魔力操作是否足够巧妙的问题，而是需要以细胞为单位的精密调整技术，完全可以将其称作「匠人技艺」。这是一种不同于亚尔斯的魔力操作的技术，不过当然也随时需要用到魔力操作的技巧。

现役魔法师的身上总是新伤不断，因此年轻少女更需要把能治疗的伤口治好。忒丝菲娅高声主张战斗的伤疤是「魔法师的勋章」，只不过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表现。值得庆幸的是，她额头和脸颊的伤口，以及全身的跌打损伤并不算严重，只要花点功夫，常驻的治愈魔法师应该也有办法处理到不留伤疤。

看到忒丝菲娅和救护人员一同离去后，艾莉丝重新朝着亚尔斯低头道谢：

「谢谢你，阿尔。」

艾莉丝的满面笑容宛如一帖清凉剂，略微消除了亚尔斯心中的郁闷，抚平他在一连串麻烦事里涌起的厌烦情绪。

但是——他所感受到的情绪，真的就只有麻烦而已吗？他在和那头大蜘蛛交战的过程里，是不是还涌现了其他情绪？如今回想起来，亚尔斯才意识到自己很少在对付魔物时那么多话。他就这样站在艾莉丝的面前，陷入片刻的沉思之中。

那时候在他心底，除了感受到些许战斗的愉悦外（不过，那种程度的敌人终究无法满足亚尔斯），似乎还有其他情感存在。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亚尔斯觉得自己那时候的言行举止，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尽管微乎其微，但当时从心底涌起的东西，或许确实是自己许久未有、类似于「愤怒」的某种情感。

只是，亚尔斯在以往对付魔物的过程里，从未因为魔物而感到愤怒，因此就这样妄下结论，他觉得有些失之草率。

然而从结果上来说，附近一带的魔物可是被亚尔斯完全歼灭。若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应该就像是基于愤怒而做出的制裁吧？——亚尔斯刻意采取客观的分析角度。如此说来，自己为何会抱有这样的情感呢？

不过，分析无论做得多么详细，终究也就只是分析而已。若是无法得出令人信服的说明，再继续深究下去也只是徒劳无功。对奉行合理思考的亚尔斯来说，他不得不就此抛下这件事清。

「就只是碰巧而已。」

所以他以极为平淡的语调，回应艾莉丝的感谢话语。事实上，亚尔斯并不晓得最后的救援请求来自忒丝菲娅的小组，因此这确实是偶然没错。

但至少艾莉丝本人似乎完全不是这么想。只见她以不带一丝阴霾的眼神看向亚尔斯，深信少年是挂念好友的安危，全力以赴地赶往救援。看着不停向自己道谢的艾莉丝，亚尔斯彷佛在面对外星生物似的，从第二次道谢开始，便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过了一会儿，艾莉丝像是忽然在意起好友的伤势，再次向亚尔斯行了一礼后，便小跑步地赶往医疗帐篷的方向。亚尔斯则是以「你可真忙啊」的表情目送她离去。

过了半晌，艾莉丝喜孜孜地走了回来，向板着一张脸的亚尔斯露出一抹欲言又止的微笑。那是一个天真烂漫的诱人微笑，只是笑容的后头肯定藏着什么东西。

「阿尔，接下来的实习阶段……我们小组的成员都因为太累不参加。因此我有很多空白时间……」

预定在接下来举行的实习阶段为自由参加，理事长大概是考虑到参加人数不会太多，才决定继续实施户外教学。监督人员的负担若是得到减轻，需要亚尔斯出动的场面应该也会随之减少。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姑且还是要保持联络。

亚尔斯很清楚艾莉丝想要说什么，也很了解怂恿她这么做的人肯定是忒丝菲娅。

这种不直接开口拜托，而是拐弯抹角的请求方式，大概也是艾莉丝的一种客气表现吧。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有种小心机的感觉就是了。

「我知道了。」

尽管陪艾莉丝讨伐魔物耗费不了多少精力，但坦白来说，亚尔斯觉得有点麻烦。不过，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这样会导致自己在两人的指导上出现差别待遇。对【雾结侵蚀】感到兴趣十足的忒丝菲娅也是一样，这两名少女都是有些难缠的学生，只是在热心学习这一点上，倒是没有任何问题。

「你也成功讨伐了魔物对吧？唉～你们两个我都看走眼了。」

换句话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成功达到了合格标准。从今以后，两名少女都能心无挂碍地接受亚尔斯的指导。这这是亚尔斯自己说出口的话，事到如今，想要出尔反尔也来不及了。

「就算以B级别的魔物为对手，也没有问题喔！」

那个大嘴巴全都跟你说了是吧——亚尔斯有些没好气地看向窃笑的艾莉丝。

「少得意忘形啦。」

因为知道艾莉丝是在开玩笑，亚尔斯只是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即使如此，艾莉丝依旧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优雅的步伐带着一股欢快的味道。在那之后，亚尔斯慰劳了返回本部的露姬几句，尽管觉得对她很不好意思，但他还是把后续照看实习组的工作交给了她。

亚尔斯和艾莉丝展开了只有两人的一对一指导。刚一离开本部，艾莉丝便像是忽然想起似地问了一个问题。不过亚尔斯从她的态度察觉到，她已经压抑自己的好奇心很久了。

「那个就是……阿尔的AWR吗？」

她指着在亚尔斯腰间若隐若现的【宵雾】问道。身为魔法师幼雏的艾莉丝，在这一点上和忒丝菲娅有着共通的性格。两人都是一遇到在意的事情，就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更别说那是最强魔法师持有的AWR。

「你想瞧瞧吗？」

不用问也知道，艾莉丝已经把答案全写在脸上，但亚尔斯还是姑且确认。由于答案就明摆在那里，所以他在开口询问的同时，便已经将腰间的短剑连着剑鞘解下。不出所料，艾莉丝没有半点客气和犹豫，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有点重喔。」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以双手捧住短剑，彷佛是在对待什么高价的艺术品一样。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宛如是从主君手中接过贵重宝剑的家臣。

「真的耶！」

短剑出乎意料的重量，让艾莉丝接过短剑的手臂瞬间下沉。她重新将手伸向剑柄，轻声呢喃了一句：

「真漂亮呢。」

「……」

过去从未有人对【宵雾】发出这样的感想，因此亚尔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如果非要说的话，带着漆黑剑刃的【宵雾】，给人一种阴森粗犷的感觉。在亚尔斯眼中看来，【宵雾】从里到外，都散发出歼灭魔物的AWR应有的存在感。

她的感性真是异于常人啊——亚尔斯在心中暗忖，接着姑且向艾莉丝说明了一番。至于说明的内容，当然就是他以前曾经和露姬说过的那些。

「我可以试试看吗？」

艾莉丝的意思当然不是指要用【宵雾】来讨伐魔物，而是指能不能用【宵雾】做魔力赋予吧。

「可以啊。」

亚尔斯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宵雾】上头虽然刻有魔法式，但光是赋予魔力，实际上并不会引发任何反应。再说如果是由艾莉丝来做魔力赋予，应该会和平常训练时一样，以未完成的拙劣形式告终。不过，艾莉丝近来确实有了明显成长，不过亚尔斯没有特地将这件事说出来。所谓的「愈是夸奖，表现愈好」听起来是很好听，但在亚尔斯看来，若让对方得意忘形，只会让自己感到更加厌烦而已。

艾莉丝马上就尝试对【宵雾】赋予魔力。

「……？」

只有亚尔斯注意到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艾莉丝则是一如往常地集中于魔力操作。在对【宵雾】赋予魔力时，因为形状的关系，魔力的包覆范围不会仅限于剑刃的部位。艾莉丝赋予上去的魔力，很自然地流入位于剑鞘内部的锁链，但是亚尔斯凭着直觉感觉到有点古怪。

对此浑然不知、继续做着魔力赋予的艾莉丝，忽然惊讶地开口说道：

「——！！这究竟有多长啊……」

「有50公尺喔。」

「不是吧！！」

或许是顿时感到气馁的关系，艾莉丝的魔力就此中断并云消雾散。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亚尔斯确实看到了（正确来说，应该是「感觉到了」）。尽管微乎其微，可是某个锁环上头刻着的魔法式，对艾莉丝的魔力起了反应……

因为艾莉丝的魔力赋予而产生反应的锁环，上头镌刻的是【动能连环】的魔法式，这是亚尔斯在拯救忒丝菲娅时所用的魔法。

面对这个奇妙的现象，亚尔斯一时找不到答案。在沉吟半晌之后，他推导出了一个假说，但立刻又遭到自己否决，没有进入深入探讨的阶段。

——艾莉丝的魔力特质，应该是隶属于元素的光系统。或许是某种偶然所导致的错误反应……不对，就算是这样子也很奇怪。

「元素」这个词汇，是用来指称在各属性中尤为稀少的光暗二极属性。亚尔斯对【宵雾】的魔力反应精度很有自信。而且对艾莉丝的魔力产生反应的锁环，上头所刻的【动能连环】是无系统的魔法式。这项魔法本身的构成其实极为简单，不存在作为构成基础的系统式。因此若是要对其进行系统分类，只能归纳到「无」的范畴里头。可是方才的锁环反应相当微弱，亚尔斯无法十分确定。不过就他所知的范围，艾莉丝的魔力特性是光系统，这一点殆无疑问。只是她的魔力特性可能有一部分和亚尔斯一样，都存在着「特异的部分」也说不一定。

然而，若要将这样的现象，断定为艾莉丝魔力所拥有的另一项特质，目前的判断材料还不够充足。尽管亚尔斯对此多少有些兴趣，但他决定将这件事先搁到一旁，暂时不管它。

最后，艾莉丝花了许多时间在和魔物的实战上。她听从亚尔斯的指示（有时也直接借用亚尔斯的力量），成功讨伐了十头以上的魔物。不过因为本部周遭的魔物数量已变得极度稀少，所以两人多少必须移动到较远的地方。

当中也包括了C级别的魔物，这再怎么说都不是艾莉丝能应付的对手，因此就由亚尔斯负责处理。而艾莉丝在和魔物对峙的时候，看起来已经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态度。虽然这也有可能是亚尔斯就在一旁的关系，但艾莉丝在遇上不太容易应付的敌人时，同样是毫不退缩。这种坚毅的勇气，可说是体现了魔法师的应有风采。

此外，艾莉丝的枪术实在是相当了得，就连亚尔斯看了都忍不住赞叹。虽然多少还是有被招式限制住的部分，但只要累积足够的实战经验，应该便能自然演化出最适合打倒魔物的型态。顺带一提，艾莉丝现阶段的魔力赋予水平，还无法对C级别的魔物造成伤害。忒丝菲娅在这一点上应该也是大同小异。

然而，在两名少女之间，其实存在着一项决定性的差异……艾莉丝的某个部分的确是比不上忒丝菲娅。

「你会用的魔法就只有这些？」

亚尔斯再次代替艾莉丝出手，将她应付不来的魔物瞬间秒杀。

「嗯。所以我不太能对魔物造成有效伤害呢。」

艾莉丝用弄脏的手指搔了搔脸，露出尴尬的笑容。若是以魔法师为对手，她的【反射】和【漫反射】能够发挥极大威力；可是在以魔物为对手时，这两项魔法就算能用来保护自己，却无法成为关键的一击。

「照现在这样下去，你顶多只能解决D级别的魔物。」

「……因为光系统的魔法种类很少，再加上攻击性魔法的难度，又全部超级高的嘛。」

艾莉丝本人大概也很清楚这样下去不行。可是这种特性上的问题，很难立刻得到解决。她一面有些辩解地说道，一面露出死心般的苦笑，像是在说自己也无可奈何。

光系统的适性是只有少数人拥有的天赋，具备这种适性的魔法师十分罕见。即使和适性者同样有限的暗系统相比，光系统的人数依然极端稀少。因此光系统的特质缺乏足够的详细资讯，同时也尚未厘清其为何是先天显现的问题。

比起适性者稀少从而欠缺泛用性的那些领域，魔法学研究更着力于其他一般系统的魔法开发。因此光暗二极属性的元素魔法研究，目前的研究进展完全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就连能够自由施展各系统高水准魔法的亚尔斯，也拿光暗这两个被称作元素的特殊系统没辙。虽然这话可能有点多余，不过「无系统」原本就是处于系统之外，因此一般也不会被归入表示二极的元素系统里头。

「这样子啊……不过，你要是愿意当研究的小白鼠，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嗯——！？」

亚尔斯的这句话，不知为何引发了连他本人都料想不到的反应。艾莉丝虽然还是挂着笑容，但脸上已浮现不安的表情，微微歪起脑袋。她的表情彷佛是在传达「你这是在说什么啊……？」的疑惑，以及连她自己都深感意外的动摇。亚尔斯一边在心里嘀咕不该用『小白鼠』这种词汇，一边重新解释道：

「我如果能针对你的特质，对你做一定程度的身体调查，或许能成为理解光系统性质和创造全新魔法的契机。」

「欸欸——！？」

似乎强烈排斥这项提议的艾莉丝，用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就这样僵在原地。她那豆豆蔻年华的少女心思，大概是把「身体调查」四个字联想到别的方面去了。

亚尔斯知道自己的说明有些太过简略，但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强迫艾莉丝答应的意思。以光系统为首的特殊元素魔法，是亚尔斯颇有兴趣的课题，可是这个领域缺乏研究数据。因此他只是隐约觉得，如果能有个实验对象也挺不错的。只是看到艾莉丝的这番反应，亚尔斯顿时兴味索然了起来。

「既然如此，当我没说。」

亚尔斯不是那种在说出冷淡话语的同时，会记得附上一个缓和气氛的微笑的人。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语调听起来意外严肃，使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不是、不是啦——我开玩笑的。」

艾莉丝眼尖地注意到亚尔斯的变化，立刻设法将自己刚才的态度圆了回来，彷佛是要为她误会对方别有用心一事道歉。

「但是，你所说的『调查』，是认真的吗……？」

艾莉丝的脸蛋一下就红了起来。她似乎是在重新认真思考，假如自己真的接受亚尔斯的提议，到时会是一幅什么样的光景。连耳根子都浮现些许红晕的艾莉丝，将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身体上头——某个特别发达的部位——就这样羞赧地低下头去。就连迟钝如亚尔斯，也不得不帮艾莉丝找个台阶下。

「我是不晓得你在想什么，但你八成想歪了。话说回来，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啊？」

「咦，呃……男、男孩子……？」

「……哎，算了，你说的也没错。我只是要用分析身体资讯的特殊仪器，帮你做一些测量而已。因为需要对魔力进行实际调查，姑且得请你换上检查服就是了。」

「什么呀……只是这样的话……嗯，好喔。或者该说，麻烦你啰。」

亚尔斯本来是打算进一步详细说明，但艾莉丝这番掺杂苦笑的回答，实在是同意得太过干脆，反而让亚尔斯有种被她小瞧了的感觉。

虽说是现役首席，但亚尔斯毕竟和自己同年，艾莉丝大概是认为他所做的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研究。我就来奉陪一下同班同学的科学小游戏吧——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这种感觉。

「我话先说在前头，这玩意儿可是我亲手制作的喔。」

「——！！」

亚尔斯说着，用拇指比向方才亮给艾莉丝看的【宵雾】。此刻的【宵雾】已收入剑鞘并挂回腰间，但艾莉丝应该已经切身感受到这把短剑的精巧做工和潜藏威力了。亚尔斯也觉得这样一语道破对方小瞧人的想法有点太过直接，但他之所以再次强调自己的实力，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让艾莉丝感到安心。严格说起来，【宵雾】其实是他和别人的联手制作，但现在没必要特别提及这一点。

「……我、我没有在怀疑你的能力喔！」

艾莉丝的态度明显生硬了起来，彷佛能看到一个「惊！」字从她头上冒出来。她的这副模样，如实印证了亚尔斯心中的猜想。事实上在艾莉丝的脑海里，确实有一瞬间闪过她和忒丝菲娅的某次对话。那是在某次训练的归途中，由于亚尔斯那天颇为饶舌地针对魔法发表长篇大论，觉得他那副模样简直像是小朋友的两名少女，一路上都拿着这件事情说笑。「瞧他那副模样，肯定不是什么上得了枱面的研究吧。」忒丝菲娅甚至还很嚣张地说了这种话。

亚尔斯微微蹙起眉头；艾莉丝则是一如往常地「哈哈」干笑两声，挠着脸颊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几经周折，亚尔斯姑且得到了艾莉丝的应允。两人约好找一天接受亚尔斯的检查后，艾莉丝直到实习阶段的时间结束，都将全副心力放在讨伐魔物上。当然，跟在一旁帮忙的亚尔斯，感觉就只是陪着她做训练而已……不过，这对他来说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　◇　◇

下一个上学日——正确来说，由于户外教学的隔天停课，因此是隔了一天之后的事情。

今天的教室里头，全是热络地闲聊着的学生。当然，其中还是有几个零星的空位——有些学生尚未从遭遇魔物的惊吓里恢复过来，目前还无法到校上课。不过从整体上来看，缺席的人只占了极少数而已。

众人的话题主要围绕在两件事上。首先是在户外教学里神出鬼没、大显身手的神秘面具魔法师。尽管亲眼见到本人的学生应该很少，但抛开其中的夸张成分不说，那些得到面具魔法师救援的学生，说起这件事来实在是口若悬河。

「他一击就撂倒了讨人厌的高年级生，而且是赤手空拳！」

「他只用一记膝击，就干净俐落地解决了高年级生…………」

虽然其中有大半是荒诞无稽的瞎扯，不过令人莞尔的是，其中也有人做出「他肯定是某位有名的魔法师！」又或者「他应该是学院找来的帮手吧！」这种虽不中亦不远矣的猜测。

而另一个热门话题，则是针对露姬勇猛果敢的指挥英姿而发的评论。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露姬率领教师、灵活自如地调度高年级生的事情。尽管这个话题同样也有过度夸张的倾向，但露姬的指挥调度确实拯救了许多学生。因为这两个人的活跃表现，撇除部分精神受到惊吓的学生不说，一年级生里头几乎没有出现任何灾情。

训练很幸运地以最理想的形式收场，没有出现理事长担心的伤亡情形。另一方面，让户外教学陷入混乱的一干人等，也充分地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那些不愿听从指示、专断独行的高年级生——导致一年级生置身险境的监督人员及部分增援部队的人员——遭到了学院惩处。受到处罚的这十几名学生，几乎都是以一个月的停学处分了事。话虽如此，对那些已经确定进入军队的学生而言，停学处分有可能导致他们的职位遭到调动；而对今后有志参军的学生来说，这项处分也可能成为他们应试选拔时的不利纪录。再加上停学时间虽然只有一个月，但这些家伙可是一心想要学会更强的魔法、致力追求排名的野心人物，因此这的确是相当严厉的处分。

其中，唯一遭到退学处分的人……是三年级生卡布索尔。

原因完全在于他直接引发的巨大灾害——也就是在学院学生的这个层级，根本不应该遭遇到的高级别魔物。生命遭到魔物威胁的几名学生，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截至目前为止还有人无法离开医院的病床，那就是和忒丝菲娅同组的三名一年级男生。附带一提，小组里头最早恢复意识的那名女学生，目前勉强处于能够到校上课的状态。虽然还不到完全康复的地步，但至少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障碍。至于住院的三名男学生今后能否恢复过来，就只能视他们的资质而定了。

至于目前在家疗养的卡布索尔，则被根深蒂固的恐惧支配了心灵，使用魔法这件事情，成为唤醒他创伤记忆的触发点。卡布索尔已经彻底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亦即他的魔法生命已宣告终结。

学院方面似乎也对卡布索尔的贵族家世有些忌惮，犹豫着要不要对他下达如此严厉的惩处，不过最后还是敲定了如前所述的退学处分。为了避免今后有学生再做出同样的事情，因此这项裁定也具有一定的吓阻意味。而迪贝尔家之所以没有对这项处分提出异议，纯粹是因为这样做已经无济于事。即使迪贝尔家抗议校方的处置，也无法修复卡布索尔破碎的心灵，更不可能取回他失去的魔法师未来。

至于在班上蔚为话题的那两名人物（虽然没有人知道亚尔斯就是那个传闻中的人物），今天都双双缺席。

而两人缺席的原因，当然是和这几天的户外教学有关。第一天的一年级生风波不断，昨天的休息日则换成二年级生前往外界讨伐魔物，到了今天则轮到三年级生。亚尔斯和露姬两人，依旧无法从理事长亲自委托的任务中脱身。

不过，后两天的任务已经没有先前那么辛苦也是事实。如果事前已将B级别魔物收拾掉的话，亚尔斯或露姬自然不需要频繁登场。而学院早早公布的惩处也发挥了遏止作用，应该不会再发生需要两人出手的事态了。

第二魔法学院突如其来的户外教学就此落幕。即使这项活动在今后被列为定期实施的课程，在这次的户外教学里厘清的问题点和解决方法，以及从中获得的宝贵经验，相信都可以在今后的同类型课程里发挥极大的作用，有效地栽培新一代的魔法师幼雏。

第二卷 第8章「破碎记忆」

那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对，如今回想起来，感觉从自己懂事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元素因子分离化计画】——这项计画成了左右艾莉丝人生的巨大分歧点。

艾莉丝的童年记忆，几乎全是和那座研究设施有关的事情。

父母每天都会来设施探望自己。性情温和的父亲与温婉美丽的母亲，笑语不断的片刻时光。在艾莉丝回想起来的记忆光景里，一家三口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或者说「应该」总是洋溢着笑容。

每次临别时，父母总会向她说「我们明天也一定会来」。会面就在父母的这句道别和挥手中结束。

对艾莉丝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她并没有特别感到不满，就只是满心期待地等着和父母见面的日子。

艾莉丝出生在一个经济困窘的平民家庭，不过父母都将她视为带来幸福的存在。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绝对不算宽裕，但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然而，就在艾莉丝年满七岁之后没多久，她染上了流行病，于是前往医院做了精密检查。对经济原本就不富裕的提列克家来说，这笔绝对称不上便宜的检查费用，是一项巨大的负担。当然，对别无选择的艾莉丝父母来说，事实上也没有为此后悔的余地。若要说这项选择有什么问题，或许就是艾莉丝接受检查的医疗设施，不是由国家直接经营的大型医院。

若要将此事称作「命中注定」，也实在太过残酷了。

经过精密检查之后，院方确认艾莉丝身上拥有罕见的元素天资。而这同时也意味着，她能够成为理想的实验对象，在国家正准备开始着手的某项「计画」里发挥作用。原本就数量稀少的元素天资拥有者，在当时被视为能和魔物对抗的强大力量，以及代表人类未来的象徵。

为了国家和人类，请你们把女儿借给我们——艾莉丝的父母很快就收到这样的要求。两人立刻意识到国家是如何得知这条讯息的。作为整件事情的起因，艾莉丝感染的流行病在特效药的帮助下，很快便得以根除，可是这种特效药是一种昂贵无比的药品。因为是难以量产的稀少药品，院方所开出的价格，是贫困的提列克家不可能付得起的金额。即使以当时的医疗费用水平来看，这也是一笔非常离谱的金额，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市场行情。

就在这种无法怨慰任何人的窘迫情况下……

「请两位放心。我们只是想针对令千金的魔力波长，以及她的身体和特殊才能做一些精密的检查而已。」

国家方面在收到医院提供的情报之后，派遣负责推动计画的官僚到提列克家。这番经过精心修饰的话语，是这些官僚在说服同样案例的父母时最常使用的话术。

紧接着，作为协助研究的报酬，这名官僚向艾莉丝的父母提出一个超乎想像的数字。即使和高得吓人的治疗费用两相抵减，这笔巨款也依旧绰绰有余。对普通人家来说，剩下的这些金额，足以让艾莉丝的父母从此不再工作，也能衣食无虞。可是，这项提议不仅让艾莉丝的母亲无言以对，更让她父亲勃然大怒地拍桌而起。

「这不是钱的问题！」

然而，那名官僚只是若无其事地承受他的怒火，并且开口说道：

「我们并不是要你们把女儿卖掉。您说的没错，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关乎人类未来的问题。两位所提供的协助，或许能成为拯救人类的一股力量。令千金具备的资质，很有可能成为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两位若是能接受我们的提案，就算检查的结果不如人意，也可以保证令千金作为魔法师的未来道路。」

即使是护女心切的艾莉丝父母，也无法立刻驳斥官僚的这番说法。尽管人类当时成功阻止了魔物的侵攻，但依旧势单力薄，魔物无论在何时重新大举进攻都不奇怪。在老练魔法师的数量仍然不足的情况下，整个社会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种氛围：拥有魔法师资质的人，必然会走上为国效命的菁英之道。再加上当时的亚鲁法已开始调整国家体制，朝着大力栽培魔法师的方向前进。已经在这方面展现天资的艾莉丝，实际上几乎等同注定要走上魔法师的道路。

「只要三年就好，期间保证你们每天都有一小时的会面时间。」

那名官僚说着说着，将一大叠资料摆到桌上，上头写满了计画的详细资讯和数据。

在对专业用语一知半解的情况下，艾莉丝的父母拚命研读资料上的所有文字，反覆地努力尝试理解资料的内容。然而，从亚鲁法的国家体制上来说，打从那名官僚直接造访提列克家的那一刻起，艾莉丝的父母便已经没有拒绝的权利。即使如此，两人还是在为期一周的缓冲时间里努力到了最后，这才苦恼不已地勉强下定决心。这是他们纠结到最后的最后才做出的痛苦抉择。

于是，艾莉丝的父母和露出得意微笑的国家官僚，终于握手缔结契约。尽管在签约的同时得到了一笔庞大的契约金，但两人并没有因此辞掉工作，而是在扣除生活的最低必要开销后，便再也不去动用这笔钱。

然而，身为无辜小市民的他们，并不晓得这个世界有多么险恶。过往那些不人道的研究小组，至今仍令人记忆犹新。从前对此坐视不管的国家体制，虽说已在严格的规定下做了改正，但是当时的魔法研究伦理观，远远没有今天这般严格也是不争的事实。在对抗魔物威胁的大义名分面前，不小心跨过不可逾越的底线也是常有的事。尽管那座设施的强硬做法，几乎游走在违法边缘，但它也是在正当的目标下设立起来的——为了实现拯救人类未来的伟大成果……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根本无从得知这些阴暗纠葛的艾莉丝，就这样在设施里迎来了第二年的生活。

以元素因子的复制为目标的【元素因子分离化计画】，在研究上遇到重大瓶颈，整个计画陷入失败的危机。研究小组在数量稀少的实验对象身上，进行了从人道角度应该加以规避的魔法实验，而这些实验全都以惨痛的失败告终。

然而，研究伦理的自我规范，一旦在「为了人类」的名义下出现一次失控行为，接下来便会轻易地全盘崩毁。研究小组为了追求成果，逐步加强实验的强度，在艾莉丝的身上留下了血淋淋的伤痕。

尽管身体内部没有遭到伤害算是值得庆幸，即使如此，也很难说这是一项在正常的研究伦理下进行的实验。

研究主任探头看着躺在实验台上的艾莉丝。「没事的，马上就结束了。」他总是在施加麻醉的前一刻，笑咪咪地凑在少女的耳边说道。那张病恹恹的瘦脸，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研究者气质。而他盯着艾莉丝的那双细长眼睛，则是透露出一股无法压抑的探索冲动。艾莉丝甚至感觉得到，研究主任不是在看自己这个人，而是在透视自己的内部。

我没有被视作人类，而是被当成某种实验材料看待—尽管艾莉丝隐约感觉到这样的况味，但被下达严密封口令的她，在父母面前只能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特别是所方以不让她和父母会面作为威胁，少女只有点头同意的选项。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一起生活啊？」

「马上就可以了喔。你再忍耐一下吧。妈妈也很期待和艾莉丝一起生活的日子哟。」

母亲的微笑有如盛开的花朵。

「没错，等你回到家里来的时候，肯定会吓一大跳。家里有一大堆这么大的玩偶在等着你喔。」

父亲将双手大大张开比划了几下，逗弄着艾莉丝。然而，她其实已经不晓得自己的家里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位于什么地方，就彷佛记忆遭到剥除一样。即使如此，艾莉丝还是全心沉浸于快乐的片刻时光，并且尽情欢笑。尽管她实际上连自己房里有什么玩具都已经想不起来，但那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这句话成了艾莉丝唯一的心灵支柱。

然而……

几乎每天都会来探望自己的父母，似乎就是在这次会面之后，便突然不再出现了。

设施的工作人员告诉艾莉丝，那是因为父母的工作变得忙碌了起来。身为孩子的艾莉丝，尽管感到难以接受，但她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不，或许该说是装出可以理解的样子。自己若是尽说些任性话，肯定会给父母带来困扰。个性直接的母亲，搞不好还会为此生气。如此一来，疼爱女儿的父亲将不以为然地站到艾莉丝的一方；而认为父亲这样是过度保护的母亲，便会叫父女俩一起坐到厨房的狭小椅子上听她说教。艾莉丝试着说服自己，即使感到寂寞难过，只要再忍耐一阵子，就能够和父母一起生活了。她用自己稚拙的想像力描绘着那天到来时的喜悦，硬是支撑了下来。

而为艾莉丝带来希望、让她真正有办法承受住眼前状况的人，是另外一名少女。在这座研究设施里，孩童的管理体制极度封闭。每个孩子都被分配到一个房间。「自己的房间」这种说法只是好听，实际上对这些少女而言，那里不但不是自己专属的休息空间，甚至还给她们一种单人牢房的感觉。这些少女每天只有一小时的会面时间。会面时间结束后，她们便要再次接受抽血，并且被莫名其妙的机器调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随着检查的日益激烈，实验的方式也开始变得粗暴起来。少女们每天都会突兀地遭到注射，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是在房间的床上清醒过来。随后席卷而来的是身体的各种异状、记忆消失的恐惧感，以及麻醉失效后的疼痛和恶心。虽然研究人员在实验时，多少会用治愈魔法为少女们进行治疗，但对艾莉丝来说，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地狱。

有一天，被疼痛惊醒过来的艾莉丝，透过镜子看到了疼痛来源的脖子后头。只见上头满是鲜明醒目的伤痕。几道垂直的淡红色细小伤口，遍布在脖子后头，看起来姑且算是已经愈合。艾莉丝用小巧的手掌一个劲儿地摁着伤痕，拚命抑制住快要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

「好痛……好痛喔……」

004

那其实并不是无法忍耐的疼痛。然而，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这件事情，让少女的想像力和痛觉受到强烈的刺激。艾莉丝只能强忍涌上心头的不安，轻轻发出呜咽的哭声。

而为这种苍白的日子带来变化的，是一星期后的某件事情。在这座冷酷无情的研究设施里，还是设有游戏室。艾莉丝在那里遇见一名有些好强的少女，并被对方称赞自己的头发颜色十分漂亮。打从那天以来，那名少女便经常在各方面照应着艾莉丝。

艾莉丝能挺过研究设施里的那些日子，全是因为那名少女始终陪伴在自己身旁。和她一起共度的短暂休息时间，就和父母的会面时间一样，成了艾莉丝的心灵支柱。对年幼的艾莉丝来说，唯一能作为撒娇对象的那名少女，就像是自己的小姐姐一样的存在。至少对年幼的艾莉丝来说，尽管微乎其微，但那名少女的存在，的确为自己分担了无法治愈的伤痛和孤独。艾莉丝和她相遇之后，总算取回了些许笑容。

然而，这段晦暗岁月的终结，比想像中要更快到来。和艾莉丝一样过着高压生活、同为实验对象的其中一个孩子过世了。

无论死亡原因为何，至少和实验带来的负面影响脱不了关系。察觉此事的国家，派遣视察团半强制地进入研究设施调查，而在所方一时疏忽之下，事件的真相就此被揭露了出来。于是【元素因子分离化计画】没等到三年期满，便正式宣告停摆。

艾莉丝就这样被军方保护起来，关于那之后的一连串风波，因为她本人也受到不小的惊吓，所以几乎都记不得了……然而，救出她的军人所说的第一句话，却鲜明地烙印在艾莉丝的记忆之中。

「你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了。」

少女还不是非常清楚死亡的概念，但她隐约能够理解，这句话代表自己「再也见不到父母了」。就在那一瞬间，艾莉丝的内心有某样东西断掉了。

眼前的景色失去了色彩，面前男子的声音彷佛扭曲了似的，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类所发出的声音。

艾莉丝感觉自己内心的重要部分，像是被人彻底剜掉了一样。她的内心一片空洞，脸色变得像纸一般苍白。不对，她甚至觉得空洞的是这个世界本身。

那名军人花了许久时间才让艾莉丝冷静下来，并告诉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艾莉丝由此得知，不久之前有一名男子持刀闯进家里，夺走了父母的生命。男子听说父母拿到一笔庞大的契约金，于是盯上了这笔巨款。

尽管犯人已遭逮捕，但那笔偷来的钱几乎全都花在赌博上，最后只剩下一小部分而已。

艾莉丝只是动也不动地任由时间流逝，置若罔闻地听着男子平淡的叙述。当军人全部说完时，下意识流出的眼泪，已在她的脸颊留下两条鲜明的泪痕——尽管她从头到尾都只将视线固定在桌面上，连看都没看军人一眼。只是，艾莉丝不想忘记父母的脸孔。

在翻涌而上的感情浊流中，随时都可能被情绪淹没的艾莉丝，只能抓紧这最后的依靠……她彷佛将父母的脸孔当成救生索一样，不断地在脑海里回想，同时将他们深深烙印在记忆之中。

似乎对少女感到同情的军人，透过迂回婉转的方式，将原本应该是机密的诸多事实全都告诉了她。为了不让少女就此一蹶不振；为了让少女能坚强地面对未来。

男子在说出每一句话的同时，肯定也和内心直接受到冲击的少女一样，感到心痛不已。即使如此，少女身为被遗留下来的人，只能选择反抗这个荒谬的世界，努力地设法活下去。

因此，男子继续开口向艾莉丝说道，彷佛要将那份痛楚同时施加在自己身上一样——未能将幼小生命从残酷的遭遇中即时拯救出来的他，必须把这份痛楚连同懊悔和罪孽一起背负起来。

艾莉丝，十岁。

无依无靠的她，仅有父母留下来的些许遗产。由于还不到能一个人独立生活的年龄，艾莉丝被送进国家管辖的保护设施。父母留下来的财产成了进入设施的费用，剩余的部分则存起来以备未来所需。然而，这种看不到的未来保证，根本不可能成为少女的心灵支柱。

艾莉丝已习惯孑然一身的世界。保护设施里也有其他年龄相近的孩子，但在艾莉丝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存在。

而让这样的艾莉丝发生改变的契机，就是和过去在研究所里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她」的重逢。关于那名少女的事情，很不可思议地，艾莉丝只有朦胧的记忆。她的名字叫什么呢？艾莉丝记得应该是某种花朵的名字。因为她曾经在研究设施的庭院里，一边看着那种花朵，一边这么告诉艾莉丝。

艾莉丝是在国家的保护设施里和那名少女重逢，不过也就只有短暂的片刻而已，因为对方很快便离开了那座设施。而艾莉丝应该确实有从她口中听到这件事情，以及她在提起这件事情之前所许下的诺言……

可是当时艾莉丝的精神，徘徊于逐步走向崩毁的无色世界，和终于浮现色彩的现实世界的边界上……每当她试图想起那个时期发生的事情，记忆便会消失在一片晦暗的烟霭之中。

坐在保护设施庭院长椅上的那名少女，最后似乎说了些什么，接着紧紧抱住了自己。那是一个漫长到犹如永恒的拥抱，艾莉丝依稀能够记得少女当时发出的心跳声。那一阵又一阵的规律心跳声，宛若慈爱的母亲和温柔的父亲，轻轻包裹住了自己。而这也同时让艾莉丝想起，她和父母一起度过的那些欢乐时光是确实存在的。

艾莉丝在那名少女的怀里放声哭泣，将压抑许久的情绪倾泄而出。在那之后，她就这样被对方搂着坠入深深的梦乡，彷佛附体的邪魔终于遭到驱离似的。

这大概是为了让痛苦和辛酸化为回忆的准备作业吧。将这些悲痛的情绪整理过后，把它们收进心底深处的百宝箱里……

当艾莉丝清醒过来时，那名少女已经从这座保护设施离去了。

从那之后过了几年。从结果上来说，艾莉丝选择走上魔法师的道路是必然的发展。尽管她厌恶这份遭到诅咒的天资，但这毕竟是父母唯一遗留给自己的东西。比起进入保护设施后便所剩无几的遗产，这项魔法的天资，更能够作为艾莉丝今后人生的重要支柱。

而且一名无依无靠的少女，想要在魔法国家亚鲁法觅得安身之处，也只能选择走上这条道路。因此艾莉丝没有任何犹豫。

艾莉丝当初在几个选项里头，选择了最靠近军事基地的这座保护措施。当然，其中应该也有先前提到的军人在暗中出力。因为保护设施位于军事基地内部，所以附近设有「道场」这样的武术训练设施。而枪术就是她在道场里最先学到的东西。最一开始艾莉丝想要学的是魔法，但她很快就沉浸在枪术的世界里。因为只要举起长枪，并将意识集中在保持身体的平衡上，时间便会在长枪挥舞的过程中倏忽而过。

艾莉丝会选择成为魔法师，并不是基于守护人类这样的远大抱负。她只是希望透过这份力量自食其力而已。

到了十二岁的时候，艾莉丝在军方设施内的道场邂逅了忒丝菲娅。她那坚定不移地走在自己道路上的耀眼身姿，宛如在引领着艾莉丝前行一样。而在这次的邂逅之后，两人很快又在另一个地方再次重逢。

那就是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私立训练学校。这次的重逢，更进一步地改变了艾莉丝的人生——继承自母亲的温婉笑容及娴雅淑静的气质，终于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　◇　◇

「真的这样就能弄清楚了吗？」

场景来到放学后的亚尔斯研究室兼个人房间。从户外教学结束到今天，正好过了一个星期。在看到那台机器的当下，艾莉丝露出一时难以相信的表情，向亚尔斯这么问道。

「嗯，只要你别乱动的话。」

亚尔斯简洁地回答道。艾莉丝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薄的检查服，躺卧在连接着机器的实验台上。为了避免检查服走光，她的双手当然牢牢按住了……身上某个丰满隆起的部位。内衣的背扣会干扰检查的结果——亚尔斯这句少根筋的发言，导致艾莉丝如此窘迫。

「你放心吧，艾莉丝。阿尔要是敢图谋不轨，本小姐会立刻把他就地正法。」

只见忒丝菲娅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满脸自信地亮出倚在身旁的爱刀，眼神尖锐地向好友保证。

「你别闹啦，菲娅……」

「我看该被就地正法的人，是你这家伙才对吧。」

就在亚尔斯如此低声吐槽的瞬间——感觉到背上传来一股无言的压迫感。站在机器前面的他只是耸耸肩，迳自盯着展示检查对象状态的虚拟液晶显示器。

亚尔斯正在展开新的研究项目。研究内容主要涉及艾莉丝的光系统，和两名少女的训练课程无关。不过，他本人对这个项目倒不是那么兴致勃勃，只是觉得或许有助于新魔法的开发和研究而已。

由于具备二大极性元素适性的人十分稀少，因此这方面的相关研究非常薄弱，算是一个比较有价值的研究课题。

「测量结束了，你可以起来了。」

艾莉丝立刻站起身来，和忒丝菲娅一起探头窥看虚拟液晶显示器。

「这样子可以弄清楚什么呢？」

「我比较怀疑的是，这样子真的可以搞清楚什么吗？」

自从亚尔斯将【雾结侵蚀】的构成全都教给忒丝菲娅后，这名红发少女就一直是这副态度。尽管她有时会变得莫名老实起来，让亚尔斯实在觉得难以应付……但即使其中存在着关心好友检查结果的成分，忒丝菲娅此刻的态度还是非常不客气。

因此亚尔斯完全无视她的发言，迳自向艾莉丝展开说明：

「我是在调查你身体所具有的魔力，以及亲和性与感质（qualia）状态。不，或许该说是调查同步率及其倾向，听起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

两名少女的脸上已经浮现大大的问号。面对疑惑不解的两人，亚尔斯决定简单扼要地说明一下内容就好。

「简单来说，我是在分析艾莉丝魔力里蕴藏的资讯。除了经验和精神倾向以外，魔力还包含了许多不同的资讯，因此我首先要做的，便是正确掌握这些资讯。」

「喔～」忒丝菲娅完全是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原来如此！」艾莉丝则是嘴巴上这么说，可是一看就知道是在不懂装懂。或许听得一知半解的她，是顾虑到亚尔斯的心情才刻意做出这种反应。

「我帮你们泡了红茶。」

「啊，谢啦。」

这种使用露姬亲自准备的茶叶冲泡的红茶，如今已是亚尔斯最喜欢的一种饮料。

现在正好是需要喝杯茶转换心情的时候——若以魔法师的标准来说，这两名少女未免太过不用功，在心里一阵傻眼和吐槽的亚尔斯感到有些疲倦。

「谢谢。」

「小露姬，谢谢你。」

露姬今天也好好为两名少女准备了红茶。亚尔斯觉得她最近对两人的敌意似乎减少了许多。

下一个瞬间，啜了一口红茶的忒丝菲娅，倏地蹙起眉头。

「好苦！」

「会吗？」

艾莉丝一脸惊讶地问道；而诡计得逞的露姬，则是暗自得意地垂下眼睛。她精心调制了一杯特别浓的红茶给忒丝菲娅。

——如果这种程度的恶作剧就能了事的话，或许也没什么关系吧。

露姬的特制红茶，让忒丝菲娅「唔恶」一声吐出舌头。亚尔斯只是斜眼看了她一眼，随即啜了一口自己的红茶，轻轻阖上眼睛。

「你们休息好了，就开始训练吧。」

再怎么说，如果只做检查就结束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况且检查结束之后，接下来的分析和数据解析工作，只有亚尔斯能够处理。

「那么，我去把衣服换回来。」

艾莉丝说着说着，走进寝室关上了门。

两名少女虽然已经有了显着的成长，但在魔力压制的训练上，仍无法顺利掌握现阶段的课题，不像最初阶段那样进步神速。两人很不擅长魔力的指向性控制，而这是一项只能靠着长时间投入才能掌握的技术。如果要举例说明这件事的难易度，大概就类似在一对多的情况下，和不同的人同时进行各种对话。魔力压制就好比是在集中思考的同时，还要给出符合各种对话内容的回答，在集中所有魔力的同时，也必须进行大量细微的调整工作。

过了一会儿之后，从检查服换回平常制服的艾莉丝走了出来，亚尔斯于此时轻声嘟囔道：

「下次差不多可以去训练场做训练了。」

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亚尔斯觉得按照目前这种进度，两名少女的训练很有可能无法在一年级的期间结束。艾莉丝和忒丝菲娅的脸上都浮现欣喜的表情。在户外教学里经历和魔物的实战之后，两人似乎都各自有了一些新的体悟。再加上就连亚尔斯都看得出来，她们一直做着单调乏味的魔力控制训练，身体早已跃跃欲试。由于两名少女都是一副精力无处宣泄的模样，因此亚尔斯才提议今天虽然还是用训练棒来做练习，但下回的训练就换成能够活动身体的模拟战。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两人大致做完了训练棒的日常练习菜单。眼看外头天色已晚，两名少女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到目前为止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不过……

「喂，你们为什么把东西丢在这里啊？」

「哎——！」

「嗯？」

如果是每天都会用到的训练棒也就算了，但你们把上学的书包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亚尔斯的话里带有这层含意。其实他在三天前就注意到这件事情了。许多学生确实会采取偷懒的做法，将教科书留在校内置物柜之类的地方，但他不认为两名少女会做出这种事情，毕竟她们可是全年级数一数二的高材生，更是众人公认的明日之星。当然，亚尔斯早该在三天前就质问两人这件事情才对。

「就是……明天不是有很多室内课程吗？」

「没错没错。」

所以借我们放一下书包啦——两名少女似乎是这个意思。亚尔斯也只是姑且确认一下，实际上并没打算特别追究。因为两人虽然将书包留在他的房间里，却没有忘记把训练棒带走，足以看出她们对训练有多么热心。想必两人在回到女生宿舍之后，也是花费大量时间进行自主训练。

「你们这么热中于训练是无所谓，但是考试的日子差不多快到了喔。」

当然，这里指的是第一次的学期考试。虽然亚尔斯根本不在乎这档事就是了。

「「……！！」」

霎时之间，艾莉丝和忒丝菲娅两人同时露出傻住的表情，完全可以用「呆若木鸡」四个字形容，忒丝菲娅更是连紧握在手上的训练棒都掉到了地上。

「喂，我不是跟你说过那是贵重品吗……」

「怎么办？这下肯定要挨母亲骂了。」

忒丝菲娅没理会亚尔斯提醒的话语，脸上浮现愕然的表情。令人傻眼的是，两名少女打从户外教学以来，似乎便将全副心力放在魔力控制的相关训练上，完全忘记了学期考试的事情。

看来注定是绝望的结果啦——亚尔斯没把这句无意义的吐槽说出口，而是向两人提供一些情报，试图让场面别那么僵。

「你们忘了吗？虽说是要考试没错，但不是还有两个星期吗？」

然而，即使听到亚尔斯这么说，忒丝菲娅依旧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不是『还有两个星期』，而是『只剩下两个星期』好不好……！怎么办，我要是考砸了……评价……还有分数……如果很糟糕的话……！」

全身散发出阴沉气息的忒丝菲娅，嘴里像是在诅咒什么似地叨念个不停。但她马上就想到了突破眼前困境的方法，态度转换之快，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求求你！艾莉丝，教教我吧！」

忒丝菲娅立刻以遭遗弃小狗般的湿润眼眸，望向自己的至交好友。她那楚楚可怜的哀求模样，甚至让人觉得如果不帮她一把，简直不配做人了。

「咦，哎……我也没有自信耶。」

「怎么会……」

看着即将开始互相诉苦的两名少女，亚尔斯忍不住插嘴说道：

「你们两个不是都很优秀吗？」

亚尔斯一直以为两人是文武双全的高材生。两名少女都和其他学生一样有在认真上课，也不像亚尔斯那样老是旷课缺席。如果只是要取得学分，感觉是十拿九稳。也就是说，她们追求的是更高的评价，因此还需要在考试里拿下优秀的成绩。

「哈哈，空有雄心壮志，脑袋却跟不上是吗？」

听到亚尔斯这番揶揄，泪眼汪汪的忒丝菲娅噘起嘴巴反击道：

「你还敢说我们，你自己就算考出好成绩，也不一定能拿到学分好不好！」

「……」

亚尔斯瞬间沉默了一下，因为他开始在脑海里快速计算学分的取得条件。从结论上来说，如果将出席日数不足这点考虑进去，自己的处境确实是岌岌可危。

但是……

「难道你以为我会留级吗？纵观这所学院的历史，能对学院做出那么多贡献的人，也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别小看理事长的力量了。虽然得加上一个『前』字，但她好歹也曾是无双魔法师啊。」

求助外力固然让亚尔斯感到有些难堪，但他在这所学院里所要追求的，原本就只是研究魔法的时间。真要说起来，希丝缇理事长在户外教学里欠了亚尔斯一笔人情，自己如果不麻烦她做点事情可就亏大了。

「太狡猾了！位居所有魔法师顶点的无双魔法师，才不需要这种讨价还价或耍小伎俩的技能好吗？拜托你别用这种走后门的手段，破坏本小姐的梦想！」

「哼……像你们这种拚命准备无聊考试的人，我才不懂你们在想什么咧。」

忒丝菲娅一脸愤慨；亚尔斯则是装聋作哑。似乎再也看不下去的艾莉丝，试图转换话题。

「对了，小露姬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她应该不必参加这次的考试吧？」

「不，我在转学进来以前已经被告知，考试的结果也会纳入学分取得的计算里。」

然而，露姬的脸上看不到忒丝菲娅那种焦躁感，反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你、你很从容不迫嘛……」

脸上难掩焦虑之色的忒丝菲娅嘀咕道。她似乎打算擅自成立一个「应对考试的穷途末路之人联合战线」。而第一个脱离这条战线的人，看来就是露姬了。

「因为我已经学到三年级的进度了。」

「什么！」

「小露姬的脑袋真好呢。」

艾莉丝夸奖地摸了摸露姬的脑袋；露姬则有些不高兴地将她的手拨开。我可不是什么小朋友——只见露姬微微蹙起眉头。紧接着，想要消除心中郁愤的露姬，不知为何将攻击的矛头对准了忒丝菲娅，而非艾莉丝。只见她立刻朝忒丝菲娅投去一道轻蔑的目光，接着冷冷一笑说道：

「因此，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被一年级的考试难倒。」

「唔……！！」

亚尔斯马上从旁插话，以免她们两人陷入毫无意义的口角之争。

「你就别在那里『唔』了。明白的话就赶快去复习功课吧。在这段期间里，我会帮你们减少训练天数的。」

「咦，不能完全取消吗……！？」

「你们要完全取消也行啊。只要你们觉得累积至今的训练，全部付诸流水也无所谓的话。魔力操作的训练在彻底掌握诀窍以前，就算只是偷懒个几天，也会断送先前的所有努力。」

「……！！」

「不是、不是……说说笑而已。」

忒丝菲娅立刻就放低姿态；艾莉丝则是连连点头。亚尔斯的表达确实有点夸张，不过魔力操作的要诀，确实很容易在训练过程中丢失，是一种十分细腻的技术。若是在训练期间出现两个星期的空白，即使不到真的得重头再来的地步，想要重新找回感觉，肯定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

「说是『既然如此』或许有点奇怪……可是你也帮帮我们复习功课吧，阿尔。」

「说得好！艾莉丝。」

听到艾莉丝提出这个难以启齿的请求，忒丝菲娅立刻向她送上竖起的大拇指。整件事情无疑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对亚尔斯来说根本一点都不好。两名少女应该是看他没有要削减训练时间的意思，所以才提出这样的请求。但从亚尔斯的角度看来，只觉得她们两人未免也太厚脸皮了。

「你们两个给我差不多一点……」

露姬忍不住开口喝止，但其实用不着她帮忙发难。

「我拒绝！我可是很忙的。关于打倒魔物的方法和训练，我是因为答应照看你们才会这么做……但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除此之外，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分给你们。」

亚尔斯只是打算陈述事实，可是艾莉丝听了之后，整个人明显消沉了下去。

「而且就算我愿意教你们魔法，你们脑袋跟不上的话，也只会变成对牛弹琴。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努力才行。」

亚尔斯是以他的方式在鼓励两人，但他笨拙的话语往往招来误解。

「说、说的是呢……」

从艾莉丝身上飘散出来的沉重氛围，顿时染上一股悲壮之色。

「艾莉丝……」

忒丝菲娅也安慰地摩挲着她的背部，想要助长这股刻意营造出来的悲剧氛围。「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好好加油吧。」两人以前所未有的悲怆语调自怜自艾起来，那模样让亚尔斯看得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们只是想请你帮忙一小部分而已，并没打算要你把我们教到每科考满分……就只是想请你告诉我们考试范围内的复习秘诀……不，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请你不必在意我们的死活。」

忒丝菲娅抹了抹眼睛，用力搂住了艾莉丝；艾莉丝也轻轻抱紧了她。

「这两个家伙……」

看着这出令人傻眼的闹剧，亚尔斯的脸颊不禁抽搐了起来。忒丝菲娅面对学期考试这个现实问题，确实不得不如此哀求亚尔斯。但是这种老掉牙的眼泪战术，似乎不怎么管用啊——就在忒丝菲娅如此寻思的瞬间，她的脑海里像是浮现出什么好主意似的，立刻改由新的角度和亚尔斯展开交涉。

「话说回来，你刚才这么说过吧？如果是打倒魔物的方法就另当别论。照这个逻辑来说，『知识』应该也是必要的能力吧？即使是考试的复习工作，从广义上来说，也可以算是打倒魔物的方法和训练的一环吧？」

亚尔斯在答应照看两名少女的时候，确实没有将这部分的事情界定清楚。单凭技术并无法有效地打倒魔物；然而光靠学院里学到的知识，自然也不可能在实战里派上用场。真要说起来，习得魔法这件事情本身，就要求一定程度的知识含量。不但需要熟知魔法的构成阶段，对魔法式本身也要有相当的理解。当然，亚尔斯追求的习得水平，和学院学生必须达到的习得水平，两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拜托你啦，好不好嘛？」在说之以理的同时，忒丝菲娅还合起手掌，在亚尔斯的面前反覆再三地苦苦哀求。换作是对美少女缺乏抵抗力的男学生，若是一下就被她那副乖巧老实的模样骗倒，也实在怪不了他们；可是对熟知忒丝菲娅平常德性的亚尔斯来说，只觉得这女孩简直是奸巧至极。

「……」

露姬似乎也察觉到亚尔斯的心情，出现了些许反应；但亚尔斯以眼神制止了她发难。算了，这已是家常便饭。用大拇指和食指按着眉头的亚尔斯，露出苦涩的表情，接着半是无奈地对忒丝菲娅的恳求做出让步。

「真是拗不过你们。如果只是魔力和魔物的相关部分，我就教教你们吧。」

亚尔斯言外之意，是只教多少有助于训练的那些部分。说句实话，他希望两人至少能对这一点有自觉。

露姬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不过她没有出声打断亚尔斯的话语。

「谢谢！！」

艾莉丝的脸上登时笑靥如花。

「拜托你啰，老～师～」

忒丝菲娅看起来也超级开心，有些害臊地轻轻低下头去。亚尔斯原本是想开口调侃几句，但忒丝菲娅确实是成功摆了自己一道。而连他本人都感到意外的是，他并没有特别想要出言讽刺的念头。

——也罢，今天就放你一马吧。

转向后方的两名少女满脸喜色，甚至还握手称庆了起来，丝毫没理会他内心的嘀咕。

亚尔斯轻轻阖上眼睛，啜了一口红茶。红茶芳醇的香气，让他不由自主地长吁一声。而这声叹息里头会掺杂着几许忧郁，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太天真了呢。」

「应该是有点苦吧？」【注】

译注：日文里的「甜」兼有指人「天真」的意思，因此亚尔斯假装露姬是在说红茶的甜度。

听到亚尔斯机灵地岔开话题的回答，露姬有些闹别扭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就这样板着一张脸不说话。

「……您太放任她们了。」

露姬不满地发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嘟囔，但亚尔斯听得非常清楚。面露苦笑的他正打算开口答话，却忽然感到一阵迷茫。因为亚尔斯意识到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确实不会做出方才那样的应对。

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回去之后，尽管研究室恢复到一如往常的平静，但平时的气氛并不会这么古怪。亚尔斯转向身上还笼罩着些许沉闷空气的露姬。

「……你说的没错呢。」

他轻声咕哝了这么一句。这是对露姬方才话语的回答。亚尔斯姑且承认了自己太过天真，同时也太过放任两名少女的事实。而他之所以拖到现在才给出回覆，是因为这个答案连他本人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然而，心思灵巧的露姬立刻就察觉到这句话的意思，向他开口问道：

「亚尔斯大人，您对她们两人抱有期待是吗？」

「该怎么说呢……」

亚尔斯出现了些许动摇。并不是因为自己被露姬说个正着，而是因为原来从旁人眼里看来是这种感觉。

虽然这样说，多少会让人觉得是在狡辩——

「至少她们还算挺有天分的，应该不会变成完全白费功夫吧。不过，或许的确会花费不少时间。」

今后是否还有特地拨出时间的价值，得视她们两人的表现而定——亚尔斯补上这么一句。即使如此，露姬看起来还是难以接受，想要开口反驳，但亚尔斯抢在她的前头出声：

「如果把这想成我待在这所学院的代价，那也算不上特别昂贵。而且，最后要是能得出一些成果，那这样的时间运用方式也还不算太坏。」

「可是……就算您这么说……」

露姬低下脑袋，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因为她想不到该怎么表达自己想说的话。总括而言，就是一种有所顾忌的感觉，担心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

她是因为亚尔斯才来到这所学院。不仅仅是为了成为亚尔斯的搭档，更是为了将自己的生命和时间全数奉献给他。

露姬知道亚尔斯一路以来，都是独自一人完成无数的艰钜任务。而她也非常清楚亚尔斯拥有这样的力量。因此当露姬得知亚尔斯进入学院就读时，她不禁为终于能从严酷生活中解脱的他感到高兴。露姬心里的某种想法……由此变得愈发强烈。

亚尔斯有权利优先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因此对于阻挠自己这项心愿的两名少女，露姬在情感上无法容忍她们的存在。

而对于貌似接纳了两名少女的亚尔斯本人，露姬心里也有些不满。即使她很清楚将这件事说出口太过僭越……但那股难以排遣的愁绪，还是从露姬的眼神透露了出来。

「……！？」

露姬感觉到有只手轻轻按到自己头上。

「这没什么啦，而且我实际上也没有感到不愉快。虽然你说我很天真，但我可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也就是说……」

亚尔斯突然支吾起来，只见他轻轻阖上眼睛，像是想要深入挖掘并重新感受自己内心的想法。他彷佛是在回想来到学院生活后的匆忙日子……半晌工夫过后，亚尔斯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露姬等待自己开口的认真眼眸，于是他微微一笑说道：

「或许这个新环境……出乎意料地新鲜有趣呢。」

亚尔斯并没有特别感受到惊讶或困惑的情绪。不过，面对这种过去在军中从未体验过的学院生活，他确实还存在着未能完全适应的感觉。有时出现的意外结果，让亚尔斯无法将一切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但这样的突发状况，也为他带来了有别于和魔物交战的刺激。这些刺激并不像外界的战斗那样，带有必须赌上性命的严肃沉重性质，而是在日常的芝麻小事中发生的些许摩擦，以及在流逝的时光里萌生的模糊感慨。

彷佛是在组装精巧的齿轮之间，出现了些微的间隙或龃龉。在这乍看之下满是不合理，却隐约让人感到丰富多彩的日常生活中，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

「说是这么说，但如果只是在平白浪费我的时间，我可敬谢不敏。如果确定那两个家伙派不上用场，我会立刻放弃她们的……当然，露姬你也一样。」

尽管听不出亚尔斯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不过这的确是露姬认识的他会说的话。

「因此，我会继续拨出一点时间给你们。你也得努力回应我的期待才行啊。」

说到最后，亚尔斯再次轻轻拍了拍露姬的头，脸上浮现淡淡的苦笑。

「是、是的，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露姬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同时在心中庆幸，亚尔斯没有发现她的脸颊已经不由自主地红透了。

既然亚尔斯已经如此决定，露姬也只能选择遵从。光是亚尔斯对自己寄予厚望这一点，便足以让她的内心涌起无尽的喜悦。

露姬很清楚自己这样实在太过单纯，但是低下头去的她，脸上还是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色。幸好从亚尔斯所在的角度，看不到她有失端庄的傻笑表情。

然而，再次抬起头来的露姬，做出了斩钉截铁的宣告，俨然是想要主张这是她唯一坚持的事情。

「但是，我讨厌那两个人。」

亚尔斯闻言，也不禁瞠目结舌。尽管他依稀知道露姬不喜欢忒丝菲娅她们，可是直接面对面说出来，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我知道了。你不必勉强跟她们当好朋友。但是别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

亚尔斯偶尔会感觉到露姬太过感情用事，导致现场的气氛一触即发，因此做了个简单的叮咛。露姬似乎意识到他为何会补上这么一句，表情瞬间纠结了一下，与其说是感到抱歉，不如说是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接着她语气肯定地回答道：

「我了解了。」

当然，露姬的反省事项，最多就只是针对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导致亚尔斯劳心费神、压缩到他的宝贵时间。露姬凛然地切换回平常的扑克脸，宛如在表达自己根本不打算和那两名少女混熟，而且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过错。

感觉紧张的气氛稍微得到缓解之后，亚尔斯蓦地想起一件事情，于是他将先前问过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那个问题，照搬过来问了露姬。

「你不用复习考试吗？」

从露姬方才和忒丝菲娅的对话来看，感觉自己用不着帮她操心，不过亚尔斯还是想确认一下。他是想问露姬有没有追求好成绩的打算，而不仅止于取得学分而已。但或许就连这个问题都是多余的。

「请您放心。照顾亚尔斯大人的生活起居，才是更加重要的工作。」

果然露姬这个「搭档」，已经变成普通的「女管家」了。因为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情，所以亚尔斯也懒得特地去纠正这一点。

不过……

「既然如此，空出来的那些时间，就用来训练吧。」

「可是……」

在两名少女的训练结束后继续拨出时间，岂不是会大幅削减亚尔斯的个人时间？——露姬很自然地担心起来。

「放心吧。这项训练从途中开始就可以一个人操作。我再用剩下的时间做研究就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麻烦您了。」

露姬深深低头表示感谢。

亚尔斯觉得她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道谢，但他没把这番话说出口。因为这是露姬对自己表达敬意的方式。与此同时，亚尔斯也感觉到彼此之间还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隔阂存在。

◇　◇　◇

露姬的训练主要是以扩大探查范围为目的。

亚尔斯已事先在学院外头的1公里圈外，以50公尺的间隔设置好虚拟魔力产生器。这件事情当然已取得理事长的许可。

附带一提，虚拟魔力的生成，是人类经过长年研究之后，成功开发出来的技术。遗憾的是，科学的力量顶多只能做到模仿，在实际构筑魔法的过程中，虚拟魔力并不能作为能量使用。然而，虚拟魔法作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许多地方都有活跃的表现。像是学院路灯之类的设施，其能量的来源便是虚拟魔力。

此外，亚尔斯设置在学院外头的产生器，原本就是用于此类目的的机器，能够自动生成虚拟魔力，并加以储存。他在这些机器上动了手脚，刻意让其生成的微弱虚拟魔力泄漏到外头。

「你先自己试试看吧。」

亚尔斯这么说完，将一个有几十颗按钮的遥控器抛给露姬。

「我明白了。」

露姬毫不费力地接过遥控器，随即阖上眼睛，按下按钮。

一般说来，探查魔法师是将自己的魔力作为声纳，发出连续波长来捕捉敌人的位置。尽管也存在着其他各式探查方法，但这种使用魔力声纳的方式，是最为正统的做法，露姬所使用的探查魔法也属于这一类。顺带一提，有些探查魔法师能够通过地面的振动掌握个体数目，而声音或空气的振动也能作为探查之用。

不过，发出魔力声纳，捕捉魔物的魔力波导致的反射变化，还是最为确实的方法。若是善加运用，甚至可以判别出魔物的强度级别，在多数情况下都是不可多得的重宝。而每个人在这种魔力声纳的使用上，都有着不同的契合程度。

探查魔法不受系统限制，基本上任何魔法师都能使用；但另一方面，探查魔法师必须具备各种素质：将魔力变换为波长的能力、能够分析反射回来的资讯、防止资讯劣化的技术，以及敏锐的感觉。探查魔法发挥到极致时，甚至可以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彷佛魔力声纳就是自身意识的投射。

其他还有几种不受系统限制的魔法，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治愈魔法。准确来说，治愈魔法不应该被归类为魔法，而是一种技术才对。治愈魔法是从细胞层级影响被治疗者的魔力，由此活化再生机能，直接促进被治疗者自身的治愈能力。这是一种极度细腻的魔力操作，习得这种技术的魔法师人数，甚至无法以「稀少」两个字来表达。

总之，露姬目前在做的事情，是用遥控器启动随机地点的虚拟魔力产生器，并且正确捕捉那台机器的位置。虽然事前的准备工作都是由亚尔斯处理，但在告知露姬遥控器的使用方法之后——虚拟魔力的强弱调整、每台机器的开启关闭——他便没有特别需要做的事情。全部都交给露姬自己处理应该没有问题，毕竟她不是会在训练上偷懒的人。现阶段就以能够探查到所有机器为合格基准。

于是露姬就这样拿着遥控器，将所有意识集中到机器的探查上；亚尔斯则自行回去研究室。在那之后，即使只有短暂片刻，他终于得以久违地埋首于自己的研究之中。

◇　◇　◇

魔法师在构筑魔法之际，必须在心中反刍魔法式。

正确来说，是要在脑海里将魔法显现为止的各个构成阶段，按照顺序逐一组装起来。在那之后，施术者要一边凭着AWR或自身力量来实现构成，一边借由魔力明确理解中间的过程。因此即使无法完全掌握魔法式的本质，至少也要对魔法式有一定的理解。这就像在数学的领域里，即使不理解便利公式的真正意义，透过机械式地套用公式，也同样能够完成复杂的计算。

魔法式的主要作用，是掌管准备施展的魔法的各项要素，包含系统、威力、规模、形状、指向、改变，以及造型和变换等。换句话说，如果想要成为一名魔法师，自然必须储备最低限度的知识。

「你到底要我教几次才懂啊？」

「唔呜呜呜……」

像往常一样，场景来到亚尔斯的研究室。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造访这个房间，不是为了进行平日的训练，而是为了考前复习。两名少女并肩而坐，将摊开的教材搁在研究室的桌上；亚尔斯坐在两人对面以手托腮；而恭敬地待在他身后的露姬，则是聚精会神地准备着飮料。

此刻的亚尔斯正感到头痛不已，因为忒丝菲娅对魔法式的理解，实在太过浅陋。他并不清楚普通的一年级生是什么水准，但考试题目若是从规定教材的指定范围出题，方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忒丝菲娅的理解程度，和「理想」两个字实在相距甚远。

忒丝菲娅当然具备一定的知识基础，可是一旦遇上应用类的进阶问题，似乎就没把握能够答得出来。不过，亚尔斯询问忒丝菲娅的问题，其实是超出教材内容的高难度问题，因此这也很难说全是她的错。

「你们这样子居然也能叫做考前复习，可真是了不起呢。只是把魔法式的字串死记硬背起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啊。」

「为什么啊？施展魔法的时候，不是都要重复一遍吗？」

「老师们也说过，基本魔法式在考试时很重要耶。」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愤愤不平地说道。亚尔斯隔了几拍之后才回答道：

「是吗？那就这样吧，你们继续啊。」

亚尔斯扔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表示随便两名少女怎么做，但他这样的态度反而更令人在意。

「你要是有话想说，就直接说清楚啊！到底为什么不行啊？」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忒丝菲娅，恶狠狠地瞪向亚尔斯。其中除了不服输的成分以外，倒也能见到些许的求知欲。

「唉～因为这在实战里没有什么用处。露姬，你来说说死记魔法式的缺点。」

尽管突然被亚尔斯点名回答，不过露姬从头到尾都在一旁听着三人的对话，因此她毫不迟疑地开口答道：

「好的。就算有办法将单一魔法的魔法式全部背诵起来，但能记得的数量终究有限。以普通魔法师的记忆能力来说，到了高阶魔法之后，最多也就记住几十项魔法而已，再多就超出负荷了。因此是相当没有效率的做法。在还需要咏唱的情况下，魔法式确实相当重要；然而，在AWR已经普及的今天，将魔法式一字不漏地全背下来，只是在浪费时间。真要说起来，背诵魔法式这种事情，只是在施展魔法时对现象改变之类的构成，进行些微的补充而已。咏唱魔法式能让施展的魔法变得更加明确，是人尽皆知的常识，但其实光是咏唱魔法名称，就已经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露姬的回答基本上正确无误。即使是简单的魔法式，其魔法文字的数量都在五十个字以上。能否理解包含于魔法式内的必要构成要件，才是真正的重点所在，即使说这是一切的关键也不为过。

亚尔斯将眼前的红茶送到嘴边，一语双关地说了句「很好」，称赞并谢谢露姬的流利回答。

「就是这么一回事。更进一步来说，既然有AWR在辅助构成阶段的运行，那么自己还在那里死记魔法式，岂不是和用嘴巴咏唱出来没两样了吗？」

「的确是呢……」

「AWR是近代才普及的产物，因此目前这一批教师在求学路上，都还是死记硬背着魔法式过来的吧。」

艾莉丝歪起脑袋，插嘴提问道：

「照这么说起来，魔法师在施展魔法时，其实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啰？」

再怎么说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在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即使有AWR从旁辅助，依旧欠缺了构成魔法的关键要素。亚尔斯确实是期待年轻一代的魔法师，能够拥有柔软的思考和大胆的提问，而不是像教师一样局限于既有的思维，但艾莉丝的这个问题，还是让他颇为傻眼。

「要是这样也能发动魔法，那可就轻松啦。」

亚尔斯有些没好气地白了艾莉丝一眼，让她顿时脸红地低下头。

「在构成魔法的过程里，施术者必须明确认知到某些项目。因此在得到AWR辅助的那个时间点上，施术者如果没有伴随各阶段的构成，决定打算施展的魔法的威力规模，便无法成功发动魔法。」

这就像是某种复杂的拼图游戏一样。AWR的辅助固然可以找出形状颜色相符的碎片，但是放上碎片的动作，得由施术者自己完成。像这样逐步填满构成一项魔法的图案之后，最后才能施展出魔法。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从构成到显现的程序，不到一秒钟就能够完成。」

而这样短短一秒钟，在外界往往会成为命运的分水岭。

「那么，我们现在所做的努力，全都是徒劳无功啰？这些在实战里都派不上用场是吗？」

忒丝菲娅看起来有些意志消沉，将目光落到教科书上。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啊，稍微动动脑子好吗？」

真的优秀到我都快要哭出来了——暂且不提这样的调侃话语，近代魔法依旧受到旧有思维局限的问题，在忒丝菲娅的这番反应中可说展露无遗。这代表她根本没能正确掌握AWR的优势。

无论亚尔斯的研究能对魔法师世界做出多大的贡献，这些研究如果无法被正确运用也只是白搭。他彷佛能看到一幅黯淡的未来前景，人类面临的生存危机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伤脑筋啊。

然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的眼神，并没有因为他的讥刺而浮现反弹或气愤的神色。她们就像是热心听讲的学生，默默不语地认真聆听。

「我自己姑且也会将魔法式浏览一遍。不过，魔法式包含的构成阶段，其实都是一些既有的组合。只要大致掌握系统、形状、威力、指向、改变等必要的部分，剩下的交给AWR的辅助功能处理就行了。」

光是将魔法式的字串硬背下来，是无法做到这件事情的，必须拥有足以解读魔法式本身构成的知识才行。

「可是，我连半个魔法文字都看不懂。」

「我也是……」

最大的问题在于，学院并没有安排解读魔法式的相关课程。

此时的亚尔斯真心烦恼了起来，想着该不该直接去找理事长抱怨这件事情。

「露姬，你对魔法文字能掌握到什么程度？」

「我也是顶多掌握住自己系统的部分而已。」

她应该是通过反覆练习，让这整个过程变得模式化了吧。如果施展的是完全相同的魔法，确实能让魔法文字渗透进脑海里，从而消除时间的延迟。然而，透过反覆练习来习得的魔法文字，会有无法根据状况调整魔法威力或形状的严重缺点。

如果连露姬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就代表大部分的魔法师都是通过反覆练习来习得魔法文字吧。不过露姬作为亚尔斯的搭档，这样的水准只能说还不够成熟。

「你也坐到她们那边去吧……」

于是在露姬也加入行列之后，亚尔斯开始了他的特别教学。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是以成为能前往外界的魔法师为目标；露姬作为自己的搭档也需要有相当的实战能力，因此尽管和考试没有直接关系，亚尔斯认为她们都必须掌握这样的能力。

◇　◇　◇

几经波折之后，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临。不仅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所有的学生都在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氛围下，转眼就度过了考试期间。

今天是一到三年级学期考试周的第三天，也是考试的最后一天。时间表上安排了各门课的学科考试，而从下午开始则是实技测验。

即使说实技测验是最为重要的考试项目，一点也不为过。因为实技课程的每周配额高达六堂，能拿到的学分也是普通课程的三倍。因此能否取得实技课程的学分，对于学生是否会遭到留级有着直接影响。

顺带一提，在所有的考试项目里，亚尔斯事前唯一想不到对策的科目，正是这项实技测验。原因在于，这次的测验官并不是由理事长担任。他在上次测验里的待遇本来就只是破例处理，因此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这样的安排。

亚尔斯有一个短处：在没有AWR的情形下，除非是使用自身的无系统魔法，否则他根本做不到手下留情这种事。

亚尔斯身上的特质，是能够以「无系统」来称呼的「系统外」。当然，除了无系统之外，他也能施展出其他系统的高阶魔法，但那基本上是以AWR的存在为前提。亚尔斯确实能够施展出高等级的魔法，可是他完全无法在魔力供给上做到细微的调整。亚尔斯认为这不是什么技术层面的问题，而是系统外所导致的独特缺陷。因为某些缘故，亚尔斯身上的魔力，几乎全被某种具有异常特徵的魔力给占据。他这种系统外的特质就是由此而来，而普通魔法操控上的不便，则是透过AWR的辅助补足。

但是，亚尔斯不怎么想把自己的AWR带到测验场上。AWR在各方面上都很容易引人注目，特别是【宵雾】的外形，肯定会惹来一堆奇异的目光。光是那些觉得稀奇而凑过来看热闹的人，就足够亚尔斯头痛了。

话虽如此，他也不可能朝着测量假人使出全力一击；可是放水放过头从而导致空泡弹的话，必然拿不到学分。毕竟他的出席日数完全不够。

这项测验从以前开始，就是在没有分隔的场地实施。要在测验中施展何种魔法，全凭个人自由选择。即使是任何人都能施展出来的初阶魔法，也会因为个人的力量差异，而有强度、威力及精密性上的差别。因此评分范围包含魔法的熟练度这一点，也让亚尔斯相当伤脑筋。

「真不好办啊。」

尽管他反覆思量，到头来还是没能想出对策。如今实技测验已经在眼前开始，随着其他同学轮番上场，亚尔斯的脑海里依旧没有浮现妙计。

没想到测验场会没有任何分隔的屏障，这个预料之外的状况更是雪上加霜。他是在踏进测验场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当前的情势有多么严峻。

「您打算要怎么做呢？」

露姬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在亚尔斯背后小声询问道。她本人的实技测验顺序，应该是排在亚尔斯的稍微前面。

「这里的AWR，大概都承受不了我的力量吧。」

陈列在墙边的那些AWR，几乎都是最常见的市面产品。虽然没有什么奇怪的缺点，但性能不敷使用，上头镌刻的魔法式也只是系统的基础魔法式而已。对亚尔斯这样的魔法师来说，这种程度的AWR，根本上不了枱面。

只见他瞥了无数训练用的AWR一眼，困扰地挠了挠头。

「那您要不要使用我的AWR？」

「嗯～雷系统吗？你的AWR应该承受得了我的力量，可是我能控制好吗？」

露姬看着亚尔斯那副没什么自信的模样，忍不住噗哧一笑。

「怎么了？」

「欸，没想到亚尔斯大人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呢。」

「别说傻话了。毕竟只是学院的小考试，我可没想过会遇上这种问题。」

「说的也是呢。」

露姬开心地答道，脸上浮现欣喜的笑容。只见她露出恶作剧的表情，两手背到身后，彷佛在欣赏亚尔斯的为难神情，怎么看都不像在为他感到担心。不过，亚尔斯其实也没空关心这种事情。

但是，露姬这副以手掩嘴、巧笑倩兮的模样，吸引了全场男女学生的目光。因为露姬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给人弱质纤纤的感觉，所以当她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时，显得格外天真可爱。尤其是男学生们看起来都被迷得神魂颠倒，几乎每个人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005

而测验官宣布下一位受测者是忒丝菲娅的声音，瞬间将所有学生拉回了现实。忒丝菲娅在那之后所施展的魔法，是她最拿手的【冰柱巨剑】。或许是户外教学培养出的自信，也或许是每天辛勤训练的成果，冰剑愈见锋利的华美造型，自然博得了众人的满堂喝采。

「这家伙可真喜欢引人注目啊。」

亚尔斯兴趣缺缺地说道，露姬在听到众人朝忒丝菲娅发出的欢呼声后，也只是朝喧嚣鼓噪的学生们瞥了一眼，随即将视线转回亚尔斯身上。

就在亚尔斯迟迟想不出办法的期间，测验的顺序终于轮到了露姬。只见她就定位之后，全体学生都和忒丝菲娅那时候一样……不，是比刚才更加夸张，众人都屏气凝神，注视着露姬的一举一动。

「【闪电击】。」

露姬之所以特地报出魔法名称，是因为测验的规定就是如此。而光是将魔法名称宣之于口，便能够进一步巩固用以发动的改变法则效果，因此这也不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施术者若是要在实技测验里施展攻击性魔法，便必须将魔法朝着正前方担任沙袋角色的假人发动。

露姬的【闪电击】，是一种操纵雷球的魔法。三颗应声出现的雷球，就这样轻轻飘浮在半空中。她像挥舞指挥棒一样挥下飞刀，对准假人射出了雷球。

雷球之间立刻产生了电场，形成一个以三颗雷球为顶点的结界状电网，同时朝着假人高速飞去。三颗雷球直接命中假人的那一瞬间，伴随一阵劈啪作响的轰隆雷鸣，刺眼的惊人电流包裹住了整具假人。

假人在眨眼间烧成一团焦黑；露姬则是定格在优美的静止姿势。在全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唯一开口说话的人，是担任测验官的女教师。

「露姬同学，非常漂亮的一击。」

「谢谢您的夸奖。」

露姬的排名应该比女教师还要来得高，但双方在学院里有着各自不同的身分。重视秩序和规则的露姬，谨守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向女教师道了谢。

「好厉害～！」

「一瞬间耶！！」

「魔物要是吃了这么一击，应该也是马上秒杀吧。」

其他学生都交相赞叹了起来，测验场内登时一阵骚然轰动。

再度恢复成一张扑克脸的露姬，则是有些得意地挺起最近开始发育的胸部。

她很快就来到亚尔斯面前，并向他投以殷切期盼的眼神。

「看起来很稳定呢，技术又进步了不少嘛。」

察觉到对方眼神的亚尔斯，先是称赞了露姬两句。虽然他内心对露姬这番举动感到有些傻眼就是了。

露姬的脸上立刻浮现满满的喜悦……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她，只有在亚尔斯面前才会有如此丰富的表情变化。

「谢谢您的夸奖。」

看起来打从心底高兴的露姬向他施了一礼后，随即轮到亚尔斯的名字被叫到。结果他就在没想到任何对策的情况下，直接赶鸭子上架了。

班上同学向亚尔斯投以各种视线。其中大部分的人都是着打量他实力的心态，但也有部分男学生认定他不可能有什么本事，只是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也不晓得他本人有没有感受到这些视线。

亚尔斯在走进测验场之前，向银发少女开口问道：

「露姬，你的飞刀能借我一把吗？」

「这是我的荣幸。」

露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手伸到腰间，接着瞬间就把手摊到亚尔斯面前，两只手掌上共摆了十把以上的飞刀。

「请用这一把。嗯，这一把很好，只能用这一把。」

她从众多飞刀里头，精挑细选出了最完美的一把。

从亚尔斯眼中看来，这些飞刀感觉都没有什么区别，但露姬似乎是根据某种她本人才知道的讲究，在心中订定了一个明确的基准。

「呃，谢谢。」

亚尔斯接过飞刀，立刻走向指定的位置。

在刚才的测验里被露姬烧成一团焦黑的假人，已经换了一具新的上来。

「那么，请开始吧。」

测验官严肃地宣布道。亚尔斯平常在施展魔法时从未太过费心，很不可思议的，唯独这次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涌上心头。

——只要缓慢仔细地按照构成走一遍，就不会有问题。

他轻轻握住飞刀，将食指固定在刀背上。注入飞刀的魔力，让魔法式发出光芒。在亚尔斯的脑海里，初阶魔法的构成，正按照各阶段的顺序逐步推进。

威力、形状、指向都精雕细琢到完美无缺的程度……当所有阶段的步骤都完成时，魔法就此发动。而这一切都在零点几秒钟里发生。

「【闪电箭《lightning arrow》】。」

亚尔斯毫不犹豫地报出的雷属性魔法，堪称入门中的入门。

听到这项魔法的名称，其他同学都不禁哑然失笑，彷佛在说「搞什么啊」似的，登时解除了紧张的气氛。亚尔斯这个实力原本还是未知数的古怪存在，此刻已被其他同学在心里盖棺论定。

然而——

由于魔力的过度供给，他的初阶魔法所创造出的闪电箭，硬是将魔力压缩并汲取到了极限，此刻正飘忽不定、劈啪作响地停滞在半空中。

「啊……」

就在亚尔斯发出像是在说「搞砸了」的愕然声的同时，积聚在闪电箭上的力量和推进力，让它宛若紧绷弓弦断裂般弹飞出去，瞬间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周围飘起一股焦臭的味道。

隔了一拍之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闪电箭射向的假人。

只见假人的中心开出一个大洞，足以直接看到它身后的景色。而那个大洞的边缘满是黑色的烧焦痕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无数重叠的圆环。

超高速的闪电箭穿过假人身上的大洞，在后头耸立的壁面上留下一道痕迹，不过并没有造成特别严重的破坏。幸好训练场的墙壁是以相当坚固的材质制成的。

亚尔斯无言地耸了耸肩。手上的飞刀还残留着魔法的痕迹，冒着电流的火花。

「对不起。我失败了。连这种程度的魔法都施展不好，实在惭愧至极。」

亚尔斯装傻地转过身来，刻意向测验官坦白自己的笨拙，彷佛是要表达方才发生的事情，纯粹是偶然事故的结果。

「是……是呢。是有点不稳定呢。」

测验官慢了一拍才低声咕哝道；亚尔斯向对方稍施一礼，便走出了训练场。

亚尔斯本人很清楚，这明显不是能用「偶然」唬弄过去的事情，即使想瞒也瞒不住。担任测验官的那名教师，只要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仔细分析，或许就会搞清楚刚才的现象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虽说只有一时的效果，但现阶段应该可以说是顺利蒙混过去了……大概吧。

另一方面，班上其他同学的反应则是……

「果然失败了啊。」有几名学生漫不经心地这么说道。

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的话，那可就帮了亚尔斯的大忙了。

「可是，你有办法用失败的魔法贯穿靶子吗……？话说回来，他那样真的叫做失败吗？」

也有学生像是连自己在问什么都搞不清楚似的，还无法完全消化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果，通过这次的实技测验，全班同学对亚尔斯的评价，似乎暂时保留为「虽然不太明白，但果然是个奇怪的家伙」。不对，与其说是保留评价，倒不如说「觉得他这个人很诡异」更接近于事实。

这些学生口中所说的失败，指的是魔法没有成功显现。但亚尔斯只是无法控制住魔法而已，实际上他方才施展的那记魔法的威力，完全不是这些学生认识的初阶魔法所能匹敌的。

在那之后，测验就在一片风平浪静中继续进行，学生们接二连三地被叫到名字，不久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人的名字。

艾莉丝果然遇上了麻烦。

她在测验里施展的魔法，是炎系统的【火炎箭《fire arrow》】。

这大概是因为在光系统的初阶魔法里，没有《属性箭》系魔法的关系。然而，因为是不属于自身特性的魔法，艾莉丝的【火炎箭】不但威力低落，在控制上也呈现相当不稳定的状态。

教师们似乎也理解艾莉丝的苦衷，没有特别多批评什么，只是以「辛苦你了」慰劳了她一句。

看起来垂头丧气的艾莉丝，一脸阴郁地走出了测验场。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毕竟她适才施展的魔法，比五位数魔法师施展出来的还逊色不少。

不过，最后一天的实技测验算得上是高潮迭起。尽管和笔试测验相比，似乎欠缺了那么一点紧张感就是了。

◇　◇　◇

考试结束后是几天的连续假期，这段连假也被称作「考试假」。虽说是放假，但只是不必上课而已，大部分的学生还是会主动到校自习。附带一提，由于考试假也是教师们的阅卷时间，因此学生在这段期间禁止出入主校舍。

亚尔斯今天领着忒丝菲娅、艾莉丝，以及露姬等三人，一同前往学院的训练场。因为他们前一天就预约好了训练场的场地，所以能够从一大早就开始投入训练。

今天的训练项目，是以魔法的施展为核心的实战训练。忒丝菲娅为了发动还完全不成气候的【雾结侵蚀】，正在拚命地练习。当然，她应该没打算把时间全花在这上面，但她的这番努力到底能收到多少成果，也还是未知数；另一方面，性格稳健的艾莉丝和讲求合理的露姬，则是轮番上阵和亚尔斯反覆进行模拟战。

不同于前几天的实技测验，训练场内固然有以障壁进行分隔，但并不限制人员的进出参观。因此实力依然是未知数的亚尔斯自不用说，忒丝菲娅和露姬的存在，肯定会吸引许多看热闹的人群。不过多亏了露姬的特别身分，此刻众人所在场地的障壁，是涂成一片漆黑的特制品，外头的人无法看见里头的情形。其中理由在于，三位数以上的魔法师在进行魔法施展训练时，有权隐匿自己的训练情形。魔法师一旦升到三位数以上，考量到与日倶增的排名竞争，大多数人都会隐藏自身习得魔法的资讯，因为这足以透露出自己的实力。而四位数以下的魔法师所能习得的魔法，大多众所周知，因此一般都会很有默契地不去刻意隐瞒。

「喝——————！！」

亚尔斯一边应付着艾莉丝的斩击，一边毫不客气地踢了枪柄一脚，顿时让她的剃刀脱手而出。

「哎！！」

艾莉丝瞬间出现空隙，亚尔斯攻势不断，往她的腹部送上一记回旋踢。被狠狠踢飞出去的艾莉丝，在空中巧妙地重整姿势，以单膝跪地的方式着地。

「就算武器掉了，也别让手停下来。」

「是！」

在艾莉丝强而有力的应答声里，隐隐飘散出一股焦躁之感。

在以亚尔斯为对手时，她所擅长的【反射】并没有太大的作用。由于艾莉丝的实力还不够充足，旋转中的剃刀所产生的些许空隙，没有得到【反射】效果的照顾，因此被亚尔斯抓住这点痛打。

我如果会使用更多魔法的话，就能够制定出更加丰富的战略了——此时的艾莉丝只能在心中咬牙切齿。

「换你了，露姬。」

没等亚尔斯说开始，在一旁待命的露姬立刻窜了上来。

她将双手放在身体后面，发挥自己的速度优势，像是在玩弄亚尔斯似地自在飞驰于训练场上。

然而，露姬从死角掷出的飞刀，却被亚尔斯看也不看地闪过。亚尔斯目前使用的AWR，只是从训练场借来的次级品，但因为他没打算认真动用魔法，所以这样的AWR已经非常足够。

露姬以墙壁为立足点，跳跃到亚尔斯的头顶高空处。只见五把飞刀迅速刺进他周围的地面。

这些飞刀以亚尔斯为中心，从地面生成一道魔法阵，用电流将他包围了起来。

亚尔斯望着半空中的露姬，将手中的长剑掷了出去。当然并不是掷向露姬。他是要用长剑打掉构成魔法阵的其中一个顶点——刺入地面的飞刀，好让魔法阵失去作用。

「——！」

露姬的动摇只有一瞬间，身在半空的她，立刻再次朝着下方掷出飞刀。

亚尔斯轻松惬意地接住飞刀，随即像是两人前次交手那样，将飞刀朝露姬掷了回去，彷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唔！！」

身处半空的露姬根本无路可逃，果然只能硬是吃下这一记飞刀。无法毫发无伤地接下这一击的她，只能让飞刀刺进伤害转换系统施加在身上的魔法保护膜。这一记攻击被转换为精神伤害，一阵尖锐的刺痛让露姬皱起脸来，直接降落到另一侧的墙壁上。亚尔斯的反击破坏了露姬的平衡，因此她没办法继续顺势踢墙跳跃，就这样滑落到地面上，重新转回水平方向。

就在露姬着地的同时——

「别随随便便地跳到半空中啊。如果你非跳不可的话，就先想清楚接下来的三步。」

背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我投降了。」

亚尔斯举剑站在露姬身后，他不知何时已将方才掷出的长剑收了回来。

「不过，小露姬真不愧是三位数魔法师呢。」

从刚才的模拟战里恢复过来的艾莉丝，看到两人分出胜负的场景，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不，以搭档的标准来说，我的实力还是远远不足。」

「毕竟变强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速成的啊。」

亚尔斯这句话与其说是讲给露姬听，不如说是针对艾莉丝而发，但效果只能说微乎其微。

「说的……也是。」

对自己的不足之处深有自觉的艾莉丝，眼神瞬间动摇了一下。

「太过偏重魔法也不是什么好事……会变得像那家伙一样。」

亚尔斯语带无奈地指着训练场的某处说道。

在他所指方向的彼端，是不断朝着墙壁施放魔法的忒丝菲娅。但是看她那副模样，像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重覆着无谓的狂轰滥炸，几乎没有任何进步的迹象。

艾莉丝面露苦笑；露姬则是连瞧都没瞧那里一眼。

「魔力枯竭在外界几乎等同死亡，所以魔法师都会尽力避免这种情况。令人遗憾的是，这就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因此在最后生死关头的时候，只能凭着体力和近身战的本领求生。」

亚尔斯并不是想安慰艾莉丝，纯粹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嗯……」

「但是如果能够使用魔法，战况就会变得截然不同，这点也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你……即使不用我说，也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了吧？」

艾莉丝苦笑着抬起脸来，眼底露出几分走投无路的神色。

「别太钻牛角尖啦，我答应过要把你们锻炼到有能力和魔物交战。包含魔法在内，我会好好训练你的。」

或许是在和露姬的相处中养成的习惯，亚尔斯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艾莉丝的头上。而他之所以会发现这件事情，是因为艾莉丝的眼睛忽然湿润了起来。

「唔，抱歉。不知不觉就……」

亚尔斯立刻将手缩了回来。他觉得自己最近变得莫名容易动摇。特别是像碰见艾莉丝这种平常活泼开朗的少女掉泪，甚至让他觉得比任何强大的魔物都还难以应付。

「没有啦，不是你的关系……」

艾莉丝用食指拭去泪水，可是依旧止不住扑簌而下的晶莹泪珠。

「真、真奇怪呢……眼泪为什么会一直掉下来。怎么会有这种怪事。」

但在话语出口的瞬间，艾莉丝已经意识到自己掉泪的理由。儿时的记忆瞬间在她的脑海闪现。只是即使理智上能够理解，这股无法平复的情感波动，还是让她本人感到不可思议。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喂——！！你这家伙，对艾莉丝做了什么好事啊？」

忒丝菲娅一眼就注意到艾莉丝的眼泪，立马朝这里飞奔过来。她一把推开亚尔斯，挡在两人中间。若是被这个从头到尾都在放魔法烟火的第三者给误解，那我可太冤枉了——亚尔斯赶紧开口撇清关系。

「我什么事情也没做喔。」

「嗯，不是阿尔的错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抱歉，我稍微休息一下喔。」

「是呢，你去冷静一下吧。」

艾莉丝居然会苦恼焦虑到这种地步，这让亚尔斯感到有些意外。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往往无法察觉常人的痛苦。对于这样的世间常理，亚尔斯虽然只有模糊的认知，但至少隐约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具备才能的人，很难体会缺乏才能的人的苦恼。

从结果来说，亚尔斯完全是误会了，艾莉丝的眼泪其实是基于别的理由。但在这个时间点上，也只有艾莉丝本人知道。

「她是怎么了？」

忒丝菲娅一边目送艾莉丝离开训练场前去休息，一边在嘴里咕哝道。在艾莉丝本人澄清之下，忒丝菲娅似乎是停止了对亚尔斯的怀疑，但她看起来还是非常担心艾莉丝。

「那家伙看起来很苦恼呢……不过，随着不断努力，解决之道应该会自然浮现吧。我也得加紧研究她的那种奇妙特质才行。」

「阿尔会担心别人可真稀奇呢。我本来以为你肯定不会关心我和艾莉丝。」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我既然答应过要照顾你们，就不会对你们不闻不问。」

忒丝菲娅非常刻意地瞪大眼睛，彷佛被亚尔斯的话吓到一样。

「这样啊，你会担心我们啊……嗯，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亚尔斯皱起眉头，一副「你这什么意思」的表情；忒丝菲娅则是一脸笑意地看着他。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扬。

「那么，麻烦你也顺便对我们温柔一点吧！请你……请您把我教导到能够施展【雾结侵蚀】吧！」

忒丝菲娅合起手掌，在脸前摆出央求的样子，但她将合起的手掌稍微往旁边倾斜，同时吐舌做了个鬼脸。下一个瞬间，忒丝菲娅的头上立刻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好痛。」

「我不是跟你说过，你要学这个还太早了吗？」

亚尔斯收回手刀，严肃地告诫道。

【雾结侵蚀】这项魔法的难度，和【冰结】的完成型——【永冻结界】可说相差无几。

因此忒丝菲娅的这项请求，已经不是「鲁莽」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你要是不老实按照顺序一步一步来，就算花一辈子的工夫也学不会啦。」

「怎么这样～」

只见露姬站在一脸沮丧的忒丝菲娅身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亚尔斯语带叹息地开始解释：

「真拿你没辙呢，那你就使个【冰结】来瞧瞧吧。」

忒丝菲娅按照亚尔斯的吩咐，稍稍拉开距离之后，将爱刀刺进地面。

像【冰结】这种程度的魔法，忒丝菲娅已经能够在无咏唱的情况下发动。但是为了尽量提高魔法的完成度，她还是刻意吆喝似地把魔法名称喊了出来。

「【冰结】！！」

「惨不忍睹啊……」

见识到忒丝菲娅魔法的亚尔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这句评语。

「喂！本小姐已经进步很多了好不好！」

忒丝菲娅一边高声抱怨，一边从冻结的地面拔起爱刀，让魔法回归魔力。

「你对效果范围的设定还太拙劣了。亏你这副德性，也敢癞蛤蟆吃天鹅肉地说想学【雾结侵蚀】，老实说我都忍不住快笑出来了。」

「什么啊——！这年头的教育方针，不都推崇以赞美代替批评吗？……人家明明这么努力了耶。」

如果将忒丝菲娅还是学生这点考虑进来，她的确是做得相当不错；可是光凭这种程度，就以为自己有办法施展【雾结侵蚀】，只能说是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不过她愈说愈小声的后半句话，亚尔斯倒是听得清清楚楚，于是他语带叹息地开口说道：

「唉～你很努力这一点，我是承认啦……你的魔法的确是变得像样一些。但就算是这样，凭你目前的实力，也完全不可能挑战【雾结侵蚀】。」

忒丝菲娅意气消沉地垂下肩膀，平日那副不服输的模样，已经消失到九霄云外。然而，亚尔斯确实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些许成长，也将这点传达给忒丝菲娅知道。但是她的实力不足，也是无可动摇的事实。只有让她认清这项事实，才能真正站上起点。

亚尔斯没打算向忒丝菲娅说什么「只要努力不懈，总有一天一定能够学会」之类的安慰话。若是老老实实地按部就班，的确有可能习得【雾结侵蚀】。虽然这也得看她的才能和天赋而定，不过迄今为止的各种训练，其实都还没超出魔力操作的范围。因此在魔法的实际施展方面，她今天可以说是第一次接受亚尔斯的正式指导。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学的话，那就先把【冰结】练到极致吧。」

「……！！」

忒丝菲娅的眼神登时亮了起来，彷佛在一片绝望之中找到了生路。方才那副意气消沉的模样已经完全不见踪影，整个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急切热心地催促亚尔斯说下去。面对态度丕变的忒丝菲娅，亚尔斯闭上了眼睛，这是他为了跳过惯例的吐槽而采取的暂时措施。该说是「给红猫木天蓼」【注】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有一瞬间觉得她真好对付。

译注：「给猫木天蓼」是一句日本谚语，意为「投其所好就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把这件事拆成几个阶段来想，就很容易理解。你如果有办法同时冻结复数目标，自然能将效果范围扩散到周遭一带；当你能做到这一点时，才算是站上了起跑点。」

「嗯～原来如此。」

「……」

忒丝菲娅一副马上就要掏出笔记抄写的模样。她要如此热心向学是无所谓，但亚尔斯一想到自己得在各方面照顾她，就觉得麻烦事一下多了起来。

「无论如何，我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让你们有能力对付魔物，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师。总之，我得先看看你的训练成果，你跟我打一场吧。」

「……！？欸～」

忒丝菲娅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很不自在地眼神游移起来。

忒丝菲娅应该多少也有看到露姬和艾莉丝两人在模拟战里，被亚尔斯打得体无完肤的模样。与其说她是怕在模拟战里出丑，她看起来更像是有点胆怯的样子。

「放心吧，我会手下留情的。」

快步走到训练场中央的亚尔斯转过头来，嘴角不怀好意地扬起一笑。

「你、你那不是废话嘛！！」

跟在他后头的忒丝菲娅，则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有些无力地反唇相讥。亚尔斯站在屋顶上睥睨自己的神情，以及他在外界堪称骇人的战斗光景，冷不防地在忒丝菲娅的脑海里浮现。

那名眼神冷若冰霜的少年，和眼前说着调侃话语、却又像是在开心微笑的阿尔，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真实脸貌？想着想着，忒丝菲娅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苦闷。

「怎么啦？不管你怎么犹豫，时间可是不等人的喔。」

亚尔斯的声音让忒丝菲娅猛地回过神来。没错，她没有可以犹豫的时间。因为她已经决定踏上这条道路。即使只能缓步向前，也要逐步踏上眼前的阶梯。

如此下定决心之后，忒丝菲娅甩了甩头，重新带着稳健的步伐和坚毅的眼神，走向亚尔斯等待着的训练场中央。

他们就这样一直训练到了闭场时间。艾莉丝也在途中恢复了过来，于是进行了二对一、三对一等各种情形的模拟战。

当一行人从障壁里走出来时，整座训练场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在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路上，亚尔斯走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身后不远处。虽然露姬也跟在一旁，但他今天很稀奇地打算送两人回女生宿舍。虽说稀奇，其实也只是之前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而已。

「菲娅，你暑假会回老家吗？」

「嗯……我得带着成绩单回去呢。」

忒丝菲娅脸上露出苦笑。两名要好的少女一边闲话家常，一边走在亚尔斯和露姬的前头。

没错，在学期考试和考试假结束之后，紧接着到来的便是暑假。

在学院过着宿舍生活的学生，多半会趁着这段假期回家一趟。而那些没有回家的学生，则是留在学院度过假期。照理说，「暑假」两个字应该能让学生欢欣鼓舞，但是学院的学生很少会有这样的反应。暑假和平常的假日并没有什么两样，换句话说，这是学生们各自努力学习的日子，只是不需要到学校上课而已。

顺带一提，亚尔斯其实是全校学生里最期待暑假的人。

虽说不是所有人都会离开，不过回老家去的学生数量还是相当多，因此学院里应该多少会变得安静一些。听见忒丝菲娅也会回老家去的消息，更让亚尔斯万分期待暑假的到来。

「很好很好，我终于能整天都泡在研究里了。」

「我说～阿尔？我可是还待在学校里喔。」

亚尔斯因为太过开心，而变得有些大声的自言自语，似乎被艾莉丝听到了；只见她一脸歉然地转过身来，轻轻挠了挠脸颊。

「没问题的。光是某个大嗓门丫头不在，就肯定能让研究的进展变得飞快。而且在我能够专心研究的宝贵假期里，你这个重要的实验对象要是跑了，那我可就要伤脑筋了。」

「呜呜……」

艾莉丝脸上浮现泫然欲泣的表情，走在她身旁的红发少女立刻起了反应。只见忒丝菲娅猛然转过身来，将食指对准了亚尔斯大叫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本小姐先警告你喔，你要是敢趁我不在的期间，打着什么古怪研究的名义，对艾莉丝做一些奇怪事情的话，本小姐可不会轻易饶过你喔。」

「研究是一定得做的，这也是为了艾莉丝好。而且她身上有一种挺有意思的特性，甚至可以称之为『无限成长的可能性』。我想再仔细采集一次数值数据和身体样本。」

亚尔斯在说这番话的同时，会突然将视线停留在忒丝菲娅的胸部，纯粹是出于偶然。或许是在训练场里沾到尘土的关系，那一带显得有些脏污。在月光照耀下，亚尔斯饱经锻炼的敏锐观察力，眼尖地注意到了这一点，整件事情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

但是，他的这个动作和刚才的话语及时机合在一起，根本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忒丝菲娅像是在积攒怒火似地沉默了半晌。

「你、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啊。」

她以机械般的僵硬动作，将手伸向腰间的爱刀。

「你这变态魔法师！」

只听「铿锵」一声，从刀鞘里露出的刀身反射着月光。可是，忒丝菲娅还没来得及拔出斐培尔一族的家传宝刀，另一颗引爆的炸弹已经止住了她的动作。

「亚尔斯大人，那个……我如果有什么服侍不周的地方，还请您……直接告诉我一声……」

「欸！？」

即使在一片昏暗之中，也能明显看到露姬的脸颊浮现红晕。然而，亚尔斯只是一如往常地微微歪起脑袋说道：

「欸，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啊。」

「这、这样子啊……」

露姬的声音愈来愈微弱，听起来相当沮丧。

「……！」

「你这家伙，终于连露姬也惨遭你的毒手了是吗……」

艾莉丝满脸通红，不知道在想像些什么；忒丝菲娅的凶恶眼神，则像是在看待犯人一样。两名少女立刻加快脚步，和亚尔斯拉开距离。艾莉丝甚至还将露姬一把拉到身旁，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保护起来。

亚尔斯并不明白忒丝菲娅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直觉意识到误会已愈滚愈大，整个局势朝着相当不妙的方向发展。

「我先声明清楚，我采集艾莉丝的身体数据和血液样本，只是要用来做特性检查；露姬刚才的那个问题，我也只是要说『我很满意她的日常工作表现』而已。」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呢。」

忒丝菲娅依然没有解除警戒。三名少女马上和亚尔斯拉开一段距离，以忒丝菲娅领头的形式，走在亚尔斯的前方。尽管露姬不时将视线转向亚尔斯那里，但每次都被忒丝菲娅催促着移动脚步，像是在叫她别管亚尔斯似的。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下，艾莉丝以「我是很想相信你啦……」的眼神看向亚尔斯；忒丝菲娅则依旧是一脸阴狠地瞪着他。

看来这种嫌疑犯般的待遇，一时半刻是改变不了的——亚尔斯一边如此寻思，一边不发一语地朝着女生宿舍移动。只是他心里也有点怀疑，像刚才这样的闹剧，是真的会出现在普通学生之间的正常对话吗？即使这是避无可避的事，亚尔斯也实在不愿意理所当然地接受……尽管这种奇妙的精神疲劳让他感到一阵厌烦，他还是拖着有气无力的脚步，跟在难以应付的三名少女后头。就在这时……

「好喔，没关系。如果只是一下下的话，我愿意代替小露姬……」

似乎一直在烦恼着什么的艾莉丝，下定决心地咕哝了这么一句。而她的这句发言，自然让整件事情愈描愈黑，在那之后，尴尬的氛围又持续了好一阵子。

◇　◇　◇

为期三天的考试假结束后，第四天又是上学的日子。不过，今天基本上只是要公布学期考试的成绩，并没有安排授课活动。

设置于校园各处的萤幕，按照科目类别显示出成绩优异者的名单。

在第二魔法学院里，所有科目的分数和学期成绩单，都不是由教职人员负责发放。学院内有许多机器都按照年级做好了设定，学生只要将特许证放到机器上，便能得知自己的分数成绩。具体来说，就是机器的末端会列印出两张纸，上头载录了成绩的相关资讯。

所有学生都挤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按顺序排队等待轮到自己。查询成绩的机器设置在紧邻大厅的三间教室，整个动线的设计宛如流水线一般，学生们从入口走进教室，领取成绩单之后便从出口离开。

在走廊上，那些成绩好到足以向别人夸耀的学生，正拿着成绩单高声欢呼；相反地，也有不少学生一脸愕然地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

佯装从容不迫的亚尔斯，瞥了自己的成绩单一眼，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担心成绩的样子。

完全是千钧一发地低空飞过。事实上，亚尔斯本人多少也有些忐忑不安，室内课程姑且不说，实技测验的微妙结果和出席日数都不容乐观。不过，看到自己顺利取得所有科目的学分，终于让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对拥有「研究者」这一重身分的亚尔斯来说，尽管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以低空飞过为目标，但老实说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丢人。

若是在笔试项目考得太好，可能会惹来无谓的关注，因此亚尔斯在写考卷时，刻意写错答案来调整分数。虽然在实技测验里犯下了意外的失误，但总算是勉强合格了。

亚尔斯顺着人潮来到走廊，露姬立刻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

「结果如何呢？亚尔斯大人。」

「勉强还凑合吧。」

露姬你呢？——他没有符合常情地反问这么一句。毕竟连自己都能拿到所有学分了，露姬更不可能有不及格的科目出现。

不过，露姬内心似乎很希望亚尔斯问这个问题。因为她将自己成果斐然的成绩单抱在胸前，准备随时亮出来给亚尔斯瞧。

露姬那副有些失落的神情，让亚尔斯感到有些纳闷，就在这时，走廊和教室内的萤幕突然出现了变化。原本按照科目类别显示出成绩优异者的萤幕，全都一齐切换了画面，与此同时，一道像是号角的尖锐声音响起。

全体学生的注意力，登时集中到萤幕上头——只见萤幕显示出「接下来将发表学期成绩优异的前十名学生」的通知，并随即开始公布，按照顺序由低至高地显示出这些学生的名字。

亚尔斯本人对此毫无兴趣，领着露姬迈开步伐离去。可是在校园各处都设有萤幕的情况下，即使他不想看也还是看到了。

「艾莉丝·提列克」的名字出现在第三名的位置；「忒丝菲娅·斐培尔」则是出现在第二名。两名少女的名次差异，大概是实技测验里，测验官对两人施展魔法的评价差距。学科测验方面，应该是艾莉丝略胜一筹。亲自教导两人功课的亚尔斯很清楚这一点。

根据亚尔斯的推测，这个结果纯粹是艾莉丝习得的攻击性魔法种类过少，两名少女的实力，其实可以说在伯仲之间。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亚尔斯可以理解两人为何能分别拿下第二、第三名，但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她们没能摘下第一名的桂冠。毕竟两名少女的资质，应该已是全年级的顶尖行列。

——居然有比她们两人还优秀的学生存在？

画面进一步向下切换，在显示出特大的『成绩最优异的第一名学生』后，跟着出现在萤幕上的名字，是「露姬·雷贝赫尔」。

「……！！」

亚尔斯一直以为露姬和自己一样，不怎么在意考试的事情，因此这个结果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你可真会扮猪吃老虎啊。

就在亚尔斯如此寻思的同时，他也明白过来露姬方才为何会是那种态度。她应该早已透过成绩单得知自己的年级排名。因此亚尔斯跳过不问露姬的测验结果时，她才忍不住露出那种古怪的表情。

「真不愧是你。」

虽然慢了好几拍，亚尔斯还是转过身去，将手放到露姬头上。

「谢谢您的夸奖。」

露姬脸上的沮丧阴影顿时消失，浮现喜悦的微笑。

——反应明显成这样，反而让人不晓得该怎么夸奖才好。

尽管心中如此嘀咕，亚尔斯倒也没特别觉得这件事麻烦。

但是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肯定是会引来旁人侧目的一幕。全年级第一的最优秀学生，居然被一个不在成绩优异学生名单里的男学生摸头夸奖。而且露姬脸上还羞赧地浮现无比喜悦的笑容，完全让人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许多学生都以纳闷的视线和气愤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两人理所当然地无视众人的视线，迳自迈开脚步，而等在他们前头的……

「怎么样啊！！」

两人才刚踏出脚步，马上便被人给叫住了。

亚尔斯在听到成绩优异学生名单发表时，便已担心会发生这种事情。然而，当这样的不祥预感真的应验时，他实在很想向这杀风景的世界法则埋怨几句。

只见忒丝菲娅单手扠腰，带着洋洋得意的表情，将成绩单高举在亚尔斯眼前。不过，因为她身高较矮的关系，成绩单所在的位置，比她那张兴奋的脸孔还要更高一些。而将成绩单抱在胸前的艾莉丝，脸上也挂着颇为自豪的微笑。全年级的第二名及第三名，的确是十分亮眼的成绩。两名少女似乎认为，第一名被露姬抢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两人的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同时都露出一副殷切期盼的表情。

因为自己才刚夸奖完露姬而已，亚尔斯忍不住想出言揶揄两句。

「实在是……你们想要我说什么啦？」

「你可以夸奖一下本小姐的努力啊。」

忒丝菲娅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害羞起来……但她至少控制住了过度纠结的自我意识，坦率地说出心里的愿望，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也可以算是一种进步吧。

而她在考试之前表现出来的对成绩的强烈执着，也可以说是贵族独有的强烈自尊心所致。总而言之，忒丝菲娅最为担心的考试结果，几乎是以最佳的形式收场，因此她肯定感到相当兴奋。脸颊上的红晕比以往都要来得明显。

为了让她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亚尔斯开口说道：

「不错嘛，你想做的话还是做得到嘛。」

他露出一个相当刻意的讽刺笑容，将手放到忒丝菲娅头上摩挲了几下，就如方才对露姬所做的那样。他原以为这样肯定会招来对方的强烈反弹。

忒丝菲娅的脸上不自觉地漾出笑容。可是周围学生的交头接耳，让她犹如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忒丝菲娅的脸庞瞬间染上更多红晕，她没有拨开亚尔斯的手，而是迅速后退和他拉开距离。她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破口大骂，让亚尔斯感到有些意外。

——这家伙不习惯被人夸奖啊……

尽管有些傻眼，亚尔斯还是像发现某种有趣的玩具一样，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于此同时，忒丝菲娅则是呆呆地将手放到自己头上，彷佛想确认清楚方才随便放上来的那只手的感觉。紧接着，整张俏脸涨得通红的她，再次将视线转到亚尔斯身上。

而站在忒丝菲娅身旁的艾莉丝，则像是等待轮到自己似地抱着成绩单。

「等、等一下……你别得意忘形啦……你你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

「我才想问你是什么东西咧。而且这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要求耶。」

在这番合情合理的反驳面前，忒丝菲娅也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此时亚尔斯忽然意识到，周围的人群已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果然成绩优异的这三名少女只要齐聚一堂，便必然会引来一大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学生。三位数魔法师的露姬，再加上众所羡慕的一年级潜力股——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这三人里头，却混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吊车尾男学生……可说是完全不乏引人注目的材料。

亚尔斯迈开脚步，打着先逃离现场再说的主意。

露姬姑且不说，亚尔斯本来是打算甩掉另外两名少女，可是她们却不发一语地擅自跟了过来，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艾莉丝更是一脸满心期待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人家还没有轮到喔～」。但令人遗憾的是，她的期待没能实现。

好不容易走出校舍之后，亚尔斯稍微放慢了脚步，先是朝着忒丝菲娅说道：

「你什么时候出发啊？」

「你别这样问好吗？讲得好像你很希望我赶快回家似的。」

亚尔斯本来的确是打算这么说，但特地重讲一遍也很麻烦，而且也没必要主动踩这个地雷。

「欸，你要什么时候回家我都无所谓，不过就算待在老家也别忘了训练啊。」

「我知道啦。」

「我记得是从明天开始的一个星期没错吧？」

艾莉丝解围似地插嘴说道。

「嗯。目前的计画是这样子没错……不过也不晓得最后会怎么样。」

式丝菲姬的表情蓦地黯淡下来，将视线撇到一旁嘀咕道。她的话里暗示着自己的返乡计画有可能会生变。

「哎，毕竟菲娅的母亲很严格呢。」

「唉～就是说啊……」

忒丝菲娅吐出一口忧郁的叹息，方才的气势已经消失到九霄云外。真是个表情变化激烈的女孩啊——冷眼旁观的亚尔斯，再次如此心想。

「艾莉丝你也认识她母亲？」

「嗯。我去菲娅家拜访过几次。」

这句话似乎让艾莉丝想起什么不愿回忆的事情。只见她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两下，并且和忒丝菲娅一样，不发一语地眼神飘移起来。

「那时候真是对不起。」

这番突如其来的道歉，是因为忒丝菲娅至今仍觉得很过意不去。

「哎……没事的啦，也算是对我有益的经验嘛。」

艾莉丝面带苦笑地回答道，老实说，亚尔斯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发生了什么事啊？」

低头走在亚尔斯身旁、佯装漠不关心的露姬，听到他脱口而出的问题，意味深长地瞥了三人一眼。

「我本来是要去菲娅家玩的……结果却被菲娅的母亲抓起来，严格训练了一番。」

艾莉丝的这个苦笑，根本是硬挤出来的干笑。她应该是刻意省略了细节说明，不过，在一旁侧耳倾听的露姬似乎马上就意会过来，然后亚尔斯也跟着浮现苦笑。原来如此，如果是忒丝菲娅的母亲……应该就是称得上「斐培尔家女中豪杰」的人物。两名少女都有幸承蒙她的严格指导栽培。

「这位母亲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亚尔斯这句话并没有讽刺的意思，纯粹是有感而发。

「我母亲还在第一线时，曾经担任指导教官的职务。即使退役之后，似乎还是和军方有往来。」

也就是说，忒丝菲娅的母亲曾是一名军人。而且既然她出身贵族，在军中应该是担任相当高的职位。经忒丝菲娅这么一说，亚尔斯依稀记得，连同斐培尔家之名，自己曾经从总督口中听过几次她母亲的名字，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这样啊，那你回家之后，就得接受你母亲的严格训练了呢。」

「呜……」

忒丝菲娅立刻露出期待和不安掺杂的表情。「严格训练」这个字眼，似乎让她想起讨厌的回忆。

不过，她本人其实并不怎么抗拒母亲的指导。因为她从小就每天接受这样的锻炼，所以已经很习惯了。至于成绩方面，全年级第二名的成绩，也应该足以获得母亲的认同。事实上，忒丝菲娅并不怎么指望母亲会为此夸奖自己，但至少这个成绩不会害自己挨骂……理论上来说。只是她所担心的是，一旦回到老家，母亲肯定会测试自己魔法的本事长进了多少。这就是忒丝菲娅挥之不去的忧郁根源。

——姑且不说成绩的事情，魔法的部分肯定会挨母亲骂。

忒丝菲娅隐约感觉得出来，无论自己的本事进步了多少，永远都无法让母亲感到满意。就连自己学会难度颇高的【冰柱巨剑】时，母亲也只是表示，「身为斐培尔家的一员，能做到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忒丝菲娅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很清楚这件事情避无可避的她，随即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我今天得收拾好明天出门的行李，你们就先开始吧。」

语毕，忒丝菲娅便独自往宿舍的方向跑去，彷佛是要甩开身上的迷惘一样。

「嗯，待会儿见啰。」

艾莉丝挥着手，向步伐绝对称不上轻快的忒丝菲娅道别。只见她脸上流露出些许羡慕的表情。拒绝了家里的支援、以一介穷学生的身分进入学院就读的忒丝菲娅，固然有她的辛苦和难为之处，但说起来艾莉丝连能够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另一方面，亚尔斯望着忒丝菲娅逐渐远去的背影，开口说道：

「行李这种东西该事先收拾好吧。」

他的这句低声呢喃几近自言自语，听起来显得格外寂寥。

学院今天没有安排课程活动，早上领取完成绩单之后就没有其他事情，因此目前的时间连中午都还不到。

和忒丝菲娅分别之后，亚尔斯、露姬及艾莉丝，便一起回到了他的房间兼研究室。亚尔斯打算等忒丝菲娅回来再开始训练，在此之前，则请艾莉丝担任那项研究的实验对象。

在让艾莉丝换上单薄的检查服后，亚尔斯便开始操作军方提供的最新机器。在一旁扮演能干助手的露姬也帮了不少忙，检查非常顺利地进行下去。而到了最后的血液采集阶段，发生了一件事情。

「等、等一下。」

艾莉丝突然伸手打断了抽血作业。

亚尔斯原以为她是害怕打针，可是艾莉丝的脸色异常铁青。

「你没事吧？」

「抱歉……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但她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是「有点」不舒服而已。艾莉丝的脸色根本是一片苍白，感觉几乎马上就要昏厥过去的样子。

从研究上来说，原本是要采取骨髓液才更加准确，只是这里毕竟没有如此大型的设备。而且，由于近年来光凭血液检查，也能得到十分详细的数据，因此亚尔斯决定采用血液检查的方法。

无论如何，血液样本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但是看到艾莉丝这副模样，亚尔斯也不可能强行采集她的血液。

「有哪里觉得痛吗？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向军队请求派出治愈魔法师。」

「不是……」

艾莉丝摇头表示否定。

是因为针头而引发了某种心理创伤？还是对检查本身怀有恐惧？

「怎么办，要就此打住吗？你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糟。」

尽管亚尔斯适才还打趣地将艾莉丝称作「实验对象」，但如果她本人不愿意的话，亚尔斯当然不会强迫她继续下去。然而，艾莉丝以坚决的态度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事的，继续吧。」

即使艾莉丝嘴巴这么说，但她的脸色看起来一副随时都可能倒下去的样子。

「那就继续吧……露姬，把你的手放到她的眼睛上。」

「我明白了。」

「欸？」

「你现在这副脸色，最好别看到血液被抽出来的那一瞬间。而且与其由你自己闭上眼睛，让别人来帮你摁住眼睛，应该会比较轻松。」

「咿呀！？」

露姬忽地盖到艾莉丝眼睛上头的手掌，流淌着平稳的魔力。虽然魔力只是缠裹在手掌表面，但是露姬的体温通过手掌，确实地传递给了艾莉丝。根据亚尔斯的判断，人体肌肤的温度，应该多少能缓和艾莉丝的恐惧情绪。话虽如此，由于不同的魔力会产生相斥反应，因此露姬的魔力没办法直接流入艾莉丝体内。这样的处置并不会有什么医学效果，就只是让人感到放松而已。不一会儿工夫……

「——好了。」

「咦！」

事实上，在露姬伸手盖住艾莉丝眼睛时，亚尔斯便已经将针头刺了进去。散发出熟练专业气息的亚尔斯，就这样继续帮艾莉丝进行检查。

到了过午时分，整个检查过程宣告结束，再来就是等待分析结果出炉。

「基本上，必要的资料都算齐全了，剩下的就是我的工作了。」

亚尔斯和艾莉丝一起坐在餐桌，告知她这件事情；露姬则在准备午餐。其实艾莉丝本来也主动开口说要帮忙，但亚尔斯特意将她拦了下来，让她坐到餐桌这里进行说明。

「顺带一提，从魔力提取出来的资讯，只会涉及最根本的魔力因子配置结构。你不必担心自己的个人资讯会因此泄漏。」

「嗯。」

亚尔斯的这番解释，是为了避免在研究上引发伦理争议。

「这些数据都会被严密保管起来。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会将研究重心集中于你的特性分析，并寻找强化光系统魔法的方法，以达成本次研究的目的。此外，在达成研究目标的那一刻，我会立即销毁本次研究的所有相关数据。我在这里向你保证：就算你中途反悔不想继续下去，我也一样会立刻销毁所有数据。」

「……」

面对亚尔斯滔滔不绝的说明，艾莉丝只能呆呆地张嘴听着。

「怎么了？你如果觉得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名。」

亚尔斯手脚俐落地写好确认事项，制作出一份附有签名栏的文件，随手就搁到艾莉丝的面前。

「……听是听懂了，不过这可真是大阵仗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只要是牵涉到实验对象的魔法研究，研究者都必须遵循这样的义务。」

艾莉丝脸上浮现微笑，与其说是感到放心，更像是觉得有些佩服。

时至今日，魔法技术已经涉足医疗等相关领域。而随着魔法技术的发展，各种治疗技术也变得更加确实可靠。不过，部分涉及医疗措施的实验研究，依旧必须取得实验对象本人的同意才能实施。在未取得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有可能触及法律；而在研究过程中若有泄漏个人资讯的情形出现，同样有可能遭到法律惩处。魔法技术及魔法研究每年都有新的突破，其结果就是相关法律也跟着逐步完善起来。

至于研究者能如实遵守这些法律到什么程度，则是因人而异的问题。不过，绝大多数的研究者，都会和违反职业伦理的行为划清界线。单就亚尔斯个人来说，更是彻底遵守这些规定。

当露姬送上午餐的时候，收拾好返家行李的忒丝菲娅，也回到研究室加入三人的行列。她就这样顺道享用了露姬的料理，一副「还好我有赶上」的模样。在那之后，下午的训练时间终于展开。

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下，两名少女总算逐渐掌握到了魔力操作的终极目标——将魔力固定于原处的技术诀窍。不过，由于两人会下意识地浪费多余的魔力，因此中间必须穿插休息时间……

露姬今天同样也是独自一人进行训练。这是她前阵子开始投入的训练，目的是扩大探查魔法的有效范围。尽管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显着成果，但探查魔法的训练本来就有些特殊，亚尔斯也不认为能马上收到什么效果。

趁着三名少女训练的空档，亚尔斯开始分析刚才取得的艾莉丝相关数据。露姬平常总是会跟在亚尔斯身旁伺候，可是这次的研究内容颇为特殊，露姬很难帮上什么忙，而且也不方便让她看到艾莉丝的个人资讯。

亚尔斯朝露姬瞥了一眼，只见她正垂下眼睛，将意识集中在探查上头。露姬一开始泰然自若的表情，随着注意力的集中，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露姬你也去休息一下。」

亚尔斯看露姬差不多到极限了，于是出声命令道。

因为他若是用「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这种带有选择余地的说法，露姬肯定会继续训练下去。但这种片刻不停、一味勉强自己的训练，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是。」

露姬果然有些不甘愿地点头答应。配合着露姬的休息，亚尔斯也决定离开萤幕稍微休息一下。

尽管亚尔斯叫她休息，露姬依旧一板一眼地前去冲泡红茶。反正就算自己出声制止，露姬也不会听，亚尔斯就任由她去了。从露姬姑且也准备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份来看，她对两人的敌意似乎有缓和的迹象。只见两名少女都一脸幸福地啜饮红茶，也不晓得她们有没有察觉露姬的态度变化。亚尔斯向露姬道谢后，也拿起茶杯啜饮。看到亚尔斯开始享用红茶，露姬才跟着喝起自己的那杯。

众人享受着片刻的放松时光。此时亚尔斯用眼角余光确认了一下，自动程式似乎已快要得出艾莉丝数据的分析结果。看起来应该再几分钟就能完成了。就如亚尔斯所预期的，没过多久工夫，显示数据分析结果的字串，就填满了整个萤幕画面。

亚尔斯单手端着红茶，滚动罗列的文字，一个劲儿地向根源探寻追溯。

——蕴含在遗传基因里的魔力因子资讯，恐怕就是原因所在。光系统的适性之所以是来自天赋，理由应该即在于此。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亚尔斯的推测只是再次确认而已。因为前贤的研究已经证实，人类遗传基因的排列，是从父母双方的DNA各继承一半而来；而光系统的适性，就是产生自这种混合的过程。然而，能够触发这种现象的条件依旧不明，就连何种诱因能够导致光系统适性的婴儿诞生，研究者也还没能弄清楚。不对，应该说尽管存在着各种说法，但每种解释都缺乏足够的研究案例，因此没有说服力可言。

他接着开始分析自血液样本提取的魔力数据。魔力其实是产生自「魔力球」这种蕴含于人类血液中的物质。不同于红血球等细胞，魔力球的生成部位是人类的心脏，而心脏当然也是对生命活动来说最重要的器官。讽刺的是，由于「魔核」也被人们称作「魔物的心脏」，因此人类的魔力生成机制，非常类似于「魔物」和「魔核」的关系。部分墨守成规的人士之所以会忌讳魔法，将其视为邪门外道而大肆谴责，正是出自这个原因。

——首先要查清楚的是，艾莉丝的魔力为何会对无系统产生反应。

如此寻思的亚尔斯，立刻着手展开作业。

短暂的休息时间就此宣告结束。于是亚尔斯埋首于研究之中；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一旁专注地投入训练；露姬则是一边独自训练，一边忙着处理各种杂务，研究室再次恢复到了平常的光景。

第二卷 第9章「暗影崇动」

自那之后过了几天，在某个大多数人都已结束生物日常活动的深夜里。

那是一片被浓重夜幕笼罩的土地，足以唤起人们对黑夜的永恒恐惧。

没错，无论在人类生存区域的哪个角落，恐怕都很难找到如此漆黑的地方——此处是亚鲁法境内某座远离公路的广袤森林。这座森林当初会被刻意保留下来，本意应该是为了提醒人类不要忘记过往的领土，并将其作为一种缅怀过去荣光的凭借。

不仅亚鲁法如此。时至今日，七国之所以仍在各自的领土里保留自然风光，目的就是要昭示世人，人类所拥有的世界，绝不只是这片狭小的生存区域而已。为了提醒世人记住这件事情，七国在巴比伦塔张设的魔力障壁内，将这些森林一路保留到现在。为的就是不让曾经盛极一时的人类，完全遗忘自己应当回归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地方，就是亚鲁法的这座广阔森林，这是一片几乎会让人错以为这里是外界的巨大树海。一旦离开公路，就会直接迷失在浩瀚无际的树海里。若没有取得国家许可，普通人是禁止进入这座森林的。

而在这座森林里，有一个区域的树木格外繁茂，交错盘旋的枝叶，遮天蔽日般地投下浓密的阴影。「浓密的阴影」这种说法非只是单纯的比喻。事实上在那个区域里，散落着好几座已成废墟的研究设施，全是以研发各种丧尽天良的技术为目的。这些设施过往所从事的不人道研究，如今已全数作废，沦为名副其实的负面遗产废弃场。

此刻在夜幕降临的深夜树海里，唯一存在的光源，就只有人工仿造的月亮自天上倾泻而下的月光。

在这种愈加令人感到心里发毛的夜晚，树海里出现了某种异状，即使是能从空中俯瞰地面的鸟儿也难以察觉。若是听觉无比灵敏的人，在全神贯注的情况下，或许能依稀听见宛若夜风的空气震颤声。而在那里来回交错的，是人类的声音。

全体队员都已在探查范围的边缘就定位，并将意识集中到佩戴在耳朵上的共振器。

『那么，请各位和以前的任务一样，谨记迅速果断，不留任何痕迹。预祝各位奋战到底，「沉默者」！』

在一片黑暗之中，队员齐声回应。通讯中断后的下一瞬间，他们立刻将意识从耳朵的共振器收回，集中贯彻在自己的任务上头。

然而，其中唯一被允许的一道私人通讯，蓦地在其中一名队员耳边响起。

『费莉，你千万别太过自信了……还有切记不可穷追。你如此热衷于这次的任务是很好，但是……』

「请您毋须为我担心。我很清楚分寸在哪里，维札斯特队长。那么，我要开始执行任务了。」

这番从容不迫的答话声，来自一名年龄还称得上是少女的年轻女性。很快地，伴随着一声放弃的叹息，被她称作队长的男子中断了通讯。因为在接下来的任务过程里，除非有紧急必要，否则不得使用通讯。方才的那段通讯，是维札斯特身为父亲的关心，但他心里也很清楚，对于即将执行任务的少女——费莉涅菈·索卡连托来说，自己这样的叮嘱其实是多余的。

不久之后，全身施加了迷彩魔法、彷佛融入夜色之中的队员们，开始在树海里疾速奔跑，朝着各自被分派的地点前进。

这片树海四处散落着废弃的研究设施及实验场，而他们现在就是要将这些设施及实验场全找出来。

费莉涅菈遁入夜幕之中，跑在队伍前头。缠裹在她身上的魔法，将一层黑雾笼罩在包覆住全身的长袍上，使她的身形和夜色完全融为一体。没过多久工夫，她已经抵达行动开始后的第三个地点，为了将此处的全貌尽收眼底，费莉涅菈灵巧地纵身一跃。只见她顺着葱郁茂密的树木不断往上跳，以犹如不受重力影响的动作站到树上，穿过枝叶的缝隙望了出去。

座落在费莉涅菈视线彼端的建筑物，外形一如她在事前的作战简报里看到的那样。这栋建筑物在过去是一座和魔法相关的研究设施。光是看到那斑驳剥落的壁面，便可以知道这栋建筑物有多么破败陈旧，事实上它不管在什么时候倒塌都不奇怪。

——差不多也该让我中奖了吧。

费莉涅菈的一头黑发随着夜风飘扬，和缠裹在身上的黑雾融为一体。她已经确认完两个地点了，结果全部落空。适才对徒劳无功之感的那声喟叹，让费莉涅菈的精神瞬间松懈了一下，她立刻重新绷紧神经，一双暗红色的眼眸锐利地眯了起来。

费莉涅菈凭着优异的直觉，从那栋建筑物里感受到了些许异状和不对劲。能从远处看到的那栋建筑物，是一栋天花板异常低矮的两层楼建筑。出现局部崩塌的外墙，在建筑物的内部投下了几道阴影。尽管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存在的气息，但是方才随着夜晚的冷空气飘散过来的违和感，让费莉涅菈的脖颈一带感到微微的麻痹刺痛。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那栋建筑物里肯定有什么古怪。

费莉涅菈舔了一下手指，就这样任凭夜风吹拂着秀发，站在树上将手轻轻举到半空中。

「真舒服的风……」

只见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反射着月光，散发出淡淡的妖艳光芒。

场景切换到费莉涅菈眺望的那座研究设施废墟。这座研究设施虽然是两层楼建筑，但其钢骨外露、贴地而建的建筑外观，彷佛打从兴建之初就希望避人耳目一样。整栋建筑物的天花板低矮到不自然的程度，若是再矮那么一些，甚至能完全隐没在森林的群树之间。

环顾建筑物的内部，留在屋里的东西遭到漫长的岁月遗忘，全都已经彻底腐朽毁坏。若要说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东西，也就只有材质劣化的废材和满地散乱的玻璃碎片；再来就是吹进室内的尘土，以及不走运地顺着雨水流进室内，从而驻留在满地都是的雨水坑里的树叶。自崩塌外墙射入的月光，将弥漫于光柱之中的细小尘埃，全都一清二楚地映照了出来。

单凭遗留在现场的这些东西，大概完全想像不出这座设施究竟是从事何种研究。真要说起来，这个世界上或许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座设施为何会遭到废弃并任其腐朽毁坏的理由。

此处理应是空无一人的废墟。从遭到世界抛弃的角度来说，这座废墟里的东西全都是如此，沉默不语的它们，宛如放弃了一切希望。在只有月光照耀的角落里倚墙而坐的两道人影也不例外。分别占据一、二楼的这两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古坟的守护者一般。

从头发的长度来看，其中一名似乎是男性，另外一名则是女性的样子。但两人身上都披着脏污破旧的斗篷，看不清楚全身的模样。两人瘫软的手脚和脑袋，感觉没有注入任何力气，就这样软弱无力地垂在身旁。即使有尘土跑进两人微微张开的眼睛，想必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两人的装束打扮，像是流浪者之类的人物。或许他们是选择了这里，作为结束自己生命的最终场所。

两人垂首的姿势隐藏了各自的容貌，但那宛若人偶的黑色剪影，散发出明确的存在感，让他们从黑暗中显露了出来。定睛一看，才发现两人瘫软低垂的手上，都轻轻握着寒光闪闪的利刃。那把貌似柴刀的武器，泛着森然冷冽的锋利刀光，彷佛只有它拒绝与此处的腐朽同化一般。

忽然间，犹如断线人偶般无力垂首的人影头发，被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夜风吹得扰动起来。然后是一道踩到玻璃碎片上的声音，回荡在整座设施里头。尽管那只是非常细微的声响，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却成了让人听得一清二楚的异音，并传遍了黑暗的每个角落。

下一瞬间，灵魂看起来俨然已离体而去的人影，突然动了两下手指。两人干涸的双眼唐突地动了起来，彷佛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似的。他们的视线就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瞪大眼睛盯住声音的方向。两人霍然站起身来，宛如有人从上方一把拉起操控他们四肢的丝线。与此同时，他们重新握紧了原本轻握在手中的利刃刀柄，力道大到足以在干瘪的手掌上留下痕迹。

首先，开始行动的是二楼的人影，接着是一楼的人影。在地板上拖着脚步移动的两人，只是一声不响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一度吹遍整栋建筑物内部的夜风，此刻已化为不自然的逆风，重新返回建筑物的入口。两道人影彷佛是被这阵夜风引诱似的，盲目地移动着槁木死灰的双腿。

两人看似沉重地拖着武器，在一楼完成了会合。紧接着，入口附近蓦地传来声响。那是一道年轻女性的声音。于是原本有如死尸的两具身体，登时涌现出强烈的憎恶气息，并且开始从喉咙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两人朝着声音方位接近的双腿，逐渐变得强而有力，他们就这样打着赤脚，穿越满是玻璃碎片的地板。

只见男女二人的身影一齐冲向外头，从外表完全想像不到他们能做出如此敏捷的动作。两人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并且各自将手上的武器高举过顶。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他们燃烧着莫名憎恶之火的眼眸，蓦地茫然了起来，在黑暗之中游移不定。两人的脚下掉落着共振器的其中一边。刚才的女性声音，似乎就是从共振器里发出来的。

适才那道含糊不清的语声，并不是非常清楚。即使是从入口附近传来，只要凝神细听，应该都能察觉到其中的些微不对劲；然而，对直到方才为止都还失魂落魄的男女二人组来说，他们不可能意识到这样的细小差异。

「哎呀呀，居然钓到了两个人啊。」

这次的声音不是来自共振器，而是从近旁清晰响起的清脆语音。卸除魔法迷彩、逐渐显露身形的少女——费莉涅菈·索卡连托绽放出妖艳的微笑。

她所感受到的那股不对劲，正是来自这两道人影。只要用风系统的探查魔法侦察内部，并操作空气发出些许不自然的声音，就能轻易地驱使两人展开行动。

费莉涅菈脸上浮现的笑容，一方面是得意于自己的这些伎俩奏效，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夹杂着安心的期待感——看来终于可以获得一些情报了。

「不过，如果就这么点程度的话，代表这里只是诱饵吧……可是既然会把人安插在这里，应该就代表大本营离这里不远了。」

费莉涅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可是她的微笑没有一丝变形。

——这下可是钓到一条大鱼了呢。

费莉涅菈在内心悄悄说道。包含她本人在内，被派遣至这座森林执行谍报任务的隐密部队，人数并不算太多。因此若要将树海内被列入目标的地点，一个不漏地全部搜查一遍，会是一项挺费功夫的作业。

尽管眼前的两名男女算不上什么正经战力，但既然能够发现这种明显是诱饵的存在，便代表费莉涅菈他们的推测是正确的，同时也意味着最终目标就在附近。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确认一件事情。

「虽然我觉得问了也是白问，但两位应该都不是普通人吧？」

「嘎……发、发现漏洞……杀……杀掉。」

看到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应答模样，费莉涅菈脸上漾出安心的笑容。接着她倏地将双手举到嘴前，动作优雅地遮住自己的脸庞——她已经藏不住喜悦地嘴角上扬。

「真的是太好了呢。我个人并不讨厌脚踏实地的作业，可是像这样连续好几个深夜被动员出来，对肌肤的保养不太好呢。我是有很多事情想要请教两位……不过，看起来是没办法了呢。」

006

费莉涅菈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湿润的双眸绽放出妖艳的光芒。只见她掀开长袍，「嗖」地拔出了腰间的AWR。

费莉涅菈的眼前站着两道人影。他们是身披褴褛长袍的一对男女。两人都是一副面容憔悴的模样，头发更是纠结到梳子梳不开的程度。而从他们口中发出的声音，几乎全是带着疯狂气息的闷声嘶吼。恐怕是因为两人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嘴唇的关系。

两人手上都拖着一把黑色刀刃的大砍刀。费莉涅菈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大砍刀宽阔的刀刃表面，有魔法式正在明灭闪烁。

「不知……者…………死……」

「埋起来、埋起来……不、不会动的话……埋起来、埋起来。」

「哎，那可真是恐怖呢。」

费莉涅菈娇艳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彷佛是在和学校里的朋友聊天似的；与之相对的，两人组却没有出现任何反应。就如他们外表所表现出来的一样，似乎完全不存在沟通的可能性。

费莉涅菈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她只是心血来潮地调侃两句而已。费莉涅菈其实已经完成交战的准备。她手上那把散发着淡淡光芒、貌似刺剑的武器，既是费莉涅菈的爱用AWR，同时也是用来操纵风的指挥棒。可是这把AWR上头没有剑锋之类的锐利部件，能作为攻击之用的，就只有剑尖的部位而已。这是针对费莉涅菈的系统特别订制的AWR，镌刻在上面的黑色魔法式，以螺旋的形状包覆住整个银白色的剑身，宛若缠绕在细长圆锥上的黑蛇。

此刻在费莉涅菈周围乱舞的狂风，彷佛在嬉戏似地翻动着她长袍的下襬。下一个瞬间，费莉涅菈倏地将长袍一把脱下，顺势将它挂在AWR的尖端。周围的强风立刻化为忠实的下仆，将长袍接了过去。

紧接着，费莉涅菈就在骤然吹起的强风之中，踩起了华丽的舞步。她的脚步有如羽毛般轻盈，看起来甚至能乘着微风而行。

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战斗的铃声已然响起。倘若有人从远处望过去，应该能见到双方AWR散发出的光芒，宛若飞萤一般来回交错。

在短暂的前哨战后，两道人影抢先使出全力一击。两人利用他们超出常轨的身体能力，向前直冲了上去。只有在无视身体负担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做出这种像是煞车失灵的魔动车般的突进，学院里根本看不到如此高速的冲刺。

另一方面，费莉涅菈则是踩着不疾不徐的舞步应对。轻握在她手中的AWR剑尖不是朝着敌人，而是指向地面，彷佛在展示自己的游刃有余。

尽管最初的一击被对方轻描淡写地躲过，两人组的攻势依旧连绵不绝，继续向费莉涅菈发动猛袭。两把黑色大砍刀瞄准着她的躯干，不断在空中纵横交错，展开一波又一波的攻击。若是单纯比拚腕力，费莉涅菈应该不可能赢得过两人，但她只是将AWR立在两人武器轨迹交叉的中心，就抵挡住了所有攻击。

事实上，那两把大砍刀的刀身，根本就没有碰到费莉涅菈的AWR。当大砍刀来到离AWR只剩几公分的地方时，伴随着「叽」的一声，一堵看不见的风墙会阻挡它继续前进。

费莉涅菈的AWR上，缠裹着高度压缩的空气和强风。这道风墙会粉碎所有半吊子的物理攻击。只见再次被挡下攻击的男女两人，其中的一条手臂诡异地扭曲了起来。费莉涅菈操控的强风宛若一条看不见的巨蛇，缠绕拧绞着他们的手臂。魔法蕴育的强风所发出的力量，终究不是人类的腕力能够抗衡的。只要稍有松懈而被卷入强风的漩涡之中，甚至会让人的整个手腕遭到扭断。两人即使想要从漩涡中脱离，拿着大砍刀的手臂也完全文风不动，如同被老虎钳夹住一般。

「你们要是再不把那个危险的东西放开……」

就在费莉涅菈如此柔声警告的同一时间，男女两人都飞起一脚，以夹击之势踢向了她。两人这样强行发动攻击，等于是放弃了自己的手腕。

——伤脑筋呢。

围绕住AWR的这股不可见的强风漩涡，能够朝不同的两个方向旋转。若是让漩涡朝着自己的方向螺旋转动，便能将其化为扭力，并把这股力量传递到漩涡捕捉住的东西上。

那么，如果让漩涡朝着另一个方向旋转呢？

在男女两人踢出那一脚的前一刻，他们的大砍刀已经猛然弹飞出去；而从漩涡的扭力解放出来的两人，在蓦地承受反方向旋转力量的情况下，整个人也跟着飞了出去。由于费莉涅菈瞬间将上半身后仰，两人的脚尖只是从飘舞的黑发之间穿过，掠过她白瓷般的脸颊而已。

两名敌人的身体在空中一顿旋转，直接栽倒在地面上。然而，他们几乎没给费莉涅菈喘息的空间，马上就重新站起身来。两人扭曲变形的手腕，让整只手掌呈现无力下垂的状态。他们看了看自己摇摇晃晃的手掌，随即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扭断的手。两人硬是将手腕扳了回去，错位的关节重新归位的古怪声响，顿时响遍周遭。费莉涅菈瞬间瞪大了眼睛；两人没有放过这个空隙，各自捡起了弹飞出去的大砍刀。

方才释放出去的那股强风漩涡，是费莉涅菈当机立断下的抉择，为的是闪避两名敌人超乎常轨的攻击。然而，敌人认清代价后做出的舍身一击，从结果上来说成了让他们受创最轻的选择——因为两人最后只是手腕关节错位而已。

敌人是不是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最佳的抉择，费莉涅菈并不清楚，但是一直挂在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曾经有人说过，在对人战斗里分出高下的关键，既不是魔法的差距，也不是身体能力的差异，而是当事人的觉悟。费莉涅菈在从事这类暗地活动的过程里，切身体认到深谙此道的父亲——维札斯特所说的这番话，的确是近乎绝对的真理。无论是否身在外界，以命相搏都是一种赌博行为。它考验的是玩家能否当机立断地制定战略，认清自己愿意付出多少代价以获取胜利；并且在有必要的时候，能否将自己的手脚甚至性命放上赌桌。只有那些能毫不犹豫地做出抉择的玩家，才能以这样的觉悟为突破口，走上胜利的道路。会因为高额赌金而胆怯的人，终究无法胜任这样的工作。

费莉涅菈在参与父亲的工作时，打从一开始就被告知了这一点，并且彻底灌输到她的脑海之中。

而这样的教训，肯定也是维札斯特本人一路走来的亲身体会。因此费莉涅菈总是以更胜疾风的速度，做出瞬间的判断和抉择。她以不同于父亲的方式，根据用途来灵活运用AWR和魔法。

费莉涅菈「呼」地吁了口气，她将单手按在胸前，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整个人忽然就这样静止不动。

「我接下来会出现一些不怎么高雅的暴力行为，还请两位见谅。」和话语的内容相反，费莉涅菈彬彬有礼地向两人赔了个不是。从她平日所散发出来的气质来看，实在很难将她和「暴力行为」之类的字眼连结在一起。然而费莉涅菈在说完这句话后，不同于脸上那副用于正式场合的古典式微笑，隐藏在她瞳孔深处的残忍愉悦之色，的确在夜幕之中妖异地闪烁起来。

飘散在周围的浓密风势，此刻将费莉涅菈确实地包裹了起来。

在那之后，敌方女子手上的大砍刀发出光芒，看起来正在读取镌刻于刀刃上的魔法式。敌方男子则像是要掩护女子动作似地，一个箭步抢到前头，将双手放在身后猛冲了过来。

在男子背后呈守护之势的女子，蓦地从伸出的手掌中创造出光球。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做出一个前推的动作，将光球猛然发射了出去。

然而，费莉涅菈面对光球的威胁，只是不为所动地轻轻挥舞了一下AWR。这个轻快得像是在指挥乐团一般的动作，从AWR的尖端发出了一道风之斩击。

可是，尽管这道斩击的距离近在咫尺，男子依旧千钧一发地闪了过去。结果遭到斩击劈开的，只有从他背后袭来的光球而已。

——光系统吗……

就在费莉涅菈心中如此暗忖之际，被劈成两半的光球，并没有就此烟消雾散，而是发出巨大的爆炸。威力波及男子的这场爆炸，其产生的黑烟看起来甚至将费莉涅菈笼罩了进去。但就在下一个瞬间，围绕在她周身的风之帷幕，立刻便将爆炸的浓烟吹得一干二净。

不过，从费莉涅菈左侧的黑烟里窜出的男子，因为卷入爆炸的关系，身上应该多少有伤势出现。

然而，男子已经将大砍刀举到另一侧的肩头，丝毫看不出动作有被伤势拖累的迹象。他就这样保持着随时都能挥刀横砍的姿势，在黑烟尽数散去之前，缩短了和费莉涅菈之间的距离。在男子的表情上，看不出他对杀人这件事情有任何的犹豫或动摇。

而且男子明明是在极近距离下被卷入魔法的爆炸里，脸上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以侧腹为中心，他身上的衣服有多处遭到炸飞，甚至还有部分出现烧焦的痕迹，因此他那文风不动的表情，实在显得相当异常。

很快地，魔力沿着男子手中大砍刀的轮廓，形成了锐利的刀刃。男子随即瞄准费莉涅菈的颈部，势如闪电地横砍而去。

费莉涅菈像是没有察觉到利刃的威胁，脸上的表情动也不动，就连视线也没转过去。可是就在利刃抵达脖颈之处时，她仅以单脚支撑后仰的身体，用几乎像是仰倒的姿势避开了这一记攻击。只见凶刃在她头上划过，拖曳出一道璀璨的魔力轨迹。

是的，在受到这项魔法影响的空间范围内，只要敌人的身体和旋转的气流持续接触，她便能轻易看穿对方的下一个动作。甚至比视觉情报更能明确掌握敌人的动向。

斩击完全挥空的男子，果断地顺势扔掉手上的大砍刀。接着他大大张开双臂，俨然是想直接抱住费莉涅菈的样子。一颗光球从男子胸口的中心冒出，外型和女子方才所施放的一模一样，费莉涅菈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对方应该是打算抱住目标，然后让光球在自己怀中爆炸。他显然是要发动不顾性命的自爆攻击。

男子以这副姿势纵身前跃，转眼间便逼近到费莉涅菈身前几十公分处，宛如要整个人压到她身上一样。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用力踩上地面，踏出那最后的一步。

放低姿势的费莉涅菈，用她柔美的纤足轻巧地画出一个半圆，在男子的脚掌即将落地之际送上一记扫腿。同时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男子，即将整个人向前栽倒在地面上的瞬间……

费莉涅菈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挺起身子，踩着抖擞的步伐向前走去，和狼狈摔倒的男子擦身而过。她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只是随意地将空着的手举到男子胸前。接着贴住对方胸口浮现的光球，以五指画了一个圆圈。

「【逆鳞龙卷《tempest》】。」

费莉涅菈宛若呢喃地吐出魔法的名字。

光球立刻应声炸裂，一股超越爆炸威力的暴风，将男子卷进了无从抵抗的空气乱流之中。彷佛是从上头用碗罩住一般，被空气障壁包覆住的爆炸冲击，全数集中到男子的胸口，将他整个人猛烈吹飞出去。男子的身体就这样一边拖着黑烟，一边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最后用力撞上近旁建筑物的墙壁。他直接撞破原本便摇摇欲坠的墙壁，就此消失无踪，像是被里头撞出来的洞穴给吞噬了似的。与此同时，无数的瓦砾沿着男子身体通过的路线，倾泄到地板上。鲜明的沉重声响，划破了暗夜的寂静。

费莉涅菈「呼」地吁了口气，望向男子消失的建筑物内部。那堵被他撞上的墙壁，似乎就这样顺势崩塌，伴随着无数落下的瓦砾，在里头掀起阵阵弥漫的烟尘。

「哎呀，看来被埋起来的人，反而是你呢。」

和清亮的嗓音相反，费莉涅菈的脸上不带一丝笑意。那是和粗暴的敌意或杀意无缘的沉静——尽管做出了如此巧妙的趋避进退，费莉涅菈看起来却完全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能够在战斗之中，随时保持敏锐的五感和清明通透的平常心，可谓特种部队人员的极致型态，也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明镜止水的境界。

在这样的心境里，不存在任何的疏忽大意。因此无论对手如何从死角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此刻的费莉涅菈都不可能落败。

敌人终于只剩下一个人。费莉涅菈将自己的意识，全都集中在留到最后的那名女子身上。下一个瞬间，她以优雅的姿势刺出的一剑，立刻就逮住了女子的动作。只见女子的右手顿时开出一个窟窿，鲜血从中泉涌而出。

可是女子丝毫不理会右手的伤口，以和先前没两样的敏捷动作摆出反击的姿势。女子那只无法活动自如的右手，照理说应该会让人感到剧痛难当，但她看起来却只像是手上提了什么重物而已。

〈女子用左手重新拿好大砍刀。在像野兽一样伏低姿势之后，从喉咙发出威吓般的沉声嘶吼。紧接着女子踏步向前，挥出一刀，斩击的速度之快，怎么看都不像是负伤的人所能办到的。

「杀掉………埋、起来…」

「简直就和人偶没两样呢。除了被交代的事情以外，完全就像一具无法进行思考……欠缺情感的空洞人偶。你的伙伴也是这样没错吧？真是非常遗憾呢。你要是至少能听懂我说话就好了。」

费莉涅菈脸上露出如梦似幻的微笑，她的这番话语看来果然没有传进对方耳里，但是女子的呼吸蓦地变得粗重起来。

没过多久，女子看似自暴自弃地发出一声咆哮，与此同时，费莉涅菈的眼前再次出现挥舞的黑刃。然而不知为何，那把黑刃的来势已骤然衰减。面对这记沉重迟缓、和方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攻击，费莉涅菈特意用AWR接了下来。

「我稍微调整了一下气压。」

透过费莉涅菈这句话，女子似乎本能地领悟到，周围的「空气」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个样。尽管感觉像是个阴森的操线人偶，但女子身上出现了生物才会有的明显变化，清楚昭示出她果然也是人类的事实。因为气压的急剧变化而引发的血管膨胀及头痛欲裂，冷不防地席卷女子全身。适才的激烈运动，更是加剧了这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情形，甚至有可能已经让她感到头晕目眩。这就是刚才的那一刀为何会如此衰颓的间接原因。

除此之外……这一带已被牢固的风之障壁笼罩起来，化为一间任何声音都不会传到外头的巨大密室。为的就是避免女子可能存在的其他伙伴前来干预。就连先前墙壁遭到破坏时，持续了好一阵子的崩塌声响，也全都止于这个空间内部。

这是费莉涅菈在「工作上」的惯用伎俩，她刚才所说的「不怎么高雅」，就是在形容这样的战略手段。

紧接着……面对硬是想将黑刃进一步前推的女子，费莉涅菈在极近距离之下，解放了缠裹在造型优美的AWR上的强风漩涡。

「【压缩解放《liberal》】。」

接收到费莉涅菈意志的AWR，将缠裹于剑身的高密度风压，朝着女子迸射而去。压缩成龙卷风般的暴风，瞬间得到解放，化作无数汹涌肆虐的风刃。

虽然费莉涅菈早有预期，但女子果然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动作。毫不留情地袭向女子全身的风刃，无声无息地反覆切割着她的身体。

威力猛烈的风压，将女子的身体吹得微微飘浮起来。然而，风刃毫不理会喷洒在空中的鲜血，愈加汹涌肆虐了起来。女子的肌肉和肌腱全被割得粉碎，整个人化为一团再也动弹不得的破抹布，就这样凄惨地落到了地上……然而，以怪物般的精神力承受住肉体打击的女子，再次让身体动了起来，宛如有看不见的丝线在操纵着她似的。女子挥舞着沾满自己鲜血的大砍刀，对准费莉涅菈的脸孔，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向前送出刀刃。

方才围绕在费莉涅菈周身的强风，已经因为【压缩解放《liberal》】的发动全部暂时解除控制。迫近费莉涅菈眼前的凶刃，没给她制造风之防御壁的时间。

但是，面对这意想不到的一击，费莉涅菈的反应同样没有一丝迟疑觉。她忖度着女子的臂长和大砍刀的攻击距离，将身体微微后仰，用最小限度的动作巧妙地进行回避。她那双冰冷的暗红色眼眸，似乎完全看破了这一击的来势。然而……

「——！！」

费莉涅菈稍稍瞪大了眼睛。从刀尖的位置能够隐约看到，女子握住刀柄的手指有细微的动作，而这一点没有逃过费莉涅菈的视线。大砍刀的刀尖瞬间向前伸长，超出费莉涅菈预期的攻击距离。没错，女子仅用两根手指勾住刀柄的尾端部分，强行延伸了大砍刀的攻击距离。

费莉涅菈立刻将身体后仰，单手按地，向后翻了个跟斗。她顺着反作用力，自下而上、宛若风车一般踢向女子的手腕，大砍刀登时被高高踢飞出去。

费莉涅菈整个人向后翻了一圏，随即站起身来；与此同时，女子失去平衡的身体，则是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同一时间，大砍刀的刀刃触及地面，顺着旋转之势剜起树根土块，就这样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只见女子终于倒卧在地。从她全身上下流出的鲜血，逐渐将周围染成一片鲜红的血池。她的出血量应该已经严重到无法正常行动。

终于造访的寂静，并不光是隔音魔法的效果所致。费莉涅菈至此才解除施加在附近一带的魔法。无色透明的风之帷幕回归为魔力残渣的景象，也昭示着这场武打大戏就此宣告闭幕。

费莉涅菈再次将倒卧在眼前的女子纳入视野。站在树海废墟旁的她，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阴霾——或许只有在这一瞬间里，能够在她的眼神深处看到挥之不去的忧虑。

『在据点这里只发现诱饵，不过逮住了可能是相关人士的人物……』

她没有去找适才做为诱敌手段的共振器，而是直接取出备用的另外一副。她一边朝着持续崩塌的废墟走去，一边轻声回报。刚才被打飞到建筑物里的那名男子，得在他整个人被瓦砾埋住以前搬出来——就在费莉涅菈如此寻思时……

「…………！！」

霎时之间，她感觉到背上窜过一股恶寒。不仅是因为有人站在自己身后的关系，更是因为自己居然犯下这种落入被动的失误。可是，这里截至刚才为止，都还在隔音魔法的隔离之下，究竟是何方神圣……！？正是这样的预设心理，让她难以相信这超乎自己预期的现实景象。

即使不转过头去看也知道，站在自己身后的，是方才的那名女子。出血如此严重的她，肯定已陷入濒死状态。即使一息尚存，应该也动不了半根手指头。

那是超越人类，不对，是超越生命极限的执念。因为费莉涅菈心中有着「对手是人类」的先入为主，所以才罕见地犯下了失误。

费莉涅菈立刻转过身去——可是站在自己身后的那名女子，依旧动也不动。也就是说，她没有抓住自己刚才露出的致命破绽。

「……」

只见女子的手臂无力下垂，指尖不断滴落红色的液体。若要将她这副模样称作「站起身来」，她的动作未免过于僵硬笨拙。女子并不是凭着自己的意思站起身来，更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勉强起身。她的身姿甚至散发出一股悲哀的气息。

女子半开的眼睛已经没有看着费莉涅菈。她的双眼只是本能想要保持身体平衡，微微震颤地望着地面。

她的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某种平衡玩偶。费莉涅菈在她身上已经看不到意识存在。此刻的女子显得无比孱弱，感觉一推就倒。尽管直至方才为止，两人都还是以命相搏的对手，但看到全身破败的女子勉强站立的身影，费莉涅菈心底不由得涌起「穷鸟入怀，猎师不杀」的感觉。

——真的是……令人心情郁闷呢。这样子……岂不是用完就丢的道具吗？

她本人非常清楚，这种情感和自己执行的秘密任务有多么格格不入。即使如此，费莉涅菈还是在心中吐露出这番想法。

「不好意思。得麻烦你和我一起走一趟。」

她单方面地做出宣告之后，便准备将意识重新集中到共振器上。可是就在这时，她的眼睛像是被吸过去似地停留在森林的某一点上，无暇去理会通讯机里传来的应答声。

——看来还是被发现了。敌方的增援……从接近的速度来看，应该是实力不俗的好手。

思考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虽说隔音魔法只是低阶魔法，但在大范围兼长时间运作的情况下，魔力的消耗相当可观。正因如此，费莉涅菈才会在战斗结束的同时解除隔音魔法。而在敌方增援出现、并且有可能是好手的这个时间点上，她只剩下一个选项。

费莉涅菈冷静地计算缓冲时间，在得出结论的同时，脸上露出一个对她来说相当稀有的遗憾表情。「没办法呢」的连声嘟囔，大概就是她用来代替叹气的方式。虽然女子只要恢复神智，便有可能成为宝贵的证人，但在新敌人逼近的情况下，自己想要抱着她逃跑还是太困难了。

即使将希望寄托在和其他谍报部队的队员会合，但这种选择风险过高。若是没有掌握好撤退的时机，甚至会让迄今为止的多次隐密谍报活动前功尽弃。

费莉涅菈再次朝着共振器短短说了一句「现在开始脱离」。她就这样以柔美的纤足驭风疾行，消失在笼罩树海的夜幕之中。

在她身后只留下了一道人影……那就是被仔细安置在地面上的女子。在月光照耀之下，她暗中扎入女子身上止血穴道的魔力细针，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费莉涅菈的优秀资质，令她能够如此当机立断及慎重行事。而她对这次任务的态度又比别人加倍积极，因此她在确保退路和在树海里确认方向的手段方面，都做了近乎完全的准备。费莉涅菈掌握了足够的知识和手段，无论身处何种情形，都能根据追兵的人数甩掉敌人的追击。

情报这种东西是多多益善。当然，太过贪心反而会害自己跌一大跤，她也将这种进退的分寸考量了进去。费莉涅菈随时都在计算和判断进退场的时机。因此她选择佯装逃跑，发挥隐密部队的本领完成最后一项工作。费莉涅菈隐身在葱郁茂密的树上，悄悄地窥伺周围的动静。

虚假的月光照在行将崩塌的废墟上头。

正如费莉涅菈所猜想的，不一会儿工夫，便有一道全身裹着长袍的人影从森林里窜了出来。从对方纤细的双脚和肩宽来看，感觉应该不是男性。

那道人影先是纳闷地看着躺在地上、已做过完整止血处理的女子。在断定这应该不是什么显而易见的陷阱之后，她顺手抓住了女子的脚踝。那道人影就这样拖着女子，朝着崩塌的废墟迈开脚步。接着她毫不迟疑地伸出单手，拨开某处瓦砾，将男子从里头拖了出来。

乍看之下，那道人影的体格实在不像那么有力。可是她毫不费劲地将男子扛到肩上后，踏出的步伐却无比轻巧，让人完全想像不到她身上多了两名成人的负担。

那道人影看起来似乎打算就此离去。但她冷不防地停下脚步，将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脸孔转向了旁边。她的视线立刻就锁定了费莉涅菈所在的树木。

「——！」

她察觉到了些微的气息吗？费莉涅菈同样也将兜帽戴到眼睛一带，因此即使身影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容貌和详细外表，应该还是隐藏在黑暗之中。两人视线交错……究竟是谁看见了对方，又是谁被对方看见了呢？

过了半晌，那名女子突然转开了视线，用瘦弱的双臂分别夹住一男一女，就这样长袍翻飞地消失在树丛之间。看来是成功蒙混过去了。

除此之外，在适才匆匆一瞥的那张侧脸里……费莉涅菈从对方纤细的下巴，以及露在兜帽外面的头发长度，看出那道人影果然是女性没错。而女子的腰间插着一对双刀的特徵，她当然也没有看漏。

但是，费莉涅菈甘冒风险留在这里侦察，可不是只为了确认这种程度的事情。这样做未免太过有勇无谋。追根究柢，谍报人员如果不能将情报成功带回，无异于失去了谍报活动本身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亚鲁法政府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发动规模如此庞大的谍报活动。军方高层之所以会痛下决心，除了想要尽早解决问题外，同时也是因为这是一桩必须处理到完美无缺的任务，需要有准确可靠的情报辅助。

费莉涅菈见女子已消失在森林里，于是缓缓抽出了自己的AWR。浮现在AWR上的魔法式，已经开始读取下一个魔法。

那名俨然是个好手的女子虽然后来才到场，却不知为何能在一片瓦砾堆中立刻找到同伙的男子。她应该是有某种能够掌握其他同伙位置的方法。

若是如此，费莉涅菈即使只带着被打倒的那名女子撤退，也非常有可能遭到敌人追踪。在最糟的情况下，或许还会引来更多敌人的增援。

——看来将她留在现场，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呢。

这番思绪化作一声叹息，就此随风而去。费莉涅菈眯起眼睛，轻声吟咏魔法的名称。

「【空间探查《air map》】。」

以费莉涅菈为中心，一阵徐风像波纹一般，向外扩散了出去。这阵新生的徐风追过自然的夜风，吹遍了附近一带树海的每个角落。

紧接着，这阵徐风捕捉到所有障碍物的存在，并将它们传送回费莉涅菈的脑海里。而在这些资讯里头，应该也包含女子身上的魔力针反应，可以由此来锁定她所在的位置。那些魔力针的作用，并不只是用来止血而已，费莉涅菈将它们扎入穴道巧妙地隐藏起来，就是为了不让敌人立刻察觉到这一点。

「看来是勉强赶上了呢。」

魔力针说穿了只是魔力的一种型态，同样无法避免资讯劣化的问题，持续时间相当有限。不过，由于魔力针在完成使命之后，便会化为不留痕迹的魔力残渣，就此消失无踪，因此是和这种任务相当契合的技术。没过多久工夫，费莉涅菈便成功捕捉到了目标。

接下来，就只等那道人影将女子一起带回秘密基地了。即使魔力针已完全烟消雾散，透过对方的行进轨迹，应该也能将搜索范围缩小到一定程度。

◇　◇　◇

同一时间，深夜的亚尔斯研究室。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早已回宿舍去了；露姬则是到中途为止，都一边做着探查的训练，一边陪伴着亚尔斯。但当她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时，就被亚尔斯赶去睡觉了。

显示在萤幕上的字串，正以惊人的速度连续不断地滚动切换。

亚尔斯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萤幕，一双认真专注的瞳孔，正不停地左右来回扫视。

「——！！」

引起亚尔斯注意的那些部分，与其说令人在意，不如说是字串的组成过于不自然。他敲打着虚拟键盘，找寻方才流过的某段字串，将画面滚动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采集自艾莉丝身上的魔力数据所蕴含的资讯，此刻全都以符号的形式在萤幕上显示出来。因此亚尔斯立刻就察觉到了，那些不规则的字串排列，应该是数据在转换之后无法以符号表示的部分。这几行宛如随意涂抹的字串，就像是发生错误的程式，代表着某种超出规格的数据。亚尔斯立刻着手寻找原因。他呼叫出艾莉丝的身体资讯，和扫描得出的内部魔力因子资讯相互对照，将注意力集中到分析结果上头。

在那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单是这项作业，便让亚尔斯一路处理到清晨时分，不过他的这番努力没有白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艾莉丝的魔力，为何能使【宵雾】锁环的无系统魔法式产生反应？在详细分析后，亚尔斯终于弄清楚其中缘由。

照理说来，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应该会感到心情畅快。可是此刻的亚尔斯心里，却只有一股非常别扭的感觉。

根据分析的结果，那段古怪的字串果然反映出某种异常——不对，甚至可以说是「明确印证」也不为过。

——真是令人心情郁闷。

在自言自语的亚尔斯脑海里，睡魔早已消失到九霄云外。是否该继续深究下去的问题，倏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亚尔斯果然还是决定仔细确认。一方面是出自责任感，另一方面也是他身为研究者的性格使然。只是他光是思及这件事情便感到有些头痛，不仅仅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

结果亚尔斯连觉也没有睡，直到露姬起床的五点钟左右，他都还坐在萤幕前面寻找证据，以证明尚未完全笃定的假设。

「早安。」

「早啊。」

原来露姬平常都这么早起床啊——亚尔斯感到有些佩服。可是为了不让她发觉自己整夜没睡，亚尔斯竭力装出平常的模样。

露姬的说话声虽然非常清楚，但似乎多少还有些刚睡醒的迷迷糊糊，只见她轻轻揉了揉眼睛。突然之间，她似乎察觉到了事实，登时睡意全消地睁大眼睛叫道：

「您该不会……整个晚上都没睡吧！？」

「算是吧。」

亚尔斯的声音的确带着一股倦意。

「不行，请您立刻上床就寝。亚尔斯大人今天的任务，全都由我代为执行。」

「欸，但我今天看起来是没办法休息了呢。」

亚尔斯在答话的同时，已经再次将视线转回萤幕上头。

「……我明白了。那么，我帮您准备咖啡好吗？」

「麻烦你了。」

亚尔斯也暂停手边的工作，用力地揉了揉眉间，来到餐桌旁坐下。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他感到有些头痛，但那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一如往常的温暖阳光，从露姬打开的窗户照射了进来。凉爽的晨风将外头的宜人花香送进屋里，可是亚尔斯的心里并不平静。

今天姑且也算是上学日。

简单来说就是结业典礼的日子。但是这学期的课程早在考试前就已经结束，成绩单也已经发了下来，因此在亚尔斯看来，今天还特地跑一趟学校实在非常愚蠢。即使如此，他还是去露了个脸。

只见理事长隔着教室的巨大萤幕登场，絮絮叨叨地交代了暑假生活须知，并提醒魔法师幼雏时刻谨记自己是人类未来的希望。

不过，整段致词的时间也不到一小时就是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

在教室里忍着不打出哈欠的亚尔斯，一脸忧郁地咕哝道。

「的确是呢。」

在他身后的露姬，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亚尔斯这副模样，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一名普通的学生。在露姬眼里看来，亚尔斯在任务以外的日常生活面，屡屡为她带来不同的新鲜感。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我今天就别去你那边了吧？我可以自己在房间做练习。」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顶多只是熬了个夜而已吧？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完全不懂得照顾自己呢。露姬你不生气吗？」

不同于艾莉丝，忒丝菲娅的话语有些苛刻。从表情来看，她八成认定亚尔斯熬夜的理由，是为了打电动之类的无聊事情。因为自己的确是熬夜一整晚没睡，于是亚尔斯并不特地出声反驳——也可以说是他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力。

「呃，虽说是为了研究，但还是希望您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露姬一边瞥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亚尔斯身旁的两人，一边开口说道。即使平日总是和忒丝菲娅针锋相对的露姬，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坚决地为亚尔斯辩护。

尽管露姬也很担心亚尔斯的身体，但那些是他本人想做的事情。自己该不该基于健康的理由，强制剥夺亚尔斯的宝贵时间呢？——这样的内心纠结，总是让露姬感到不安。真要说起来，像亚尔斯这种既是现役首席魔法师，同时又是一流研究者的人物，原本就不能和凡人相提并论吧。

即使是迟钝如亚尔斯，也很清楚露姬在为自己的事情担心。但他觉得为了弥补过往损失的那些时间，也只能仰赖这样胡来的做法。不过，他最后还是以「睡眠不足的确有可能导致效率低落」的理由，硬是说服了自己。

「露姬你既然和阿尔住在一起，在这方面就得硬起心肠才行。像他这种性格的人啊，一旦沉迷下去，就会一路做到体力不支倒地为止。这样可是会生病的喔！」

尽管忒丝菲娅的措辞比刚才更加毒辣，但在听了露姬的话之后，似乎至少洗清了亚尔斯「熬夜打电动」的嫌疑。如果单从表情来看，甚至会让人觉得她的情绪和语调相反，其实是在为亚尔斯的健康担忧。

「艾莉丝，你今天就照常来做训练吧。忒丝菲娅，你今天要回家没错吧？既然结业典礼都结束了，你还一直在这里磨蹭没问题吗？」

「现在时间还早，没必要急着出发啦。不过因为我的行李有点多，在回家之前可能没空去你那里了……」

你也不过是回趟老家而已，用不着特地过来道别吧——亚尔斯耸了耸肩。这名红发少女相当讲究这种琐碎的礼节。若是把这句话说出口，肯定会惹得忒丝菲娅不高兴，因此亚尔斯只是在心里嘀咕。

于是四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一行人来到亚尔斯房间所在的研究大楼前，忒丝菲娅及艾莉丝在这里和亚尔斯他们分开，就这样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而艾莉丝在送别忒丝菲娅后，会再过来研究室。

亚尔斯走进房间后，彷佛在等待他似地，告知有通讯进来的铃声响了起来。亚尔斯看起来一点也不急……倒不如说更像是在祈求铃声自己停下来似地，拖拖拉拉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液晶萤幕听筒的按钮。

「露姬，你待在那里就行了。」

觉得自己不适合在场的露姬正打算离席，因此亚尔斯告诉她没有那个必要。取而代之的，亚尔斯无言地比了个手势，叫她把大门锁起来。

这不是那种将通讯装置戴到耳上的电话，而是会直接显示出双方身影的视讯电话。即使是会见到对方表情的面对面通讯，亚尔斯依旧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样。

不过，他有股不祥的预感。因为知道这条线路的人，应该就只有理事长和军方的部分相关人士。而其中会亲密到拨打视讯通话给他的人，基本上也就只有贝利克总督一个人而已。

『你早点接啊。别让老人家等这么久。』

一道带着无奈的声音传来，萤幕上映出的发话者果然是那名步入老年的男人。

「瞧您急成这副样子，看来的确是该以老人家来称呼了呢……失礼了。我刚从结业典礼回来。」

『你刚才那句话，我就当作没听见好了。』

一阵唇枪舌战之后，两人结束了惯例的开场白。尽管亚尔斯想从总督的反应里试探他的来意，而对方看起来果然也没有闲话家常的意思。不过，总督如果真的和自己闲磕牙，亚尔斯大概会主动切断通讯吧。

『……嗯哼，你能热心向学，自然是再好不过。』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在称赞，但说到底应该不是贝利克的真心话。

亚尔斯一旦真有科目被当掉，很有可能不由分说地被遣送回军队。尽管贝利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可是在某些人眼里看来，那大概就像是谈判桌上的必要演出，其实背后隐藏着心怀鬼胎的老谋深算。

『露姬也顺利坐上你搭档的位置了吗？这下子我烦恼的事情，就少了一项了呢。』

这老头在装什么蒜啊——亚尔斯忍不住皱起眉头。就连特许证都已经完成搭档的登录程序，这名位居总督的男子，根本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

而且贝利克打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费尽唇舌地催促亚尔斯，要他赶紧找到自己的搭档。

当然，贝利克很清楚，亚尔斯其实不需要搭档辅助，因此并没有强制执行这件事情。

「先不说这个了，您找我有什么事情？您总不会是为了确认这种事情，才特地使用机密线路联络我吧？」

亚尔斯为了让贝利克尽早说出要事，催促着他进入正题。

只见位于萤幕彼端的贝利克，脸上遍布的皱纹变得愈加浓密。紧接着，这名身居军队总督之职的男子，以十分难以启齿的表情，沉重地开了口。这代表他准备依照亚尔斯的希望，直接切入正题。

『有任务要给你。』

亚尔斯多少早已猜到是这么回事。既然总督特地找上门来，不是某项重要任务需要优秀的人员支援；就是出现了「只有亚尔斯能完成」的任务。

自己依旧身受军方无形牵制的处境，在这种时候总是让亚尔斯感到厌烦至极。

尽管亚尔斯是以学生之姿在学院就读，但他依然保留着军人的身分，因此很难拒绝来自军方的要求。

即使如此——

「我可是很忙的。」

『你就先听我说一下内容吧，亚尔斯。』

这句话只不过是亚尔斯的微弱反抗。他原本就没打算拒绝，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因而噤口不语，彷佛在催促贝利克继续往下说一样。亚尔斯的确是想拥有自由的时间，但贝利克这名男子对自己恩重如山，也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他绝对不愿意在贝利克面前说出口……这种纠结的情感，肯定是他至今仍和军方藕断丝连的主要原因。这种无法斩断的锁环，也可说是一种不解之缘。

『这次的目标是名为古铎曼·巴冯格的学者。』

「……人类，是吗？」

亚尔斯的语调有些沉了下去。而站在一旁待命的露姬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惊讶之色。露姬为了当上亚尔斯的搭档离开军队时，总督已事先和她提过这件事情。尽管内容涉及机密，不过这也是军方向露姬开出的条件之一。

答应了这项条件的露姬，承诺自己若是没能成为亚尔斯的搭档，便将一生奉献给军队的任务。当然，她早已做好在坐上搭档的位置以前，都不会回到军队里的觉悟。

——真是够了。

亚鲁法国内也有治安部队存在，而其底下的队员多半不是魔法师。因为军队负责的是击退魔物的国防任务，治安部队则是负责维持国内的治安，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人员分配。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宝贵的魔法师是对付外界魔物的王牌，若是将之派去非魔法师也处理得来的对人治安部队，可能会出现难以调动差遣的问题。

军队里存在着两大组织，一是负责「墙壁内侧」、肩负市民安全的《治军》；一是负责「墙壁外侧」、肩负排除魔物等外敌威胁的《外军》。这是七国成立后便马上建立起来的体制，一路沿袭至今，不过会使用这两个称呼的人，大概就只有知道这段历史的人而已。

现阶段受到着重关注的，是以人类最大的威胁——魔物为对手的外军，事实上外军的地位也的确高人一等。军队的最终指挥权虽然在总督手里，但他在许多情况下，也不得不照顾到军方高层或元首的意向。

而这次的任务对象并非魔物，因此照理说来应该是由「治军」负责。既然这项任务会转到亚尔斯这里，便代表目标人物是治军处理不来的对象。看来是非常棘手的重度犯罪者。

为了方便解释委托，萤幕的一角显示出目标人物的脸部照片。接着陆续传来了详细的人物资料。

古铎曼本人已年过四十，但萤幕显示的似乎是三十来岁时的照片。他戴着一副纤细的无框眼镜，蓄着一头短发。长相部分果然是很有学者味道的纤瘦脸庞，给人相当狡猾的印象。然而，在他那双病恹恹的无神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抹疯狂和执念的神色。接下来显示在萤幕上的古铎曼简历，则展示出他是一个好奇心相当扭曲的人物。亚尔斯确认着详细内容，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名男子暗中做了无数违反伦理的研究，因为这些罪行受到通缉，却在遭到逮捕的前一刻躲了起来。在那之后就一直找不到他的藏身之处。』

「事到如今，终于被逮到尾巴了是吗？」

『是啊，那家伙不晓得为什么聚集了许多孩子。』

古铎曼似乎为此做出相当夸张的事情，从而被人发现踪迹。亚尔斯在恍然大悟的同时，脑海里也浮现出两个疑问。

「他为什么要在『现在』采取行动？」

『我们没有掌握到这个地步。不过也有人认为，那家伙在过去东躲西藏的岁月里，很有可能还在继续他的残酷实验。因此我们担心，既然他这次的动作大到露出马脚，或许便代表他的实验已经到了最终阶段。』

「嗯哼。那么，为什么要找我出马？」

这是亚尔斯的第二个疑问。单从总督的话里听来，对方的确是个需要尽早采取对策、不能继续放任在外的人物。然而，在关键部分不明不白的情况下接下委托，实在令人非常不愉快。

贝利克总督蓦地叹了口气。他那张愁眉深锁的脸，俨然已多少猜想到亚尔斯会抛出这个问题。

『你还是老样子呢。』

「多谢夸奖。」

『但是这部分是无法公开的环节。』

「也就是说，古铎曼那家伙以前在从事人体实验的时候，其实捅出了相当严重的篓子是吧？然后军方或政府的部分高官，和古铎曼之间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之类的。事到如今，如果把这样的事情公之于世，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对吧？」

贝利克无言以对，而他的这番沉默，形同证实了亚尔斯的推测没有错。

『我们不能让这桩堪称「亚鲁法污点」的丑事，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尽管那时不得不采取私下解决的做法，但我一直认为这种做法太过愚蠢。可是，我也不是每件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处理。』

贝利克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浓密，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他会忽然示弱地说出近似辩解的话语，也是因为对方是亚尔斯的关系吧。两人毕竟已是长年的老交情了。

『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让军方的威权扫地。』

「说的也是呢。」

『你可别说风凉话啊。军方真的威权扫地的话，可是会演变成紧急事态。到时我只能要求你重返前线。』

「……」

您还真敢说啊，别说是「仅限紧急事态」，你们根本是「一有事情」就来找我吧——亚尔斯在心中嘀咕道。贝利克这种恐吓自己重返军队的言论，在亚尔斯的记忆里，已经不是一、两次了。

不过，即使这次委托的目的，是要帮过去的政府或军队高层的失策擦屁股，但是在处理失当的情况下，亚尔斯的确会遭受池鱼之殃。说得直截了当一点，正是因为有贝利克坐在总督的位子上，亚尔斯才得以从前线退下并隐居学院。不对，甚至可以说假使贝利克真的解除了总督之位，亚尔斯便没有继续向亚鲁法这个国家效忠的理由。

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感，蓦地在亚尔斯的心里投下一丝阴霾，就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这股情绪究竟从何而来。即使是亚尔斯本人，肯定也毫无自觉吧。我不会期待周遭出现什么巨大的变化——这样的说法固然很有大人的味道，但这其实也意味着害怕变化，只是顽固地坚守自己的容身之处，彷佛是一名对世界充满不信任的孩子。

『相关资料已经全部传送给你了。』

亚尔斯在有别于萤幕主画面的小型子画面上，将那些资料放大后过目了一遍。

「……我知道了。」

『感谢。麻烦你严格遵守指定的日期时间。手段不限，但希望你能采取最妥当的方法。』

亚尔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剩下的部分毋须多言。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总督的那种说法，暗示着唯一最妥当的解决手段，就是彻底抹消目标。

这可相当不好办啊——亚尔斯脸上浮现一个坏心眼的笑容。看来古铎曼真的是个相当棘手的重度犯罪者。

『预祝你奋战到底。』语毕，总督中断了通讯。

您可真会说场面话——尽管亚尔斯感到有些不以为然，但他还是放下情绪，重新浏览起方才的那些资料数据。

——元素因子的分离化是吗？原来如此，虽然是邪门歪道，不过这家伙的思路还挺有意思的。该说他是挺有小聪明的吗？

就在亚尔斯如此寻思时，始终沉默不语的露姬忽然咕哝了一句：

「……真是够了，究竟要蛮横到什么地步呢。」

柳眉倒竖的露姬，看起来相当愤慨。事实上，她应该是打心底感到愤怒。尽管露姬在两人通话的期间都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听着，但她似乎一直在强忍怒火。面对劳苦功高的亚尔斯，军队和国家的方针就是透过暂时的自由安抚他的情绪，然后继续逼着他做牛做马。包含贝利克的立场在内，露姬在理智上应该都理解这些事情，可是一等到任务的通知结束，她还是忍不住义愤填膺了起来。

看到露姬一脸阴沉的表情，亚尔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彷佛在说「这样的表情不适合你喔」。

「别这么说，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情了。」

不过，从旁人的角度来看，的确会是这种感觉呢——亚尔斯对此多少也有自觉。

「可是……」

亚尔斯在不涉及保密事项的范围里，寻找着适合用来开导露姬的话语。

「能让总督欠个人情也正合我意。而且我身为一个研究者，老实说也对『这家伙』有那么一点兴趣。」

正确来说，是对古铎曼所搜集到的那些研究数据有兴趣。

亚尔斯轻描淡写地回避露姬不安的眼神，向她陈说这项任务也不一定全是坏事的道理，最后总算让她暂时作罢。

◇　◇　◇

在亚尔斯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机密委托风波后，艾莉丝便来到了研究室，时间恰好是中午过后没多久。

「阿尔你要是也一起来就好了。」

「她也不过是回老家一个星期而已，去送别什么的，未免也太夸张了。」

事实上，亚尔斯正在尽情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时光。光是那个啰唆的女孩不在，感觉自己一下就轻松了起来。亚尔斯甚至开始寻思，下次要不要来排定一个明确的时间表，采取绝对不在规定时间外进行指导的体制。就连下一个训练阶段的内容规划，他也倾向采取能让两名少女自行操练的方针。

「无论如何，那个野丫头不在这里，实在是可喜可贺。」

「把菲娅说成野丫头，阿尔你也挺过分的呢。」

艾莉丝露出苦笑，不过她似乎也很清楚亚尔斯是在开玩笑。对于亚尔斯的这种幽默感，艾莉丝大概已经相当习惯了。

「不，该感到可喜可贺的人，其实是你才对。」

「咦！」

亚尔斯在架上翻弄了几下，从那里搬出一台像是投影机的奇妙机器。

「露姬，不好意思，麻烦你稍微离席一下。」

「……！」

听到亚尔斯这句话，感到惊讶的人反而是艾莉丝。露姬似乎早有预期，顺从地以眼神表示收到命令后，便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消失在门后。

「……」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艾莉丝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咕嘟声。但她立刻就伸指抵颊，歪起脑袋露出一个装迷糊的笑容，彷佛是在困惑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每当现场气氛即将变得凝重起来时，艾莉丝总是习惯性地摆出这种小朋友般的动作，就像是要以此蒙混过去。她宛如是在下意识地回避面对现实。艾莉丝非常擅长替人着想和察言观色，而这同时也意味着她具有极端纤细的一面。

不过，亚尔斯接下来要向艾莉丝说明的内容，事实上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事情，也不是打算对她说教。

是的，他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确认」——为了进一步推进研究。

「在分析你的魔力之后，我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当然，就如我们之前说好的，我不会在违反你意愿的情况下追根究柢，不过这项研究想要继续下去，就必须先告诉你这些发现才行。毕竟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事实，你如果能想到什么原因或头绪的话，对你我来说，应该多少会有点益处。」

亚尔斯敲打几下投影在空中的虚拟键盘后，艾莉丝的身旁便出现了一面萤幕。他的目光一落到萤幕上面，浮现在上头的字串，便以惊人的速度滚动起来。没过多久工夫，萤幕上已滚过成百上千行的字串，此时亚尔斯的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画面的滚动也随之戛然而止。

「……！？」

即使艾莉丝不明白这些字串代表什么意思，但她应该还是能理解其中的不自然之处。亚尔斯重新用手指出有问题的那几行字串。

那里是显示魔力因子的构成和数据分析结果的部分，可是那部分周围的文字不是一片模糊，就是化为不知所云的一堆乱码，而且到处都是不自然的空白。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蕴藏在魔力因子里的资讯，理论上都能以文字或符号的方式表示出来。」

「嗯……」

「而这个空白的部分，就是无法实现这种资讯到符号的转换。换句话说，把这个现象理解为某种错误或缺陷会比较妥当。」

亚尔斯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个现象不是资讯本身的「劣化」，而是「缺陷」。

「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头绪吗？」

「……」

艾莉丝的视线不知何时已垂向下方。她的眼睛已经没有看向虚拟液晶萤幕。那副脸色苍白的模样，看起来明显受到了冲击。

要说头绪的话……艾莉丝是有的。解开这个问题的线索，明确地存在她的心里。过往那些恶魔般的实验所造成的伤痕。她之所以无法立刻开口说出这件事情，并不是因为想起过去那段痛苦的岁月，而是因为父母的回忆在脑海里闪过。

即使迟钝如亚尔斯，也不致于无法从艾莉丝的变化察觉到不对劲。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不会追根究柢。但不管怎么样，既然在分析里发现了这样的现象，我认为还是得告诉你一声才行。」

「你说的『缺陷』，从作为魔法师的层面来说，也是如此吗……？」

艾莉丝忧心忡忡地开口问道。她以悲痛的神色吐出这个疑问，似乎是在担心自己作为魔法师的资质和未来。

「不，这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事情。虽然也不是说完全没影响就是了。」

「这样啊……太好了。」

艾莉丝暂且放下心来。不过亚尔斯认为，自己有必要对「也不是说完全没影响」这句话的涵义详加解释。

「首先是关于那个不算太严重的问题，魔力资讯的缺陷，会对魔法的持续时间造成影响。值得庆幸的是，缺陷发生之后已经过了相当的年月，因此即使和其他人相比，应该也不会出现什么明显的差距。」

亚尔斯是刻意使用「已经过了相当的年月」这种说法。也就是说，艾莉丝身上魔力资讯的怪异缺陷，绝对不是天生就存在的问题。

「魔力资讯原本就与魔力量之类的东西不同，无法透过训练改变它的根本优劣。不过，一般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内在的魔力资讯会变得紧密起来；你则是因为魔力资讯有缺陷的关系，无法从中追溯以前的老旧资讯。」

艾莉丝在听到「不会有什么明显差距」的部分时，整个人似乎已经放下心来。不过，她究竟有没有正确理解亚尔斯这番话，实在很令人怀疑。

「嗯，简单来说，就是你的魔力还很年轻吧。」

虽然是非常粗糙的比喻，但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多么严重。

「很年轻……？」

会因为听到这种话而心花怒放的，实际上也只有那些「不年轻」的女性吧。然而，隐约觉得自己受到夸奖的艾莉丝，似乎决定不再去深究这件事情。

尽管亚尔斯成功做出了简单扼要的说明，但他的心情还是不怎么畅快。因为艾莉丝的魔力资讯缺陷，摆明是人为干预下的产物。在正常成长的情况下，基本上不会发生缺陷之类的情况。

而且亚尔斯在扫描艾莉丝的身体时，便已经发现她身上有手术的痕迹。虽说无法达到瞬间恢复的惊人效果，但现代世界可是有治愈魔法这种东西。即使身上有伤口出现，只要以治愈魔法确实地加以治疗，除非是过于严重的伤势，都能够避免留下疤痕。可是遗留在艾莉丝身上的伤疤，明显到稍微扫描两下就能够被人发现。这便代表她过去接受过相当大型的手术，而且事后的伤口处理非常草率。

「总而言之，你身上的魔力资讯缺陷，只能说难以理解。」

「……」

面对亚尔斯静静凝视自己的眼眸，艾莉丝轻轻咬住了嘴唇。她并不是在后悔自己答应协助亚尔斯的研究。真要说起来，忒丝菲娅其实也知道艾莉丝的这段过去。当然，这的确不是能够随便向人倾诉的过往。艾莉丝本人也只和忒丝菲娅提过那么一次而已。那次以后，她和忒丝菲娅之间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不过，艾莉丝的心里应该没有任何东西，会阻止她为了帮助亚尔斯的研究而将这些事情全说出来。然而，梗塞在艾莉丝喉咙的话语，却像铅块一样停留在那里，无论她怎么用力推挤都文风不动。她的潜意识似乎在抗拒着这件事情。

没过多久，一直卡在喉咙深处的那些话语，宛如化为具有实际质量的铅块，逐渐妨碍到艾莉丝的正常呼吸。

当艾莉丝意识到时，她的呼吸已经紊乱到像是刚全力奔跑过一样。但就连她本人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艾莉丝……！？」

也不晓得亚尔斯的声音有没有传进她的耳里，茫然伫立的艾莉丝樱唇微启，不断快速短促地呼吸着。这是医学上称作「过度换气」的症状。

只见她的嘴巴彷佛溺水挣扎似地渴求氧气，根本没有出声说话的余裕。面对这样的紧急状况，亚尔斯立刻飞奔到艾莉丝身旁。

「——！」

艾莉丝的意识已逐渐远去，四肢也僵硬起来。她甚至感到害怕，觉得自己的身体会就此化为一块石头，连动脑思考都再也做不到。然而，艾莉丝的视野被某人悄无声息地覆盖住了，像是要将席卷她的混乱全都包裹进去一样。同时，一股不可思议的暖流，从对方身上传了过来。

「抱歉。」

亚尔斯如此低声说道，将手轻轻放到她棕色的秀发上。艾莉丝的脸庞，此刻正埋在亚尔斯结实的胸膛里——她可以一清二楚地听到，那道有别于自己呼吸声的规律心跳声。她自然而然地倾听起这股温暖的脉动。

而她的呼吸也宛如在跟随这股节奏般，慢慢地恢复了原来的平稳。

艾莉丝就这样持续了多久呢？

十分钟？三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左右……？虽然艾莉丝不晓得究竟过了多久时间，但她有一种过了好久好久的感觉。那段期间里的记忆，犹如作梦般朦胧不清。

当艾莉丝回过神来时，她的双手正紧紧揪着亚尔斯，将他的衣服抓出了皱痕。与此同时，挨在亚尔斯怀里的自己，不知为何是以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自己似乎是将耳朵贴在亚尔斯的胸膛，好更加仔细地聆听胸口深处发出的心跳声，只见他的胸前被泪水弄得一片濡湿。

「对、对不起！？」

艾莉丝一弄清楚整个状况，立刻面红耳赤地惊慌后退，简直像是将亚尔斯用力推开一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我已经没事了。」

艾莉丝的心脏仍是狂跳个不停。不晓得是因为觉得难为情，还是因为尚未从冲击中恢复过来……但这种令人揪心的感觉，却很不可思议地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你今天最好就这样回去休息。」

亚尔斯静静地说道。

「可是……今天什么都还没做耶……」

由于艾莉丝的状态怎么看都不适合进行训练，亚尔斯才会如此提议，不过她似乎有点犹豫。正因为艾莉丝的性格认真，所以她大概很难接受就这样无功而返。但她本人似乎也对身体不适一事颇有自觉，因此没有坚决表示反对。

「不，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毕竟明天就开始放假了，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好，我知道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嗯。等你状态恢复了，再过来做训练吧。」

真要说起来，亚尔斯指的不是身体方面，而是要艾莉丝等到情绪稳定下来。

「好。阿尔，那就明天见啰。」

你明天马上就要过来啊？——听到艾莉丝的回答，亚尔斯不禁脸现苦笑。

亚尔斯就这样目送艾莉丝离开房间。为了避免途中发生什么意外，他今天让露姬陪艾莉丝回宿舍去。针对方才艾莉丝的那件事情，亚尔斯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研究室一片冷清。久违地回到独处状态的亚尔斯，「噗通」一声整个人靠到椅子上。

「唉～」

亚尔斯将桌上的茶杯轻轻凑到嘴边。当他意识到茶杯是空的时候，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我也太粗心大意了——亚尔斯的脸上露出反省的神色，同时也觉得这件事情相当棘手。艾莉丝的那种异常反应，明显是某种心理创伤；而难以理解的魔力资讯缺陷，以及遗留在她身上的草率手术痕迹，在在都让他感到耿耿于怀。

尽管这件事情涉及艾莉丝的个人隐私，亚尔斯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晚点等露姬回来了，再麻烦她泡个咖啡吧。」

自言自语的亚尔斯，将搁回桌上的茶杯推到桌子的一角。他的目光一度转向重新叫出的虚拟键盘和萤幕，可是又突然改变心意似地关上它们。面对这批笼罩着巨大阴影的数据，他暂时没心情重新着手确认作业。

◇　◇　◇

回到自己房间的艾莉丝，于室友不在的宽敞房间里，直接趴倒在床上。

「我这是怎么了啊？」

艾莉丝感到一阵害臊。光是回想当时的情景，整张脸就瞬间热了起来。

另一方面，那股忧郁的情绪依然挥之不去。应该在很久以前便已了结的过去，事到如今却重新在脑海里闪回，这或许代表自己还没有完全和这段过去诀别。

果然还是逃脱不了——一思及此，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感，顿时席卷上艾莉丝心头。

我想要变得像他一样强大。

艾莉丝一直误以为自己已经变得非常强大。然而，今天的事情让她重新意识到，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自信有多么容易崩溃。

——我并没有从那段过去走出来。

不、不对……她并没有从那段过去走出来，而是将它隐藏了起来。她只是将那段过去藏在心里、掩上盖子、用薄薄的一层布遮掩而已。

因此才会如此轻易地暴露出伤口。不对，如果只是暴露出伤口，她根本没有必要如此惊慌失措。

她在那座实验设施里被做了些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父母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过世。

当时年纪尚小的艾莉丝，听说并理解了这一切。然而，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接受这些事实。

艾莉丝憎恨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这样的憎恶之情，确实存在于她的心中。那是理应和记忆一同封存起来的负面情感。

当她认识到这点的时候——

「只要那家伙还存在于人世，我就无法从过去逃脱出来。」

在未点亮任何灯光的昏暗房间里，艾莉丝喃喃独白。

她无法忘记那段过去。事实上，艾莉丝本人也不希望这么做。

与此同时，她也有一种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懊恼感。因此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勇敢地面对那段过去。如此下定决心之后，或许是白天的疲累所致，一股睡意顿时席卷而来，让她的眼皮逐渐沉重。尽管她忽然觉得心里有股疙瘩，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很快就坠入深沉的难以抗拒的梦乡之中。

艾莉丝做了一个梦。在她进入梦乡之前，蓦然浮上心头、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的记忆，果然和过去连结在一起。然而，将这段记忆打开一看，才发现过去并非全是悲惨的回忆。果然只有在梦中的世界，才有可能唤醒这些喜悦和幸福的微小记忆。

飘荡在艾莉丝内心的那些记忆碎片，让她窥见了过往的光景，彷佛在引诱着她踏入过往。

待在那座军方研究设施里的人，不仅艾莉丝一个人而已。当她在梦中回想起这件事情时，许多孩子的身影，立刻出现在迷蒙的梦境之中。虽然他们的年龄各不相同，但应该都还是「孩子」。研究设施里的那段时光如此漫长，年幼的艾莉丝，若是单凭和父母的相会作为心灵的支撑，不可能捱过那般阴暗悲惨的日子。因此，在那里肯定还存在着某个人物。

和艾莉丝一起挺过残酷实验的伙伴、支持着自己的朋友……肯定是存在的。

明明是在做梦，艾莉丝的眼角却溢出晶莹剔透的泪珠。泪水沿着脸颊滑落，静静地濡湿了枕头。

我为什么会忘记了呢……当艾莉丝从梦里醒过来时，应该便会察觉其中的原因。当她将一切辛酸的过去，全都封藏到内心深处的同时——童年日子里的些许快乐时光和羁绊记忆，也全都随着难以承受的现实，一起埋进内心的最深处。

在往日清晰浮现的今天，那段被遗忘的记忆再次复苏了。

「……梅莉莎。」

艾莉丝的樱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小小的梦呓。这个不晓得是谁的名字，在一片漆黑的室内嗫嚅而出，随即消失在笼罩住整个房间的寂静之中。

隔天早上，在比平日更早……正确来说，早得过头的时间。当艾莉丝来到亚尔斯的研究室时，外头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影。

「你也太早了吧！！」

「耶嘿嘿……我昨天很早就上床睡了，所以今天也起得很早嘛。」

只见艾莉丝淘气地吐舌说道，昨天的那种异状简直像是骗人的；亚尔斯则是一如往常地露出明显嫌麻烦的表情。

两人的这番对答，并不只是指实际的时间，更主要是在说昨天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

艾莉丝并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她迳自走进了研究室，接着突然一脸严肃地看向亚尔斯。

「你等我一下……」

已经展开作业的亚尔斯，将虚拟液晶萤幕关闭，并瞥了正在准备早餐的露姬一眼。

「露姬，你稍微离……」

就在亚尔斯这句话快要说完时，有人从旁打断了他。

「等一下。我希望小露姬也能一起听。」

「……这样啊。」

露姬一脸意外地停下了准备餐点的动作。最后就这样多添上一杯红茶，三人一起围坐在餐桌。

艾莉丝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没问题的。

在如此鼓励自己之后，她开始娓娓道来。

「那是我七岁时的事情…………」

◇　◇　◇

尽管屡屡语塞，艾莉丝还是将整个来龙去脉大致交代了一遍。她简直像是在剜心割肉似地，挖掘出那段艰辛痛苦的过去。

亚尔斯面不改色、不发一语地听完了艾莉丝的漫长叙述；露姬虽然也从头到尾面无表情，但在艾莉丝提起「那位研究者」的名字时，即使冷静如她，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幸好艾莉丝没有余力注意到这件事。

另一方面，艾莉丝在全部吐露之后，表情变得轻松几许，似乎多少纡解了内心的郁闷之情。

「原来如此，这样子就解释得通了。」

「嗯。我觉得我的魔力会变得奇怪，应该是当时的那些实验所致。」

艾莉丝皱着眉头说道。在得知事实之后，她已决定坦然接受这样的结果。选择向亚尔斯他们吐露这段过去，或许也是她下定决心的表现。

「【元素因子分离化计画】吗？单从计画的名字……有点难以判断这项研究的目的是什么呢。」

「是啊，话说回来，你有着这样的过去，居然还愿意担任我研究的实验对象啊？」

亚尔斯瞥了露姬一眼，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露姬领会到亚尔斯的意思，就此噤口不语。不过……露姬重新审视眼前这位拥有蜂蜜色头发的少女。虽说亚尔斯的研究对艾莉丝本人也有好处，但有着这种过去的她愿意答应，确实令人相当意外。

「我想我应该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说是这么说，但我对打针这件事，好像还是有阴影存在。不过过去协助实验这件事情本身，是让我和父母见面的唯一方法，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我当时并没有那么反感……啊，可是在那段日子里，也不全是辛酸的事情喔？我在那座设施里也交到了朋友。」

艾莉丝说到最后，有些逞强地露出微笑。

「这样子啊。」

听到亚尔斯这句呢喃，艾莉丝再次「嘿嘿」地干笑起来。

亚尔斯并不晓得何谓父母的温暖，甚至不曾见过父母一面。因此他不太能理解孩子为了见到父母，无论多么痛苦的事情都愿意忍受的心情。这是他难以理解的道理，不，是情感才对。

然而，露姬拥有和艾莉丝相似的过去。她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似乎已恢复平静的艾莉丝。尽管称不上遭到命运捉弄，但从承受着世界的荒谬这一点上来说，露姬确实觉得彼此的境遇颇为类似。

她并不是在同情艾莉丝。只是她或许在艾莉丝身上，感受到了些许共鸣或同伴意识之类的东西。露姬自己是因为有亚尔斯的存在，才能够一路走到今天。因此在艾莉丝的心里，肯定也有作为她心灵支柱的人物。露姬同时也想到，那名此刻不在现场的红发少女，对艾莉丝来说应该也是无比重要的存在。不过，露姬实在不太想承认忒丝菲娅的存在价值就是了。

就在露姬如此寻思的期间，亚尔斯忽然瞥了她一眼；将思绪拉回现实的露姬，同样也仅以眼神回应。亚尔斯这次奉命抹杀的目标——研究者古铎曼·巴冯格，和艾莉丝有一定程度的瓜葛。在刚才的对话里，露姬也早已察觉到这项事实。亚尔斯之所以特地向她使眼色，主要是为了以防万一。

另一方面，亚尔斯已经在思考别件事情了。亚尔斯他们准备出手歼灭的目标，正是和艾莉丝的过去因缘匪浅的古铎曼，这件事肯定不能透露给她知道。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是一项机密任务，亚尔斯不能凭自己的意思随意泄漏出去。

此外，尽管艾莉丝声称已经整理好情绪，但她对古铎曼的个人仇恨，自然另当别论。即使艾莉丝想对古铎曼展开复仇行动，这也依旧是亚尔斯的工作。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你的魔力资讯缺陷，应该不是那项计画有意为之。」

「这是什么意思？」

「缺陷不是实验想要达成的目的，而是实验导致的结果。也就是说，这是一项意外事故。那些实验本身肯定相当粗糙草率，即使如此，也很难想像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在复数的实验对象里头，很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出现这样的问题。」

艾莉丝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倘若真是如此，这可不是一句「运气不好」就可以带过去的事。

「怎么会……为什么只有我遇上这种事情？」

然而，亚尔斯像是要遏止她的动摇似地，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真要说起来，凭目前的技术，不可能对魔力资讯施加影响，从而制造缺陷。」

因为这样做会带来巨大的变动，直接影响到心脏供应的魔力球核心。若是刻意做这种事情，实验对象的身体将无法承受负荷，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那么，如果将干涉的对象换成魔力球产生的魔力本身，应该就有可能了吧？然而，这是更加不切实际的做法。若是在人体内部对魔力资讯进行改写，往往将引发自我的崩坏，很多时候会在出现排斥反应之后，身体无法维持自律神经的生命活动，就此一命呜呼。因为魔力资讯在定义一个人的存在这件事上，远比身体资讯来得更加精密。

亚尔斯以前曾向露姬的体内供应魔力，但那次的情形只是将魔力注入空的容器，并没有对魔力的供应源进行干涉。因此严格说起来不算是改写魔力资讯。即使如此，亚尔斯那次也是很担心会不会出现排斥反应。

「你的运气的确不怎么好，但也可以说很好。」

「——！！」

艾莉丝瞬间哑口无言，正如字面意思所示，她完全说不出第二句话。心中一阵动摇的艾莉丝，暗忖亚尔斯的意思该不会是说，尽管她身上出现了这样的缺陷，却还是「幸运地」活了下来。然而，亚尔斯彷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哎，我所说的运气很好，不仅仅是那种意思而已。」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艾莉丝脸上再次浮现疑惑的表情。有什么事情能比捡回一命更称得上是幸运呢？照理说来，考量到作为魔法师的未来发展，这种魔力资讯的缺陷，应该没有任何正面的助益可言。

露姬代替说不出话来的艾莉丝问道：

「您所说的『幸运』，具体来说是指什么呢？」

「嗯，关于这部分，我得考虑一下要不要说。」

「欸！！」

艾莉丝拚命地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在不幸的过去所引发的伤痛里，若是能找到些许希望的新芽……无论是什么理由，倘若其中真的存在着能够开拓未来的幸运，应该能让人更加积极地接受命运，成为一个坚实的立足点。

仔细一想，亚尔斯的话存在矛盾。因为在艾莉丝答应成为实验对象时，亚尔斯确实曾经说过，如果不把研究过程中得知的资讯告诉艾莉丝，对她来说并不公平。

「我可以问一下你不愿意告诉我的理由吗？」

「当然。只是你如果听我说完理由，可能又会增加烦恼的源头。最糟的情况下，你有可能被要求成为新研究项目的实验对象。不对，前提是这件事情如果泄漏给国家知道的话。」

以亚尔斯来说，这是相当含混不清兼不得要领的回答。不过，由于其中包含「实验对象」这样的字眼，因此艾莉丝领会到了他的意图。

亚尔斯是在为自己着想。在领悟到这点的瞬间，艾莉丝觉得自己的心情登时轻松不少。

「话虽如此，决定权还是在你身上。所以……有件事情得再麻烦你做一次。」

「……好。」

艾莉丝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坦率地感到高兴。只是在她的心里，已经不存在拒绝的选项。

假如亚尔斯所言为真，艾莉丝也很想探听更加详细的情报，但这对还是一介学生的她来说，或许确实太过沉重，说不定还会重新引发心理创伤之类的反应。更进一步来说，从各种层面上来看都还不够成熟的自己，是否真能理解亚尔斯所说的内容也是个问题。

至于亚尔斯这一方，其实也还有一些未能完全确定的模糊部分。最起码也得等确认完这部分的环节，才能向艾莉丝提起这些事情。亚尔斯就这样姑且下定了决心。

「你稍等我一下。」

语毕，亚尔斯走进寝室，不一会儿工夫，就提着一个漆黑的手提箱回来。

「这是？」

艾莉丝指着散发出些许阴森气息的手提箱问道，但她其实应该已经见过箱子里头的东西了。

「我的AWR【宵雾】。」

「为什么要拿AWR出来？」

亚尔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迳自在桌上打开了手提箱，从里头取出一把收在鞘内的短剑。艾莉丝看了短剑一眼便歪起脑袋，像是在说她以前的确看过这把AWR一样。

「我晚点再做说明。你先在这里注入魔力。」

亚尔斯倒持剑鞘，将剑柄递给艾莉丝。看到艾莉丝提心吊胆地握住剑柄之后，亚尔斯唰地把剑身拔了出来。

和户外教学后的那一次不同，亚尔斯这次顺势拉出了锁链。没过多久工夫，从短剑延展而出的10公尺长锁链，以漩涡状的方式铺洒在房间里头。

「好了，接下来就像平常一样，在AWR上赋予魔力就行了。」

「嗯、嗯……我知道了。」

艾莉丝用双手握紧亚尔斯交给她的短剑，并且刻意闭上眼睛集中意识。站在她身后的露姬，则是满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幕，但亚尔斯的真正意图，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揭晓。

过了一会儿，就在艾莉丝的魔力从短剑传递到锁链，并且流动到某一个位置时……

「好了，可以停啰。」

「咦？嗯……」

准确来说，艾莉丝的魔力赋予还没有做完。她的魔力没能包覆住伸展开来的整条锁链，即使如此，亚尔斯已经充分确认清楚了。

「亚尔斯大人，刚才这样子能够弄明白什么事情呢？」

「你瞧瞧这个。」

亚尔斯拎起唯一显示出反应的一个锁环。

「看起来的确只有这个锁环的魔法式产生了反应，这是因为艾莉丝同学有相对应的适性吗？」

「正是如此。那么，你们觉得这个魔法式是哪个系统的？」

听到这个问题，艾莉丝一脸不可思议地回答道：

「我是光系统的，所以这个魔法式也是光系统的吧？」

「很遗憾，我唯一无法使用的就是元素魔法。」

「「——！！」」

所谓的「元素」，是指在各系统中也尤为特殊的光暗二极属性，单从亚尔斯否定的话语，就能明白这件事非同小可。露姬和艾莉丝两人，脸上同时浮现惊讶的表情。

不过，亚尔斯可没有那份闲情逸致任由两人一一猜下去。毕竟能立刻猜中这个问题答案的，大概就只有亚尔斯和总督而已。

「那么是其他系统啰？可是我觉得我的魔力有流入那个锁环啊。」

「这个问题有点犯规就是了，正确答案是不属于任何系统。我话先说在前头，这是听了以后就绝对不能外传的事情。你们要先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这句话的对象当然也包括露姬在内。

两名少女都老实地点了点头。可是对于亚尔斯接下来即将揭晓的秘密，两人的表情与其说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如说是好奇的成分要来得更浓烈一些。她们那种无比期待的眼神，简直就像是等待谜题公布答案的孩子一样。

你们真的有把我的封口令听进去吗？——尽管亚尔斯感到有些不安，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好吧，对艾莉丝的魔力产生反应的魔法式，不属于任何系统。也可以说是『系统外』。我个人把它称作『无系统』……」

「…………？」

就连露姬脸上也浮现疑惑不解的表情。

「亚尔斯大人，请问什么是『系统外』呢？」

基本上，凡是被定义为魔法的东西，都会被归类到某个系统里头。例如露姬擅长的是雷系统；忒丝菲娅是冰系统；艾莉丝则是光系统之类的。

「能够使用『无系统』这种力量的魔法师，我想应该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吧。」

「「——！！」」

听见亚尔斯这番自白，两名少女会感到惊讶万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亚尔斯从未见过露姬露出如此诧异的模样，只见她的眼睛瞪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然而，露姬马上切换了情绪。这并不是说她恢复了冷静，而是转成另一种情感。

「亚尔斯大人，您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将这件事情，告知身为您搭档的我呢？」

露姬的这番话散发着熊熊怒火，里头没有任何用来缓冲的微笑或修辞，代表她根本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气愤。

与其说露姬是在生气，不如说是感到强烈的不服。露姬的全身上下，彷佛都在控诉她心中的不满。方才的那一番话，自然是她情绪激动下的产物。

「等一下，虽说我们是搭档，但这可不是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事情。甚至直到今天以前，这还是只有我和总督知道的秘密。」

亚尔斯为了安抚露姬而如此辩解道。或许这个解释没办法让她心服口服，但此刻的当务之急是艾莉丝的事情。

露姬似乎察觉到了亚尔斯的想法—

「那这件事情就暂时先到这里吧。还请您今天晚上，钜细靡遗地仔细解释给我听。」

只见她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亚尔斯只是耸了耸肩。

「总而言之，艾莉丝除了光系统之外，还拥有少许的无系统适性。而你身上独有的那种魔力资讯缺陷，几乎可以断定就是背后的成因。」

所以亚尔斯才说这是「不幸中的幸运」。

尽管魔法的持续时间会因为缺陷受到影响，但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份缺陷也带来了比害处更大的益处。只是这样的适性堪称例外中的例外，对今后的艾莉丝来说，究竟会成为加分项还是减分项，其实还是一个不确定的要素。不过，亚尔斯本人是将其视为一种未知的可能性，因此才刻意避免严肃的气氛，用轻松随意的感觉来说这件事情。

「阿尔的适性是无系统？」

艾莉丝似乎想要再次确认什么，如此开口问道。

「我刚才不是这么说了吗？」

听到亚尔斯这番回答，艾莉丝不知为何面露喜色地抬起脸来，接着嫣然一笑。对艾莉丝来说，和亚尔斯「同为无系统」这件事情，让她开心地觉得彼此存在着某种同伴意识；而亚尔斯当然没有察觉到这种微妙的心理。

顺带一提，亚尔斯的「无系统」，只是一种「以系统来表示适性」时的方便说法，除了光暗的二大极性元素魔法以外，他几乎能使用所有系统的魔法。然而，这样做会无可避免地导致魔力效率极度低落，而且想要做到这件事情，必须有对魔法式及其构成的深厚造诣作为支持。而造成亚尔斯身上这种特异性质的原因，也和艾莉丝截然不同。

亚尔斯的体内天生就存在着两种不同的魔力，因此才会显现出「系统外」这样的特性。根据亚尔斯本人的推测，这是因为先天存在的两种魔力……准确来说，是性质不同的两种魔力互相干涉，并且不具备普通系统的关系。

至于艾莉丝的「系统外」，则是后天获得的特徵。基于这样的原因，这份力量目前只显现出了一小部分，准确来说，是「拥有部分的无系统适性」的程度。艾莉丝是否明确具备无系统的适性，全得看她有没有能力掌握这份力量到一定程度。

事实上，亚尔斯已在昨晚确认过一件事情，那就是艾莉丝身上的缺陷魔力数据，和他自身的魔力数据并没有相似的倾向。为了进行这番比较，他还特地叫出保存在隐藏资料夹里的自身魔力数据，因此肯定不会有错。或者该说没有理由会弄错。即使他久未浏览自身魔力数据的分析资讯，上头也依旧和以前一样，排满了无数表示异常的怪异符号。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机器出错的关系，而是机器在无法分析数据的情况下，只能以这种形式来表现而已。由于艾莉丝这个新案例的出现，亚尔斯的魔力数据在测量上遇到的问题，以及适性上的异常部分，都变得愈加清晰明确。

艾莉丝是第二件案例。关于无系统，现阶段有太多尚未厘清的地方。只能透过魔力资讯取得一些不明确的线索。因为魔力里头包含的诸多要素，都是目前的测量技术所无法分析的。

亚尔斯认为，艾莉丝如果不仅仅具有无系统适性的潜力，同时还能实际使用无系统魔法的话，她的这种特徵便不适合以「缺陷」来称呼，而应当将其视作一种未知的可能性。如果这样的说法能够成立，那么这段话也同样适用于亚尔斯的情形——倘若严重程度超越「缺陷」的「空无一物」，本身也具有意义的话。

是的，即使到了现代，人类仍然有许多无法理解的事物。魔力资讯并不是通过数字或现行的文字来表示，而是以名为「佚失之咒」的古代符号替代表记。因此即使有尚未发现的符号存在于佚失之咒里，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目前能看到的这些魔力资讯，只不过是现阶段技术水平得出的分析结果。

「就如我刚才说过的，你肯定拥有些许无系统适性。不过，这并不是会马上带来什么影响的事情。只是你如果愿意接受这种适性的话，可以考虑将无系统组合进自己的魔法里头。既然我的系统和你的系统有相合之处，这样正好也能省去许多无谓的功夫。」

说到这里，亚尔斯暂时停顿了一下。他必须事先提醒一声。

「不过呢，因为你身上显示出无系统反应的，只有魔力资讯字串里的极小一部分……也就是仅限于出现缺陷的部分，所以没办法像我这样使用完整的无系统魔法。」

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她拥有使用无系统魔法的能力，所以亚尔斯才会特地事先交代清楚。如果有人目击到这种过于不自然的魔法发动，很有可能会察觉到无系统本身的存在。不过，艾莉丝只要继续保持原有的光系统，而将无系统作为光系统魔法短处的局部补充就可以了。若是采取这样的做法，表面上看起来只会有点古怪，可以用这是光系统魔法的效果搪塞过去。从这个角度来看，无系统自不用说，对光系统研究停滞不前的现状，可说是帮了大忙。正因为人们都不怎么了解这两种系统的底细，才有可能使出这样的障眼法。

「可是，这件事情应该要保密吧？要是让其他人知道的话……」

艾莉丝一脸不安地说道。亚尔斯刚才之所以使用「接受」一词，也包含这层涵义。毕竟艾莉丝在童年时期，就已经担任过某项诡异计画的实验对象。政府及军方高层为了新的研究项目，或许会再次将脑筋动到她头上。正因为艾莉丝是稀有案例，所以很有可能引来大量关注，暴露在无谓的危险之下。

「你用不着那么悲观啦。身为宝贵的存在这件事情，也能够作为你的武器。像我自己就是这样子。『无系统』姑且算是我和总督之间的秘密，不过就算真的泄漏出去了，应该也不会有人拿我怎么样；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正因为亚尔斯有着这样的自信，所以他才会向两人揭露无系统的秘密。他先前一直隐瞒着这件事情，主要是想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不公开自己的底牌，也是魔法师的不成文默契。

真要说起来，现役首席亚尔斯若是出现什么闪失，将导致亚鲁法这个国家无法应对意外事态。当号称「史上最凶恶」的SS级魔物再次来袭时，如果缺少了亚尔斯的存在，这个国家……不对，是全人类都将束手无策。

尽管艾莉丝还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但亚尔斯没等她回答，便迳自做出了结论。

「只要提升排名就没问题了。你只要成为宝贵的战力，让周围的人和国家对你另眼相看就好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马上做到啊……」

艾莉丝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

「没这回事，我认为你有非常足够的天赋。」

亚尔斯莞尔一笑，而在他身旁的露姬，脸上蓦地浮现有些吃味的表情。

艾莉丝则是不知如何应对这番意想不到的评语，整个人僵在原地。不过，亚尔斯的这席话，在巩固她的决心这件事上，发挥了十足的「威力」。艾莉丝再次自然而然地握紧了拳头。

「而且呢，真要有什么事情，我和总督也能出面帮你说情。你完全不必担心。」

「真的吗！？」

艾莉丝的整张脸庞登时亮了起来。现役首席加上军队总督，以后盾来说堪称最强的组合。能够与这个组合匹敌的存在，大概就只有这个国家的最高负责人了吧。可是对方是个难以捉摸的人物，亚尔斯个人不怎么想跟她打交道，因此心里预先排除了这个选项。

反正亚尔斯早晚得去见总督一面，而且这次的机密委托完成之后，总督也会欠自己一个人情。让总督答应做艾莉丝的后盾，应该是小菜一碟。

事实上亚尔斯认为，无系统的事情即使泄漏出去，也很难掀起什么巨大风波。艾莉丝确实是拥有无系统的适性，但是微乎其微。单凭这样的适性，并无法施展什么了不起的无系统魔法，顶多就只能作为光系统的辅助而已。当然，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这份意外的礼物，也有可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

「那么，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其实就算你什么也不做，结果可能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异就是了。」

「拜托你了！」

艾莉丝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速度快得无法想像她上一秒还面带愁容、倾吐着自己的灰暗过去。光是知道自己的这项特质并非全是负面影响，就足以让艾莉丝有一种得到拯救的感觉吧。无论那是以什么样的形式，都会成为未来魔法师道路上的基石；若是能够顺利掌握这股力量，应该可以化为血肉的一部分，在将来发挥作用。

「好，那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就先来学习无系统魔法的相关知识吧。」

然而，这实际上也是最麻烦的部分。毕竟能教艾莉丝的人，就只有亚尔斯而已。说是无系统魔法，但其实用途相当有限。

无系统主要是掌管空间干涉效果的魔法。虽然其他系统也有「干涉魔法」的概念，不过准确来说，那些都是间接的干涉效果。无系统魔法则是能够直接影响和干涉空间本身。

例如，炎系统的魔法师，若是想要在20公尺处产生火球，当然必须先在魔法的射程范围内指定目的座标。一般会通过魔法式详细设定显现的场所，接着魔法本身的构成便会以投射的形式，在座标指定的空间内显现魔法。

从炎之魔法作用于指定空间这一点上来说，空间的确是受到了干涉。这时如果同时使用无系统的空间干涉魔法，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说得直截了当一点，这样做可以省下投射的程序，直接在指定空间内显现出炎之魔法。普通的魔法固然也能做到对空间的干涉，但对「空间本身」的干涉，正是无系统的本质。因此这也导致了无系统魔法对世界法则的扭曲，比起普通的魔法要大上许多。

光是对空间本身进行扭曲，世界的修正力便会为了将它矫正回来而发挥作用，因此会产生出一股庞大无比的能量。最后便能将这股能量抽取出来，移作破坏力之用。

不过，想做到这件事情的前提，是要拥有亚尔斯那种程度的能力，以及基于此能力而来的对世界法则的强大干涉力。艾莉丝能够使用的无系统魔法，应该仅限于更加简单的那些。

此外，出于本人的意愿，露姬也参加了这次读书会形式的训练。亚尔斯认为露姬之所以主动参与，应该是出自于某种搭档的责任感。既然知道了亚尔斯能使用无系统魔法，那么自己也要掌握这部分的知识。看到露姬这种热心的态度，亚尔斯也不由得感到有些佩服。

这样一来，果然还是得采取有效率的教学方法才行——亚尔斯心中暗忖。考量到自己的秘密任务也得花上不少功夫，最好还是避免花费太多时间。做出如此判断的亚尔斯，有些突兀地开口说道：

「对了，艾莉丝，你就从今天开始住下来吧。」

「欸？」

「说的也是呢。」

在听完艾莉丝的过去之后，露姬似乎对她客气不少，很罕见地跟着附和亚尔斯的提议。

「欸——？」

亚尔斯当然不是打算趁假期过夜夜笙歌的合宿生活。非常遗憾地，他身上完全没有这一类的原始兽欲。身在战场的魔法师，永远是以保住性命为首要目标。本能有时会让人无法做出合理判断，对此深有体会的亚尔斯，能够抹杀自己的一切感情。天资卓越非凡的他，是在几近病态地彻底排除无谓之物、将才能和技巧锻炼到登峰造极之后，才终于君临所有魔法师的顶点，登上光荣的现役首席宝座。

「如果要同时教导露姬的话，你们两个一起来是最合理的做法。训练再加上学习，肯定会拖到很晚吧？你要是还每天回宿舍的话，就太浪费时间了。」

「那你就早点说清楚嘛……」

听完亚尔斯神色自若的解释后，艾莉丝满脸通红地咕哝道，也不晓得她究竟想到哪里去了。

我刚才那句话，一听就知道是为了训练的效率吧——看到艾莉丝这副模样，亚尔斯在心里嘀咕道。他甚至开始觉得，无论是艾莉丝还是忒丝菲娅，都应该认真学习一下逻辑思考的基础能力，好知道怎么运用自己的脑袋。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从明天开始住下来。不过我只会教你无系统的入门部分。毕竟超出入门范围的部分，你大概也还理解不了。因为我也有自己的研究进度，麻烦你用最快的速度灌进脑袋里。」

「了、了解。」

艾莉丝脸颊有些抽搐地答应道。根据亚尔斯的估算，虽说要住下来学习，不过顶多也就三天左右而已。考量到任务必须事先勘查的时间点，他打算在这段期间里，尽可能地把基础理论灌输给艾莉丝。

而这些内容当然禁止做笔记。因为一旦将情报抄写到纸张上头，就有可能不知道从何处泄漏出去。所以几乎只能采取手把手的一对一教学模式，就像是把内容直接写进脑袋里。

不过，这场特别训练的合宿氛围，到头来也就只有最一开始而已。或许是因为学习意愿相当高昂的关系，至少艾莉丝没有像以前那样，再次引发心理创伤的症状，训练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每天晚上一到艾莉丝和露姬的入浴时间，总是一阵闹哄哄的。研究室其实只是一间摆放了器材的宽敞房间而已，尽管具有充足的生活基础设备，但存在着墙壁很薄的缺点，或许是因为当初是预设给单人使用的关系。

她们两个为什么一定要一起洗澡啊？——虽然亚尔斯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那是女性才懂的事情。因为问这种事情未免太不识趣，听着那几乎可以称作「大声喧哗」的阵阵嬉闹声，亚尔斯只能选择忍耐。

今天不愧是集训的最后一天，两名少女嬉戏的声音格外响亮。不过，高声笑闹的似乎只有艾莉丝一个人。而那股闹哄哄的气息，最后终于平静了下来。

「呼～好舒服的热水啊。」

刚洗完澡的艾莉丝，将浴巾盖在头上，和露姬一起走出浴室。站在小更衣间里的她，肌肤光滑细腻，即使称之为「鸡蛋肌」也不为过。白皙的肌肤更是被热水蒸得发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露姬则是用挂在脖子上的浴巾擦着头发。一头晶莹剔透、沾着水珠的银发，彷佛在微微发光。

007

不过，人在研究室里头的亚尔斯，无缘欣赏到这幅美景，顶多只能听到两人的说话声。说起来今天是最后一天，艾莉丝已经没必要继续在研究室住下去。她明明可以直接回宿舍去就好，不明白为什么还要特地跑去洗澡，亚尔斯真心百思不解。看来她待会儿也会在这里吃晚餐吧。

「剩下的就是我的工作了，你从明天开始，就恢复到平常的训练吧。」

「麻烦你了。」

最后，艾莉丝站在房间的入口前，向亚尔斯深深行了一礼。亚尔斯无可奈何地垂下肩膀说道：

「好了啦，你早点回去吧。」

事实上，对于如何活用艾莉丝的这份特质，亚尔斯已经有了一些头绪。由于光系统和无系统的研究一直都停滞不前，因此光是在实验用途方面就不愁没有活用之处。亚尔斯甚至还觉得似乎多过头了。

就在大门关上的同一时间——

「那么，还请您仔细说明一下，亚尔斯大人。」

亚尔斯的身后传来一阵低语。

——原来你没有忘记啊。

他脸上登时浮现苦涩的神情。关于自己向露姬隐瞒——或说辩解——自身系统的事情，原本已经随着艾莉丝的入住不了了之，但事情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说露姬，就如我解释过的那样……」

「我不是在说这件事情。我是要问您觉得我会泄漏机密的事。」

露姬打断了亚尔斯的话语。她的声音里已经不带怒意，而是散发出一股悲壮之感。

「您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露姬的眼眸一阵湿润，感觉随时会掉下泪来。亚尔斯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即走向餐桌那里。

「我并不是不信任你，纯粹只是觉得，这不是什么能够大肆张扬的事情。我要是觉得不会给你添麻烦，打从一开始就会告诉你了。」

「是吗……可是，您居然一直瞒着我这样的秘密……」

露姬大概心情不怎么愉快吧。

虽然从亚尔斯的角度看来，只要不会对搭档之间的配合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就没有问题了才是。

「露姬你自己应该也有一、两个秘密吧？我可没有揪着这点穷追猛……」

「我没有秘密。」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我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亚尔斯大人。」

出乎意料的坚决回覆。面对露姬毫不犹豫的态度，亚尔斯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地转开视线。即使面对外界魔物，他也很少出现这种找寻退路的举动。

「……那就这样好了。从今以后，我如果有什么应该需要交代的秘密，会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主动公开，而且一定把作为搭档的你摆在最前面，不会先告诉别人。」

「真的吗！？」

「一言为定。」

露姬脸上浮现安心的笑容。获得高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优先顺位，想必让她感到颇为满意。

亚尔斯罕见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也就短短一瞬间。

对露姬来说，刚才的这波攻防，只不过是一场前哨战而已。在她仰望着亚尔斯的眼眸里，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您方才说『从今以后』……也就是说，您还有其他瞒着我的秘密啰？」

「……」

露姬的问题之犀利和直觉之敏锐，让亚尔斯差点反射性地从喉咙发出「唔」的一声。当下浮现在亚尔斯脑海里的，是他秘而不宣的「另一种魔力」。然而，这可不是能够糊里糊涂说出口的事情。

对于这股魔力，亚尔斯本人也只是勉强做到控制而已，想要着手研究根本是痴心妄想。真要说起来，尽管那是自己身上的东西，但他对这股魔力几乎一无所知。亚尔斯之所以不拘大小、热衷于所有的魔法研究，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有、有是有，但不能说。」

「您可别想逃跑喔。」

在那之后，亚尔斯不得不硬是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在房间里四处转来转去。然而，露姬始终像只如影随形的猫咪，跟在他后头追问了好一阵子。不过，在这段你追我跑的时间里，和房间主人的苦瓜脸完全相反，黏在他身后团团转的少女，看起来非常开心。

单从结果来说，亚尔斯最后逃过一劫，并没把其他秘密说出口。

只是当天晚上就寝之后，露姬将自己整个人深深埋进被子里，几乎令人怀疑会不会窒息的程度，同时双脚在床上「啪哒啪哒」地不断乱踢。

——我居然做出这种事。在成为亚尔斯大人的搭档之后，我实在太过松懈了。明明知道不应该奢求更多，刚才却完全没有想到要提醒自己……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

尽管露姬事到如今才开始责备起自己，但和这股自怨自艾的情绪相反，她光是想起那场从旁人眼中看来徒劳无功的问答，以及其后展开的鬼抓人游戏（？），脸上便不由自主地漾出笑容。方才的那些事情，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唉～」

隔着一道薄壁，这个房间的主人想必正埋首于研究之中。露姬即使看不到也知道。而一旦意识到对方的存在，视线便下意识地投向了墙壁的另一边。

此刻的亚尔斯，肯定是托腮坐在桌前。他的动静从刚才开始就安静过头。表示他就是如此全神贯注吧。

露姬躺在床上也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

——要不要帮他泡杯红茶过去呢？

就在露姬如此寻思的瞬间，她猛然想起自己才刚反省过要谨言慎行。

——既然如此，那至少就帮他泡好一壶红茶放着吧。

露姬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这样子会让茶味变得太浓。应该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

她愈是思考，脑筋就愈是混乱，思绪也渐渐朦胧起来，宛如蒙上了一层薄雾似的。很快地，房间里只剩下微微的鼾声，听起来彷佛是睡在摇篮里的孩子那般香甜。

另一方面，仅有一墙之隔的研究室那头。

——终于睡着了啊。

亚尔斯悄悄在心中嘀咕道。因为露姬在床上辗转反侧、和枕头及床单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此时终于平息了下来。虽然亚尔斯自己也是如此，但这三天对露姬来说应该也相当难熬。她肯定累积了不少疲劳。

再加上露姬一直胡思乱想地跟在亚尔斯身旁，睡眠时间大概也不是非常充足。

——「事前勘查」的工作，就由我自己来吧。

亚尔斯决定让露姬好好休息，从橱柜取出先前户外教学所用的长袍。他穿上长袍后，独自从窗户跳了出去。

亚尔斯攀住屋檐，一口气跳到了屋顶上。

「早点做完收工吧。」

若是没有赶在露姬起床以前回来，不晓得又会被她怎么教训。不过，像这样有必须顾虑的时间和场所，感觉也挺不赖的——心中如此寻思的亚尔斯，站在屋顶上眺望远方。

他的正前方是军方的防卫线和基地；身后则是远在天边的巴比伦塔。在防护壁的内侧，从最接近外界的区域开始，依序为军方本部所在的驻扎地区，然后是工业地区，再来就是亚尔斯目前身处的学院腹地。

从学院腹地继续往内侧前进，则是一片广阔的市区。居住在这个区域的大多是普通市民，而最靠近巴比伦塔的安全地带，可以看到栉比鳞次的贵族豪宅。

亚尔斯准备前往的地带，夹在市区的中层阶级和富裕阶级主要居住区之间。这一带也具有以防万一的缓冲地带作用，设置了许多道路和联通道，到了晚上人烟特别稀少。由于位于防护壁内侧，这里没有魔物存在，不过仍有那么一点无人地带的味道。

只要看一眼防护壁内侧的地图，任谁都会马上明白过来：身分地位这堵看不见的高墙，至今依旧束缚着人类，并且直接化为地图上的具体分界线。

这个地带的存在，固然有着保存自然的意义，但军方过去也曾利用这片广袤深邃的森林地带，在里头设立了大量的秘密设施。换句话说，这里也是一个充斥着负面历史，以及各种邪门研究废弃物的场所。除了道路和联通道以外，一般市民禁止踏入这个地带的其他场所，也是基于上述的理由。

融入夜色之中的亚尔斯，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飞速奔驰。完全可以用「迅如疾风」四个字来形容。

为了方便行动，亚尔斯身上没带任何累赘的东西。他已将地图牢牢记进脑子里，这次的事前勘查，主要是为了将现场得来的实际情报，和地图上的数据进行整合。

他并不是不信任总督提供的资料，只是透过现场的实地勘查，能够得到更多的情报。亚尔斯每次接受委托后，都会事先执行这样的作业。其中多少也有「果然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更完美地办好这件任务」的自豪感作祟。

进入名为「市民区」的中层阶级区域后，只见街道上仍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路上也还能看到行人在走动。毕竟这里是亚鲁法国内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一口气冲过去吧。」

亚尔斯瞬间加速，在住宅和设施的屋顶上飞奔。周围大概没人能够捕捉到他的身影吧。

居住在此处的市民，几乎都是非魔法师的普通人。准确来说，尽管每个人都拥有足以施展生活魔法的天赋，但从这些市民不是将魔法作为战斗的武器，并且也未曾受过训练提升技术的角度来说，他们的确算不上是战斗人员。

亚尔斯悄无声息地穿梭跳跃在屋顶之间，接着停下脚步，俯瞰着周围一带。

大街上传来车水马龙的声音。在满街华灯照耀之下，夜晚的街道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

这幅光景无疑得归功于亚尔斯的战果。他持续歼灭魔物所带来的短暂和平，此刻就呈现在这座城市里。

「你们可真是无忧无虑呢。」

在这听起来令人有些愕然的声音里，也流露出一股近似喜悦的情绪。

只见有人坐在店头，通宵达旦地豪饮狂欢；也有人静静地以一杯酒和餐点为一天收尾。即使在这样的深夜时分，应该是主要干道的大马路附近，依然能看到许多醉汉和各怀心事的往来市民，步履蹒跚地在街头晃荡。

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宁静祥和，令人不禁感叹市民之中的绝大多数人，肯定都不曾亲眼目睹过魔物。不过，作为一生都毋须面对魔物的代价，是他们必须向国家缴纳税金。

即使如此，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这幅光景简直就是「无忧度日」的究极型态。

然而就在此时，亚尔斯久经锻炼的视觉，忽然停留在街头的某个角落。在某条远离大道、比街头更加昏暗的小巷弄里，出现了些许异状。而他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些动静，纯粹是出于偶然。

虽然那几个人感觉应该不是魔法师，但是目睹五名大汉强押一个人进入暗巷的场景，怎么看都是风雨欲来的前兆。你们五个大男人围殴一个人，未免也太丢脸了吧——即使暂时撇除这种哑然失笑之感，眼前也无疑即将迎来一场骚动。

那名被强押进暗巷的人物，看不出是男是女。因为他身上穿着一件和亚尔斯类似的长袍，头上的兜帽戴得相当严实。从亚尔斯所在位置的视角俯瞰，无法窥看到那名人物的容貌。

不过，即使隔着一件长袍也可以清楚看到，兜帽客的身形和手脚，比五名男子都要来得纤细许多。是的，兜帽客肯定是名女性没错……因为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些男子都以猥琐的目光打量着「她」。

像这一类的市井无赖，亚尔斯原本是想交给治安部队处理就好，可是治安部队在这种夜晚时分也有照顾不来的地方。不过，像这种近乎犯罪的行为，原本就难以根除。说起来自己可是正在秘密行动。要是事情闹大了，就在待会的移动过程中，向治安部队匿名通报吧。当亚尔斯打算就此离开现场时——

「到这里就可以了吧？老子已经忍耐不住啦，小姐。」

领头男子抛开手中的酒瓶，迳自动手解开自己的裤子。身后的其他几名男子，一齐发出下流的笑声，彷佛被他猴急的动作给逗乐了。

「喂！你不是有老婆的人吗？」

「喂喂喂，没有人这样子的吧。难得有女人自己送上门来，你别在那里浇我冷水好不好～」

「像她这样的美人儿，可不是这一带会有的货色。你们就别在这种无聊事上浪费时间了好吗？」

「没错，说的太对了！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就全都推给酒醉之后的失控，说我的记忆一片模糊就是了。」

「我说啊，你们把女人晾在一旁空等，到底还是不是男人啊？好啦～小姐，既然是你主动邀请我们的，那就麻烦你赶快把那件扫兴的衣服脱掉吧。」

脸上浮现猥琐笑容的其中一名醉汉，伸手就要去扒女子身上的长袍。

「——！！欸？」

然而，那名男子在踏出一步之后，瞬间踉跄了一下，而那很明显不是因为酒醉步伐不稳的关系。与其说他是脚步绊在一起，不如说更像是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男子用第二步站稳身子之后，好不容易重新迈开脚步，打算再次凑到女子身前。

可是，男子伸出去的手，却连长袍的边缘都没能构着。一脸不耐的男子，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对劲。只见他在一片昏暗之中，神色焦急地将手高举到自己眼前。

霎时之间，倾泻而下的月光，清晰地照耀出男子的那只手。但是那道皎洁的月光，没有照出男子手腕以下的部分。长着五指的手掌部位，宛如断线一般被齐根斩断，就这样滚落到男子的脚边。

「咿呀————！！我的手啊————！！」

伴随着尖叫声，鲜血泉涌而出，在周围降下一场血雨。

在变故出现的那一刹那，亚尔斯确实透过女子长袍的缝隙，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银光。感到有些头痛的他，忍不住咕哝道：

「做得太过火了。」

那名女子的精湛身手远非一般市民可及，亚尔斯心中的不祥预感变得更加强烈。如果她所做出的抵抗，和感受到生命危险的普通女性差不多，事情倒还好办。即使亚尔斯没打算出面英雄救美，至少也能尽早决定前去匿名通报。然而一介普通的女性市民，不可能会有如此俐落的身手。

再加上从那群男子的话里推敲，主动勾引他们的，似乎是女子一方，这到底吹的是什么风啊？亚尔斯觉得他没有义务管这种事，但是万一之后好死不死又掉到自己头上，到时候等于得费两道功夫。

我最好还是在事情闹大以前插手——他转念改变了主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手、他的手被整只砍下来了！」

恐惧的情绪顿时蔓延开来，那群男子的脸上都露出动摇的神情。而女子手上高举的沾血利刃，则是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然而，那群喝醉的男子，却只是吓傻一样地尖叫起来，并且当场坐倒在地、拚命挪着屁股向后退去，没有半个人有认真逃跑的意思。而那名捂着手腕、在地上痛苦翻腾的最初牺牲者，就这样将鲜血喷洒到其他人的脸孔和上半身，形成了点点血花。

身穿长袍的女子，重新握好短刀之后，准备发动袭击再次砍向那群男子，就在这时……

「——！！」

她的视线转向了一道蓦然现身的黑影，整个人就此静止不动。迅速插手干预的亚尔斯，连着女子的手腕一起，瞬间抓住了她高举过顶的短刀。

「到此为止吧。」

「……」

亚尔斯没把视线从女子身上移开，迳自朝着背后的那群男子说道：

「你们也赶紧走人吧。记得顺便把掉在地上的东西带走，如果马上接受治疗，或许还有接回去的机会。」

——还真没想到需要我出手相救的，居然是这几个大男人。

亚尔斯的脸上完全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知、知道了。」

听到亚尔斯这番话，在地上匍匐挣扎的其中一名男子，捡起了同伴掉落的手掌；另外两名男子则从左右搀扶住断手哀号的同伴，拚命地踩着蹒跚的脚步离开。虽然他们好像完全忘记向自己道谢，但亚尔斯并不特别在意这种事情。

「闹成这副德性，再怎么说都不可能以寻常的街头斗殴收场。在治安部队赶到以前，你们最好也赶紧走人。」

亚尔斯一把甩开女子的手臂，顺势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女子若是就此逃之夭夭，他也没有一定要穷追不舍的理由。然而……

「别……别来妨碍……我们的……试验行动。」

将脸孔藏在兜帽底下的女子，发出呻吟似的呢喃。她的双唇不知何时已被自己咬得满是鲜血；一双眼眸则是闪耀着异样的光彩，凶恶地盯着亚尔斯。

紧接着，该说是果不其然吗？——亚尔斯的身后又出现了两道新的人影。从两人的身形来看，新来的援军似乎是男女二人组。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长袍翻飞地降落到这条小巷里。

「我明明都说要放你们三人一马了，为什么还是硬要现身吗？」

亚尔斯连看也不看地先说了这么一句，接着才转过头去朝两人组瞥了一眼。

后头的两人组和女子一样，双眼布满了血丝。他们很快就掏出长剑和貌似苦无的暗器。两人身上都弥漫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你们来真的啊。可是在这里动手会被别人瞧见。可恶，真不该插手这种麻烦事的。

亚尔斯心里像是在发牢骚地嘀咕了起来。下一个瞬间，三名敌人既无威吓也无警告，同时向他发动攻势。

然而，亚尔斯的动作比他们更快，纵身一跃就上了屋顶。降落到近旁的屋顶后，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敌人。

只是三人也紧随着亚尔斯的脚步，用双脚蹬着墙壁借力跃了上来。他们立刻在屋顶上摆出阵势，将亚尔斯包围起来。

「你们几个是魔法师吧？」

「…………」

敌人没有答覆他的问题。亚尔斯之所以如此推断，是因为三人手上的武器……应该都是AWR。再加上他们的反应速度和包围自己的站立位置，都算相当不错。不过，对方远胜一般魔法师的灵活身手，让亚尔斯有点不爽。

「碍事的家伙……全宰了。」

三人一齐缩小包围圈，从三个方向对他展开袭击。亚尔斯原本只是打算前来侦察，因此没带武器，但他迅速在两手生成了短刀长度的魔力刀，迎接敌人的兵刃。

——速度是很快没错，但是……

亚尔斯躲过所有的攻击，用魔力刀挡下敌人的短刀，同时还以颜色地送上一脚。这番凌厉的反击，暂时中断了敌人的攻势，亚尔斯趁机奔跑了起来，彷佛在叫敌人跟上来似的。他就这样在屋顶之间穿梭跳跃，疾驰在暗夜之中。

亚尔斯不用转头去看，便能凭感觉知道敌人从后头追了过来。对方施加在AWR上的魔力赋予水平，堪称不俗。尽管无法光靠这些完整推断出敌人的实力，但透过刚才那番交手，可以大致断定他们的实力在三位数左右。

很快地，亚尔斯便降落在一片人烟稀少、空间足够开阔的市区边缘地带。对亚尔斯而言，与其说他是想要逃跑，不如说是刻意给敌人放弃穷追不舍的机会。虽然他打算观望一下敌人的动静，不过对方是相当好战的一伙人。

这一带似乎是供人稍事休憩的广场，除了长凳和喷水池以外，还等距离地设置了几盏驱走黑暗的路灯。尽管还是存在着遭人目击的风险，但敌人若是因为追得不耐烦而开始乱放魔法，那也一样很伤脑筋。

紧随着亚尔斯的脚步，三名敌人很快就并肩在广场着地。他们的呼吸没有一丝紊乱。

「我可是很忙的。死缠烂打的家伙，可是会早死的喔。」

四把苦无代替回答飞了过来。与此同时，男子高高跃上半空，举剑过顶；掷出苦无的女子也顺势展开突进。

乍看之下像是直来直往的攻击，但真正的攻势……来自趁隙躲藏于两人身后的另一名女子，只见她手中AWR的魔法式正在发出光芒。这应该不是事先商量好的动作。而是在久经训练之后，才能达到的无言默契。

亚尔斯看也不看直飞而来的苦无，迳自盯着重叠成一条直线的两名女子。

他就这样扬起单手，朝着空无一物的正前方击出一掌。

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弹开了苦无，并将逼近而来的女子和她身后的另一名女子，全都一起吹飞了出去。这股冲击让后方的施术者整个人东倒西歪，魔法式跟着遭到取消，AWR也随之停止发光。紧接着，亚尔斯向旁边跨出半步，侧过身子，避开男子自上空急袭而来的长剑。

利用体重力量的这一剑，最后只是砸到地上，溅起无数碎片而已。尽管威力不凡，但是面对如此单调的招式，亚尔斯甚至不需要刻意分神闪避。

他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凝滞，毫不留情地朝着男子的侧腹送上一脚。

008

这一脚深深陷入对方肋骨的缝隙，将身材魁梧的男子轻而易举地踢飞出去，只见他整个人猛力撞上一盏路灯，发出一道钝重的声响。

男子这下应该已经身受重伤，再也无法正常行动了。

虽然亚尔斯手无寸铁，但三人依旧算不上是能让他头疼的对手。方才只是单纯就魔力的运用能力，判定对方有三位数的实力，不过他们在对人战斗的本领上似乎不怎么样。三人的身体能力的确高得有些诡异，可是他们的临敌反应能力，简直和外行人没有两样。

更准确来说，三人的行动完全没有战术可言，而且严重缺乏对人战斗的经验。虽然威力和速度都无可挑剔，可是在攻击模式上没有任何变化。

「碍事碍事碍事碍事事事事…………」

适才被吹飞出去的其中一名女子，口中念念有词地站起身来。

远处冷不防地响起一道警笛般的尖锐声音。或许是有看热闹的人前去通报，治安部队似乎正朝着这里过来。不过从声音来推断位置，感觉治安部队一时半刻还到不了现场。

然而，和亚尔斯相比，三名敌人更加在意这道警笛的声音。他们全都抬起了视线，犹如吓了一大跳似的。

「回去了回去了回去了。」

三人高涨的杀意蓦地消失无踪，宛如忘了亚尔斯的存在一般，一齐将眼睛转向别的方向。接着一个劲儿地重覆起「回去了」三个字，彷佛坏掉的录音机一样。他们像是只剩下嘴巴能够操控似地张大了嘴，迳自上下蠕动的双唇，则是和眼睛及表情完全脱钩。三人嘴里叨念着毫无抑扬顿挫的话语，接着一哄而散，各自逃往不同的方向。

「好啦，这下该怎么办呢？」

亚尔斯没有闲功夫把敌人全都抓回来。对方既然四散逃逸，他顶多逮住两个人，而且付出的劳力和回报根本不成正比。再加上目前和预计相比，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因此亚尔斯判断还是先办正事再说。

即使想委托治安部队代为处理，AWR和特许证都没带在身上的亚尔斯，肯定会为了证明身分浪费许多无谓的时间。光是想到这点，就让他觉得麻烦到头都要痛起来了。

◇　◇　◇

亚尔斯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恰好是旭日东升的前一刻。和出发时一样，他从窗户进了房间。

「请问您是上哪儿去了呢？」

甫一踏进房间，只见一道双手抱胸、双脚与肩同宽的娇小身影，赫然伫立在自己眼前。露姬眉头紧蹙、气势汹汹地如此逼问道。

「去做任务的事前勘查。我想说特地把你吵醒也不太好，而且我一个人就非常足够了。」

「您这样的说法，岂不是不需要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这次真的只是去勘查现场而已。你都累成这样了，我实在不忍心带你一起去做这种事。」

亚尔斯试着装傻蒙混过去。

「唉～」

露姬的这声叹息，听不出她究竟是否接受了亚尔斯的解释。

「我明白了。」

露姬似乎暂时放弃追究这件事情。可是她立刻就催促亚尔斯在餐桌坐下，并从茶壶里倒出红茶，搁到他面前。隔着红茶氤氲的热气，亚尔斯意识到接下来将会是一场硬仗，不禁挠了挠脸颊。

「那么具体说来，您是去做了些什么呢？」

「……」

简直就是唠叨的小姑或管家啊——尽管亚尔斯心里是这么想，但若是将这句话说出口，肯定会火上加油。他的这位搭档不但喜怒不形于色，一张嘴巴更是刁钻厉害。

「我是去确认总督发送过来的资料。我刚才也说过了，实际到现场看过，还是会比较确实。」

「我没有出过这种任务所以不是很清楚，但这种任务都是这样子的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这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几乎全都是交给亚尔斯一个人负责。即使在露姬成为他的搭档之后，情况也依旧没有改变。

「没错，这和魔物的讨伐任务完全不同。因此……你最好不要扯上关系。」

亚尔斯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劝阻露姬。

「那可不行！既然我已经成为您的搭档，我就……」

他马上打断露姬的反驳。

「露姬，我们组成搭档的事情，只限以魔物为对手的时候。这是交派到我手上的任务，你没有理由陪我趟这趟浑水。」

即使不是如此，这次任务的目标可是人类。和魔物这种通常不被认为具有生命的存在截然不同。

然而，露姬立刻表现出反抗的态度。

「我不要！亚尔斯大人的罪孽就是我的罪孽。难道我们就不能两个人一起背负吗……而且要说理由的话……我、我有非常充足的理由。」

就是这个眼神。虽然方才那番话愈说愈小声，以致于听不清楚最后的部分，但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反问露姬比较好——亚尔斯瞬间做出这样的判断。

在赌上搭档位置的那场模拟战里，露姬也曾经露出同样的眼神。那是一双蕴藏着坚定意志的澄澈眼眸，诉说着自己绝不回头、唯独此事绝不退让的主张。

「我并没有说……从头到尾都不会带着你去执行任务。」

先前之所以会让露姬跟着听取任务简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正式动手的那一天，我会带着你去，但是罪孽由我一个人来背负。你只要负责支援我就好了。」

「我也已经做好背负罪孽的觉悟了！」

露姬情绪激动地拍桌而起。只见她将手按在胸前高声主张，眼神流露出一股坚韧的意志，似乎真的能理解承受自己将和亚尔斯一同背负的罪孽。

亚尔斯顿时垂下肩膀，无奈地两手一摊。反正不管他说什么，露姬大概都不会退让。

「我知道了。」

他也只能举起双手投降了。

亚尔斯很清楚自己的说法存在矛盾。带着露姬一同执行任务这件事本身，便存在着让她参与杀人行动的风险。毕竟露姬若是没有做好这样的觉悟，甚至有可能导致她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更进一步来说，当露姬成为自己的搭档时，亚尔斯多少就已经有这样的预感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感到有些不安。亚尔斯认为杀人这件事情，和扫荡魔物的威胁相比，存在着更加困难的部分。杀人需要有别于单纯战斗能力的另一种东西。那就是保持精神的能力……「我已经做好觉悟」之类的台词，是没杀过人的人才会有的虚张声势。杀人这件事情，说穿了就是一把双刃剑。夺人性命的那把凶刃，其实同时也在戕害自己的心灵。若是一个弄不好，甚至很有可能因为精神上的创伤，导致当事人再也无法使用魔法。

虽然露姬声称她已做好觉悟，但是我该冒着失去宝贵战力的风险吗？——亚尔斯不禁自问道。可是，如果进一步解读亚尔斯的内心，或许会发现这不过是一种表面说词，他只是不想让露姬也弄脏她的手而已。可是亚尔斯不会任由感情牵引说出这种话来。

无论如何，亚尔斯都非常清楚，做决定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露姬。

「既然你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就先把现有的情报都告诉你吧。不过大部分都和资料没有什么出入。但是，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那家伙的研究能够开花结果，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他如果想要继续推动那项疯狂的因子分离化计画，就一定少不了人体实验的环节。也就是说，他需要大型的研究机器和资金的支持。简而言之，就是他背后有靠山。」

「总督提供的资料里，没有提到这部分的事情呢。」

「或许连总督那里都还没掌握到吧。这下子能钓出什么鱼来呢。」

像这一类的任务，并不仅仅是要抹消目标而已。在抓住对方的狐狸尾巴之后，还得顺藤摸瓜地将背后的支援者一网打尽。总督之所以将行动日期订在四天之后，大概也是考量到这部分的调查所需要的时间。再加上这次任务的前提是不得让目标逃跑，若是随便打草惊蛇导致对方察觉，那就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我们这边姑且不说，希望总督自己别出现什么失误啊。」

「的确是呢……」

露姬忽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个……关于艾莉丝同学……」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的任务居然和艾莉丝因缘匪浅。毕竟这次的任务目标古铎曼·巴冯格，是名副其实地在她的过去留下巨大伤痕的凶手。

在先前和艾莉丝的谈话里，亚尔斯和露姬曾有一段无言的交流，因此露姬能感觉到亚尔斯多少考虑过这件事情。可是她觉得除非自己主动开口询问，否则亚尔斯不会告诉自己任何事情。

尽管时间不长，但露姬和艾莉丝在这次的合宿训练里，也有几天同食共寝之谊。她和艾莉丝之间的距离，应该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一些。露姬这句带着决心的话语，也伴随着一股想要诉说什么的悲痛之感。

「最好还是别向她提起这件事吧。就算跟她说了，她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而已。我们总不可能带她一起去执行任务吧？」

「说的……也是呢。」

露姬咕哝了一声，微微低下头去。她以前曾经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讨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可是在一起接受训练，并且得知艾莉丝的过去后，露姬的这种情感肯定已经出现了变化。艾莉丝表面上看起来早已挥别过去，但实际上应该还有未能放下的部分——抱有这种感觉的露姬，大概多少认为这次的事情能够成为一个契机吧。亚尔斯也不觉得她的想法有什么错误。

然而，若是让艾莉丝直接面对扭曲自己人生的男子，肯定会让她感到苦恼不已。在斩断过去的名义之下，那股真挚的觉悟将会破坏内心天秤的平衡，而且很有可能在完成复仇之后也无法恢复过来，甚至进一步唤来更加巨大的黑暗。如此一来，将会招致什么样的结果呢？

人们常说……魔法师必须时刻保持冷静。这是因为魔法的施展，必须时刻仰赖能够控制自身情感的自制心。因此包含这点在内，对目前尚未成熟的艾莉丝来说，复仇这种事只能说是凶险至极。她先前出现过的心理创伤症状，登时在亚尔斯的脑海里闪过。

更进一步来说，即使艾莉丝真的能透过复仇，成功克服自己过去的阴影，但这是魔法师幼雏应该做的事吗？魔法的力量是人类为了击退魔物威胁，从而诞生的可能性之剑。人类之所以会进化出这股力量，绝对不是为了用来自相残杀。

不过，对亚尔斯而言，假如艾莉丝真的希望手刃仇人，他也不是不能考虑。但不管怎么样，除非她是凭着自身的判断和意志做出决定，否则这件事情就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她需要假借他人之手复仇，那最好还是打从一开始便不要涉足此事。和这样的情绪相反，亚尔斯的脑海里——蓦然浮现在过往的日子里，他曾经见过无数次的艾莉丝笑容。

到头来果然还是由「自己」动手才是最佳选项。无论如何，只要告诉艾莉丝那名元凶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随着时间流逝，她心中的纠葛肯定会慢慢消解。

亚尔斯决定暂且这么相信。因为他觉得如今的艾莉丝已不再是孤身一人。身为一介魔法师幼雏的她，在致力训练学习、和友人共度的充实时光里，肯定能逐渐填补缺陷的部分。就如无论是多么深的伤口，也总会不知不觉地结成疮痂，等到留意时已彻底愈合了一样。或许艾莉丝的伤口也总有治愈的一天，只留下些微偶尔会抽搐的伤疤。

最重要的原因是，亚尔斯认为艾莉丝对目前的状况感到幸福——她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因此，他决定暂且这么处理。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是。」

「我打算休息到中午时间。不好意思，艾莉丝如果来了，能麻烦你照看她做训练吗？」

「我明白了。」

露姬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并且欣然允诺道。因为她觉得这名平日性情冷淡的房间主人，有好好将艾莉丝的事情放在心上。

亚尔斯一打开寝室的房门，便发现自己的床铺已经收拾干净。

他不由得扬起了嘴角。真是服了这位心思聪敏的搭档——于是亚尔斯手脚俐落地换好衣服钻进被窝。他总觉得今天和平日不同，精神似乎特别疲倦，而这并不完全是他的错觉。

若是为了铺床的事特地去向露姬道谢，未免也太不知趣了。像这种凡事都表达谢意的愚蠢行为，反而会让对方更加费心。

从起居室透进来的灯光，没能阻挡亚尔斯的睡意。他的意识在几分钟前还清晰无比，但在见到收拾妥当的床铺后，还没等身体真的躺上去，他整个人已经切换到休息的模式。这个既非外界、亦非军队的安身之处，让他的敏锐神经慢慢弛缓放松下来。

亚尔斯能够明确地预感到，自己接下来将会有一顿好眠，彷佛意识深深地潜入大海之中，被幽暗的深海包裹。很快地，他就几近灵魂出窍似地，全身虚脱地进入「想要休息的状态」。

此时亚尔斯蓦然想起，自己还没把遇上不明战斗集团的事情告诉露姬，但随即心想这事晚点再说也不迟，于是便阖上了眼。宛如精神上的疲劳瞬间蜂拥而至，他根本无从抵御这股令人不解的未知疲倦感，以及想要抚平这股疲倦感的睡意。

一切都是从踏进这所学院的那一天开始……和外界的战斗相比，这里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小事。只是亚尔斯觉得自己最近老是在和人交谈，精神上非常疲倦。不过当他在床上躺平之后，不到几秒钟的工夫，便进入了沉睡之中。

寝室里鸦雀无声，连细微的鼾声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而这片令人打从心里感到安稳、彷佛包裹一切的寂静，全都要归功于露姬对这个空间的精心布置吧。

◇　◇　◇

有着蜂蜜色头发的少女来到研究室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情。艾莉丝熟门熟路地开启露姬解锁后的门扉，向在厨房作业的露姬打了声招呼。

「午安，艾莉丝同学……我马上就泡杯茶给你。」

露姬压低音量回答。可是，她接下来用同样小声的音量说出的「亚尔斯大人正在休息」，没有传进艾莉丝的耳朵里。因为她慌忙准备茶具的声音，将这句话盖了过去。

迳自走进研究室的艾莉丝，脑中顿时浮现一个问号，只见她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搜寻着亚尔斯的身影。没过多久，以手指抵着下巴思索的她，忽然像是灵光一闪，脸上浮现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

艾莉丝的那副表情，彷佛是要揪出和自己玩捉迷藏的孩子一样。她很快就悄悄走向亚尔斯的寝室。虽说是寝室，但那里和露姬的寝室相同，只是用开合式的门扉及隔板分隔出来的简易空间。

她徐徐走近寝室的门扉，接着将手伸进微微开启的缝隙，轻轻地施加力气。

她将门扉开启到足够单眼窥探房内的程度。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冷清的光景，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仅有寝具。而在发现躺在床上的少年之后，艾莉丝便蹑手蹑脚、像只猫咪似地钻进这个狭小的空间。

彷佛受到弥漫整个房间的少年鼾声感染，艾莉丝的呼吸节奏也跟着变得平静安稳了起来。

不久之后，原本在亚尔斯身旁屈膝而立的她，将两只手肘撑在床铺的边缘，接着就这样双手托腮，一脸恬静地看着亚尔斯的脸。

从亚尔斯平日总是眉头深锁的表情，完全想像不出他有一张如此纯真的脸庞。仔细一看甚至会发现，他的睫毛以男性来说算是相当细长。

完全就像是个孩子呢——艾莉丝露出有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从亚尔斯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来看，他肯定睡得相当深沉。

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睡脸，艾莉丝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尽管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艾莉丝可以感觉得到，这名少年肯定是动用了和魔法完全不同用途、平常绝对不会使用到的那些神经。而这样做的结果，大概让他累坏了吧。

「辛苦你了。」

她自然而然地吐出感谢的话语。就在她伸出手指，打算拨开遮住亚尔斯眼睛的刘海时……

「……艾莉丝同学，麻烦你别吵醒他喔。」

身旁蓦地响起一道极为细微的声音。为了不吵醒亚尔斯，那道细如蚊蚋的语声将音量压低到了极限，只够勉强传进艾莉丝的耳朵里。艾莉丝微微吓了一跳，又感到有些害臊，悄悄将手缩了回来。接着她嫣然一笑地转过头去。

「……嗯。说的是呢，小露姬。」

将一只手指搁在唇上的露姬，脸上带着些许微笑站在那里。露姬平常很少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察觉到其中含意的艾莉丝，也尽量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

「看来他真的相当疲倦呢。我们都靠得这么近了，他居然还没醒过来。就我所知的范围内，打从在学院展开新生活以来，亚尔斯大人似乎从未熟睡到这种地步……」

实在是令人伤脑筋呢——露姬小声地咕哝道，脸上浮现淡淡的苦笑。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亚尔斯过去身处的战场，是不允许有片刻懈怠的严苛场所。虽然露姬实在不怎么愿意想像，但亚尔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再也不曾有过真正彻底放松的深沉睡眠了呢？

露姬继续开口说道：

「因此，我希望现在能让亚尔斯大人好好休息……」

哪怕只有现在也好——露姬重复了这么一句，接着浮现安心的微笑，轻轻转开了视线。两名少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出房间。艾莉丝在走出房间之际，用她那双柔情似水的深榛色眼眸，最后朝亚尔斯看了一眼。

「好好休息吧，阿尔。」

留下这句轻声道别后，两名少女从左右关上了门扉。她们的动作无比轻柔……因为心意相通的两人，都惦记着要让门扉合上的声音降到最低。

将门扉完全关上之后，两人并肩走向研究室中央。露姬找了个时机停下脚步，接着转头看向一旁的艾莉丝，陡然换上一副坚决的表情说道：

「然后，关于你今天的训练，将由我来代替亚尔斯大人的职务。」

露姬的这副言行举止，显然是有意识地在模仿「亚尔斯的气质」。但遗憾的是，艾莉丝的身高比她要来得高，因此她的动作在对方眼中看来，只有一种可爱的感觉而已。露姬拚命想要沿袭亚尔斯意志的这份努力，完全成了一场不明所以的瞎折腾。她会一脸严肃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应该也是为了营造出军队指导教官的那种气势，只是在艾莉丝眼中看来毫无威严可言。

看着露姬这副令人忍俊不禁的可爱模样，艾莉丝连忙绷紧快要笑出来的脸，督促自己重新鼓起干劲。

「嗯，了解。那就麻烦你啰，小露姬。」

第二卷 后记

衷心感谢愿意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朋友。本作第二集到来的时间，应该称得上相当快速吧？笔者都不晓得该不该跟各位说「好久不见」了呢。

注意，以下内容包含剧透，因此如果是习惯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建议您还是先读完正篇。

交代完注意事项之后，尽管有些唐突，但我想从WEB版过来的读者应该已经知道了。在第二集里加入的各种全新要素，包括WEB版并未登场的新角色「梅莉莎」的相关剧情，在第三集里将会有更进一步的着墨，敬请各位读者期待。

而笔者在此也想借这个机会，向协助本书撰写的各方人士致上感谢之意。责任编辑T氏、编辑部的各位工作人员，以及和本书相关的每位朋友，笔者打从心里感谢各位的帮助。真的非常谢谢你们。然后是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谢谢您总是绘制出如此美妙的插图。笔者每次都引颈期盼见到新的插图。首先，笔者必须对您在第二集设计的费莉涅菈大小姐，送上热情洋溢的赞许……但因为后记的篇幅完全不敷使用，只能遗憾地放弃。

既然如此，在本篇着力描写费莉涅菈的活跃表现，或许就是笔者唯一能够做的事情。笔者将持续精进努力，写出能让男女主角更具魅力的紧凑剧情，并通过故事传达给各位读者，因此还请大家务必多多支持。

本部作品的漫画化企划目前也正在进行中，敬请各位期待漫画版的《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画》！

第二卷 特典「感谢的味道」

「喏，这个给你。」

某个假日的过午时分，在亚尔斯的研究室里，红发少女将一个小提篮倏地递到房间主人的眼前，感觉有些突如其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彷佛是想要展现出自己身为学院学生应有的上进模样，连假日都会造访研究室。

「就算你说是要给我的……」

亚尔斯眉头微蹙地答道。不知为何，他并不是很乐意从忒丝菲娅那里收到这类东西。毕竟这蠢丫头每次都只会动一些歪脑筋——他不由得露出警戒的神色。看到亚尔斯的这副模样，忒丝菲娅一脸不解地歪起头。

不过，恰好过来添茶的露姬，用一句话解除了亚尔斯的警戒。银发少女光从提篮微微飘散出来的芳香味道，就敏锐地推测出了里头的内容物。

「……这是饼干吗？」

忒丝菲娅的脸庞顿时开朗了起来。

「答对了！其实呢……本、本小姐挺久没烤饼干了。想说难得烤一次，就拿来给你们当作茶点吧。」

事实上，忒丝菲娅是想要答谢亚尔斯在户外教学中的照顾，于是一早起来便开始动工，好不容易才完成了这篮饼干。而她之所以无法坦率地说出这一点……当然是因为她就是拉不下那张脸。

听着忒丝菲娅有些笨拙的话语，亚尔斯多少也能领会她的想法。

——该说这丫头是一本正经，还是一板一眼呢？不过，看起来的确是基于善意的行动。

「不、不嫌弃的话，请你们配着茶一起享用。」

「虽然我们这里只有红茶，不过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没错没错，小细节就别计较啦。」

就在忒丝菲娅准备从桌上的提篮取出内容物时……

「其实我没有很喜欢吃甜食，但你既然难得烤了饼干，我就吃个几片吧。」

露姬立刻将亚尔斯的这番话写在脑内笔记里，当然还严谨地附上了「亚尔斯大人不喜欢吃的东西」的标签。另一方面，忒丝菲娅则是不晓得为什么，彷佛觉得很幸运地双手一拍。

「真的吗？那这样子或许刚好呢。我觉得这次的饼干甜度，应该是控制得很低。」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提篮的内容物摆到碟子上头。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堆看起来有些歪七扭八的饼干……状的东西。

「喂！这怎么看都是烤焦了吧？你是想硬拗说因为烤焦了，所以甜度控制得很低是吗？」

「就、就只有烤焦一点点而已啦。」

在一旁倒好三人份红茶的露姬，见到盘中的黑色固体物，蓦地瞪大了眼睛。她随即努力佯装冷静，凑到亚尔斯耳边轻声说道：

「……亚尔斯大人，我觉得您最好还是拒收比较好。」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只是……」

亚尔斯的眼前，是一脸没自信地等着他发表感想的忒丝菲娅。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只怯生生的小狗，甚至和露姬亟欲得到夸奖时的神情有重合之处。即使是冷淡如亚尔斯，也不由得感觉到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没有拒吃的选项。仔细一看还会发现，忒丝菲娅的手指有几道细微的割伤，这点也令他颇为在意。而且……

——搞不好也不是全部的饼干都烤焦了。毕竟味道闻起来姑且还像是饼干。如果只是吃个一片的话……

——可是，就算是这样也很危险啊。

看着以眼神进行无言交流的亚尔斯和露姬，忒丝菲娅的态度始终极为温顺。

「……我、我真的很久没烤饼干了，所以你们别抱太高的期待喔。」

听到她的这番嗫嚅，亚尔斯有些生硬地接话道：

「欸。不、不过，你还是有那么一点……像女孩子的地方嘛。」

忒丝菲娅顿时微微鼓起脸。

「你到底把本小姐想成什么样的人了啊？像这种程度的事情，每个女孩子都做得到啊。」

「她是这么说的呢，露姬。说是只做了『每个女孩子都做得到』的处理。」

「听到她这么说，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那种难度很高的点心，大概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尽管亚尔斯和露姬心中还是有一抹不安，但两人姑且下定了决心。

没错，眼前的物体若是隶属于普通饼干的范畴，应该便不会特别难吃。即使真的不怎么美味，也就仅止于此而已。

忒丝菲娅老实地待在一旁，但眼中有着藏不住的期待；两人就在她的殷切注视下，同时拿起了一片饼干。

——真的难吃到不行的话，就把它配着红茶，硬吞下去吧。

——是呀。

亚尔斯和露姬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同时将饼干送往嘴边。

两人若无其事地将饼干放进嘴里，并且咀嚼了起来。饼干比他们预期的还硬，而且果然全是烤焦的味道。不过倒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两人勉强靠着红茶，将饼干灌进喉咙里。

此时，亚尔斯的脑海陡然浮现一个疑问，于是他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艾莉丝去哪了？今天就只有你一个人过来，还真稀奇。」

「喔，艾莉丝好像因为试吃得太饱，结果就跑去床上躺着了。她这样子是不是有点太散漫了啊？」

当两人听到这件事情时，一切为时已晚。一股异常的感觉，猛然席卷全身。亚尔斯和露姬一头栽倒似地同时趴倒在桌上。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之中，亚尔斯最后只能无力地发出一句「太大意了」。

忒丝菲娅一开始还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而在意识到造成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之后，顿时换上一脸焦急的表情……最后甚至舍弃了自尊，以满是撒娇的语气咕哝道：

「欸～呃……里头的提味秘方，应该就是感谢的心情吧？」

第二卷 特典「最初的邂逅」

在被军方保护起来后，艾莉丝整个人就像是行尸走肉。而这样的情形在她年满十二岁时，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在自己过往的人生里，若是有存在分歧点，「那项研究计画」无疑就是关键的分水岭。每当思及这个问题，艾莉丝都会不由得钻牛角尖地认为，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做错了什么。

事到如今已无可挽回的过去，就这样在她的心头萦绕不去。有一天，艾莉丝来到了军方设施内的道场门前。而她会走到道场这里，纯粹只是出于偶然。

那座道场所传授的，好像主要是使用长柄武器的武术「枪术」。为了让道场里头积聚的热气流通，大门平常都保持敞开的状态。道场门生霸气十足的吆喝声，总是从大门响亮地传到外头。

貌似道场师傅的男子，注意到了站在外头眺望的艾莉丝。于是在对方的催促之下，艾莉丝就此参加了道场的体验课程。虽然就艾莉丝来说，她只是没有勇气拒绝男子有些强硬的邀请而已。

在这座道场锻炼的门生主要都是军人，而且几乎全是身强力壮的男性。不过他们都热情欢迎这名幼小少女的到来。

艾莉丝从此沉浸在枪术的世界之中。

并不是因为枪术让她感到非常快乐，而是因为待在道场里头有股莫名的安心感。再加上只要埋首于练习之中，便不会像以前那样，成天饱受无从宣泄的懊悔之情折磨。

只是每当艾莉丝一个人独处时，那种恶性循环的纠结思考，仍旧会毫无前兆地在她的脑海中涌现。明明应该走向未来的艾莉丝，却被过去执拗地绊住脚步，迟迟无法迈步前行。

某一天的休息时间，艾莉丝正倚着树干纳凉歇息，一名红发飘扬的少女，蓦地闯进了她的视野。那头红发如此光彩耀眼，将艾莉丝的眼球完全吸引过去，不由自主地紧盯着少女不放。

而艾莉丝之所以会意识到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视线，是因为红发少女冷不防地调转方向，并且直接朝着她走了过来。定睛一看，少女的年纪应该和自己相差无几。即使艾莉丝慌忙撇开视线，红发少女依旧没有改变笔直前进的方向。她甚至有一瞬间考虑就此逃离现场。

很快便来到艾莉丝身前的红发少女，抬头挺胸地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忒丝菲娅·斐培尔。我听道场那里的人说，你是这座道场的门生？」

一时说不出话来的艾莉丝，连忙摇头否认。「可是……」只见红发少女一脸纳闷地指着艾莉丝的道服。

「我、我不是正式的门生。只是个见习生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失礼了。因为刚才都没看到和我同年龄的人，所以我有点兴奋过头了。我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艾莉丝……提、提列……克。」

在如此报出自己名字的瞬间，艾莉丝很不可思议地感觉到，堵塞在心头的东西忽然消去了一些。上一次说出自己的全名，已经不晓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艾莉丝不断反刍着方才报出的这个名字，彷佛重新认识到「艾莉丝·提列克」的的确确就是她本人的名字。她终于想起并意识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那就是这个名字是谁赋予的。尽管时间相当有限，艾莉丝还是从父母那里得到了许多东西。而第一样东西，正是自己的名字，并且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父母双亡之后，孑然一身的艾莉丝，只觉得一无所有，自暴自弃了起来。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每当她亲口说出名字时，她都能感受到父母寄托在名字里头的祝愿。

也不晓得红发少女知不知道艾莉丝的这番心绪翻腾，她只是简单地回答：

「嗯，真是个好名字呢。还有你的头发颜色，真的很漂亮呢。」

没错，那是艾莉丝继承自父母的蜂蜜色秀发。她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去，轻轻地开始啜泣。红发少女讶异地瞪大眼睛，立刻弯下腰看着艾莉丝的眼睛问道：

「欸！！我刚才说了什么失礼的话是吗……！？」

「没、没事的。真的……」

「是、是吗？」

艾莉丝再次摆了摆手，向红发少女表示没事之后，便缓缓站起身来。再也不会有泪水从自己的眼眸滑落了吧，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不断流出辛酸悲痛的眼泪……此刻的艾莉丝，很不可思议地有了这样的预感。接着她抬头挺胸，对着面前的红发少女朗声说道：

「……嗯，我叫艾莉丝。艾莉丝·提列克。」

第二卷 特典「度过假日的方法」

某个周末假日。对亚尔斯来说，所谓的「假日」，等同于潜心研究的时间。不过亚尔斯非常确定，今天的情况会和平常有些不同。

其原因来自于露姬。此刻的亚尔斯，正和露姬一起利用假日的时间，一早就在街上四处闲逛。

露姬身上穿着不同于平日的服装。略高的鞋跟踩在街道的石板地面上，演奏出节奏轻快的音乐。她目前揹在肩上的那个侧背包，同样不晓得是从哪里弄来的，亚尔斯还是第一次看到。

在薄衬衫上头罩着一件开襟衫的露姬，和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交相呼应，从早上开始就是一副心情绝佳的模样。

露姬之所以能拽着亚尔斯到外头来，当然不是打着散步或约会之类的名义。毕竟表面上若是没有正当的理由，不可能说动亚尔斯上街。在这一个月的相处经验里，露姬深切地理解到这项事实。

而她所给出的正当理由，就是日常用品的采买。即使露姬想要烹制餐点，但亚尔斯的房间里头，根本没有像样的餐具和调理器具。军方所准备的用品，基本上都是和亚尔斯的研究相关的东西。既然他本人没有下厨的打算，那么餐具之类的用品，或许的确是多余了。只是身为搭档的露姬，为了全面顾及营养管理等日常生活的事务，果然还是需要有餐具和调理器具。而豪华到暴殄天物的蔚房设备，更是加强了露姬的这番决心。再加上厨房连装潢设计都莫名讲究，使得研究室原有的那些餐具——薄到像免洗餐具的碗盘、无机质的塑胶杯——在露姬眼中看来，实在是简陋到难以匹配。

因此，露姬今天终于有机会上街采买，购齐必要的日常用品。不过，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的用意，是为了将亚尔斯硬拖出门，好让片刻都不愿休息的他多少喘息一下。

「亚尔斯大人，我们接下来去那家店吧。采购完的那些用品，最后可以请店家一次寄送过来，能在这家店买齐的东西就一次购齐吧。」

露姬完全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走在亚尔斯的前头带路。而对亚尔斯来说，虽然他知道这些东西的确是必须品，但只要之后提出申请，军方那里便会妥善处理相关事宜，所以他实在是兴趣缺缺。只是看到露姬的这副表情，他也很难开口说自己想要先回去。

而就在他们几乎买齐必要用品、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露姬冷不防地在道路的正中央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彷佛被吸引住一样，直盯着某家店的橱窗不放。那是一家销售茶杯茶壶等茶具用品的专卖店。

「亚尔斯大人，我最后可以顺便看一下这家店吗？」

「嗯，没关系啊。」

于是露姬立刻小跑步地跑进店里。装潢雅致的店家门上挂着小铃铛，在她踏进店内的同时，通知顾客上门的清脆铃声，顿时响遍整个空间。

亚尔斯跟在露姬后头走进店内。这家店似乎不只是贩卖茶具用品，还有销售茶叶的样子。飘散在店内的淡淡清香，甚至能让人直接感受到红茶的风味。

尽管是首次造访的店家，露姬却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她就这样径直朝着橱窗展示的茶具组走去，彷佛一见钟情似的，目不转睛地猛盯着那套茶具组不放。

然后……

「亚尔斯大人，您应该喜欢喝红茶吧？」

「嗯……呃，的确是不算讨厌吧。」

露姬转头询问亚尔斯的意见；亚尔斯隐约察觉到她的表情有些兴奋，于是四平八稳地给出一个她想要的答案……亚尔斯自己是这么觉得的。这套茶具组的上面，并没有那种用来应付「大场面」的讲究装饰，整体的造型相当凝练。散发出一股稳重之感、颜色淡雅的这套茶具组，就这样默默坐镇在橱窗之中。

「如果有这套茶具组的话……就能让亚尔斯大人更加喜欢我泡的红茶……」

「好啊，我没有意见。」

你想要的话，就买下来吧——亚尔斯简洁地回应道。然而，露姬却有些羞赧地抬头望着他说道：

「那个……亚尔斯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买下』这套茶具给我吗？」

「所以我不是说我没意见了吗？话说回来，我应该有把我的特许证交给你吧？」

「嗯、是的。您的特许证在我这里。」

在迄今为止的购物行程里，也全都是由露姬挑好东西，再直接从她拿着的亚尔斯特许证里头扣款结帐。换句话说，负责出钱的人是亚尔斯。而这次理论上也和之前一样，露姬可以直接用手上的特许证结帐付款……但她的想法似乎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话是这样子说没有错……但是亚尔斯大人您亲自买给我的，才会是最好的。特别是像这套茶具组，我希望您能亲自买给我……」

露姬微微低下头去，满脸害羞地将特许证递给亚尔斯。简单来说，就是希望能由亚尔斯亲手完成结帐。

「你是要这样子吗？」

「嗯！就是这个样子。」

当两人走出店家时，露姬一脸珍惜地用双手抱住装着茶具组的盒子。接着她露出满足的微笑，向亚尔斯道谢。

「非常感谢您。我会珍惜地使用它们的，亚尔斯大人。」

唯独茶具组没有用宅配的方式寄送，想必是因为其中蕴藏着深切的情感吧——而那大概就和刚泡好的红茶一样热呼呼的，如同露姬的那张灿烂笑容。

第二卷 特典「淑女的苦恼」

出身贵族的费莉涅菈，自幼便接受英才教育。今日的她之所以能完美应对任何事情，全都是拜这段经验所赐。然而，即使是这样的费莉涅菈，此刻也陷入了苦战——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或许是她「前所未有的经验」。

「到底该穿哪一套衣服才好呢？」

费莉涅菈环抱纤臂，用玉指抵着嘴唇，烦恼地做出今天第三次的自问自答。身在女生宿舍房间的她，脸上很罕见地浮现犹豫不决的神色。费莉涅菈将手边现有的全部便服都摊了开来，事实上，她已经在这项作业上花了将近两小时的时间——在身上只穿着内衣裤的情况下。

今天是难得的假日，费莉涅菈原本打算像之前约好的那样，麻烦亚尔斯指点一下自己的训练——更准确来说，她认为自己应该要事先拜访亚尔斯一趟，以敲定具体的指导日期。

尽管她也多少期待能在造访的同时，直接顺势得到亚尔斯的指导，不过对凡事当机立断、奉行合理主义的费莉涅菈来说，这样子的做法称得上是相当拐弯抹角。而从费莉涅菈的角度看来，她觉得只是「遵循贵族应当奉行的程序」。没错，她当然得考虑到对方当场提出邀约的可能，并且做好相应的准备。再怎么说，自己可是要和「现役首席」会面。无论是作为索卡连托家的一员，还是身为一名淑女，费莉涅菈都得将服装仪容打理到无懈可击的状态。

然而，她愈是反覆摸索，便愈是觉得每件衣服各有各的优缺点。费莉涅菈一度下定决心，要向担任「指导者」的亚尔斯致上最高敬意，因此换上了正式的礼服；但是她刚走出房间没多久，便被朋友询问「你是要去参加哪里的晚宴吗？」于是又这样折了回来。

在几经烦恼之后，费莉涅菈最后选择了保守的制服。平常根本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苦恼的她，在遇上亚尔斯的时候，也会变得不晓得什么才是最合适的服装打扮。

结果当她抵达研究大楼时，已经是夕阳开始西斜的时分。费莉涅菈很快就来到研究室前，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稍稍冷静下来并恢复些许从容的她，表情忽然沉了下来。空荡荡的双手……没错，她意识到了自己两手空空的事实。身为贵族的子女，却在没带着任何礼物的情况下，上门拜访「现役首席」……

「我居然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唉～又得改天再来了。」

看来事情无法如我预期的发展呢——费莉涅菈轻声嘟囔道，随即背对研究室的大门，有些沮丧地迈开脚步折返回去。

……事实上，自从她和亚尔斯约好指点训练的事情以来，同样的剧情前前后后已经上演五次了。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10章「不明所以的袭击」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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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tzsn1234、kid

自前些日子的户外教学活动结束后，季节很快就出现了推移变化。不过在学院里见不到什么明显的季节变动，因为堪称夏季代名词的酷热，在人类的生存区域里并不存在。

【巴比伦塔防护壁】的内侧集结了无数人类智慧的结晶，甚至能够做到天气的操纵及与之相应的气温调整。覆盖住整个生存区域的虚假天空具有数种天气模式，全年维持在正负五度到十度之间的宜人气温，但它们全都只是模式化的人工影像。就连那片澄澈的天空，也只是某种鲜艳的色彩而已。但要说这片天空因此显得很不自然，倒也并非如此。

大多数的人类早已遗忘真正的天空是什么模样，并对这片人工制造的天空和环境习以为常。对仅知晓墙内世界的人们来说，「仿冒品」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顶替了真货。讽刺的是，在这些技术的庇荫之下，只要没有外来的威胁打破平衡，人类甚至有可能达成半永久的安居乐业。

然而，这同时也意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人们对于外界的一切变得漠不关心。只要有办法持续击退魔物的威胁，这个狭小的世界或许有机会成为人类的永恒乐园。

亚尔斯就读的第二魔法学院刚进入暑假时期。虽说是假期时间，但这些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学生，都有着超乎常人的上进心。校园里随处可见学生身穿制服、勤于自主训练的身影，根本就误解了假期的目的。

热心向学的学生络绎不绝地向教师请益，或是在训练场上展开模拟战，那模样几乎和平日的光景没两样。

当然，也有不少学生趁着这个机会回老家一趟。而那名热心向学、没事就上门请教，有时甚至让亚尔斯感到不堪其扰的红发少女——忒丝菲娅·斐培尔，目前也回自己的老家去了，因此没有在研究室露脸。或许是因为这样，尽管只有一周左右的时间，亚尔斯却有一种彷佛从前线退下的解放感。

顺带一提，会热心向学地向亚尔斯请教问题的，其实还有另一名少女。只是从不会大声嚷嚷这一点来说，这名少女应付起来实在是轻松太多了。

从结论上来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确占用了亚尔斯不少时间。然而，尽管亚尔斯起初只觉得这是件麻烦差事，但他最近在教导两人知识技术的过程里，也逐渐感受到了乐趣，这一点也是不争的事实。

◇　◇　◇

自从进入假期以来，研究室里就弥漫着一股适合进行训练的静谧氛围。忒丝菲娅返乡缺席，以及露姬和艾莉丝不想吵醒在寝室入睡的亚尔斯的贴心，共同营造了这种寂静的气息。

接下军方任务的亚尔斯，刚在前一刻结束事前勘查工作，此刻终于能够躺到床上休息。

在一片寂静的室内，艾莉丝一如往常地从魔力压制展开今天的训练。这根训练棒具有和魔力互斥的性质，用来锻炼魔力操作技术的精微技巧，可说是再适合不过的道具。握住训练棒的艾莉丝，似乎已经很习惯这根外表诡异的棍子，将她所有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钻研技术上。

然而遗憾的是，和忒丝菲娅相同，艾莉丝也在这项训练遇上了瓶颈。虽然说不上完全没有成长，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每天都有进步的感觉，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只能说是龟速成长。

感到有些看不下去的露姬，半是好奇地向原地踏步的艾莉丝问道：

「艾莉丝同学，能请你把那根棍子借我一下吗？……老实说，军方对于魔力控制的技术并不怎么重视。因此在军队里找不到类似亚尔斯大人所用的训练棒器材。」

艾莉丝大感意外地说道：

「咦～我还以为军队的每位魔法师，都一定能做到这种事情呢。」

「是啊。虽然多少会有熟练度上的差异，不过这基本上是理所当然的必备能力。毕竟做不到这种事情的人，无法在外界生存下去。因此有不少魔法师每天都会自主锻炼这项能力。你们两位想要掌握的技术，就是这种等级的技能。」

魔力操作的技术，果然对现役魔法师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技能——重新认识到这一点的艾莉丝，一边挠着脸颊，一边将训练棒递给露姬。看来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能力，艾莉丝却以为自己能够立刻学会这项技术，也就是过度高估了自己的能耐，这让她感到相当羞耻。

「光是握着这根棍子，确实就能够感到些许互斥的力量。正是因为有这股互斥的感觉，才有办法认识到：在魔力之中附加指向性的技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这是因为握着训练棒的手，也会渗出微量的魔力。若是能反过来对魔力赋予指向性，就能有意识地阻止魔力的泄漏。

由于人在握住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出力，因此魔力也会跟着集中到手掌的部位。

「没错没错，我好像隐约能明白自己的魔力是怎么流动的。虽然只是感觉上而已。」

「基本上应该就是你感觉到的那样子。你们两位之前也曾经一边互捏对方，一边进行魔力操作的训练对吧？姑且不论用的是什么方法，痛觉和精神状况之类的个人感觉，确实会对魔力操作带来明显的影响。」

接着，露姬将意识集中到训练棒上并释出魔力。只见从她手中流出的魔力，带着明确的指向性，缓缓地朝着棍子前端流去。

「的确是有那么一点不容易……」

露姬微微皱起眉头。尽管流速缓慢，但露姬的魔力没有像艾莉丝那样中途夭折，而是确实地抵达了棍子的前端。与此同时，原本因为压制和相斥的拉扯而起伏不定的魔力，也开始慢慢融入训练棒表面，就这样停止了晃动。

「真不愧是小露姬呢！」

艾莉丝有些缺乏紧张感地赞叹道。

露姬缓缓吁了口长气，静静地解除了魔力。在露姬中断集中力的那一瞬间，缠裹在训练棒上的残余魔力陡然弹开，彷佛是要从棍子表面逃离一样。

「如果是亚尔斯大人的话，肯定能做到更完美的魔力赋予呢……」

「欸，嗯……阿尔之前有示范给我们看过。」

露姬有些引以为傲地咕哝了一句，艾莉丝听了也跟着连连附和。毕竟在露姬的心目中，亚尔斯是她无比憧憬和敬重的对象，堪称至高无上的存在。

「总、总而言之，我大致搞清楚问题在哪里了。艾莉丝同学……」

「是！」

接下来，露姬便略微指点了艾莉丝几句。面对从平时的「小露姬」摇身一变为露姬教官，艾莉丝专心地侧耳倾听她的建议。不过，注意到露姬变得和自己亲近不少的艾莉丝，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高兴的表情。

「魔力的压制操作，其实也有一个适当的平衡点存在。或许你可以试着先找出这样的平衡点。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浅见，没办法像亚尔斯大人给的建议那样管用。」

「你真的很给阿尔留面子呢……我的魔力确实总是在气力放尽之后被弹开。因为我每次都是使出全力来操作呢～」

「虽然每次都使出全力也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这项训练的目的是学会如何驾驭魔力，也就是要掌握住有效运用魔力的诀窍。因此如果能拿捏好压制互斥力量所需要的指向性，肯定会有些帮助。」

艾莉丝从面带微笑的露姬手里接过训练棒，迫不及待地试验起和以往不同的做法。

「真的耶！可是这样子几乎得使出全力来压制才行。」

「那只是因为你还不够熟练而已。」

露姬突然对艾莉丝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艾莉丝见状，也跟着笑脸盈盈地点头表示同意。研究室里逐渐透出一股融洽的氛围。而身在其中的露姬，依旧不时用眼角频频确认时间。因为她觉得亚尔斯差不多也该起床了。

露姬之所以会期盼亚尔斯赶紧醒来，并不是因为她对和艾莉丝共处的这段时间有什么不满。真正的原因恰好相反：她觉得亚尔斯若是也能加入这场谈话，气氛肯定会变得更加热络。

然而，露姬其实没必要为此着急——

「真是糟糕透顶的清醒方式。」

亚尔斯一边挠着后脑勺的头发，一边打开寝室的房门走了出来。而他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更是一目了然地表达出了他此刻的心情。

露姬只慢了半拍，便察觉到他所说的「糟糕透顶」是什么意思。

「搞什么啊，到底是哪里来的蠢货。」

亚尔斯懒洋洋地靠到窗边，睥睨着窗外的动静。露姬从他背后告知正确的探查结果。

「总共有五名贼人。」

「咦，贼人！？」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艾莉丝不禁叫出声来。满脸惊慌失措的她，似乎一时难以理解这个词汇的意思，在嘴里喃喃地反覆叨念。也就是说……侵入者是人类啰？

魔物是目前全世界人类的共同敌人。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没有比人类之间的自相残杀更无益的事情了。在军方的情报操作下，那些偶尔出现的凶恶犯罪者，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将人们感到威胁、憎恶、警戒的对象尽数集中到魔物身上，以此将矛头指向共同的敌人，更进一步地增强人类的团结——所有措施都是为了达成这样的目的。而且从实务面来说，若是不得不将优秀的魔法师配置于国内以应对犯罪者，对国家而言也是一大损失。

就在艾莉丝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期间，不远处传来连续的爆炸轰鸣声，爆炸的冲击波摇晃着建筑物。

「他们是觉得学院在放假期间警备就会变得薄弱吗？真是一群蠢蛋。」

虽说头衔前面得加个「前」字，但这座学院可是有实力堪比无双魔法师的理事长坐镇，区区五名入侵者，对学院来说根本不成问题。毕竟学院里还有其他原为高排名魔法师的教师。可是这些贼人的目的完全不明。他们究竟是盯上了某人的性命，还是只打算破坏学院的设施，又或者是抱持其他的特定目的？

很快地，伴随着尖锐响亮的警报声，校内广播传达了有贼人闯入学院的讯息。广播的主要内容是在警告学生切勿离开室内，直到威胁排除为止。

只是在亚尔斯看来，这道通知似乎来得有些迟了。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要夸奖学院能迅速应对贼人入侵才对。

在亚尔斯眼底下，可以看到一名贼人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研究大楼直奔而来。贼人身上披一件陈旧的黑色长袍，掩饰住整个身形；兜帽则是戴到几乎遮盖住眼睛的位置。相对于干净俐落的入侵手法，对方的打扮甚至给人一种粗糙随便的感觉。

当那道身影抵达建筑物的入口一带时，在此处严阵以待的教师，阻挡住了贼人的去路。

「咦？」亚尔斯之所以会陡然抬起眼角，是因为他看到和贼人对峙的那名教师，居然老老实实地向对方发出警告。尽管教师的手里牢牢地握着AWR，但他那种劝解的语调实在太过温吞了。

「笨蛋！那些废话等你先制伏了对方再说。」

亚尔斯的眼神像是在看待路边的石头一样，慨叹着教师的处置失当。

「贼人分别朝着男生宿舍、女生宿舍，以及主校舍的方向过去了。还有一名贼人似乎绕到了主校舍后头的样子，应该是想要进行夹击吧。我们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嗯～哎，就交给理事长她老人家解决吧。毕竟广播里头都要求学生别外出了。反正……」

亚尔斯的话还没有说完，事态就已经出现了变化。和教师对峙的贼人，从长袍的腰间拔出藏在底下的短剑型AWR，二话不说地直接施展了魔法。

瞬间从剑尖冒出的光球，笔直地朝着教师飞过去。

「……噢。」

让对方抢得先机的教师，在迟了一拍之后，也施展魔法隆起地面，瞬间构筑起一道防护墙。那道在千钧一发之际冒出来的土墙，应该是来自土系统魔法的杰作。光球在碰触到那道土墙之后，彷佛软球般猛然膨胀起来，接着一口气爆裂开来。

也不晓得有多少魔力炸裂开来，爆炸的冲击波轻而易举地吹飞了土墙，躲在墙后的教师也受到了同样的冲击，被爆炸的余波掀到研究大楼的墙上，就此丧失了行动能力。

——刚才的那一招，是光系统！

亚尔斯目光如炬地俯视着这一幕，而击败教师的贼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看向亚尔斯的位置。两人的视线瞬间交会——紧接着，贼人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研究大楼。

「真麻烦呐……过来了喔。露姬，就交给你解决了……但是别杀了对方，只要让他丧失战斗能力就好了。我有些事情挺在意的。」

「我明白了。」

亚尔斯一边靠到墙上，一边向露姬发出指示。而这同时也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情，那就是露姬的觉悟是否足以执行本次的任务。

露姬似乎也领会到了这层意思，表情登时转换成临战状态。尽管如此，她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见她宛若准备接待来客的老练女仆，冷静从容地凛然而立。

亚尔斯的脑海蓦地闪过一丝疑念。这么说起来，那副黑色长袍的打扮……闯入学院的这群贼人，或许和昨晚在中层街区撞上的那些家伙是同一伙人。不过，这件事情就留待之后确认。

「艾莉丝……嗯，总之你先站过来我这里吧。」

看到亚尔斯的挥手招呼，艾莉丝一边频频看向门口，一边老实地走了过去。她似乎觉得贼人随时都会破门而入，为此感到相当不安的样子。

「小露姬一个人不要紧吗？要、要不要我也去帮忙？」

「不用，你只要看着就好了。因为这对露姬来说，是一项必要的功课。」

听到亚尔斯这种说法，艾莉丝脸上浮现疑惑的神色，但她没有将心中的不解问出口。因为背后缘由关系到不得泄漏的机密任务，亚尔斯也只能采用这种兜圈子的说法。不过艾莉丝似乎感到相当害怕，只是一脸不安地点了点头。

「哎，有什么状况的话我会立刻插手，你就别担心了。房门要是被对方打破，可就伤脑筋了，我们就来个请君入瓮之计吧。」

「嗯……」

在亚尔斯指示之下，露姬刻意解除了房间门锁，做好了引诱贼人进入房间的准备，接着便从腰间抽出飞刀型的AWR。

虽说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不过这样的应对方式，确实没有违反校内广播的警告。因为他们最起码没有跑到室外去。

「来了！」

站在一旁的艾莉丝咕嘟地咽下一口口水，亚尔斯和露姬则是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闯入房间的贼人身影。贼人毫不在乎房门大开的不自然现象，迳直朝着亚尔斯散发出杀气。亚尔斯泰然自若地承受这股杀气，站在他身旁的露姬则是整个人向前一站，彷佛要阻挡贼人的杀气一样。

「区区毛贼居然敢挑战亚尔斯大人，不知死活也该有个限度。」

「杀……杀掉、首……首席。逮……逮住。做、做成……素体？」

贼人缓缓倾斜脑袋，并诡异地扬起嘴角，以一种不像人类的古怪语调，发出极度刺耳的嗓音。紧接着，他举起短剑，像是嫌露姬碍事似地猛然冲了过来。因为他的动作莫名地像是机械，很难掌握他的出手时机。

「原来是脑袋有问题的家伙啊。这下我理解了。」

露姬同样毫无迟滞地用双手各夹住四把飞刀应战。

因为这是一场实战，露姬采取了平日训练里不会动用的手段。飞刀上流淌的电流，是通过「附魔强化」施加的强化效果，光是碰触到电流，就会造成一定伤害。可是贼人完全没有为此感到惊慌的样子，迳自挥舞短剑直劈过来。

金铁交击的尖锐声响在两人之间响起，露姬的飞刀表面迸发出一阵电流。那道电流就这样沿着短剑钻进贼人的身体。

「——！！」

然而，贼人的脸上却完全看不到痛苦的神色。对方面不改色地在相抵的剑刃上持续施加力量，令人不禁怀疑他身上是否根本没有神经存在。在这股疯狂蛮横的力量面前，露姬很快就陷入被逐渐压制的劣势之中。

「唔……」

出乎意料的是，主动打破这股平衡的是贼人一方。因为贼人瞬间减弱了自己的力道，拚命把对方短剑顶回去的露姬顿时姿势走样。抽离剑刃的贼人，顺势翻过短剑，朝着露姬的身体横砍而去。捕捉到对手动作的露姬，迅速将上半身往后一仰。当然，这不仅仅是为了闪避这一剑而已。露姬没有陷入被动之中，而是做好了迎击敌人的预备动作。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回避动作，虽然会让身体姿势失去平衡，但不致于出现巨大的破绽。

露姬的脚掌划过地板，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奋力将整个身体转了一圈，顺着离心力的作用使出一记回旋踢，命中了贼人拿着短剑的前。

「——啧！」

虽说露姬的身形娇小，但是这一击的力道经过充分的计算。这记回旋踢的威力要踢断手臂应该绰绰有余。可是贼人的手臂尽管挨了这么一脚，却连短剑都没有脱手。双方的手臂和脚掌就这样抵在一起，陷入力量的对抗之中，但那也只是转眼之间的事情。因为贼人最后仅凭着手臂的力量，就将露姬的这一脚顶开了，而且兜帽底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001

——这是什么鬼力气。

仔细一看，贼人的身形意外地纤细。那条痩弱的手臂究竟是从哪里冒出这么大的力气？露姬一个跳跃，闪过迫近的凶刃，顺势在空中掷出了飞刀。飞刀准确无误地贯穿了贼人的脚掌，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然而，在着地的同时用后空翻拉开距离的露姬，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飞刀确实刺穿了贼人的脚背。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贼人的脚下，在地板上形成一滩血泊，可是对方脸上完全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更让人感到惊骇的是，贼人居然没有伸手将飞刀拔起来，而是一脸不耐地扭动着脚掌，给人一种宛如是要故意让伤口恶化的感觉。

面对这种超乎常轨的举动，不仅是露姬，就连艾莉丝的背脊都窜起一股莫名恐惧。

即使如此，这也不构成露姬停下攻势的理由。

抢在贼人硬是挣脱飞刀以前，露姬再次蹬向地板。察觉到露姬动向的贼人，就如刚才对付教师时那样举起了短剑，开始构筑魔法。

露姬似乎早已预料到对方会这么做，只是轻轻挥舞了一下飞刀。从飞刀前端冒出的细微电流，立刻窜到了贼人脚下的两把飞刀。

在贼人的全身上下恣意游走的电击，强制取消了对方打算施展的魔法构筑。

露姬瞬间拔高速度，顺着加速的势头，向贼人胸口送上一记凌厉的膝击。有股骨头遭到粉碎的手感。确信自己一击得手的露姬，马上和对方拉开距离，观察这一击的效果。原本钉在贼人脚背上的飞刀，因为猛烈的冲击而松脱，他就这样脚步踉跄地撞上门口旁边的墙壁。空气从肺部逸出的贼人，只能发出几不成声的呻吟，接着便缓缓倒落在地板上，就此陷入沉默。露姬满脸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尽管攻击确实是奏效了，但是她有种自己好像是在和死人对打的奇妙感觉。

不过，倒在地板上的贼人总算动也不动了。看到对方这副模样，认为战斗终于分出胜负的露姬，朝亚尔斯那里瞥了一眼。但就在她眼神移开的那一瞬间。

「——杀、死。」

伴随着一道嘶哑的吼声，死灰复燃的贼人以手扶地，再次散发出了杀气。与此同时，也不晓得他是何时完成了咏唱，瞬间就发动了始终握在手里的短剑上的魔法式。

「——！！」

露姬带着大祸临头的表情转过头来，却发现贼人的手臂前端已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样，短剑也跟着从他手上掉了下来。这并不是因为贼人失去了战意，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持动作——手指扭向原本不该弯曲的方向，指骨也遭到粉碎的手掌，不可能继续拿起东西。贼人的整只手掌已经不成原形，看起来就像是垂挂在手腕底下的奇怪物体。

然而，贼人丝毫不去理会自己手掌的惨状，只想着用完好的另一只手去捡起落地的短剑。就在贼人指尖微微一动的瞬间，一道巨大的力量再次将他整个人按到地板上。只听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贼人的身体也发出了同样的异音。一道只针对贼人倒卧身体的不自然压力，持续压迫着他的肉体。

而当这道压力达到最高点时，贼人口吐鲜血、翻起白眼，就这样完全丧失了意识。

「别大意了啊。」

一道冷静透彻的声音响起。正是亚尔斯干涉了空间，并施加了名副其实的巨大压力。他动用的是连重力都能够支配的异能。由于这是空间干涉魔法——【重力峭壁《gravity cliff》】的一种应用型态，也就是用来手下留情的劣化版本，因此并不存在魔法名称。话虽如此，单从原版魔法的难度来看，这项魔法的威力也完全足以匹敌高阶魔法。

「非常对不起。」

露姬垂下视线，低下头去，脸上满是反省的愧疚神色。

「无妨，在匆促上阵的情况下，算是做得很不错了。」

亚尔斯朝着贼人走去，在和露姬擦肩而过时，将手轻轻放到她的头上慰劳了两句。从结果上来说，亚尔斯给了贼人致命一击。尽管只是局部性地压制对方的动作，可是对方在正面承受那股压迫之后，身体的重要骨骼很有可能已经因此粉碎。虽然手臂和双脚的细微部分不在效果范围内，但因为是局部性地施加压力，所以关节部分会受到严重影响。即使侥幸存活下来，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大概也没办法正常行走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幅不怎么想让艾莉丝看到的光景。不过，或许是军旅的经验发挥了作用，露姬在这种时候的思考切换相当迅速。也可以说是她懂得随机应变，非常清楚该以哪些事情为优先。

「亚尔斯大人，这名贼人的行动实在相当不自然。特别是在痛觉和神经反射的部分，几乎看不到任何反应……他是不具备正常的神经机能和痛觉吗？」

「是呢。极度的亢奋状态确实有可能麻痹痛觉，但不至于连反射神经的机能都跟着失去作用，和这家伙的情况有些不同。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将痛觉完全……不对，应该是连接收外部刺激的神经反应本身，都有一大部分被截断了吧。这已经不是正常的人类了。」

亚尔斯毫无防备地走到贼人身旁，扒下对方遮掩身分的简陋长袍。贼人的年龄大概在二十岁上下，乍看之下是名平凡无奇的瘦弱女性。而这名脸颊凹陷、发丝缠乱的女子，看起来之所以会有些苍老，主要是因为她完全没有打理自己的容貌。

定睛一看，披在贴身衣物上头的那件长袍尽管相当陈旧，却是以抗魔法素材制成的样子。

亚尔斯仔细打量贼人的全身上下，接着缓缓将她的头发拢起来，赫然留意到她的后颈部位有些古怪。

那里的皮肤上面有一道像是旧伤的缝痕。缝合的手法相当草率，但无疑是手术的疤痕。

「阿尔，她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艾莉丝从蹲着的亚尔斯背后探出头来，彷佛在窥探似地问道。

「不，我没有杀了她。不过，她确实是已经没办法动了。」

「……这、这样子啊。」

亚尔斯从艾莉丝的语气里感受到某种莫名的忌讳感，因此瞬间改成「我没有杀了她」这种迂回的说法，只是贼人其实已经奄奄一息，一旦情况恶化，很有可能连几分钟都撑不了。

而艾莉丝本人也很清楚，即使确认了贼人还没有死去，也依旧不会改变任何事实。尽管如此，陌生的对人战斗和直接面对濒死敌人的状况，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问出这个问题。

艾莉丝蹲到贼人的脑袋旁边，像是在窥视似地静静凝视她的脸孔。

「她真的还没有死吧？」

然而，这种漫不经心地接近敌人的行为，显然是不智之举。

「你最好还是别一直盯着看。」

「咦——！？」

窥探着贼人脸孔的艾莉丝，蓦地发出一声近似尖叫的惊呼。因为贼人原本翻着白眼的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动一圈后，以黑眼珠对准了焦点，从正面回看盯着自己的艾莉丝。而那双眼珠在捕捉到艾莉丝的下一秒钟，立刻便游移了起来，渴求着别的东西。

「啧！」亚尔斯在咋了声舌的同时，用力拉起了艾莉丝的手。

艾莉丝几乎整个人被亚尔斯抱到怀里，而在两人的旁边，贼人啪哒啪哒地扭动着四肢，宛如诡异的四足动物展开爬行，并将上半身挺了起来。她就维持着这样的前倾姿势，朝着研究室的橱柜送上一击，彷佛是要威吓众人似的。装备着玻璃门的橱柜应声倒塌，里头的实验器材倾泻而出，在房里散落一地。文件资料和玻璃碎片漫天飞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暂时转移，贼人趁着这个机会，朝着个头最矮小的露姬直冲而去，并且摆出了准备跳跃的姿势。

「露姬，快躲开！」

没等亚尔斯说完，露姬已经朝着一旁飞退而去。

这个房间的窗户就位于露姬身后。贼人一头撞破窗户，朝着屋外掉了下去。亚尔斯在制止露姬从后头追上去后，直接来到窗边俯视贼人掉下去的方向。对方并不是打算自杀。也不晓得她究竟是哪里还藏着这种力气，只见贼人一边抓着研究大楼的壁面减缓掉落的速度，一边直接用四肢抵消冲击，在成功着地之后，便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学院外头逃离。和双脚步行相比，她简直像是打一开始就更加习惯四肢步行，速度快得令人匪夷所思。亚尔斯只能一边叹气，一边目送那道诡异的背影离去。

「看来……真的不是什么正常的家伙啊。」

亚尔斯喃喃说道，语调听起来不像是感到懊悔，而是傻眼的成分更多一些。至于被他抱在怀里的艾莉丝，脸上浮现的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惊讶不已，整个人都紧紧搂着亚尔斯。

「不好意思啊，艾莉丝。」

「咦，嗯，没事的……我只是有点吓到了而已。」

艾莉丝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地说道，接着便迳自走向露姬所在的窗边，两人一起环顾着周遭的动静。因为入侵学院的贼人，可不只一个而已。

亚尔斯逮住这个机会——艾莉丝背向这里的期间——从放置研究器材的层架上拿了一支小型试管，迅速地采集贼人留在地板上的血液。

「亚尔斯大人，学院里头还有两名贼人在活动，该怎么处理才好？」

「我有点评估错误了呢。面对那种对手，单凭教师他们可能会有点处理不来。不好意思，露姬，你能去支援一下吗？」

「……我了解了。如果您这么命令的话。」

没错，亚尔斯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大意。虽然贼人侵入学院的手法确实相当俐落，但是如果单从施展魔法的本领来看，亚尔斯认为他们并不是多么高明的魔法师。只是他唯一没有料想到的是，这些家伙居然像是打都打不死的蟑螂。因此在对人战斗里头，就算是老练的教师也很有可能阴沟里翻船。一旦他们充分发挥超乎常识的耐久力，若无其事地从重伤之中站起身来，不管是多么厉害的老手，都一定会遭到出其不意的反扑。

看着踏上窗台准备动身的露姬，亚尔斯开口建议道：

「这次只能选择确实地把对方解决掉了。露姬，看你是要瞄准心脏或头部都好。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大概阻止不了他们的行动……要领在于别把对方当成人类看待。」

表情显得有些苦恼的亚尔斯，尽管有些犹豫不决，但还是把话说到最后。自从露姬成为自己的搭档以来，他就一直担忧着这一刻的到来。照理说来，应该是要由同样熟悉对人战斗的他出面处理，可是当露姬今后遇上和亚尔斯一起对抗「人类」的场面时，这次的经验肯定能够派上用场，而且很有可能成为决定生死的分水岭。

而露姬应该有能力跨越这样的难关。因为她身上潜藏着这种天赋。单凭方才那场性命相搏的洗礼，露姬便已经能够立刻做出冷静的判断，代表她已经懂得如何从合理性中剔除感情。

「我会谨记在心。」或许是察觉到了亚尔斯的内心想法，露姬抱着绝对不会重蹈覆辙的决心，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要让敌人完全丧失行动能力，远比直截了当地「杀死」对方来得困难。对现在的露姬来说，很有可能因此遭到敌人反噬。所以亚尔斯的这番建议，其实也是要露姬尽量保护好自己。

然而，尽管露姬确实感受到了亚尔斯心中的犹豫，但她是带着贯彻自身意志的觉悟做出回答。在露姬的心里，对于要弄脏自己的手这件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踌躇。没错，我绝对不会让亚尔斯大人担心的那种状况出现——如此下定决心后，露姬便蹬着窗台离去。

那道按照亚尔斯的命令、前去支援教师的背影，就这样逐渐远去。目送那道背影到最后一刻的亚尔斯叹了口气，似乎想要以此排遣心中的不安。

暂时就先这样子吧。

「艾莉丝，你去帮我把门锁上。应该只要操作几下就会明白了。刚才是故意没锁门引诱敌人进来，接下来大概没有那个必要了。」

看到艾莉丝一脸不安、彷佛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的模样，亚尔斯向她这么说道。艾莉丝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走向房间入口确认操控大门开阖的控制板。

而在这段期间里，亚尔斯将注意力放到刚才收起来的那支试管。这支装着贼人血液的试管是一个可能的线索。

没错，亚尔斯取得了他想要的东西。尽管贼人还有力气逃跑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但亚尔斯其实也有打算故意放跑对方。因为从后颈部位的手术痕迹来看，贼人的肉体明显被施加过一定程度的改造。尽管亚尔斯也考虑过完全瘫痪对手的行动能力，但是贼人的异常模样让他放弃了这个选项。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对方即使采取自爆之类的危险战术，也一点都不奇怪。包含魔力的流动在内，那名贼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诡异气息，就是令亚尔斯感到如此忌惮。

此外，贼人的目的依旧不明。从他们颇为疯狂的行为模式看来，对方的目的应该也相当脱离常轨，不能说完全没有无差别杀人之类的可能性，总之无法掌握这些家伙的确切动机。

——从其中一个人直奔这里而来，再加上其他贼人前往的方向来看……这些家伙似乎也跑去了理事长那里，非要说的话就是集中在主校舍一带。

若是从总体上来看，应该可以认为他们盯上的目标，都是学院里的高排名或高战斗力人员。

若是如此，对方采取的行动就会变得不合逻辑。虽然这些家伙能够凭借超乎常识的耐久力，达到出其不意的突袭效果，但就算撇除亚尔斯不说，也很难想像具有一定水平的高手，会轻易败给这种程度的敌人。换句话说，贼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等于是在飞蛾扑火。

——这样一来，剩下的可能选项就是威力侦查或搜集情报吧。

如果考虑到这种可能性，那么自己故意放跑对方的做法，从结果上来看也还算是可以接受。而从贼人的肉体受到改造这一点来说，亚尔斯也想避免亮出自己的全部底牌。因为对方有可能透过在身体里面安装镜头，或是魔法的情报搜集技术等手段窃取情报。在展开作战行动以前，他想要尽可能地减少不确定因素。

而最令亚尔斯感到挂心的，还是贼人那一身的陈旧长袍打扮，以及各种刁钻古怪的动作。昨天夜里在中层街区和自己交手的可疑人士，不由分说地在亚尔斯的脑海中闪现。

——他们开始行动了是吗？

伴随着这种近乎确信的直觉，亚尔斯在心中喃喃自语道。

◇　◇　◇

向学院发动袭击的贼人集团——亚尔斯并没有等上太长时间，便大致掌握了他们的状况。回到研究室的露姬带来了这伙人的相关情报。

离开研究室的露姬，最后并没有和任何贼人交锋。因为当她赶到现场时，所有贼人都已经逃之夭夭。

学院方面之所以没有捕获半个贼人，对方的惊人韧性和俐落身手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主要还是因为希丝缇理事长很快就出面应对。希丝缇在袭击理事长室的贼人身上察觉到不对劲后，立刻亲自出马指挥全局。

受伤人员为教师两名和学生十名，据说都只是轻伤而已。虽然没能阻止贼人伤害学生一事，可能会让人质疑教师的能力，但实情似乎是血气方刚的学生不顾教师的拦阻，擅自跑到室外和敌人交战所导致的结果。也就是说，这几名学生是咎由自取，不该针对这一点指责教师保护不力。

整场骚动能以学生的年轻不懂事收场，对学院方面来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而这些学生之所以只有受到轻伤，似乎也是因为对学生不感兴趣的贼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对付他们的关系。这样的事实也从旁印证了亚尔斯的推测：贼人恐怕是带着包含威力侦查在内的某种目的，将袭击目标锁定在学院的强者身上。

总之，从结果来说，侵入学院的五名贼人，最后都顺利地逃之夭夭。当然，目前已有大批魔法师出动追捕贼人，只是学院方面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事态，本来就设有严密的防护设施和警备人员。而贼人却闯过了重重关卡侵入学院，一旦提及追究责任的问题，谁会被推出来当这个倒楣鬼，可谓不言自明。

事态平息下来之后，理事长亲自以校内广播通知暴徒已经离去的消息，此时露姬刚回到研究室没有多久。亚尔斯、露姬及艾莉丝三人，便在研究室里听着这道广播。广播的内容省略了不少详情，但理事长彷佛顺口一提似的，特别点名亚尔斯过来理事长室一趟。

和贼人交手的亚尔斯多少也预料到了这种发展，倒也没有特别感到惊讶，但老实说还是感到一阵麻烦。而且他自己还有其他需要担忧的事情……因此，他决定先把理事长的传唤扔到脑海的角落，在重新确认房间的现状之后，低声咕哝了这么一句：

「我得先把房间恢复原状才行啊。」

环顾满目疮痍的房间，只见资料四处飞舞，烧瓶和试管的玻璃碎片撒得满地都是。值得庆幸的是，重要的研究仪器倒是没有遭到破坏。

把别人的房间搞得一团乱后就跑了——这是亚尔斯对贼人最直接的感想。理事长传唤自己过去，八成是要做变相的审讯调查，早知道最后会被理事长找过去，当初应该选择在室外应战就好，亚尔斯感到一阵后悔莫及。

当然，这次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亚尔斯隔着衣服确认那个狭长的容器，确定那支试管有好好收在口袋里，接着他再次忍不住叹了口气。

「请、请交给我处理吧，亚尔斯大人。」

「嗯，只是这种程度的话，马上就能收拾好喔。」

或许是察觉到了亚尔斯的想法，露姬怯生生地主动说道，艾莉丝更是干劲十足地挽起袖子。露姬似乎认为房间会被搞得一片狼借，全是因为自己没能阻止贼人的行动，因此马上便开始着手整理。只是选择在室内开战的亚尔斯本人，也和房间的这副惨状脱不了关系，因此他也率先动手收拾起来。资料文件的重新归档，由平日就熟悉存放位置的露姬负责；包含玻璃碎片在内的地板打扫工作，则由艾莉丝处理。当然，那些不方便让两人看见的东西，亚尔斯早已妥善收纳到其他地方，因此不会有任何问题。

若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大概就是两名少女的打扫技能，高超到连专业主妇见了都会自叹弗如。身为房间主人的亚尔斯，甚至心虚地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反而会妨碍到两名少女的打扫作业。当然他对于这一点也很有自知之明。毕竟要不是有露姬存在，这间研究室早就变成资料器材随处堆放、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的垃圾场。

真的是转眼间的工夫——彷佛变魔法似的，一片狼借的室内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亚尔斯非常确定，原本乱七八糟的房间在无微不至的整理过后，甚至明显变得比先前更加整洁亮丽。这肯定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除了亚尔斯本人没有派上什么用场，以致于觉得自己很没用以外……

「不好意思啊。」

亚尔斯竭尽全力挤出了这么一句感谢。这句话固然是在赞叹两名少女的高超技巧，但其中也夹杂了些许内疚之情，觉得自己在整个打扫作业里没能出到什么力气。因为亚尔斯最后唯一帮上忙的地方，就只有将木板钉上被打破的窗户做应急处理而已。

在那之后，众人彷佛完成了某项艰钜任务似的——虽然将打扫工作视为艰钜任务的人，或许只有亚尔斯一个人——喝着露姬沏好的红茶小歇片刻，整间研究室顿时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弥漫着一如往常的静谧氛围。

「亚尔斯大人，您不去理事长室一趟没问题吗？距离那道校内广播的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小时了耶。」

「嗯～哎，没关系吧。理事长那里应该也有不少事后工作要处理，我们这里也要收拾房间的惨状嘛。理事长大概不会说什么吧。」

亚尔斯随便找了个理由，想要就此搪塞过去……但事情可没有这么容易。

「叮咚～」只听房里响起一道悠扬平缓的乐器声。这道缺乏紧张感的提示音，昭示着又有新的校内广播到来。

『亚尔斯·雷金，听到广播后马上到理事长室来。不然的话，你好不容易拿到的那些学分，就等着断气吧。』

理事长以不耐的语气亲自播报的这段广播，不知为何从中途开始，便混杂着「哔哩哔哩」的阵阵杂音。

「喂！这算什么啊！」

亚尔斯忍不住大叫了起来，这根本已经超越滥用职权的层级。那名希丝缇魔女只需要用指尖轻轻一点，亚尔斯拿到的那些学分，肯定便会就此从成绩单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着断气……理事长是在暗示她会取消您的学分吗？」

「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吧。」

伴随着今天最深的一次叹息，亚尔斯眉头深锁地啜飮红茶。而在喝完红茶之后，他的心情之所以依旧没有平静下来，并不仅仅是因为学分被取消的危机而已。他能感觉到露姬和艾莉丝的视线都锁定在自己身上，同时也大致想像得到两名少女想要说什么。

「亚尔斯大人……」

「阿尔……」

「啊～我知道了啦，我去就是了。」

亚尔斯将茶杯轻轻搁到桌上，像是被两人视线催促似地站起身来。

「唉～想到就觉得心烦。总而言之，我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艾莉丝在做完自主训练之后，最好由露姬护送你回女生宿舍；露姬，能麻烦你跑一趟吗？」

「了解。」「嗯，小露姬，拜托你啰。」

露姬华丽地无视艾莉丝的声音，迳自朝着亚尔斯点头答应。不，或许只是两人的答覆恰巧撞在了一起而已。

亚尔斯这种嫌麻烦的个性，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只是他这次会把护送的工作丢给露姬处理，主要是想尽快调查从贼人身上采集到的血液。

——元素应该是相当罕见的资质才对。

此刻占据亚尔斯脑海的，是贼人所使用的魔法。光系统和暗系统一样，都是被归入「元素」这个特殊的二极系统。不同于其他以后天取得为前提的系统，一般认为元素系统是一种先天性的资质。

贼人所施展出来的，就是这种特殊系统的魔法。而且这些家伙的肉体还经过改造，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气息……这件事情本身是否和本次的任务有关，现阶段还不得而知，可是要把它当作无关事项扔到一旁，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前往理事长室的路上，尽管亚尔斯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没能理出一个头绪，当他回过神时，主校舍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大概是先前那场袭击的杰作，主校舍的外墙有好几处崩落，到处都可以看到战斗留下的痕迹。

来到熟悉的理事长室前的亚尔斯，瞬间踌躇了一下。毕竟里头不晓得会冒出什么牛鬼蛇神。亚尔斯不晓得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的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但就算里头等着的是毒蛇也没有太大差别。无路可退的他，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亚尔斯甚至终于能够明白，那些来到理事长室门前的普通学生，为何都会那么忐忑不安。他在这里留下了太多惨痛的回忆。那些品行不良的学生自然就更不用说了。

然后……这次看起来没有先来的访客，应该吧。

「我进去啰。」

亚尔斯终于下定了决心。踏进理事长室之后，只见豪华的办公桌前堆放着堆积如山的资料，而一张厌烦透顶的表情，就从那几座小山之间露了出来。希丝缇理事长眉间挤出的皱纹，如实诉说着她心中的不悦及不耐。

「太慢了！」

「我这边也有事情得处理啊。还有，用校内广播找我过来，会惹来旁人的无谓注意，可不可以请您以后别这么做呢？」

「理事长的命令无论何时都是最优先事项。等你能做到随传随到，我再考虑不用校内广播找你吧。再说你这个人啊……」

希丝缇立刻像是妙龄少女一样，刻意卖萌地鼓起脸颊，滔滔不绝地发起牢骚；亚尔斯则是淡淡地朝着空中吐出一句「我会妥善处理」，听起来根本毫无诚意可言。

忍耐半晌之后，亚尔斯觉得这段开场白实在太过拖沓冗长，为了尽早将话题转入正题，他选择主动出击。

「那些东西是？」

他指着办公桌上小山般的资料问道。那几座小山真的堆得相当高耸，是那种一旦崩塌散落，会让人感到欲哭无泪的惊人数量。

「是关于受害情形、贼人情报之类的报告书啦。这些还只是遭遇者提交的部分而已，接下来得把它们全部过目一遍并进行汇整，我看我今天大概是不用睡了吧！」

希丝缇一边语带不满地说着，一边满脸厌烦地用食指戳着文件堆。尽管她的动作像是想把麻烦事推到一旁，但是学院发生的事件必须进一步向高层报告，因此这些全都是逃不掉的事务作业。

「所以，您找我过来是为了什么？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是要我帮忙写报告书的话，我可不干喔。」

「哎～这样啊～」

希丝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沮丧。亚尔斯本人是很希望理事长找自己过来，就只是想找人帮忙制作报告书而已，可是希丝缇的沮丧反应显得有些刻意，代表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件事，那我似乎是帮不上忙呢，我就先行告退了。」

「别这么说啦，你先坐下吧。」

简直是在鸡同鸭讲，但是这种强行把对方拉进自己步调的方式，就是理事长的惯用手法。亚尔斯已经很清楚，若是为此感到火大将会没完没了。理事长也站起身来，像是想把目光从占据视野的文件小山移开。接着，她迳直走到亚尔斯对面的沙发坐下，并且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彷佛昭示着接下来才是正题。

「所以，那些家伙是什么来路？」

「就算您这么问我，我也不晓得啊。不就是一群小毛贼吗？」

听到亚尔斯这番答非所问的回答，理事长柳眉微蹙地表达出她的不满。可是亚尔斯如果不这么岔开话题，八成又会被眼前的这位魔女牵着鼻子走。即使如此，理事长表面上依旧是一副笑咪咪的模样，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此刻在她的笑容里，已经能够明确感受到一股隐藏不住的压力。

「你可别跟我装疯卖傻喔？我可不认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小毛贼』。」

「被您发现了啊。」

亚尔斯这句睁眼说瞎话的回答，让理事长的目光变得更加尖锐。现场的气氛已经不容许插科打诨了。身为理事长的希丝缇，不得不摆出这样的态度。

「老实说，我也真的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来路。理事长您对付的贼人，有施展出什么魔法吗？」

「嗯，是货真价实的光系统魔法。」

「跑到我那里的家伙，用的也是光系统魔法。」

如此看来，似乎可以认定所有贼人都是使用光系统魔法。也不晓得希丝缇是怎么理解亚尔斯的这番沉吟，只听她开口说道：

「你可别瞒着我什么事情喔。」

「…………」

在很快地瞥了亚尔斯一眼之后，希丝缇再次向他摆出一个「给我从实招来」的笑容。

「他们可能是某种实验体……从他们颈部的伤痕来看，似乎是曾施加一定程度的肉体改造。然后精神方面也被改造过了吧。」

「所以当然不是普通的小毛贼啰？」

「我认为他们应该是基于某种目的而展开行动。我目前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些家伙的袭击路线是事先拟定好的。」

学院方面对于无关机密的普通资讯，基本上采取完整公开的透明化做法。由于国民的同意是学院维持运作的基础，因此学院设施或任职教师等相关资讯，就一定程度上来说，无论是谁都能轻易调查到。

换句话说，只要是想向学院发动袭击的有心人士，都能够相对简单地事先掌握设施位置等资讯。尽管如此，学院方面可是设有完善的警备系统，而且在正常情况下，几乎不会有人胆大妄为到想要挑战魔法师，毕竟他们可是每天都在苦心钻研打倒魔物技术的专家。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

「完全不晓得呢。这部分我就真的想不透了。」

「……不过，这场袭击居然动用了五名宝贵的元素魔法师。背后是某个组织指使的可能性很高呢。」

「不好说呢。如果我们有办法知道得这么详细，就能事先采取预防措施了。」

事实上，将学院视作眼中钉的势力还是存在的。抵制魔法师的组织和宗教团体确实存在。甚至还有邪教组织以「魔物是为了惩戒人类的傲慢而来的神明使者，是凌驾于人类的存在」这种思想招揽信徒。此外，由于魔物天生就具有自由操纵魔法的能力，因此在魔法的起源上似乎有着远比人类密切的关系，这一点也成了这类思想的根据。

尽管案例不多，但这些反魔法师组织、邪教，及恶魔崇拜者之类的势力，过去确实也曾经发动恐怖攻击。理事长应该多少也在怀疑是不是这群家伙干的。

不过，亚尔斯认为这一连串的袭击，应该和这些组织没有关系。而他之所以会如此认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直觉：昨天在市区和自己对上的那些家伙，和这次的袭击者大概是同一伙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和那些组织无关。」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面对想要进一步试探自己的理事长，亚尔斯举起手来，向她示意别再追问下去。

「如果您想要知道更多详情，请自己去找总督接洽。我能透露的部分就到这里为止。」

亚尔斯的这一席话，一方面是在暗示这项判断和军方的任务有关，另一方面也表明了自己正在执行绝对机密的任务。而单凭和军方有关这一点，理事长似乎便大致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嗯，辛苦你啦。」

「理事长也请努力处理事后工作。这次的事件暴露出了警备和防盗系统存在着漏洞。有劳您费心了。」

「你如果这么想的话，就过来帮我的忙嘛。」

「很遗憾的是，这并不是我的工作。」

再继续搅和下去，可就太不识趣了。这番唇枪舌剑要是不小心擦枪走火，可不是闹着玩的。为了尽快逃离理事长室，亚尔斯立刻转身走人。

走出主校舍的亚尔斯，发现那些暑假期间仍留在校内的学生，纷纷从先前避难的校舍或宿舍来到屋外。在凑热闹心理的作用下，众人指着贼人在战斗中留下的痕迹，啧啧称奇地大声嚷嚷了起来。

亚尔斯隐约听到他们提及有几名教师被送到医务室的事情。这些没有和贼人直接面对面的学生，与其说是感到恐怖，好奇的成分似乎要更多一些。或许是过剩的自尊心作祟，甚至有几个自以为潇洒的学生，大言不惭地宣称「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能如何如何」。但事实上贼人只是随意应付了两下，就让好几名逞匹夫之勇的学生铩羽而归。亚尔斯漫不经心地听着学生徒具威势的发言，迳自准备踏上归途。

就在这个时候——

「亚尔斯学弟！」

只见在学生群中，一名黑发飘扬的女学生朝着自己挥手，轻轻推开身旁的人群走了过来。

这名向亚尔斯恭敬行礼，并摆出端庄笑容的女学生，是二年级生费莉涅菈。

尽管亚尔斯认为她没必要这么客气，可是家教良好的费莉涅菈，大概会觉得只打声招呼不够礼貌吧。面对这恭敬过头的问候，亚尔斯只能停下急着赶回研究室的脚步。

「……是费莉啊。」

因为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亚尔斯的音量放低了不少。

「好久不见。」

两人确实是许久不见了。费莉涅菈虽然说过会去亚尔斯的研究室拜访，但她截至目前为止都还没来过。事实上，费莉涅菈本人曾经尝试过好几回，只是每次到了最后关头都临阵退缩，总是为了一点小事就放弃造访的计画。由于她不仅有宿舍长的事务需要处理，有时还要离开学院去帮忙父亲工作，因此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的确是很难找到恰当的时机。

尽管费莉涅菈还不是正式的军人，但是每当有状况发生时，维札斯特都会招呼她过来帮忙。由于当初是费莉涅菈自己主动请缨，因此也不能把责任全怪到父亲头上，只是她最近的出动频率和任务的重要度，早就已经超出帮忙的范畴了。当然，费莉涅菈并没有质疑这件事情，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身为贵族的立场。为了维持贵族的地位，自己必须成为优秀的魔法师，对军队和国家做出贡献才行。

「亚尔斯学弟，你那边还好吧？」

「你是指哪件事情？」

「你不是被理事长找过去了吗？」

「那件事情啊，没什么啦，就只是被盘问了一下而已。」

「什么——！！」

亚尔斯突然有股错觉，觉得费莉涅菈的一头长发，彷佛无视重力地倏然倒竖起来。与此同时，她脸上挂着的古典式微笑，似乎也微微抽搐了两下。

「区区的前无双魔法师，怎么会做出盘问这种不稳妥的举动呢。理事长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费莉涅菈那微微上挑的眼梢，没有逃过亚尔斯的眼睛。自己从她话里感受到的那股火药味，看来不是什么错觉。面对这种险恶的氛围，亚尔斯一边反省自己不该带着发牢骚的心态，把整件事情渲染得太过严重，一边语带苦笑地订正道：

「没有啦，理事长就只是问了我几句话而已。」

这场眼看就要酿成大祸的星星之火，似乎是成功扑灭了。

「这、这样子啊……可是亚尔斯学弟，你不觉得这样的举动对一名成熟女性来说，未免也太过逾矩了吗？」

只是看起来还余火未熄的样子。

「算了啦，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先别说这个了，费莉你怎么会在这里？」

尽管颇为拙劣，但是为了阻止对方继续纠结在这件事情上，亚尔斯还是生硬地试着转换话题。

「其实我和其中的一名贼人交手了。」

「原来如此，所以旁边的那些同学就抓着你，要你讲给他们听是吧？」

「嗯……」

费莉涅菈面露苦笑地同意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倦意。遭到同学团团包围的她，肯定也已经感到有些厌烦了吧。就在这个时候，自己恰巧从她眼前路过，于是费莉涅菈趁着打招呼的机会，巧妙地从人群中脱身——面带微笑的亚尔斯是这么解释她的行动。然而对费莉涅菈本人来说，她其实只是单纯想和亚尔斯搭话而已，而亚尔斯当然无从得知她的这番心思。

亚尔斯很快就注意到，光是和费莉涅菈站着谈话，周围的视线便会自然而然地聚集过来。担心再次引来无谓风波的他，决定先继续迈开脚步再说。费莉涅菈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和亚尔斯并肩向前走去。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没受伤呢。真是再好不过了。」

「……嗯！」

费莉涅菈有些惊讶地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比开心的笑容。

亚尔斯的这句话，纯粹是在赞许费莉涅菈的实力，其中并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成分可言，不过这种理解上的落差，倒也无伤大雅。

「你对上的贼人有使用魔法吗？」

「嗯。我还真没想到他们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他们大概是已经自暴自弃起来了吧。」

「……！你知道他们的来路？」

亚尔斯目光锐利地瞥了走在身旁的费莉涅菈一眼。

接收到亚尔斯视线的费莉涅菈，瞬间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费莉涅菈并不是感到害怕，而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消化对方那有些惊讶的反应。

紧接着，预测到她表情变化的亚尔斯，立刻动用了魔法视觉，扩大了针对周遭的索敌范围。在两人的周围似乎没有第三者的气息存在。

机灵地意识到这种变化的费莉涅菈，隔了一拍之后才开口说话。费莉涅菈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在只差一点就能挨着肩膀的距离下，她将樱唇凑近亚尔斯的耳边低声说道：

「……难道你没有从总督那里听说吗？」

「……哪件事情？」

尽管感到有些愕然，费莉涅菈在接着说下去以前，还是不忘以苦笑来掩饰自己的困惑。

「就是，那个……我也参与了这次的任务，主要是负责情报搜集工作。」

「原来是这样子啊。」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怎么惊讶，但亚尔斯其实觉得费莉涅菈的决心很了不起。

若是和情报搜集及谍报任务有关的话，亚鲁法在这方面的负责人就只会是那位人物。没错，费莉涅菈肯定是隶属于她的父亲——维札斯特麾下。因为还是学生身分的费莉涅菈，只有透过这样的途径才有可能参与军方的任务。

「是维札斯特爵士找你帮忙的吗？」

「不，虽然我知道这样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我自己主动拜托家父的。」

维札斯特曾经有一段时期是亚尔斯的直属上司，那是一支临时编制的特殊部队。而维札斯特目前担任的职位，是谍报活动的最高负责人，因此那些交派给亚尔斯的秘密任务，基本上都是由他的部队负责情搜工作。

——那个大叔到底有多溺爱女儿啊？

亚尔斯在内心吐槽不在场的前上司。费莉涅菈眼尖地注意到他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两下，于是开口问道：

「那个，我们交付给你的情报，有什么不完备的地方吗……？」

「没、没这回事，你们的情报搜集工作做得非常好，只是……」

就在亚尔斯准备继续说下去时，费莉涅菈朝他绽放开灿烂的笑容，让他不得不把即将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

「对了，你刚才是说『没想到他们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对吧？」

「嗯，这次的几名贼人，毫无疑问是古铎曼的实验体。看来他们有一条能够避开我们监视的密道，又或者说……」

「实验体并没有全部集中在同一个位置，而是散布在各个地方，方便临机应变采取行动吧。」

「是的。只是这样一来，要找出各个据点就是项困难的工作，在时间上也可能来不及。」

「的确是呢。至少也得把主犯古铎曼解决掉才行。另外，那家伙的目的弄清楚了吗？」

「非常抱歉，我们没能查清楚这一点……但是这次对学院发动的袭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深的用意。本部方面的结论是，古铎曼的研究已然完成，因此才会不在乎泄漏行踪，明目张胆地做出这种展示火力的行动。」

亚尔斯将手抵着下巴，略微沉吟了半晌。

「费莉你自己怎么看？」

「我也抱持相同意见。古铎曼应该已经成功地透过后天方法，让实验体获得元素的特质。先前那批贼人的表现，也足以印证这样的推断。而且古铎曼聚集孤儿制造元素魔法师，再将他们出售给贵族的企图，也已经通过资金的流向得到确认了。」

某些贵族会将天生就拥有优秀素质的孩子，偷偷收为养子。这些禀赋不凡的孩子，不仅较有机会成为高排名的魔法师，同时也能以此守护贵族的家门荣誉。因为在魔法师的世界里，父母的优异资质并不一定会遗传给孩子，先前户外教学里的卡布索尔·迪贝尔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恐怕是有合作者存在吧。背后有合作者撑腰的古铎曼，应该是打算进一步筹措扩张研究的资金，又或者是寻找其他资金门路。他准备进行交易的对象，是亚鲁法以外的国家……今天的这场袭击，或许就是为了跨越国境、吸引顾客而策划的公开表演。」

但是，亚尔斯觉得这样的说法不太合理。古铎曼如果只是想要透过非法交易筹措资金，以进一步推动元素魔法师的人工生成和后续研究，那他的行动就有好几个说不通的地方。古铎曼只需要继续暗中研究，并在暗地里和顾客展开交涉就行了，特地浮出水面成为军方的目标，只能说是愚蠢透顶的举动。若在找到国外的合作者之前便遭到军方剿灭，完全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因此亚尔斯并不赞同这样的推测。

「我觉得事情未必如此。毕竟没有人能知道别人的脑袋在想什么。尤其是研究者这样的人种，全都是脑袋少了几根筋的家伙。」

这番同样适用于说话者本人，也就是像回力镖一样倒打自己一把的发言，听起来充满了自嘲的味道。穷尽一生只为完成研究，追求理论的验证和革新，这既是研究者的天性，也是无可逃脱的宿命。古铎曼很有可能已经深深陷入某种偏执之中。

「比较有可能的是，他的研究还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这才是研究者最常遇到的情形呐。不管怎么样，这一切都会在三天之后画上句点。」

走在亚尔斯身旁的费莉涅菈，微微收起下巴点了点头。她的表情透露出了一股觉悟，宣示着自己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将会殚精竭虑地为亚尔斯搜集情报。

「古铎曼若是提前有了动作，能麻烦你通知我一声吗？」

「你如果希望如此的话，我就去跟家父这么要求。」

「哎……嗯，那就交给你了。」

本来是想说「谁来通知都无所谓」的亚尔斯，临时改口这么说道。他自己也觉得「交给你了」这样的说法，似乎有那么一点迎合对方的感觉。而当亚尔斯不经意地思索着其中的理由时，理事长那张笑容不知为何彷佛出现在眼前，但他认为这肯定是自己的错觉。那是一张妖艳类型的女性所拥有的蛊惑笑容。或许就是因为理事长的关系，亚尔斯才会开始对这种妖艳的笑容感到头疼。费莉涅菈的类型和理事长明显不同，可是单就身上的氛围而言，两人确实有着颇为相似的地方。

不过，虽然亚尔斯刚才反射性地迎合了对方，但是貌似出自费莉涅菈之手的那些报告书，内容的确调查得相当详尽。既然她的调查能力是无可挑剔的优秀，从结果上来说应该对大家都没坏处。

主校舍到研究大楼的距离原本就算不上远，不知不觉间，研究大楼已经赫然出现在眼前。

「怎么样？你要顺便上来坐坐吗？」

「非常感谢你的邀请……可是我接下来还得去家父那里一趟。」

费莉涅菈沮丧地垂下头去，脸上满是苦涩的笑容，彷佛笼罩着一层阴霾。

「是关于这次的任务？」

「嗯，应该就是任务的事情。」

「那么，你如果去迟了，感觉我会被维札斯特爵士念上一顿呢。」

「怎么会呢。家父如果这么做的话，就会换成他被我念上一顿了。」

笑脸盈盈的费莉涅菈，就这样华丽地带过亚尔斯罕见的玩笑话。然而，她蓦地将视线转到一旁，微微噘起嘴唇嘟囔了一句「为什么挑这种时候啊，真是的～」，向偏偏指定了时间的父亲表达不满。

「怎么了吗？」

「——！！没事，那、那么，亚尔斯学弟，虽然非常遗憾，但我就在这里先行告退了。」

「嗯，代我向维札斯特爵士问好。」

就在亚尔斯于研究大楼前和费莉涅菈道别时，夕阳已经完全西斜，取而代之的是从另一侧逐渐浮现的虚假月亮。

露姬大概是按照自己所吩咐的，护送结束自主训练的艾莉丝回宿舍去了，或许还顺道去采买东西了也说不定。一股莫名的寂静在空无一人的室内盘旋。对亚尔斯来说，这段日夜交替的时刻，是他在一天里最静不下心来的时候。

此刻只有一人独处固然是部分原因，但是亚尔斯感觉到外界的生活节奏果然已经深入自己的骨髓之中。魔物开始发挥出潜藏力量的这个时段……总是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彷佛是想要平息焦躁不安的心绪，亚尔斯将装有贼人血液的试管送入检查机。

在分析结果出炉以前，为了打发无所事事的时间，亚尔斯移步走向厨房。然而，根本不熟悉厨房工作的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就算想要动手泡红茶，也不晓得茶叶和茶具摆在哪里。因为厨房区域已经完全成了露姬的小天地。

亚尔斯非常清楚，与其自己动手，露姬泡的红茶肯定要来得美味许多。就在亚尔斯考虑等露姬回来再麻烦她时，他忽然注意到了一样东西。在餐桌的角落，静静地搁着一只冒出热气的茶壶，简直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行动般。

不知为何，亚尔斯有些战战兢兢地打开壶盖。一股扑鼻的芳香顿时从壶里窜了出来，里头满是茶香浓郁的液体。清亮的茶水透明见底，表面波光潋滟地闪动着琥珀色的光泽。在打开壶盖的同时，四溢而出的芳醇香味，彷佛瞬间盈满了整间研究室。明明还没有实际送进嘴里，窜入鼻腔的香气，已经让舌头感受到那股美味并且沁满全身。

「准确到这种程度的预判，完全是预知能力了吧。」忍不住如此吐槽的亚尔斯，觉得自己包括飮食喜好在内的日常生活节奏，似乎都已被露姬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很煞风景地开始思考，究竟什么样才能叫做「体贴入微」。无论如何，亚尔斯就在红茶的清香笼罩之下，感激不尽地将那带着晶莹光辉的液体倒入茶杯。他在心中默默感谢体贴过头的搭档后，便往嘴里送了一口。光是这样一口，就让他感到心情瞬间平静了下来。

亚尔斯有点认真考虑向露姬请教冲泡红茶的方法，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冲泡出来的成品，会比眼前的这杯红茶更加美味。

就在他稍事休息的期间，送入检查机的血液分析结果，也传送到了书桌的终端装置。亚尔斯就这样端着茶杯和茶碟，慢条斯理地浏览起终端装置的萤幕。在大致掌握内容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推测无误，耸了耸肩嘀咕道：

「……虽然我原本就认为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亚尔斯搁下茶杯，滚动起庞大的魔力数据资料。在另一个新开启的虚拟液晶萤幕上，也出现了同样的资讯，页面不停地向下卷动。亚尔斯比较着两个画面上的资讯。附带一提，新开启的页面上，显示的是艾莉丝的魔力资讯分析结果。

在交互比对之后，亚尔斯在数据资料到达两者的缺陷部分时，停止了画面滚动。贼人的元素特质，果然也是通过后天获得的样子。贼人的数据资料里带有抹消的痕迹，原本的魔力因子彷佛是被涂抹掉一样。而这样的做法，就像是特地将资讯覆写在上头，以从既存的魔力资讯里取得元素的特质。

从亚尔斯的眼里看来，这种操作方式完全是在胡搞，怎么看都无法让人能够使用元素的光系统魔法。这样的做法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成果。元素的特质自不待言，就连魔法本身都有可能变得无法使用。然而现实就摆在眼前：贼人的确是施展了光系统魔法。

唯独这项疑问无法得到解答。不过，从血液里得到的资讯，终究只能作为参考辅助之用。

接着，亚尔斯开始着手搜寻他最在意的一个项目。在魔力里有一种最为根源的资讯，专门用语称之为【基础字符】。魔力资讯会随着经验和记忆的积累，而逐渐变得紧密起来，因此魔力资讯会持续地发生变化。其组合方式千差万别，足以达到天文数字的级别。但是，其中作为个人关键特徵的【基础字符】，具有终其一生都不会发生变化的性质。因此那些通过魔力运作的个人认证系统，像是解除门锁之类的功能，便是利用了【基础字符】的这种性质。

尽管不会出现完全相同的情形，不过魔力资讯里确实存在着会遗传的部分。父母的系统之所以特别容易反映在孩子身上，也是因为DNA里有一生都不会变化的部分存在的关系。以魔法的六种基本系统来说，在孩子诞生的阶段，便已经可以看到父母系统造成的一定影响和反映。只是在系统彻底确立以前，还是有机会通过经验带来后天的变化，大多数人都是随着自律神经的发达，逐渐将自己的系统确定下来。

元素之所以会被普遍认定为先天取得的特质，主要是因为有许多的案例证明，光系统的取得远早于这种系统确立的过程。而【基础字符】和元素之间的因果关系，是人们至今仍旧未能厘清的问题。

因为【基础字符】是由【佚失之咒《lost spell》】组合而成，而后者的文字种类有数千之多，要彻底分析这些连文句都称不上的符号组合和堆砌，从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透过【基础字符】找出元素特质的发生法则和组合规则。这在魔法学的领域里，堪称最为困难的问题之一。

更要命的是，【基础字符】于魔力资讯中的位置会因人而异。因此纵使优秀如亚尔斯，也只能像这样持续滚动画面，重复枯燥乏味的搜寻工作。当然，他所撰写的强大分析程式多少能提供一些帮助，但那终究也有极限存在，到头来还是只能以毅力和耐心来决胜负。

「——就是这个！」

亚尔斯停下画面的滚动，扫视着立体投影萤幕上的字串。不，萤幕上的字串已经全部进入他的视野，并且立刻就理解了内容——包括这些字串代表着什么意义。

「啧。」当亚尔斯注意到时，他已经下意识地咋了咋舌。

这就是古铎曼的研究成果及其导致的结果。

亚尔斯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快，彷佛是把心情这种抽象的东西，硬是扔进揽拌机打成一团烂泥。不过，若是从这项研究的出发点来看，起初肯定也是一项立意良好的研究计画。

倘若能通过后天方式制造优秀的魔法师，便可以期待他们成为一股击退魔物的有效战力。而这项研究之所以会将焦点集中于光系统，是因为光系统在和魔物的战斗里，具有阻碍魔物再生的效果。

古铎曼的研究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和亚尔斯的目的及目标是一致的。然而，现实并没有这么简单。正如身为研究者的亚尔斯所预料到的，揭开神秘面纱的古铎曼研究，完全逾越了七国过去订定的研究伦理规范。

而且这项研究的存在，也会妨碍自己花费许多力气培养起来的那两名少女的成长。从这两点上来说，亚尔斯都不能认同古铎曼的研究。

亚尔斯不会受到感情左右，在任务的执行上也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只是古铎曼这个人的存在和他的研究成果，在亚尔斯看来完全是百弊而无一利。如果纯粹从功利的角度来看，他的研究确实有可能成为拯救人类的一股力量。

比起花上大把时间、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培育成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古铎曼的做法或许更加有效也说不一定。可是，古铎曼所采用的手段及过程，存在着明显的问题。

因此亚尔斯才会感到一阵心情恶劣。他有着身为最强魔法师的自尊心。亚尔斯相当确信，自己传授给两名少女的智慧技术及陪伴训练的那些时间，不可能输给这种逾越伦理界线、令人深感不快的研究成果。

无论如何，事态已经发展到亚尔斯无法抽身的地步。既然如此，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参与到最后一刻。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露姬悄无声息地开门走了进来，在发现亚尔斯的身影之后，立刻出声告知他自己回来了。

亚尔斯并不晓得露姬何时出门，因此也无从判断她是不是真的回来晚了，不过露姬肯定是看到他先回来了才这么说的吧。

「欢迎回来。」

露姬轻轻垂下眼眸，留下一句「我马上就去准备晚餐」，便迳自走进了厨房。她似乎已经事先做好准备工作，很快就端上一盘细心调理的菜肴。

平常会一起坐到餐桌上的露姬，似乎从亚尔斯的脸色察觉到不对劲，赶紧先把菜肴端上来再说。感受到这份贴心的亚尔斯为了转换心情，尽管很不习惯，但还是试着主动寻找话题。他很罕见地觉得自己若是不开口说些什么，整个人好像就要郁闷起来了。

「艾莉丝的训练情形如何？」

「似乎抓到了某种诀窍。」

「这样啊，露姬或许很有教人的天分呢。那真是太好了……」

亚尔斯的声音明显没有活力，听起来就像是机械发出来的一样。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对此感到疑惑的露姬开口问道，但她没有停下料理的动作。露姬在这段无关紧要的对话里听出了不对劲。而她的语气听起来之所以轻描淡写，同样也是她一贯的体贴方式吧。

面对这位心思聪敏的搭档，亚尔斯不由得露出苦笑。尽管心里忍不住嘀咕「真是瞒不过你」，但他的嘴唇很快就漾出了微笑，嘴角也微微上扬起来。

「没有，没什么事情。」

虽然这句话的语气明显带着「有什么事情」的味道，不过亚尔斯还是如此回答，也不在乎露姬听出其中的意思。

「这样子啊。」

因此即使亚尔斯口头上表示没事，露姬心中的担忧也不会就此消失。但是，她知道此刻也只能如此，于是安静地专注在烹调上。而在全神贯注的作业过程中，露姬的嘴唇也不知不觉地漾出笑意。

很快地，露姬便将完成的第二道料理精心地摆进盘中。就在这时，亚尔斯书桌上的终端装置，发出一道陌生的警报声。那是有情报发送到终端装置的通知声，两人的意识登时从日常模式切换到警戒状态。

「没有特别的变化，是吗？」

停下用餐动作的亚尔斯，在确认讯息后咕哝了一声。那是由费莉涅菈汇整的定期报告，来自直属于总督的谍报部队。这也是每次任务的惯例，由于这些情报直接关乎任务的成败，因此在任务期间都会逐一发送到亚尔斯手边。

任务的指定日期是三天之后。虽然目前是预计当天早上才展开行动，但是如果目标出现什么可疑动作，直接转入执行阶段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亚尔斯必须立刻确认这份定期报告。

为了和露姬分享情报，他将送来的报告书从桌上的终端装置，投放到书桌旁的大型萤幕上。

「这是……目前仍未判明古铎曼的后盾及金主是吗？」

「看起来是这样子呢。」

送到亚尔斯这里来的报告书，出自维札斯特爵士率领的超级精锐部队之手。如果连他们都无法取得进展，那就代表……

「或许是相当不得了的家伙呐。但是我们的时间有限，就算情报不够周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总比让古铎曼逃掉来得强。」

亚尔斯认为，纵使隐身幕后的是某股庞大的势力，凭着维札斯特的高超本领，应该还是有办法引蛇出洞，但对方搞不好早就已经干脆地断尾求生了。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大概就很难掌握幕后黑手的真面目。人类的生存区域固然是有限范围，但如果对方不在亚鲁法境内，维札斯特的情报网也会有鞭长莫及之处。幕后黑手一旦躲进这些死角，就算是军方也难以揪出对方的身分。

「没问题吗？」

「不好说呢。虽说不斩草除根就没有意义，但是这部分就不是我们的任务了。只能交给军方去伤脑筋。」

然而，在学院遭到袭击已成事实的现在，这项任务的性质和作战范围，非常有可能转为大规模的行动。如果费莉涅菈所说的「实验体」是贼人集团的成员，并且已经达到了这种实用化的程度，军方就不得不考虑如何阻止实验体逃走了。

任务的目标是抹杀古铎曼，同时销毁所有研究数据。此外，透过实验体贼人血液得出的分析资讯可以得知，实验体本身就是这项研究的成果，亦即等同于研究数据的存在。而在数量方面，光是目前掌握到的就有五名以上……尽管还无法完全肯定，但昨天在市区遇上的家伙如果也是实验体的话，那至少就在八名以上。

「唉，如果军方要变更作战计画的话，希望能早点决定呐。」

「的确是呢。」

就在露姬随声附和的同时，餐桌上已摆满了五彩缤纷的各色料理。

「这份量不会太多了点？」

「……！看来是稍微多了点呢。」

或许是艾莉丝这几天都住在研究室的关系，餐盘的数量明显多了一人份。

「不好意思，我立刻把它们撤下来。」

露姬似乎也马上意识到自己出错的原因，有些难为情地想把餐盘端走。

「不用啦，你都特地煮了。这份量也不至于吃不完，就让我好好品尝吧。」

亚尔斯瞥了露姬一眼，只见她轻轻咬着嘴唇，低着头将餐盘摆回原来的位置。

——早知如此，真该让艾莉丝再多住几天呢。

就在亚尔斯这般寻思的时候。

「如、如果打从一开始就不让艾莉丝同学住进来，我就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了！」

露姬语气激动地说道，彷佛是想借此蒙混过去。看起来终于冷静下来的她，老实地坐到座位上头轻叹一声，默默不语地将料理送进口中。

看着脸颊红晕尚未完全消退的露姬，亚尔斯很乐观地认为她心里应该相当开心。

最后多出来的一人份料理，也毫无困难地送进了胃袋。露姬的料理总是让亚尔斯吃得齿颊留香，甚至有种美味到令人觉得不安的感觉。

「承蒙款待。」

「不成敬意。」

露姬嫣然一笑，随即开始张罗饭后小憩的飮料。

——再这样下去，不找个时间运动不行啊。

亚尔斯一面如此寻思，一面带着愉快的心情，为风波不断的一天画上句点。

◇　◇　◇

尽管昨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情，亚尔斯、露姬和艾莉丝三人，还是准时造访了学院内部的训练场。虽然是好几天前就已经预约好的场地，但是对深感最近运动不足的亚尔斯来说，也算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现在还是早上时间，如果不是暑假期间的话，大概正好是上学的时段。不，如果是这个时间的话，或许会来不及赶上第一堂课。

顺带一提，今天的目的是要测试亚尔斯为艾莉丝开发的「新魔法」。听着亚尔斯说明今天训练菜单的艾莉丝，尽管对魔法已经完成开发一事感到惊讶不已，但她的表情也隐隐流露出亢奋的神色。

不过，要说这是全新的魔法，或许有夸大之嫌。亚尔斯实际上只是将其他系统的魔法构成略做加工，再将其编写进光系统的魔法里。

作为这项新魔法基础的，是风系统的中阶魔法——【风镰】。亚尔斯对系统部分以外的魔法式做了特别的修改，将它设计成适合光系统的艾莉丝使用的魔法。

担心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的艾莉丝，露出了有些不安的表情。然而，用来分隔出训练区屏障，很快就自顾自地运作起来，将训练场隔离成不同区块。

艾莉丝和露姬立刻就前往更衣室换上训练服。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露姬始终面无表情，只有艾莉丝拉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是亚尔斯能够从露姬的微妙表情变化，察觉到两人的关系已经变得相当要好。

「本来，应该是要直接把魔法式刻上去让你习惯比较好，但是我手边没有可以制作AWR的材料。所以这次只能采取按部就班的方法，把程序直接灌输到你的脑袋里。喏，接好啦。」

方法本身其实相当单纯。亚尔斯露出坏心眼的表情，将两张纸递给了艾莉丝。其中一张两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式，另外一张则很亲切地给出了翻译版本和补充事项。

将目光移到那两张纸上的艾莉丝，显而易见地紧张了起来，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不过光看翻译版本的解说文字，她感觉自己似乎也能马上施展的样子。艾莉丝的脸颊很罕见地因为兴奋而涨红起来。

「谢谢你！阿尔！」

「道谢就不必了，赶紧开始练习吧。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种程度的魔法，我可没工夫陪你耗上好几天喔。」

「是！」

艾莉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接着马上就往训练场的角落移动，坐到地上聚精会神地开始研读，和魔法式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露姬的话……嗯，这里没办法做平常的那种探查训练，我们就来试试别的项目吧。」

「麻烦您了。」

亚尔斯想到的训练方法，是向闭上眼睛的露姬展开单方面攻击，而让她试着进行防御。

这个训练方法的灵感，来自以前和露姬进行模拟战的经验。当时露姬立刻就察觉到了亚尔斯从背后发动的攻击。与其说她是感知到了气息，不如说是使用了探查魔法的关系。露姬的探查魔法，是将魔力像声纳一样投射出去侦察周围，甚至能够从魔力的流动来感知目标的大致位置和姿势。因此这个训练方法的目的，是要让露姬透过魔力声纳的连续投射，达到无需依赖视觉也能战斗的状态。

「如果连对方的动作都能够准确探查，就能够达成零死角的效果。」

亚尔斯在游戏用的皮球上赋予魔力，接着将皮球扔向露姬。闭上眼睛的露姬或是直接闪避，或是将皮球接住，以此来展开训练。然而……

「呜……！？」

在空中画出抛物线的皮球，从上方穿过露姬准备接球的手，「咚」一声直接命中她的脑袋。附带一提，虽然皮球上赋予了魔力，但是并没有为了攻击而让皮球硬化，或者附加破坏的能量，因此就算打中身体，也和普通的皮球没什么两样。

「你的魔力声纳的连续投射间隔太长，次数也太少了啦。你别像平常那样朝着广范围投射，而是缩小到十公尺左右的范围，每秒投射个五十次左右如何？如果是这样的话，魔力声纳的强度和精确度都不会有问题了吧？」

「好的，我试试看。」

露姬揉了好几下额头之后，捡起掉落的皮球，朝着亚尔斯扔了回去。

很快地，露姬彷佛冥想般地关闭视觉、调整呼吸，将神经集中到声纳上。

「噢？像这样高频率地连续投射，果然会有明显的感受呢。」

亚尔斯能够隐约感受到，一股波波相连的魔力接触到了皮肤。因为亚尔斯的感觉足够敏锐，所以才能够感受到这股魔力。除了和魔力的亲和性以外，平日有无强烈地意识到自身的魔力，也会深刻地影响到这种感知魔力的能力。证据就是，尽管艾莉丝同样身处范围之内，可是全神贯注于新魔法训练上的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股魔力。

亚尔斯开始觉得有点意思，悄悄地拉近了和露姬的距离。他这次换成直线轨道，用力将皮球朝露姬丢了过去。当然，皮球的速度比刚才要快上许多。

但是，皮球这次发出「啪」的清脆声响，被露姬干净俐落地接住了。露姬立刻睁开眼睛，很快地看了手中一眼，脸上登时绽放出笑容。

「亚尔斯大人！我做到了！」

「感觉还不错。魔力的消耗量如何？」

「虽然不算太多……但是如果持续发动的话，大概只能维持三分钟左右。」

对普通的探查魔法师来说，要将魔力变换成细微波束状的魔力声纳，并且以秒为单位进行复数的连续投射，可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事情。光从露姬能够立刻付诸实行这一点来看，她身为探查魔法师的素质实在令人讶异。

「嗯，这样的消耗量有点差强人意呢。总之，还是按照目前的要领，掌握住能感知反应的最低投射次数。也就是先确实地找出基准点的次数吧。」

亚尔斯抛下用力点头的露姬，就这样拿着皮球，朝着似乎陷入苦战的艾莉丝走去。

「你这边的情形如何？」

「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完全显现不出来啊～」

艾莉丝一边哭诉，一边目光焦急地看向亚尔斯。手中握着AWR的她，在重新扫视一遍纸张之后，再次以求助般的湿润眼眸仰望着亚尔斯。

「真拿你没办法啊，我会在旁边看着，你再做一次给我瞧瞧。」

「嗯、嗯……」

话声方落，亚尔斯便将手里的皮球，朝着后方准备完毕的露姬扔过去。他在照看艾莉丝的同时，也没有搁下对露姬的训练。不过露姬接下来的课题，只剩下找出最适合自己的魔力声纳放射次数，因此亚尔斯只需扮演好丢球的角色即可。

不过，因为他没有太关注露姬那边的情形，所以也不晓得她到底有没有好好把球接住就是了。

艾莉丝就在亚尔斯的面前，将魔力注入了AWR，逐一运行魔法的构筑程序。镌刻在刀刃上的魔法式发出光芒，艾莉丝气势十足地挥出剃刀。可是聚集在剃刀前端的魔力，并没有成功将魔法构筑出来，沦为空包弹的魔力，就这样烟消雾散。从结果来说，艾莉丝只是毫无意义地将魔力释放到了空中。

「你看，施展不出来对吧？」

看到艾莉丝一脸傻乎乎地这么说道，亚尔斯的额角不由得青筋跳动，彷佛在说「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啊」。他一眼就看出了魔法无法显现的原因。这是学习方法上的问题。先前在帮忙做考前复习的时候，亚尔斯就已经发现，无论是艾莉丝还是忒丝菲娅，对于魔法式本身的理解都相当粗浅。两名少女施展魔法的方法，是将魔法式全部死记硬背起来，然后整个脑海只想着打算发动的现象，所以在这种时候便会遇上问题。

将魔法式硬背起来，确实能够正确想像出魔法的现象，如果该项魔法又正好符合施术者的系统，的确有机会就此显现出来。然而这样的施展方法，完全无法对魔法进行细部调整。因为整项魔法的构成，几乎全是模糊不清的想像。简单来说就是虚有其表、内容空洞。

现代的魔法师有着轻视细节的坏毛病，别说魔法的威力、形状等各种微调的重要环节，就连各阶段的程序也时常被直接跳过，学院的课程安排也反映出这种现象。研究魔法式的专门学问是「古代失语学」，而学院里并没有这方面的课程。换句话说，现代的魔法师之所以会有这种坏毛病，是因为他们没有受过相关训练，从未明确掌握构成魔法的各个程序。这是经常被人忽略的问题，同时也是一个很难注意到的陷阱。

幸好之前做考前复习的时候，艾莉丝和忒丝菲娅曾一起接受魔法式的相关知识恶补，姑且留下了一些印象。亚尔斯只需要提点几句，大概就能马上理解了吧。

「你仔细看一下魔法式，明明细节部分都明白写在上面，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会跳过不看。」

那两张纸就摆在艾莉丝前面的地上，亚尔斯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说道：

「你完全没能对魔法的形状做出指定。不过，毕竟你以前会用的魔法，全都是【反射《reflection》】这种直接作用在AWR上的类型，所以这可能也怪不了你。」

在低阶魔法里蔚为主流的【属性箭】系魔法，是将魔力形塑成箭矢的形状，因此对绝大多数的魔法师来说，即使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也已经懂得如何在脑海里指定魔力的形状。然而，受限于固有想像的结果，反而难以领会新的魔法。愈是从未见过、从未体验过的陌生魔法，就愈是需要正确地按照程序来定义魔法的构成要件。

「啊！原来如此～」

艾莉丝一不小心就装可爱地吐了吐舌头。不过，她毕竟是名豆蔻年华的少女，所以这个动作倒也不致于像希丝缇理事长那样，让亚尔斯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因此尽管亚尔斯觉得有些烦躁，但他决定假装没有看见。话虽如此，艾莉丝的性格就是会自然地做出这种动作，而这一点或许才是亚尔斯感到最难应付的地方。

「我看你从头到尾，都没弄清楚自己施展的是什么样的魔法吧？你完全搞错重点啦，只要魔法式有达到最低限度的精准要求，再加上足以启动魔法式的魔力，魔法就能够由此显现出来，即使没有想像的步骤也无所谓。」

「嗯！」

「好啦，这下问题解决了。你要是再跟我说什么『办不到』的话，我可懒得理你了。」

露姬恰巧于此时将皮球扔了过来，亚尔斯看也没看地伸手接住，随即单凭手腕的力气，像钟摆似地把皮球甩回去给露姬。

而艾莉丝则是重新展开训练。她大概是在心中默念魔法的构成阶段吧，只见魔力逐渐朝着AWR移动，刀刃上的魔法式出现了反应。

「呼～我要出招啰，阿尔！」

艾莉丝将剃刀略微旋转挥舞起来，就这样保持着离心力，以下段姿势朝着上方撩起。

「【残阳伶刃】。」

将光芒压缩到极限的剃刀刀刃，施放出一道锐利的斩击。新月状的光芒掠过地面，直接撞上了墙壁。在一阵猛烈的冲击声响过后，斩击波的魔力被训练场的墙壁吸收，在壁面上形成了些许波纹，就这样被墙壁吞没。

002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喔！阿尔！」

艾莉丝脸上带着有些茫然的神情，确认着散去的斩击波痕迹。在余韵里沉浸片刻之后，她的表情立刻转换为兴高采烈的模样。一股难以遏抑的兴奋之情，顿时让她的整张脸笑了开来。只见她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喜悦的情绪，好像随时就要手舞足蹈起来。这副坦率地表达出喜悦的模样，和艾莉丝平常给人的感觉实在相当契合。

「我眼睛没瞎好吗？我知道啦。」

亲眼确认到研究成果的亚尔斯，证明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没有错。和其他系统相比，光系统有一个相当特殊的地方，那就是魔力的消耗量。若是要施放炎魔法，就必须用魔力补足「燃烧」这种现象的各种必要元素，然而光系统是以存在于自然界的光能本身作为媒介，因此需要的魔力比其他系统要少上许多。这股力量的根源，一般认为来自太阳的能源。倘若是外界的太阳，应该能蒙受更多的恩惠，但就算是在仅有人造光源的地方，或多或少还是能减轻魔力的消耗。

「恭喜你们成功开发出新魔法，亚尔斯大人、艾莉丝同学。」

「谢谢你，小露姬。」

看到艾莉丝成功发动【残阳伶刃】，露姬停下训练的动作，带着清朗的笑容送上赞美之词。只是从语气上听起来，慰劳亚尔斯辛劳的成分似乎要来得更强一些。

「没什么，这种程度的魔法，就算是别人也开发得出来。」

「您太谦虚了。」

「就是说啊，这可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耶。」

虽然普通的魔法师听了可能会觉得很刺耳，但在亚尔斯看来，这只是把既存的魔法挪用到光系统里，然后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而已。凡是开发过魔法的人应该都很清楚，只要没有严重的理论错误，并且愿意付出相应的时间，新魔法总有成形的一天。不过，在不晓得个中内情的两名少女眼中看来，这仍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吧。

对于学会自身系统里的第三种魔法这件事情，艾莉丝似乎难以抑制兴奋之情。她看起来甚至变得比刚才更加开心，整个人也因此话多了起来。

「艾莉丝，你就先反覆练习到能随时使出这一招为止吧。说到底……」

「只有在能做到各种细部调整之后，反覆练习才有意义——你是要说这个吧？」

面带微笑的艾莉丝预先猜到了亚尔斯的想法，对他说了一句「没问题」后，用力握住了AWR。

她似乎已经理解在迄今为止的魔力操作训练里，那些被特别重视的环节的真正意义。要是能练到瞬间施展出来就更好了——亚尔斯同样不需要把这句话说出口，艾莉丝也能领会这层意思吧。

「嗯。以攻击性魔法来说，应该相当派得上用场了。至少用来对付魔物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我了解了！老师！」

「没错。唯有达到完全掌控自如的程度，才能发挥出亚尔斯大人杰作的真正价值。」

莫名自豪起来的露姬，以高高在上的语调说道。只是她方才被皮球打中的额头，还残留着些许红色的痕迹。亚尔斯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

「先别说别人了，魔力声纳最适当的每秒次数，你已经找到了吗？」

你应该没空在艾莉丝面前逞威风吧？——亚尔斯的原意是想这么吐槽对方，但露姬立刻回答道：

「那是当然。每秒二十次左右就能充分掌握周遭动静了。」

「唤？你可真敢说呐。那这次就用实战的形式试试看吧。」

「好的！麻烦您了。」

中午小憩了片刻之后，三人就这样没有休息地一路训练到天黑。

最后，艾莉丝在【残阳伶刃】的融会贯通上，取得了相当显着的进展。照理说，魔法的习得不是一两天就能看见成果的事情。但是威力足以媲美中高阶水平的【残阳伶刃】，在构成魔法的情报密度和发动难度上算是相对容易。因此，对已经学会【反射】的艾莉丝来说，接下来只需要通过熟能生巧和反覆练习的细微调整，大概就能够完全习得这项魔法了。

艾莉丝似乎很擅长在挥舞AWR的同时发动魔法，她在这方面的才能远远超越其他学生。另一方面，露姬的训练也取得了相当的成果。虽然还有些许延迟的情形出现，但是只要累积经验，在不远的将来应该就能将探查魔法运用在战斗之中。

顺带一提，当天的训练所以告一段落，主要不是因为天色已晚的关系，而是因为亚尔斯的特许证接到了费莉涅菈的私人通讯。

自己是从父亲维札斯特那里问到亚尔斯的登录号码——由于费莉涅菈不知为何只顾着拚命解释这件事情，完全没有要进入正题的意思，因此亚尔斯最后只能请她来研究室说明详情。

用特许证进行私人通讯是相当普遍的事情，可是也存在着容易遭到窃听的缺点。亚尔斯的特许证施加了防止窃听的通讯干扰措施，但这其实没有多大的效果可言，因为通话方的特许证也需要经过相同处理才行。亚尔斯最后会请费莉涅菈来研究室说明详情，其中也有部分是基于这个原因。

因此在和费莉涅菈结束通讯之后，亚尔斯便和露姬她们一起走回研究大楼。

艾莉丝在半路上就自己先回去了。而回到研究室的亚尔斯，赫然发现费莉涅菈已经伫立在门前。虽然从距离上来说，她从女生宿舍走过来应该更花时间才对。也不晓得是为什么，费莉涅菈似乎很早就抵达研究室，只见她表情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前，彷佛铜像般动也不动。

「抱歉，你等很久了吗？」

听到对方的招呼声，费莉涅菈这才注意到亚尔斯回来了，神色有些慌张地说道：「啊，我也是刚刚才到而已……请你别放在心上。」接着向亚尔斯柔柔一笑，挥着手表示自己并未久候。而她的另一只手上，则提着一个相当别致的小纸袋，里头似乎装着伴手礼。

亚尔斯快手快脚地解除了门锁，门扉随即缓缓地开启。

「打扰了。」

走在最后面的费莉涅菈，刚踏进房间，便不停地偷偷环顾室内。她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与其说是在打量四周，感觉更像是在瞻仰某种神圣的事物，甚至露出了深受感动的神色，俨然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之中。

「有必要觉得那么稀奇吗？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有趣东西。」

「不、不会……没有这种事情。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觉得非常开心。」

「你说的话可真奇怪呐。」

羞赧一笑的费莉涅菈，在恭敬地行了一礼之后，便落落大方地走进室内。

「对、对了，这个……只是一点薄礼。」

费莉涅菈从纸袋里取出递过来的包裹，看起来是相当高级的茶点。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因为亚尔斯认定对方是为了任务的事情而来，所以感到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

「当然是为了任务的事情。」

费莉涅菈眨了眨眼，有些诧异地答道。亚尔斯勉强说服自己这也和任务有关系，一脸傻眼地将茶点交给了露姬。感觉他们两人是在鸡同鸭讲。

费莉涅菈时刻保持着贵族的礼节，凡事都讲究枝微末节；亚尔斯则是奉行合理主义，只想快刀斩乱麻地尽快解决问题。而且费莉涅菈今天给人的感觉莫名地老实，这种不同于平日的氛围，更让谈话的节奏变得相当奇怪。

最后，露姬将泡好的红茶和伴手礼的茶点摆到桌上，三人就这样一起入座。虽然亚尔斯之前就已经这么想了，不过光是这么一个入座的动作，就足以看出费莉涅菈比学院里的任何贵族千金，都要来得有贵族风范。

「那么，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费莉涅菈顿时敛起表情说道：

「好的，高层的领导们已经确定，昨天袭击学院的犯人就是古铎曼的实验体集团。从现在开始，为了方便起见，将以【洋娃娃】来称呼实验体集团。总指挥官贝利克总督，决定大幅转换本次作战的方针。今后一连串任务的目标，不再是抹杀古铎曼个人，而是改为歼灭包含古铎曼在内的洋娃娃军团。」

「这也是不得不的选择呢。」

袭击者是在古铎曼的指示下展开行动，这一点应该毫无疑义。而且古铎曼很有可能掌握住了军方的动向。如此大胆妄为的袭击行动，代表着他已经没有继续潜伏躲藏的意思。

「实验体……洋娃娃军团袭击学院的目的，你们有什么眉目了吗？」

坐在一旁的露姬敏锐地追问道。亚尔斯也相当在意这一点。

「关于这一点，参谋本部已经得出了结论。他们依旧认为这是一种展示火力的表演，恐怕是要测试洋娃娃士兵的实战性能。这应该是最有可能的目的。因为若是考虑到有支援者存在，古铎曼只能通过实际的证据，向对方证明实验体确实已经开发成功。直接和军方杠上得冒着极高的风险，但是学院里有着以加入军队为目标的学生，以及原本出身军旅的教师，可说是最适合用来测试洋娃娃士兵实力的对手。」

「理论上的确说得通……」

「亚尔斯大人？」

「你有什么很担心的地方是吗？如果是亚尔斯学弟的建议，我想高层的领导们应该会很愿意研究讨论……」

「嗯，我知道。可是时间太紧迫了……不，别在意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亚尔斯本人只是觉得有股莫名的不对劲，也说不出什么确切的理由来。而且就算他真的提出这股疑虑，并且传达给高层领导，事到如今大概也没有时间准备了。

但是，亚尔斯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看漏了什么重点。

「事实上，高层领导认为这场袭击事件，对于本次任务的整体情势并没有太大影响。古铎曼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察觉到我方动向，并且先发制人而已。不，如果从获得情报的角度来看……虽然这样说不太好听，但是这场袭击暴露出敌人的实力，因此我方反而获益更多。只是我们应理事长要求展开的贼人追踪任务，最后竟没能逮着半个人……」

「这也怪不了你们，那些家伙的逃跑本领实在太难缠了。」

亚尔斯将闪过脑海的违和感暂时搁到角落，催促着费莉涅菈继续说下去。

「所以具体的作战计画是怎么样？」

「在后天的任务执行日里，由治安部队和军方魔法师混编而成的部队，将会共同组成包围网。你们两位的目标和原先一样没有变动。只是现在已经不是暗杀，而是直接采取歼灭手段。」

「也就是要一个不漏地全部解决掉是吗？」

「我知道这样对你们两位的负担很大，但是军方光是为了凑齐三位数魔法师，好像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费莉涅菈不知为何变成传令兵般的角色，满脸歉然地垂下眼眸。

「你用不着道歉。每次都是这个样子啦……总督只是做出他该做的决定，换成是我也会做出相同的判断。如果是由维札斯特爵士指挥全局的话，就算有什么万一，应该也不会出现漏网之鱼吧。」

「我会把你的这番赞美转达给家父。」

「不，这种事情就别告诉他了。感觉会变得很麻烦。」

费莉涅菈觉得很有趣地用手背掩着嘴巴，噗哧一声地笑出声来。「这玩笑可不好笑啊。」亚尔斯也跟着笑了起来，嘴角微扬地啜着红茶。

「露姬学妹也会一起执行本次的任务吗？」

「身为亚尔斯大人的搭档，我当然会一同随行。」

面对露姬无比坚决的态度，费莉涅菈带着亲切的微笑表情看向她。

「我们一起加油吧。」费莉涅菈隔着桌子，向露姬露出温柔的笑容。

虽然费莉涅菈表示要一起加油，但当天任务的主角是率领着露姬的亚尔斯，因此其他人可能没有什么出场的机会。

在那之后，费莉涅菈和亚尔斯一面分享着详细的情报，一面完成了最后的确认。在深入交谈之后，亚尔斯深切感受到对方在谍报上的不凡能力。亚尔斯的疑问几乎全都得到了解答，足见费莉涅菈在准备上有多么详尽周到。最后话题来到有些闲聊的阶段。

「我记得维札斯特爵士是风系统，费莉也是吗？」

「是的。家父传授了我一些能在谍报活动里用上的魔法。」

原来如此——亚尔斯咕哝了一句。风系统里有许多魔法，能用来进行一定范围的索敌和情搜。话虽如此，但这也不是说风系统的魔法师，就能被当成露姬那样的探查魔法师并归入其中。不过，风系统的魔法师具有相当广泛的选择，既可以作为主要战力，也可以担任辅助人员。因此的确可以把他们视为万能型的角色。

「你以后的目标是，成为谍报专门部队的领导者吗？」

「我是这么希望的。因此，总有一天，也能够助亚尔斯学弟一臂之力。」

费莉涅菈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露姬见状，顿时发难。

「亚尔斯大人已经有我这个搭档了。因此还请费莉涅菈学姐专心从事课报活动就好了。」

「哎呀，露姬学妹，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可是兵家大忌喔。」

费莉涅菈以有些居高临下的态度，语调温柔地劝解露姬，彷佛是名端庄优雅的大姐姐。在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之后，她以格外高雅的动作啜飮了一口红茶。

「我才没有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是必然如此！」

尽管不太明白这股暗潮汹涌的气氛是怎么回事，但亚尔斯能够感受到某种险恶的氛围，将视线轮流移向两名少女。可是最后依旧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只能继续一口、两口地将红茶送进嘴里。因为不断啜飮红茶的关系，亚尔斯的杯子很快就空空如也。他无可奈何地将茶杯搁回桌上，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根本没什么好争论的。情报搜集类的工作是费莉的强项；对付魔物则是露姬更胜一筹——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不晓得你们在争执什么，但是如果会影响到彼此合作的话，我会断定有碍任务执行，把你们两个扔在一旁喔。」

虽说是出面调停，可是亚尔斯的语气相当冷淡。不过他的调解收到了一定的效果，两名少女似乎意识到这样下去会本末倒置，于是不约而同地将茶杯贴到嘴边表示停战，为这场毫无建设性的争论画上句点。

「好啦，都已经这个时间了，费莉也该回宿舍去了吧？身为宿舍长的你可不能打破门禁吧？」

「真的呢，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啊。」

费莉涅菈像是在惋惜飞逝的时光，但同时也语带欢欣地说道。尽管后半段的谈话成了单纯的闲聊，不过对费莉涅菈来说，这或许的确是一段开心的时光。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是好事一桩，这种消磨时间的方式或许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亚尔斯在这场临时的小型茶会里，也几乎没有意识到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

费莉涅菈有些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向冲泡红茶的露姬表达谢意。

「谢谢你，露姬学妹，你的红茶真的非常好喝呢。作为回礼，下次换成在我的房间举办茶会如何？」

只见费莉涅菈脸上浮现真诚的微笑。虽然露姬瞬间摆出警戒的态度，但就在她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时，亚尔斯从背后戳了她一下。

这是让她们建立起友好关系的第一步——如此寻思的亚尔斯，对自身的问题视而不见，名副其实地从背后推了露姬一把。露姬总是像个闷葫芦似的，习惯什么事情都往自己心里塞。单凭亚尔斯一个人，肯定无法消解她心里的各种情绪。

没有办法继续踌躇下去的露姬，在亚尔斯的催促下开口说道：

「亚尔斯大人如果也参加的话，还请务必让我一起同行。」

「不是这样子的吧？这是针对你的个人邀请耶。」

亚尔斯傻眼地看着仍在埋头苦思的露姬。他突然觉得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有时甚至让人觉得爱管闲事的贝利克总督，或许也曾经感受到和自己同样的心情。

「露姬，这是我们的坏毛病。这种时候就该不客气地接受别人的好意。」

「是……那么，费莉涅菈学姐，就有劳您了。」

露姬深深地行了一礼，感觉有点太过小题大作。不过费莉涅菈还是以满面的笑容回应露姬。

「呵呵，就交给我吧。亚尔斯学弟要不要也一块儿来呢？」

「我就不用了。改天再说吧。」

「好的，我会期待那一天的到来。那么，我就此告辞了，亚尔斯学弟、露姬学妹。」

「嗯，谢谢。」

「如果想喝茶的话，随时都欢迎学姐过来。啊，请您稍等一下。」

露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随即轻轻地走回了房里，然后提着费莉涅菈用来装伴手礼的高级纸袋回来。或许是很少犯糊涂的关系，费莉涅菈有些脸红地向露姬道谢，从她手中接过了纸袋。

她们这样的身高差距，简直就像是一对姐妹呢——亚尔斯看着两名少女并立的身影，嘴角微扬地如此想道。当然，他若是把这句话说出口，很可能会惹来露姬的一阵抗议。

在玄关口和两人道别的费莉涅菈，行了一个深具贵族风范的鞠躬礼。她那乌黑亮丽的秀发从肩头滑落的模样，可谓无比艳丽，牢牢地锁住了观者的视线。既不是露姬那种如梦似幻的清丽，也不是艾莉丝那种豆蔻年华的少女应有的可爱。

附带一提，同为贵族的另一名红发少女，完全无法和费莉涅菈相提并论。那名少女和优雅成熟的女性之美相距甚远，而其外表和内心的落差，更让她呈现出一种难以调和的矛盾状态。但话说回来，这其实也是忒丝菲娅这名少女的魅力所在。

「如果有什么新的消息，就再麻烦你通知了。」

「请交给我吧。」

费莉涅菈婉言谢绝了亚尔斯送自己回去的提议。她表示时间还不算太晚，让亚尔斯特地奔波往返感觉会过意不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费莉涅菈在这么说着的同时，脸上漾出了无比欣喜的笑容。

◇　◇　◇

距离任务开始已经不到两天的时间。本次任务的事前调查似乎做得相当周密，甚至可以说已经到尽善尽美的地步。

但即使如此，也依然不晓得届时会发生什么状况，这一点和外界没有什么不同。若要说有什么令人担忧的地方，大概就是古铎曼的诡异行动，以及高阶魔法师的人数不足吧。根据现有情报推测，实验体在身体能力方面，足以匹敌三位数魔法师的水平。纵使是强大如亚尔斯，在同时遭遇如此大量对手的情况下，也很有可能出现漏网之鱼。由于实验体的数量至今仍无法确认，因此这也是一项不确定因素。单凭亚尔斯和露姬两人，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有可能会应付不过来。

而外头的包围网正是为此而存在。若是要保证万无一失，亚尔斯是希望再增加两名二位数魔法师，但是考虑到外界的任务和警备工作，即使提出请求大概也缓不济急。正如费莉涅菈所言，目前的这道包围网，似乎已是军方尽了最大努力的成果。虽说这是一次歼灭作战，但是担心被市民察觉到行动的军方，不能做出太过张扬的举动。毕竟这种会交给亚尔斯处理的秘密任务，原本就带有不太方便对外公开的性质。

时间来到隔天的近午时分。在人类的生存区域里，天气同样也是模拟出来的产物，基本上都处于天候良好的状态。气温始终维持在不冷不热的程度，确实是相当宜人的舒适环境——纵使这些全是出自人为之手的设定。

今天的气温处于平均水平，和煦的徐风轻轻吹拂，天空更是万里无云到让人觉得诡异的地步。然而此时此刻，却有一名头顶乌云笼罩的少女，孤零零地伫立在亚尔斯的研究室里，彷佛迷路的孩子一样。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亚尔斯这句毫不客气的吐槽其实并不公平。毕竟这名少女接获学院遇袭的紧急通报，完全是因为太过担心挚友的安危，才特地提早几天回到学院。不过忒丝菲娅选在这个时间点回来，确实让亚尔斯感到有些头疼。

只见她穿着一件清凉的长版上衣，搭配上一条带有蕾丝花边的短裤，显然在听到学院发生的骚动以前，都在尽情享受假期的样子。尽管个头娇小，忒丝菲娅却毫不吝惜地展露出那双笔直修长的美腿。爱用的AWR则是仔细地收进袋子带在身旁，不过她今天的头发绑得比平常高一些，马尾耷拉在脑袋上的模样，有点像是小狗垂头丧气的耳朵。表情闷闷不乐的忒丝菲娅，整个人显而易见地散发出一股疲惫感，和她一身阳光的打扮毫不相称。她应该很清楚学院遇袭事件里的负伤者没有艾莉丝。看来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菲娅，欢迎回来～」

「艾莉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忒丝菲娅似乎是一回到学院就直奔研究室，听到艾莉丝的欢迎之语，脸上顿时漾起满面的笑容。

「不过，我这边其实也是吃足了苦头……啊啊，你现在什么也别问，只要抱紧我就好了。」

从忒丝菲娅手中滑落的提包，和离开学院时相比明显轻了不少。只见她摆出一张假惺惺的哭脸，紧紧抱住了艾莉丝。明明嘴巴上是说「不要问我」，脸上却露出一副「快来问我」的表情，实在让人看了啼笑皆非。艾莉丝则是「乖喔乖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简直像是在安慰沮丧的小狗。而那副异常熟练的模样，似乎也如实反映出了两名少女的长年交情。

「你要怎么样都好，但是别忘了把你的行李带走啊。」

「我会拿回去的啦。那里头可是有内衣之类的各种东西，要是被你乱翻一通，那可多难为情啊。」

将脑袋埋在艾莉丝胸前的忒丝菲娅，有些脸红地胡言乱语起来。

「谁会做那种事情啊！」

「哎呀呀～毕竟阿尔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子嘛。」

艾莉丝有些恶作剧地用食指抵着嘴唇说道。

「我说你们啊，所以才更需要注意别忘了把行李带……」

「好了，我要拿去扔掉啰。」

露姬打断亚尔斯的话语，不由分说地宣布道。

「欸，那个是我的行李耶？」

「拿去扔掉。」

「可是，我也有可能不小心忘记带走啊……」

「好的，那我就不小心拿去扔掉。」

露姬毫不犹豫地露出淡淡的笑容。面对这名铁面无私的检查官，忒丝菲娅的行李看来是无法突破盘查。

「你那样不能叫不小心吧？从头到尾就是想着要扔掉耶？」

「装在这里头的垃圾布料，会毒害亚尔斯大人的眼睛。能请你把它带回去吗？」

「好、好的。」

身为最强魔法师的亚尔斯，险些被当成普通思春期少年的这场危机，就这样戛然落幕了。不过从形式上来说，亚尔斯其实已经和露姬过着同居生活，因此从一般道德的角度来看，事到如今也谈不上什么毒害眼睛了。

忒丝菲娅捡起掉落的提包，将它摆在自己能清楚看见的地方避难。

「我这下可终于明白你们是怎么看我的了。也罢，反正到最后都是要丢掉的东西。」

「不行！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可爱的衣服耶。里头还有要给艾莉丝的伴手礼喔。」

「菲娅你也真是的，明明只是回趟老家而已，干嘛还这么费心。」

「没关系啦～我是觉得喜欢才买下来的。啊，我也准备了露姬的伴手礼喔。我觉得绝对会很适合你，敬请拭目以待。」

「…………」

前一刻才说过那是该扔掉的垃圾布料的露姬，面对忒丝菲娅意想不到的贴心举动，登时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整个人显得不知所措。看起来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超乎预期的状况。

「那、那我就别把它拿去扔掉好了。」

满脸焦躁的露姬，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嗯，谢谢你。」

忒丝菲娅语气开朗地回答道，房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起来。露姬的神情显得有些尴尬，而在一旁看着她的亚尔斯，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温柔的目光。

像这样子的互动，肯定也是相当宝贵的吧，亚尔斯突然涌起这样的念头。尽管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正因如此才让人感到更加宝贵。若是能够用语言表达的话，这种感觉肯定会出现某种变质吧。一旦用语言表达出来，或许就会变得陈腔滥调，反而无法察觉到这样子的互动有多么珍贵——最重要的是，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未免也太煞风景了。

「看来你回老家一趟，也不完全是去度假的嘛。」

亚尔斯扬起嘴角开玩笑地说道。

「那当然啰！」

忒丝菲娅立刻回应他的话语。艾莉丝自不用说，就连露姬的表情似乎也跟着放松了下来。这样的你来我往，甚至让亚尔斯有种莫名的怀念感。置身于这种氛围之中的忒丝菲娅，也在不知不觉中扫去了些许脸上的阴霾。

「我回老家可不是为了去度假的喔……魔力操作的训练我当然一直都有在做。」

忒丝菲娅抽出从提包里冒出一截的训练棒，一下子就摆好了架势。

魔力立刻开始覆盖整支训练棒的表面。尽管速度有些缓慢，但魔力始终没有中断，严丝合缝地贴住了表层，足以证明她已确实掌握技术并且相当安定。

看起来的确是有在持续自主训练——但是……

——真是个容易被人看透的丫头呐。

尽管如此，在魔力的流动里还是残留着些许不安定的感觉。亚尔斯察觉到这并不是因为她本领不足，而是心中的迷惘、不安和担忧等幽微的情绪所致。魔力确实和心灵及情感有着紧密关系，只是像忒丝菲娅这样表现得一目了然的情形也相当少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此表里如一的魔力展现方式，的确很有忒丝菲娅的风格。

尽管方才暂时忘却了烦心之事，但忒丝菲娅的心里肯定还挂念着什么。而首先问起这件事情的人，果然是艾莉丝。

「菲娅……话说，你在老家遇上了什么事情是吗？你的成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难道是魔法的部分？」

「那部分也没有问题。我甚至还被母亲称赞了呢。」

忒丝菲娅有些害羞地嘿嘿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有点生硬。接着，她的视线忽然落到手中的训练棒，低着头将脸转向亚尔斯说道：

「我说阿尔……那个，欸。我在房间做自主训练的时候，刚好被我母亲撞见了。」

忒丝菲娅在那副尴尬苦笑的表情深处，还藏着某种更深切的烦恼，艾莉丝一眼就看穿了这一点。恐怕忒丝菲娅本人并不太愿意触及这个部分。艾莉丝觉得不能随便追问这件事情，于是决定暂时当作没看见，将谈话继续进行下去。

「如果是菲娅的母亲，的确不可能搪塞过去呢。」

「嗯？这样会有什么问题吗？」

就算被家人看到自己做训练的样子，应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亚尔斯完全忘记了一件事情，而艾莉丝抢先指出了这一点。

「阿尔，你自己不是说过吗？那根训练棒的素材使用了某种特殊魔物的外壳，是世界独一无二的贵重品。」

「——！原来是这样啊。我记得你母亲是相当高明的魔法师……」

「我母亲隶属于军队，时常前往外界，对魔法的关注和造诣都相当深厚。」

「是呢～」

那根训练棒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东西，一流的魔法师只要拿到手上就会马上知道。反过来说，单从外表来看就只是一根怪模怪样的棍子而已。

「然后，你母亲说了些什么是吗？」

「唔、嗯……她问我在接受谁的指导……还有那个人是何方神圣……之类的吧。」

「的确是会想这么问呢。老实说，换做是我也会很感兴趣。」

忒丝菲娅别开视线，一脸尴尬地挠着脸颊。看着好友的这副模样，艾莉丝似乎想像到她遭到母亲猛烈逼问的那幅光景，不禁面带苦笑地说道：

「真是苦了你呢。菲娅你在母亲面前根本抬不起头呢。」

「呜呜呜……」

「真是的，你这人就只会尽给我增加麻烦。」

忒丝菲娅低下头去，乖乖接受这句语带无奈的抱怨。尽管如此，为了保守秘密，她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尽了最基本的努力。

「阿尔你最讨厌这种麻烦事情对吧？所以不管我母亲怎么逼问我，我都没有供出你的名字喔。」

「嗯，我的确会觉得很麻烦，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这边也有过错啦。」

看到忒丝菲娅一脸无辜地仰望着自己，亚尔斯多少也反省起自己的思虑不周。在对两名少女进行指导的同时，也需要考量到这方面的事情——亚尔斯有种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的感觉。

「你真的是很努力呢，菲娅。」

听到艾莉丝这么说的红发少女，彷佛在说「我就知道你懂我」似的，瞬间化身为柔弱的小动物，被好友驯服得服服贴贴。紧接着，忒丝菲娅再次有些内疚地望向亚尔斯说道：

「阿尔，虽然我没有把你的名字和排名告诉我母亲，但是我看她那副样子，应该是在盘算些什么事情。这部分我就没办法了……」

「没关系啦。毕竟你母亲原本就是军人，早晚都有可能发现这件事情。更别说这件事情和自己的女儿有关。她这样也是很正常的反应吧。」

天下父母心虽然是个老掉牙的说法，但这句话基本上应该没有什么错误。可是对于不晓得自己亲生父母的亚尔斯来说，这纯粹只是他的猜想。

不过，如果养父母等同于亲生父母，那么能够作为亚尔斯参考范本的，大概就是贝利克和维札斯特关怀他的方式了吧。尽管亚尔斯忽然想到了这些事情，但这对改善目前的状况没有任何帮助，因此他决定将思绪拉回现实。

「好啦，既然吵死人的家伙也回来了，你们就赶紧把训练做一做滚回宿舍去吧。我还得腾出一些时间做自己的研究。」

忒丝菲娅很罕见地没有对「吵死人」三个字发脾气，只是轻轻举起手来说道：

「欸，那个……说是赔罪好像也有点奇怪，不过要不要我来帮忙呢？」

「噢～你是打算继续给我增加麻烦吗？话说回来，你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够帮忙我的研究啊？」

「正如亚尔斯大人所言。」

面对忒丝菲娅那简直是在等人吐槽的愚勇之举，露姬不可能坐视不管。不需要亚尔斯多说，他所从事的研究几乎全是相当艰深的课题。否则，露姬应该早就当仁不让地成了「搭档兼助手」。

不过，露姬这次决定不亲自吐槽忒丝菲娅，而是将这个任务交给艾莉丝。

「艾莉丝同学，请你告诉她是怎么回事吧。」

「欸……唔、嗯。」

尽管突然被点名，但是领会到对方意思的艾莉丝，替露姬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菲娅，阿尔的研究，让我学会了一项全新的魔法喔。因为是这种层级的研究，我想你大概很难帮上什么忙啦。」

「……光有诚意也没有用吗？」

「嗯～大概只会反过来扯后腿吧。」

以前姑且不说，现在的艾莉丝已经目睹过好几次亚尔斯的研究过程。放眼望去，整间研究室全是晦涩难解的字串，又或是复杂无比的魔法理论书籍……被这种惊人的景象给压倒的艾莉丝，基本上都是吓得立刻转身就走。

「真是遗憾……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叫我一声吧。」

「你要是有这种闲工夫的话，还不如赶紧去把魔法锻炼得像样一点。」

「哎哟……我知道了啦。我马上……马上就会变强起来的。」

忒丝菲娅像是在内心咀嚼过后才说出这句话来。在这句宛如是要说给自己听的话语里，再次流露出了不安的味道。彷佛是想要强行甩开这种灰暗的情绪，忒丝菲娅有些唐突地回到刚才的话题。

「……对了！这不是很好吗？艾莉丝。恭喜你学会新的魔法！我之前看你一直很烦恼呢。」

忒丝菲娅拉着艾莉丝的手，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喜形于色。情不自禁地用起力来的她，将身材高挑的艾莉丝摇晃得有些东倒西歪。

「嗯、嗯，谢谢你，菲娅。也要再次跟阿尔说声谢谢。」

「哎，不用在意啦。」

就亚尔斯的角度来说，大概是「如果只是道谢的话，那我就收下吧」的感觉。因为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所以甚至还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总而言之，这下你明白了吧？我这里没有你能帮忙的研究项目。」

「话说回来，你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啊？不仅是魔法师，同时又是研究者，明明这两者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两个极端耶。」

忒丝菲娅的这番认知，在魔法师的社群里是相当普遍的见解。魔法师只需要扮演好实践者的角色，作为后勤支援的魔法研究，就交给专门的学者伤脑筋。或许是过度奉行分工制度和追求合理性的关系，尽管魔法在今日已得到急剧发展，这套有些僵化的系统依然不改旧态，没有任何改变。

「所以才会出现像你这样浅薄无知之辈啊。好歹也把自己使用的魔法弄得更清楚一些吧。」

「唔……」

面对亚尔斯这番正论，忒丝菲娅瞬间语塞。但是她马上就重振旗鼓，端正姿势说道：

「阁下所事之崇高研究，实令小女子感佩万分。小女子不才，无缘得窥堪称人类智慧结晶之魔法精髓，还望阁下不吝拨冗赐教。」

和脸上略带讽刺味道的笑容相反，忒丝菲娅拎起长版上衣的下襬，轻轻后退一步点头致意的模样，实在是相当谦恭有礼。这或许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捧杀」吧。

「…………」

姑且不论背后的意图，忒丝菲娅这副深具贵族风范的举止，亚尔斯觉得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但是因为他很清楚这女孩平常是什么德性，所以也确实有种强烈的违和感。照理说，这样的动作搭配上忒丝菲娅的姿容，应该足以让人看得出神，亚尔斯却完全无法产生这种感觉。

「你这样就是浅薄无知的最佳写照。就只会卖弄无聊的小聪明。」

「唔唔……对、对了，行李里头也有要给阿尔的伴手礼！我等下就拿给你喔！」

——尽会耍一些莫名其妙的花招。

总而言之，这女孩依旧是在卖弄小聪明。

「冰系统本身的魔法种类可是相当丰富。等你有办法正经使出所有的冰魔法之后，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啊。」

「了解！」

忒丝菲娅撤下恶作剧的笑容，换上天真烂漫的笑脸答应道。

「对了，既然都要回一趟宿舍了，那大家就一起吃午餐吧。我们一直窝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谁给你一直窝在这里啊！明明是个连饭也不会做的人，居然有脸说这种话。」

忒丝菲娅像个犯错的小朋友一样，吐了吐舌头，做出小小的反击。在那之后，为了换上训练用的服装和吃午餐，她拉着艾莉丝一起回去女生宿舍。下午的行程是要针对艾莉丝的新魔法做细微调整，以进一步缩短魔法的构成时间，因此事先预约好了训练场。不过因为预约时间的关系，中间还有一段空档。

而且忒丝菲娅之所以能一身轻便地跑来这里，似乎是因为她把大部分的行李都从老家那里寄送过来。算一算时间，那些行李差不多也快送到了。

于是——当房里只剩下亚尔斯和露姬两人之后，整间研究室顿时笼罩在一股寂静的氛围中，彷佛阴晴不定的暴风雨终于离去了似地。

「真的是有够吵闹的家伙。」亚尔斯叹着气嘀咕道。但真要说起来，他其实并没有感到那么不愉快，这让他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不过，这样的唇枪舌剑若是一直持续下去，终究是会出问题的吧。最后肯定会因为精神上的过度疲劳，导致脑袋跟不上状况。

无论如何，这段短暂的休息时间可说来得正好。就在亚尔斯寻思要不要麻烦露姬泡茶时，他突然注意到留在房间里的那样异物。

「那丫头……是听不懂人话吗？」

明明才刚跟她说过记得把东西带走，她马上就把行李忘在这里。搞不好忒丝菲娅真的是故意这么做的。但不管怎么说，那里头可是装了她方才所说的「伴手礼」之类的东西。

因此——

「你可别真的拿去扔了啊，露姬。」

「我知道。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露姬微微噘起嘴唇，轻声嘟囔了一句「真拿那个人没办法」，朝着那个装着伴手礼的提包瞥了一眼——里头除了房间主人的那份以外，应该也包含了自己的那一份。

第三卷 第11章「狂乱的箱庭」

在亚鲁法境内，能以「自然」这个词汇来称呼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蔓延于中层街区（也被称作「市民区」）和富裕街区之间的广袤树海。然而，那片树海其实并不能算是名副其实的「自然」，而是某种似是而非的存在。诸多骇人罪行所遗留下来的痕迹，都以这片美丽壮阔的景色为掩护，隐藏在这片树海之中。过往的人类在不得不缩减生存区域之后，一度将所有资源倾注于对抗魔物的魔法研究上。当时各国都在军方的主导下，展开了各种惨无人道的研究。而亚鲁法也同样未能避免。这些堪称「过去的污点」的断垣残壁，就这样直接被弃置在这片树海里。

当然，尽管并非全部都是如此，但是其中绝大多数的研究一旦公诸于世，军方都肯定免不了责任追究的问题。

因为存在着这种背景，所以官方严禁一般人士离开公路进入树海。在目前的国际法下，七国各别订定了一套严谨的规则，以管理处置这些见不得人的负面遗产。

这片白天绿意盎然的树海，已到了夕阳西沉的时分，洒落在树叶上的橘色霞光逐渐淡去。最后群树彷佛被吞没般融入黑暗之中，让降临在林中的黑影变得更加浓密。

而在这片漆黑树海的深处，能够感受到微乎其微的人造物气息。

一座已经化为遗迹的研究设施，以葱郁茂密的树木为掩蔽物，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那是一座饱经岁月摧残的废墟，原本应该为四层楼的建筑，最上面的那一层已经完全崩毁，目前只勉强保持着一楼到三楼的构造。

外墙表面到处都是崩塌的痕迹和突兀的大洞，凄凉地暴露出了内部的样貌——即使如此，这栋建筑物之所以还能免于倒塌的命运，大概要归功于那些已经裸露出来的厚重钢骨结构。而这股荒凉的氛围，甚至还酝酿出遗弃废墟所独有的，一种苍凉而梦幻的美感。

除了被这一点吸引而来的废墟探险者以外，这栋建筑物感觉不会有任何人想要靠近。然而，正如其诡异的外表所示，建筑物的深处其实潜藏着黑暗的秘密。

在相当于从地面往下走三层楼的地底深处，其中的一个房间，可以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坐在好几个萤幕前面的男子，用手指轻轻推了推有些肮脏的眼镜。掺杂着银丝的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身上则是穿着一件略显肮脏的白衣。男子的手掌插在同样满布污垢的口袋里，一双细长的眼睛，紧盯着其中一个不断闪烁的萤幕画面。

古铎曼·巴冯格。在过去诸多非人道的人体实验曝光之后，不得不展开逃亡生活的他，最后得到了这个地方作为藏身之处。

被古铎曼注视着的画面瞬间冒出杂讯，隔着萤幕的通话线路就这样在他的面前接通。虽说是单方面的通讯，但在这几年的岁月里，会以这种方式和他联络的就只有一个人。

「怎么了？伊诺贝。」

古铎曼低声询问位于萤幕另一头的合作者。他的嗓音极其沙哑，听起来甚至有些刺耳。

『军方似乎会按照计画，在明天执行作战。你那边没有问题吧？』

然而，被古铎曼称作「伊诺贝」的通话对象，并没有出现在画面中。浮现在画面上的，只有和声音同步出现的无机质文字，就像是字幕一样。而且对方的声音相当含糊不清，只能勉强推测应该是一名男性。事实上，就连「伊诺贝」这个名字，也只是古铎曼为了方便称呼而使用，很有可能是个假名而已。换句话说，古铎曼对伊诺贝的真实身分，完全一无所知。

『我可是为你提供了这么多的援助，麻烦你一定要带回成果啊。』

「这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

当时遭到军方追缉而无处可逃的古铎曼，从伊诺贝那里获得了这个藏身之处，不仅得到研究资金的援助，甚至还提供初期的研究设备。光是这样就已经非常足够了，没有必要再去追究更多的详情。因为古铎曼打从一开始，就只把伊诺贝视为「后援金主」的角色。对于遭到世界舍弃、同时也舍弃了世界的古铎曼来说，此刻的他只怀抱着一个心愿，那就是让毕生夙愿的这项研究开花结果。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就按照先前说好的，几天之后，在【安地卢的山麓】那里会合吧。」

安地卢山脉位于亚鲁法北边跨越两个国家的国境线上。伊诺贝和古铎曼很早以前就已经敲定，两人在事成之后将在此处碰头。不过凡事都谨慎万分的伊诺贝，似乎打算由代理人代为出面。

作为提供落脚之处和支援元素因子分离化计画的代价，伊诺贝向古铎曼索求的是「这项研究的成果」。也就是借由后天的元素取得和精神操作，创造出活生生的战斗人偶。而这同时也等于是要解开元素及其发生原理的谜团。

对古铎曼来说，在逃亡生活已接近山穷水尽之际，对方通过秘密管道所提出的这项提案，简直可以说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不过，当初约定的几年时间即将到期，与此同时，研究也终于推展到称得上实用阶段的地步。至少可以说已经达到伊诺贝所要求的水平。即使如此，古铎曼仍然无法感到满意。

为了让实验体能够使用光系统魔法，就必须将优良的元素因子覆写在魔力资讯上头。到这个阶段都还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经过这种加工的实验体，实际上并没有办法施展出光系统魔法。其原因在于自我意识的存在。魔力资讯会随着经验的积累而逐步变化，因此会对元素的资质产生排斥作用，毕竟那只是像移植皮肤一样覆写上去的异物。作为应对的手段，古铎曼用元素因子填满了定义个人存在的魔力资讯，连作为骨干的【基础字符】也不放过，简直像是要将其全数抹消一样。结果证明，这种做法将导致实体验的自我意识崩坏，对古铎曼而言，这甚至可以说是预期之中的理想结果。因为这样就能够连带地控制实验体的脑波，制造出唯命是从的傀儡人偶。

唯一的难处，在于用来进行覆写的元素因子的详细资讯。古铎曼极度缺乏这方面的资料。无论采用什么方法对因子本身进行复制，都只能得到粗劣的成品，比不上原版的力量。他在逃走之际来得及带走的，就只有一小部分的资料和装在试管里的少量血液。那些被复制因子覆写魔力资讯的实验体，实际上只能施展出一种光系统的魔法而已。

尽管如此，多亏伊诺贝以其知识储备提供了大量数据，古铎曼的研究才一口气推进到实用化的阶段。对实验体的肉体和精神进行加工，将其改造成强化人类——虽说有些偏离原本设定的研究目标，但是作为研究成果完全绰绰有余。

古铎曼的「实验体」，或是举目无亲的孤儿，或是绑架而来的年轻男女。对于自己有能力制造出无惧刀剑加身、实力直逼三位数的魔法师，古铎曼甚至有一种愉悦的感觉。

而他正准备将这项研究推进到更高的层次。古铎曼像是在对待什么神圣至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本似乎随时都会解体的古书，让它朝着通过镜头和自己通话的伊诺贝说道：

「就连我也不禁被这本书吓了一跳呢。《费格尔四书》的原书和手抄本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难怪连手抄本都会被亚鲁法官方禁止流通。如果第一部的内容就已经如此惊人，那剩下的部分岂不是更加……」

『别去想那些多余的事情。你只需要带着成果回来就行了。只要你能做出成绩，我们自然就会给你应有的好处，总有一天会让你不必隔着萤幕或通过代理人，直接和我们会面并检视《费格尔四书》的其余内容。』

「那真是太诱人了。放心吧，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我都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我会好好削减亚鲁法的国力。毕竟他们可是很好心地帮忙准备了一堆祭品呢。」

『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亚鲁法可是有「现役首席」魔法师存在。』

「亚尔斯·雷金……我这边也刚确认到他的存在。不过就算是现役首席，也依旧是血肉之躯。在我的作品面前，个人的力量完全是螳臂挡车。」

君临于十万名魔法师之上的顶点存在，居然会是这样一名少年……就算是古铎曼也完全料想不到。更别说这名少年不知为何，竟然会待在新手云集的魔法学院里，就算是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古铎曼一开始还有点半信半疑，但是伊诺贝传送过来的所有情报，全都表明这名少年确实就是现役排名第一的魔法师。

彷佛是要印证这一点似的，派往市区进行测试的实验体遇上了亚尔斯，并且带回了战斗纪录。虽然这完全是出自偶然的产物，不过古铎曼也据此得出推估，只要投入三十名左右的实验体，应该能游刃有余地收拾对方。尽管他并没有傻到把亚尔斯当成普通的小鬼看待，但是其中还是有根深蒂固的轻视心理。

『……要是能这样就好了。我们想看到的研究成果，就只是实验体究竟能否在实战里派上用场。』

「若是按照逃走路线脱离，我要在四天之后才会抵达。」

这项周密计画的最后阶段，就是在大肆展示实验体战力的同时，让亚鲁法陷入一片混乱，古铎曼本人便能趁机不慌不忙地逃之夭夭。然而，伊诺贝透过画面传过来的含糊语声，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抑扬顿挫。

『无所谓，只要你能把研究成果带回来就好。不过，魔法科学的研究者全是一群狂人，可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那么，在此预祝你奋战到底，博士。』

下次见面就是在【安地卢的山麓】了——在淡淡地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伊诺贝就此切断通讯。

若是让古铎曼来说的话，他认为伊诺贝才是更加脱离常轨的一方，比自己更配得上「狂人」这样的称呼。除了一直以来都被认定早已亡佚的原版《费格尔四书》以外，伊诺贝还为自己提供了强化人类的实验器材，有时甚至帮忙准备实验用的「小白鼠」。再加上——

「居然还握有理应已经遭到销毁的魔法式……呵呵，狂人是吗……我看我们是彼此彼此吧。」

即使如此，伊诺贝在行事上相当谨慎。他从来不曾透露关键的资讯，不让古铎曼掌握任何情报。不过从对方所提供的庞大资金和种种支援来看，不难想见这不可能出自伊诺贝一人之手，背后明显存在着某个巨大的组织。古铎曼当然曾经推测过「他们」的真实身分，但也只是想了一会儿而已。对于奔走于疯狂的道路之上、全心追求着一个目标的他来说，这种细微末节不是什么本质性的问题。然而，尽管古铎曼没有将自己的推测说出口，但头脑优秀的他，其实已经大致猜到对方是什么来路。

作为过去的负面遗产，强化人类的相关实验，在今日的七国里是最被忌讳的研究项目之一。七国在过往的研究里各有不同的强项，而其中有几个国家特别着重于强化人类的相关研究。不过，这些都是古铎曼透过侵入军方的数据库，才好不容易挖掘出来的情报。

又或者是某些巴比伦塔防护壁曾多次被攻破，从而格外畏惧魔物威胁的国家。例如位于亚鲁法北方的【巴鲁梅斯】等国家，其麾下的无双魔法师质量不甚精良。因此大概会希望借由实验体来尽快强化战力，解决这个攸关国家存亡的问题。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伊诺贝身后是某种反魔法组织的可能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有些组织甚至将魔物视为比人类更高等的种族，将其作为崇拜的对象。邪神或恶魔的崇拜者们，早在人类中心的世界观遭到推翻——也就是魔物出现——以前，便已经深深扎根在人类社会之中。伴随着魔物的出现，这些找到具体信仰对象的团体，如今已变质为更加激进的暴力组织。而经常成为官方镇压对象的他们，会想出这种「以毒攻毒」的主意，感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无论如何，古铎曼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销毁此处的一切研究痕迹，并将数据带去给伊诺贝。

通讯中断的画面只剩一片杂讯，就在房间主人凝视着这个画面的短暂期间，安装在其周遭的几个萤幕，仍在持续播放实验体带回的纪录影像。

古铎曼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这是最后一个了。这孩子的伤势特别严重，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断气了。」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身裹长袍、将兜帽戴到眼睛一带的少女。从兜帽底下露出来的棕色发丝看起来缺乏打理，带着些微的卷度随意披散在脸上。少女的容貌原本应该相当端正，但现在的她完全是一副面黄肌痩的模样。只见她一脸悔恨地皱起眉头，让脸上的那道伤疤更显凄凉。

在只有萤幕亮光作为间接照明的一片昏暗中，少女的声音虽然缺乏情感，却能让人确实地感受到灵魂的伤痛。

她前去回收了古铎曼投入作战的那些实验体，直到刚刚才通过个体标记，将逃跑到精疲力尽的其中一名实验体成功回收。大概是在袭击学院之际，遭到对方猛烈反击吧。被少女用两手抱在身前的那名实验体，就在眼睛微睁的状态下断气了，彻头彻尾地化为一具无语的人偶。

「辛苦你啦，梅莉莎。虽然很遗憾，不过就把那孩子废弃了吧。派出的五人里，有三人被完全击溃啊。算了，应该说他们已经很努力了吧。」

古铎曼徒具形式地慰劳了两句，声音听起来没有半点诚意。因为他的视线移动到断气的实验体身上，真的就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古铎曼立刻像是失去兴趣似地，将视线转回画面上播放的纪录影像。老实说，他根本不在乎实验体的死活。毕竟只是手边的棋子少了几枚而已。

那名被称作梅莉莎的少女，用她纤细的手臂毫不费力地抱着实验体少女，听到古铎曼的这一席话，她悄悄地迈开了脚步。最后，那名死去的实验体和其他同伴一样，被仰面朝天地放在类似担架的台座上。

003

台座立刻自动开始扫描，将数据纪录逐一传送到古铎曼盯着的画面。等到数据读取结束，古铎曼终于再次看向断气的三名实验体。只见他亲自推着台座，一边朝着设施的角落移动，一边轻轻对着沉默无语的人偶们说道：

「非常遗憾，我必须将你们废弃了喔。一直拿不出什么像样成果可是不行的啊，你们这种表现没办法做为其他孩子的榜样……这样子是不公平的。不过你们放心吧，能代替你们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喔。」

最后，古铎曼以满是皱纹的手，操作着安装在墙边的控制板。台座前面的地板顿时打开，突然形成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洞穴。紧接着，古铎曼从设置在台座旁边的两颗按钮里，选择亮起蓝灯的一方按了下去。只听台座发出些微的声响，缓慢而确实地逐渐倾斜。很快地，三名实验体的遗体，像是跌落似地掉进了昏暗的洞穴里。

古铎曼就这样结束了三名实验体的处置，彷佛是在把玩腻的玩具扔掉一样。从袭击之中幸存下来的两名实验体，似乎毫不在意遭到废弃的同伴，只是一直躺在台座上头，用缺乏生气的视线望着天花板。即使出现了眨眼的动作，恐怕也只是某种机械般的反应，眼神里看不到一丝活力。

顺带一提，最近这几天被扔进简易垃圾槽的实验体，包含派出去警戒据点的哨兵在内，已经达到六名之多。

不同于古铎曼那副驾轻就熟的模样，站在他身后的梅莉莎，在这一连串的作业结束以前，都只是安静地将视线对着墙壁，不愿把脸朝向正面。

紧接着，古铎曼的注意力转到了蹲在房间角落的其他实验体。那是前几天从街上回来的其中一名实验体。这名身披脏污长袍的女性实验体，一边缩在兜帽底下颤抖，一边不停地咬着指甲。只是在她十根纤指的指尖上，已经没有任何指甲可供啃咬。

古铎曼冷冷地观察着这一幕，在心里寻思道：

——看来她是撑不下去了吧。

他将头摇了一下，轻声细语地朝着实验体说道：

「我记得……你是最早期诞生的那批孩子吧？」

这些被剥夺感情的次级实验体，凡事都需要有古铎曼的指示才有办法行动。此外，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身体会出现类似戒断症状的现象，整个人开始止不住地哆嗦。而这种浑身发抖的现象，甚至一时半刻都停不下来。

——作为样本，已经充分发挥作用了呢。差不多也快要三年了吧。

古铎曼缓缓移步，蹲在哆嗦着的实验体面前说道：

「努力到这一步，真是难为你了呢。不过，失败就是失败。我如果只对你有特别待遇，那对其他人就太不公平了。你能明白吗？」

这番话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或许连古铎曼的命令声都已经无法传达给她了吧。实验体甚至无法保持沉默，不断发出不成声的痛苦呻吟。最后，古铎曼使出全力抱起女子纤瘦的身躯，慢慢朝着方才的废弃洞穴迈开脚步。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蓦地传进古铎曼的耳里。那是在一旁看不过去的梅莉莎发出的哀鸣。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那孩子还没死啊！」

「哎……她已经充分努力过了。接下来应该要让她好好安眠啰。」

「等一下！等一下啊！！」

梅莉莎激动地叫了起来，但是等到她追上古铎曼，并且无力地拉住对方的白衣下襬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啊、啊啊……怎么可以……」

古铎曼只是朝着洞穴掸了掸手，彷佛完成了什么费劲的工作似地。转过身来的他，发现梅莉莎用手揪着自己的白衣，登时愤怒地吊起眼梢说道：

「梅莉莎，你这是打算做什么？那孩子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人了。身为长姐的你，为什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好了，你打算杵在那里到什么时候？明明这里还有一大堆你所追求的东西啊！」

古铎曼面露怒色，恶狠狠地责问梅莉莎。紧接着他扬起手来，毫不留情地赏了梅莉莎的脸颊一巴掌。

「——！！」

闭上眼睛默默承受古铎曼暴行的梅莉莎，整个人微微颤抖了起来。古铎曼在盛怒之下甩出的这一巴掌，力道之强让人不禁怀疑，他那痩弱的身躯究竟是哪里藏着这种力气。只是和肉体伤害相比，这记耳光造成更多的心灵伤害，在她的身体之中盘旋不已。

「别让我后悔当初保留你感情的决定。我可不想把身为家族长姐的你变成失败作啊。」

古铎曼像是无可奈何似地，从白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台小巧的终端装置。

看到那台终端装置的梅莉莎，登时瞪大了眼睛，紧抓着古铎曼不放，彷佛连红肿的脸颊都被她忘了。

梅莉莎的眼神顿时蒙上化不开的阴霾，整个人的态度突然彻底改变，像是个无助的小女孩一样，脸上浮现无比恐惧的神色。

「不要、不要啊。住手，求求你住手……我什么都愿意做……唯独这件事情绝对不要。自己变得不再像是自己……我再也承受不了这种事情了。」

梅莉莎从颤抖的喉咙里，拚命吐出表示拒绝的话语，恳求对方的饶恕。她一边拉着古铎曼的白衣哀求，一边寻找着逃离恐惧的方法……一个劲儿地请求对方大发慈悲。

仰着头沐浴在昏暗灯光下的古铎曼，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叫人看不清楚表情。可是，他突然像是同情起哀求的梅莉莎似地，整个人蹲下了身来。

紧接着，眼角浮现皱纹、露出一个温柔微笑的古铎曼，一把抓住梅莉莎的头发，硬是将她的脸扳向自己。

「唔啊啊啊——！！」

「尽管身上拥有光系统的稀有资质，却毫无魔法师素质可言的你，可是在我的苦心栽培之下才能走到今天啊。」

梅莉莎是当初被聚集到古铎曼底下的孩子之一，亦即【元素因子分离化计画】的实验对象。但是她身上没有能够活用元素天赋的资质。并不是任何人在认真学习和潜心训练之后，都能够就此成为魔法师。在作为魔法师力量的基础里，存在着用来编织魔法的构成领域。然而有一定数量的人群，在先天上就无法活用这种人人皆有的构成领域。不过在一般的情况下，这些人也就只是无法成为魔法师而已，对于日常生活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尽管一生平凡无奇，但还是有机会在家人的包围下，获得微小而确实的幸福。

可是，梅莉莎是举目无亲的孤儿。她没有任何能够称作家人的对象，从未感受过何谓被家人环绕的温暖。

「你真的是很可怜呢，梅莉莎。对了，你好像相当依恋在设施里认识的艾莉丝呢……不过，就是因为你喜欢玩这种扮家家酒，艾莉丝才会离你而去啊。毕竟即使父母双亡，那孩子身上还是拥有足以仰仗的才能呢。没错，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梅莉莎，你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因此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容身之处。所以我才特地帮你准备了你挚爱的家人。」

古铎曼脸上浮现俨然慈父的微笑，蓦地松开抓住梅莉莎头发的手。接着他好整以暇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漫不经心地开始梳理梅莉莎的一头乱发。有好几根头发都卡在了梳子上头，但古铎曼对此毫不在意，像是觉得扯断头发也无所谓，自顾自地移动手中的梳子。梅莉莎咬紧嘴唇，拚命让自己不要因为疼痛而呻吟出声——有好几束头发承受不了如此蛮横的力道，纷纷掉落在地，古铎曼见状，终于停下手来。

「呼～总算是打理整齐了。」

他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将缠着头发的梳子直接收进了口袋。古铎曼向下俯视的表情相当温柔，但同时也流露出几许疯狂的残虐感。接着他将身体前屈，伸出手指用力顶着梅莉莎的心脏，用晓以大义的口吻说道：

「没事的喔，梅莉莎，艾莉丝不是无时无刻都待在你的身边吗？没错，正如字面意思所示，『她就在你的心中』……你好像是把艾莉丝当作家人的代替品，你们两人之间的羁绊，或许比血缘关系还要紧密。没错，命运真的很讽刺呢。没想到那女孩的因子居然会和你如此相契。」

「……别这样……」

别再说下去了——梅莉莎之所以没有继续开口制止，或许正代表着她自己希望接受这样的责罚。明明自己当初就是因为感到内疚，才选择主动从艾莉丝身边离开，梅莉莎至今却依旧在寻找填补内心空洞的代替品。明明当初就是对如此卑鄙的自己感到可耻，才会选择离开艾莉丝。没错，打从那时候开始，自己或许就没有任何改变，也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

梅莉莎忽然惊讶地倒抽一口凉气，顿时哽住了喉咙，但她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的视线彷佛被吸引过去似地，定格在古铎曼身后的无数萤幕画面之一。在那个萤幕画面里，出现了一名蜂蜜色头发的少女。

——艾莉丝！

不会有错。尽管和当年相比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但是那名少女和烙印在自己记忆里的她没有任何不同，有着一头亮丽的秀发和榛色的眼眸。那张纯真无邪的笑脸，和她在那段艰辛时期也会不时展露的笑容如出一辙。真的就和那时候一模一样……梅莉莎情不自禁地停下动作，愣愣地盯着艾莉丝的身影。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在艾莉丝目前的表情上，已经看不到过往伤痛所留下的阴影。此刻的梅莉莎，内心受到相当巨大的冲击。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里，重新和艾莉丝……那个艾莉丝·提列克搭上线。梅莉莎悄悄按捺住内心翻腾汹涌的思念。

但是，自己不能让古铎曼察觉到这件事情。没错，梅莉莎就这样将它和心中的某项计画，一起隐藏了起来……

梅莉莎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画面上移开。此时古铎曼忽然走到她身旁，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梅莉莎动也不动，只是默默地听着这段话。然而，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她的拳头正在微微颤抖。

古铎曼一脸满足地从梅莉莎的身旁离开，再次好整以暇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样终端装置。那个装置的大小刚好能够收在手掌里，上头有几颗小小的按钮。

「好啦，我看你差不多也反省够了。那么，是时候上床睡觉去啰。」

「不要，拜托你住手！」

古铎曼不理会梅莉莎的尖叫声，一脸轻松愉快地狠狠按下装置的按钮。伴随着「咔嚓」声，梅莉莎的意识深深陷落了，彷佛机器的电源被人切掉似地。她感觉自己逐渐坠入一片黑暗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有某样东西浮现到了心灵的表层。没错，某种不是自己的东西，逐渐占据了化为空壳的自己。这就是梅莉莎在这世上最恐惧的事情。她害怕在自己里头询问自己「你是谁」这个问题。不晓得「我这个人」是否还有机会从黑暗之中浮起的恐惧，以及自己的身体在自己不晓得的期间展开行动的事实，甚至让梅莉莎觉得自己的存在意义逐渐遭到了蚕食。

最后，就在梅莉莎的身体失去力气，眼神也失去一切光芒之后，古铎曼以轻柔的声音发出了几个指示。于是梅莉莎的身体化为顺从的人偶，就这样听从他的命令，机械般地动了起来。

梅莉莎的身体穿过房间的隔板，朝着隔板后头有众多家人环绕的「家」走去。在走到指定位置之后，梅莉莎微微垂下脸庞，就此停止动作。

没错，几乎能塞满整座广大设施的无数实验体，正成群结队地排列在那个空间里。这副井然有序的模样，简直像是摆满了待机的战斗兵器的格纳库【注】。

编注：停放飞机或机甲的仓库。

站在队伍最前头的梅莉莎和另外一人都保持着沉默。和梅莉莎站在一起的那名实验体，左右的眼睛有着明显不同的颜色。其中一只眼睛应该是义眼，充满了玻璃所独有的人工透明感。尽管留着一头短发，但她的下巴线条有着女性特有的纤细感，而且隔着长袍也能够看到胸部的隆起。

为了确认梅莉莎有无确实归位，古铎曼慢慢从后头跟了过来，在抵达实验体所在的空间之后，他站到了那名实验体的身旁。接着古铎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想要表达亲昵之意。于是那名拥有罕见双色瞳的实验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清楚自己的任务吧？毕竟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发动袭击的。」

听到古铎曼的问题，特殊实验体——双色瞳女子的嘴唇颤动了起来。

「逃、逃脱……递交。」

听到这个令人满意的回答，古铎曼用力点了点头，再次回到了本来的房间，望向眼前的无数萤幕。接着，他蓦地紧盯住刚才也播放过的一段纪录影像。只见古铎曼的薄唇浮现笑意，眼镜底下的暗沉眼眸流露出陶醉的神色，彷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

「虽然我觉得就机率来说完全不科学，不过这样的偶然倒也不坏呢……你说对吧？艾莉丝。」

◇　◇　◇

时间来到中午过后不久。忒丝菲娅拉着艾莉丝回去女生宿舍，因此两人暂时离开了研究室。亚尔斯的研究室宛如祭典过后，微微飘散出一股寂寞凄凉的味道。尽管接下来的预定行程是进行训练，但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要吃完午餐才会回来，所以在此之前应该还有不少时间。

然而，在两名少女离开之后，露姬却马上走向厨房准备了四个茶杯。而这片刻的静谧时光，也立刻就被不识趣的来访者给打破。

「请进。」

耳尖地察觉到外头动静的亚尔斯，语气无奈地催促来访者入内。话音方落，通知有访客到来的门铃声随即在室内响起。在牢固的门扉缓缓开启之后，只见来访者站在门前，带着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理事长，抱歉似乎让您久等了。」

这当然只是亚尔斯的玩笑话，不过理事长也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哪里哪里，别这么客气……我说啊，拜托你不要在人家按门铃以前，就抢先一步把门打开好吗？你是想吓死人啊？被你这样子一搞，我特地动用魔法快马加鞭地赶过来，岂不是像个笨蛋一样了吗？」

明明自己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却劈哩啪啦地抱怨起来。尽管亚尔斯感到有些厌烦，但还是虚应故事地做出回答。

「那么，您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希丝缇相当刻意地清了清喉咙，并且正了正自己的姿势。接着她朝着空无一物的空中伸出食指，嘴里发出同样相当刻意的「叮～咚～」声。亚尔斯实在很不想奉陪这场闹剧，但他还是谨记迅速应对的原则，并付诸实行。结果就是——

「……请进。」

「打扰啰～」

由于亚尔斯姑且算是配合了希丝缇的演出，因此她的不高兴似乎多少得到缓解的样子。希丝缇带着容光焕发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你这里根本就不像居所，而是完全的研究设施呢。有需要安装那么夸张的防盗门吗？」

「那是总督擅自安装上去的东西。这个房间里的机器还算挺值钱的，资料的部分更全部都是贵重资讯。采取严密的管理措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希丝缇一副「我不觉得这些东西有那么值钱」的表情。或者该说，她其实并不理解这些东西的价值。如果是和魔法直接相关的学术着作之类的书籍，希丝缇过去也曾经读过相当的数量，可是那些和魔法没有直接关系的原始研究资料，就不是她有兴趣涉猎的范围。而收藏在这间研究室里的大半资料，好像全是这种在研究方面有着极高价值的材料。

光是这样大致扫视一遍，就让希丝缇觉得这里很不像是魔法师的房间。如果非要说的话，还更有研究者房间的味道。以研究设施的标准来看，在设备方面甚至不逊于军方的水准。

可是在稍微环顾一遍室内之后，希丝缇似乎已经对此失去兴趣。

「我说理事长，您难道没有正事要做吗？」

亚尔斯完全猜不透希丝缇特意来访的目的，因此姑且向她确认一下，是否真的只是来找自己打发时间。

「……你可真失礼呢。理事长来视察学生的房间，有什么好奇怪的啊？」

「不，这很奇怪吧。」

亚尔斯在书桌上托起腮来，他已经开始有点懒得陪希丝缇继续演下去。因为这里虽然毋庸置疑是自己的主场，但亚尔斯已经隐约意识到，整个场面的主导权正逐渐落入希丝缇的手中。就在这时，露姬抓准时机端着两杯红茶过来。

「谢谢你，露姬。你真的很懂得招待客人呢。」

希丝缇亲自从露姬手上接过她自己的那一杯后，没有在餐桌上坐下，而是迳自朝着亚尔斯的书桌走了过去。

「我话说在前头：拜托您别在我这里赖着不走喔。因为我今天接下来的行程，一样是要去照看那两个笨女孩。」

亚尔斯指的当然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训练。

「我才没闲工夫赖着不走好吗！毕竟我们学校的学生，全是一些努力向学的好学生，即使在校外也是精力充沛地展开活动呢。」

「如果大家都是努力向学的好学生，理事长您也能为此感到骄傲吧？要是能把这些好学生都聚集到学院来，并让他们不断成长茁壮的话，理事长您应该也能乐得清闲，过得更加『轻松自在』。真是羡慕您有这样的好福气呢。」

听到亚尔斯以牙还牙的讥刺话语，希丝缇嘴边浮现淡淡的笑意，非常刻意地叹了口气。接着她啜了一口红茶，直接在亚尔斯的书桌边坐下，将视线落到堆积如山的资料上。对在军中长大的亚尔斯来说，他不至于不识趣到指正对方的举止有失庄重，只是他还是有点担心，自己勉强整理出了一套秩序的资料小山，会不会不小心被希丝缇弄倒。

「唉～你果然还记得是吧？」

「谁叫您当年要向我那样发牢骚呢。」

发生在几年前的「魔物大侵攻」，是露姬和亚尔斯都不陌生的一场浩劫——在这场威胁程度足以名列亚鲁法史上前三的事件里，两人都参与了最前线的战斗任务。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呢。不管怎么说，身处一定地位的人，就算想要过得轻松自在也是件难事啊。」

「嗯……您所言极是。」

「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有放弃挑战不可能呢。你差不多也该察觉到事实了吧？最根源的问题在于……正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不可能做到耐样的事情。」

在「为了让自己过得轻松」的名义下展开的各种研究。希丝缇过去所说的一句无心之语，成了亚尔斯开始这么做的远因。

「当然。我开始从事研究已经过了五年，但是我第一年就察觉到这个事实了。」

「即使如此，你还是没有放弃研究呢。」

「对研究者来说，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可能，所以才有去研究这件事情的价值。您抛给我的这项命题中的不可能性，似乎把我给彻底迷住了。作为一项研究的主题，可是无可挑剔的喔。」

「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子呢。」

希丝缇一脸傻眼地说道，重新以打量怪人的眼神看向亚尔斯。因为她立刻就将茶杯凑到嘴边，所以无从确认起她的表情，但想来应该是漾出一抹和煦的微笑吧。

就在这时，门铃声再次在研究室里响起。新的来访者站在敞开的门边，等待主人的允许入内。附带一提，亚尔斯之所以没有把门关上，是考量到希丝缇的立场。

「理事长，您老人家也在这里啊？」

「嗯，我正在等你过来喔，费莉涅菈。」

这样一来，露姬准备的四个茶杯，便都交到了每个人的手里。恐怕在理事长来到研究室的那个阶段，露姬就已经用魔力探查过周围，预测到再过不久还会有一名访客到来。

值得一提的是，从希丝缇刚才的台词来看，她之所以刻意挑选这个时间点造访，似乎是打算和接着到来的费莉涅菈会合，并且听取对方的报告。

然而，费莉涅菈好像很在意希丝缇这番意味深长的发言，用带着疑问的视线看向亚尔斯。费莉涅菈当然是来向亚尔斯报告任务的相关资讯，但是因为这些情报带有高度机密性，她不太愿意在有第三者的情况下进行汇报，纵使对方是理事长也不例外。

费莉涅菈从露姬手中接过红茶，若无其事地等待亚尔斯的判断和回答。

但是，亚尔斯开门见山地以近乎确信的口吻说道：

「原来如此。您特地找总督洽询过了是吗？理事长。」

「当然啰。事关我校学生，身为理事长的我若没有掌握全貌，可就怠忽职守了呢。」

「所以说，理事长您也会参加作战啰？」

「很不巧地，本人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得处理。只是先前刚发生过学院遇袭的事件，所以我才想来弄个清楚。毕竟最能够正确掌握状况的，莫过于事件的当事人对吧？」

尽管亚尔斯早已预料到希丝缇不会参加作战，不过他还是根据自己的客观判断，姑且同意希丝缇列席听取费莉涅菈的报告。既然她已经取得了总督的许可，那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虽然收到了亚尔斯的视线催促，费莉涅菈似乎还是感到有些踌躇。在向希丝缇说了一声「失礼了」之后，费莉涅菈缓缓站起身来。她就这样端着茶杯、踩着优雅的步伐来到亚尔斯身边，而红茶的表面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出现。她将红茶和茶碟一起轻轻搁到桌上，上半身微倾地凑到亚尔斯耳边说道：

「……这样子真的好吗？理事长确实和军方渊源深厚，但是她已经不是军队人员了，你没有义务听从她的指挥。她要是仗着这一点专断独行，一个不好可能会妨碍到作战的进行……欸！？」

费莉涅菈在讶异之下所呼出的气息，从亚尔斯的耳边拂过。伴随着微微飘扬的秀发，一股有别于红茶的幽香绽放开来，是某种典雅轻柔的洗发精香味。

而让费莉涅菈感到如此惊讶的，是亚尔斯方才的行动。尽管并不是猝不及防，但是亚尔斯将食指轻轻送到她艳丽的唇边，彷佛是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一样。

「没有必要担心这种事情，我可以保证没有问题。要说理由的话，只要看理事长当年奉还『无双』头衔的原因就知道了……没错，『魔女只会为了亚鲁法而行动』。」

亚尔斯的这一席话，意外地提及了理事长的过去。不过最让费莉涅菈大吃一惊的，似乎还是亚尔斯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的动作，只见她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地瞪大了眼睛。过了几秒之后，费莉涅菈看起来已恢复了些许冷静。她那被亚尔斯手指抵着的嘴唇，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接着微微收回身子，再次开口说道：

「我、我知道了……我方才的言行，可能确实过于僭越了呢。」

费莉涅菈的脸颊染上了些许红晕。

「咳咳咳！失礼了。」

露姬为自己打断两人的谈话致歉，只是她清喉咙的声音实在相当刻意。那微微蹙起的眉间，明白昭示着她心里的不高兴。接着，她粗鲁地将红茶凑到嘴边，以茶杯作为掩护，用眼神牵制着费莉涅菈。这是毋庸置疑的示威行动。因为露姬根本没有真的将红茶喝进去，只是让嘴唇轻触茶面而已。

希丝缇像是觉得很有趣地露出坏笑说道：

「呵呵，我看你的确是过得挺轻松自在的嘛，不对……应该说是挺辛苦的呢。不过，刚才的那一席话会让我很困扰啊。多谢你帮我说话，虽然我不晓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不过拜托你今后别再说给其他人听啰。」

「我知道了……所以就是这么回事，费莉。既然总督都已经下达了许可，那这就不是我们能够多嘴的事情。」

当然，总督恐怕也是因为招架不住理事长的舌粲莲花吧。尽管不晓得这是否才是「魔女」之名的真正由来，但是担任这座学院理事长的希丝缇，可不是什么摆着好看的花瓶。虽说前面得加个「前」字，不过最好认为希丝缇「无双魔法师」的头衔，至今仍能在政治外交领域上发挥极大的影响力。

「好的，我了解了。那么，我就直奔主题，为各位汇报现阶段的状况。」

只见费莉涅菈的表情，陡然一变为坚毅的军人脸孔，移动到了书桌前方；希丝缇倚在墙上，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露姬则是将茶杯搁在书桌边上，坐到了亚尔斯的身旁。在停顿片刻之后，费莉涅菈语调平稳地归纳要点开始报告，房里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

根据费莉涅菈所做的事前报告，针对古铎曼集团而布置的包围网，存在着魔法师人员不足的问题。目前参与包围网的魔法师，虽然在人数上好像勉强凑齐了，但是难以保证质量的问题。其中三位数以上的魔法师数量相当稀少，尽管形式上确实是组成了包围网，可是一旦实际展开交战，非常有可能败给洋娃娃实验体。目前隶属于亚鲁法的二位数魔法师，都处于无法从外界任务脱身的状态。再加上其他魔法师也都分散到了各处支援。除了前两天才遭受袭击的学院以外，其他的许多重要设施，也都有军方派遣的部队负责警备任务。

附带一提，费莉涅菈在先前交手的实验体身上，植入了追踪用的魔力针，并且刻意放跑对手，因此已经由此锁定了古铎曼的藏身之处。

「费莉，洋娃娃军团的具体数量是？」

「对不起。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确认了十七名……但是恐怕到了作战当天，都难以确实掌握对方的总数。」

似乎有太多未能厘清的部分，导致谍报部队无法精确判定敌方战力。而在前两天的学院袭击事件里，敌人的行动方针相当草率，一副如果情况不对的话，直接把洋娃娃当作弃子也无所谓的态度。虽然这种做法等于是平白浪费了可用之兵，不过也能够由此推测洋娃娃的数量相当充裕，敌方才会采取这样的策略。

「不过，既然已经找到敌人的老巢了，只要靠着强力的探查魔法，应该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对方的数量吧。」

这是希丝缇所提出的看法。尽管表面上确实如此，但对方当然也会有因应之道。只要知道探查魔法的存在，便能够采取一定程度的对抗手段。魔物姑且不说，在以人类为对手时，探查魔法往往会遭到对方反制。作为本次目标的古铎曼虽然不是魔法师，但他可是凭着来路不明的资金和研究开发的本领，成功制造出洋娃娃军团的人物。要说他没有想到做好这方面的准备，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关于探查魔法的极限，维札斯特爵士应该知之甚详。他们恐怕是已经用尽了所有方法，但是仍然无法掌握全貌吧。」

紧接在亚尔斯的后头，露姬也跟着点头说道：

「如果对方是在地下之类的密闭空间，施术者会难以捕捉到魔力声纳的探查反应。若是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那精密度还会进一步下降，而且对方也有可能采取反制手段，如此一来……就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感觉实在很难掌握住敌方的人数呢。」

倚在墙上的希丝缇，将喝完的茶杯搁到一旁说道：

「原来如此。我顺便问一句：你认为敌方的人数要达到多少，才会为你的任务执行造成困难？」

希丝缇很清楚亚尔斯为何要确认洋娃娃的总数，于是开口询问他自认处理得来的数量上限。任务达成的难易度，将会成为决定胜败的分水岭。

亚尔斯毫不犹豫地张开手掌说道：

「大概……在五十名左右吧。」

「哎呀，你这评估未免也太谦虚了吧？」

「理事长您也和他们交手过吧？这群家伙的肉体就算受到严重损伤，也依然能够漫不在乎地继续战斗。他们是一群无法以常识来看待的对手。既然无法确定藏身之处的内部情形，也不能直接用魔法朝里头轰进去。毕竟天晓得里面有没有被绑架过来、正在被培育成洋娃娃的无辜少年少女。不过……」

亚尔斯说着说着，从可能的几项行动方案里，挑出最直截了当的选项。

「如果能把洋娃娃军团的指挥系统核心——也就是古铎曼优先解决掉，人数上的差距就不会是问题。毕竟他们是一群只要领导者遭到消灭，便会化为乌合之众的人偶。只是在那之后，洋娃娃军团无从预测的行动，会是个棘手的问题呢。如果是追随主人的脚步自爆，那还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是如果在同一时间四散逃亡起来，单凭我和露姬两人，再怎么说还是会出现漏网之鱼吧。接下来的发展就得视包围网的战力而定……感觉有点困难呢。」

费莉涅菈从旁补充亚尔斯如此认为的理由。

「目前包围网总共汇集了五百名人员，但是几乎都是四位数以下的魔法师，由于治安部队也派遣了几支部队过来，因此其中还包含了非魔法师的人员。倘若洋娃娃士兵的人数超过五十名……确实令人相当担心。」

从综合能力来看，亚尔斯认为每名洋娃娃士兵的战斗力，都足以匹敌三位数魔法师。如此一来，包围网遭到突破，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尽管亚尔斯为此伤透了脑筋，但是为了决定采取何种战术，他还是得先确认一下整支部队的指挥系统。

「所以，这支部队是由谁负责指挥？」

在参与人数超过五百名，外加对手也是复数敌人的情况下，若不是由见惯大风大浪的人物来担任指挥官，整个包围网很有可能立刻土崩瓦解。更别说这原本就是一张漏洞百出的包围网，光是要发号施令都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包围网的指挥官当然早已敲定，只是费莉涅菈的语气却有些吞吞吐吐。

「那、那个……是由家父来担任……」

「是维札斯特爵士啊！虽然他很少担任大队规模的指挥官，不过看来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亚尔斯之所以如此信赖维札斯特，除了对方的性格相当可靠以外，他自己也亲眼见识过对方的本事。目前专职于谍报活动的维札斯特，原本也是一位驰名外界的魔法师。过去一度是亚尔斯顶头上司的他，也曾经以指挥官的身分取得了诸多战果。

另一方面，费莉涅菈则是偷偷地松了口气。她当然非常清楚维札斯特如何评价亚尔斯，可是当两者颠倒过来时，费莉涅菈不由得感到有些惴惴不安。身为女儿的她，自认对父亲的实力了若指掌，但如果是从最强的现役首席眼里看来的话……？她不禁如此担心起来。

或许这是只有身为血亲之人才会有的忧虑，不过对费莉涅菈来说，这毋宁是父亲的股价在她心中飙涨的瞬间。

然而在现场的几个人里，有一个人不太认识本次的指挥官。

「亚尔斯大人，我和维札斯特爵士只有过一面之缘，可是就我个人的印象来说，和指挥官这样的角色相比，爵士更像是……」

「只和他见过一次面的话，也难怪会有这种印象呢。维札斯特爵士是奠定亚鲁法今日繁荣的功臣之一，和他同样位列三巨头的【魔女】希丝缇大人，应该比我更加清楚他是何许人物……」

听到亚尔斯嘴里再次蹦出「魔女」这个词汇，希丝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彷佛是在警告对方「你够了喔」。虽然希丝缇本人好像不怎么中意这个外号，但是在形容她这个人时，再也没有比「魔女」这两个字更加传神的绰号了。

「就我个人所知，维札斯特爵士在全盛时期，甚至被人誉为『存在本身就是灾害级现象』的样子。不过，在风系统的魔法师里，他的资质确实是比较偏向谍报或指挥方面。因为维札斯特爵士有能力透过探查魔法，掌握住战局的整体状况。」

换个简单的方式来说，就是维札斯特有能力一手包办露姬在户外教学所做的指挥工作。光是如此就已经足以让露姬感到瞠目结舌。

「我自己也从他身上获益良多呢。」

「他居然厉害到能够指导亚尔斯大人吗！？」

「就算是我，也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会啊。」

不过就维札斯特本人而言，他或许并不觉得自己有特意「指导」亚尔斯。

而这些事情都是费莉涅菈听说过的内容——因为父亲以前就曾经跟她说过好几遍。对费莉涅菈来说，维札斯特既是父亲亦是恩师。因此在她的心目里，父亲的股价自然是再次直线飙升。

然而，无论维札斯特的指挥本领再怎么高明，这次和治安部队的混编行动，反而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这支聚集了将近五百人的部队，其具体组成在亚尔斯仔细询问之下，发现三位数魔法师的人数不到四十人。从理论上来说，面对潜伏在地下的敌人时，应该是要缩小包围网以增加纵深。维札斯特爵士在展开部队时，大概会将实力卓越者配置在一定范围内，并以三位数魔法师为核心，积极地因应状况采取行动吧。

「话说回来，费莉也会参加作战吗？」

费莉涅菈严格来说并不是军人，她的身分终究还是一名学生。若是更进一步地参与作战行动，将会严重超出一介辅助人员的职责范畴。此外，身为父亲的维札斯特，应该也很难同意爱女参加如此危险的任务。

「我已向家父主动请缨，但非常遗憾的是，被他狠狠念了一顿。家父说这是他们这些军人的工作。」

虽然我很清楚会是这种结局，但还是硬着头皮向他开口了——费莉涅菈露出带着这种意思的苦笑，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的确是有些不知好歹的举动。没有父母会乐意将还是学生的爱女，派去执行必须以性命相搏的任务。更别说将学院的学生卷入军事行动，很有可能连理事长都得负起连带责任。即使费莉涅菈出身伴随着责任、总有一天得投身军旅的贵族，也依旧不改她此刻是一介学生的事实。任谁来看都会认为维札斯特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是，家父最后有条件地同意了我参加。」

「啥？」

亚尔斯的声音罕见地有点惊讶。

「是什么样的条件？」

露姬马上代替亚尔斯这么问道。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脸上的冷淡神情比平常更加明显，像是预料到了什么。

「只能跟在亚尔斯学弟身边担任辅助角色——这就是家父允许我参加作战的条件。」

费莉涅菈嫣然一笑，脸上漾起阳光般的笑容。这是和亚尔斯隔桌而立的她，今天所露出的最耀眼夺目的笑容，同时也散发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气息。

顿时无言以对的亚尔斯，悄悄将视线从少女灿烂的笑容上移开，彷佛是想要逃避现实似的；坐在他身旁的露姬则是一脸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亚尔斯。

「哎呀呀～」

只见希丝缇一脸愉快地笑了起来，随即哼着小曲走向厨房，像是觉得这种时候就该来杯酒才对。在和露姬打了声招呼之后，希丝缇自个儿泡起了红茶，彷佛是想要以茶代酒的样子。亚尔斯不去理会这个幸灾乐祸的老太婆，将所有精力集中到解决眼前的问题上。

——维札斯特爵士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如果是在后方提供支援，那风险还不算高，但是亚尔斯前往的根据地很有可能发生激战。不过，费莉涅菈不仅击退了袭击学院的贼人，在那场混乱至极的户外教学里，她所带领的小组直到最后都无人负伤，确实可以说是手腕高超。最重要的是，亚尔斯从她那张柔和却带着坚定意志的笑容察觉到，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

「……嗯，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亚尔斯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来。没错，费莉涅菈的同行并不会给自己增加负担。毕竟原本就处于战力不足的状态，身为三位数魔法师的她能够过来助阵，甚至可以说是帮了大忙。理论上只要有亚尔斯在场，应该就不会出现最糟的状况，但是万一不小心让费莉涅菈负伤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会被维札斯特怎么修理。

也不晓得费莉涅菈明不明白亚尔斯心中的这番纠结。

「非常谢谢！」她立刻向亚尔斯鞠了个躬。对于凡事都彬彬有礼的费莉涅菈来说，如此雀跃的语调可说是相当稀罕，而这在露姬的耳里听来，无异于宣告世界末日来临。只见她先是抬起手来在空中颤抖了几下，随即整个人垂头丧气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乌云密布的状态。

004

从眼角注意到露姬消沉模样的亚尔斯，虽然隐约能够体会她的心情，但他还是决定先公事公办地表明立场：

「……不过，我可不想在战场上当保姆。你如果妨碍到我的行动，我会立刻要求你回去的。」

「那是当然的，请你不需要客气。」

费莉涅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语气里感受不到任何犹豫之情。方才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就只出现了那么一瞬间，此刻的表情已经散发出一股理智和冷静的气息，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费莉涅菈非常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莽撞冒失的举动和无谓的消极情绪一样，都会让自己在战场上陷入危机，同时牵连到整支部队的安危。

或许是亚尔斯这种有些不讲人情的态度，让露姬感到心情畅快了一些。只见她投向费莉涅菈的视线已经恢复冷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似乎是把这想成是任务所需而勉强接受。亚尔斯在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开始思考剩下的些许疑虑。

虽说对手是实验体，但他们的外表几乎是活生生的人类。因此在和实验体展开交战时，露姬和费莉涅菈真的有办法痛下杀手吗？就算亚尔斯能尽力掩护她们两人，这项任务还是需要有一定的觉悟和意志。若是光就心理准备而言，以魔物为对手其实还要来得单纯许多。

维札斯特多半是打算让爱女累积经验，因此才以有条件的方式同意她参战。无论如何，亚尔斯刚才那一席话，是想要提醒费莉涅菈至少要有办法保护自己。话虽如此，作为亚尔斯前上司的维札斯特，既然以「只能辅助亚尔斯」的形式允许爱女参予作战，不就等于是在暗示自己，「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死定了」吗？

那名超级疼爱女儿的彪形大汉的豪迈笑声，顿时在亚尔斯的脑海里响了起来。他心中的各种烦恼问题，也依旧没有了结的迹象。

◇　◇　◇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离开女生宿舍的时间点，恰巧是在费莉涅菈和希丝缇从亚尔斯的研究室告退之后。那时忒丝菲娅已经收到从家里寄来的行李，并且和艾莉丝一起在女生宿舍的食堂用完了午餐。

为了迎接下午的训练，两名少女都换了制服才走出门去，只是和平日相比，她们今天的对话总有种隔阂感。虽然从旁人眼中看来两人还是一如往常地要好，用餐期间也没有出现太长的空白沉默。

但是，主动开启话题的人几乎都是艾莉丝。她有些过度热络地不停询问忒丝菲娅返家后的事情。甚至给人一种想要透过这种问话攻势，拚命地从某些事情上转开视线的感觉……事实上，艾莉丝的确是尽力不去想起某件事情。

只有和她有着长年交情的忒丝菲娅，才能意识到这种不协调的感觉。艾莉丝以前也曾有几次像现在这样，流露出强颜欢笑的味道，并且变得莫名多话起来。而那几乎都是在对话偶然触及她的家人或过去之后，像是反作用力一样发生的现象。每次遇到这种时候，艾莉丝总会想方设法地寻找开朗的话题，又或者营造出活泼的气氛，反而在言行举止上给人一种刻意生硬的感觉。这既是艾莉丝体贴谈话对象的表现，同时也可能是她用来掩饰寂寞的方式。

在学院的学生里头，有许多人在放假期间也不会回老家去。不过，他们基本上就只是自愿选择留在学校。然而对艾莉丝来说，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选择的余地。艾莉丝在这世上已然举目无亲，只能凭借父母留下的少许遗产来支付学费，是名副其实的无家可归。

每当到了暑假的季节，艾莉丝的言行举止就会变得格外开朗活泼，处于情绪有些亢奋的状态。而一旦有什么东西挑动她的心弦，她的表情便会流露出些许寂寞的神色。

艾莉丝以前去忒丝菲娅的老家——斐培尔家做客时，同样也隐约和忒丝菲娅的家人保持一段距离。在那之后同样的状况发生了好几回，终于连忒丝菲娅的母亲都忍不住开口对她说：「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但这似乎依旧未能填补她心中的那份孤独感。

面对这样的艾莉丝，忒丝菲娅也尽可能地以开朗诙谐的语气，将老家发生的各种趣事说给她听。事实上，在老家发生的某个事件，也让忒丝菲娅感到相当烦恼，但比起自己的事情，她更加在乎眼前好友的异状。

没错，艾莉丝内心的某个深处，或许仍被囚禁在过去之中……正因如此，忒丝菲娅才想要珍惜每个瞬间，努力在两人之间营造开心的氛围，并且积极地迈步向前。而这也是忒丝菲娅在和艾莉丝共同生活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做出的决定。无论是宝贵的学生时光也好，还是将来的日子也罢，她想要永远、永远……和这名无可替代的挚友，一起走在未来的道路上。

可是面对眼前这种状况，忒丝菲娅还是开始心生迷惘。因为无论她怎么炒热气氛，艾莉丝的回答和表情里，总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忒丝菲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在心里辗转反侧千百遍之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地停下脚步。她重新面向一脸讶异地看了过来的艾莉丝，一边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一边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后开口说话。她那副模样，就像是认清了不擅长旁敲侧击的自己，只能选择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发问：

「艾莉丝，那个……你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你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但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嗯，我没事的。谢谢你，菲娅。」

在瞬间的惊讶过后，艾莉丝意识到自己果然瞒不了忒丝菲娅，老实地承认了确实存在于心中的纠葛，同时也向察觉到这一点的好友暗中表示谢意。

即使她感到心情多少轻松了一些，但是她还在犹豫是否要把这些事情全告诉忒丝菲娅。毕竟即使真的说出来了，忧愁本身也不会就此消失。

因此两名少女就这样陷入沉默之中，在广阔的校园道路上继续走了好一阵子。

艾莉丝的心里涌起一股近似焦躁的情绪，觉得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然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装作不曾发生；已经完全失去的东西也无法失而复得。尽管如此，此刻的艾莉丝再次察觉到一件事实，那就是如今的自己依旧在寻找着这样的方法。不，或许自己在无意识的深处，老早就已察觉到了这件事实。

这种徒劳无功的努力，让她心中产生一种类似自我矛盾的强烈纠结感。就像是未愈的伤疤一直在内心深处汩汩流出鲜血。

而说起矛盾这两个字，古铎曼·巴冯格——这名让艾莉丝的过去蒙上阴影的罪魁祸首，据说仍幸存于世。过去将艾莉丝从实验设施拯救出来的那名军人，告诉了她这件事情。他带着无比悔恨的语气和态度，告知艾莉丝幕后元凶逃跑的消息。尽管艾莉丝对古铎曼怀抱的愤恨情感，被她下意识地封存进了记忆深处，但这份情感至今仍在控诉着不公平。因为那项计画的间接影响，艾莉丝的父母惨遭横死，她的人生也被摧残得千疮百孔。可是古铎曼却能不受责罚地继续活在这个世上，这样的不公平，真的能被允许吗？

但是，在艾莉丝的内心深处还留着另一个人的身影。或许她会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这种近乎预感的想法，一直挂在艾莉丝的心上。那名少女总是为受伤孤独的自己送上微笑，宛如姐姐般带给自己温暖。她当初为何会从自己面前离去？在那座设施里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时，她那副有些阴郁的表情，是不是在向自己传达某些讯息？

艾莉丝不发一语、自顾自地思索着这些问题；而忒丝菲娅在抛出方才的话语之后，就只是默默无语地陪在艾莉丝身旁，彷佛是在等待她得出答案一样。在这阳光灿烂的过午时分，人声似乎也变得稀疏起来，两名少女就这样缓步朝着研究室走去。

就在这时，艾莉丝突如其来地停下了脚步。两人离研究大楼明明还有一小段距离，忒丝菲娅不禁疑惑地看向艾莉丝，却发现好友的一双榛色眼眸睁得老大。

艾莉丝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忒丝菲娅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将自己的视线移动到校园的某个角落。只见那里有一名棕发披肩的女性，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这里。因为逆光的关系，忒丝菲娅无法看清楚对方的容貌，但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有那么一点像艾莉丝。

「……梅……梅莉莎？」

从艾莉丝的嘴唇吐出的那个名字，伴随着复苏的鲜明记忆，逐渐濡湿了她的眼眶。艾莉丝的嘴巴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彷佛是在回应她的呼唤，女子的嘴里也道出了「艾莉丝」三个字。那道声音在艾莉丝的耳中听来，简直像是在温柔地摩挲自己的耳朵。这道令人怀念的嗓音，抚慰了艾莉丝紧绷的神经，如同被柔软的羽毛抚过一样。

站在一旁的忒丝菲娅，有些惊讶地看着艾莉丝的表情变化。在很快地瞥了那名女子一眼之后，她也隐约察觉到对方是艾莉丝过去的朋友，又或者是相当怀念的好友。原来艾莉丝也有这样的老朋友啊——最初的讶异之情，很快就转换为放下心来的感觉，忒丝菲娅悄悄地松了口气。虽然她也有些许「原来我不是最特别的存在」的失落感，不过她很清楚这种情绪根本无关紧要。因此当她看到艾莉丝拭去不知不觉滑落的泪水时，不禁静静露出了微笑。没错，艾莉丝不是孤单一人。因为她确实拥有重要的人。

红发少女在打从心底感到喜悦的同时，也有一种像是呼吸不过来的感觉。那并不是什么讨厌的感受，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是全身浸浴在金色温暖光芒里的感觉。

艾莉丝心里的长久孤独终于得到了抚慰。因此……自己现在该做的事情，可不是陪着重要的挚友一起哭泣而已。忒丝菲娅再次微微一笑，将手轻轻按到艾莉丝的背上，用力将呆立在原地的少女推向前去。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详细情况，不过太好了呢，艾莉丝。你赶紧过去吧。」

「嗯、嗯……谢谢你，菲娅。那是我以前的朋友。我这就过去了喔。」

艾莉丝再次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阿尔那里我会帮你好好解释的，你就尽情地跟老朋友聊一聊吧。可以的话，晚点也把人家介绍给我认识。」

「嗯、嗯……」

尽管在艾莉丝的回答里，隐隐带着一股忽然涌现的不安情绪，不过那是「我该跟她说些什么」这种令人开心的困惑，在意外重逢的喜悦面前，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小问题。艾莉丝带着兴高采烈的表情跑了过去，彷佛是要填补这段漫长的别离时间。

只见艾莉丝此刻的脚步无比轻快，方才的忧愁烦闷像是消失到了九霄云外。

忒丝菲娅静静目送艾莉丝逐渐远去的背影。而位于她的视野边缘、身披黑色长袍的那名女子，则是朝着忒丝菲娅轻轻点了点头。

「搞什么啊，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不久之后，忒丝菲娅独自一人造访了亚尔斯的研究室。

「嗯，艾莉丝有点事情。啊，我的伴手礼没被你扔掉吧？」

这家伙果然是故意把行李忘在这里的啊——尽管心里这么嘀咕，亚尔斯姑且还是道了声谢，接着有些纳闷地询问艾莉丝是怎么了。然而，忒丝菲娅在犹豫片刻之后，只是朝他露出了一个暧昧的微笑，彷佛在表示这是女孩子的秘密。那名女子之所以会特地造访学院，理由肯定和艾莉丝的过去有关。而艾莉丝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如果是这样的话，忒丝菲娅希望能保护好友的个人隐私。

「也没什么啦，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喔。我猜艾莉丝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把事情办完，今天的训练菜单就做魔力操作吧？」

「好吧，艾莉丝不在的话也没办法。在她回来以前，你就照你平常那样练习吧。」

忒丝菲娅在点头回应之后，立刻将魔力注入和提包放在一起的训练棒，展现自己的训练成果。

「看来是没有偷懒的样子呐。」

「那是当然的啰！本小姐可不能一直把时间花在这种入门阶段嘛。」

虽然忒丝菲娅精神可嘉，但是魔力操作是一项无法速成的训练，就连现役魔法师都必须持续不懈地投入，才有可能达到挥洒自如的地步。单凭在学院就读的几年时间，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精通这项技术的神髓。不过若是直接点破这一点，很可能会挫败她难得的干劲，因此亚尔斯决定保持沉默。

尽管明天就是任务执行日，亚尔斯依旧维持着平日的节奏，做着和平常一样的事情。虽然他并不认为忒丝菲娅能察觉到异状，但是为了保持目前的日常生活，自己最好还是多加注意。不过，假如连忒丝菲娅都有办法看穿亚尔斯的伪装，那么他不得不从机密任务抽身的日子或许也不远了——尽管这是亚尔斯长久以来的心愿。

「露姬，既然刚好有这个机会，你就帮忙照看一下这女孩的训练如何？」

在一旁做着探查能力提升训练的露姬，正好在稍事休息。听到亚尔斯的声音，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同时睁开为了集中意志而闭上的眼睛。

「你之前给艾莉丝的那些建议相当管用。如果不顺便告诉这家伙一声，那就不太公平啰？」

即使听起来有点像是在用激将法，但是真要说起来，亚尔斯其实是在为露姬着想。他希望避免露姬在探查的训练上花费太多力气，以致于影响到明天的任务。而露姬当然也领会到了他的这层用心。

「我明白了。」

「咦，露姬要来照看我的训练吗？」

「我好像发掘出了露姬的意外才能呢。」

「请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出声抗议的露姬表情有些不满，似乎是想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深具教官威严地走向忒丝菲娅，看起来倒也没有那么不愿意的样子。

「不过，至少艾莉丝同学在听了我的建议之后，确实是掌握了某些要诀的样子。」

「欸！艾莉丝居然在我回家的期间偷跑……？露姬，你赶快教教我吧。」

和好友齐心协力、携手共同成长的蓝图似乎即将崩塌，忒丝菲娅不禁露出焦急的表情，脸颊抽搐地向露姬请求道。

几分钟后，亚尔斯仔细凝神观察起露姬的指导方式。因为他本人在这项训练上从未遭遇挫折，所以许多地方都省略了说明，而这就成了盲点所在。露姬针对这些部分所做的详细说明，在在让他有股恍然大悟的感觉。

——在操作上找出自身魔力的均衡点，的确能提高不少效率。

为了掌握住能够随机应变地根据目的，只释放出最低限度魔力的技术，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减少魔力的浪费。因此有意识地调整魔力的全体释出量，可说是相当合理的做法。透过训练棒所做的一连串训练，说穿了就是要让人能够收放自如地控制魔力。若是能够在AWR上赋予毫无凝滞的魔力，不仅可以提高魔法的传导效率，在将AWR作为兵器挥舞时，也能进一步提升威力和称手程度。

亚尔斯深切地体认到，自己实在不适合担任指导别人的角色。仔细一想，他过往给自己设置的训练课题，都和一般魔法师所做的训练内容相距甚远。因此他完全不明白普通魔法师会遇上的各种难关，以及跨越这些难关的方法。

亚尔斯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已经身在前线，他是在「做不到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的外界长大，因此他对「训练」两个字的理解，或许本来就和常人不同。即使如此，亚尔斯也丝毫不打算培育出平庸的魔法师，所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也只能努力设法跟上他的脚步。

看来在两名少女成长为「派得上用场的家伙」以前，还有许多超乎想像的困难等着亚尔斯克服。

「啊～急死人啦！」

忒丝菲娅的叫声蓦地划破了寂静。只见她刚才的集中力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突如其来地大叫之后，接着像是乱发脾气似地，一口气将魔力完全释放了出来。看来她果然不适合这种细腻操作。说白了就是忒丝菲娅的魔力操作技巧实在相当笨拙。那股急性子的脾气也是如此，她百分之百是那种不擅长做针线活的类型。

她如果一直掌握不了最低限度的魔力操作技术，亚尔斯的确会很伤脑筋，不过现在或许是个休息的好时机。就算忒丝菲娅想拚命补回落后的进度，可是性格缺乏耐心的她，如果不定时停下来休息一下，最后肯定只会白忙一场。

在亚尔斯下达休息指示之后，忒丝菲娅立刻缓缓解开衬衫的第一颗钮扣，啪哒啪哒地挥着手搧风，像是想要把发烫的身体吹凉。尽管亚尔斯并没有特别在意，不过若是真正的淑女，肯定不会做出如此邋遢的行为。

「话说回来，艾莉丝同学今天不过来了吗？」

露姬将装在玻璃杯而非茶杯的冰红茶端了过来，一边将忒丝菲娅的那杯递给她，一边如此开口问道。

忒丝菲娅道着谢接过冰红茶，沉吟片刻后回答道：

「不好说呢……其实啊，好像是艾莉丝的老朋友跑来找她玩。」

「噢？」

露姬颇感意外；亚尔斯的表情则是有些不高兴，像是在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好意思啦，阿尔。因为我看艾莉丝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才想帮她保密……不过，对方看起来是艾莉丝的老朋友，我希望让她们好好独处一会儿。毕竟艾莉丝最近好像一直在烦恼什么的样子。」

「这样啊。」

露姬答应了一声。对本性老实——说难听点就是个性单纯——的忒丝菲娅来说，要将这件事情藏在心里，肯定也是个不小的心理负担。装满冰红茶的玻璃杯沁出了冰凉的水滴，彷佛反映了忒丝菲娅终于得到解放的心境。

「哇～真舒服啊。」

忒丝菲娅用玻璃杯磨蹭着脸颊，脸上浮现放松的表情。

「话说回来，居然有人会选在这种时间点拜访艾莉丝啊。」

「嗯，是个看起来超级温柔的漂亮女生……啊！你可别因为人家是个美女，就跑去凑热闹打扰她们喔！」

「谁会做这种事情啊！我不管她是美女或什么鬼的，明明前两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情，居然还放任外部人士进出，学院的警备意识也太薄弱了吧。算了，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跟艾莉丝计较她今天偷懒的事吧。」

话音方落，亚尔斯立刻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补充说道：

「对了，我还没有跟你说过呢。在研究艾莉丝的光系统和体质的过程里，我也从她口中听说她的过去了；露姬也一样。」

「噢～艾莉丝也跟你们说了啊。那就没问题了。虽然是很辛酸的过去，但她也一路努力到了今天。艾莉丝可是相当信任着你，你可要好好回应人家的期待喔！」

「你有没有搞错啊？该回应期待的人是你们两个好不好……你放心吧，我对你们两个并没有抱着什么了不起的期待。」

「哼～随便你啦～」

忒丝菲娅露出一口皓齿，竭尽全力装出一副狂妄的模样，只是她今天好像特别开心的样子。

休息结束之后，亚尔斯继续埋首于研究之中，有效利用露姬接手指导忒丝菲娅后空出来的时间。这次的研究目的，是要为艾莉丝开发出更进一步的魔法。魔法的开发作业有好几种做法，不过将魔法式——佚失之咒lost spell组合起来，是最为普遍的一种方式。

只是想要在无数魔法式的繁琐组合之中，拣选出有效且能正常运作的组合，就必须拥有深厚的知识基础，才有办法正确解读成千上万的文字符号。

一道能够引发某种特定现象的魔法式，说穿了其实就是既有魔法式的复合体。

此外，今日的绝大多数魔法，其实是肇始于人类原本就在使用的日常生活魔法，在针对其结构进行详细解读之后，由此开枝散叶、衍生组合成今日的魔法体系。

然而，亚尔斯准备要挑战的，是开发出完全原创的魔法。在以此强化艾莉丝战力的同时，对他本人来说也是一项值得投入的研究。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首先最重要的环节在于「认知」。对于魔法所引发现象的原因及结果，施术者能在多大程度上直接感知到其作为现象的实体（亦即能在多大程度上接近该项魔法的真理），将会对魔法发动的难易度和精致度产生极大的影响。其他像是什么样的魔法最能有效达成预期目的，又或者相对于改变现象的能力及效果，魔力的消费是否足够合理等问题，都是需要事先纳入考量的重要项目。魔法师所累积的经验，以及在实践意义上的直觉和想像力，都会在这个环节充分发挥作用。

这些需要通过想像和推测决定的项目，真要细数起来大概会超过一、两百项。光是座标的指定方法和要素，就存在着无数种类的组合。

若是以制作拼图为例，首先要决定构成整体的魔法，也就是拼图本身的图案。接着就是在图案的上面，正确地绘制出成千上万的零片形状，然后将零片从素材上逐一切割下来。

如此一来，才算完成了魔法的基础骨架。

而接下来是更加困难的作业。

即使每一个零片的形状都已经确定下来，但是有好几百种素材都能用来制作零片。若是无法应对千变万化的状况和施术者的精神状态，魔法便无法成立。只要有其中一项要素出了差错，所有的回路都会因此受到阻碍。

尤其是那些被称作「高阶魔法」或「最高阶魔法」的魔法，其构造都极为精巧，堪称是由几亿种组合里推导出来的唯一解答。要将如此繁复的魔法从无到有地组建起来，根本是只有神明才能办到的奇迹。

因此，以基础的佚失之咒为核心来开发原创魔法，是一项令人望而却步的工程。若是想要开发从头到尾都完全原创的中阶以上魔法，需要耗费一整个研究小组数年的光阴，是毋庸置疑的大规模研究项目。附带一提，如果是采用一般的「组合方式」开发新魔法，就会根据构成魔法式里的既有组合和开发者独有组合的比例，判定该项魔法是否属于原创魔法。

倘若既有组合的比例未超过百分之三十，就能够被视为原创魔法。

另外，在光系统魔法为数不多的现在，无论开发出何种光魔法，应该都会被纳入原创魔法的范畴之中。而亚尔斯认为，艾莉丝欠缺的是攻击性魔法。

此刻的他，正在仔细调查开发新魔法的各种必要项目。而在敲定魔法所引发的现象这件事上，研究室的许多古籍都颇有助益。伟大的先贤偶尔会做出荒唐无稽且脱离常轨的研究，尽管构思相当粗糙，但是其中也有许多能够通往宝贵智慧的杰作。姑且不论平庸的研究者能否察觉到这一点，至少对亚尔斯来说，他能够凭借自身的庞大知识量遍览古籍，让这些被人视为空谈的沉睡宝藏重新焕发光芒，发掘出它们被埋没的价值。而经由这种过程开发出来的魔法，全都是担得起「原创」两个字的全新魔法。

进入极度集中状态的亚尔斯，简直像是把意识飘移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间。然而，他忽然中断了逐渐累积组合起来的新魔法构想，以及从中衍生而出的各种相关环节思考。

原因在于……

「亚尔斯大人！！」

「我知道。真是一群学不乖的家伙。」

露姬像是警告似地高声叫道。在亚尔斯回应她的数秒过后，一道响彻云霄的警报声，划破了整座学院的空气。扬声器里传出的机械声音，传达着警戒等级【Ⅴ】级的讯息。

由于学院各处都设有紧急避难所，因此扬声器里的声音继而呼吁学生前往避难。忒丝菲娅顿时不知所措地大叫起来。

「咦，等一下……欸～这是怎么回事啊！！」

「吵死人啦。你不也是接到紧急通报才跑回来的吗？那你就应该晓得吧？八成是前两天的那批贼人啦，明明那时候三两下就被打跑了，真是一群学不乖的家伙。照这情势来看，或许是打算来一雪前耻，但是搞不懂他们的真正目的呐。」

「我才不管他们是贼人还什么鬼的，一雪前耻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已经被打退一次的敌人还会找上门来啊？他们跟学院有仇吗？」

亚尔斯不理会陷入混乱的忒丝菲娅，一脸事不关己地将视线锁定在虚拟液晶萤幕上。可是站在他身旁的露姬，此刻也和忒丝菲娅一样，脸上明显浮现不知所措的表情。因为她已经探查到了「那样东西」。

「亚尔斯大人，我们最好马上准备迎击……这、这是……！」

根本无需动用到探查魔法的强烈存在感。就连陷入惊慌状态的忒丝菲娅，也能切身感受到的庞大魔力量。在露姬所知的范围内，这不可能是单一魔法师能够办到的事情。

亚尔斯以魔法拓展视野进行确认，接着开口安抚两人说道：

「露姬，你忘记这所学院有谁坐镇了吗？虽然她本人很谦虚地加上一个『前』字，但是如今的她依然是担得起『无双』称号的人物。我不是很清楚其他学院的情形，不过第二魔法学院在七大魔法学院里，可说是有着最坚不可摧的防御能力。」

听到君临无双魔法师顶点的亚尔斯如此大力背书，露姬的不安情绪似乎多少缓和了一些。但即使如此，她心中还是有些担忧。因为若是用级别来进行划分，那道即将发动的魔法，无疑已超越最高阶魔法的水平。

那几乎已是神话等级的魔法……一般说来，魔法的等级分为初阶、中阶、高阶、最高阶四种级别。虽然表面上就只有这四种级别，但是超越人类所能驾驭的领域、超出规格之外的魔法确实存在。即使是无双魔法师也只能施展一到两种而已，在魔法师的世界里，这样的魔法被称作【极致级魔法】。在露姬所知的范围内，此刻笼罩住整座学院并逐渐成形的那道魔法，正是有着如此压倒性的存在感。

有别于露姬的担忧，这道在学院上空迅速成形的魔法，让亚尔斯明确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息。

——禁忌魔法……是吗？

挖掘着记忆的亚尔斯，在找出相符的魔法发动样式的瞬间，下意识地咂了咂嘴。禁忌魔法必然伴随着代价。为了发动规模如此浩大的魔法，对方究竟牺牲了多少祭品？

——而且还是远距离魔法……如此说来，前两天的袭击就是为了事前勘查吧。

若是想要从远距离发动这种规模的魔法，作为发动中心的座标就必须极度精确才行。如果是这样的话，前两天的袭击就只是一场侦察行动，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做的预先准备。

撇开人格问题不说，亚尔斯是真心相信理事长的实力。毕竟学院若是正面承受这种规模的魔法而惨遭毁灭，即使是希丝缇也难逃下台的命运。尽管如此，为了应对多少会出现的冲击波，他还是轻轻将忒丝菲娅和露姬两人揽到自己身旁。

◇　◇　◇

且将时间稍微倒回一些。夕阳终于开始西斜，第二魔法学院理事长——希丝缇·涅库索菲亚，一边被时间追赶，一边处理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报告书和文件。这些资料主要是提交给政府高层的汇整报告书，不过里头也包含相关的灾情报告。

仍然带着几许午后酷热的阳光，从拉上窗帘的窗户透进室内，但是理事长室里依然保持着凉爽的宜人室温。然而室内却看不到冷气机之类的设备，从盈满空间的魔力痕迹来看，这自然是希丝缇魔法的杰作。

前两天袭击学院的那批贼人，在极短的时间里掀起了入侵、交战、撤退的一连串风波。整场骚动前后不超过十分钟。对方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所引发的各种混乱，希丝缇却得花上好几十倍的心力来收拾善后，老实说真的让她有种很不划算的感觉。

「唉～拜托你们别再给我增加工作量了好吗？」

该说是宝刀未老吗？希丝缇立刻就察觉到突如其来的异常状况。她轻轻用手指揉了揉眉间，接着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迅速推开通往阳台的双开落地门。外头的强风一齐灌了进来，顿时将室内的东西吹得乱七八糟。

希丝缇完全没把这放在心上，迳自走上阳台，一边听着慢了几拍的刺耳警报声，一边仰望头顶的方向。只见一片庞大的红色魔力光芒，笼罩住整座学院的上空，逐渐在半空中构筑起一道巨大的魔法阵。这股惊人的魔力量，足以让身在亚尔斯研究室的露姬感到一阵战栗，然而在同一时间感知到这股魔力的希丝缇，只是浮现出一抹满不在乎的微笑。

「嘿，我还真是被人小看了呢。」

像上次那样少数几人的入侵，的确是只能采取各个击破的做法，但如果是针对整座学院的攻击性魔法，情况自然另当别论。因为遇袭事件的关系，学院多少增加了一些警备人员，同时也有用来应对这种状况的防卫装置，而担任其中核心人物的，正是理事长希丝缇本人。

只见她静静地将手伸向一旁摊开手掌。原本搁置在室内墙边的专用法杖，顿时自动飘浮了起来，接着像是滑翔似地划过空中，来到了她的手里。

那把杖型AWR是以白色的奇特材质制成，尽管是某种金属质地，却不带金属特有的光泽感。其表面可以隐约看见类似木质的波纹，并且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魔法式。杖身的前端呈现尖锐突起的四角锥状，而在锐角的顶点上头，镶嵌着一颗裴翠色的神秘宝石。

希丝缇举起法杖「咚」地敲了一下地面，一道清脆如铃的声音登时响遍周遭。她整个人立刻像是羽毛一样飞舞起来，降落于理事长室所在的主校舍屋顶。

「一直把王牌藏在手里不打出来，也有点浪费了呢。」

希丝缇之所以来到屋顶，是为了仔细观察敌人魔法的构成及规模。尽管学院的腹地广大，但是从主校舍的屋顶放眼望去，还是能勉强将其尽收眼底。毫不夸张地说，此刻浮现在半空中的那道魔法阵，巨大到足以涵盖整座学院的腹地面积。

希丝缇登时眯起了眼睛，因为她也察觉到了那道魔法式是什么样的东西。在极度严酷的现役时代里，她也曾经目睹过几次类似的魔法，而它们同样都散发着这种不祥的氛围。

——居然会再次见到如此不祥的魔法，我这人也真是不走运啊。也罢，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继续藏着压箱宝了。

紧接着，希丝缇突然放开了手中的法杖。杖型AWR立刻飘浮了起来，并且就此固定不动，彷佛被看不见的线缝在半空中。在接收到希丝缇的魔力之后，法杖表面的魔法式马上散发出了光芒。镶嵌在顶部的翡翠色宝石，也对逐渐成形的魔法产生了反应，宛如有云朵在里头翻腾盘旋。

为了更进一步地注入魔力，希丝缇将手罩在宝石的上方。

周围一带的空气瞬间震动了起来，地面也跟着轰隆作响。在希丝缇的视线彼端，一道巨大的黑影朝着天空延伸而去。

魔力塔——这是一种类似水塔、用来供给魔力的巨大装置。不，黑影不仅只有一道而已。仔细一看，原本不晓得藏在哪里的无数魔力塔，正化为一根根的巨柱拔地冲天。这些巨柱所组成的行列，恰好构成一道环绕整座学院外围的圆圈，而每一座魔力塔里都明显储存了庞大的魔力。

这几百座埋进地底的尖塔，都是为了守护学院而存在。事实上，这些魔力塔里所储存的，全是希丝缇本人的魔力。而它们此刻全都得到了解放，整座学院的广大腹地，逐渐笼罩在希丝缇的魔力之下。

盘踞在学院上空的那道腥红魔法阵，开始闪动了起来，彷佛是要和希丝缇的魔力叫阵似的。就在下一个瞬间，腥红魔法阵朝着正下方的学院腹地，不由分说地喷射出破坏的光线。一道红色的光柱，带着宛如朱红色迷你太阳的巨大能量，一口气炸裂开来，空气顿时沸腾起来，甚至扰动了笼罩住整个生存区域的巴比伦塔防护壁。那道有如神之铁锤直落而下的光柱，看起来马上就要将整座学院夷为平地。

然而，一道澄澈的魔力光芒，丝毫没有落后于那道光柱，将整个主校舍的周遭包围了起来，犹如一片从天而降的星空。紧接着，希丝缇轻声宣读魔法的名称：

「【无限王风《ligra litas》】。」

那股力量立刻像是连锁爆炸般扩散开来，一道掺杂着翡翠色的黄金之风，一口气席卷包覆住整座学院。只见那道黄金之风在交叠重合之后，化为一堵对抗红色破坏力量的障壁，将整座学院笼罩了起来。如梦似幻的强风漩涡不断形成新的障壁，逐渐构筑起无数道的防线，简直像是在细腻地编织一张黄金地毯似的，修筑出了一道滴水不漏、层层叠叠的高密度防护壁。

就在下一个瞬间，红色的破坏魔法挟带着庞大热能急袭而来，但是那道黄金色的障壁毫不畏惧地向前迎击。将一切化为尘土的魔法和能够守护一切的魔法，两股力量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它们撕咬吞噬着对方，激起了一道道互相抵消的漩涡，惊人的冲击声甚至响彻了亚鲁法全境。那道听起来像是空气在哭喊的尖锐声响，宛如怪鸟所发出的临终哀号——又或者是被作为祭品献祭的亡者之魂的痛苦呐喊。

那是一道足以引发耳鸣、并在耳边徘徊不去的怪异声响。

几道光束从魔法障壁绽裂的缝隙透了进来，像是划破夜空的探照灯一般；上空一带不时漾出令人为之目眩的光芒。

希丝缇很清楚眼前的禁忌魔法是什么来路。过去的人类在和魔物鏖战的过程中，曾经创造并使用大量的禁忌魔法。而其中用来阻止大规模魔物侵攻的终极手段，就是被称作【索祭秘法】的各种邪门歪道。那是将人类的生命作为媒介的禁忌术法，以此来发动单一魔法师不可能施展出来的极致级魔法。

而此刻朝着学院施放的这道魔法，正是在【索祭秘法】的框架下开发出来、和普通魔法截然不同的光系统魔法。

——居然连【献祭镇魂曲《sense requiem》】这种东西都有……到底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啊？不过和当时相比，禁忌魔法以外的魔法也已经进化许多了啊。

希丝缇一边承受着头顶激烈的红色热能放射，一边泰然自若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即使是障壁系的防御魔法，也不可能永无止尽地抵挡威力如此强大的魔法。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旗鼓相当，可是希丝缇所构筑的【无限王风《ligra litas》】表层，其实已经在逐渐融解消灭。即使攻守双方乍看之下势均力敌，但是盾牌被开出一个大洞似乎只是早晚的事情。

然而——

「守护学院可是理事长的职责。我还有一大堆工作得处理，早点把这件事情搞定吧。」

希丝缇操作起在空中绽放光芒的法杖，将法杖牢牢地握在手里。她的脚边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道魔法阵，站在魔法阵里的她，轻轻挥舞了一下法杖。弥漫在周围的魔力光芒，登时转化为黄金色，并且开始盘旋翻腾。接着便一面画着螺旋，一面朝着上空有些变薄的障壁而去，宛若一支奔赴前线救援的生力军。

希丝缇似乎是打算在魔力耗尽以前，就这样反覆不断地对障壁进行修补。那些衰减的部分在得到补强之后，障壁的厚度看起来甚至比原先更加结实，如此一来，的确还有办法承受好几个小时的样子。无比庞大的魔力注入【无限王风《ligra litas》】，包裹住整道障壁。

直到方才为止，都还响遍整个障壁内部的轰隆声响，此刻已经进不到希丝缇耳中。徐风般的黄金之风环绕在她的身侧，让她的耳边只剩下清风吹拂的宜人声音。

而战况也在此时出现了变化。那道来自上空的腥红魔法阵、彷佛永无止尽的破坏性照射，微微显露出衰退的迹象。希丝缇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空隙，只见她将手腕高高举向头顶，宛如是在用双手支撑看不见的天花板，并且开始更进一步的咏唱。接着她将所有的魔力，全都转换成了编织障壁的魔法之力，一口气朝着上空推了过去。原本围绕在她身边的黄金之风，同样直接化为巨大的漩涡，笔直地朝着上空的腥红魔法阵飞升而去。

就在同一时间，黄金色障壁的厚度陡然暴增，把【献祭镇魂曲】的照射光柱顶了回去，并且很快就将它吞进炫目的黄金光芒之中。编织出【献祭镇魂曲】的那道魔法阵，已经无法维持足以和【无限王风】抗衡的威力，上头逐渐出现龟裂的痕迹。最后，一道宛如恶鬼临终哀号的嘶吼声响彻周遭，【无限王风】画出一道无比巨大的黄金螺旋，一鼓作气地粉碎了腥红的魔法阵。余势未消的黄金之风，在撞上高空的巴比伦塔防护壁之后，立刻如同枯萎的花朵般凋零下去，随即在空中烟消雾散。就在腥红魔法阵遭到完全消灭、黄金色旋风也缓缓减弱的同时，笼罩住整座学院的障壁，也从顶点处开始崩塌瓦解，逐渐消失无踪。

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学院的天空一片风平浪静，简直无法想像前一刻才发生过那样的异常事件。巴比伦塔的障壁好像多少还是受到了影响，天空不时可以看见劈哩啪啦的杂讯，不过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人工阳光，依旧静静地朝着地面照射而下。

「累死人啦……我看我还是去找露姬喝杯茶，顺便休息一下好了。」

希丝缇的肌肤仍然吹弹可破，身段也依旧婀娜多姿，但似乎还是很难避免年龄带来的疲劳问题。不过，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装糊涂而已。

真要说起来，尽管希丝缇克服了眼前的危机，但她要处理的工作变得更多了。因此像这样稍微逃避一下现实，或许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更别说她才刚经历一场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魔法大战。

无论如何，只要希丝缇还坐在理事长的位子上，第二魔法学院的防卫能力在七大学院里，应该就能继续稳居第一名宝座——因为她当年从第一线退下来的最大理由，就只是为了将席次让渡给亚尔斯而已。由于无双魔法师的席位有限，因此七大国为了维持政治上的对等地位，在当年有一项不成文的默契，那就是各国都只能拥有一名无双魔法师。

尽管当时的亚鲁法尚未成为七国之首，但是包含亚尔斯在内，麾下已经有两名无双魔法师（另一名当然就是希丝缇），再加上希丝缇在无双魔法师里是最年长的一位，所以她毅然决然地从第一线退了下来。只是现在的她依旧宝刀未老，即使说她的实力媲美普通的无双魔法师，其实也一点都不为过。

响彻整座学院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确认事态得到控制的教职员工，开始和军方的警备部队一起指挥引导学生。

希丝缇从主校舍的屋顶俯瞰着这一幕，心中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虽然好不容易脱离了危机，但是从前两天的袭击事件以来，学院方面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包含应对措施在内，感觉一切都在某人的计画之中。就连身为学院理事长的自己，也像是棋盘上的棋子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尽管对方从何处获取大规模禁忌魔法一事也很令人在意，但是古铎曼和洋娃娃军团三番两次地袭击学院，实在执着到有些不可思议。

古铎曼恐怕已经察觉到军方即将实施扫荡作战了。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难以理解。敌人既然有能力筹备执行这种等级的魔法，那么以军方本部或相关设施为目标，应该能收到更好的效果。此外，也不是说希丝缇想自卖自夸，但是她在第二魔法学院担任理事长的事情，在亚鲁法可说是人尽皆知。说得直白一点，敌人的行动完全不符合逻辑。第一次的袭击姑且可以用威力侦查来解释，但是为什么会像是较劲似的特地发动第二次袭击？

——是想透过袭击学院和其他设施，来分散军方原本就人手不足的警备部队吗？可是，我们这边也已经考虑到这一点，做好了相关对策。

事实上，自前两天的袭击事件以来，军方便派遣了部分人员前来学院驻守。假设古铎曼的企图真是如此，那他就应该要向学院以外的地方下手才对。为何他不惜付出禁忌魔法这样的巨大代价，也要再次袭击已经因为先前骚动而加强防守的地方？

这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让希丝缇感到一阵焦虑，不由得轻轻咬起了指甲。

「有种讨厌的感觉呢。」

希丝缇带着这种甩不掉的感觉，从屋顶上轻轻跳了下来，落在阳台的栏杆上。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像【献祭镇魂曲】那样的远距离魔法，必须事先做好布置才有可能正确瞄准目标。想要做到那种程度的瞄准，就需要有相应的事前准备，以精确地指定座标位置。希丝缇在刚才的魔法大战里，能明确感受到对方做了这种准备。正因为她直接参与了那场攻防战，所以才能掌握到这样的事实。

恐怕在洋娃娃士兵发动的首次袭击里，他们就已经透过某种方式在学院里做了记号——大概是某种能发送特定座标讯号的东西。

「真是一群令人伤脑筋的孩子呢。要是让你们继续跑来学院恶作剧，也是挺麻烦的，我还是来做个彻底的大扫除吧。」

就在希丝缇举起法杖、准备随意挥舞两下的时候——她在弥漫整座学院的自身魔力里，察觉到了少许类似杂讯的东西。是飘散在周围一带的魔力残渣，还处于不安定的状态吗？

不对，那毋庸置疑是某种异物的感觉。处于希丝缇支配之下的魔力，很快就将那股违和感的所在位置，正确无误地传达了过来。

希丝缇微微一笑，脸上露出无畏的表情，像是在透视某处的墙壁似地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啊……」

◇　◇　◇

希丝缇击退禁忌魔法的高超手腕，让对她抱持着些许不信任的露姬感到心服口服。

那是连魔法大全都没有记载的障壁魔法，其隐密性大概足以和国家机密相提并论。将自身的庞大魔力作为紧急状况的预备手段，把它们事先储存在学院里，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做得到的事情。为了确保这座学院的安全，「魔女」等于是将自己捆绑在这里。只是她本人究竟是否希望如此，就连亚尔斯也无从得知。

我们唯一能说的是，纵使是幅员如此辽阔的第二魔法学院，用来束缚一名前无双魔法师的人生，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过于狭小了。

无论如何，学院内部的秩序，正在逐渐恢复到平常的安定状态……不，在亚尔斯的研究室里，可以说马上就陷入一阵骚乱。

因为恢复冷静的忒丝菲娅在回过神来之后，立刻就大叫了起来。

「艾莉丝！艾莉丝她人还在外头呀！」

忒丝菲娅一想起这件事情，立刻一脸焦虑不安地从窗户搜寻好友的身影。下一个瞬间，她突然像是灵光一闪地再次大喊道：

「我说露姬！你能不能用探查魔法找一下艾莉丝？」

银发少女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非常遗憾，刚才那一场攻防战所产生的大量魔力残渣，目前还飘散在整个校园里头……」

「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学院刚才发出了避难通知，而且也没有什么实质灾情出现。」

即使亚尔斯这么说了，忒丝菲娅依旧无法抹去不安的神情。这两名少女的羁绊之深，恐怕不是他能够想像的吧。在外界出生入死、深知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的亚尔斯，自然会和其他人保持一种距离感。因此反过来也可以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拥有亚尔斯所欠缺的东西。

「啊～急死人啦。那我就自己下去找她吧。」

听到亚尔斯不懂得安慰人的笨拙话语，露姬不由得暗自苦笑起来。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跑进了厨房，拿了一个水壶和装有茶点的包裹，递给忒丝菲娅说道：

「虽然现在是这种状况，但是请你帮我把这些转交给艾莉丝和她朋友享用。刚才那一场魔法大战产生的热度，似乎让气温提升了不少，而且人在不安的情况下，体力的消耗会比平常剧烈。」

从露姬的表情看不出她心底的真正想法，但或许是忒丝菲娅先前送给她的伴手礼，在此刻发挥了些许作用。至少这可以视为某种贴心的举动。不过亚尔斯要是开口向露姬求证，肯定会当场遭到她严词否认吧。

「嗯，我会转交给她们的。谢谢你，露姬！」

尽管慌慌张张，忒丝菲娅还是满面笑容地向露姬道谢，将水壶和茶点接了过来。从水壶发出的「咔啦咔啦」声响来看，里头应该装进了碎冰块。她几乎是将身体从门缝之中钻了出去，彷佛等不及入口的门扉完全开启，就这样冲出了研究室。

「……话说回来，真亏这些家伙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呐。好啦，颜面扫地的军方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可是值得一看的好戏。总督也很久没有气到脸红脖子粗了吧。」

「亚尔斯大人，作战的执行日就在明天。所以不管怎么样都会波及到您吧？」

「唔……这就饶了我吧。」

亚尔斯微微蹙起眉头咕哝道。无论如何，任务的执行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

——军方如果在这个时间点上分出人手处理骚动，对我来说确实是挺麻烦的。表面上像是要袭击未来的魔法师幼雏，但实际上果然只是佯攻作战吗？

总而言之，再怎么说，这次的禁忌魔法都不可能是古铎曼一个人搞得出来的东西。这完全是在强大力量的支援下，才有可能做出的示威行动，也就是说古铎曼背后的组织，同样明确地露出了他们的獠牙——是直接杠上亚鲁法整个国家的狂妄罪行。

思及于此，亚尔斯蓦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他也想到了希丝缇同样产生的那个疑问。

——可是……敌人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袭击学院？禁忌魔法到头来还是被希丝缇阻止了。除此之外，在双方第一次交锋的时候，我和费莉也参与了战斗，对方应该会留下希丝缇以外的学生也很难对付的印象。因此照理说来，第二次的袭击目标将转移到军方设施之类的地方才对。

亚尔斯怎么样也想不通这一点，一脸不解地陷入沉思之中。为此感到有些担心的露姬，轻轻喊了他一声，但是完全进入沉思状态的亚尔斯，已经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察觉到这一点的露姬，决定在一旁静候他得出结论。

就在下一个瞬间，彷佛绷紧的丝线突然断裂，所有的线索都连接了起来。亚尔斯有了一股半是确信的直觉，将意识拉回现实的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黄连一样。

「被摆了一道……我从前提开始就已经弄错了。古铎曼那家伙的研究，根本就还没有完成。」

「——！！这、这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古铎曼的研究是否完成，在露姬看来已经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了。因为只要明天一到，无论如何都会执行歼灭作战。然而，她这个小小的疑惑，立刻就被亚尔斯的声音打断了。

「露姬，马上发动探查魔法，去把艾莉丝找出来！就算有点勉强也要试着去做！」

「是、是！」

但是，结果当然可想而知。

「不行！在如此高密度的魔力残渣里……魔力声纳会出现错乱。」

「我这里也一样。因为残留魔力的影响，没办法汲取这一带的情报。彻底被摆了一道啊。」

亚尔斯懊恼地咋了咋舌。

「忒丝菲娅大概也是白跑一趟了吧。前来学院找艾莉丝的那名女子，那家伙非常可疑。我得马上询问警卫人员一声……」

「亚尔斯大人，您该不会是想说，艾莉丝同学是古铎曼这次的目标吧？虽然我也略微听到艾莉丝同学的过去，可是事到如今，古铎曼为何还会向她出手？在过去的研究设施时期，古铎曼应该已经从她身上获取了充分的数据，至少那些实验体看起来都有办法使用光系统啊。」

「不对。光系统因子的提取，本身是一件相当困难的工程。当时负责这个研究项目的古铎曼，大概是注意到了艾莉丝的魔力资讯出现了缺陷。那些缺陷的部分，就是包含了【基础字符】的元素因子核心。」

「……」

亚尔斯一边操作着虚拟液晶萤幕，一边解释道，露姬则是神色严肃地侧耳倾听。

「而发生缺陷的原因，就是因为直接从体内提取出了因子。尽管那只是一次偶发的事件，但是从结果上来说，古铎曼成功地完成了实验，同时也导致了艾莉丝的魔力资讯发生缺陷。正确来说，或许该说是资讯遭到了剥除才对。」

然而，正因为那只是一次偶发的事件，古铎曼在其他同为光系统的实验对象身上，无法成功再现相同的结果。因此作为唯一成功案例的艾莉丝，才会让古铎曼如此穷追不舍。

就在这时，室内突然跳出一道虚拟液晶萤幕，亚尔斯立刻用视线扫过上头显示的内容。

「是警卫人员慢半拍的回覆。他们果然没有允许符合忒丝菲娅描述的外部女性进入学院。」

「那么，艾莉丝同学……」

「嗯，错不了的。这两次的袭击全是为了这个目的。还真是一场超级华丽的障眼法呐。」

亚尔斯觉得自己完全被人当成傻瓜。他马上命令露姬跟费莉涅菈取得联系。

「露姬，我们得提前执行任务了。你帮我跟费莉说，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们已经没空慢条斯理地等到明天。还有麻烦你简略地跟她交换一下情报。」

点头答应的露姬，身手敏捷地接住了亚尔斯扔过来的特许证。在露姬联络费莉涅菈的期间，亚尔斯着手准备任务的行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便已经整装完毕。但是就在他换装完成、回到房间的那一瞬间，他忍不住在心里咋了咋舌，后悔着早知如此，直接从窗户跳出去就好了。

亚尔斯走进房间的时机实在很不凑巧，因为终于回到研究室的忒丝菲娅，正气喘吁吁地站在入口那里，和他直接打了个照面。只见她束着招牌发型的红发已是一头紊乱，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望向亚尔斯说道：

「怎么办，艾莉丝她、艾莉丝她……我完全找不到她啊……！」

然而就在下一秒钟，看到亚尔斯那身装束的忒丝菲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和自己不在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亚尔斯此刻穿在身上的，既非学生的制服，亦非居家的便服。那套威风凛凛的军装，展露出他身为军人的另一张脸孔。

「你这是要去哪里？难道说，艾莉丝果然出了什么事情……！」

「……」

忒丝菲娅原本就还算是脑筋灵光，在事关好友的情况下，脑袋更是全速运转了起来。她似乎立刻就领会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

亚尔斯瞬间踌躇了一下。他没有时间向忒丝菲娅解释一切，而且任务本身又是机密事项。此刻的他分秒必争。艾莉丝应该是在禁忌魔法发动的前后被掳走的。在露姬的探查魔法无法发挥作用的情况下，详细的追踪大概是不可能了。因此剩下来的选项就只有直捣黄龙，直接闯进古铎曼的根据地了。他现在没工夫哀叹自己的糊涂大意，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就只有救回艾莉丝而已。而这项任务必须迅速完成才行。

露姬正在透过特许证和费莉涅菈通话，向她说明事情的原委。亚尔斯这次在现实中咋了声舌，以严肃的眼神对着红发少女的眼睛说道：

「嗯，没错，艾莉丝恐怕是被敌人掳走了。那些家伙居然不惜动用禁忌魔法来当幌子……这是我的失误。我一定会把艾莉丝带回来的。」

忒丝菲娅目不转睛地迎向亚尔斯的视线。接着她倏地伸出手来，一把揪住了亚尔斯身上的长袍。那只不愿意让亚尔斯就此离去的纤纤玉手，此刻倾注了忒丝菲娅全身的力气。

「你好好跟我解释是怎么回事。」

亚尔斯很快地朝房里瞥了一眼，露姬的通话似乎还没有结束。

「抱歉，我没有办法全部告诉你。我只能说名为古铎曼的男子，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掳走艾莉丝的幕后黑手也是这个混球。我现在正准备前往这家伙的老巢。」

「——你说的那个古铎曼，我记得他是艾莉丝小时候的……」

「你连这个混球是谁都晓得啊？」

「嗯，艾莉丝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她小时候的那些事情……」

「那解释起来就容易多了。既然你对这件事情有这么深入的了解，那这也算不上什么机密了。只是我真的没想到，古铎曼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向艾莉丝出手。」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再次把艾莉丝掳走……啊！难、难道说，那名女性也是……？」

「嗯，或许她的确是艾莉丝的老朋友，但是她很有可能和古铎曼有什么关联。虽然军方已经严加戒备，但还是完全被摆了一道。」

在恢复冷静思考之后，忒丝菲娅那双原本因为惊讶而瞪大的眼睛，逐渐显露出下定决心的神色。那是带着觉悟的眼神。

接下来会从她口中蹦出的话语，已经是昭然若揭。在亚尔斯眼中看来，那实在是有勇无谋到令人敬佩的行为。只有那些试图在精神的支持之下，鼓起微不足道的力量以卵击石的傻瓜，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亚尔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接着微微张开右手，悄悄将力量送进手掌。他准备情况一有不对，就立刻让忒丝菲娅昏迷过去。虽说是不公开的秘密任务，但毕竟是军方的正式任务，他不可能带着还是一介学生的忒丝菲娅同行。接下来的事情只能由亚尔斯处理。

「我也要去！我要去救艾莉丝回来！」

——是呢，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亚尔斯在心中暗自说了句「没办法了呢」，同时狠下心肠，决定让忒丝菲娅暂时昏睡一会儿。当她醒过来时，一切肯定都已经结束了吧。到时候不管她要怎么痛骂或指责自己都没有关系。然而……

「可是，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不够，光靠我一个人没有办法救出艾莉丝。所以……」

忒丝菲娅放开紧握的长袍下襬，不多不少地向后退了一步。那条红色的马尾在亚尔斯的视野里翻飞起来。只见忒丝菲娅深深弯下腰去，以连后颈都露出来的姿势说道：

「所以，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情：请你将你的力量借给我。」

从忒丝菲娅嘴里蹦出来的话语，并不是预期之中的「带我一起去」。

登时有些不知所措的亚尔斯，暂时放松了右手的力量。

他得问清楚这句话的真正用意。

「也就是说……你是在请求我协助？」

「只有总督才拥有请求无双魔法师出动的权限，这一点我也非常清楚。即使如此，也还是请你通融一下……！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是我还是必须拜托你！」

亚尔斯曾经在课堂的问答里提及这一点，而忒丝菲娅没有忘记这件事情。不仅如此，在明知这是违反规则的情况下，她还是拚了命地向自己提出请求。

然而……在抛去所有的矫饰和伪装之后，可以看到一股真正崇高的精神光辉。那股潜藏在她灵魂深处、无以名状的力量——尽管无法化为言语表达出来，但此刻的亚尔斯，确实能在眼前的这名少女身上，窥见这股力量的片鳞半爪。

无论如何，亚尔斯本人同样抱着即使打破作战程序，也要把艾莉丝救回来的打算，因此他也没有立场指责忒丝菲娅的无理请求。

「我说，你真的清楚状况吗？即使是来自总督的请求，同样也得支付报酬，调遣无双魔法师的规则就是如此。而国家支付给无双魔法师的报酬，可是一笔巨大的款项喔。」

亚尔斯一时兴起地这么说道，但他并不是真的想向忒丝菲娅索取报酬。无双魔法师拥有最高的薪资待遇，所以他在金钱方面没有任何压力。可是忒丝菲娅似乎信以为真，用力地咬紧嘴唇说道：

「全、全部付清可能有点困难……可、可是我一定会想办法付给你。」

「你不是其实是个穷学生吗？」

前来学院就读的忒丝菲娅，实际上并没有得到家里的金钱援助，亚尔斯曾经在食堂听她本人说过这件事情。事已至此，忒丝菲娅似乎放弃了说之以理，只是不顾一切地吐露出心中的情感。

005

「如果能够用来补贴报酬，我可以让出我的AWR！拜托你，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姑且不论说服力，忒丝菲娅说她可以让出AWR似乎是认真的。如果是以前的她，还真不一定能立刻就做出这样的决定。尽管亚尔斯觉得她的话语内容已经没有逻辑可言，但是少女的全力恳求却带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隐隐撼动着自己冷眼旁观的心灵。意识到这一点的亚尔斯，紧盯着一脸拚命的忒丝菲娅，想要厘清那股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而且……我和艾莉丝一直以来都在一起。从以前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一直、一直……我们早已决定要以魔法师的身分，一起走在未来的道路上！我想要帮助艾莉丝！如果艾莉丝因为她的过去而苦恼不已，我想要成为一股帮助她跨越这道难关的力量；如果艾莉丝至今仍然被束缚在过去之中，我想要成为一把帮助她斩断过去的利刃。因为艾莉丝永远都是我独一无二的挚友。」

和毫无逻辑可言的话语相反，那双眼眸所散发出来的强烈光芒，看不到一丝阴霾。

——原来如此。

未来，是吗……忒丝菲娅恐怕是想也没想地就说出了这个字眼。然而听到这个词汇的亚尔斯，却像是虚脱似地叹了口气。忒丝菲娅耿直的程度，远远超乎亚尔斯的想像。那是亚尔斯所不具备的纯粹和愚直，而且毋庸置疑是未来的其中一种可能性。

此刻的亚尔斯，甚至觉得忒丝菲娅的这种反应很有意思——原本为了让她昏迷过去而蓄势待发的手掌，就这样不知不觉地一直维持着张开的状态。

即使如此，亚尔斯还是有些许犹豫。他的理性在警告自己：这是一场鲁莽的赌博。未来的可能性，这类东西听起来固然美妙，但这其实也可以说成是单纯的直觉。他那性能过于优异的煞车理性，无法将这种暧昧不明的东西作为行动的优先准则。

这个决断肯定会在之后带来巨大的影响。尽管亚尔斯不确定那将是莫大的好处，还是庞大的负面效应，但他直觉地如此感受到。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如果是过去的自己，大概是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犹豫不决，因此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就顺着这种前所未有的明显变化前进吧……此刻的亚尔斯想要尝试这么做。

他之所以在刚才的对话里提出报酬的事情，只是想要确认忒丝菲娅的觉悟而已。

而忒丝菲娅姑且算是通过了这项测验，即使如此……还是缺了那么临门一脚。单凭一时的感情动摇判断事物，是一种愚不可及的行为。亚尔斯在外界所培养出来的敏锐感觉，肯定会在作战期间对这项抉择不断提出质疑。就和心中存有迷惘一样，会以杂音的形式表现出来。

「……」

无言的沉默持续了好半晌。亚尔斯已经不知道见识过多少次这个世界的残酷无情，他那颗被现实浸透的心灵，已经变得太过抑郁沉重。自己究竟还需要什么东西，才能够和自己的内心达成妥协呢？

也不晓得忒丝菲娅是怎么理解这段沉默的，只听她慌慌张张地补充说明道：

「有了，刚才提到的委托报酬，可不可以……等我出人头地以后再付清啊？」

「你这是在搞笑吗？」

亚尔斯不由得苦笑起来。忒丝菲娅像是受到刺激似的，一脸焦急地又添上了这么一句：

「啊，那还有一个！虽然我不晓得这样子能不能帮上忙……不过我多少认得和艾莉丝在一起的那名女性喔！」

大概是连她本人都觉得根据太过薄弱，伴随着愈来愈微弱的话语，忒丝菲娅偷偷抬头窥视亚尔斯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只挨骂的小狗似的。

「那名女性和实验体……和贼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呃，这个我不是很清楚……可是，她叫出了艾莉丝的名字。而且她还露出了笑容，只是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哀伤。」

——听起来和我知道的洋娃娃士兵不一样呢。她是古铎曼的合作者吗……？总而言之，既然那名女子不是古铎曼本人，也不是洋娃娃士兵的话，那就和背后的组织有一定关系啰？或许会是一条意外重要的线索。

亚尔斯在内心沉吟道，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推论实在有些牵强，不禁自顾自地苦笑了起来。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自己说到底只是在顾虑一件事情：那名女性似乎是艾莉丝的老朋友。无论如何，亚尔斯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犹豫了。或许就先把骰子掷出去再说。如果是这样的话，答案就是……

「也罢，以你的水平来说，这个理由算是很不错了。的确是呢，你如果晓得掳走艾莉丝的家伙长什么样子，或许是能派上某些用场。不管怎么样，既然你已经有这种程度的觉悟，那么就算死了也别来找我抱怨啊。」

「你、你的意思是……」

忒丝菲娅的脸上顿时浮现喜色，亚尔斯朝她微微颔首，接着开口叮嘱道：

「嗯……你既然要跟着一起过来，那就给我好好干活。还有，虽然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不过你要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谢谢你，阿尔。还有露姬也是……我在这里正式拜托你们了。」

忒丝菲娅深深低下头去，再次向两人送上感谢的话语。

「但是……」彷佛是要重新绷紧缓和下来的氛围，亚尔斯回到了正题上头。

他还有一件非说不可的事情。因为接下来即将展开的战斗，和两名少女所知的人类与魔物之战，存在着根本上的差异。没错，这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斗——互相厮杀。若是想要跃入这样的漩涡之中，当然就必须强迫自己变得冷酷无情。

「你应该没有亲眼见过……虽说是实验体，但对方的外表和人类没有什么两样。即使如此，你还是能够为了艾莉丝而挥舞那玩意儿吗？你真的能动手杀死敌人吗？」

听到这番比想像中还要更沉重的话语，忒丝菲娅的肩膀瞬间颤抖了一下。亚尔斯所说的「那玩意儿」，是指既是魔法师的证明，同时也是魔法师骄傲的AWR。讽刺的是，忒丝菲娅的AWR正是一把刀——原本就是用来斩人的这种武器，有着纯粹的杀戮道具所应有的外形。

亚鲁法在处理国内的犯罪问题时，都是采取情报封锁的政策，其他各国也是如此。在整个国家都必须同心协力、共御外敌的情况下，内部的无谓混乱和团结裂痕，只会让人类难以应对魔物的威胁，即使有魔法师存在也无力回天，因此需要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正因为魔法师是宝贵的资源，所以必须随时保留这份战力来应对外界的威胁。在亚鲁法境内，普通军人或魔法师应付不来的严重犯罪或魔法相关犯罪，基本上都是由亚尔斯出面解决。这些犯罪案件都是在暗中秘密处理，就算在完成处置之后也不会曝光在世人面前。

因此忒丝菲娅大概也在潜意识里，排除了和人类对手交战的可能性。然而，这个世界上既然存在着奉公守法的小市民，必然也就存在着令人唾弃的犯罪者，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若是能够不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自然是再好不过，但是在这次的行动里，如果不去正视这样的现实，恐怕很难夺回艾莉丝。此外，还需要考虑到的是，由于魔物这种共同敌人的存在，「我们同为人类」的同胞意识，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强化。因此和洋娃娃军团的战斗，有可能让两名少女的剑刃从此蒙上阴影，这一点也是亚尔斯担忧的地方。不，忒丝菲娅恐怕根本还未能理解，将自己的刀刃指向人类的真正恐怖之处。

因此当她在战斗中面临生死关头之际，很有可能就此命丧敌人之手。即使如此，倘若忒丝菲娅真的能够毫不犹豫地行使力量，以此来保护艾莉丝和自己的话……

「……我做得到，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虽然我没有办法保证我一定做得到，但是我没有打算放过掳走艾莉丝的那些家伙，而且如果是为了救出艾莉丝的话，我不会有任何犹豫！」

「这样啊……那么，你把这一点给我记牢了：只要敌人一息尚存，你就保护不了任何东西。尽快抛开就算不弄脏自己的手，也能够守护重要事物的天真想法。只要你心里留有丝毫这样的念头，你手中所握的刀刃，早晚会反过来指向同伴……又或者是你本人。」

「没问题，我一定会救出艾莉丝。在达成这个目的以前……我不会疏忽大意的。」

忒丝菲娅在亚尔斯的眼眸深处，看到一股冷冽黑暗的神色，忍不住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回答。亚尔斯偶尔展露出来的这种冷静透彻，肯定也是他用来贯彻冷酷无情的面具吧。忒丝菲娅忽然涌现出这样的想法。

「想要守护某个人，有时就等于要杀死另一个人。在这样的战斗里，你需要杀死的不仅是敌人，有时还包括你自己。」

「……嗯。」

亚尔斯的眼神光芒稍微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就在那个瞬间，忒丝菲娅和露姬彷佛都看到了他身上所背负的无尽哀伤。

忒丝菲娅一脸老实地点了点头，接着她忽然惊讶地眯起眼睛。因为亚尔斯突然伸出手来，随意摩挲了几下她的红发。然后他立刻转过身去，向露姬开口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露姬。既然你也参与其中，我可不接受抱怨喔。我们这边会单独展开行动。还有，帮我跟费莉说一声，请她去协助军方那边的任务。」

「我明白了……事情就是这样啰，费莉涅菈学姐。」

露姬恢复一度中断的对话，在和对方继续交换了几项讯息之后，就此结束通话。她用双手捧着作为通话工具的特许证，恭恭敬敬地还了回去，毕竟她不可能像亚尔斯那样随手就把特许证扔过去。

「军方好像也很重视这次的袭击事件，打算提早实施作战计画。」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就麻烦他们配合一下我们这边的行动吧。反正就算有什么问题，作为我的委托人的斐培尔家也会负起责任嘛。」

「等一下！不是这样子的吧！这、这是我个人提出的委托！！和我的老家没关系吧？」

「好啦，我们没有什么时间。露姬，你马上去做好准备。」

在亚尔斯开口催促的期间，露姬就已经整装完毕。不过她除了换上军服以外，平常本来就处于完全武装的状态。忒丝菲娅也重新拿好了AWR，轻轻点了点头。

古铎曼藏身之处的相关数据，亚尔斯早已牢牢记在脑子里了。

话说回来，对于自己刚才所采取的行动，亚尔斯本人有股难以释怀的感觉。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就算得动用暴力让忒丝菲娅昏迷过去，也绝对不会出现带她一起前去的选项。所谓「弥补不足的力量」，只不过是弱者用来抱团取暖的借口而已。如果新加入的成员确实能在队伍里发挥作用，那倒还可以理解；但是亚尔斯带着忒丝菲娅一起前往现场的意义……老实说，就连他本人都还没找到足以让自己心服口服的理由。只是亚尔斯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仅仅是为了救出艾莉丝，而是他有一股预感，「在那之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虽然忒丝菲娅是在偶然之下提及「未来」这个字眼，但是那里确实存在着位居顶点的亚尔斯也未能得到的东西——也或许正是因为他位居顶点，才无法得到那样东西。

忒丝菲娅看着脸上浮现微笑的亚尔斯，突然语带犹豫地开口问道：

「……我说阿尔，你如果断定我只是单纯在无理取闹，会怎么处理啊？」

忒丝菲娅在问这句话时微微别开了视线。她似乎终于明确意识到擅自介入军方的任务，是一件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

亚尔斯漫不经心地将身上的长袍系到脖颈位置，同时面无表情地答道：

「肯定是让你暂时昏迷一阵子啊。明知对方是个碍手碍脚的小丫头，却还带着她一起上战场，只有傻瓜才会干这种事情。要是有谁因为这样而阵亡了，可全都成了我的责任啊。」

忒丝菲娅忍不住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她大概是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方才的鲁莽举动，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千钧一发。

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多想的了。因为自己是在理解这一切的基础上，向亚尔斯提出了请求。我想要救出艾莉丝，没有其他念头能够胜过这样的动机和心愿。因此无论要忍受什么样的耻辱、无论要冒着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一定要陪伴在那名少女的身边——忒丝菲娅像是再次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只见忒丝菲娅的表情变得一脸严肃，此时亚尔斯突然朝她的脑袋敲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个无畏的笑容说道：

「所以你得给我好好派上用场啊。还有……你是凭着你自己的力量，推翻了我的事前判断。虽然位子不大，但我还是让你搭上了这艘重要的船。哪怕你只是出现一瞬间的胆怯，都会害这艘船和宝贵的机会一起沉下去。如果只有我的话也就算了，可是露姬和艾莉丝也都坐在这艘船上。你可别让这艘船轻易地就沉了啊。」

「……嗯！」

忒丝菲娅手按腰间的爱刀，用力地点头答道，像是要把亚尔斯的这一席话深深铭刻在心中。

能力愈强，责任愈大。亚尔斯迄今为止，都是以独自一人执行任务的方式，来履行这份责任。不，或许该说他是放弃履行这样的责任。

亚尔斯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保护好每一个人。外界的无数次经验，让他深刻体认到了一项事实——那就是这样的想法有多么傲慢不逊。他甚至认为在许多情况下，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好眼前的同伴。在潜藏于世界深处的无尽残酷的面前，像自己这样的区区人类，只是犹如蝼蚁一般的存在。他只是在不断歼灭魔物的过程里，自然而然地被人们誉为最强魔法师，并冠上现役首席的头衔而已，他本人从不认为自己是无敌的存在。

而这次的任务和过去的任务相比，有着根本不同的意义。这次纯粹是为了守护某人而战。不是为了猎杀某个目标，而是为了守护身边之人的一场战斗。

尽管目的相异，但是手段相同……然而，亚尔斯的心中有一股不确定的预感，觉得在这两者之间存在着绝对的差异。

——也罢，至少身在近旁的你们，就由我来守护吧。虽说是一段孽缘，不过也可以算是斩不断的缘分了……没错，我才不管其他的家伙会变得怎么样。

亚尔斯像是个准备恶作剧的顽童，在下定决心的同时露出一抹坏笑，给自己订下了一个目标。

「好啦，武打场面就交给我负责，你就专心在救出艾莉丝的事情上吧。露姬，麻烦你帮忙照看她一下……要是回过神来时发现她已经挂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喂！！」

「我知道了。」

露姬冷静地点头答道。虽说和忒丝菲娅相比是理所当然，不过露姬真的是十分可靠。当战局陷入混乱的时候，她的探查魔法肯定能有效发挥作用。即使在魔力漫天飞舞的混战里，姑且不论整个战场，要充分掌握特定局部空间的战况，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不好意思，你们能稍微等我一下吗？有样东西一定能派上用场……」

忒丝菲娅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直勾勾地看着亚尔斯，说她想要先绕去训练场一趟。但是——

「谁有那种闲工夫等你啊？凭你那种蜗牛速度，是要我们等到天荒地老吗？」

亚尔斯一不做二不休地一把抱起忒丝菲娅，直接从研究室的窗户一跃而下，彷佛是觉得从大门走出去太浪费时间；露姬则是紧跟在两人后头。为了去拿忒丝菲娅所说的那样东西，一行人快马加鞭地朝着竞技场赶去，转眼间就抵达了目的地。忒丝菲娅急急忙忙地跑进训练场里头。

就在这段些许的空档时间里。

「这样子真的好吗？亚尔斯大人。」

「嗯，不要紧。这是我做出的决定。」

面对露姬有些唐突的询问，亚尔斯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他就这样将视线望着远方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单从任务的角度来看，绝对是不该带她一起去的呢。」

「那么……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不停地歼灭魔物、不断地杀死人类……或许是我已经厌倦这种事情了吧。」

亚尔斯在喃喃道出这一席话时，脸上已经不是露姬见惯的那种虚无缥缈的神色。尽管他的表情变化依旧很不明显，但是在他的眼神里，却不可思议地流露出些许感情的颜色，露姬还是头一次看到。

「那就好……」

露姬开心地微笑起来，将视线转向和亚尔斯相同的方位。她的这句呢喃被蓦然吹起的微风盖过，没能传进任何人的耳里。尽管如此，露姬仍然像是终于卸下心中的一块大石，胸口盈满了一股安心喜悦的情绪。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也没有。」

等在他们前头的，是一场毋庸置疑的艰钜任务。即使如此，露姬嫣然一笑的欢颜，彷佛在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那之后，从训练场回来的忒丝菲娅手里，握着一把应该是为了艾莉丝准备的剃刀型AWR。那似乎是具有伸缩结构的最新款式，在收拢起来之后就是根稍长的棍子而已。

「原来你是去拿这东西啊。好啦，就让我们去找那群愚蠢的乌鸦算帐吧，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抢走玩具。露姬，你可别跟丢啰。至于你嘛，是特等座位。」

亚尔斯从忒丝菲娅手中接过收拢的剃刀，将它背着手拿在身后，接着微微弯下腰去。

虽然忒丝菲娅瞬间犹豫了一下，但那也只是片刻的工夫。在分秒必争的情况下，她已经顾不得难为情了。「拜托你了。」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忒丝菲娅为了不被甩落下去，用手臂搂紧亚尔斯的脖子，整个人紧贴到了他的身上。

第三卷 第12章「来自过去的访客」

且将时间倒回学院陷入混乱的不久之前。

为了迎接下午的训练，艾莉丝和忒丝菲娅一起简单吃了个午餐之后，再次朝着研究室出发。

外头一片艳阳高照，虽说气温是透过人工进行调整，但接下来的日子大概会逐渐炎热吧。

最近这一阵子，艾莉丝不断重复着想起过去的事情，导致心情变得有些郁闷。因为这个关系，她其实也没有什么食欲。只要看到从探亲之旅回来的忒丝菲娅，她的内心就无法平静下来。

自己也曾经拥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和慈爱的父母——这样的事实让艾莉丝隐隐感到哀伤，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恨，从心底的某个角落涌上心头。尽管身体状况一切正常，内心却饱受折磨。

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心灵煎熬之下，还是存在着些许的救赎。没错，存在于那段回忆之中的那名女性……艾莉丝依稀记得，那名宛如姐姐一般的少女，确实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旁。只是她没有办法清晰地回想出那名少女的面容。

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让此刻的艾莉丝感到更加焦急，为什么自己会没办法回想起来呢……而那名少女在临别之际，所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呢？明明是不能忘记的事情，艾莉丝的记忆却一片朦胧，无法从脑袋的抽屉里顺利翻拣出当时的纪录。

那是一张包裹住自己的温暖笑脸。记忆中的那名少女，始终都对艾莉丝展颜微笑。此刻的艾莉丝只是茫然地踩着脚步前进，彷佛连走在一旁的忒丝菲娅都被她抛在脑后。

每当艾莉丝试图挖掘记忆，那名少女便会忽然哀伤地抿起笑着的嘴角，接着记忆就此中断，有如播放到一半就被切断的电影胶卷。到底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最近这几天，艾莉丝无论醒着睡着，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记忆中的那名少女樱唇微启的模样，带着一股浓重的哀愁之色，甚至让艾莉丝觉得她好像是在乞求自己的原谅。

虽然她明明没有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情，记忆中的少女却会在笑容褪去的同时，突如其来地换上哀伤的眼神。她为什么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艾莉丝完全不明白理由是什么。因为她应该是拯救了自己的恩人啊。

在那栋完全被白色填满的设施里，只有那名少女陪伴在艾莉丝身旁。

艾莉丝的心灵之所以能勉强不被憎恨所束缚，也是因为有她存在的关系。正因如此，自己应该不可能会忘记她才对。

过去的记忆占据了艾莉丝的脑海，伴随着完全找不到出口的情感，将她拖入无底沼泽般的深渊之中。为了逃出这座无底的深渊……艾莉丝必须拚命回想起和那名少女有关的回忆，以及当时淡淡的幸福轮廓，替模糊不清的记忆修补残缺的部分。

艾莉丝忽然感觉到眼睛深处隐隐作痛，轻轻握起手来按在一边的眼睛上面。自己明明有好好休息，但唯独脑海里的各种思绪没有办法止息。

她猛然想起忒丝菲娅就在一旁，为了不让好友担心，立刻佯装平静地将手从脸上移开……接着，就在下一个瞬间。

那简直像是发生在梦境中的事情；几乎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奇迹一般。

一名女性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艾莉丝难以置信地倒抽了一口气。

她寻觅已久的那道身影那名少女就站在那里，宛如直接从记忆之中走了出来。只见那名少女朝着自己，露出和以前相同的恬静微笑。

不可能会看错的棕色秀发，以及闪着奇异光辉的眼眸。

尽管对方的刘海遮掩住了大半张脸孔，面容看起来也有些憔悴，但艾莉丝直觉地认定她就是记忆中的人物。那名少女并不是出于自己的幻想，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证据在于，和记忆相比已经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的她，身上确实散发出一股成熟稳重的气息。

「……梅……梅莉莎？」

艾莉丝之前搜索枯肠，都无法清晰回想起那名少女的样貌。而在见到对方身影的那一瞬间，少女的名字轻而易举地就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出现于视野之中的现在，和尘封在记忆之中的过去，两者就这样结合在了一起。

艾莉丝带着确信说出这个名字。彷佛是要印证她的直觉般，对方也微微张唇，轻声呼唤了艾莉丝的名字。

听到少女叫出自己名字的艾莉丝，顿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原本搅成一团、无从区分的记忆碎片，立刻构筑出了鲜明的光景，唤醒了过往的回忆。许许多多的辛酸痛苦，以及尽管远远比不上前者，但的确存在的开心欢笑。那是在无数的不幸之中，确实存在的微小幸福。这些令人怀念的记忆，就这样化为带着体温的温暖液体，濡湿了艾莉丝的眼眶。

虽然艾莉丝很想立刻冲上前去，但是记忆中的少女不时展露的哀伤表情，蓦然从她脑海里闪过。而且就这么冲过去也未免太唐突了——艾莉丝一时想不到自己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说起。

然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了一下自己的后背。她瞬间就察觉到那只手来自忒丝菲娅。好友的从旁鼓舞，成了一个明确的开端。在身后强而有力的支持之下，艾莉丝有些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而只要有办法踏出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艾莉丝擦了擦眼睛，向好友道了声谢后便奔跑起来。只见她脚步不停地笔直奔向梅莉莎，彷佛是意志在驱动着身体前进一般。

艾莉丝只犹豫了片刻，便整个人飞扑抱了上去；梅莉莎牢牢地承接住她的拥抱，温柔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姐姐。」

这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不知为何让梅莉莎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忽然之间，她搂住艾莉丝的双手很不自然地紧了一下。

艾莉丝以为对方是被「姐姐」的称呼吓到，有些害羞脸红地重新喊出「梅莉莎」的名字。接着她再次抬头望向梅莉莎的脸庞，发现对方带着记忆中的恬静微笑看着自己，方才的那股僵硬感彷佛是在骗人似的。

「艾莉丝……我终于见到你了。你长大了呢。」

「耶嘿嘿，才没有这回事呢。梅莉莎才是变得超级漂亮了呢。看起来已经像是个大人了……」

艾莉丝将身体和对方稍微分开，伸手轻挠脸颊说道：

「因为你在那个时候，真的就像是我的亲姐姐一样。」

「呵呵，是呢……不过，真的是好久不见了，艾莉丝。」

梅莉莎露出一个棉花般的温柔微笑，怜爱地摩挲着艾莉丝的头发。为了不弄乱艾莉丝的发型，她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不停地反覆轻抚。

「你把你朋友扔在一旁……没关系吗？」

「嗯，没事的。不过你如果愿意的话，我晚点想介绍你们认识。她叫做菲娅……忒丝菲娅。她是个相当温柔的人，是我非常重要的好朋友。」

面对满脸笑容的艾莉丝，梅莉莎也笑咪咪地答道：

「好啊，有机会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

话声方落，她的表情蓦地凝重起来。

「如果……有那个机会的话。」

随即轻声补上了这么一句。

「梅莉莎？」

「没事，什么事情也没有。」

艾莉丝微微歪起脑袋，梅莉莎则回以温柔的笑容，两人的对话就在这里暂时打住。

在那之后，两名少女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来到主校舍前方的一片斜坡，并在长凳上坐下来。

一路上，梅莉莎避重就轻地向艾莉丝说起分别后的经历，以及这次前来学院的理由；而艾莉丝在听她讲述的过程里，也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的际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整场谈话变得有点像是单方面的独白，主要是艾莉丝在负责说话。等到两人在长凳上落座，情况更是变本加厉，完全成了艾莉丝的独角戏。两人分别之后的无数相遇邂逅，以及在此之间累积的时间经验，不管艾莉丝说了多久，话题依旧源源不绝地涌现。非要说的话，或许是她希望梅莉莎能够知道自己的一切事情。因为仔细一想便会发现，对艾莉丝而言，梅莉莎几乎已经等同于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将每一天的喜悦和思念，全都一股脑儿地向梅莉莎倾诉，像是孩子在向父母报告似的。梅莉莎则是和以前一样，宛如亲姐姐般地认真聆听她的倾吐。在艾莉丝的心里……没错，这些空白的岁月都是可以被填补起来的。

一个人累积了多年的经验际遇，当然不是短短几个小时所能道尽。即使如此，艾莉丝还是拚命想要和对方分享浓缩后的经历。在离开保护设施后没多久，便遇上了挚友忒丝菲娅的事情，以及之后在学院里和亚尔斯及露姬相遇的事情。当然她也省略了不少部分，特别是在提及亚尔斯的时候。

「啊！！对不起，我怎么只顾着自己说话……」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不知不觉中，整场对话只有艾莉丝一个人在说话。虽然她还有许多想要倾吐的话语，但还是连忙为自己的谈话收尾。

「不过，现在的我真的非常幸福喔。每天都过得相当快乐。」

「这样啊，太好了呢。艾莉丝……真的是太好了。」

看到艾莉丝脸上不输午后阳光的灿烂笑容，梅莉莎露出放心的神色，打从心底地反覆说着「太好了」。

「我说梅莉莎，你在那之后过得如何呢？虽然刚才有听你简单提到……不过你能不能仔细地再说一遍？」

自从两人在军方的保护设施分别以来，已经过了多少岁月了呢？艾莉丝心里有无数想问想说的事情。然而，梅莉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地将头低了下去。因为梅莉莎的这个动作，艾莉丝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她意外地发现了。一阵微风吹乱了梅莉莎的头发，露出脸上那道隐隐约约的伤疤。为什么自己之前都没有察觉到呢？不，或许是明明察觉到了，却刻意假装没有看见。

梅莉莎很快就像是猛然回过神来一样，露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彷佛是在顾虑艾莉丝的心情似的。在艾莉丝反覆播放的记忆画面里，浮现在梅莉莎哀伤脸庞上的，就是这样一张笑容。自己和梅莉莎一度拉近的内心距离，似乎再度被瞬间拉开，让艾莉丝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同时用力握紧了手掌。

「……艾莉丝，你好好听清楚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梅莉莎陡然换上严肃的表情，在长凳上转过身来面对着艾莉丝。被她纤细的双手握住的艾莉丝，一头雾水地轻轻点了点头。

「听好啰！艾莉丝，你现在就去军队那里寻求他们的保护。」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事情呀……梅莉莎？」

梅莉莎的这一席话犹如某种不祥的预兆，顿时让艾莉丝的表情充满不安的神色。与此同时，或许是太阳遭到云层遮蔽，午后的阳光蓦地黯淡了下来。

「古铎曼·巴冯格……他还没有放弃他的研究……」

就在梅莉莎提起这个名字的瞬间，艾莉丝觉得装载着黑暗记忆的箱子被打开了，原本封印在里头的辛酸过去全都窜了出来。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加快。

「不要！？」

艾莉丝颤抖着身体，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宛如在拒绝浮出水面的过去。她像个孩子一样，想要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是她那双发着抖的手，仍然被梅莉莎的手给紧紧握住。从梅莉莎手上传来的温暖，不仅包覆住艾莉丝的双手，甚至还包裹住她内心的伤痛。尽管只要用力一甩应该就能甩开，但是艾莉丝勉强克制住这股冲动。接着她看向梅莉莎，用哆嗦的嘴唇编织出话语：

「我说，梅莉莎……拜托你别说了。我们来聊一些更开心的事吧？……毕竟我们可是好几年都没见面了耶？」

艾莉丝一个劲儿地寻找逃避现实的话语。自己好不容易见到了梅莉莎，终于有和她一诉衷肠的机会，但是梅莉莎却想用这句话将自己拉回那个时候。究竟是为什么……艾莉丝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然而，梅莉莎只是哀伤地摇了摇头，随即带着悲痛的表情，从正面盯着艾莉丝的眼睛说道：

「没事的……我会让这整件事情到此为止。一切都会就此结束。我会负责守护你的……所以拜托你，按照我的指示去做。赶快去军方或其他能好好保护你的地方躲起来……在那之后，我们又可以一起……」

但是，梅莉莎没能把这句话说到最后。她感觉脑袋里忽然冒出一股杂讯，视野一点一点地模糊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她的脸色已是一片苍白。当梅莉莎终于回过神来时，艾莉丝已经反过来握着她的手，一脸不安地窥探着她的表情。

「你不要紧吧？梅莉莎……？」

无论梅莉莎愿不愿意，沙沙作响、满是杂讯的意识，都让她体认到了一件事实——她已经无法像艾莉丝那样，再次回到有阳光存在的世界。对于那些被改造成实验体的少年少女，梅莉莎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因为软弱而袖手旁观的自己，同样也是加害者的一员。抛下他们而只让自己得救，梅莉莎没有办法做出这样的事情。因为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拯救这些沦为沉默实验体的无辜牺牲者……

梅莉莎冒着冷汗摇了摇头，准备告诉艾莉丝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她已经知道军方将会在明天展开行动。正因如此，这样一来……一切都会到此为止。就只差一点点而已。这场恶梦再过不久就会清醒过来，也非清醒过来不可。

在和艾莉丝重逢并见到她笑容的那一刻，梅莉莎便已经如此确信。自己必须信守当年最后对她所说的那一句话。梅莉莎已经做好了让一切重新来过的决心——为了让自己站到一直走在前头的艾莉丝身旁。

也不晓得艾莉丝是怎么理解梅莉莎的这副异样，只听她开口说道：

「你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吧？我们又能够在一起了吧？只要想见面就能见到面对吧？」

面对艾莉丝的苦苦哀求，梅莉莎很想要点头答应。可是，现在还不行——梅莉莎硬下心肠，将自己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嗯，没问题的，我们随时都能见面喔，很快就可以了。所以在那之前，你就先躲到安全的地方……没错，你就去拜托军方吧。如果是当年军方的那位叔叔，肯定能好好保护你的。你还记得那位叔叔的名字吗？」

听到梅莉莎的问题，艾莉丝点了点头。在她所认识的军人里，没有人比那位叔叔更会照顾别人。那名男子因为怜悯孤苦无依的少女，而将原本不该悉数透露的事件原委，全都告诉了艾莉丝。她从未忘记过那位叔叔的恩情。彷佛是被梅莉莎不由分说的恳求所压倒，艾莉丝表情严肃地用力点头。一副她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梅莉莎便会就此远去的样子。

「梅莉莎，我会照你所说的去做。但是在这之前……我们能不能去找我刚才提到的阿尔商量一下？如果是阿尔的话……就算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应该也能帮上梅莉莎的忙。不，他绝对能帮上你的。」

「这样吗？你非常信任他呢。」

「嗯，还有菲娅也是……就是刚才和我一起的那名红发女孩。她和小露姬肯定也会愿意帮忙。所以……」

然而，梅莉莎这次却无言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艾莉丝。」

艾莉丝面露悲痛地说道：

「求求你，梅莉莎。只要一次就好，你就试着和阿尔谈谈……求求你了。」

一股无可回避的别离预感。艾莉丝深深低下头去，用颤抖的喉咙挤出话语，彷佛是想要抗拒这股预感。她的蜂蜜色秀发落到了梅莉莎的手臂上，就这样顺势将额头贴到对方身上。

梅莉莎缓缓吐出的一声叹息，让时间的流动缓慢了下来。她突然抱住了艾莉丝的脑袋，像是要回应似地将脸庞凑到对方的肩头上。

「……艾莉丝，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听到耳边的温柔呢喃，艾莉丝慢慢地抬起脸来。

「你、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了。可是我没有太多时间，我其实是偷偷过来这里的……大概马上就会被人发现了。」

「那我们就赶快一起过去找阿尔吧！梅莉莎！」

艾莉丝猛然从长凳上站起身来，顺势拉住梅莉莎的手让她也跟着起身。

事情变得奇怪起来了呢——梅莉莎看着艾莉丝有些耀眼的侧脸想道。

自己明明只是来向她发出警告，打算跟她说一句「快逃」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应该就能立刻狠下心来，从艾莉丝的身边离开。然而当自己真的面对艾莉丝时，这样的决心却不知为何遭到推翻。即使理智上非常清楚，无法抑制的感情却满溢而出……未能就此迈开脚步离去的双腿，依依不舍地紧紧钉在地上。

自己明明是在那座设施里真正得到拯救的一方，此刻却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实在令人感到痛苦万分。而艾莉丝再次向梅莉莎伸出了援手。这让她觉得自己总是依赖着对方的好意。

那只拉住自己的纤手是如此柔软，又是如此有力。彷佛是在暗示着绝对不会再放梅莉莎离开。

——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守护你，却反而再次被你帮助了啊。这样的我……

就在这个时候——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彻了学院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从广播里传出了呼吁避难的指示，整个校园的空气登时慌乱了起来。

「——！！」

这些讯息在在显示，有某种危机正在逼近学院。而两名少女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从头顶倾泄而下的无数光芒，毫无疑问是源自魔力的杰作。在两人抬头望去的天空彼端，有一道腥红色的魔法阵正逐渐浮现。那道魔法阵的规模之巨大，远超过两人至今见过的任何魔法阵。面对这样的异常事态，艾莉丝更加用力地拉住了梅莉莎的手。

「梅莉莎，我们快去避难吧……！」

然而，梅莉莎却只是望着天空，动也不动地瞪大眼睛。

「【献祭镇魂曲《sense requiem》】！！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梅莉莎曾经从古铎曼口中听说这是什么样的魔法。在看到艾莉丝的纪录影像之后，古铎曼一脸得意地告诉了梅莉莎这件事情。当军方展开剿灭古铎曼根据地的行动时，他打算用这股力量来反将一军。而施展这项魔法的代价，则以敌方被俘的普通魔法师的心脏来支付。首先向军方发动局部攻击以摧毁包围网，接着再趁着混乱袭击学院，实现掳走艾莉丝的最终目的。

没错，一度脱离古铎曼控制的艾莉丝，正是完成他研究的最后一块拼图。我直到最近才察觉到这项事实呢——古铎曼当时颇为愉悦地笑道。他甚至还引用了古人的话语，说什么「那些通往真正未来的宝藏，都沉睡在过往失去的东西里」。在那之后，梅莉莎的意识便被切换成了另一个人格……

「他的目标应该不是学院才对啊！而且这个规模是怎么回事……唔，到底有多少个孩子被他给牺牲了……」

梅莉莎犹如呓语般地说道。她在浮现于上空的魔法阵里，看到了和自己有着相同境遇的伙伴——实验体的身影。【献祭镇魂曲】的发动不仅需要庞大魔力的支持，其中最为关键的媒介是，必须使用到魔力根源的器官——心脏。换句话说，那道魔法阵是建立在大量实验体的牺牲之上，是由残忍至极的魔法所创造出来的歼灭兵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艾莉丝朝着流下眼泪、茫然站在原地的梅莉莎叫道：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赶紧离开这里！阿尔的研究室就在附近，我们快去那里避难吧……！」

在艾莉丝的牵引之下，梅莉莎跟着向前踏出了两三步。但是就在下一个瞬间。

艾莉丝感觉到梅莉莎被自己拉住的手，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于是转过身去查看。

「…………梅莉莎？」

原本不停从梅莉莎脸上滑落的泪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干涸。此刻映照在她眼眸里的，只有魔法光芒的反射。在那双眼眸里别说意志，就连灵魂都彷佛已经离体而去，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情感波动。

艾莉丝还来不及感到惊讶，就发现梅莉莎原本一直被自己握着的手，此刻已经反过来牢牢握住了自己。

「好痛！梅莉莎，你是怎么了？你没事吧！？」

梅莉莎的脸庞蓦地倾斜，将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眸朝向艾莉丝。早已干涸的泪水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泪痕，宛如戴上了一张诡异的面具。

「艾、莉丝……」

梅莉莎的嘴角生硬地动了一下。可是同一时间在高空发生的激烈冲击，盖过了她所说出的话语。巨大的爆炸声铺天盖地而来。

两股强大的魔法力量，开始上演你来我往的攻防战。梅莉莎没去理会艾莉丝吓得缩成一团的反应，只是用不带感情的双眼将她的身影收入视野。在梅莉莎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种无尽黑暗的虚无之色。

紧接着，一股冲击传遍艾莉丝全身。梅莉莎缠裹了魔力的拳头，先是落在腹部，再来是颈后，就这样夺走了她的意识。

艾莉丝连闷哼都没有发出一声，整个人就这样瘫软下去，意识也跟着朦胧了起来。在覆盖住整片天空的黄金色光芒照耀下，艾莉丝只能用她逐渐缩小的视野凝视着梅莉莎。

就在意识完全被黑暗吞没的瞬间，艾莉丝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直到最后都没能问出口的问题。梅莉莎为什么要从自己的面前消失……她在临别之际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什么？

艾莉丝双膝一软，就此失去了意识。梅莉莎只凭着单手，就将她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扛到肩上。避难工作似乎算是告一段落，希丝缇所支配的魔力已经弥漫在整座学院之中。无论是学生还是教职员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高空展开的光芒，以及禁忌魔法和高阶魔法的激烈碰撞吸引。

因此那名扛着艾莉丝的贼人，即使大摇大摆地走在地面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第三卷 第13章「凄惨」

发现艾莉丝遭掳之后，三人立刻展开救援行动。

亚尔斯抱着忒丝菲娅，朝着树海内的古铎曼根据地疾奔而去；为了不被亚尔斯甩落，忒丝菲娅将手臂绕过他的脖子，紧紧搂住了对方，露姬则是紧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忒丝菲娅将和艾莉丝接触的那名女性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亚尔斯。其中也掺杂了以前从艾莉丝那里听来的部分，尽可能做到详细周全。

那名少女和年幼的艾莉丝一起共度在设施的时光。根据艾莉丝先前脱口而出的话语，她的名字应该是「梅莉莎」。在为了研究光系统而聚集过来的实验对象里，似乎也包含这名少女。

艾莉丝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能和她重逢。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过去的辛酸往事，也逐渐被艾莉丝塞进内心的角落，连带地也让那名少女的记忆被封印起来。而亚尔斯的光系统研究，以及针对艾莉丝体质的调查，成为这段尘封记忆重新浮出水面的契机。

那名少女——梅莉莎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并掳走艾莉丝？亚尔斯根据忒丝菲娅提供的资讯，立刻断定梅莉莎很有可能是洋娃娃军团的一员，隶属于古铎曼的麾下。既然她曾经是那项研究的实验对象，就代表她和古铎曼在过去有接触的机会。虽然不晓得她为什么继续留在古铎曼身边，但有可能是基于某种不得已的理由。

跟在两人身后的露姬也听到谈话的内容，她脸上依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亚尔斯非常清楚她不时悄悄咬紧嘴唇，为艾莉丝的孤独感到同情。

无论如何，事态时刻都在变化。围绕着抹杀古铎曼的任务和作战的相关状况，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样。根据露姬的报告，尽管她有在和费莉涅菈的通话里，委托军方配合亚尔斯的行动提前执行作战，但还没能取得肯定的答覆。毕竟兹事体大，已超出费莉涅菈能够单独决定的范围。

不久之后，收在亚尔斯胸前口袋的特许证，响起了有人来电的铃声。

「帮我接一下。」

亚尔斯用眼神催促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忒丝菲娅。

「喂！这种速度要我怎么接啊？」

「你如果没办法接的话，我就只能把你扔下去自己接了。」

「我知道了啦。」

由于亚尔斯恰好为了闪避障碍物而纵身一跃，因此和地面接触产生的颠簸顿时减缓了不少。忒丝菲娅趁机取出亚尔斯的特许证，用大拇指按了几下，显示出半透明的虚拟液晶萤幕。接着她将通话切换成只使用扩音功能的状态，于是液晶萤幕上仅浮现出「通话中」的符号。忒丝菲娅随即把特许证凑到亚尔斯的嘴边。

「费莉，情况如何？」

『哪有人一接起来就这样说话啊？亚尔斯，你这小子可真是不懂礼貌和客套啊。』

「——！是维札斯特爵士啊。」

我居然糊涂到忘记先确认通话对象——亚尔斯不禁苦笑起来。即使隔着通话器，对方豪迈粗犷却口齿清晰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话说你还是第一次犯下这种失误吧？』

「非常对不起。只是你们那边的调查工作也做得不够充足呢。身为学院学生的艾莉丝·提列克，其实曾经是古铎曼的实验对象。然后当时同为实验对象的其中一人，似乎在潜入学院和艾莉丝接触之后，便直接把她掳走了。而且明明前两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情，学院和军方的警备人员，却都没能掌握到敌人的入侵。『梅莉莎』这个名字您有印象吗？」

『———！！那是古铎曼的人体实验恶行败露之后，得到军方保护的其中一人。她似乎是孤儿，所以详细背景不是很清楚，不过她的本名是「梅莉莎·雷涅斯」。』

「看来她至今仍未能从古铎曼的魔掌逃离。此外，我个人认为古铎曼的研究恐怕还没有完成。我不晓得他事到如今还需要艾莉丝的原因是什么，不过有可能是他之前都没掌握到艾莉丝的行踪，又或者是注意到了某种先前遗漏的因果关系吧。至少对现在的古铎曼来说，艾莉丝肯定是某种必要的研究素材。」

『他向学院施放的禁忌魔法，只是一场佯攻作战吗？虽说遭到绑架的是学院学生，但依旧属于一般市民，我们会提高处理的优先顺序。我们这边虽然多少会有些延迟，但幸好已经做好事前准备，倒也不致于太过慌乱。』

「非常谢谢您。另外，我还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你是要说那名叫做梅莉莎的女性，是怎么入侵学院的对吧？』

「嗯，警备人员完全没有允许她进入学院的印象。学院的某个地方很有可能出现了大漏洞。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如果她是从根据地过来学院这里，那么她是如何突破你们的包围的？」

『我们早已对古铎曼的根据地展开监视，单就监视这一点而言，应该是万无一失……感觉他们也没有其他的据点或同伙存在。这些家伙该不会真的给我挖了一条地道吧？』

听到维札斯特半开玩笑的口吻，亚尔斯不禁蹙起眉头说道：

「如果真的存在秘密通道，这场作战很有可能变成白忙一场啊。」

尽管亚尔斯姑且吐了个槽，但维札斯特心里应该已经有了一点头绪。他只是基于情报还不够确实之类的理由，不愿提前告知亚尔斯可能出错的预先判断。亚尔斯自认相当了解这位前上司的性格。因为信任着维札斯特，所以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还有，这次的作战有可能演变成夜间战斗。」

这是亚尔斯担心的另外一件事情。

虽说白天对于使用光系统的敌方更加有利，但是如果是魔法战的话，军方的魔法师并不会屈居下风。

然而，一旦局势演变成树海内的夜间战斗，奇袭的威力便会大幅提升。面对身体能力高人一等的实验体，普通魔法师很有可能完全不是对手。

『你别担心，我们也准备了足够人手来应对这个问题，到时根本不会进入正面交锋吧。就算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这基本上也是一场歼灭战。流程和顺序都相当单纯的。』

「我知道了。」

光是能弄清楚这些不安要素，就已经是一大收获。歼灭战……也就是说，要将实验体一个不留地悉数消灭。亚尔斯的脑海里，陡然想起了疑似艾莉丝旧友的那名女性。根据忒丝菲娅所提供的资讯，无法确定那名女性究竟是不是实验体……或许有必要把这件事情确认清楚。

无论如何，只要一想到艾莉丝的心情，亚尔斯也不禁有些郁闷起来。

『而且就算真的演变成夜间战斗，也不一定完全对敌方有利吧。』

「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也很擅长夜间战斗吗？』

「只是稍微而已。」

『哈！你也太谦虚了吧。』

根据亚尔斯的经验，如果维札斯特还有心情说笑，就代表这次的作战几乎是万无一失。

『目前包围网已经完成了七成左右，再给我们三十分钟就能搞定了。』

「——！真不愧是您呢。」

露姬联系费莉涅菈也不过是半小时前的事情，维札斯特却能做出如此神速的调度，确实值得感到惊讶。

『毕竟对手的行动相当古怪嘛。我只是想说可能会有这种状况发生，于是提前做好了准备而已。』

虽然维札斯特说得一派轻松，但他的应对速度的确相当惊人。

『那么，任务结束后见吧。』

「任务结束后见……」

这是亚尔斯过去还在维札斯特麾下时，每次出任务前的固定台词。

基本上就是用来代替常见的「预祝奋战到底」，在祈求任务顺利完成的同时，也期盼所有同伴都能从任务里平安归来。

就在忒丝菲娅觉得两人的通话告一段落，准备伸出手指关闭线路的时候。

『……对了，亚尔斯，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只有在这一句话里，维札斯特才卸下了军队司令的面具，流露出身为人父的声音。

「容我暂时借用一下。」

『嗯，你就帮我好好锻炼她吧。』

事实上，亚尔斯已经委托费莉涅菈去处理另一件事情了。

以这句话作为结束，两人的通话就此中断。

「暂时……就先这样子吧。」

这下子任务若是因此失败，主要责任就会落到亚尔斯的头上。不难想像高层将会要求自己回归军队，以负起本次失败的责任。

不久之后，离开中层街区的亚尔斯等人，来到人们称之为「野地」的区域。此时夕阳已妖开始西沉。「野地」这个称呼，不仅是用来形容此处的杳无人烟，同时也暗指过去在这里进行的各种非人道实验。

「我们要加快速度了。露姬，从这里开始就算被敌人发现也无所谓。」

「我明白了。」

虽然露姬的呼吸已经变得相当紊乱，但是亚尔斯没有刻意点破这一点，迳自提高了速度。

随着逐渐接近目标树海区域，一行人也逐步放缓速度，最后在目标地点的外头停下了脚步。三人藏身在漆黑深邃的暗影之中，窥探周遭的动静。前方的废墟就是古铎曼的根据地。亚尔斯已把附近一带的地形全都记在脑子里。先前的实地勘查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

「看起来没有战斗的痕迹。再怎么说都不会这么快就开打吧。」

亚尔斯一口气冲上前去，缩短了和方才确认到的那座废墟的距离。

在废墟正面降落之后，亚尔斯将忒丝菲娅放了下来，露姬也跟着静静伫立在他身旁说道：

「建筑物里头空无一人。恐怕是隐藏在地下空间吧。」

露姬的探查魔法在遇上地下室等空间时，效果会大打折扣。若是存在着能够送入魔力声纳的通道，探查的精确度也会随之提升，但就是因为里头没有这样的通道，才会连谍报部队都难以掌握实验体的总数。

话虽如此，若以删除法来看，敌人肯定是如情报所说的潜伏在地下空间。这栋建筑物已经十分老旧，而在它的原始设计图里，似乎并不存在地下楼层的空间。

恐怕是古铎曼对这栋建筑物做了扩建，将它拓展为新的研究设施吧。不对，说起来这里本来就是一座非法的研究所，或许一开始就隐藏着秘密的地下空间。

三人踏进已经裸露出钢骨结构的废墟。地板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并且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埃。由于现在没有时间犹豫，因此亚尔斯并未选择先前勘查时的入侵路线，而是保持警戒地从正面进入。

亚尔斯走在前头寻找通往地下的入口；忒丝菲娅和露姬则是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屏气凝神地跟在他的身后。

「原来在这里啊。」

亚尔斯很快就站到一堵墙壁前面，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道。乍看之下，那只是一堵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普通墙壁。

「那堵墙壁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先别管那个了，还是赶快把楼梯找出来吧。」

「你是笨蛋吗？对方如果那么老实的话，这项任务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派给我了。」

亚尔斯毫不客气地骏斥忒丝菲娅的疑问。

「原来如此，这是魔法呢。」

露姬在碰触墙壁之后，好像也立刻看穿了其中的机关。只是她的表情看起来颇为讶异——因为暂且不说实际情况如何，这堵墙壁摸起来的感觉，完全就是冰冷的墙壁触感。

「真的伪装得非常巧妙呢。」

亚尔斯也跟在露姬之后，将手掌按上了墙壁。如此精巧的程度，必须有相当的魔法技术作为支持。

眼前魔法的复制效果，和亚尔斯用来延伸自身AWR——【宵雾】锁链长度的《真实复写》颇为相似。

说是这么说，但要创造出如此精密的复制品，可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如果要说其他的可能性，大概就是借由能影响我方精神的暗系统魔法来操作认知，又或者是……

亚尔斯将手掌继续搁在墙面上，寻找着墙壁的正确座标位置。他在意识的深处里，将资讯导入眼前的正方形空间。接着透过模拟的方式，让座标位置和《真实复写》重叠在一起。虽然这是一种暴力破解法，但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只要能解除魔法的构成，应该就能让它立刻回归成魔力状态。

很快地，魔法所制造出来的那堵墙，像是窜出细微电流般产生龟裂，从缝隙里流泻出魔力的光芒。下个瞬间，彷佛是由全息投影【注】构成的墙壁表面，冒出了一大片杂讯，接着魔法之壁便宛如幽灵似地逐渐淡去。

编注：照相技术的一种，可以投射出令人产生立体视觉的影像。

「「————！！」」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光景，让露姬和忒丝菲娅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看来那混球真的很懂得怎么亵渎生命。」

只见那里有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女性。她的身上穿着一袭拘束服般的白衣，双手像是祈祷似地握在一起，整个人被固定在轮椅上。

女子阖上的双眼，对亚尔斯一行人的出现毫无反应。

在制造出墙壁的魔法完全解除的同时，女子的脖子也失去了力气，整颗脑袋就这样突然垂了下去，反动力让轮椅跟着摇晃了两下。

几块染红的墙壁碎片，从女子合起的双手里掉落出来。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她的后颈部位有动过手术的痕迹。

「是光系统魔法，大概是用这名女性的血液作为媒介吧。」

「怎么会！」

亚尔斯轻轻伸出手去确认，发现女子的手臂内侧插着一根细管。应该就是用这个来一点一点地抽取作为媒介的血液。

「禁忌魔法吗？」

露姬语带哀伤地说道，在她低头看着女子的眼眸里，流露出沉痛的神色。

「这个人……死了吗？」

忒丝菲娅战战兢兢地问道。

「还勉强……不对，没错，她死了。」

亚尔斯之所以会在犹豫片刻后修正说法，是因为尽管女子一息尚存，但显然已经回天乏术。她的身体原本就十分虚弱，又被抽取了相当数量的血液，从结果上来说大概是必死无疑了。

被作为半永久魔法力量来源的女子，在魔法遭到解除的此刻，必须付出发动魔法的代价，这就是禁忌魔法的运作机制。

只是古铎曼为了隐藏入口，居然不惜牺牲一个人的性命，亚尔斯也不由得对女子感到同情。她若是能在未恢复意识的情况下离开人世，或许也算是一种聊胜于无的救赎。

「不说这个了，赶快前进吧。」

在前头等着一行人的，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单一通道。位置差不多是在有点偏离废墟正下方的地方。三人最后来到一个相对开阔明亮的场所，顿时感到周围的空气有股浓烈的药物味道。

在这个十分广阔的空间里，到处都摆放着最新的研究器材。因为天花板相当高耸的关系，所以即使堆放着器材，整体氛围更像是一座保管库。而纯白的照明灯光虽然很有研究设施的风格，但是总给人一种冰冷阴森的印象。

「艾莉丝！！」

就在前方墙壁映入眼帘的瞬间，另一幅光景也出现在了三人眼前。见到那幅光景的忒丝菲娅，登时忍不住大叫起来。

在无数器材的尽头位置，特地清出了一块空无一物的空间，而艾莉丝就在那里。两名身穿黑衣的实验体——洋娃娃士兵——从两边架住了艾莉丝，让她微微垂着头勉强保持站立姿势。艾莉丝看起来已经昏迷过去，处于硬被旁人架着站起来，不允许她倒下去的状态。

忒丝菲娅的声音似乎也没有传进她耳里。

除此之外，那里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在艾莉丝的身旁，有一名身穿白衣的削瘦男子。手里拿着注射器的他刚好完成了作业，正从艾莉丝的身边离开。

即使从远处望去，也可以看到那支注射器透着暗红色的光泽，里头似乎装满了从艾莉丝身上抽取的血液。

男子彷佛无视亚尔斯一行人的存在，轻轻举起注射器照着灯光看了看。他一脸满足地歪起嘴唇，随即用手指「咚」地弹了一下注射器。脸上漾起得意笑容的男子，总算将隔着眼镜的视线转向亚尔斯等人。就在这一瞬间，即使是忒丝菲娅都明白了，这名浑身散发出疯狂气息的男子，正是古铎曼·巴冯格本人。

「你果然出现了啊，亚尔斯·雷金……军方的走狗。」

伴随着令人莫名火大的声音，古铎曼眯起眼睛盯着亚尔斯一行人。

「艾莉丝！马上把艾莉丝给我放了！！」

在激情驱使之下，忒丝菲娅立刻拔刀出鞘，笔直地冲上前去。

只见她穿过器材的丛林，距离艾莉丝仅剩一步之遥……面对这堪称有勇无谋的突击，古铎曼脸上浮现一抹嘲讽的笑。亚尔斯早已料到忒丝菲娅的个性会做出这种突发举动，作为开战的信号也算正好合适，因此他只是神色自若地向露姬使了个眼色。

「亚尔斯大人！阴影处还藏着四个人。」

「果然是陷阱啊。那丫头正好可以做诱饵呢，轮到我上场了。」

忒丝菲娅朝着控制住艾莉丝的洋娃娃士兵高高跃起。就在她举刀过顶的同一时间，隐藏在器材阴影里的伏兵，从四面八方扑向毫无防备的忒丝菲娅。

「——！！」

下一个瞬间，一眨眼就窜到忒丝菲娅身旁的亚尔斯，伸手揪住她的领子把她拽倒在地上，让忒丝菲娅躲过了这场奇袭。

四名洋娃娃士兵倏然散开，分别抢占左右两侧。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细长的剑。就在亚尔斯确认到这件事的同一时间，四人在没有任何信号或眼神配合的情况下，一齐将手里的武器攻向他。

「——！！」

亚尔斯的应对出现了片刻延迟。他从腰间拔出【宵雾】，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形的弧线。在洋娃娃士兵的剑尖抵达前，锁链便已经顺着圆形的轨迹跟了过来。是的，亚尔斯起初并没有打算用AWR来应战。

锁链立刻陡然静止在半空中，干涉空间并且固定座标。

这是亚尔斯在刹那之间做出的临机应变。他原本是打算施展魔法干涉地板，直接封锁四名敌人的行动。可是他认出了这间研究室的墙面材质，于是在迟疑零点几秒之后，决定切换使用的魔法。而这就导致了方才在应对上的些微延迟。

虽然锁环挡下了其中三把剑刃，但是因为应对延迟而产生的误差，让最后一把细剑穿过了锁环的防线，微微划破了亚尔斯的肩头。

「有意思。」

在一旁隔岸观火的古铎曼，重新戴好眼镜并嘟囔了这么一句。眼前是一幅奇异的光景——镶嵌在锁环上的剑刃像是被墙壁挡住一样，再也没办法往前移动半分。

亚尔斯顺势挥舞短剑，朝着周围横砍一圈。这一剑深深划开了其中三名洋娃娃士兵的腹部。

泉涌而出的红色鲜血，让三人身上的黑色服装显得更加漆黑。尽管身受重伤，他们依旧若无其事地飞身后退，马上拉开了距离，随即若无其事地重新举起脱离锁环的细剑，再次将剑尖指向亚尔斯。

亚尔斯用眼角余光捕捉到露姬正在赶来，于是随手举起收拢成棍状的艾莉丝用剃刀型AWR，朝着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的忒丝菲娅扔过去。而当剃刀型AWR落到地上、在周围响起一阵金属碰撞声的同时，亚尔斯已经飞身而起，朝着架住艾莉丝的洋娃娃士兵的胸膛，狠狠地送上一记膝击。通过发出的声音和传回的触感，他很确定对方的胸骨遭到粉碎。接着他一把抓住敌人仰起的脑袋，毫不留情地往地板砸了下去。

与此同一时间，露姬也朝着另一侧的洋娃娃士兵掷出飞刀，贯穿了对方的肩膀。趁着敌人松手放开艾莉丝身体的机会，露姬在空中做出一个回旋，利用回转的作用力，将后脚跟直接砸在对方的天灵盖上，瞬间就把他整个人打倒在地。

艾莉丝的身体失去支撑，犹如断线人偶般瘫软下去，但是露姬及时扶住了她。在隔了一拍之后，忒丝菲娅总算从目不暇给的连串攻防中回过神来。她立刻站起身来，捡起近旁亚尔斯扔过来的伸缩剃刀，朝艾莉丝那里跑了过去。

「艾莉丝！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菲娅？」

似乎从漫长的昏厥中清醒过来的艾莉丝，眼中终于恢复了光芒，并且对上了焦点。

「菲娅，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虽然艾莉丝的精神看起来还有些恍惚，不过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声音听起来之所以如此孱弱，大概是意识还一片朦胧的关系。

「我是来救你的啊。你害我担心死了！」

「…………！！」

艾莉丝似乎至此才终于注意到亚尔斯和露姬的存在。

「阿尔，还有小露姬……？」

她就这样坐在地上，带着仍然有些呆滞的眼神和掺杂着不安的表情，抬头看向了亚尔斯。

「看起来……是没有受伤呢。大概是你一直都处于昏迷状态，没有胡乱挣扎的关系吧。」

「……嗯。」

「虽然被人彻底摆了一道的我也没资格说什么，只是你也太容易就被人绑走了吧？」

看到亚尔斯的手从头顶上落下，以为自己要挨打的艾莉丝，反射性地微微瑟缩起身子。然而，那只手只是有些粗鲁地搁到了她的头上。

「接下来就好好帮忙，当作将功赎罪吧。」

亚尔斯这么说完之后，向忒丝菲娅使了个眼色。忒丝菲娅点了点头，操作剃刀的伸缩按钮，让它恢复成原本的长度。「锵！」那一声响，似乎让艾莉丝的意识彻底清醒了过来。她从忒丝菲娅手中接过剃刀之后，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随即站起身来。与此同时，昏迷前后的记忆也跟着清晰起来，艾莉丝特地换上庄重的表情，用力弯下腰去说道：

「阿尔、小露姬，真的……很谢谢你们来救我。」

「阿、阿尔……我也要跟你说对不起。」

紧接着，忒丝菲娅也低下头去道歉。因为她心里非常清楚，刚才如果不是亚尔斯出手相救，自己肯定已经死在敌人剑下了。

「哼，在跟人道歉以前，先记得道谢好吗？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就只帮你这么一次而已啊。菲娅，你可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跟过来的。就算是当作累积经验也好，接下来给我好好干活啊。」

「唔、嗯……谢谢。」

忒丝菲娅露出一个掺杂苦笑的含糊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可是她的脸上却浮现出欣喜的神色。事实上，她——不，她们对于自己被亚尔斯视作「战力」这件事情，感到有那么一点开心。但这是只有两名少女才知道的事情，是认可者和被认可者在认知上的差距。而在这段对答之后，露姬缓缓向亚尔斯开口问道：

「亚尔斯大人，您的伤势有没有大碍？」

「没事的。」

尽管亚尔斯挨了敌人一剑，但因为他及时做出闪避，所以只是被划破了长袍的肩膀部位。可是露姬依旧向他投以担忧的视线，原因在于她心里有一个疑问：亚尔斯为何没能闪开那种程度的攻击？也就是她在担心亚尔斯的身体是否出了什么状况。然而亚尔斯的下一句话，解答了他刚才为何会在应对上出现延迟。

「这间研究室的墙面材质，是由和训练场相似的材质进一步发展而来……具有吸收魔力的效果。」

换句话说，能够在这里使用的魔法相当有限。这座设施的各个角落大概都动了不少手脚。其他各处也很有可能安装了这种既能吸收魔力，同时还能缓冲其效果的机关。

因为注入魔力的速度必须超越墙面的吸收速度，所以从魔力消耗的层面来说，魔法的施展次数也会受到限制。而像忒丝菲娅的《冰结》之类的魔法，可能连能否成功显现都是问题。

「外部的探查魔法之所以无法发挥作用，不仅仅是因为位于地下的关系，而是受到这种特殊材质的干扰。这混球的脑袋其实还挺灵光的嘛。」

「那是当然的啰。研究总是伴随着失败，这里原本就是设计成能够承受魔力爆炸的结构。凡是元素以外的系统，都得消耗更多的魔力才能发动魔法。」

一道刺耳的声音，打断了亚尔斯的话语。

那道声音的主人——古铎曼双手一滩，故作夸张地开口说道：

「真不愧是被誉为最强的魔法师呢。让我见识到了很有意思的技巧。居然有办法瞬间看穿墙壁的构造，临机应变地更换使用的魔法啊。」

古铎曼的语气一开始带着嘲讽的味道，但他很快就表情一变地转为兴奋的语调，将手指指向某个方向说道：

「先不说这个了……能麻烦你把那个还给我吗？我可还没有用完啊。」

古铎曼的指尖指着的是艾莉丝。他的态度非常漫不经心，彷佛是在说什么小狗嘴里呵着的玩具一样。

而被他这么指着的艾莉丝，肩膀猛地哆嗦了一下。

「算了，这个份量也足够目前所需了。」

自言自语的古铎曼，不知何时已将注射器里的鲜红血液注入试管，拎起试管晃了两下。

在他这种装模作样的举止背后，不难看出古铎曼的游刃有余。然而，亚尔斯硬是打断了这种闹剧般的氛围。

「不好意思，我们没时间陪你耍猴戏。你已经被军方下达了抹杀令了。」

「那可真是不巧，会死在这里的可是你们喔。」

古铎曼像是挑语病似地纠正道，接着再次笑了起来。

「亚尔斯大人，洋娃娃军团的总数是……」

隔了一拍之后，察觉到古铎曼意思的露姬，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古铎曼已经将试管搁到巨大的长桌上头，快手快脚地按下照明的开关。

只见周围的灯光逐渐增强，隐藏隔间的墙壁也接二连三地遭到撤除。很快地，终于显现出全貌的辽阔设施内部，每个角落都沐浴在灯光之下。

「「——！！」」

「一百，不对！一百五十……不对！是将近两百名！」

「……」

数量完全超出事前预估的洋娃娃军团，井然有序地列队站立在那里。

三名少女都面露惊愕之色，亚尔斯则依旧一脸淡然。古铎曼见状，颇感扫兴地皱起眉头，像是要将众人推落绝望深渊地缓缓说明道：

「不多不少，正好两百人哟，小姑娘。我这个人的个性啊，就是不管什么事情，都喜欢凑到一个刚刚好的数字。无论军方做了多少准备，都无法料想到这种程度的人数吧？亚尔斯·雷金，就算是君临所有魔法师顶点的你，在这个魔法受到限制的环境里，也不可能对付得了三十名以上的对手。你们的生存机率……是0%呢。」

古铎曼像是在强忍笑意般摇晃起身体。他确信自己的研究成果，已经完全超越最强魔法师的力量，这让他涌起一种强者的优越感，以及身为研究者的自豪感。

「这样子啊。」

相反地，亚尔斯只是不带感情地回了这么一句。古铎曼的这种自豪感在他眼里看来，已经和路边的小石头没有什么两样了。

因为人体实验的成果，打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空。亚尔斯最初注意到古铎曼的研究时，本来还觉得即使这项研究走上了歪路，但只要运用得当，应该还是能从中挖掘出些许价值……然而此刻的他，只想嘲笑抱持如此肤浅想法的自己。

亚尔斯没有感到任何不安。他一定会保护好忒丝菲娅、艾莉丝，以及露姬。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事情让他感到不放心，大概就是这座设施的外部状况。

在外头待命的魔法师们，尽管人数众多却缺乏有效的战斗力，若是和这种数量的洋娃娃军团正面交锋，肯定会迎来全军覆没的命运。更别说此刻天色已晚，更有利于洋娃娃士兵发挥奇袭的优势。

亚尔斯低声向露姬发出「帮我联络司令」的指示，但露姬立刻答覆他：

「目前无法取得联系，好像是有通讯干扰的样子。」

包围网可能也还没布置完成。如此一来，唯一的选项就是在这里削减洋娃娃军团的数量了。

「军方不管集结了多少人手，都不可能是这些孩子的对手。就让我好整以暇地展开逃亡吧。这个无法理解我的研究有多么崇高的国家，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居然有脸说什么『崇高』……」

觉得听不下去的艾莉丝，在口中复诵着这个词汇。她拿着AWR的双手，发出了「嘎叽」的紧握声响。

「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配称作崇高的研究。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身为研究者的私欲，给许多人带来了不幸。像这样的东西，我绝对不承认它是研究。」

「艾莉丝……」

古铎曼原本有些得意的笑容垮了下来，抚着脖子冷冷地说道：

「你这个东西给我闭嘴。你只不过是拥有我研究所需因子的容器而已。」

「唔……！」

古铎曼对儿时的艾莉丝展露出的些许温柔，如今已荡然无存。而这或许才是这名科学狂人的本性。只见古铎曼脸上浮现卑劣的笑容，「啪」地弹了一下手指。伴随着这声响指，一道人影从整齐排列的洋娃娃军团里窜了出来。

「——！！梅莉莎！」

那是艾莉丝一直渴望重逢的少女。梅莉莎没有对艾莉丝的声音产生任何反应，带着空洞的眼神，宛如机器人般迈开脚步。令人不敢相信的是，梅莉莎居然就这样走到了古铎曼的身旁，和他并肩而立。

看到艾莉丝僵在原地不发一语的模样，亚尔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被艾莉丝唤做「梅莉莎」的那名女性，腰间插着一对双刀型的AWR。和其他的实验体一样，她的自我意识明显已经消失，整个人的精神处于古铎曼的控制之下。

「梅莉莎、梅莉莎！！」

「…………」

艾莉丝悲痛的呼喊响彻整个室内，可是梅莉莎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古铎曼像是要刻意刺激艾莉丝的神经一样，用手指撩起梅莉莎的头发，轻轻拨到她的耳朵后面说道：

「虽然是早期的缺陷品，但你果然还是记得呢。我说艾莉丝啊，如果是由和你交情甚笃的这丫头来让你闭嘴，你不觉得这也是一件美事吗？梅莉莎真的是个命运悲惨的孩子。但是，即便是孤苦无依且遭到世人抛弃的这丫头，也具备光系统的素质和这样的运用之道，这个世界可真是充满惊奇啊。」

「你对梅莉莎做了什么！？」

然而，梅莉莎依旧像是真正的机器一样，没有出现任何反应。如果是艾莉丝所认识的梅莉莎，绝对不可能和夺走一切的古铎曼混在一起。毕竟她们可是因为这个男人而尝尽辛酸苦楚，艾莉丝深信自己是和梅莉莎一起克服了那段艰辛岁月。

「哈哈、哈哈哈，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啊。从旁人的眼里看来，你们两个的交情简直好到有点异常，就像是真正的姐妹一样呢。」

听到古铎曼的嘲笑声，艾莉丝不禁捏紧了握着AWR的手。可是古铎曼的下一句话，却让这股力量彻底从指间流走，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真是个乐天的孩子呢，艾莉丝。对梅莉莎来说，只要是能陪她玩『家人游戏』的人，不管是谁都无所谓。真亏你们能对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如此投入。老实说，我看了都觉得有点恶心呢。」

古铎曼露出厌恶的神色，彷佛是在对艾莉丝的这份感情嗤之以鼻。艾莉丝朝着这样的古铎曼大喊道：

「你骗人！才没有这种事情！梅莉莎一直都陪伴在我身边！梅莉莎她、梅莉莎她是特别的存在……！」

没错，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情。艾莉丝激动不已地吐露话语，彷佛是要倾泄出自己心中的所有思念。她那高亢激昂的语调，就像是要盖过那些不愿接受的言语。

当艾莉丝听到古铎曼的那一席话时，伴随着过去的阴暗记忆，又开始在她的胸口深处隐隐作痛起来。艾莉丝明明觉得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但是梅莉莎在临别之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当年的她确实没有听清楚。这样的不安化为一丝阴霾，落在她确信不疑的想法上，让她的心产生了动摇。

面对艾莉丝的负隅顽抗，古铎曼再次得意洋洋、语带嘲弄地说道：

「不，我可没有骗你。就是因为这样，梅莉莎才会主动回到我的身边。毕竟她一心想要获得家人嘛。到头来，这丫头即使脱离了我的控制，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容身之处。你知道吗？这丫头原本就是那种非常依赖人的性格，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异常的执着。反过来说，就是她极端地害怕孤独。艾莉丝，你只不过是梅莉莎用来填补孤独的替代品。我的确是在那座设施里稍微摆弄了这丫头的身体，但与之相对的，我也帮她准备了填补孤独的玩偶。」

「……怎么可能。」

「梅莉莎从我这里溜走、偷偷跑去和你见面的事情，其实也在我的计算之中。因为在我对这丫头说明你的重要性和我的企图以前，特地让她看到了有你出现的影像画面……这丫头好像还以为我没有发现这件事情呢。毕竟如果是这丫头的话，你应该会高高兴兴地跟着她过来吧。」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这人可是很谨慎的。正因为梅莉莎身上还残留着感情这种不稳定要素，所以我透过埋藏在她体内的装置，随时监控这丫头的言行举止，就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没错，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喔。在你们感人热泪的重逢戏码结束之后，我看准时机按下了这丫头的『开关』。这也是为了不受任何人阻挠地将你掳走。不晓得这一切的你们，聊得可真是开心啊……果然感情这种东西是百害而无一利呢。这丫头就是因为成了感情的俘虏，才会做出背叛我的举动啊。」

艾莉丝的精神似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就连握住AWR都已经无法做到。掉落到她脚边的剃刀，发出了一道沉重的金属声响，在整座设施里回荡不已。

「你这个人渣！」

忒丝菲娅按捺着怒发冲冠的怒火，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面对忒丝菲娅的慑人气势，古铎曼转向她的方向高声嘲笑道：

「哈！你一个小丫头能懂什么。我可是将这些徒具资质却无法发挥能力的魔法师缺陷品，一手拉拔成这种等级的战力。他们既不会感受到疼痛，也不晓得恐惧为何物……和你们这些家伙相比，肯定能更有效率地歼灭魔物吧。能为人类带来如此伟大贡献的研究，在这世上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或许是愤怒已经到达了极限，忒丝菲娅没有继续开口说话，取而代之的是化为魔力奔流的沸腾怒火，就这样直接从她身上流泄而出。

而代替忒丝菲娅反驳古铎曼的，是始终在一旁默默听着的亚尔斯。

「哼，连完成都说不上的研究，居然也好意思大吹特吹。我可不觉得人格崩坏的人偶有办法赢过人类。事到如今你还执着于艾莉丝的理由，就是需要她那作为宝贵成功案例的因子资讯吧？」

「你居然察觉到了啊。不是我自夸，但是那场作战非常精彩吧？任谁都想像不到禁忌魔法只是一场佯攻作战。话虽如此，在我原本的预期里，那所令人讨厌的学院应该要被轰掉一大半才对。算了，事到如今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梅莉莎完美地达成了任务……呵呵。当她发现艾莉丝是被自己亲手掳来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不过真要说起来，她已经不可能恢复自我了吧。」

伴随着一道细微的声响，古铎曼用脚踩烂了某样东西。从他白衣口袋掉落出来的那样终端装置，可以操控梅莉莎的精神并唤回她的自我，只是在场的其他人都不可能晓得这件事。然而，亚尔斯看着古铎曼的得意模样，嘲讽地咧起嘴角说道：

「虽然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不过你能够分离元素因子，纯粹只是出于偶然吧？」

艾莉丝的因子之所以会被完全剥离，并不是因为古铎曼有意识地对其进行抽取。尽管这当然是某种机制所造成的结果，但基本上应该是以近乎意外事故的形式发生。因此无法重新再现相同结果的古铎曼，才会事到如今还需要艾莉丝的存在。

「而且你为了不让其他实验体认知到拒绝反应，甚至直接摧毁了他们的自我意识。」

「哼，多亏这样的关系，我才制造出了绝对服从命令的魔法师。」

「不对，他们终究只是人偶而已。从神经系统遭到截断这一点来看，他们也产生了拒绝反应对吧？」

「…………！！」

曾经和洋娃娃士兵反覆交手的露姬，想起敌人那种彷佛感觉不到疼痛的动作，开口向亚尔斯询问道：

「亚尔斯大人，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样的做法原本就相当勉强。和魔法系统相关的魔力是由心脏负责生成，即使在因子上头进行覆写，也不可能改变这样的事实。在身体内部始终并存着两种相反系统的情况下，肉体怎么可能不出现拒绝反应。」

因为魔力从性质上来说，是根据「何种系统的资讯在体内占比较高」，来决定每个魔法师所擅长的系统。

而对魔力进行强制覆写，其实就等于是在强制转换心脏生成出来的魔力。比方说，尽管原本心脏生成的是偏向炎系统的魔力，但从心脏送出的这些魔力，会被强制转换为光系统的适性，因此不可能不对身体造成负担。从头到尾就是一套不安定且不协调的系统。

「然而从结果上来看，实验体却能够施展出光系统魔法……明明对魔力进行覆写这种事情，会对肉体造成巨大的负担。光是想到有多少生命沦为这项疯狂实验的牺牲者，就让人恶心得想吐啊。」

「这叫做必要的代价。伟大研究的完成，总是伴随着莫大的牺牲。」

古铎曼大言不惭地冷哼道。

「你那根本就不叫完成，而是不完全。正是因为无法抑制拒绝反应，所以你才会摧毁实验体的神经和自我意识，制造出空壳般的人偶对吧？」

「你说的没错。我截断他们的痛觉并不是考量到战斗的事情，纯粹只是制造元素魔法师的必要程序而已。为了不让他们认知到拒绝反应，我透过单方面下达命令的方式来限制他们的思考。」

「所以说……」

亚尔斯知道艾莉丝在说这句话时，用力咬紧了嘴唇。

「嗯，实验体是极为短命的存在。一旦出现拒绝反应，他们便命不久矣。」

古铎曼轻描淡写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

艾莉丝捂着嘴巴，肩膀颤抖不已。想到梅莉莎沦为古铎曼恶意的牺牲者，让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起来。亚尔斯将手按在摇摇欲坠的艾莉丝肩上，开口向她确认道：

「艾莉丝，我要跟你确认一件事情：她——梅莉莎是和其他的洋娃娃士兵一样，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自我意识吗？」

艾莉丝完全没去多想亚尔斯为何要这么问，立刻摇头回答道：

「不是，我们直到中途为止都还能正常对话，而且她也记得以前的事情。」

即使只是暂时性的，但从拥有自我意识这一点来说，梅莉莎显然和其他实验体不同。因为她原本就是光系统的关系，所以很有可能由此避免了自我意识崩坏的命运。如果古铎曼摧毁实验体自我意识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能够使用光系统魔法，那么梅莉莎的自我意识或许还有挽救的机会。

可是亚尔斯没有特别把这件事情说出口。

「无论如何，这些问题都会得到解决。艾莉丝，只要有你存在，我的实验便能够升华到下一个阶段。」

朝着艾莉丝伸出手去的古铎曼，脸上满是残虐的扭曲笑容。

「古铎曼，就凭你是不可能的……不，任谁都无法做到这种事情。」

亚尔斯冷静透彻地断言道。

「没这回事。已经有许多贵族前来向我洽询实验体的交易事宜……无论是谁都能够平等地获得力量。就算是没有能力的那些家伙，也能够充分发挥他们的价值——亲手创造出凌驾高阶魔法师的兵器，可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吗？亚尔斯·雷金？」

这大概就是古铎曼研究的中心思想吧。总而言之，亚尔斯对古铎曼这名男子所抱持的疑惑，至此基本都得到了解答。他和古铎曼已经无话可说，也没有争取时间的必要。两人在见解上存在着难以言喻的决定性差异。

亚尔斯低声嘱咐露姬、忒丝菲娅，以及艾莉丝三人，要她们把自己的眼睛闭上。在战斗的过程中听到这种命令，三名少女免不了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在亚尔斯的再次催促下，三人最后还是乖乖听话照做。

「在我说可以之前，都绝对不能睁开眼睛啊。」

亚尔斯郑重叮嘱过后，缓缓抬起一只手臂，举向自己的前方。一道混浊的漆黑魔力，久违地从亚尔斯身上四溢而出。那股魔力迅速成形，化为能够轻易用肉眼确认到的存在。彷佛是由持有意志的烟雾凝缩而成的那样东西，体积逐渐变得愈来愈大，就这样在空中盘卷成了一团。而它那种无比怪异的蠕动方式，实在让人很难将它和魔力联想在一起。

周围的空气和氛围，骤然变得令人不寒而栗起来。三名少女尽管为此感到讶异，但她们都绷紧身体闭上眼睛。亚尔斯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要求三人闭上眼睛的命令固然相当异常，但是少女们此刻感受到的最大威胁，其实不是来自洋娃娃军团，而是亚尔斯本人。

「那、那是什么东西……！」

古铎曼起初还显得从容不迫，一副「就让我看看你要怎么垂死挣扎」的表情，但是他会立刻吓得瞪大眼睛，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眼前的现象别说是古铎曼，即使是老练的魔法师也无法理解。只见包围在亚尔斯周遭的黑色魔力，正在他的身边缓缓蠕动。那股宛如漆黑巨蛇的魔力，甚至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有某种恶魔般的诡异存在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另一方面，在好不容易才呼唤出这股力量的操控者——亚尔斯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干枯的虚无，和犹如无尽深渊的黑暗。很快地，他的所有意识，彷佛都转移到了蠢蠢欲动的魔力上头……接着喃喃道出了它的名字：

「接招吧，【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

只见那股漆黑的魔力，一口气朝着洋娃娃军团直奔而去。

呈圆形的前端部位冒出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嘴，同时有更多魔力从那张巨嘴里奔流而出，形成了新的巨嘴。为了满足捕食的欲望，漆黑的魔力极尽贪婪地让身体延展伸向猎物，开始恣意吞噬不幸的牺牲者。

「——！！散开！」

几乎就在亚尔斯解放魔力的同一时间，古铎曼如此大喊出声，并且马上命令身旁的梅莉莎保护自己。但那当然已经来不及了。

为了闪避那张巨嘴的突击，洋娃娃士兵向后飞退，但还是接二连三地被它吞噬了进去。

那些碰触到漆黑魔力本体的洋娃娃士兵，全都当场倒地。他们每个人都翻起白眼，就此动也不动，宛如灵魂已经离体而去。有好几名遭到巨嘴袭击的洋娃娃士兵，试图飞到半空中逃跑，但那同样是无谓的抵抗。从漆黑魔力蜿蜒曲折的身体上头，冒出了好几条黑色的触须，像是树枝一样的伸向空中。洋娃娃士兵在触碰到这些触须之后，顿时力气全失地从空中坠落，一头栽到了地板上。即使侥幸逃离追击的人，也没有余力做出反击。

「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恐怕就连从头到尾都目睹这一幕的古铎曼，也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现象是怎么回事。这股漆黑魔力的真面目，是亚尔斯所拥有的另一种异质魔力。具有自我意识的这股魔力，会主动吞食对手的魔力。魔法师光是碰触到这股魔力，灵魂便会被它吞噬。由心脏生成出来的魔力，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相当于生命力的来源。一个人的魔力若是在瞬间被悉数吞噬，导致体内没有剩下半点魔力的话，自然是必死无疑。

此外，从理论上来说，亚尔斯能够将吸收过来的魔力转为己用，不过他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动用这股力量，其实是基于别的理由。毕竟如果只是要追求同等程度的歼敌效果，别的魔法其实也能够办到。

但是，一来是因为周围能够吸收普通魔力的壁面，不晓得会对魔法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二来是因为在地下空间使用威力太强的魔法，有可能导致天花板崩塌陷落。如果再加上其他理由的话，那就是对这些实验牺牲者的最后慈悲，以及对三名少女的心理冲击考量。大量的人体被炸得残肢纷飞又或直接化为焦炭，飞溅的鲜血将周围染成一片殷红……这样的收场方式未免太过惨不忍睹。即使是对敌人毫不留情的亚尔斯，也不太想让前途有望的三名少女体验这样的场景。

从结果上来看，动用【暴食捕食者】似乎是个成效颇佳的选择。亚尔斯其实是第一次把这招用在人类身上，不过事情算是进行得相当顺利。话虽如此，因为他难以判断这样的场面到底残不残忍，再加上这是连对自己人都不希望透露的秘密武器，所以他还是事先要求三名少女将眼睛闭上。

「………就此长眠吧。」

最后，在几乎已经没有活物存在的空间里，撞上设施壁面的【暴食捕食者】绽裂开来。即使头部已经四分五裂，漆黑的巨蛇仍旧渴求着更多的牺牲者。就在巨蛇即将大闹起来之际，亚尔斯集中所有的精神，成功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它。那股漆黑的魔力很快就像是腐朽了一样，逐渐变淡消失。

「结束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

应声睁开眼睛的三名少女，全都露出了同样的表情。透过古铎曼和亚尔斯的对话，三人勉强知道洋娃娃士兵刚才动了起来。但是在其后传来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激烈的打斗声响，只有人体「啪哒啪哒」地倒在地板上的声音，宛若寂静的终结之音。倒在地板上的洋娃娃士兵，身体表面看不到任何外伤，彷佛是吸入了瞬间夺走生命的毒气一般。简直像是有人以巧妙的手法，从这群有生命的人偶里抽走了灵魂。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亚尔斯如果能够回答忒丝菲娅的诧异提问，那他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要求众人闭上眼睛。

相当清楚这一点的露姬，虽然和忒丝菲娅一样想开口发问，但她最后克制住了冲动，静静地缄口不语。

倒下的洋娃娃士兵大约在一百名上下，差不多接近一半的人数。

「你……杀了他们吗？」

艾莉丝在倒抽一口凉气之后，从亚尔斯的身后轻声问道。她的语气里并没有嫌恶或恐惧的味道，纯粹是想确认事实的样子。现场就只有古铎曼和梅莉莎两人毫发无伤，因为亚尔斯设法将他们排除在【暴食捕食者】的目标之外。他之所以留下古铎曼的性命，是为了让艾莉丝直接面对面地清算过去……梅莉莎的幸存也不是因为她待在古铎曼的身边，而是因为她是艾莉丝旧友的关系，亚尔斯对于随便夺走她的性命感到有些迟疑。再加上梅莉莎明显不同于其他的洋娃娃士兵。没错，如果让亚尔斯来说的话，除了还有能力和艾莉丝对话的梅莉莎以外，其他洋娃娃士兵都已经算不上人类，只是一具人肉傀儡而已。感情遭到剥夺的他们已经没有恢复的希望，因此断绝他们苟延残喘的生命，是唯一能够拯救这些灵魂的方法。亚尔斯过去在战场上，就曾经这样送走好几位陷入脑死状态，又或身受重伤、救治无望的魔法师。

正因如此。

「嗯，我杀了他们。」

他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简单明了地回答道。

「……」

艾莉丝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情。看到周遭的景象并未化为一片血海，艾莉丝似乎也领会到了亚尔斯为何会选用这种方法。

「亚、亚尔斯·雷金……你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古铎曼露出恐惧战栗的表情，口沫横飞地高声叫骂道。那是一声近似尖叫的怒吼，里头融合了对前所未见的攻击所造成的恐惧，以及自身的绝对优势在瞬间崩毁所带来的动摇。

「别说三十个，就算一百个也不是我的对手。」

虽然亚尔斯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其实他在精神方面的疲劳相当可观。

事实上，亚尔斯当初就是为了驾驭【暴食捕食者】的力量，才会展开他个人独创的那种魔力压制训练。这股具有捕食欲望的魔力凝结体，近似于一种魔法生命体，拥有原始的本能和自我意识。因此如果不对其加以控制，它会将拥有魔力的一切事物全部吞噬殆尽——就和魔物所做的事情一样。

为了控制这项犹如双刃剑的魔法，亚尔斯投入了大量的心血进行钻研，尽管如此，他目前也只能在一定时间内阻止它的失控。这不是那种一天能动用两三次的秘密武器。此外，由于【暴食捕食者】拥有自我意识，因此一旦大量吸收魔力，会导致它的力量变得过强，别说将吸入的魔力提供给主人，甚至还会做出反抗的行为，就连亚尔斯都有可能应付不过来。此刻正在持续消化吸收进来的魔力，再将其从身体发散出去的亚尔斯，感到眼睛的深处隐隐作痛。正因为这样的关系，吸收进来的魔力必须经过适度的吸收和释出，也是这项魔法的限制之一。

亚尔斯一边用意志力克服席卷全身的疲劳感，一边再次挑衅地扬起嘴角说道：

「怎么啦？人偶游戏结束了是吗？」

「可恶！！」

显露出本性的古铎曼，愤怒地咬着臼齿。

由于古铎曼的精神出现动摇，有将近六十名的洋娃娃士兵脱离了他的精密控制，随着本能的冲动逃到外头去了的样子。留在现场的洋娃娃士兵则还有四十名上下，是古铎曼好不容易才控制下来的部队。

——数量还是很多啊。

虽然外头有五百名左右的魔法师在待命，但是听说多数成员的实力都不怎么靠得住。然而就算亚尔斯想立刻追上去，现场也还残留着大量的洋娃娃士兵。

如果只是一两个的话倒还好说，四十名洋娃娃士兵这样的数量，再怎么说都不是露姬一个人应付得来的数量。

「还没完呢，只要有这么多数量，我还是能宰了这些家伙。」

但那终究只是推测估算出来的数字。尽管亚尔斯已经证明他的计算纯粹是纸上谈兵，但古铎曼依旧执迷不悟地抓着这点不放。

「别让这家伙有机会使出魔法。」

洋娃娃士兵对古铎曼夹杂怒意的命令产生反应，像是机械般动了起来，转向亚尔斯的方向。

「杀……杀了……」「死死死死死……死吧？」「全部？这家伙……把这家……」

这支散发出异常杀气的军团，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感到一阵畏惧，但那也只是片刻的事倩。

「过来了！犹豫不决会害死同伴，你们千万别忘记这一点。」

听到亚尔斯的话语，两名少女都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在AWR里注入了魔力。相隔片刻之后，亚尔斯像是终于想到怎么表达似地继续说道：

「还有，艾莉丝，不愿舍弃任何东西的人，是守护不了任何事物的。这样的做法必定会导致某种扭曲，你要牢记这一点。到时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人，并不一定只有你一个人而已。但即使如此，也不是说能够守护一切的方法就不存在。所以你不需要想着去追求正确答案。或许这样有点残酷，但是就由你自己来选择怎么做吧……办得到吗？」

面对亚尔斯近似训诫的这一席话，艾莉丝点了点头。打从战斗开始的那一刻起，你就必须做好觉悟——她隐约能够明白亚尔斯想要传达的意思。出手救助梅莉莎这件事情，等于是让同伴承担巨大风险的行为。然而，即使将这一点纳入考量，也应该还是要以艾莉丝的这份情感为优先。因此亚尔斯才会叫她自己做出选择。也就是要她别去在意选择的可能后果，而是下定决心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结果。

「忒丝菲娅、艾莉丝，你们两个人一起应战。绝对别给我单独行动啊。」

虽然这句话主要是在叮嘱个性冲动的忒丝菲娅，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让两人失去冷静。

事实上，两名少女即使联手出击，顶多也只能对付一名敌人。就算动用了魔法，魔力也会受到特殊壁面的影响而弱化，而且敌人也不是那种能够轻易命中的对手。

「「是！！」」

「露姬，你别离她们两个太远喔。」

「我明白了。」

将阵型分散开来的洋娃娃军团，每一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根据亚尔斯的猜想，古铎曼并没有控制他们的全部动作，只是给出了大致的基本方针，洋娃娃士兵本身拥有一定程度的自主行动能力。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尽管他们的行动称不上合作无间，但每一个人都能灵活掌握彼此的位置，不会出现误伤友军的情形。

只是那样的动作一看就知道不是源自经验的积累。

「别怪我无情啊。」

亚尔斯之所以劈头就来上这么一句，是因为他这次没办法像刚才那样，让洋娃娃士兵温柔地死去。

只见亚尔斯的眼眸倏然失去光彩，仅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那是代表他的精神已经切换为战斗模式的信号。不过，这并不是说亚尔斯进入了狂乱的状态。就只是冷静的思维接管了一切，以绝对的合理性为基础，思绪如电一般构思着最合适且最快速的歼敌方法。

亚尔斯朝着涌向他的其中一人掷出【宵雾】。短剑直没胸口，奔跑中的实验体就这样向前栽倒，在地上留下一片血泊。

首先解决一个。

亚尔斯扯动锁链拔出剑刃，在握住的锁链上注入魔力。

他在空间里固定了无数个座标点，并以《真实复写》复制出了同等数量的【宵雾】。尽管有魔力吸收壁的影响，但是对亚尔斯这样的绝顶高手来说，就只是需要的魔力消耗量增加了那么一些而已。

几道微小的扭曲在亚尔斯的周围涌现。也不晓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由魔力塑造出的【宵雾】就这样凭空浮现，显露其独特的黝黑剑尖。然后又有另一把浮现出来，紧接着又是另外一把……

由魔力所复制出来的大量【宵雾】，和原版的差异只在于少了锁链。这是并用空间干涉魔法的复合魔法——

「【胧飞燕】。」

飘浮在亚尔斯周围的三十来把黑剑，各自对准目标，笔直发射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不具备足够的自主行动能力，又或者是古铎曼来不及发出指示，没有半个洋娃娃士兵选择直接闪避攻击。为了抵挡笔直飞来的黑剑，他们每个人都举起了AWR。然而，在势如迅雷的黑剑面前，这些武器全都化为了碎片。

胸口被彻底贯穿的洋娃娃士兵，就这样停止了生命活动，遭到截断的痛觉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作用。剩下的洋娃娃士兵丝毫没去理会相继倒地的同伴，只是前仆后继地朝着亚尔斯涌了过去。

「好厉害！」

亚尔斯神乎其技的演出，让忒丝菲娅忍不住出声赞叹；艾莉丝则是惊讶到嘴巴都合不起来；露姬更是如痴如醉地紧盯着他战斗的英姿。

有一道人影突破了亚尔斯的防卫线，从他的视野边缘冒了出来。

只见那名洋娃娃士兵一个九十度转弯，左右各持一把短剑，朝着亚尔斯扑了上来。直奔要害而来的凌厉剑刃，瞄准的是亚尔斯的颈部。对方的出招架势相当独特，两把短剑都朝着内侧挥舞，像是要把亚尔斯夹在中间一样。就在寒光闪烁的那一瞬间，亚尔斯将上半身后仰，做出最低限度的回避动作，敌人的两把短剑就这样掠过他的鼻尖。

洋娃娃士兵的那两把短剑，彷佛猛兽横咬过来的大嘴般交叉在一起，在亚尔斯的眼前响起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但就在下一个瞬间，对方的手腕已被亚尔斯缠裹魔力的手刀击碎。当然，亚尔斯也很清楚敌人不可能因为这样就退缩。

亚尔斯接着将短剑一转，划开了从左侧攻过来的实验体的颈动脉，朝他的腹部送上一脚。那名洋娃娃士兵的身体因为冲击而弯成ㄑ字形，以惊人的速度飞了出去并撞上天花板。遭到撞击的天花板哗啦哗啦地洒下碎片，随着重力的作用落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亚尔斯一脚扫倒从右侧扑过来的实验体，朝他的胸口送上一掌。对方就像是从弹射器发射出去一样，笔直地飞了出去，跌进了洋娃娃士兵的人群之中。亚尔斯扯动【宵雾】的锁链，将短剑投掷出去展开追击，那名实验体在和其他同伴撞在一起的同时，短剑也已深深刺进了他的胸口。

但是剩下来的洋娃娃士兵，毫不关心那些在眼前遭到屠戮的同伴，再次同时朝着亚尔斯攻了过去。

「【自动追击《auto heights》】。」

才刚收拾掉一名洋娃娃士兵的【宵雾】，突然震动了起来。只见【宵雾】在断气的敌人胸口开出一个洞来，接着便连同锁链一起掉转剑刃的方向，以猛烈的速度袭向朝着亚尔斯奔去的洋娃娃士兵。实验体接二连三地从背后遭到【宵雾】贯穿，就像是扑向猎人的狼群，被猎犬从后头收拾掉一样。然而，其中有几名洋娃娃士兵，似乎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要袭击亚尔斯，他们穿过杀戮地带killing zone的两侧，跑到亚尔斯的背后去。

「往你们那里去了。」

亚尔斯一边用【宵雾】解决敌人的漏网之鱼，一边头也没回地向艾莉丝和忒丝菲娅说道。

第三卷 第14章「悲哀的结局」

逐渐逼近的两名洋娃娃士兵，举起了手里的小太刀。展开迎击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已经做好了战斗的觉悟。可是……不，或许该说尽管如此。

大多数洋娃娃士兵的年纪和她们相差无几，看起来都是少年少女之类的年轻人。两名少女的神色之所以会颇为犹豫，主要是缺乏实战经验的关系吧。若是撇除之前的户外教学不说，她们两人根本就还没有上过战场。在这样的情况下，艾莉丝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忧心忡忡地望向了站在古铎曼身旁的梅莉莎。

「艾莉丝！」

「嗯，没问题。」

两名少女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一齐举起了武器。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得意魔法【冰结】在魔力吸收壁的影响下，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才有可能成功发动，忒丝菲娅当机立断地改为在爱刀表面包覆魔力。镌刻在刀刃上的魔法式产生反应，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她将【冰结】的作用范围固定在刀身上，将魔力转化成了寒冰。接着在脑海里明确地凝聚意念，描绘出最适用于这种场面的造型。

结实、坚硬、锐利——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就是在活用魔力压制训练所学到的技巧。

一层薄冰附着在刀刃上，巧妙地包覆住表面，形成了一道新的冰刃。这是名为【冻刃】的附魔强化enchant魔法。

像这种类型的魔法，在其他系统里也得到广泛运用。像是炎系统的话就会将此称之为【炎刃】。

面对急袭而来的小太刀右斜斩，忒丝菲娅用冻刃格挡了下来，寒冰很快就蔓延到敌人的刀刃表面，在增加重量和破坏平衡的同时，也钝化了对方的刀锋。

「——！」

完全没想到冻刃具有这种效果的忒丝菲娅，奋力将敌人顶开，暂时拉开了距离。

「知、知道本小姐的厉害了吧！」

虽然不太清楚她这番自吹自擂是要说给谁听，不过既然这是训练所带来的成果，那么应该就是要说给亚尔斯听的吧。在交战的同时不忘关心两人状况的亚尔斯，确实听到了忒丝菲娅的这句话，但他自然是选择充耳不闻。而艾莉丝当然也没空关心这种事情。毕竟她正在迎击另外一名洋娃娃士兵。

和异常强大的韧性相比，敌人使用武器的技巧并不怎么高明，因此在短兵相接的情况下，艾莉丝只要凭借自身操纵剃刀的技巧，基本上便不会屈居下风。只是充分发挥出长兵器优势的她，却一直没能拿下对方。虽然艾莉丝不断在敌人身上划出新的小伤口，但是她始终无法使出致胜的一击。

其中原因不言而喻。与其说是对手的生命力异常顽强，更主要是因为艾莉丝对「斩人」这件事情感到犹豫。她没有办法踏出那最后的一步。伤害拥有人类外形的存在所带来的恐惧感和抵触感，让她拒绝做出这种事情。

此刻的艾莉丝心里，肯定是在祈求对方就此罢手。然而，对于不会感受到疼痛的敌人来说，这些轻伤根本不算什么——只要对方还有一口气在，大概就会不屈不挠地扑上前来。

不久之后，敌人拉开距离，将小太刀举到身前施展魔法。小太刀的前端浮现光球，并且冒出蒸气，单是用看的就知道这是在压缩光能。元素是比炎或冰等系统更加特殊的魔法，发动时不会伴随燃烧或冻结之类的物理现象，再加上这里的魔力吸收壁是以光为动力来源，因此不太会对元素魔法产生反应。古铎曼在让洋娃娃士兵施展光魔法时，大概也将这一点考量了进去。

而对于身具光系统的艾莉丝来说，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她。她一边看着敌人发动魔法的光景，一边轻轻做了个深呼吸以估算时机。

下一个瞬间——光球离开了敌人小太刀的刀尖，朝着艾莉丝发射过去。与此同时，洋娃娃士兵也紧跟在光球后头冲了过来——他的架势完全舍弃了防御，大有不惜玉石倶焚的态势。艾莉丝用颤抖的嘴唇呢喃道：

「【反射《reflection》】。」

灿烂生辉的剃刀在承接住光球之后，将它以更快的速度反弹了回去。艾莉丝很清楚地看到，舍弃防御、逼近身前的洋娃娃士兵瞪大了眼睛。她之所以用力咬住了臼齿，是因为她很容易就能想像出那残酷的结果。而将此事付诸实行的不是别人——正是艾莉丝自己。

光球在极近距离下反弹到洋娃娃士兵的胸口，登时炸裂开来，冲击波瞬间席卷周遭。

「咿呀！」

受到近在咫尺的爆炸余波影响，艾莉丝整个人被吹飞了出去。她立刻站起身来，将脸转向敌人那里

「咳……咳。」

那名依旧站得直挺挺的洋娃娃士兵，宛如时间静止般停下了动作。对方从胸口到腹部一带的衣服全都遭到炸飞，冒着黑烟的白皙肌肤已化为一片焦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烤肉的味道。

最后，只见红色的液体从他口中滴落，整个人就这样向前栽倒在地上。

「骗人！」

虽然这不是艾莉丝料想中的结果，但是敌人不仅舍弃了防御，还在那种距离下直接承受了爆炸，显然不可能全身而退。面对自己终究还是弄脏了手的事实，艾莉丝茫然失措地望着倒地不起的洋娃娃士兵。

「艾莉丝！」

被忒丝菲娅声音唤回现实的她，发现另一名敌人的小太刀已经挥舞到了眼前。

险些坐倒在地的艾莉丝，马上将AWR打横挡下了这一击。

因为这个姿势使不出力气，兵刃相抵的平衡立刻遭到打破，敌人的刀尖缓缓靠近艾莉丝的脸庞。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从对方武器上传来的力道突然变轻了。只需要稍微出点力气，就能够轻易顶回去。

理由在于——

「哈、哈。」

肩膀起伏喘着大气的忒丝菲娅，此刻正站在艾莉丝的身旁。那名袭击艾莉丝的洋娃娃士兵，已被忒丝菲娅用爱刀深深刺入心脏。刺穿胸膛的刀尖，带着染上殷红的刀身透背而出。

「菲娅！」

「你没事吧？艾莉丝。」

「嗯……」

身受致命重伤的洋娃娃士兵停止了动作，忒丝菲娅用力拽住爱刀，战战兢兢地将刀身拔了出来。那股令人不快的触感，很快就被成功救下好友的安心感给盖过。忒丝菲娅已经无暇理会沾满鲜血的刀刃，迳自将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向了艾莉丝。

「谢谢。」

艾莉丝一边道谢，一边站起身来。两名少女背靠背地互相掩护，和敌人展开对峙。就在这时，一颗闪耀着光芒的小型魔法光球，从忒丝菲娅的视野死角冲了过来。

006

「——！菲娅！」

艾莉丝反射性地伸手推开忒丝菲娅，奋力将魔力注入AWR里头。

AWR由左下往右上斜斩而出，表面的魔法式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残阳伶刃】。」

斜斩而去的斩击波，拖曳着一道白色的光芒，斜斜劈开了那颗即将爆裂的光球，并且余势不消地剜进后方敌人的身体。光球当场炸裂开来，而在极近距离下承受爆炸冲击的施术者，就这样被吹飞到墙壁上。

一阵沉重的声响过后，洋娃娃士兵被斩击波劈开的胸膛，流淌出了大量的鲜血。那股沉默意味着他的生命已然终结。

「哈、哈……」

依然高举着剃刀的艾莉丝，无法将视线从倒在血泊之中的敌人身上转开。

就在难以抹灭的罪恶感和内疚感即将涌上心头之际——

「谢谢你，艾莉丝。」

因为这句话而回过神来的艾莉丝，这次反过来拉住了忒丝菲娅伸出的手，帮着她站起身来。

「刚才那个就是新魔法吧～」

忒丝菲娅一边摸着屁股喊疼，一边看向【残阳伶刃】留下的痕迹。

「真羡慕你呢～」

忒丝菲娅的这句嘟囔，顿时让紧张的空气缓和了下来。但这其实只是她强装出来的勇敢。虽说是洋娃娃士兵，但她们还是夺走了他人的生命，所以不得不透过玩笑话来转移注意力。

「……菲娅，你有受伤吗……？」

艾莉丝感觉得到自己的喉咙在颤抖。回溅的鲜血濡湿了她的衣服，她为自己的罪孽感到恐惧。她所施展的魔法和手里握着的凶器，全都是为了夺取生命而存在的道具。

自己应该已经做好了觉悟。尽管如此，艾莉丝还是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这份力量实在太过可怕。艾莉丝深切地体认到，习得魔法这件事情，其实就等同于学会新的杀敌方法。

「谢谢你帮了我，艾莉丝。」

「欸……！？」

忒丝菲娅这句没头没尾的道谢，让满头雾水的艾莉丝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

但是，忒丝菲娅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清朗的微笑。明明她也感到相当害怕，却硬是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而且艾莉丝也非常清楚，她方才的那句玩笑话是顾及到自己的心情而说的。

艾莉丝确实是打倒了敌人，并且夺走了对方的性命。因为她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忒丝菲娅将会有性命之忧——好友将会遭遇和敌人一样的命运。不管同样的场景再发生多少次，艾莉丝的行动应该都不会有所改变。

只要想到自己将会永远失去挚友——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后悔和内疚，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因此艾莉丝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谢谢你，菲娅。」

两名少女互相点了点头，可是危机尚未解除。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洋娃娃士兵，她们只是打倒了其中两名而已。尽管两人并未事先说好，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再次各自握紧了AWR，同时将视线转向单枪匹马对付大多数敌人的那名少年。

另一方面，那名少年——亚尔斯也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战斗。必须承认这是个令人开心的失算。毕竟她们两人居然打倒了两名敌人。

两名少女确实展现出了自己的成长。然而，还有更多的苦难等在她们的前方。阴郁的战斗所造就的罪孽和陷阱，将会把她们两人逐步逼入绝境。届时为了从混沌的泥沼之中挣脱出来，两名少女必须再次下定决心并做出觉悟。

◇　◇　◇

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视线彼端——亚尔斯仅凭着一把【宵雾】，就和众多敌人打得难分难解。尽管战况极其激烈，但是看到亚尔斯那副所向披靡的模样，两名少女大概完全不会浮现上前帮忙的念头。亚尔斯此刻拿在手中的武器，在长度方面已经超越了短剑的应有形制。那是从【宵雾】的剑尖延展而出的魔力之刃。他巧妙地操纵那把武器及锁链，或是顺势架开，或是直接格挡，化解了敌人的所有攻击，确实地压制住了洋娃娃军团。双方的实力差距可谓一目了然。

而在亚尔斯的身后，还可以见到露姬的身影。脱手掷出的凌厉飞刀，准确无误地刺进敌人的胸膛。连魔物外壳都能贯穿的锋利飞刀，轻而易举地刺穿了洋娃娃士兵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削减着敌人的数量。对于让露姬动手杀人这件事情，亚尔斯本来是很不乐意的。即使那是任务所需，他也不愿意让露姬趟这样的浑水。他始终认为这种弄脏手的事情，由他一个人来负责就好了。

然而，从结果上来说，露姬以无可挑剔的形式证明了她的觉悟。亚尔斯也无法否认露姬的奋勇杀敌，确实给自己带来了不少帮助。

因此她们至少必须学会如何接受这样的罪孽。因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同样也只剩下这个选项。

在见识到三名少女各自的觉悟之后，亚尔斯也终于想开了。当然，他想开的不是自己双手染血的事情。毕竟那种事情他很久以前就已经认清了。

亚尔斯担心的是，露姬、艾莉丝及忒丝菲娅三人，会不会因为这次的经历，就此踏上和自己一样的修罗之道，这样的担忧让他的内心纠结不已。

但是三名少女已经选择了这条道路。亚尔斯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心中这么告诫自己：若是在没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她们依旧能够面不改色地动手杀人……那这毫无疑问是自己的责任。

在如此下定决心之后，亚尔斯的动作变得更加圆转自如，堪称无懈可击。

【宵雾】的每次挥动，都会确实地解决掉一名以上的洋娃娃士兵。等到目瞪口呆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回过神来时，剩余的洋娃娃士兵已经减少到了十名。

这群残兵将亚尔斯团团包围，冷静地从四面八方递出满载杀意的兵刃。亚尔斯巧妙地招架所有攻击，接着——

锁链在不知不觉中划过周遭，亚尔斯一个箭步窜出了包围。他彷佛踩着舞步般，瞬间从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不见。就连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完全没能看清他是在什么时候窜出来的。只是当她们留意到时，锁链已经遍布整个空间，像是要把混战的区域围起来似的。

在锁链完成包围之后，亚尔斯随手握住自剑鞘延展而出的锁链。就在他注入魔力的同一时间，锁链以无比惊人的速度遁入剑鞘。而位于锁链前端的短剑，登时化为无情的杀戮者，确实地砍杀着失去目标的洋娃娃士兵的要害。脖子、心脏……在锁链逐渐收拢进剑鞘的过程里，短剑也不断收割着敌人的生命，让他们再也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目睹这幅光景的人，肯定不会认为这是正确的行为，和正义两个字更是搭不上边。这场大屠杀的始作俑者宛如戴着面具一样，脸上的表情始终波澜不惊，这是正常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事情。亚尔斯始终没有停下杀戮的动作，只是偶尔轻轻吁出一口气来，彷佛夺取生命是这个世界天经地义的道理。

忒丝菲娅没有发现自己握着爱刀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握得比平常还要用力许多。那或许是某种近似于愤怒的情感。而她另一只手的手掌，则像是要揪住自己心脏似地紧紧按在胸前。那是她一直都能感觉到的，亚尔斯的另一张脸孔。

亚尔斯的表情犹如不带情感的人造之物，令人无从捉摸。无论是什么样的对手都被他视如草芥，没有真正进入他的视野之中。他甚至比洋娃娃士兵更加缺乏人味，彷佛机器一样冰冷漠然，一味重复着杀戮行为。

为了平息不知不觉粗重起来的呼吸，忒丝菲娅用颤抖的喉咙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即使如此，在她心底深处的那股纷扰，依旧不得安宁。

就在这时，亚尔斯将视线移动到了一旁，宛如是要切换冷静环顾战况的摄影机视点。

「露姬！」

恰好摆平交战对手的露姬，立刻对这声呼唤做出反应，将飞刀朝着亚尔斯掷了过去。两名敌人抓住亚尔斯同时解决复数对手后露出的空隙，从左右逼近过来。亚尔斯先是用【宵雾】收拾了其中一人，接着用手指夹住露姬投掷过来的飞刀，让飞刀带着原本就赋予在上头的魔力，直接命中从另一侧逼近的敌人眉间。

两人精妙绝伦的配合默契，堪称「天衣无缝」的最佳写照。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只能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一幕。即使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两名少女肯定也没有办法做到和亚尔斯相同的动作。而且她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达到像刚才的亚尔斯那样的境界，不带一丝踌躇地夺走他人的生命。

不过，假如自己能达到露姬那种身手，是不是多少也能帮上「他」的忙呢？——这样的想法蓦地浮上忒丝菲娅的心头。

「露姬，慢了零点一秒。」

「不好意思，我会更加努力修行。」

那种程度的身手，居然还被打枪？

「哈哈……」

忒丝菲娅只能「真是服了」地干笑起来。不过，将方才铭刻在脑海里的精妙动作当作新目标的她，总算勉强保持住了士气和斗志。

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只见周围一片尸山血海，无数尸体堆叠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又或独自倒卧在地。看到这幅凄惨情景还能够不为所动的人，可能已经称不上是人了。然而，亚尔斯只是将其视为自身行动的结果，冷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整个人始终处于波澜不惊的状态。

他们是敌人——亚尔斯的心里只存在着这样一个念头。

朝着亚尔斯走近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见到他表情的瞬间停下了脚步。看到两人的这种反应，亚尔斯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欠缺了某种感觉——又或者是他已经太习惯这种场景。不过，他并没有沉浸在过度的感伤之中，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连一秒钟都不到。

将这个想法搁到一旁的亚尔斯，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

「为什么……」

位在亚尔斯视线彼端的古铎曼，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焦躁不安，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估算有误而感到惊愕沮丧。交战过程中飞溅的鲜血，将他的整件白衣沾得到处都是。

「就只是我太强了。」

单是这样一句尖酸的挖苦，就已经足以从根本上否定古铎曼的研究。那是洋娃娃这种感情受到控制的人偶所无法到达的领域——亚尔斯亲身证明了这个事实。

用不着特地确认周遭也能知道，还残留在现场的古铎曼手下，就只剩下他本人和梅莉莎而已。

「根据维札斯特司令的说法，这里似乎有密道之类的东西存在，对于你没有趁乱从密道逃跑这一点，我就称赞一下你的勇气可嘉吧。」

不过就算真有通往外面的密道存在，古铎曼的逃亡计画也已经彻底搁浅。因为失控而跑到设施外头的洋娃娃士兵，在六十对五百的情况下，终究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吧。古铎曼或许也很清楚这些事实，只是他已经没有在理会亚尔斯说什么了。

「我失败了吗……不，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我的研究可是得到某些人士的高度肯定。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的研究成果都是无可挑剔的。」

这段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独白，空虚地飘荡在变得一片寂静的研究设施里。

「不对……你那样连失败都称不上。打从你在活人身上划下手术刀的那一刻起，你的所作所为，就已经和『研究』两个字构不上边了。」

「闭嘴！！」

尽管古铎曼为此愤怒地高声咆哮，但是现状已经不言自明地说明了一切。只见他任由瞬间涌上心头的怒火驱使，伸出手来将案头的资料全都扫了下去。在四散飞舞的资料之中，有一本古书也跟着滑落到了地上。看到那本古书极具特徵的封面，亚尔斯不禁睁大了眼睛。

——《费格尔四书》的其中一册！？而且还是原书？这家伙为什么会有这本书！

记载着魔法精髓和魔物秘密的诸多古老书籍，是这个世界的珍贵资产。其中最为古老的便是《费格尔四书》。在军方提供的研究资料里头，也有《费格尔四书》的手抄本，可是就连亚尔斯手里也没有原书。更准确来说，《费格尔四书》的原书是否存在，一直是个令人怀疑的问题。虽然亚尔斯对《费格尔四书》颇有兴趣，但他在此之前别说获得，就连阅览原书的机会也不曾有过。尽管缺乏可信度，不过有部分传闻指出，《费格尔四书》原书所用的材料不是一般的普通纸张，因此直至今日也没有腐朽地保留了下来。

另一方面，亚尔斯方才看到的那本古书的厚重封面，其红黑色的材质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成分，而且有呈蛛网状的奇妙裂痕遍布其上。

——该不会真的是原书吧？

没错，由于《费格尔四书》的名头太过响亮，因此市面上充斥着原书的赝品，这也是它被人们称作「奇书」的原因之一。因为就连亚尔斯都无缘得见原书，所以普通人根本无从判别真假。如果那本书是古铎曼本人的收藏品，那么就算是伪书也一点都不奇怪，很有可能只是基于狂热的搜集癖而购置的赝品。

为了专心在任务上，亚尔斯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再次将视线转回古铎曼身上。

在古铎曼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强烈意志的光芒。

「是呢，正如你所说的……从成果上来说实在是糟糕透顶。」

垂头丧气的古铎曼已经放弃了抵抗。纵使他拥有无比优秀的头脑，但在洋娃娃军团全军覆没的情况下，身为研究者且不具备魔法师技能的他，已经无法对亚尔斯等人构成威胁。在他沮丧颓唐的肩膀上，甚至飘散出一股彻底失败之人独有的愁云惨雾之感。

然而，在现场的所有人里，其实并没有人真正了解古铎曼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在古铎曼的内心深处，仍然有一团未熄的火焰。那既非憎恶，亦非怨恨，而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好奇心。那正是身为研究者——探求真理之人最后的存在意义，同时也是驱使他们前进的终极动力。

「但是……就只是从成果上来说不及格而已。要断言整个研究计画完全没有意义，显然还言之过早。」

古铎曼推了推眼镜调整视野，脸上掠过一种虚无缥缈的表情，看向亚尔斯说道：

「你刚才说过，我的研究连完成都说不上是吧？我必须订正你一点——所谓的『研究并未完成』并非既定事实，而是尚在发展之中，纯粹只是还没有完成而已。从这个层面上来看，你所说的确实没错。因此我决定进入研究的下一个阶段。单凭人类意志薄弱的血肉之躯，果然是无法跨越任何难关啊。」

打从两人照面以来，古铎曼或许还是第一次发出如此铿锵有力的声音。

「从这一刻开始，我的研究将提出新的课题。」

侧着身子的古铎曼，将一只手藏在了身后。而在他倏然扬起的那只手上，握着一个直到刚才都还不存在的东西。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将握着那样东西的手，用力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

「你疯了吗……！？」

古铎曼削痩的手掌握着一支枪型的特殊注射器，注射器前端已经刺进了自己身穿白衣的胸口。注射器的枪身部分是一个容器，里头装满了如紫黑色血液般的黏稠液体。

只听到注射器发出「噗咻」的干瘪声响，一口气将紫黑色的液体注入古铎曼的体内。

「托艾莉丝小妹妹的福，我的研究得以成形了。」

古铎曼的眼神恢复了些许冷静，整个人完全变了个模样，甚至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在他此刻的神色里，艾莉丝的确看到了过往在设施里认识的那个古铎曼。

「亚尔斯大人——」

「我知道，以垂死挣扎来说，是最糟糕的那一类啊。」

虽然亚尔斯嘴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带着怜悯的眼神瞥了古铎曼一眼，或许是因为他在古铎曼的身影里，看到了同样身为研究者的罪孽和悲哀。只是无论那种液体是什么东西，朝着胸口——心脏注入液体，无异于自寻死路。古铎曼若是能就此死去，确实能省下不少工夫，可是亚尔斯从对方的眼神感觉到，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落幕。

「嘎！！嘎哈哈哈……咕、嘎啊啊啊……」

脚下踉跄不听使唤的古铎曼，开始跌跌撞撞了起来，接着他弯下膝盖，用力撕扯自己的胸膛。只见他的眼镜掉落到地上，指甲深深撕裂了皮肤，变色的血液从伤口内侧泉涌而出。

古铎曼踩着洋娃娃军团倒地的尸体，额头浮现出好几道异常粗大的血管，脸色也变得有些发黑。

「怎么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面对如此诡谲的气氛，忒丝菲娅会这样惊叫也是情有可原。因为眼前有一名人类正在变成『其他的存在』。

「…………」

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的艾莉丝，眼里并没有流露出憎恶之色。因为她有一种可怜、凄惨……甚至是悲哀的感觉。古铎曼的肩膀抽动了一下，接着就此停止动作，蹲踞在地上的身体逐渐肥大化了起来。尤其是右手发生了极度异常的变化，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手臂的样貌。

承受不住身体膨胀的衣服被撑裂开来，古铎曼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硬化，像是逐渐适应了新的身体。

接着他势如雷霆地抬起头来，以绽放着异样光芒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向亚尔斯等人。

「「「————！！」」」

那双染上金色的瞳孔变得狭长而竖直，简直像是爬虫类一样。

「这就是你所谓的成果吗？」

刚才那种液体的内容物是什么？虽然不清楚全部的内容，但能够确定里头的成分是艾莉丝的血液…………和魔物的血液。

这是让人彻底化为异形，完全颠覆自身存在的变化。是一名研究者最后走上的悲惨末路。正因如此，接下来的事情……就该交给同为研究者的亚尔斯来处理。

「沦落为这样的怪物，就是你长年研究的最终结果吗？」

古铎曼是绝对配得上「鬼才」这个称呼的人物。倘若他没有走上邪路，或许能为人类做出真正意义上的贡献，他的才能就是优秀到这种令人惋惜的地步。

「这是……魔物！？」

看到彻底变了个模样的古铎曼，忒丝菲娅不由自主地愕然出声；艾莉丝只是紧咬着嘴唇；露姬则是不敢大意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古铎曼染上墨绿色的身体，从外表上来看确实很像魔物。除了异常肥大化的手臂以外，全身上下都已经看不到过去的模样，只有极少数部位还能隐约看出人类的痕迹。那副巨大的身躯足足有两公尺高，锐利的爪子碰上地板，发出一阵金属的声响。

「嘎嘎嘎嘎嘎、叽咿！？」

那张血盆大口宛如在嘲笑众人一般，从喉咙深处传出一阵不稳定的声音。等到粗壮的脖子缓缓变形，整个变身过程告一段落之后，古铎曼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身体变化一样，以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失礼了，刚才稍微清了一下喉咙。嗯，看来不仅是大脑没有问题，声带和舌头也能正常运作。这就是人类的进化吗……感觉挺不坏的。」

「——！！你还保留着意识是吗？」

亚尔斯在冷静展开分析的同时，内心也感到惊愕不已。过去从未出现人类转化为魔物的案例。而实现了这种史无前例变化的古铎曼，居然还能保留和人类无异的理智！亚尔斯的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想法。

「原来如此，光系统啊。」

古铎曼毛骨悚然地笑了起来。虽然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度沙哑，但是话语的内容展现出了毋庸置疑的智能。

「正确解答。真不愧是博学多闻的亚尔斯·雷金。梅莉莎之所以能够保留自我意识，本身的光系统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覆写在她身上的是包含艾莉丝元素因子的资讯。而我的身体似乎也能顺利适应，实在是再好不过呢。」

话声方落，古铎曼从嘴里喷出自体内沸腾涌现的蒸气。

「那又如何。就算保留着意识和智能，也依旧不改你是一头怪物的事实。你和人类的共同之处，也就只有还保留着人型而已吧。」

在各种魔物里，模仿人类外型的魔物大多属于高等级别。关于这些魔物的外型肖似人类的原因，可谓众说纷纭。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趋同演化，也有人认为这是魔物的某种拟态变身能力，但是各种说法都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只是如果以这样的基准来看，此刻的古铎曼很有可能足以匹敌高等级别的魔物，又或者至少具有与其同等的能力。

眼看一场恶战无可避免，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重新举起了AWR，心中已经不再感到恐惧。毕竟两人至少有在户外教学里和魔物对峙的经验。

然而，亚尔斯语气严厉地阻止两名少女的举动。

「你们两个别插手。」

面对化身为怪物的古铎曼，亚尔斯的内心已经和在外界战斗时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的慈悲之情。没错，根据亚尔斯自身的判断，眼前的古铎曼已是高等级别的魔物。

「等一下，我们也能帮上忙的啊……！」

忒丝菲娅高声抗议道；艾莉丝则是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伫立在古铎曼身旁、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梅莉莎。在主人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现在，梅莉莎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可是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和其他洋娃娃士兵没有什么两样，就连她有没有看向亚尔斯等人都无从判断。

在这种混沌的局势之中，古铎曼以那双有着狭长瞳孔的眼睛，毫无惧色地盯着亚尔斯瞧。此刻的古铎曼，正感受着体内勃发的庞大力量，不断地从四肢百骸之中涌出。对身为研究者的古铎曼来说，能亲身体验自己的研究成果，甚至让他有一种至高无上的愉悦感。

「只要古铎曼作为魔物的级别还没弄清楚之前，就只能由我来应战。露姬你去——！！」

亚尔斯的话还没说完，便突如其来地止住了话语。他不记得自己曾转开视线，可是古铎曼的身影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

忒丝菲娅、艾莉丝及露姬三人，更是感到惊骇不已。三名少女原本应该是望着亚尔斯的背影，那头巨大的魔物却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横插在她们和亚尔斯之间——不对，「出现」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因为当她们注意到时，那头魔物就已经「存在」于那里了。

古铎曼的速度之快，已达到肉眼完全无法追踪的地步。

「——！！」

当艾莉丝回过神来时，古铎曼丑陋的脸孔已经近在眼前。那张窥探着艾莉丝的恶心脸孔，将令人联想起蛇类或蜥蜴的金色眼睛凑到她的面前。

「咦！？」

在做出一个闻味道的动作之后，魔物一边吐出黑色的蒸气，一边用那张血盆大口露出丑陋的笑容。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那副庞大的身躯猛然哆嗦了一下，金色的眼睛一阵目光闪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

在那之后，魔物丑恶的脸孔突然从艾莉丝的眼前消失，取而代之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亚尔斯横扫而来的【宵雾】剑尖。就在余势未消的剑尖即将划开少女的脸庞时，黑色的刀身不偏不倚地在她的鼻尖前停住。

当艾莉丝察觉到时，古铎曼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从地板上残留的那些爪痕来看，他应该是将巨大化的右手作为煞车使用。

那头魔物身上也流着艾莉丝的血液。因此作为源头的艾莉丝的心脏和身体，或许极度地吸引着古铎曼。

「果然还是得杀了她才行，有种非常讨人厌的感觉啊。」古铎曼饶富兴味地咧开血盆大口，用浑浊的声音明确地如此说道。

「你没事吧？艾莉丝。」

「啊……嗯。」

虽然没有受伤，但艾莉丝握着剃刀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那副巨大的身躯再加上那样的速度，她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和对方正面交锋。

「真是糟透了呐。」

亚尔斯独自咕哝道。从性质上来说，魔物的行动原理基本上极为简单。可以说它们是遵循着本能在行动。然而眼前的古铎曼，似乎是将人类特有的自制及智能，和魔物的本能及直觉杂揉在一起。即使魔物一方的要素正在逐渐增强，但是他的行动原理完全是飘忽不定，就连亚尔斯也难以预测他的下一步。

「咕嘻嘻嘻————！！」

古铎曼眯起金色眼睛打量的对象，已经不是亚尔斯，而是在他身后的艾莉丝。

「明白了吧？这不是你们对付得了的敌人，别过来碍手碍脚。你们有这份心的话，不如想办法自己解决那边的问题……那混球好像想到了不怎么有趣的余兴节目呐。」

循着亚尔斯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古铎曼伸出巨大的爪子，将伫立在一旁的梅莉莎身上的长袍扒了下来，以沙哑的声音肃穆地下达命令。

「够了，反正我大致也掌握住这副身体了……梅莉莎，你去给我把艾莉丝杀了。既然我的研究已经取得成功，那么很遗憾地，你最宝贝的艾莉丝就是不需要的存在了。就由你自己来斩断留恋吧。做得到吗？」

「杀死、艾莉丝……」

梅莉莎以圆睁不动的空洞眼睛笔直盯着前方，缓缓转动起脖子。接着她双手交叉地从腰间拔出双刀型的AWR，将刀尖慢慢指向了艾莉丝。

「梅莉莎……！」

艾莉丝的眼里浮现出绝望的神色，可是梅莉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呼哈哈哈，你们两个就互相杀个痛快吧。好了，来好好乐一乐吧。」

古铎曼的笑声在整座设施里回荡不已。

忒丝菲娅再次坚毅地站到艾莉丝身旁，举起了自己的AWR，但是即使合她们两人之力，恐怕也很难和梅莉莎抗衡。

亚尔斯很快地瞥了她们一眼，随即将视线持续锁定在古铎曼身上，并呼唤在场的另一名少女。

「露姬，这家伙交给我处理就好。」

忒丝菲娅她们似乎已经揭开战斗的序幕。此刻传来的金铁交击之声，恐怕是来自忒丝菲娅的爱刀和梅莉莎的双刀。

「那边的战局需要你去照顾。感觉光靠那两个丫头自己会顶不住。」

「……！」

听到亚尔斯这一段话，露姬若有似无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挂念同伴安危的表现，是过去的亚尔斯不会有的举动。虽然这或许只是一个前兆，但是露姬确实感受到了这样的细微变化，同时也为此感到相当开心。既然如此，露姬就没什么好质疑自己被交派的这项任务。只要是亚尔斯所期望的事情，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实现，露姬早已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请交给我吧，但是，还请您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没事的。我刚才不也说过了吗？这家伙看起来也期待和我一决胜负。我还是第一次和能说人话的魔物交手，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就让我和这家伙一对一吧。看在我们同样都是研究者的份上，我就帮忙将他送上黄泉路吧。」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露姬再次微微颔首。不管怎么说，古铎曼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即使是露姬也没能看明白他方才的动作，这是不争的事实。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就算从旁助阵，也很有可能只会扯亚尔斯的后腿。

就算只能看到背影，露姬也非常清楚，亚尔斯此刻的意识全都集中到了古铎曼身上。这代表着他对露姬的全心信任。因为对在外界执行任务的魔法师来说，将自己的背后托付给某人，几乎等同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了对方。

——既然亚尔斯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呢。就让我全力以赴地守护她们两人吧。

没错，如果只是要守护艾莉丝和忒丝菲娅，那事情其实相当简单。若是以此为优先目的，亚尔斯应该会在一开始就解决梅莉莎。他既然没有选择这样做，就代表着『另一种意思』。特地带着忒丝菲娅一起过来这里；特地拨出时间去训练场拿艾莉丝的AWR……尽管这些行动都不合常理，但是从某种层面上来说，都是亚尔斯预先做好的准备工作。

正因如此，露姬也能完全领会亚尔斯的用意。亚尔斯交派给露姬的任务，是尽可能地从旁支援两名少女，当她们看起来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那道难关时，就由她充当那个弄脏手的人。尽管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露姬却欣然接受了这项任务。因为露姬很清楚亚尔斯在外界时有多么冷静无情，所以他这次能做出这种乍看之下不合常理的选择，她总觉得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露姬不发一语，重新握好了手中的飞刀。

◇　◇　◇

「嘎————！！！！」

「……！」

另一头的战斗开始得相当突然。古铎曼奋力张开了那张血盆大口。只见他的嘴角咧到人类骨骼不可能达到的程度，在露出尖锐牙齿的同时，冷不防地就进入了发动攻击的态势。

「该死！」

亚尔斯发现那张大嘴的深处有淡淡的光芒，感觉到有一股魔力正在凝聚，于是他立刻伸出两根手指向上一挑。

他只凭着这么一个动作，就完成了空间掌握魔法截至构成为止的一连串程序，对空间施加了作用。因为只追求速度的关系，魔法的威力变得相对低落，不过作为应急手段算是十分管用。一道无色透明的墙壁顿时出现在空间里，亚尔斯随即将其切割成一块看不见的长方形，伴随着手指上挑的动作，猛烈地朝着古铎曼的下巴顶了上去。

脑袋突然被撞得后仰的古铎曼，嘴巴就这样跟着朝向天花板。就在下一个瞬间——压缩过后的庞大魔力化为光束，从口腔喷射而出。相当于地下三楼的天花板，轻而易举地遭到光束贯穿，开出了一个直通地面的大洞。

「……露姬！」

「——！」

露姬马上反应过来亚尔斯呼唤自己的理由。就在下一秒钟，亚尔斯扔过来的特许证已经在空中高高飞舞。露姬用手指拦下高速旋转的飞行物体，顺势开启特许证的线路，确认通讯功能是否能够使用。

「没问题。因为刚才开出的那个大洞，能够和外面取得联系了。」

多亏古铎曼帮忙开出一个直通地面的大洞，通讯干扰的效果也跟着减弱了。

「很好，那么你帮我向维札斯特司令转达：任务的达成时间可能会有些许延迟，理由在于有A级别的变异魔物出现。」

「——！我明白了。」

变身后的古铎曼能否算得上是变异魔物，亚尔斯对此有那么一点犹豫，不过因为古铎曼再怎么说都不是普通的魔物，所以也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

本来所谓的「变异魔物」，是魔物通过互相吞食之类的方式，同化彼此的内在资讯后诞生的存在。变异魔物不仅在魔力上会明显增长，而且大多具备独特的个体性质，和某些特殊化的异能。由于这也可以称作是魔物的一种进化，因此会和普通的魔物有所不同，无法用标准的教战守则进行应对，需要采取临机应变的战斗方式。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变异级别的魔物可说是魔法师的天敌，事实上和普通级别的魔物相比，它们的确是被视为更高一阶的魔物。

无论如何，这样一来就少了一件需要担心的事情。即使出现古铎曼企图逃亡之类的意外状况，也能及时做好布局调整。然而，对方似乎没打算给亚尔斯喘息的机会。杀手锏完全落空的古铎曼，用燃起怒火的眼神再次锁定了亚尔斯。

他的瞳孔尖锐地收缩成一条细线，犹如紧盯着猎物不放的猛兽。亚尔斯也重新架起了【宵雾】，彷佛是在说魔物的敌意可真是简单明了。

亚尔斯再次将意识集中于眼前的魔物。他的脑袋有种逐渐变得冰冷的感觉……那是他在极度冷静的思考状态下，瞬间找出歼灭魔物的最佳方法所导致的副产品。紧接着，亚尔斯不疾不徐地脱下长袍，将它扔到一旁，陡然拉近了和魔物的距离。双方在速度方面，恐怕是不相上下。

在这个时间点上，亚尔斯已深刻感受到古铎曼的速度，远远凌驾于过去所遇见的任何魔物。

因为他刚才没想到古铎曼的速度如此惊人，所以才会那样的疏忽大意。但是现在既然已经清楚对手的速度，亚尔斯再也不会屈居下风了。

古铎曼没有放过亚尔斯出招前的空隙，那副巨大的身躯以完全想像不到的速度，一口气逼近过来。亚尔斯以魔力包覆【宵雾】，用魔力刀塑造出延伸的刀身，就这样顺势挥舞了出去。这一剑被古铎曼闪避过去之后，由于双方的距离并未拉开，亚尔斯立刻继续用【宵雾】发动攻势。无论古铎曼的动作再怎么快，只要能紧紧咬住对方的动作，就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地方。使用【暴食捕食者】摧毁半数洋娃娃军团所引发的头痛，如今也已经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似乎有某种漆黑冰冷的东西从心底涌现而出。

古铎曼为了甩开身后紧追不舍的亚尔斯，突如其来地做了一个直角移动。看准对手速度降低的那一瞬间，亚尔斯将【宵雾】投掷了出去，但古铎曼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点，用右手弹开了这一击。亚尔斯的脸上浮现些许惊讶的表情。这是有别于魔物本能防御机制的预先判断，就算是变异级别的魔物，也没有几个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哼～你如果能乖乖像个怪物依循本能行动，我本来还可以让你死得轻松点的。」

就在亚尔斯嘀咕完这么一句的同时，古铎曼也再次发动了攻势。

古铎曼肥大化的右手蕴藏着惊人的怪力，随手一挥便足以将人类大小的东西击飞出去。另一方面，和右手相比只有一半大小的左手，则是长出了近似刀刃的爪子。

瞬间缩短双方距离的古铎曼，将巨大的右手往亚尔斯的头上挥舞而下。亚尔斯用手臂抵住【宵雾】，接下了这一击，但是传遍全身的冲击力，给亚尔斯的双脚带来了巨大的负荷。好不容易承受住这股冲击力的他，立刻拖动抵在古铎曼巨臂上面的【宵雾】剑身，想直接斩开对方的手臂。然而，古铎曼的外皮果然有着相应的坚韧，别说斩断手臂，就连皮肤部分也只是被稍微划开而已。

而古铎曼依然没有缩回手臂的意思——他甚至在手臂悬空的状态下，直接从手掌中制造出一颗光球。露姬顿时惊讶地看了过来。

因为古铎曼这次的目标似乎不是亚尔斯，而是在另一头和梅莉莎交战的两名少女。他大概是想透过这样的卑劣手段，让亚尔斯露出破绽和产生动摇。

「你的对手是我才对吧！」

亚尔斯摊开手掌，紧接着做出一个握拳的动作。只见他的手掌缓缓合了起来，彷佛在捏烂一颗看不见的苹果。而古铎曼即将施展出魔法的右手，也被强制闭合了起来，就像是和亚尔斯的握拳动作产生连动。尽管古铎曼想要摊开手掌，却有一股力量阻止他这么做。亚尔斯就这样透过空间掌握魔法，将重力集中于一点，向古铎曼的手掌施加更大的压力。

在那之后，亚尔斯朝着魔物的腹部送上附加魔力的一脚，将他整个人踢飞到了后方。和敌人拉开距离之后，亚尔斯将手掌完全握拢了起来。而被亚尔斯踢飞出去的古铎曼，也因为强大的压力而被迫握拢手掌，但是坚韧的表皮让他免于整个手掌被压碎的命运。不过，亚尔斯还是达到了想要的结果——未能施放出去的光球直接在掌中炸开，宛如炮弹爆炸一样，将古铎曼的整只右掌炸飞。

而且因为他整个人处于被踢飞的凌空状态，所以在爆炸冲击力的加成下，古铎曼的庞大身躯猛烈地撞到墙上。手腕以下部分全都消失的右手，顿时喷洒出一股黏稠的绿色血液。

「亚尔斯大人！！」

为了防备古铎曼成功发射出光球的情况，露姬正准备去支援忒丝菲娅她们，但是朝亚尔斯的方向看了一眼的她，不禁焦急地喊出声来。因为她发现亚尔斯的身上挂彩了。

只见亚尔斯的肩膀流出了鲜血。因为他在把古铎曼踢飞出去时，对方也趁机用爪子勾破了他的肩头。正确来说那已经不能算是勾破，而是被爪子勾住背后用力硬扯，因此伤口比想像中的还要来得严重。

然而，亚尔斯似乎没把露姬的这声呼唤放在心上。当他将思考模式切换到和魔物交战的状态时，直到敌人被完全歼灭以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打断他的集中力。当然，这并不是说露姬的呼喊没有传进他的耳中，只是优先顺序较低的事情会被搁到后头处理。

亚尔斯不发一语，朝着化为魔物的古铎曼踏出一步，接着又是一步地缩短距离。就在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咫尺之间时，古铎曼奋力举起负伤的右手，一口气朝着亚尔斯砸了下去。

「你连这种事情都办得到啊？可真是愈来愈像怪物了呐。」

就在下一个瞬间，亚尔斯感到一阵瞠目结舌。因为古铎曼原本已经炸得稀烂的右手，在转眼间就完成了再生，从手腕那里长出了新的手掌。单是那只右手，就具有相当于巨大钝器的威力，只是如果仅止于此，倒也没有什么值得畏惧之处；但是假如重新长出手掌的右手上头，附加了无比庞大的魔力，那情况就得另当别论了。作为魔力的完全良导体，魔物的身体有时甚至拥有凌驾AWR的性能。因此古铎曼的手掌上若是缠裹着魔力，那可不是普通的拳头能够比拟的东西。

亚尔斯立刻就和对方拉开距离，但是古铎曼将更多魔力注入手掌，就这样绽放出光系统魔法的独特光芒。紧接着一股近似爆炸的冲击力，将亚尔斯猛然吹飞到方才所在的位置。

「真是太美妙了，原来魔法的原始威力如此强大。这的确不是人类的血肉之躯所能役使的力量呢。」

「……我还以为你已经完全靠拢到怪物那边去了，没想到你还有办法说话啊。」

亚尔斯语带讥刺地说道。不同于一般人所用的生活魔法，目前的普遍看法认为，魔法师所掌握的部分魔法原型，其实可以追溯到魔物的身上。说到底，AWR这种武器本来就是发想自魔物的身体构造，两者在施展魔法时都扮演着相同的角色。换句话说，魔物与生倶有的身体，就是最适合用来构筑魔法的一套系统。从这个层面上来看，魔法会成为人类对抗魔物的唯一手段，也是必然的结果；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人类所施展的魔法威力，注定无法胜过魔物。

◇　◇　◇

就在亚尔斯和古铎曼激战方酣之际，艾莉丝及忒丝菲娅也和梅莉莎展开了交锋。不同于其他洋娃娃士兵，梅莉莎的动作尽管直来直往，却有着无比惊人的速度。单就身体技能而言，甚至足以和露姬并驾齐驱。她的战斗能力远超过洋娃娃士兵的平均水准，可能直逼二位数魔法师的程度。

面对高速逼近的那道身影，艾莉丝整个人僵硬了起来。感觉只要稍微不注意，握着剃刀的手就会不小心松开武器。梅莉莎射向自己的视线宛如钢铁般冰冷，里头感受不到任何一点感情。眼前的这名女子，已经不是艾莉丝所认识的那个梅莉莎了。

艾莉丝将AWR紧紧搂在胸前。即使双刀的刀尖已经迫在眉睫，她也不打算挥舞这把凶器。

这不是现实——彷佛在如此诉说的眼眸，凄楚地颤动不已。

「梅莉莎。」

她终于从胸中吐露出来的那个名字，和眼前女子的身影几乎已经完全对不上。因为「梅莉莎」这个名字，是来自花语为「关怀」的「香蜂草melissa」。那是一种楚楚可怜的白色小花。

然而，也不晓得梅莉莎是否明白艾莉丝的这番心思，只见她毫不留情地将双刀挥向放弃抵抗的艾莉丝。

就在艾莉丝觉得即将被砍中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之声。

「艾莉丝！振作点啊！」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用刀背格挡住梅莉莎短刀的忒丝菲娅。而在分神呼喊艾莉丝的期间，忒丝菲娅也不忘奋力抵住手中的爱刀。即使如此，艾莉丝也依旧无法动弹。自己手里拿着的武器，说穿了就是一种凶器。方才在对上洋娃娃士兵时，自己也是用这份力量夺走了他人的生命。艾莉丝实在没有办法朝着梅莉莎挥舞这把凶器。

梅莉莎的力气相当惊人，眼看忒丝菲娅即将顶不住了，梅莉莎却在此时冷不防地撤回短刀。武器互相摩擦的声音就此消去，她收回抵在忒丝菲娅爱刀上的短刀，同时将握在另一只手上的短刀高高举起。

「——！！」

忒丝菲娅立刻向后退了一步，但她随即想起艾莉丝就在自己背后，顿时动作迟疑了起来。就在下一个瞬间，及时扭开身体的忒丝菲娅，被短刀的刀尖划破了右肩的后方。

「唔！？可恶！」

伤口并不算深，还可以忍耐。若是连这点伤都忍不了，还谈什么保护艾莉丝——如此寻思的忒丝菲娅，尽管痛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依旧硬是挥出了爱刀。

梅莉莎轻而易举地躲过这毫无章法的一击，像是踩着舞步一样向后退去。

「菲娅！！」

艾莉丝反射性地喊出好友的名字之后，立即陷入复杂的内心纠葛之中。无论是忒丝菲娅还是梅莉莎，对艾莉丝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她一点都不想看到两人互相伤害的这幅光景。艾莉丝带着自责的眼神看向受伤的好友。

「我没事。艾莉丝，我能够了解你的心情……但是能够拯救梅莉莎的人，就只有你了啊！」

忒丝菲娅重新握好爱刀，目不转睛地盯着拉开距离的梅莉莎。梅莉莎几乎就像是艾莉丝的亲人一样，即使是忒丝菲娅，也很不愿意与她拔刀相向。可是对忒丝菲娅来说，艾莉丝是自己独一无二的挚友。无论对方是什么人物，她都不可能坐视好友遭到他人伤害。

因此即使有些颤巍巍，忒丝菲娅还是将刀尖明确地指向了梅莉莎。

自己的犹豫不决会害死艾莉丝。尽管还没有办法毫不犹豫地挥刀战斗，但此刻的忒丝菲娅彻底明白了亚尔斯的话是什么意思。伴随着一阵阵的闷痛，被划破的背部提醒着生命的危机。忒丝菲娅感受着那股清晰的疼痛，下定新的决心，静静地举刀过顶。

她强行挤出斗志，命令着自己的魔力。魔力登时化为顺从的仆役，听从她的意志将刀身缠裹了起来。森然凛冽的寒冰仿照刀刃的形状，就这样化为【冻刃】。

看到这一幕的艾莉丝，重新体认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至今仍在耳边萦绕的忒丝菲娅的话语：能够拯救梅莉莎的人就只有自己。

艾莉丝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将剃刀架在身前。没错，肯定还有什么方法。总之，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和好友一同并肩作战——尽管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希望，艾莉丝还是静静地站到了忒丝菲娅的身旁。

「谢谢你，菲娅。我绝对会拯救梅莉莎的。」

「嗯，只要我们两个联手，肯定做得到的。」

虽然表情相当僵硬，但忒丝菲娅为了帮艾莉丝打气，硬是给了她一个微笑。

艾莉丝强忍哀伤地看着完全变了个模样的梅莉莎。此刻的梅莉莎正以双手无力下垂的姿势，摇摇晃晃地摆动着身体。

——来了吗！？

正如聚精会神的忒丝菲娅所预想的，梅莉莎展开了行动。但是她的速度比刚才要来得更加惊人，当两名少女反应过来时，梅莉莎已经切进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中间。她以双手拖在身后的姿势，顺势挥出了手中的双刀。为了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这一击，两人分别用刀背和剃刀枪柄挡在身前，总算有惊无险地格挡了攻势。然而，双刀随即用力朝着她们身上推挤过来。

那道腕力是一股压倒性的力量，完全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力气。

艾莉丝在这一推之下，毫无抵抗之力地倒向后方；而忒丝菲娅的【冻刃】别说冻住对手的短刀，表层部分甚至还一点一点地被削了下来。应该是梅莉莎的双刀也注入了魔力的关系。短刀最后猛然从刀背滑离出去，顺势划破半空，直奔忒丝菲娅的身体而去。

虽然姿势已经完全走样，忒丝菲娅还是立刻使出一记横砍，试图做出反击。

「——！！」

然而，梅莉莎像是早已看穿似地弯下身来，闪过了忒丝菲娅的拚死一击。迅速冲进忒丝菲娅怀里的梅莉莎，在极近距离下盯着她的脸，眼里不带任何感情。就在忒丝菲娅感到冷汗从背上淌下的那一瞬间，梅莉莎换成反手握持的短刀已经袭向她的颈部，就像是沿着方才那一刀的轨道折返。

只见画着半圆的短刀再次挥舞而来。忒丝菲娅几乎是凭着本能转头闪过这一刀，但还是有几撮被割下来的红发散落到了半空中。而梅莉莎的攻势不可能就此停止，她立刻转过腰来，继续用左手的短刀朝着忒丝菲娅的脖子攻去。

忒丝菲娅直到此时都无法抽回刚才挥出的爱刀。在梅莉莎展开贴身肉搏的情况下，她根本找不到这种机会。高超的使刀技巧，加上连绵不断的攻击。在忒丝菲娅挥出一刀的期间，梅莉莎会以更高的出招速度猛攻过来。

接下来的这一击，忒丝菲娅似乎已经无法避开。最初勉强躲过第一击而导致姿势走样，让她的脚步一直没办法在地板上踩稳。

虽然视野捕捉到了迫近的短刀，忒丝菲娅依旧将视线落在脚边，硬是施展出了【冰结】魔法。因为吸收壁的影响，魔力的消耗相当可观，但在奋力一搏之下总算是发动了魔法，梅莉莎的脚掌瞬间遭到冻结。忒丝菲娅勉强凭借着这一招，成功阻止对方踏出攸关生死的最后一步。

短刀从忒丝菲娅的下巴底下划了过去，在隔了一拍之后，梅莉莎强行将脚掌从地板上剥离，朝她的腹部送上一脚。

尽管疼痛难当，忒丝菲姬还是照着后空翻的要领，用单手按着地面拉开了距离。只见单膝跪下、用爱刀拄着身子的她，整张脸都因为痛楚而扭曲。她立刻伸手去摸脖子确认伤势，但幸好只是划破了表面的皮肤而已。

忒丝菲娅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慌忙站起身来。

梅莉莎则是漫不经心地检视方才被【冰结】冻住的脚掌。

而她的这份从容不迫，清楚地显示出双方的实力差距。梅莉莎一派轻松地重新握好双刀。双刀的刀身立即盈满魔力，魔法式绽放出了光芒。她的双唇诡异地蠕动起来，开始了咒文的咏唱。

紧接着，梅莉莎的前方出现了一道多面体的障壁。那道障壁的形状让人联想起艾莉丝擅长的【反射《reflection》】，但是【反射】的效果只会作用在刀身上，远远比不上这道障壁的规模。非要说的话，这个彷佛是由宝石切割而成的多面体，和【反射】的高阶版本【漫反射《redirection》】所展开的障壁十分相似。这类魔法的主要作用在于反弹攻击，所以抢在对手进攻之前使用根本没有意义——式丝菲娅有一瞬间是这么认为的。

「——！」

但她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她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眼前的魔法并不是艾莉丝施展过的光魔法。没错，正因为同为光系统……所以梅莉莎也能够使用光魔法。

而且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梅莉莎居然挥舞双刀，亲手将那道障壁砍了个粉碎，障壁的破片宛若镜子的玻璃碎片，洒满了周围的空间。

忒丝菲娅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但这项魔法的构成程序并未因此中断——直到下一秒钟，她才本能地领悟过来：这其实正是这项魔法的完成型态。

此刻飘浮在梅莉莎周围的，是大小各异的光之碎片。那些碎片有如散弹一般，同时朝着忒丝菲娅发射而去。

这些碎片的数量，一看就知道不可能全部挡下。即使如此，忒丝菲娅还是想用爱刀拄着身子站起来，她的脸孔立刻因为痛楚而扭曲，膝盖也有些动摇不稳。虽然她想要闪过致命的攻击，可是小腿肚却不知在何时挨了短刀一击。忒丝菲娅登时感到大事不妙，但那也只是片刻的工夫而已，庞大的光之碎片划破空气，犹如暴雨般迎面袭来。

她立刻用手臂护住脸孔，只是光靠这样的动作，终究不可能抵御得了碎片所带来的伤害。

下一个瞬间。

忒丝菲娅感觉到有人覆盖在自己身上。

那名人物就这样抱着忒丝菲娅翻倒在地，从背后抱住她整个人庇护着她。

光之碎片的豪雨宛如骤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忒丝菲娅移开护住脸孔的手臂，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身上感觉得到细微的割伤疼痛，不过似乎至少避免了致命伤。

她连忙向身旁看去，发现庇护自己的那名人物——艾莉丝，正露出一个放下心来的微笑。仍然护着忒丝菲娅的艾莉丝，只是说了一句「太好了」，并且安心地吁了口气。

然而，代替忒丝菲娅承受攻击的她，背上插着好几块碎片。那些光之碎片很快就像烟雾般消失不见，可是怵目惊心的伤口，依然鲜明地残留了下来。

「艾莉丝！！」

「我没事，菲娅。这只是小伤……因为小露姬帮我挡下了大部分的攻击。」

伫立在两名少女身前的，是手里夹着飞刀型AWR的露姬。那道娇小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可靠。

但是，露姬的手臂忽然像是断线似地垂了下来，飞刀也从她的手中滑落。凝聚在指尖的鲜血跟着滴落到地上，形成了参差不齐的斑点。

「露姬！」「小露姬！」

听到两名少女的呼喊声，露姬将头转了过来。只见她脸上流着鲜血，露出一个近似苦笑的表情说道：

「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大概是被某人给感化了吧。」

露姬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自嘲一样，只是其中并没有后悔的意味，如果非要说的话，讶异的成分可能还要更多一些。当然，从动机上来说，是因为亚尔斯命令自己支援两名少女，但是现在仔细想来，自己的身体之所以会在那一瞬间动起来，完全是出于一时的冲动。

尽管疼痛已是家常便饭，不过自己有多久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呢？而且居然是傻到去当她们的肉盾……如果对象是亚尔斯的话，那还勉强解释得过去。

——真是不可思议呢。

露姬觉得亚尔斯肯定也是感受到了相同的东西。不过那是可以晚点再去问他的事情。没错，等到这次的任务结束之后。说起来在这次的任务里，实在有太多预料之外的状况……这一切全都是因为这名红发少女一同随行的关系。

「看来有一只手不能用了啊。话说回来，这项魔法可真是棘手呢，除了全部躲开以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应对方法。」

正如露姬所言，刚才的魔法从本质上来说是反射魔法。这项魔法在光系统里属于最高阶魔法，若是试图动用魔法和它进行对抗，很有可能会在碰撞之后全数反弹回来。

「我想那应该是……【无穷镜光片】。」

艾莉丝轻声告知这项魔法的名称。对于自身魔法系统的相关知识，她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

「……光系统可真是讨人厌呢。」

露姬抱着暂时失去活动能力的左手，不怎么高兴地咕哝一句。

「那么很遗憾的，我已经不能算是有效战力了，你们还打算继续下去吗？」

尽管露姬认为艾莉丝肯定不会选择放弃，但她还是姑且一问。

虽然她自称已经不能算是有效战力，不过那是指需要分心掩护两名少女的情形。若是使出全力和梅莉莎对打，亚尔斯自不用说，露姬也有一定的胜算。

「嗯，没问题，就由我来处理吧，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所以小露姬，还有菲娅，谢谢你们。」

艾莉丝忍着疼痛站起身来。就在她准备走向无言伫立的梅莉莎时……

「你也太见外了吧。虽然我觉得自己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应该还是有我能做的事情吧？」

忒丝菲娅一边护着受伤的脚，一边站到了艾莉丝的身旁。从她目前负伤的程度来看，实在很难算得上是有效的战力。即使如此，她还是选择陪在好友身旁，支持艾莉丝到最后一刻。

露姬默默无言地望着两名少女。正因为是她们两人，所以才能有这样的氛围和对话。对于在残酷的外界一路拚搏过来的露姬来说，两人的身影看起来莫名地耀眼。她觉得自己彷佛看到了某种早已远去的理想。不，因为露姬实际上并不被允许拥有理想之类的东西，所以这样的说法或许有些奇怪……只是假如露姬不是露姬，而是在不同的人生里，又或不同的时空之中，或许她也有机会实现这样的可能性吧。

然而……除非发生了某种关键性的变化，否则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应该是没有取胜的希望。露姬考虑着最糟糕的情形，隔着一段距离目送两人的背影。

强忍疼痛开始行动的两名少女，立刻再次和梅莉莎展开交战。只要稍有大意，便很可能在眨眼之间丢了性命。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可是梅莉莎重新展开的这波攻势，别说给两人带来致命伤，甚至意外地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感觉……有点不对劲。

在露姬注视之下，这场战斗确实出现了某种异变。梅莉莎的动作逐渐变得迟钝起来，在每个动作的细微之处，都出现了无法理解的延迟现象。随着战斗的推移，这种反应上的延迟让她露出了明显的破绽。

艾莉丝的枪术已然施展开来，剃刀高速挥舞的长距离攻击，将梅莉莎逼得节节败退。如今在艾莉丝的表情里，已经不全是强忍痛苦的神情。艾莉丝和梅莉莎，彼此无从得知的空白期间。艾莉丝施展出浑身解数，彷佛要展露出在这段期间习得的所有力量。

缠裹在剃刀上的魔力，绽放出凝练的强烈光芒。即使双方同为光系统，艾莉丝的魔力光芒始终给人光明灿烂的印象。

此刻她瞄准梅莉莎短刀而去的一击，虽然没能成功将武器从对方手中打落，不过在离心力的加成之下，梅莉莎持刀的那条手臂被远远弹开。因为这股冲击而失去上半身平衡的梅莉莎，立刻就将另一把短刀挥向从背后逼近的红发少女。但想当然耳的，在姿势走样的情况下使出的这一记斩击，已经没有先前的那种凌厉无匹。

忒丝菲娅冷静地看准那把短刀，奋力挥刀迎了过去。她竭尽全力挥出的这一刀，这次没有被对方格挡回来，反而是梅莉莎的短刀直接从手中弹飞了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梅莉莎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艾莉丝！」

忒丝菲娅没有错过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立刻急促地短呼一声，向艾莉丝送去了信号。艾莉丝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同意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迅速扬起剃刀，和梅莉莎对上了眼睛。

忽然之间，艾莉丝一直紧紧抿着的嘴巴颤抖了起来。原本只需要顺势劈砍而下的剃刀，就这样在半空中静止不动。

「我、我做不到啊……」

令人诧异的是，艾莉丝居然声音颤抖地如此说道，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

站在远处关注战局发展的露姬，眼神顿时锐利了起来。错过这个机会无疑是一个严重的错误，而且会带来致命的破绽。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反而是艾莉丝这一方变得毫无防备。

就在露姬打算出手相助之际，战局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

从走样的姿势恢复过来的梅莉莎，一挺起上半身，便将短刀高举过顶……只是短刀的刀刃就这样停止了动作。梅莉莎的眼睛依旧空洞无神……但是泪水从她的一只眼眸里溢了出来，而制止她手臂动作的似乎就是这道泪水。

「……梅莉莎！？」

「艾、莉丝……艾莉丝……」

听到艾莉丝语气孱弱的询问声，梅莉莎生硬地开口说道。紧接着，她的表情也开始恢复了情感的波动。尽管脸上挂着泪水，却还是逐渐展露出来的那张笑容……和艾莉丝过往记忆里熟知的笑脸重叠了起来。

就在下一个瞬间，从梅莉莎的嘴唇里吐露出来的话语，让艾莉丝的胸口猛然纠结成一团。

「艾、莉丝……杀了、我吧。」

梅莉莎一边淡然微笑，一边说出令人怀疑耳朵的话语。即使是在她说话的期间，握着短刀的手臂也依旧不停颤抖。有一股力量想要挥下短刀，而另一股力量在阻止这件事情。简直像是有两股意志在精神世界里互相拉扯，彼此相持不下。

梅莉莎的脸上流下了更多泪水。艾莉丝拒绝地摇了摇头说道：

「做不到啊……我做不到啊，梅莉莎。」

梅莉莎瞳孔深处的光芒一阵明灭不定，变得黯淡了起来，接着她的手臂便毫无前兆地挥出了短刀。忒丝菲娅在千钧一发之际扑向艾莉丝，让好友躲过了这一击。

「唔——！？」

或许是在飞扑过去时被短刀砍中，忒丝菲娅感觉背后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眼眸也扑簌簌地溢出泪水。那些滚烫的泪珠，就这样落到被她压在身子底下的艾莉丝脸上。

「对不起，艾莉丝。我这个人啊，实在是相当任性……」

忒丝菲娅没有伸手抹掉溢出的泪水，而是直接站起身来转向了梅莉莎。忒丝菲娅的手上，此刻正坚定地握着她的爱用AWR。

「艾莉丝下不了手的话，就由我来动手。对以前的你来说，梅莉莎或许确实是你唯一的依靠。但是现在有我陪在你身旁了。我也非常担心你的事情、非常珍惜你的存在。你如果没办法战斗的话，就由我来代替你动手。因为我也是你的朋友啊……」

忒丝菲娅握住爱刀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即使是忒丝菲娅，也不愿意随便动手杀人。而如果对方是艾莉丝的重要朋友，自然更加下不了手。她是曾经和艾莉丝同甘共苦的伙伴。艾莉丝能够一路走到今天，其中肯定也有部分是托了梅莉莎的福。尽管如此，忒丝菲娅还是选择了和她兵刃相向。因为对忒丝菲娅来说，艾莉丝才是自己珍惜的那个人。

尽管忒丝菲娅不断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激动的情绪让她的手不停颤抖，视野也跟着歪曲了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自己究竟是为了谁而哭泣？不对，不是这样子的。自己所流下的眼泪其实就是艾莉丝的眼泪；同时肯定也是身为艾莉丝旧友的那名少女的眼泪。

自己手里所握着的东西，是没有注入任何魔力的单纯刀剑——也就是纯粹的凶器。

忒丝菲娅向前踏出一步，刻意将背影朝向艾莉丝，像是要遮挡坐倒在地上的好友视野——为了不让她目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另一方面，艾莉丝则是以泪光闪动的眼眸望向好友。她之所以挤不出半句话来，是因为她的内心依然感到迷惘。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对梅莉莎痛下杀手。光是想像这样的行为，心里就会涌起强烈的抗拒感，而那是无法通过道理或逻辑来解决的。然而，艾莉丝既无法狠下心来战斗，也无法干脆地逃之夭夭。再这样下去什么也决定不了，还会弄脏好友的手……害好友弄脏她的手……

「这样子真的好吗？」

露姬的声音蓦地传进她的耳里。从稍远处传来的那道呢喃声，悄悄渗进了艾莉丝的心里。那是既没有责难之情，也没有愤慨之意的单纯询问，语气极度平稳淡定。艾莉丝的肩膀猛然哆嗦了一下，缓缓地垂下头去。

看到她的这番反应，露姬用还能动的右手抽出了飞刀。既然艾莉丝将「那项职责」委托给了忒丝菲娅，那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不管由谁来杀死梅莉莎，结果都不会有任何区别。毕竟露姬也已经挺身保护过两名少女，算是履行了亚尔斯托付给自己的任务。

尽管不晓得是什么原理，不过梅莉莎的意识正在逐渐恢复，但是露姬冷静地认为这只是暂时的现象。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很有可能会有人因此丧命。而且以忒丝菲娅目前的状态来看，她能否真的痛下杀手还是个问题。因为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可不是抡起武器、卯足全力刺出去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艾莉丝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露姬的杀气，只见她长长的睫毛濡湿一片，无力地转过头去。

「正如亚尔斯大人所言……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那我也不会多加置喙。但是假如并非如此，那么你将『那项职责』委托给忒丝菲娅同学，难道不会感到后悔吗？」

露姬以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

「不管是我还是亚尔斯大人，在面临需要抉择的时候，同样会思考什么才是正确的解答。不，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子吧。因为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必须反覆不断地做出抉择。但是亚尔斯大人肯定很清楚，所谓的正确解答其实并不存在。因此由艾莉丝同学自己做出抉择，或许才是最正确的做法。这就是我个人的想法。」

「小露姬……」

露姬以温柔的目光望向艾莉丝，只是在她的眼神深处掺杂着几分苦涩。那并非对艾莉丝的犹豫不决感到不耐，而是露姬自身的有感而发。

在一次又一次的后悔中所积累的经验，让露姬得以编织出这样的话语。经历失败之人最终所能抵达的心境，就只有单方面的自我满足而已。犹如光和影的关系一般，人生的每一次抉择都必然伴随着后悔。然而，不愿做出任何抉择的人，是不可能有机会获得最完美的结果的。

接着，艾莉丝将视线转向了忒丝菲娅的背影。那道娇弱而可靠的背影，即使披散着一头红发且全身颤抖不已，也依旧拚命地想要保护自己，彷佛和梅莉莎的儿时身影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

艾莉丝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想要像无比尊敬的姐姐那样，成为一个坚强的存在；不是当一个只能被别人保护的人，而是成为能守护他人的存在。就如同梅莉莎拯救了自己一样，这次轮到自己去拯救梅莉莎了。自己如果再继续这样窝囊下去，肯定会让梅莉莎感到失望吧。

「谢谢你，小露姬。」

艾莉丝抹了抹眼角，重新握紧剃刀站起身来。她脚步坚定地走近两人，朝着红发少女的背影说道：

「菲娅，我已经彻底下定决心了，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艾莉丝……」

表情一扫先前阴霾的艾莉丝，用自己的手包住了忒丝菲娅哆嗦的手掌。在一声长长的叹息过后，忒丝菲娅缓缓垂下了爱刀。

此刻的梅莉莎，依旧在奋力抗拒身不由己地动起来的身体。

看到艾莉丝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梅莉莎脸上隐约浮现一抹安心的微笑。

「我只能选择这么做了，对不起。」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艾莉丝用手背抹去眼泪，竭尽全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嗯……拜托你了，艾莉丝。」

面对弱不禁风地还以微笑的梅莉莎，艾莉丝举起剃刀和她相对而立。就在这时，梅莉莎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的她，再也控制不了手臂，抡起锋利的短刀朝艾莉丝劈了过去。

然而，艾莉丝彷佛早已了然于心，将剃刀朝着短刀的轨道挥了过去，那只白皙到有些病态的手臂，登时连同短刀一起弹飞了出去。

紧接着，艾莉丝以行云流水的步法，一口气将剃刀举过头顶。接下来只需要向下一劈就结束了。梅莉莎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她只是静静闭上眼睛，等待一切结束的那一刻到来。

真想一直守在艾莉丝的身旁看着她的成长——就连潜藏在心底深处的这个愿望，如今也缓缓沉入静谧的睡眠之中。她希望艾莉丝不要回首过去，而是不断朝着未来前进；别去在意终将逝去之人，而是将目光放在未来旅程的同伴上。因此当梅莉莎最后在朦胧的视野里，见到艾莉丝身后的那名红发少女时，她的脸上也不由得漾出了微笑。

但是迎面而来的那股冲击，不是她预期的致命一击，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温柔拥抱。

艾莉丝高举过顶的剃刀，直接从她的手中滑落，她就这样不顾一切地用力抱紧了梅莉莎。

「欸！！」

「——！！」

007

艾莉丝的突发之举，让忒丝菲娅和露姬都忍不住惊讶地叫出声来。面对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动，一时之间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反应。因为艾莉丝的这番举动实在是不合常理，几乎等同于放弃战斗的自我牺牲。

不过，忒丝菲娅在吓出一把冷汗的同时，也隐约觉得这的确就是艾莉丝会做的事情。

可是这样的选择本身，是一场连美谈都称不上的豪赌。两名少女连缓冲姿势都没能摆出来，就这样在地上摔成一团。和本人讶异的表情相反，梅莉莎的手臂再次擅自凝聚力气，短刀闪燥着森然寒光直袭而去，宛如在说这是个天赐良机。而艾莉丝彷佛毫不在意迫近的凶刃，迳自开口说道：

「我只能想到这样的方法。这样一来我就不会感到后悔了。所以对不起喔，梅莉莎。」

艾莉丝表情明朗地向梅莉莎说道。而从她身后逼近的短刀……突然像是放弃似地静止下来，梅莉莎的手掌就这样放开了凶刃，轻轻地搁到了艾莉丝的背上。

「艾莉丝果然一点都没变呢。」

「——梅莉莎！你没事了？你的意识恢复了吗！？」

「嗯，虽然还有点模糊不清，不过多亏了你，总算是恢复过来了。」

梅莉莎有些不自然地闭着半边眼睛，带着憔悴的面容看向艾莉丝。尽管她身上依旧有种随时都会消失的感觉，但是瞳孔深处确实恢复了神采。

露姬看到威胁暂时解除，立刻高喊出声道：

「亚尔斯大人！！」

正和古铎曼打得难分难解的亚尔斯，闻言马上做出反应，视线不动地朝着露姬等人举起一只手来。一道魔法障壁瞬间编织成型，化为圆顶状的遮罩，将四名少女包裹了进去。

这样一来，亚尔斯便能够放开手脚战斗了。至少可以避免战火波及到四名少女。

另一方面，身处障壁之中的忒丝菲娅，像是瘫软似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看到她满脸诧异地环顾四周的模样，露姬得意地开口说道：

「这是亚尔斯大人的魔法。」

「…………哎～这是在搞什么鬼啊？他要是会用这种障壁魔法，早点使出来不就得了……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一阵自问自答过后，脸色总算缓和下来的忒丝菲娅，朝着亚尔斯看去。双方仍在持续上演激烈的攻防，而她的眼睛已经完全追不上交战的速度。

无论是艾莉丝还是梅莉莎，又或是露姬还是自己，所有人都平安活了下来。面对这样的结局，忒丝菲娅微微扬起了嘴角，就此默默不语。

◇　◇　◇

在和古铎曼交战的途中，亚尔斯的目光只有一次飘向身在魔法障壁中的艾莉丝等人。

——带着那丫头忒丝菲娅一起过来，似乎是正确的决定。

化身为魔物的古铎曼，无论在反射速度或是身体能力上，都足以和亚尔斯斗得旗鼓相当。不过，那主要是因为亚尔斯刻意避免使用魔法，只和古铎曼进行肉搏战的关系。

如果非要说的话，亚尔斯其实是在等待艾莉丝做出了断。而他之所以在几名少女的周围张设魔法障壁，一方面是为了让她们喘一口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预防古铎曼向她们出手。

就如忒丝菲娅察觉到的，只要亚尔斯有那个意思，他随时都可以将障壁架设起来。可是考虑到艾莉丝和梅莉莎的羁绊，以及忒丝菲娅对好友的惦念，决定观察一下情形的亚尔斯，没有选择立刻这么做。而他在接下来的战斗里，等于是摆脱了这一道枷锁。

顺带一提，虽说双方在肉体能力上几乎不相上下，但是在耐久力上有着明确的差距。古铎曼的身体——特别是他的那道外壳——极度坚硬，普通的打击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而身为血肉之躯的亚尔斯，以方才被利爪撕裂的肩伤为首，全身上下都已经渗出了鲜血。由于双方的伤害承受能力不可同日而语，一旦演变成长期战，势必对亚尔斯较为不利。

亚尔斯钻进古铎曼肥大化的手臂底下，用【宵雾】对准关节部位，送上不晓得是第几次的刺击。可是不管试了几次，都无法造成有效的伤害。他没能完全闪过对方变形左手的尖爪，被锐利的爪子划破肩头，登时一片皮开肉绽。

亚尔斯「啧」地咋了咋舌，以刺进古铎曼手臂的【宵雾】为轴心，整个人跳上了半空中。他以头下脚上的姿势，朝着对方的脑袋踢出一脚。然而，古铎曼的坚硬身体完全文风不动，这一脚的冲击力只让他的脑袋稍微歪了一下。

为了暂时拉开距离，亚尔斯拔出【宵雾】，踢着古铎曼的身体飞退到了后方。

古铎曼缓缓转正偏离的脑袋看向亚尔斯。瞳孔更进一步收缩的他，在完全锁定目标之后，将视线微微转向离亚尔斯有一段距离、身在魔法障壁之中的梅莉莎。

「果然不该让那个丫头保留自我意识啊。不对，或许是艾莉丝的因子所导致的结果。呵呵，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无法预料到的事情吧。」

古铎曼发出一阵宛如野兽低鸣的笑声，接着用猛禽般的眼睛看向梅莉莎。他没有使用异常粗壮的右手，而是举起尚有一丝人类手臂样貌的左手，覆盖在自己的脸上说道：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也很想再多摆弄她一会儿。虽然有那么一点遗憾，不过就让她发挥最后的作用吧……」

古铎曼说着说着，将魔力集中到了指尖，在空中描绘出一道几何图样的魔法阵。他将手指插入腥红魔法阵的中心，宣读魔法的名称：

「向安息送上牺牲，令万物还诸根源——【献祭镇魂曲《sense requiem》】。」

话语方落，一道惨叫声顿时响起，但不是来自严阵以待的亚尔斯所在的方向，而是来自魔法障壁所构成的遮罩里头。胸口浮现诡异光芒的梅莉莎，正哀嚎不已。超乎想像的剧痛，让梅莉莎捂着自己的胸口痛苦翻腾。

「啊啊啊啊————！！」

「梅莉莎！梅莉莎！！」

艾莉丝从一旁紧紧搂住了她，但是梅莉莎的状况没有丝毫好转。洋娃娃士兵的非人力气，让她的指甲深深陷入胸口的肌肤之中，再这样下去肯定连血肉都会被撕扯下来。这份痛苦并非来自古铎曼的禁忌魔法效果，而是魔法的代价，即使身在魔法障壁之中，也无法回避这种无情的催讨。若是在障壁里演变成最糟糕的事态，甚至有可能波及艾莉丝他们。

古铎曼咧起嘴角，发出一声嗤笑说道：

「梅莉莎，你就赶紧死一死，稍微报答一下我的恩情吧。虽说没办法达到袭击学院时的那种规模，但也因此不需要精细的瞄准程序……只要动用这项禁忌魔法，我就能击溃亚尔斯·雷金，证明我研究的价值！」

「阿尔……救救她，救救梅莉莎啊！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啊。」

艾莉丝像个孩子似地呜咽抽泣，不顾一切地恳求着亚尔斯。

「…………」

然而，亚尔斯只是沉默不语，没有回应艾莉丝的话语。或者该说他没有办法回应。梅莉莎将双眼笔直地望向亚尔斯，微微摇了摇头。这是她的衷心愿望。因为她理解一切，并且准备由自己来了结这一切，所以她希望亚尔斯不要插手。她的视线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这样的讯息。

事实上，亚尔斯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最笨拙的那种方法。那是他过去也做过许多次的事情，他只能透过结束一切来救赎对方。不同于露姬那一次的情形，【献祭镇魂曲】并不是透过外在的凭依物来发动，在第二次亲眼目睹这项魔法的现在，亚尔斯已经弄清楚了这一点。

作为禁忌魔法而遭世人畏惧的【献祭镇魂曲《sense requiem》】，是以心脏作为施展魔法的媒介。古铎曼事先在梅莉莎的心脏上动了手脚。为的就是单凭启动式便能立即构筑魔法。

而拯救梅莉莎的唯一方法，就是摘除她的心脏。但是这样的做法，当然会让她就此失去性命。正因为成为祭品之人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所以这项残酷至极的魔法才会被人视为禁忌。

「为什么、为什么……」

在忒丝菲娅搀扶之下，宛如跌落绝望深渊的艾莉丝，脸庞因苦恼和泪水而扭曲。就在这时，梅莉莎蓦地将手抚上她的脸颊说道：

「别哭了，艾莉丝。即使强大如他，还是有无法办到的事情。而且我必须遭到报应才行。所以艾莉丝，你会原谅我吧？」

艾莉丝疼惜地包裹住那只抚上脸颊的素手说道：

「你别这么说啊，你一定会没事的，我绝对会救你的。」

从远处传来的古铎曼笑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彷佛是在引颈期待魔法的发动。梅莉莎的嘴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容。而在她激烈起伏的胸膛上，已经浮现出和古铎曼绘制的魔法阵相同的纹样。

梅莉莎勉力平息气若游丝的沉重呼吸，挤出全身最后的力气。接着她转向古铎曼那里，语带怜悯地嘲笑道：

「古铎曼，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我才不会死在你这种卑鄙小人的手里……没错，这样的结束方式，就不会让任何人背负罪孽！」

话声方落，梅莉莎便将讶异的艾莉丝的手掌轻轻拨开，随即扬起左手上的短刀——朝着自己的胸口深深刺了进去。

整座设施似乎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刻印在梅莉莎心脏的魔法式停止了运作，即将发动【献祭镇魂曲】的魔法阵，犹如崩毁的沙雕一样，在空中化为四散飞舞的碎片，随着古铎曼的愤怒咆哮声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亚尔斯只是不发一语地注视着这幅光景。

当他接受梅莉莎的无言请求时，就已经多少预想到了这种结果。面对即将发动禁忌魔法的古铎曼，他之所以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是因为很清楚没有这种必要。

艾莉丝的悲痛呼喊，一次又一次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露姬微微低下了头去；忒丝菲娅则是陪伴在艾莉丝的身旁，脸上浮现沉痛的表情。

「为什么？梅莉莎。为什么啊……！你从我眼前消失这种事情……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了啊……！」

艾莉丝的眼中涌出止不住的泪水。她用力按住梅莉莎染成一片殷红的胸口，拚命试图阻止鲜血从插着短刀的伤口流出。然而事已至此，一切的努力都只是徒劳。

「谢谢你，艾莉丝。能在人生的最后和你重逢，真的是太好了。从今以后，你要朝着前方不停迈进。不要回头，也不要止步……你能够过得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光是能够知道这一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梅莉莎马上就要油尽灯枯，在她即将失去光芒的眼眸里，恐怕已经看不见艾莉丝的身影。忽然之间，梅莉莎的手在空中彷徨了起来。只见她颤颤巍巍地拉住另一边的忒丝菲娅，断断续续地编织着话语：

「艾莉丝就麻烦你照顾了，忒丝菲娅、小姐……艾莉丝、就麻烦你了……」

那道愈来愈微弱的声音，在少女的心中回荡不已。忒丝菲娅竭尽全力，反覆点了好几次头。因为她的脸庞已经满是泪水，彷佛随时会放声大哭起来。

自己肯定再过一会儿就要断气了吧。认清这一点的梅莉莎，为了消磨踏上黄泉路前的些许时间，用孱弱的声音要求艾莉丝说些什么。

艾莉丝就这样强忍泪水，陪着梅莉莎说了一小会儿话。而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自然不可能将回忆和分别后的经历交代清楚，整段话语的内容只能说是支离破碎。但是，梅莉莎却露出了安详的笑容，专心听着艾莉丝的诉说，像是只要这样便心满意足的样子。最后，眼看梅莉莎即将咽气之际，艾莉丝像是忽然想起似地问起那件事情：

「我说，梅莉莎。我们最后在保护设施见面那一次，你在离开之前对我说了什么？」

艾莉丝竭力佯装平静，向梅莉莎如此询问道。为了不让梅莉莎就此长眠不醒，如果老天允许的话，她希望这番对话能永远持续下去……她等待着梅莉莎的回答。

「…………我，还记得喔。我那时候是说：希望我们有一天能再次相遇。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呢。」

梅莉莎似乎已经连变换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蠕动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宛若呢喃地将这段话送给最心爱的妹妹。

……只是梅莉莎在这最后的时刻撒了一个谎。这样一来，自己那时候擅自订下的任性约定，就此不存于世。事实上，她在临别之际是这么请求艾莉丝的：「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还能再次听到你叫我姐姐。」这项恳求源自于她的软弱。梅莉莎当初会亲近艾莉丝，纯粹只是害怕孤单一人，想要得到家人的陪伴。如今回头看来，她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在那犹如地狱的每一天里，得到拯救的人其实是梅莉莎。因此她希望当自己变得有能力守护艾莉丝时，能够再一次听到艾莉丝叫自己姐姐。

不知不觉中，梅莉莎在过往的记忆里，想起了和艾莉丝在一起的自己的身影。驰骋在如此微小幸福的记忆里，已足以让此刻的她感到心满意足。整个世界逐渐暗沉下去的感觉也变得不再恐怖，甚至有一种此生无憾的感觉。

梅莉莎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嘴唇、眼睛，甚至眉毛，全都动弹不得。就连从远处传来的那道令人眷恋的声音，也逐渐变得细不可闻。

「姐姐……姐姐。」

——啊，艾莉丝。我最喜欢的艾莉丝……谢谢你。

最后，一行清泪从梅莉莎阖起的眼睑流下，沉默的时间就此降临。艾莉丝紧紧握住的那双手失去了一切力气，彷佛在宣布它的主人已经悄然离世。

◇　◇　◇

始终冷眼旁观的古铎曼，一边叹了口气，一边语带不屑地咕哝道：

「所谓『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一口』，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呢。就算是缺陷品也该有个限度吧。这丫头简直就是我研究中的最大污——」

古铎曼还没来得及把「最大污点」四个字说完，就突然感到背后一阵恶寒。他连忙一个转身并顺势挥出一拳，但被亚尔斯用缠裹着魔力的单手挡了下来，彷佛有一道铜墙铁壁横亘在两人之间。乍看弱不禁风的少年只用了一只手臂，就轻易接下了比人类的脑袋还要巨大的拳头。

就在古铎曼惊愕未定之际，亚尔斯的脸孔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隔着晃动的刘海，那双带着一丝冰冷疯狂的眼眸，正瞪大着眼睛盯着古铎曼。

「你可以去死了。」

为了防备接下来的一击，古铎曼反射性地举起手臂，并将魔力聚集了过去。但他根本还没来得及发动魔法，庞大的身躯就已经瞬间遭到冻结。

【雾结侵蚀《Mistelten》】——亚尔斯连魔法名称都懒得再去宣读。古铎曼在认知到这项魔法的同时，整个人早已化为一座冰雕。

当然，古铎曼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攻击打倒。他立刻从全身上下释放出魔力，强行震碎了覆盖在体表上的寒冰，前后时间不过一秒钟而已。而从寒冰里解放出来的他，在抬起视线的同时看到了那样东西。古铎曼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下意识地脱口说道：

「究、究竟谁才是怪物啊……！」

在头顶上灿烂生辉的球体，是魔法即将显现的前兆。而站在稍远之处的亚尔斯，已经张设起刚才包覆忒丝菲娅等人的魔法障壁，躲进里头避免魔法波及自己。

「【炼狱《astral sun》】。」

庞大兼且强大。被赋予几近无限资讯量的球体，瞬间膨胀了好几倍，并以冲天烈焰构筑着它的外型。

这是和炎系统初阶魔法【燃烧】似同实异的魔法，能够产生宛如迷你太阳般的超级高温，在炎系统里属于最高阶魔法。

「嘎啊啊啊！！」

急剧升温的空间，让亚尔斯张设的障壁立刻出现扭曲变形。从时间上来看，大概顶多只能再撑十几秒左右。

纯白的壁面在熔解之后，染上了一片赤红，亚尔斯的障壁也从结构本身开始崩坏。

在感到室温剧烈上升以前，亚尔斯先一步解除了魔法。在这种和密室没两样的空间里，一个弄不好可能会把所有人都烧死。

伴随着魔法的解除，跪倒在地的古铎曼从黑烟之中现身。受到高温加热的表皮已经有一部分遭到碳化。以古铎曼的脚下为中心点，整座设施的地板熔化了一大半，呈现出炙热的橘红色。

古铎曼之所以能幸免于难，大概是他将魔力紧急转换为防御魔法，并将其持续释放到身体周遭的缘故吧。

亚尔斯走到古铎曼的身旁，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他，接着——

「————！嘎啊啊啊！！」

那条异形手臂还没来得及挥舞而下，就已经被齐肩斩了下来。

亚尔斯从正上方挥下的【宵雾】，以其漆黑的剑刃做出这样的制裁。

紧接着，古铎曼原本打算用另一只手朝敌人横砍而去，但是就在他手臂微动的瞬间，手肘部位已经遭到亚尔斯施加重力，顿时宛如枯木般碎裂开来，无力地垂落下去。

面对从根本上丧失了威胁能力的魔物，亚尔斯将手中扬起的短剑斜劈而下。

一道墨绿色的血液喷了出来，古铎曼摇摇晃晃地靠到墙上，倚着墙滑落到地板上。

完全是一面倒的结局。可是亚尔斯并没有将古铎曼就地正法。

露姬立刻向亚尔斯的方向跑去。

「亚尔斯大人，您的伤势……」

「……！嗯，没什么要紧的。」

亚尔斯看向惴惴不安、难以掩饰动摇的露姬，彷佛现在才注意到她似的。

艾莉丝缓缓迈开脚步，走向倒卧在地的古铎曼身旁。忒丝菲娅瞥了就此长眠的梅莉莎一眼，默默无语地凝视着艾莉丝的背影。

古铎曼的眼睛已经没有留下半点人类的痕迹。然而，他的外壳彷佛腐坏了一般，开始慢慢地土崩瓦解。就像是缠裹在身上的那件异形外衣，自然而然地剥落了下来。

虽然从嘴边滴落的鲜血依旧维持绿色，但至少身体已经逐渐恢复成接近人类的样貌，不再那么像个异形怪物。而残存下来的那只手臂，肥大部分的组织也开始慢慢崩坏，变回接近人类手臂的外形。唯独那双黄金色的眼睛没有恢复原状。

「嘿……看来是不行了呢。」

奄奄一息的古铎曼，倚在墙上呢喃着悔恨的话语。

反正就算放着不管，他早晚也会一命呜呼。亚尔斯以睥睨的眼神俯瞰着败者的身影。

「来了吗？」

亚尔斯的话声方落，一名女子便从古铎曼方才凿开的天花板大洞那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女子着地之后，原本紊乱飞舞的乌黑长发，立刻柔顺服贴地恢复原状。

「已经结束了是吗？」

「费莉，上面的情况如何？」

「没有任何问题。目前各处都已经展开洋娃娃军团的歼灭战，敌人的数量……只剩下少许而已。你要瞧瞧吗？」

能够掌握包围网内敌人总数的技术，应该也是维札斯特擅长的魔法之一。只是「瞧瞧」这样的字眼，让亚尔斯有些不解地歪起脑袋。费莉涅菈见状，开口要求亚尔斯暂时别动，随即走近到他面前。只见她面对着亚尔斯，将细长的葱指伸进他耳边的头发，像是要从左右捧住他的脑袋一样。脸颊泛出些许红晕的费莉涅菈，就这样将脸蛋凑近，把自己的额头贴到对方的额头上。

「【空间探查复写《airmap link》】。」

周遭地形的景象，登时浮现在亚尔斯的脑海之中，接着有大量的蓝色和红色光点细密地分布其上，并且开始闪动着光芒。

红色光点大概就是代表着洋娃娃士兵。

「咦！！」惊愕地喊出声来的人，不用说当然是露姬。

「你连这种事情也办得到啊，真厉害呢，费莉。」

「嗯！」

费莉涅菈的脸上浮现无与伦比的喜悦之情。

「不过……我怎么没见过司令使用这项魔法啊？」

照理说来，费莉涅菈的魔法应该都是习自维札斯特。

「欸……因为这项魔法必须额头互贴才能施展……」

费莉涅菈的脸颊染上一片樱色，亚尔斯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

必须和五十多岁的大叔互贴额头，光是想像那幅画面，亚尔斯就觉得倒足了胃口。

万一那个大叔也像此刻的费莉涅菈一样颊染红晕，肯定会害自己留下心理阴影。

「这就……恕我敬谢不敏了。」

「当然。」

费莉涅菈似乎也想像到了两人额头互贴的画面，斩钉截铁地表示同意。

在一片寂静之中，艾莉丝再次静静俯视着濒死的古铎曼。这时从背后传来一道冷彻的声音：

「再来就交给你决定了。看是要委由军方处置，还是要由你自己动手都行。」

对于这名男子的下场，亚尔斯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

古铎曼虚弱地抬头看向艾莉丝说道：

「真、真是悲惨的结局啊，艾莉丝。梅莉莎可是将这里的人偶当成你的代替品，扮演着长姐的身分，把他们视为妹妹一样备加呵护喔。和当年在研究设施里那段时期没有任何不同……」

古铎曼的语气满是嘲弄和轻蔑。咬紧牙关、强忍怒意的艾莉丝，则是始终不发一语。

「杀了我吧，艾莉丝。如果我的死能够消除你心中的仇恨。我可是夺走了你一切的男人。杀了我肯定会让你感到无比畅快吧。」

古铎曼彷佛是在刻意煽动对方的怒火。艾莉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脸庞。老实说，她心中不是没有憎恶或怨恨的情绪。将她的人生和过去搅得一塌糊涂的元凶，正毫无抵抗之力地倒在自己面前，这毋庸置疑是复仇的最佳机会。可是艾莉丝愈是像这样看着古铎曼，心中的憎恨之情就变得愈是淡薄。而她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理由。或许她应该要在更早以前就察觉到这件事情。

「不管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不管你就算不惜牺牲孩子，也想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绝对不是你的人偶。」

艾莉丝语调凄婉地低声说道。在为无可挽回的过去感到哀痛的同时，她不知为何也有一种同情古铎曼的感觉。明明在自己周围倒成一片的无数失魂人偶，已经证明了古铎曼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残忍邪恶。

「不，你们就是人偶，你们所有人都只是一具人偶。艾莉丝，即使是你的父母，也是为了几个臭钱就把你给卖了！他们每个人都一样，只要搬出『为了人类的未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每对父母都会眉开眼笑地把孩子交出来换取巨款。」

似乎陷入自暴自弃的古铎曼，像是在挑衅艾莉丝一样，变本加厉地谩骂起来。彷佛是要直接剜开她的心脏，硬是将憎恶的情感从里头拖出来。

然而，艾莉丝的内心没有出现一丝动摇。

「你错了。」

艾莉丝语气平稳地摇头否定。接着她将手轻轻抚上胸口说道：

「因为爸爸和妈妈每天都有来设施探望我啊。他们直到最后都无比珍惜着我……」

回忆涌现心头，两行泪水从艾莉丝的眼睛滑落下来。在那闪耀的泪光里，是不带一丝阴霾的幸福之色。尽管无法原谅，但她已经选择了原谅。因为艾莉丝终于明白，当年那名军人向自己告知父母的死讯时，父母最后所采取的行动究竟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因为爸爸和妈妈他们啊，那时候可是为了我……买了一个好大的玩偶等着我回家。」

尽管脸上浮现怀念的微笑，但泪水依旧不停地涌出艾莉丝的眼眶。

觊觎巨款的强盗闯进家里，夺走了父母的生命。在全身被刺得血肉模糊的情况下，殒命的父母依旧紧抱着最后留下的那个玩偶。为了迎接艾莉丝回来而特别买的这个玩偶，是他们唯独不愿放开的东西。明明只在乎国家发放的协助报酬的强盗犯，根本不可能去抢夺那种东西。

虽然这是艾莉丝从那名军人口中听说的事情，但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想像出那个画面。在这整起事件里绝对不是只有悲伤而已，因为父母深切的爱意也在其中展露无遗。

「它们一直延续了下来。无论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那些东西，还是连接着我和梅莉莎的那份思念。而且，如今的我，已经在许多事情和人物的帮助下得到拯救……所以我不想抛弃现在……不想抛弃伴随着各种羁绊而来的未来。」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感到迷惘困惑。自己若是在这里向古铎曼送上最后一击，肯定会辜负许多人的期望。梅莉莎就是为了避免这样，才选择自我了结生命——她不想让任何人动手杀死自己，希望自己亲手斩断仇恨的连锁。

如果在这里动手杀了古铎曼，艾莉丝将会失去现在的安身立命之所。如今自己珍而重之的这些思念，代表着过去无数的积累和跨越。若要将这些思念全都抛弃，此刻的时光又是如此幸福珍贵。而且自己和梅莉莎的相遇，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情。自己和梅莉莎的这段缘分及羁绊，绝对不是应该遭到全盘否定的事情。

仔细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果然不全都只是辛酸的回忆。无论如何质疑，那都是一段永不褪色的记忆。梅莉莎当时到底是不是真心关切艾莉丝，以及她这么做的动机之类的，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因为归根究柢，当时的艾莉丝所感受到的那股温暖……才是一切的意义所在。

而自己在过去和梅莉莎缔结的这份羁绊，引导着自己来到熠熠生辉的现在，和忒丝菲娅、亚尔斯，以及露姬连接在了一起。艾莉丝无法接受自己为了复仇而玷污如今的一切。她若是真的这么做了，将会再也无法握住好友们的手，并且再也没有脸去见深爱着自己的双亲。

因此这就是艾莉丝所选择的，她对于自身命运的回答。

「别说蠢话了……所以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可是玩弄了你的过去，并将梅莉莎和无数实验体当作人偶摆弄的男人，难道你真的不憎恨我吗？」

感到瞠目结舌的古铎曼奄奄一息地说道，听起来彷佛是在苦苦哀求。面对艾莉丝弱不禁风却耀眼无比的身影，他不禁这么开口问道。尽管艾莉丝的情感矛盾纠结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是古铎曼在她俯视自己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理应存在的憎恶或愤怒之色。

「嗯。如果梅莉莎是这么希望的话……我可以原谅你。」

艾莉丝用手背抹去泪水，小声而坚定地说道：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继续玷污我的过去了！」

在说完这么一句之后，艾莉丝做了个深呼吸，随即一脸神清气爽地转过头来，方才那副凄楚的模样简直像是骗人似的。

「这样子真的好吗？」

听到亚尔斯的问题，艾莉丝敛起表情点头说道：

「杀了他既不会有任何改变，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梅莉莎已经不可能回来了。所以我不想让复仇这种事情，破坏现在和将来的人生……」

「你如果可以接受的话，我就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这世上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存在。既然这是艾莉丝自己得出的答案，那么肯定不会有错吧。她选择不去玷污自己未来的道路；选择不让曾经照耀自己的那些人蒙羞。从结果上来说，她或许确实能守护住许多重要的事物。

亚尔斯之所以带着忒丝菲娅一起过来，说到底或许是因为光靠他和露姬两个人还不够。能够支持艾莉丝对未来做出选择的羁绊，才是其中的关键要素。而在这一根根错综复杂、纵横交织的命运之线里，忒丝菲娅肯定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

亚尔斯隐约感觉自己做出了正确的抉择。那是一种类似于掌握世界真理，又或如获神谕般的预感。这种预感肯定不是从理性或逻辑推演而出，而是来自某种超越此两者的境界吧。

尽管不能用逻辑来解释此事，让亚尔斯有种隔靴搔痒之感，不过看到眼前的艾莉丝背影，他的心头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喜悦。并非察觉到了亚尔斯的视线……但是艾莉丝蓦地转过头来，朝着他开口说道：

「而且啊……」

只见她欲言又止地故作神秘，在做出一个恶作剧的表情之后，整个人倏然转到亚尔斯的面前。摇曳着一头蜂蜜色秀发的少女，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说道：

「而且啊，阿尔一脸就是不希望我动手杀人的样子嘛。」

「我有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虽然亚尔斯的回答听起来很冷淡，但是里头其实带着惊讶的情绪，因为他是真心感到意外。

「……有喔，就像这个样子，看起来一脸哀伤的感觉。」

艾莉丝再次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轻轻将手背到身后，弯下腰来抬眼窥探亚尔斯的脸庞。

和她开朗的语调截然不同，艾莉丝很刻意地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是吗？」意识到自己被对方捉弄的亚尔斯，微微眯起了眼睛，冷静地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我才没有摆出那么难看的表情好不好！」

就在下一个瞬间，他佯装生气地怒斥道。

照这个样子来看，艾莉丝肯定早晚能完全走出过去的阴影吧。而这样的预感，让亚尔斯的脚步再次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当然，他本人大概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吧。

「居然说难看……阿尔真是不坦率啊。」

艾莉丝笑脸盈盈地开心说道。接着她突然噘起嘴巴，补上这么一句话：

「……没错，阿尔实在太不了解自己了呢。」

◇　◇　◇

场景切换到一间没有窗户的全白房间。勉强保住一命的古铎曼，整个人被束缚在附有坚韧皮带的床上，嘴里兀自嘟囔道：

「……我、我的确是输给了你们这些家伙……但是，我的研究并不会就此终结。因为我确实履行了和他的约定……唔……」

他那无比惊人的生命力，或许是因为曾经一度化身为魔物的关系。军方高层似乎是另有安排，而暂时停止了对古铎曼的抹杀令，让他保留一条性命。

此处是设置在古铎曼根据地附近的包围战相关设施。更准确来说，是在局势基本得到控制之后，临时作为伤兵救护所的其中一个房间……不过就这样顺势兼作古铎曼的简易审讯室之用。

虽然是将废弃建筑物临时修补而成的产物，但是因为这里原本就是实验设施，所以从某种角度来看，或许也可以说是再理想不过的场所。

站在亚尔斯身旁的，是护着自己左手的露姬。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在隔壁房间做伤口的应急处理：露姬则是在做了最基本的应急处理之后，选择留在这个房间。亚尔斯瞥了一眼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的露姬，接着将视线移动到站在不远处的费莉涅菈。虽说战斗已然告终，但还有不少后续事宜得处理……亚尔斯已经满脑子只想回自己的研究室了。

站在不远处的费莉涅菈将特许证贴到耳边，听取来自外部的报告。

半晌过后，结束通讯的她，静静地向亚尔斯转达内容：

「好像都结束了。总算把敌人全数歼灭了。」

尽管古铎曼老早就已经束手就擒，但还是有六十名左右的洋娃娃士兵，因为处于失控状态而持续在外头作战。费莉涅菈所收到的，就是负隅顽抗的最后一名敌人，终于停止了活动的报告。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情……就如你所预料的。好像是一名双色瞳的洋娃娃士兵。我们已经逮住那名洋娃娃士兵，据说数据资料就埋藏在她的眼睛里。」

「怎么可能——！！」

听到费莉涅菈这一席话，被固定在床上的古铎曼反射性地叫出声来。

「果然是这样啊。」亚尔斯说道。

既然存在着后盾，古铎曼就一定会考虑到保险措施，以确保研究成果能够送达对方的手中。古铎曼制造出来的二百名洋娃娃士兵，已经超越私人武装的规模，完全达到军队的等级。因此在背后为他提供协助的，自然不可能是个人，也不会是单一组织，而是某种国家层级的存在，这下子线索顿时多了起来。

魔法师数量在七国之中敬陪末座的【巴鲁梅斯】，向来被认为是联合战线的一大弱点。因为魔法师的整体水平也差强人意，所以一直有不少声音质疑该国的防卫能力，元首面临解任危机的传闻也甚嚣尘上；而另一个国家【海德兰吉】，则是只有一名排行第五的魔法师，二位数魔法师的人数和他国相比连一成都不到。古铎曼以人为方式制造出光系统魔法师的研究，恰好能够满足以上两个国家的需求。

关于古铎曼后盾的真实身分，原本应该只需要从他本人嘴里问出来就好，但他似乎真的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来头。尽管这令人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不过亚尔斯很不想承认的是：自己确实能理解古铎曼无视金主来路和资金来源，只在乎能否随心所欲地做研究的心情。毕竟他原本就是从事疯狂研究的男人，因此也不能以常理来揣度这个人。此外，金主方的接头者行事非常小心谨慎，也是部分的原因。

暂且不说这些事情。

「所以，那个双色瞳洋娃娃士兵，是在哪里被逮着的？」

「……是在学院那里。好像是使用了简易型的转移门。」

「原来如此，他们是在最一开始的袭击里，留下某种能从外头传送入侵的装置吧。就算是简易型的传送门，设置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真是一群意外勤快的家伙呐。」

「简易型转移门应该还没有达到实用阶段……他们是何时掌握这种技术的啊？」

面对满脸讶异的费莉涅菈，亚尔斯不疾不徐地说道：

「这代表古铎曼确实是个挺优秀的研究者。正如维札斯特司令所推测的，研究设施里似乎有一条连接外界的密道，而那条密道的终点就是学院吧。」

「可是把终点选定在学院，未免也太大胆了吧……」

露姬有些愕然地出声道。

「没错，居然把终点设在前无双魔法师的脚下，真亏古铎曼敢这么干啊。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过真的是很大胆呢。」

从结果上来说，古铎曼太小看希丝缇的本领了。希丝缇在作为自己地盘的学院内部，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魔力，从而打翻了古铎曼的如意算盘。不过真要说起来，在梅莉莎和艾莉丝暗地接触的那个时间点上，学院内部的警备系统存在漏洞已是昭然若揭。

亚尔斯很快地瞥了古铎曼一眼。

「是吗……我的计画全都失败了啊……」

古铎曼声音沙哑地呢喃道。接着他静静闭上了眼睛，似乎就此失去了意识。

「话说回来，这次真的搞得很惨啊。」

在隔壁房间处理伤口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自不用说，就连露姬的左手伤势也颇为严重。

虽然所有人都平安活了下来，但包括和古铎曼交手的亚尔斯在内，每个人的身上都伤痕累累。

「总而言之，我先去找维札斯特司令做这次的报告。费莉，治愈魔法师的联系就麻烦你了。等到治疗结束后，露姬你就先带他们三个人回学院去吧。」

「可是，您在治愈魔法师抵达以前，就要去找维札斯特司令报告了对吧？那么至少先做个止血处理也好。」

「不对，该好好做止血处理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喔，露姬。」

尽管露姬感到相当惊讶，但在亚尔斯「我稍后也会好好接受治疗」的说服下，只能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亚尔斯撕下自己的长袍布料，帮忙露姬把手臂包扎起来。露姬的伤口只做了最基本的应急处理，而且即使是治愈魔法也无法补充流失的血液。而在亚尔斯帮忙包扎手臂的期间，露姬也用飞刀一口气割下自己军服的袖子，作为待会儿包扎亚尔斯伤口的布料。你也用不着割自己的衣服呀——当亚尔斯浮现这个念头时，已经来不及开口阻止了。

「明明拿我的长袍来包扎就好了。」

「不行，您可是和古铎曼这个变异种直接交手喔！万一有什么奇怪的细菌跑进伤口可就不得了了。我的军服没有沾到污血，就用我的来包扎吧。」

「……露姬，马上把绑在你手臂上的那块布换下来。」

露姬顿时心虚地捂住嘴巴，接着颊染红晕、吞吞吐吐地表示她用这块布就可以了，亚尔斯当然不明白她在搞什么鬼。

而在亚尔斯的身后，费莉涅菈也兴冲冲地割起自己的长袍。亚尔斯同样觉得她这么做很浪费，但终究没能来得及开口阻止。尽管他很想用自己的长袍来处理自己的伤口，可是从露姬和费莉涅菈的神情来看，大概是不可能如愿了。说起来如果医疗物资还有剩余，那么根本就不会有这种问题，只是包围部队的负伤人员比预期的多上许多，医疗物资几乎消耗殆尽，仅存的少许物资也优先拿去救治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了。

「亚尔斯学弟，请你也至少做个止血处理吧。」

费莉涅菈叹了口气，手法熟练地包扎起亚尔斯的肩膀。或许是顾虑到露姬的感受，费莉涅菈姑且问了一句「这样子可以吗？」徵询对方的同意。虽然露姬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悦，但如果是为了亚尔斯好，她也不得不选择退让。

「我明白了，就交给学姐处理吧……但是请您使用我的布料来包扎。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露姬的表情变得无比险恶。

「将那两坨『赘肉』压在亚尔斯大人的后脑勺上，难道也是治疗的一环吗！？您就老实承认自己居心不良吧！」

「哎！」

费莉涅菈在包扎亚尔斯肩膀的过程里，不知不觉地将丰满的胸部贴到了他身上，她连忙有些害羞地和他拉开距离解释道：

「对、对不起，亚尔斯学弟。这纯粹是意外事故，我没有其他用意……」

「嗯，没关系的。」

「有关系！」露姬立刻出声抗议道。

受伤的小猫大概就是露姬现在这副模样吧，只见她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喋喋不休地抱怨了起来。面对露姬这副感觉可以讲到天荒地老的架势，亚尔斯尽管感到一阵傻眼，但还是出声打断了她：

「就到此为止吧。费莉不也说了那是意外事故吗？她不是故意的啦。」

「如果学姐是故意的，那可就完全成了痴女呢。」

露姬若无其事地将矛头转向费莉涅菈；「我才不是痴女！」费莉涅菈则是一阵面红耳赤，坚决地否认道。

明明待会儿就要去找维札斯特做报告，但亚尔斯觉得原本该有的紧张感，一下子全都没了。

◇　◇　◇

在费莉涅菈的带领下，亚尔斯前往维札斯特所在的司令室。因为先前一直待在地下空间的关系，所以没能注意到，不过外头的天色似乎早已是漆黑一片。不同于千变万化的外界空气，人工仿造的夜间空气和月光，完全无法打动亚尔斯的心灵。

若是没有这次的作战任务，这片树海或许也会被一股阴森的寂静所笼罩。但是此刻到处都能感觉到人类的气息，四周星星点点地亮着盖过月光的灯火。

走了一会儿之后，目的地冷不防地出现在两人面前。那座设施简陋的程度令人傻眼，实在很难想像这就是司令室，但是反过来也可以说，这就是维札斯特独有的粗犷作风。因为所谓的「司令室」，就只是孤零零地伫立在群树之间的巨大帐篷。和这顶帐篷相比，刚才的救护室甚至还要像样一些。不过由于周遭施加了迷彩魔法，因此除非仔细查看，否则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

虽说维札斯特的魔法适合用来掌握情报，但仍然属于施术者需要亲临现场的那种类型。不过，由于维札斯特的魔法足以涵盖数公里的范围，因此在以人类为对手的大规模作战里，甚至有无人能比他更加胜任指挥官一职的说法。

曾经立下无数功绩的维札斯特，在贵族里也是最为有力的家族。

当亚尔斯走进宛若野战营房的帐篷时，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维札斯特胸前的勋章。有条不紊地排列在左胸的那堆勋章，亚尔斯只有在正式场合上看维札斯特戴过。维札斯特完全是「质朴刚毅」这四个字的最佳写照，天生就和华丽事物无缘的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过于铺张的装饰。

根据亚尔斯的推测，维札斯特之所以会戴上这些勋章，应该是因为不熟悉外界的治安部队也参与了本次作战。说白一点就是在下马威，好让不同岗位的人员听从自己的指挥。

此刻身在帐内的三个人，以亚尔斯的正面是维札斯特，费莉涅菈则夹在两人之间的方式站立。「我把人带过来了。」费莉涅菈严守公私分际，恭敬地向维札斯特报告道。

「噢噢～你来了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神色威严地坐在椅子上的维札斯特，以豪迈粗扩的声音说道。虽然时至今日，维札斯特是以情搜能力和探查魔法而名闻天下，但是那副健壮结实的体格，一目了然地说明了他其实是个武打型角色。尽管年龄已来到五十岁后半，却拥有一身发达的肌肉，是名霸气丝毫不见衰退的实力派人物。

年轻时期作为二位数魔法师的他，在外界的表现相当活跃，亚尔斯以前也常听他讲起这些丰功伟业。

事实上，知晓这名豪气干云的男子在现役时期是什么模样的人，在听说他现在的专精领域是细腻的情报搜集和探查魔法时，全都忍不住哑然失笑。由于维札斯特的性格爽快且讨人喜欢，因此为了对他的人品和实力表达敬意，有部分人在称呼他的名字时都加上了敬称。不过，那些令他声名鹊起的彪炳功绩，也使得他个人的名号比贵族的家名更加响亮，这一点也给人相当的好感。

而这个掺杂了敬称的通称，就是「维札斯特爵士」。只是会当着维札斯特的面这么称呼他的人，其实也就只有亚尔斯和总督而已。

维札斯特那一头夹杂着灰色的短发，打从和亚尔斯第一次见面以来，就没有任何改变。两人的初次见面，是亚尔斯配属到维札斯特麾下时的事情，而他当时的年龄是令人震惊的十岁。

虽然在那之后大约过了六年的时间，不过两人并没有真的久到好几年都没见面。尽管他们确实没有直接见面，但是亚尔斯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时，基本上都是由维札斯特的部队负责谍报活动，因此也可以说两人有着间接的频繁互动。

「维札斯特爵士还是老样子呢。」

这不是什么社交辞令，而是亚尔斯的真心话。光是从维札斯特派兵布阵的速度之快，就足以看出他的本领和外表一样，没有任何衰退的迹象。本次包围部队的损伤情况，应该也控制在最低范围内。

「不好意思啊，我真没想到古铎曼能聚集数量如此庞大的军队。这是我们的失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姑且不说人数，将禁忌魔法作为幌子的隐蔽工作，实在是超乎想像之外。实际上，根本没有应对的方法吧。」

「但还是得找出对策才行呢。」

这名男子不会让失败只是失败。纵使对手是禁忌魔法，感觉他也依旧能找出某种解决之道。

「话说回来，贝利克那家伙真不够意思，我居然不晓得你跑去学院就读了。」

听到维札斯特的这番埋怨，亚尔斯也只能苦笑以对。

能够直呼贝利克总督名字的人，大概也只有维札斯特一个人而已。贝利克和维札斯特是长年的老交情。不同于热爱现场工作、从而在外界任务中大放异采的维札斯特，具备优秀政治能力和多次指挥功绩的贝利克，是经过多次的晋升才达到今日的地位。

尽管维札斯特因年岁渐增而退出第一线，可是他至今仍不愿自现役引退，而这似乎就是他坐上现在这个位置的原因。虽然维札斯特原本就是擅长探查的魔法师，但是性格刚毅的他天生就不适合坐办公桌。因此他很有可能早已做好只要遇上紧急状况，自己随时都可以奔赴第一线支援的心理准备。

「不过，你也真是不容易呢。」

「……一言难尽呐。」

维札斯特大概多少从费莉涅菈口中听说了原委。

「你这次的任务要是搞砸了……话说也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吧。」

「不，这次可真是千钧一发。」

「哈哈哈……是一次很好的经验呢。」

维札斯特语带促狭地说道，同时豪爽地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我都差点要认不出你来了啊。」

「是吗？我的外表没有任何改变啊。」

因为两人并不是真的好几年没见面，所以维札斯特的这番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当然，亚尔斯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变化。

「你变得挺有人味了。」

「……！！」

这样算是在夸奖我吗？感到难以释怀的亚尔斯会一时语塞，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看到你好像过得挺开心的，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当初从贝利克那里听说你申请退役的事情时，可是吓了一大跳呢。」

「让您担心了。不过，我要申请退役的事情是认真的。」

就在这时，维札斯特忽然换了一副表情，板起军人的脸孔正色说道：

「我并没有感到担心。因为这无关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而是你是这一边的人的问题。」

「…………」

亚尔斯立刻就领会到对方话里的意思。空气顿时沉重了起来。这股氛围是维札斯特个人独有的压力，与其说是用威势来慑服对方，更像是随时都能看穿对方在打马虎眼。而他的这句话，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道破了亚尔斯的本质。

「军方单纯只是需要我的力量而已吧。毕竟就算只是S级别的魔物进犯，也会给如今的亚鲁法带来巨大灾情。」

亚尔斯在隔了一拍之后，语带讥刺地做出回应，但是这番直来直往的话语，反而让紧张的空气缓和了下来。像这种程度的唇枪舌剑，是他和维札斯特谈话时的家常便饭。

「还是老样子地口无遮拦呢。」

「彼此彼此。」

维札斯特扬起脸颊，露齿一笑说道：

「关于这次的事情，我不会追究你的任何责任。只要结果好，一切都好。不然的话，连我的饭碗都有危险呐。贝利克那里就由我去解释吧。」

维札斯特一肩承担所有责任。不过身为总督得力心腹的他，大概也不会被追究责任吧。他刻意用半开玩笑的语调，向亚尔斯暗中传达这个讯息。

「非常感谢您。只是我自己有事情得去找一趟总督。」

「怎么？你『又』干了什么好事了吗？」

亚尔斯没去理会维札斯特的无端找碴。

「是我个人的私事。」

维札斯特闻言，顿时一脸无趣地托起腮帮子。过了一会儿之后，一直默默不语的费莉涅菈忽然开口说话。因为话题迟迟没有进展，所以她感到有些焦急了起来。

「司令，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听到那种刻意客气的称呼方式，亚尔斯不禁佩服起费莉涅菈的公私分明。不过，尽管她和维札斯特是父女关系，但在容貌和气质上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就算费莉涅菈此时用「父亲」来称呼维札斯特，可能也会让人完全反应不过来他们两人的关系。

「说的也是呢。亚尔斯，多亏有你向费莉涅菈发出的那些指示，让地面的战局得以处于优势。正如你事前所担忧的，那名原本会将数据带走的洋娃娃士兵，也在被希丝缇逮住之后移送到我们这里来了。总算成功阻止了古铎曼的研究泄漏到外头去……虽然阻止是阻止了。」

这段短暂的停顿，大概是维札斯特为此感到头疼的意思。

「但是军方的高层领导，对这项研究很有兴趣呐。包含袭击学院一事在内，整件事情闹得有点大了。」

「您的意思是……」

亚尔斯不禁怀疑，维札斯特所说的「兴趣」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在暗示高层领导「参与」了这整件事情。毕竟古铎曼后盾的真实身分，就连维札斯特也没能掌握。因此亚尔斯怀疑，亚鲁法的高层领导有可能涉入本次的事件。而维札斯特似乎眼尖地注意到了他的这份疑念。

「不，我调查过了，上头的大人物是清白的。然后呢，若是从你的角度来看……你对这项研究有什么看法？」

维札斯特的话是可以信任的，高层领导应该只是单纯地对这项研究有兴趣。不管怎么说，光是从足以匹敌三位数魔法师的身体能力，以及能够使用光系统魔法这两点来看，洋娃娃士兵无疑是执行外界任务的最佳人选。然而，亚尔斯还是犹豫了起来。将这项研究视为毫无价值而全数舍弃，确实会令人觉得可惜，而且它应该也有助于光系统根源的研究，但是——

「我建议最好将它完全销毁。这项研究太过危险，也太过诱惑人了。」

亚尔斯并不认为时至今日，作为国家根基的军方还会涉足禁忌魔法或非人道实验，可是这项研究确实具有蛊惑人心的吸引力。

「我明白了。费莉涅菈！」

维札斯特二话不说地回应道。因为他本人也相当看重亚尔斯的研究和见识。费莉涅菈没有询问任何问题，只是婷婷袅袅地施了个礼，便从帐篷里退了出去。她是前去执行维札斯特没有明说的命令：彻底销毁研究的相关资料。

古铎曼特地准备了一名双色瞳的洋娃娃士兵，用来将研究资料递送到支援者手中；而维札斯特通过这名洋娃娃士兵，取得了这项研究的相关资料——清楚知道其中来龙去脉的人，恐怕就只有刚才在场的这三人。已经不是军方直属人员的希丝缇，在察觉维札斯特的心思和审时度势之后，应该也不会将此事泄漏出去。

亚尔斯则是颇感意外，没想到维札斯特居然连这种事情都交给费莉涅菈处理。

不过，由于在贝利克给出的任务目标里，也包含了研究数据的销毁，因此这样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贝利克大概是很担心这些东西泄漏到外部去，无论如何，这份研究数据都是一种会蛊惑人心的剧毒。而考量到古铎曼罪行的严重性，他本人应该也早晚会遭到处决。

「那么接下来，我自己有几件事情想要拜托您。」

「嗯？你是要说没等现场人员做出判断，就擅自提前执行任务的事情吗？这种程度的小事，打从一开始就没人把它当成什么问题。毕竟在学院第二次遭遇袭击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规划行动。」

然而，依旧一脸严肃表情的亚尔斯，却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是关于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名女性——梅莉莎的事情，还请您将她妥为安葬。」

「那是当然。虽然无法公诸于世，但是我会好好负起责任的。」

没料到是这种事情的维札斯特，感到有那么一点扫兴，但他立刻正襟危坐地再次重申道。不过，自己认识亚尔斯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从他那里收到这样的请求……「我觉得这小子变得有人味了起来，果然不是错觉啊。」维札斯特自言自语地说道。

「还有就是……」

「喂喂喂，你可别给我追加一堆有的没有的啊。」

「不，我是要说关于古铎曼幕后黑手的事情。」

维札斯特罕见地露出苦涩的表情，摇了摇头说道：

「半点蛛丝马迹都没能找到。这次完全是因为迫于时间压力，才会毅然决然地执行作战。」

「就连您也没能查到什么吗？」

「嗯，有种挥之不去的可疑味道。」

「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您听说过《费格尔四书》吗？」

维札斯特追溯记忆似地苦思片刻后，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而和这本书连结在一起的不祥意象，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说道：

「你是在说那本预言书吗？据说在作为贵重研究资料的同时，其内容真伪和所载理论的合理性，还需要等待时间来验证……听说即使是手抄本也被视为机密资料看待，你指的是这本书吗？」

「嗯，但是单从手抄本的内容来看，我愈来愈觉得这本书不是什么预言书。而古铎曼的手里，就有一本很像是《费格尔四书》的东西。我一开始也以为那肯定是好事之徒杜撰出来的伪书。」

「……！」

「可是，面对古铎曼成功转化为魔物的事实，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这整件事情。从现今的魔法技术体系来看，《费格尔四书》的内容简直就是在天马行空。因为手抄本里有许多刻意说得含糊不清的地方，所以也有不少人嘲笑说这本书只是在故弄玄虚，但这应该也是因为它超脱既有魔法体系的关系。」

在理应荒唐无稽的奇书里，那些让它被冠上奇书之名的空论，如今看来是确有其事。古铎曼的魔物化就是其中的一个端倪。很难想像他手边的那本《费格尔四书》只是纯粹的偶然。

「假设古铎曼手上的那本的确是原书，我实在想不出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原书到底还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更别说各国都将其视为最重要的机密文书，虽然我很不愿意往这个方向去想……但应该是有不得了的大人物牵涉其中。不过，你为什么会知道那本书是原书？」

亚尔斯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在，而且声音不会传进别人耳里后，这才开口说道：

「《费格尔四书》虽然是书籍，实际上似乎不是由纸张制成的。只是我也没有见过实物，所以无法断言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还有就是……那本书的字体感觉相当与众不同。不过在那种状况下，我也顾不得回收那本书就是了。」

假如古铎曼是借助原书的力量来推动研究，那手抄本和原书的内容就很有可能存在着极大的出入。亚尔斯个人认为手抄本有遭到故意窜改。当然，将这点宣之于口或许会变成自找麻烦。

「也罢。姑且不论是真是假，就由我们这边尽速回收吧。」

「因为我用了威力有点强大的魔法，所以那本书有可能已经被烧毁了。」

维札斯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取出自己的通讯终端装置向部下发出命令，随即结束通讯。只见他吁了口长气，彷佛在说业务上的联络事宜终于告一段落。而他这样的动作，或许是想要转换现场那股风雨欲来的氛围。

「话说回来……」

维札斯特突然开口说道，而且还先瞥了一眼方才费莉涅菈离开的出入口。

「你觉得费莉涅菈这丫头如何？」

他突如其来地抛出这么一个问题。亚尔斯被维札斯特这么一问，顿时想起他允许费莉涅菈参与本次任务的条件，就是专心担任自己的辅助人员。所以他想问的是爱女在本次作战中的表现吧。

「素质非常优秀，而且锻炼得相当扎实。应该也有前往外界战斗的经验了吧？」

「当然啰。我可是把我的所有一切都灌输给这丫头了。」

维札斯特脸上自豪的表情，已经不是一名军人，而纯粹是一个父亲。尽管对女儿宠爱有加，但也不忘严厉督促，维札斯特就是这样将费莉涅菈拉拔长大的吧。

「虽然没有机会看到她战斗的模样，不过探查能力在现阶段已是不可多得的重宝呢。」

「嗯，她在这方面的才能比我更胜一筹。」

「您这是准备引退了吗？」

「别说傻话了，我可是打算一路干到进棺材。」

维札斯特斩钉截铁地做出反驳，用力哼了哼鼻子，整个人深深靠到椅背上。

「我在和这丫头同样年龄的时候，可是远远比不上她啊。」

正因如此，维札斯特才会对如此年轻便取得三位数排名的爱女，感到无比的自豪骄傲。事实上这方面的话题，亚尔斯已经听他说过好几次了。维札斯特喜欢炫耀女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令嫒在学院里的成绩出类拔萃，人望也相当深厚的样子。未来可以说是一片康庄大道吧。」

然而，维札斯特却没有立刻搭腔。

只见他脸上浮现苦涩的烦恼表情，眉间堆起皱纹说道：

「不是这样的啊……亚尔斯，这丫头就交给你了。」

「啥？」

听到如此出其不意的话语，亚尔斯只能反射性地发出一声像是反问的声音。

而他心里真正想说的是：这是什么神展开啊。

「我不是很明白您这句话的意思……」

「贵族是一种很不方便的身分呐，男性倒还好说，但女性往往会被逼着尽早嫁人。不，我也很清楚我早晚得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维札斯特已经一把年纪，女儿却正值豆蔻年华。在贵族里算是相当晚婚的他，即使身为男性，也很难避免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吧。

「我记得您以前说过，您对贵族的地位并没有任何执着。」

「我当然一点都不觉得舍不得——假如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但是如果那丫头要前往外界并加入军队的话，我就不能这么做了。」

凡是被称为贵族的名门望族，都蒙受相当的恩惠。无论地位高低，所有贵族在军方或国家运作的事务上，都享有一定的发言权。除此之外，贵族还拥有在巴比伦塔附近兴建房舍之类的特权。而在军队里，在两人阶级相同的情况下，贵族血统更加精纯的那一方，也会被视为拥有更高的地位。

贵族甚至被允许雇用魔法师作为私人武力。不过像久远以前那样，有被分封到领地的老式贵族，现在已经不多见了。

维札斯特之所以会夸口要一路干到进棺材，也是为了费莉涅菈打算。他是想在军队内部巩固地盘，为爱女打点好未来的道路吧。只要考虑到爱女的将来，他就无法舍弃贵族的地位。

「但是，我可不打算把女儿交给平凡无奇的寻常魔法师。」

因此亚尔斯就这么被选中了。这名少年不但是自己有一定认识的人物，而且还是现役魔法师里的最强存在，维札斯特会把脑筋动到他身上，或许也是必然的结果。

「你还在我麾下做事时，我就已经在烦恼这件事情，如果是现在的你，我可以同意把女儿交给你。」

不知为何，这门亲事就像是已经讲定了一样，但暂且撇开这一点不说，维札斯特所说的「当时」，可是在亚尔斯还只有十岁左右的事情。一想到他居然从那个时期就开始盘算这种事情，即使是亚尔斯也不禁感到一阵傻眼。

若是从贵族的立场出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不，亚尔斯还是无法理解。

「维札斯特爵士，我个人并没有结婚的打算。」

「————！！你对费莉涅菈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一股气势汹汹、甚至称得上是杀气的压力，顿时朝着亚尔斯而去。

「她可是和我老婆一样的绝世美女啊！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才说出把女儿交给你这句话吗？」

关于绝世美女这一点，并不仅仅是维札斯特对爱女的自卖自夸。亚尔斯也承认费莉涅菈是一名美艳绝伦的女性，有着无比精致的五官和秾纤合度的完美身材。再加上她在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婀娜端庄，学院里几乎是三天两头，就有男学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传闻出现。

面对气冲冲地站起身来的维札斯特，亚尔斯只是面无惧色地望着对方。他并不是对费莉涅菈有什么不满意，而是结婚对他来说完全是有弊无利。自己不是什么正常的普通人物。像这种每个人都会在心中描绘，并且理应追寻的常见梦想和未来蓝图，对亚尔斯来说是不存在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身上有许多需要保密的事情。其中当然也包括了维札斯特爵士未能得知的事情。」

「…………！！」

因此他才会对婚姻一事感到踌躇不前。在亚尔斯看来，只要自己身上背负着这种异能，并且未能解开其中的谜团，那么结婚之类的事情几乎确定和自己无缘——甚至可以说是不被允许。

真要说起来，清楚自己状况的总督也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贝利克是吗？」

尽管是需要保密的事项，但是如果不说出理由，大概不可能说服得了维札斯特吧。

亚尔斯只要有那个意思，基本上应该不会遭到费莉涅菈拒绝。换句话说，一切全看他的意愿……正因如此，他才没办法点头同意。

他不能把不确定因素就这样搁着不管。毕竟这股拥有自我意识的异质魔力，本身和魔物的性质十分相似。

「而且您如果无视令嫒的意见擅自决定，可是会惹来她的反感喔。」

「关于这一点的话，你用不着担心。」

维札斯特抚着下巴，直截了当地说道。

尽管亚尔斯对这句话的涵义无法置若罔闻，但他意识到维札斯特似乎已经心有定见，只好接受现实地暂时中断这个话题：

「暂且让我保留答案吧，毕竟这不是什么简单的问题。」

只有像亚尔斯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使用「暂且保留」这样的说法。早婚并不是仅限贵族才有的情形，而且不单单只是一种风行的潮流而已。

只要是排名前段的魔法师，早晚都会被旁人逼着结婚。而这对首席魔法师来说，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近似义务的默契。在世人的主流看法里，结婚是拥有力量之人理应履行的职责。

因此定下婚约这样的事情，在现代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风俗习惯。

即使如此，现代社会也并未认同一夫多妻的做法。虽说经历了人口的急剧减少，但是人类并不乐见人口毫无节制地增长。

不过，由于国家规划了许多育儿补助措施，因此情妇之类的第二名妻子也的确存在，政府当局对此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父母的魔法才能很难遗传给下一代，但两者也不是真的毫无关联，这一点在几十年前的研究里便已经获得证实。

所以前段排名的魔法师会成为热门的结婚对象，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而这就顺势演变成了高阶魔法师被催促成婚的潮流。

说得极端一点，就是要他们留下子嗣。

若是宣称自己一生不婚，将会惹来周围人的白眼——这日子实在不好过啊。

「你或许是太过年轻所以还不明白，但是你的力量应该要留传给后世。」

亚尔斯难以赞同这样的说法。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想法只是过度期待。就算有研究证实魔法的才能可以遗传，但是魔力资讯体的遗传可说是微乎其微。根本无法保证孩子能够成为一位数魔法师。」

「不，这一点我也非常清楚。」

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对这件事情抱有期待吗？

正因为维札斯特深知亚尔斯立下的那些功绩，奠定了亚鲁法今日的基础，所以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

「我自己也没打算奉行不婚主义啦。」

亚尔斯略带苦笑地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

不可否认这个回答相当取巧。因为亚尔斯并不认为现代的魔法知识，有办法解开自己的异质魔力之谜。

「反正你也还年轻。贝利克会把你送进学院就读，其实也是在打这种主意。」

这话能在我面前说吗？——虽然亚尔斯心里是这么想，但他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么，我们就先订个婚约如何？」

「不，我觉得这样反而会给你们添麻烦。」

「啧！！算了，我看你过阵子就会改变心意了吧。」

亚尔斯对此同样只能苦笑以对。索卡连托家是亚鲁法国内最为有力的贵族，基本上应该无人会拒绝维札斯特主动提出的亲事。

虽然也不是因为如此，不过这的确是个令人欣喜的提议。尽管亚尔斯是被强迫中奖的一方，但是有女性主动向自己表达好感，不啻为男性的一种荣誉。

然而，亚尔斯对于这方面的事情，顶多只有表面知识的理解而已。从坏的层面来说就是过于老成。没有度过正常童年时代的亚尔斯，已经不能用不谙世故来形容，而是凡事皆以理性为优先准则。

这名穷究魔法奥秘的少年，在爱情或恋爱之类的事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

「我就等着看那丫头怎么收服你吧。」

「『收服』这个词，听起来挺危险的呢。」

维札斯特闻言，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立刻大笑说道：

「怎么可能不危险啊，我自己实际上也是被那丫头的母亲给攻陷了。她身上可是流着她母亲的血，你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那么，我会以固若金汤的要塞严阵以待的。」

「如果那座要塞只是个纸糊的道具，那可就帮了我大忙啰。」

维札斯特突然露出想起什么来的表情，接着像是慈父般地微笑起来。

「话说回来，你接下来也有得忙啰。」

「有什么事情吗？」

「差不多也是这时期了吧。」

亚尔斯在脑海里翻查行事历，试图找出最近有什么活动，但他这个人原本就是出了名的不爱出门。

「您指的是哪件事情啊？」

「【七国亲善魔法大会】。」

「那项活动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吧。」

「不，贝利克可是一心打算派你去参加喔。」

设置于七国的魔法学院，每年都会召开一次这样的大会。由于活动宗旨是让学生较量平日所学的魔法，因此表面上虽然说是亲善赛，但各国其实常常借此机会侦察彼此虚实，具有强烈的政治作战味道。当然，展示自国在魔法师的培育上倾注了多大的心力，这种炫耀国力的意味也是存在的。

而像这种学生之间的魔法竞赛，亚尔斯当然从没想过自己有必要参加。

「总督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别这么说嘛，亚鲁法在七国之中可是立下最大功绩的国家。作为其中关键人物的你若是不出场参赛，贝利克也很难办啊。」

「你们以为我会奉陪这样的闹剧吗……别开玩笑了，我要直接去找总督抗议。」

「就算说这项活动关系到国家威望也一点不为过。你去找贝利克抱怨大概也没用喔。」

亚尔斯打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满脸不悦地抚着脖子。

「你如果出场参赛的话，那些寻找乘龙快婿的家伙，肯定会蜂拥而至吧。」

若是能在大会上创下佳绩，无论男女都会成为未来的明日之星。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那些前来观赛的家长来宾，或许都将这场大会当成挑选儿女对象的绝佳良机。

维札斯特脸上露出一反常态的坏心眼笑容。

「所以你如果先和那丫头订下婚约，就能轻易避免这种麻烦的无妄之灾喔。」

「所以我只要不出场参赛不就没事了吗？而且掉到我头上的麻烦事，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哼，你这小子真是有够不可爱。」

这句语带讽刺的挖苦，大概也是多少猜想到亚尔斯会这么回答。维札斯特并没有其他用意，纯粹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回嘴而已。

「照您这么说的话，令嫒也会成为各方争夺的重点对象吧？」

「别说蠢话了，我可没有老眼昏花到以为这种程度的大会，能够找出值得我把女儿托付给他的人。」

虽然常听人说起所谓的「傻瓜父母」，但亚尔斯觉得维札斯特已经病入膏肓，正因如此，要他彻底放弃订下婚约的事情大概是很难了。

「而且无论何时都尊重女儿的想法，可是索卡连托家的教育方针！」

刚迈入老年的司令官一脸泰然自若，隐隐然散发出一股绝不退让的觉悟。

这段对话刚结束没多久，费莉涅菈便回到了司令室来。也不晓得她是不是看准了时机才进来，费莉涅菈的目光感觉变得更加柔和。

「爸……司令，一切都已处理完毕。」

费莉涅菈的罕见口误，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亚尔斯并未对此多加思考，只是将它当作偶尔也会出现的失误。

「辛苦你了，还有关于其他的洋娃娃士兵，我这边可处理不来啊。」

装着大部分研究资料的数据档案已经成功销毁，但是倒卧在外头的百来名洋娃娃士兵，可没有办法这样简单处理。而这些洋娃娃士兵的存在本身，就等于是古铎曼的研究成果。

因为费莉涅菈的归来，谈话再次回到了事后处理的话题上。

「应该不要紧吧。从洋娃娃士兵的身上，应该只能得出无关紧要的观察结果。说到底，这原本就是一项尚未完成的研究。在不确定因素过多的情况下，国家当局也不会主动投入研究吧。」

「嗯，我就算在这里穷操心也没什么用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军方对这项研究产生兴趣这种事情，应该要打从一开始就设法避免，但是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只要能阻止研究数据被有心人士扣押起来，避免最糟的情况出现也就足够了。

因为身居高位颐指气使的那些家伙，基本上不可能会亲自来到现场，所以处在第一线的维札斯特等人，正好可以趁机反过来掌握主导权。

「好啦，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亚尔斯，你可以先回去啰。费莉涅菈的工作也结束了，就麻烦你护送她一趟吧。」

虽然无法确定这个大叔是否早有预谋，但费莉涅菈的这座靠山可真是不得了呐——亚尔斯在心里耸了耸肩。自己现在如果去找人算命，肯定会得出一个女难之相的结果。

即使过于疑神疑鬼地将这项要求视为精心设计的陷阱，亚尔斯也不是不能护送费莉涅菈一趟。其实真要说起来，「护送」这个词其实用得不太准确……因为单纯只是同样要回学院而已。

「你的任务就到此结束，后续的详细报告，我会再发送给你。」

「了解。」

维札斯特以充满军人威严的宏亮声音说道。

亚尔斯规规矩矩地答应一声，随即转身准备离去，背后却传来了一阵揶揄的声音。

「亚尔斯，你可要小心『护送之狼』啊。咦？……像这种时候应该要反过来说呢，当心别成了『送上门的狼』啊！」【注】

译注：「护送之狼」是日语的惯用语，指男性在深夜护送女性回家时，从护花使者摇身一变为大野狼的情形；而由此衍生出的「送上门的狼」，则是指女性主动制造机会、引诱男性对自己出手的情形。

「…………」

「爸爸！！」

费莉涅菈满脸通红，气呼呼地瞪向说着老头笑话的父亲。她连忙拉起亚尔斯的手，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本部。

亚尔斯就这样默默无语地任由她拉着自己，迅速地朝着中层街区的转移门《圆阵港埠》而去。

外头的漆黑天色变得更加昏沉黑暗。现在应该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时分。尽管如此，沐浴在斜射月光之下的绿叶，还是散发出不同于白日的光芒。

纵使是仿造之物的不祥森林，在这个时刻也笼罩于如梦似幻的帷幕之中。

「对、对不起。」

等到费莉涅菈滚烫的脸颊终于冷却下来时，被两人抛在后头的作战本部，已经完全融入夜色之中不见踪影。意识到自己还拉着亚尔斯的她，立刻松开手来、放慢脚步说道：

「那个，很抱歉家父说了些有的没的。」

费莉涅菈的神情举止和平时判若两人，猛然低下头来道歉。

「不会，我没有放在心上。维札斯特爵士向来很关照我，我们已经是不会介意那种玩笑话的老交情了。只是贵族的风俗习惯什么的，我还是有点难以理解就是了。」

亚尔斯微微一笑，闭上一只眼睛说道。

「呃，那个……」

他立刻察觉到对方吞吞吐吐的理由。

「嗯，你也有听到没错吧？」

是的，亚尔斯和维札斯特的那段对话，费莉涅菈从途中就开始偷听了。说是偷听可能有点太过夸张，事实上就只是她回来的时候，两人正好进入有些敏感的话题，在一番犹豫不决之后，就此错过走进帐篷的时机。而且因为谈话的内容和自己有关，所以尽管心里知道这样不好，但她还是忍不住留了下来。再加上和亚尔斯结婚的相关话题，维札斯特以前也提过好几次。

「你有发现我在外头是吗！？」

费莉涅菈低垂的脸庞，因为羞耻而再次逐渐染上红晕。在月光沐浴之下，那副娇羞的模样似乎更增几分妖艳的味道。

维札斯特大概也察觉到女儿就在外头侧耳倾听，因此他才非常故意地直接抛出这个尖锐的问题。

「嗯，坦白说是这样没错。」

「当然，我也很清楚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太过突然。但是家父他是觉得，这种事情最好愈早确定愈好……」

「嗯，维札斯特爵士感觉就是会这么说呢。」

「给你带来困扰了吧……？」

费莉涅菈于心不安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股诚惶诚恐的味道，听起来像是在表达歉意。

「不，反正这也是早晚躲不过的事情，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想一想。」

没错，因为将来恐怕不会再遇上这样的机会了。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费莉涅菈稍稍放下心来，接着她开口订正道：

「那个……这件事情并不是家父一厢情愿而已。」

从维札斯特的口吻来看，亚尔斯也多少猜想到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亚尔斯打从投身军旅以来，都从未因为男女之事而失了分寸。毕竟当时身边全是成年人的他，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若是真有这样的经验，反而会成为严重的问题。因此面对满脸通红的费莉涅菈，亚尔斯完全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感觉很恶心对吧？就只是时常从家父那里听到你的事迹，然后和你见过几次面而已……我便就此对你抱有爱慕之情。」

「……这样有什么不对的吗？」

亚尔斯不可能明白何谓恋爱的情感，因为他甚至连普通的基准是什么都不晓得。此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学院里的男学生若是听到费莉涅菈方才的告白，肯定会因为震惊过度而昏厥倒地。

费莉涅菈大概完全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给出如此未经世事的回答。她先是讶异地瞪大眼睛，接着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柔和微笑。

「那么，我们就把这当成很寻常的事情啰？」

「…………」

完全恢复冷静的费莉涅菈，彷佛随时都会笑出声来的样子。

被这么反问的亚尔斯，见到费莉涅菈脸上浮现的笑容，总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被小看了，不过从费莉涅菈恢复平常的态度来看，这样的发展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就按照家父所说的……试着收服你也没关系啰？」

费莉涅菈在说出「收服」两个字时显得有些羞赧，或许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并没有那么积极，这个词汇其实并不像她会说的话。

「你就尽管试试看吧。」

当然，亚尔斯也会像先前所说的那样，以固若金汤的要塞严阵以待。在解决自己身上所背负的问题以前，他是真的不想涉足男女之事，并不是在不识好歹地拒绝人家。

008

亚尔斯身上有太多费莉涅菈不晓得的秘密。正是因为深信自己绝对不会被攻陷，所以他才会叫对方尽管放马过来。

穿过杂木林、来到通往中层街区和富裕街区的道路后，费莉涅菈接二连三地向亚尔斯抛出问题。像是喜欢哪些食物、有什么兴趣、周末怎么度过、哪些时候会感到精神放松……或许是因为熟知亚尔斯有大半人生都在战场上度过，除了上面的这些事情以外，费莉涅菈也问了任务上的辛劳和功绩。

亚尔斯从中途开始，就已经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一一回答。因为除了需要保密的事项以外，他确实没有什么需要特别隐瞒的事情。

抵达圆阵港埠所在的中层街区后，两人朝着转移门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性？」

事实上，费莉涅菈是在心中辗转反侧了无数次，才终于下定决心问出这个问题。

亚尔斯陷入一阵沉思，没有立刻作答。两人就这样走进转移门，指定好转移的目的地，一道魔法阵顿时浮现在脚边，开始复制全身的魔力资讯。

而就在转移即将开始的前一刻——

「能干的女性。」

「……！！」

虽然中间隔了很长一段空白，但这其实不是什么深思熟虑过后的回答，就只是从仅有的知识里得出的答案。

亚尔斯的视线固定在正前方，没有特别去确认对方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

不过在微光之中，可以看到费莉涅菈的脸颊悄悄红了起来，嘴角也画出了一道弧线。除非自己主动踏进那座城堡，否则不可能有机会掳获他的心。

除非自己坚持不懈地叩门造访，否则那座城堡的大门永远不会有敞开的一天。

费莉涅菈并不晓得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除非自己主动出击，否则什么事情也改变不了。

就算借助父亲的力量和亚尔斯结合，这世上也没有比没有爱的婚姻更加令人痛苦的事情。更进一步来说，只要费莉涅菈怀抱的这份感情没有消退，强迫她和根本不爱的男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是天底下最残酷的事。而这在贵族的世界里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事实上，不仅限于亚鲁法国内，整个贵族社会有无数的求婚者都想迎娶费莉涅菈。值得庆幸的是，父亲维札斯特并不是那种囿于陈规旧习的人物。

那么费莉涅菈应该要做的事情，或许意外地单纯也说不定。只要心中这盏思念的灯火未熄，自己就该将易逝的爱慕之情，一点一点地转化为永恒不变的爱情……在朦胧的幻月之下，少女有些恍惚地这么想着。

第三卷 第15章「恶梦的终点」

古铎曼所引发的一连串事件，迎来了暂时的结束。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这次交派给亚尔斯的任务，并不是以单一目标的暗杀，而是以几乎歼灭整支军团的形式落幕。因此有些部分就算是军方也难以遮掩，后续发展距离真正的完全终结还相当遥远。整起事件的余波主要表现为来路不明的谣言，留下了一个长长的尾巴。不过这些谣言所造成的影响，基本上就只是军队内部人员在私下耳语的程度而已。

说起来身为军人的魔法师，通常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外界的事务上。这样的倾向不仅限于亚鲁法，而是普遍存在于各国之中，因为只要人类存在着魔物这种天敌，凝聚国内同仇敌忾的意识便极为重要，以此作为一项国家政策也卓有效益。

由于这样的关系，那些非关外界的内部犯罪或类似事件，多半会尽量避免曝光，私下在内部加以解决。军队魔法师有时也会参与这类事件的处理，因此更进一步地强化了这种倾向。而在事件余波仅止于谣言的程度，且只有军队内部人员在谈论的情况下，洋娃娃士兵这项非人道研究的产物，很快就连同名字一起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军方本部的所在位置，是最为接近外界的区域。

而本部里有一个房间，是连在此处值勤的魔法师都无法轻易进入的区块。尽管军方本部也设有拘禁犯罪者的监狱，但是只有那些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外公开的特殊人物，才会被收押在这个房间里。不，说是「幽禁」或许会更加准确一些。

躺卧在朴素床铺上的那名人物，身上插着好几根医疗用的管线，而在管线上方则是层层叠叠的拘束器具，将他的身体牢牢地固定了起来。

从没有采光用窗户这一点可以看出，这里是位于地下的隔离牢房。室内是正方形的简单格局，搭配上单调死板的白色墙壁，房间四周则摆放着医疗器具。在这一片冰冷萧索的景色之中，那张床铺正好占据在房间的中央位置。而那名男子——古铎曼·巴冯格，则是被五花大绑在床铺上，犹如死去般沉睡不醒。

说到底，就算他真的清醒了过来，可能也根本用不着这些拘束器具。因为古铎曼已经丧失神志，所有的心智能力都沉入了意识的深处。此刻的他别说剩下的那条手臂，就连脚趾和眼球都几乎是动也不动。

即使有人想要走进这间昏暗的房间，古铎曼大概也对此漠不关心吧。或许他根本无法认知到这件事情。他那一度化为魔物的身体，已经恢复到接近人形，但是整个人变得极度衰弱。此刻的古铎曼纯粹是因为魔物化的不可解现象，而被作为贵重的样本延续生命保存下来。别说书写文字，就连简单的意思沟通或会话都不可能做到，但这反而让军方选择留他一命静观其变，说起来也真是命运的讽刺。

明明不是监视人员的巡房时间，房间的门却蓦地缓缓被人打开。即使在一片昏暗之中，也依稀可见笔挺的军队制服。只听异常响亮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一道黑影倏地落在古铎曼的脸孔上——那名入侵者将上半身凑近床沿，彷佛是在窥探这具苟延残喘的可怜人偶。

「你好啊，博士。」

异常高昂的声调及过于刻意的抑扬顿挫，和隔离牢房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紧接着，那名人物放下一头深棕色的头发，笑咪咪地露出微笑。

但是在她窥探古铎曼脸孔的时候，身上的服装其实已经突然变了个模样。此刻的她，身穿一件类似检查服的白色薄衣，腰间佩带着一对双刀。也不晓得她是在什么时候完成换装的，而且房间里明明没有看到任何预备的衣物。

宛若耳语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个瞬间，异变骤起。理应已经丧失神智、沦为废人的古铎曼，猛然用力睁开眼睛。尽管他还是没能把头抬起来，但是眼珠子忙碌地转个不停，寻找着强行将他拽出梦中世界的那名人物。很快地，那双再次睁大到极限的眼睛，捕捉到了站在床沿对自己露出微笑的那名女性。

古铎曼微微挣扎着身子，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女子像是在炫耀似的，将一本古书亮到他的眼前。那是奇书——《费格尔四书》的其中一册。

接着「她」再次笑了起来。不，似乎笑了起来，才是正确的表达方式。那既非心系某人的怜爱眼神，亦非失去自我的空洞目光，浮现在女子脸上的那张笑容，只能用「毛骨悚然」四个字来形容。简直就像是不晓得「笑」这个概念的人，在试着勉强模仿这个动作一样。也就是说，即使女子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了一个笑容，也无法让人感受到任何真心的成分。里头不仅没有笑容应有的欢欣愉悦，反而还带着讽刺嘲弄的负面意味，宛如戴上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具。

古铎曼直到刚才为止都动也不动的嘴唇，突然哆嗦了起来。只见他虚弱地蠕动着嘴唇，像是想要努力吐出某个名字。

他朝着那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女子，不停发出不晓得是在尖叫还是怒吼的声音。

女子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犹如在聆听一首摇篮曲。

一阵金属的摩擦声自她的腰间响起，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反握着一把短刀。但是被五花大绑的古铎曼，没有将视线转到那把短刀上，而是依旧紧盯着女子的脸孔不放。他的嘴里仍在发出不成声的呢喃，宛若沙哑的呓语。

下一个瞬间，女子毫无踌躇，甚至像是能感受到恨意地猛力一刺，短刀顿时没入古铎曼的胸口，钉在他的胸膛上头。女子重复了无数次相同的动作，彷佛要在对方的胸口剜出一个洞来，全身动弹不得的古铎曼，就这样随着她的动作激烈摇晃。从他口中发出的那些声音，已经不晓得是痛苦的呻吟还是吐血的声响，但无论如何都已经不是人类的话语。

这些声音甚至没能在昏暗的室内扩散开来，便已无力地消散在空中——就这样渐渐消失不见。

女子淫靡地伸出舌头，将飞溅到嘴边的鲜血舔舐干净，脸上邪佞的笑容愈发扭曲了起来。

第三卷 后记

衷心感谢各位购买、阅读《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画》第三集的读者。

本卷的内容是延续第二集里亚尔斯的秘密任务，并以艾莉丝的不幸过去为故事的主轴。假如要笔者给本集取一个副标题的话，大概就是诸如「洋娃娃戏曲」之类的吧。不过，因为本部作品并没有副标题这种东西，所以这其实是个无关的话题……

好的，开场白就到此为止。

虽然有些匆促，但这次同样因为篇幅的关系，只能长话短说。就让我们赶紧进入谢辞的部分。

责任编辑先生这次同样给予了许多宝贵意见，真的非常感谢您。负责插图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感谢您总是绘制出如斯美妙的插图。您这次为新角色梅莉莎所做的设计，依旧精彩绝伦，笔者已经感谢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此外，笔者也要感谢参与本书制作的设计师及印刷公司，谢谢你们制作出如此精良的成品。最后则是向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朋友，致上最深的谢意。

另外，うおぬまゆう老师绘制的漫画版《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画》，预计在本书发售的同一时间，于「Comic Fire」网站上开始连载，还请各位务必多多支持。【注】

编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形。

那么，我想在不远的将来，我们便会在第四集里再次相会。今后也请各位多多关照本系列。

第三卷 特典「沉默的表达方式」

在学院的广大腹地里，除了作为教学用途的校舍以外，还设置了各种研究设施。在此任教的教职人员，不仅要负责传授学生知识，同时也要忙于自身的研究课题。由于学院的硬体设备相当充足，因此甚至有不少教职人员是冲着这一点而来。最近新建的研究大楼也是如此，正如其名所示，能在研究大楼占有一席之地的教职人员，大多是刚到任且具有研究者身分的新进教师。

而独占了整个研究大楼最顶层的亚尔斯，同样也是兼具研究者身分和资质的人物。

此刻的亚尔斯正沉浸在研究之中。也不晓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埋首伏案，专注到只有在拿取研究资料时才会站起身来，其余时间几乎是动也不动。

在这三天的期间里，露姬究竟看了多少次时钟呢？她表情里的那股不安神色，随着看向时钟的次数变得愈加浓厚。露姬并不是真的闲到无事可做。亚尔斯的研究工作是出于个人喜好，正因为他终于从前线退了下来，所以才能像这样废寝忘食地埋首于研究之中。

——可是……他已经整整三天都是这副模样了。

虽然饮食方面的管理是露姬的任务，但是她不晓得自己该不该连睡眠问题都插手干预。对于有大半人生都被军队束缚的亚尔斯来说，只有此刻才是真正得到了宝贵的自由时间。他那副专心致志到宛如着魔的身影，彷佛是要追回过往失去的那些时间。露姬看着他的那副狂热模样，最后还是没能从口中说出自己的担忧。

在大量开启的虚拟液晶萤幕上头，罗列着晦涩难解的文字，但是露姬并不明白这些内容具有什么样的重要性。

虽然她刚才趁着亚尔斯小憩片刻的机会，端了杯红茶过去想劝他多少上床躺一会儿……可是到头来还是就这样低着头，没能说出半句话来。

因为露姬觉得这样的行为太过僭越，自己应该要避免做出打断亚尔斯集中力的举动。

这几天都在重复着这种内心纠葛的露姬，脸上逐渐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她当初在听说亚尔斯退役的事情时，当下的第一个反应是感到松了一口气——这下子他终于能得到解放了。因此，面对好不容易能够自由支配时间的亚尔斯，露姬一直很苦恼该不该打扰他的宝贵时间。

亚尔斯平时还得抽空照看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在他所剩无几的这些时间里，肯定连一秒钟都浪费不得。

他就连晚餐也是在书桌前解决，整个人的视线一直紧盯着虚拟液晶萤幕不放。

即使露姬跟亚尔斯说自己先去洗澡了，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明明是该为他感到高兴的事情……

洗完澡出来的露姬，即使朝着亚尔斯看过去，对方也依旧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连视线都没和她对上。

若是将这样的心情说出口，露姬肯定会感到自责不已吧。阻止亚尔斯的研究工作，是和她的愿望背道而驰的行为。自己不能妨碍亚尔斯追求想做的事情；自己想让亚尔斯去做想做的事情…………但是……

尽管露姬的心中如此千回百转，埋首于研究之中的亚尔斯，依旧没有出现任何反应。无论是露姬从他身旁走过也好，还是帮忙添上新的红茶也罢。

因此露姬就这样顶着湿透的头发，一脸不安地凑近亚尔斯的身后。然而，她终究没能开得了口。

即使如此，露姬那缓缓举起的手指，还是小心翼翼地碰上了亚尔斯的背部。指尖有那么一瞬间传来了他的微微反应，但也就仅止于此而已。最后，露姬的手指灵巧地滑动起来，隔着衣服在亚尔斯的背上写了一行字。

「请您去休息吧。」

写完这行字的手指，就这样无力地滑落下去。露姬原本并没有打算这么做。尽管理性上选择了噤口不语，手臂却自顾自地动了起来，这种头脑和身体的冲突表现，让露姬感到一阵不知所措。不过，由于姑且是将想法传达了出去，因此她的心情多少变得轻松了一些。

露姬就这样站在原地低下头去。因为她理性上很清楚自己做了多余的事情……

听到眼前的椅子发出嘎吱的声响，露姬立刻闭上了眼睛。

「抱歉让你担心了。」

受过相关训练的亚尔斯，能够通宵达旦地展开活动，在有必要的情况下，他可以通过集中力来抑制理应涌现的睡意。如果只是几天而已的话，在行动上完全没有问题。当然，这并不代表着没有任何后遗症。因为被压抑的睡意会转化为明显的身体异状，相应的负面影响都会累积在肉体之中。

亚尔斯用露姬披在肩上的毛巾，温柔地擦拭着她的头发，满脸疲惫地苦笑起来。

「那么，就请您立刻去休息吧。」

「哎，呃……我再一下就可以结束了……」

「不、行、喔。」

露姬带着一扫阴霾的微笑，斩钉截铁地驳回了亚尔斯的遁词。

第三卷 特典「吾家有女初长成」

「真亏他们能寄这么一大堆过来呐。」

在古风盎然的书斋里，维札斯特一边抚着今早刚剃过的下巴，一边将手肘倚在书桌上，以有些傻眼的表情向费莉涅菈说道。

「怎么了吗？爸爸。」

「费莉，这些又全都是寄给你的。」

「所以是相亲对象的资料啰？」

或许是贵族的惯例做法，这些寄过来的相亲对象资料，全都煞有介事地书写在羊皮纸上。而在以庶民派作风着称的维札斯特眼里看来，就连那豪华的外皮封套都让他感到相当碍眼。

「爸爸，如果您必须为了家族利益进行政治联姻，那么我……」

「别开玩笑了，费莉。与其要我牺牲女儿的幸福，倒不如直接奉还贵族的地位。反正我们家是从我这一代开始才晋升为贵族，没有什么需要视若珍宝的悠久历史。」

听到维札斯特这番毫不客气的回应，费莉涅菈噗哧一笑地说道：

「我就知道爸爸会这么说。」

「喂，不可以捉弄父母啊。」

「对不起嘛，爸爸。可是，您就这样把东西退回去没问题吗？」

「擅自寄东西过来的人，就算被对方擅自退回去，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吧！还是说你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你如果有意愿的话，我是无所谓啦……不过是『这样的家伙』喔？」

维札斯特用手指抽掉外皮封套，将里头的羊皮纸摊开。出现在羊皮纸上照片的那名男性，是维札斯特最不中意的那种类型——男子那白净文弱的外型，彷佛是在温室里头长大。年龄也比费莉涅菈要大上一轮。而拥有三位数排名的这名男子，在一般的标准里已足以跻身菁英之林。

「虽然不晓得这位男士是什么样的人物，但我的确是没有什么兴趣呢。」

真要说起来，在费莉涅菈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浮现「从这堆资料里挑选相亲对象」的念头。

「我想也是呐。我也不喜欢这种家伙。只是啊……」

维札斯特阖起相亲资料，随手将它扔回一大叠的羊皮纸堆上，接着继续说道：

「你当初会进入学院就读，为的就是在日后投身军旅吧？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毕竟你不像我这个老爸，是个精明能干的女儿。虽然没必要拘泥于结婚对象的爵位高低，但说实在的，你如果要投身军旅的话，还是尽量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评价和待遇都会好上许多。」

在魔法师的世界里，有着极为普遍的早婚风气，不过索卡连托家在教育方针上并不会逼迫子女成婚。然而，就连身为男性的维札斯特，也曾经因为迟迟不婚而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并且被父母和亲戚叨念，说什么这在贵族社会里是很丢脸的事情。虽说他本人完全没把这些批评放在心上，但那主要是因为他的性格大胆无畏，能够贯彻自己选择的道路。可是如果换做宣蔻年华的爱女，情况就得另当别论了。

「话虽如此，但是您也对我这么说过喔——在我找到真正喜欢的对象以前，没有必要急着结婚。」

「那是当然的啰。只是不管是你再怎么喜欢的对象，如果对方是那种需要由你来守护他的软脚虾，那就有一点……」

「这部分我会妥善处理的。」

维札斯特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依旧担心爱女未来的他，忍不住继续追问道：

「话说回来，费莉，所、所以你至少已经有个意中人了吧？」

他那战战兢兢的询问声，说到后面变得愈来愈小声。纵使是豪爽如维札斯特，果然也还是不太想从女儿口中听到这种事情的答案。若是从父亲的立场来说就更是如此，毕竟费莉涅菈可是他的掌上明珠。

「您觉得呢？」

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孔究竟是像谁呢？面对费莉涅菈散发出来的那股妖艳气息，就连维札斯特都无法贸然闯入。

「唉～总而言之，这事就交给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不过，如果是像亚尔斯那种水平的魔法师，我应该能二话不说地把你许配给对方……唔，只是那小子也是个很难搞的家伙啊。」

就在维札斯特说出这个名字的下一瞬间，费莉涅菈的身体出现了些微的反应。只见她微微睁着柔情似水的眼眸，端整的表情很罕见地因为娇羞而出现破绽。

「您是说……亚尔斯学弟是吗？」

「学弟……？」

看到费莉涅菈急忙捂住嘴巴的模样，维札斯特一脸严肃地沉思起来。

「嗯？所以……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啰？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子啊……是这样子没错吧？费莉。」

「爸、爸爸！您这是打算逼我亲口全部说出来吗！？」

「抱歉、抱歉。这么说起来，亚尔斯目前是在第二魔法学院就读呐。不过，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正是你本人呢。因为你在跟我说这件事情时的态度有点古怪，所以我一直有些在意，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

尽管外表看起来粗枝大叶，但维札斯特不愧是一军之将，在他敏锐的洞察力面前，费莉涅菈只能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无论如何，我这下子是明白你的心意了。这样子啊……是亚尔斯啊。那小子的性格非常难搞，可是相当不好对付喔。不过，或许正因为这样，作为你的丈夫再合适不过了。」

「哎哟～随您怎么说吧。」

对一路看着亚尔斯长大的维札斯特来说，尽管已经活到这把岁数，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千了起来。若是费莉涅莅真能和亚尔斯共结连理，那将会是一件多么令他开心的事情啊。

——但是，普通方法对那小子可不管用。看来为了女儿的幸福，我也得鼎力相助才行。

既是豪迈不羁的猛将，同时也是一女之父的这名男子，一边寻思着这些事情，一边再次抚弄起自己的下巴。

第三卷 特典「来自伴手礼的平凡善意」

「锵～锵～」

这里是亚尔斯的研究室。满脸灿烂笑容的红发少女——忒丝菲娅·斐培尔，正在得意地展示自己暑假返家期间买回来的伴手礼。只见她摆出装模作样的表情，彷佛在说「要正式开始啰」，随即掏出了一件男用夹克。她那装得鼓胀的提包里头，恐怕全都塞满了伴手礼吧。也不晓得她究竟买了多少东西，在掏出刚才的那件夹克之后，整个提包的鼓胀程度完全没有减少的迹象。

「…………」

在场的男性就只有一个人。忒丝菲娅笑容满面地朝着亚尔斯逼近。

「好啦，阿尔……你就穿上去看看吧。」

尽管完全是强迫中奖的模式，但是亚尔斯也不至于无礼到会对伴手礼挑三拣四。心里感到有些烦躁的他，求助似地将视线转向露姬。然而——

「亚尔斯大人，这件夹克肯定会很适合您的。」

露姬却鼻息粗重地如此说道。紧接着，脸颊染上一片樱色的银发少女，不疾不徐地走进了亚尔斯的寝室。片刻之后，从寝室里走出来的露姬，手里拿着一件衬衫。

「这件应该可以搭在里面。」

那件时尚雅致的衬衫，就连亚尔斯也是第一次看到。也不晓得露姬是从哪里买来的，只见她在忒丝菲娅身旁将那件衬衫摊了开来；忒丝菲娅则是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在两名少女的这番互动里，存在着不关心穿着打扮的亚尔斯所难以理解的坚持。忒丝菲娅和露姬在亚尔斯的穿搭问题上，似乎因为站在同一阵线而达成了一致。

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却陷入任人宰割的窘境，亚尔斯只能叹气投降。当他意兴阑珊地换好衣服之后，忒丝菲娅立刻语带兴奋地说道：「果然穿起来很适合你呢！」露姬也满脸通红地漾出笑容说道：「嗯，真的非常适合您呢，亚尔斯大人。」

就在这场宛若换装游戏的骚动方兴未艾之际，艾莉丝也换上了同样是伴手礼的洋装，站在穿衣镜前害羞地摆弄姿势。在揽镜自照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有些难受地将手指伸进胸口，稍稍拉了拉那一带的布料。

「菲娅～这件洋装穿起来，胸部有一点……」

艾莉丝的话还没有说完，忒丝菲娅便已经带着一阵威吓的低吼声，眼神凶恶地瞪向了她。被忒丝菲娅的威势所压倒的艾莉丝，不由自主地把话吞了回去。

「……没、没事，什么事情也没有。嗯，谢谢你喔，菲娅。」

摆明是在迎合现场氛围的这一席话，听起来无比孱弱。

「真的是超越规格的成长速度呢……」

忒丝菲娅忍不住有些嫉妒地嘟囔道，因为音量极其细微，所以大概只有露姬有听到她的这句话。

对亚尔斯来说，他只希望这一场风波能快点平息。

调整好心情的忒丝菲娅把艾莉丝叫了过来，凑到她耳旁说了几句之后，稍微移动了一下视线，不怀好意地露出微笑。那道意味深长的视线，准确无误地锁定住了露姬。

完全不晓得大祸即将临头的露姬，正在亚尔斯的周围转来转去，像是要从各个角度将他的服装深深地烙印在眼里。她的那副模样犹如对新鲜事物深感兴趣的小猫，开心到连走路都像是踩着节奏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悄悄靠近了露姬。而她之所以会察觉到忒丝菲娅的可疑笑容，是因为她在直至方才都还共同奋战的同志眼中，看到了一种背叛的味道。紧接着，忒丝菲娅动作轻柔地将双手放到她的纤肩上。

「那么，再来就轮到露姬啰。」

「咦！？呃，你只要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伴手礼就不用了……」

「唷呵呵，不行哟，小露姬。这可是菲娅特地买来的伴手礼，你得好好穿上才行啊。」

艾莉丝以大姐姐的口吻搬出大道理来，彷佛理所当然地引导现场的气氛。而忒丝菲娅的手指则是不安分地动了起来，牢牢揪住了露姬的衣服。

「好啦，把手举高～」

「等一下！咿呀！我就不用了啦～」

「甚好甚好、美哉美哉。」

「喂！你是在摸什么地方！！不行，再往上拉就要被看见了！亚、亚尔斯大人～！」

或许是因为知道对方是出于善意，露姬的抵抗并不怎么激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她，将湿润的眼眸望向刚才被当成换装人偶的亚尔斯，彷佛是想要向他求救一样。然而——

「…………机会难得，你就接受人家的一片好意吧。」

「亚、亚尔斯大人！？」

「那么，阿尔，寝室就借我们用一下啰。」

「别把房间弄乱了啊。」

「了解！」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带着未见减少的鼓胀提包，一人一边地抱住了露姬的手臂。整个人被架起来的露姬，只有脚尖能勉强搆到地板，已经完全没有反抗两人的手段。她就这样被两人硬拖着带进寝室里头——然而，她直到最后都还在用眼神向亚尔斯求救。

在那之后，隔着房门传出来的一连串乒乓声响，顿时让整间研究室热闹了起来。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16章「爱慕之情」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溢精

打从孩提时期开始，少女便怀抱着这样的憧憬。

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总有一天会真的从故事里走出来，将自己作为新娘迎娶回去。

这些主人公不会被任何人所左右，秉持着绝不动摇的信念，一心一意地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近乎愚直地贯彻自己的初衷。尽管他们绝非为了帮助他人而采取行动，但从结果而言却拯救了许多生命。

出现在幻想世界中的他们，是少女心中的理想存在，亦即梦中的白马王子。

只是如今回想起来，少女觉得自己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憧憬，父亲可能得负起绝大部分的责任。因为父亲在睡前读给自己听的床边故事，总是这种带着些许奇幻色彩的瑰丽故事，所以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自己会产生白马王子的情结，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正因如此，少女暗自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培养自己的女性气质，梦想着自己和总有一天现身的白马王子能够心意相通。

她深信像父亲那样的完美男性，一定会在某处现身。

少女的名字是费莉涅菈·索卡连托。

索卡连托家虽然是新兴贵族，在亚鲁法境内的威望却超出其他名门贵族一大截，而费莉涅菈正是索卡连托家的千金小姐。

尽管性格不拘小节的父亲，并没有针对贵族的言行举止和礼仪规矩，以及女性的应有教养特别要求些什么，可是费莉涅菈认为自己不该安于现状，而积极主动地学会了这些事情。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有些孩子气的理想在作祟吧。只是对当时的费莉涅菈来说，这种孩子气的理想，不啻是最能推动她前进的原动力。

自己必须成为足以和对方匹配的女性，才有资格迎接完美体现自身理想的白马王子──年幼的少女对此深信不疑。

少女的强烈意志和凡事都全力以赴的性格，也的确让她逐步掌握了和理想相符的言行举止。而以音乐和绘画为首，各式各样的文化教养更是不在话下。

除此之外，或许是受到父亲工作的影响，费莉涅菈对魔法之道也颇有兴趣。最重要的是，她经常在思考一个问题──时至今日，只能被别人守护的女性还有多少魅力可言？

如果自己只是停留在这种程度的存在，那名梦中的白马王子，真的有办法在芸芸众生之中发现自己吗？

基于这样的想法，费莉涅菈展开了魔法的学习，并且付出了坚持不懈的努力。

她就这样全心全意地锻炼着自己，几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当费莉涅菈来到十一岁的时候，尽管心中仍旧抱持着理想和期待，但是也已经懂得区分梦想和现实。

虽然过去所做的一切努力并非徒劳无功，可是在社交界遇上的那些贵族子弟，终究远远不及她心中的理想对象。

他们全都是在贵族价值观的薰陶下长大，因此每个人的思考都偏于一隅，彷佛只是千篇一律的面孔。即使这些人能够运用身分和财富，在现实世界中如鱼得水地过日子，可是他们绝对无法成为故事里的主人公。在费莉涅菈眼中看来，贵族子弟全是这样的货色。

他们是凡事听从父母的忠诚傀儡；出口的话语全是徒具形式的漂亮话语。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费莉涅菈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童话之所以如此美丽，终究只是因为童话是幻想的产物。

而现实永远是血淋淋得让人不忍直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费莉涅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项事实，就连心中的失望之情和微微刺痛，也被她解释为是生存于贵族世界的必要之痛。

正因如此，维札斯特在不经意间提起的那个话题，再次点燃费莉涅菈几近放弃的儿时梦想。

有一名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年，加入了父亲的部队。他的名字是亚尔斯·雷金。

父亲每天晚上带回来的那名少年的故事，让费莉涅菈听得心潮澎湃。她甚至每天都缠着父亲讲述那名少年的故事；若是没有新的话题，就会央求父亲反覆讲述先前已经讲过的故事。

那名少年的活跃表现和强烈存在感，不仅给人栩栩如生的印象，同时还让费莉涅菈感受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大魅力，简直就像是童话中的角色一样。不过，其中多少有些是维札斯特加油添醋后的结果。

即使如此，费莉涅菈还是渴望更加了解亚尔斯这个人。例如他喜欢和讨厌的东西是什么；喜爱和厌恶的事情又是什么。

很快地，那名少年的具体形象，逐渐在费莉涅菈的心中成形并有了色彩，让年幼少女的胸中感到一阵悸动。

费莉涅菈从父亲口中，听到了许多没有对外公开的事迹和轶闻，以及那名少年曾经多次帮助父亲的事实。对费莉涅菈来说，那名年龄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少年的故事，是毋庸置疑的希望之光。

然而，除了讲述那名少年的故事以外，费莉涅菈并没有向维札斯特提出更多的要求。因为她并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已是一名足以匹配得上他的女性。

尽管她自认一直在培养女性魅力，但是感觉仍远远不足。

如果只有这种程度的话，根本不会被那名少年放在眼里──如此寻思的费莉涅菈，更进一步地磨练自己的魔法技巧，并在几年之后以首席身分进入第二魔法学院就读。

接着，她找了个适当的机会，向维札斯特如此说道：

「爸爸，请您……让我进入您的部队。不管是打杂或其他什么的我都愿意做，哪怕一点点都好，我想要更接近魔法师的顶点……」

爱女的这番请求，让维札斯特感到相当为难。

如果只是单纯的侦察部队，那的确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维札斯特当时负责的主要任务，是和外界工作正好相反的亚鲁法内部工作。

危险自然不在话下，而且大多是见不得光的工作，因此对少女还有些稚嫩的精神来说，可能有许多案件都会超出她的精神负荷。

然而，维札斯特最后还是没能拗过爱女的请求。费莉涅菈对此事就是如此坚持。在那之后，她同样为了和亚尔斯相遇的那一刻，专心致志地努力锻炼自己。

不管怎么说，费莉涅菈都希望自己能够默默帮上对方的忙。虽然亚尔斯后来离开了维札斯特的部队，但是每当他执行机密任务的时候，几乎都是由维札斯特的谍报部队负责事前的情报搜集。

正是因为觉得亚尔斯随时都站在自己身旁，费莉涅菈才能够如此努力不懈。

肯定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吧。做着梦的少女不再追逐幻影，而是被具有明确形体的『亚尔斯本人』所吸引。

尽管亚尔斯并非费莉涅菈儿时理想的直接具现，可是随着了解的逐渐加深，亚尔斯这个人愈发引起了她的兴趣。她想要更加了解亚尔斯的一切。

如果父亲只是单纯地陈述亚尔斯的事迹，费莉涅菈恐怕也不会对亚尔斯如此牵肠挂肚。她若是没有对这名具体存在的少年产生兴趣，肯定到现在还傻乎乎地相信「故事中的白马王子」，持续追逐着那道不存在的幻影。

每当谈及亚尔斯的话题时，维札斯特必定会穿插一些额外的资讯。虽然维札斯特本人可能没有自觉，但是这些不经意的话语，正是他对亚尔斯的「个人见解」。

费莉涅菈对亚尔斯的想像，就这样变得有血有肉了起来。亚尔斯在她的想像里，绝对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存在；甚至相反地，是一名有着极端脆弱之处的少年。尽管身上背负着无尽的苦痛，却因为自身过于异常的强大，只能一直孤独地站在顶点，他就是如此不完全的魔法师。

少女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亚尔斯内心的悲泣。那是连亚尔斯本人都没有察觉到，因此绝对不会在现实世界说出口的话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费莉涅菈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对于亚尔斯身处的不合理环境也有了明确的认识。每当维札斯特语气沉重地说起亚尔斯的事情时，费莉涅菈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感同身受地流下泪来。

那名孤身奋战的少年魔法师的身影，也让她隐隐想起许多以悲剧收场的故事。因此费莉涅菈是发自本心地想要亲近亚尔斯。

尽管她本人也很清楚，喜欢上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孩，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但是她的这份情感是货真价实的。

她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觉得，正因为自己不是以对方的外表做出判断，所以这份爱慕之情反而更有可能是真心真意。

事实上，在某次执行任务的过程里，费莉涅菈曾经见过一次亚尔斯的照片，而她的心意果然没有丝毫动摇。她的这份情感是发自真心的。

虽然照片上的亚尔斯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费莉涅菈能感觉到里头蕴藏着笔墨难以形容的阴影。这名少年独自背负着孤独和悲伤，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

他肯定不晓得世上的任何幸福快乐之事──费莉涅菈在这副表情里看到了这样的讯息。

在衷心祈求亚尔斯能从枷锁中得到解放的同时，费莉涅菈也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务里，体认到了一项事实。那就是能穷尽「魔法」无限可能性的魔法师有多么贵重，因为这是人类唯一能够对抗魔物的手段。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污秽不堪；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渴求祭品。在那之后，无论是多么艰苦的任务，只要想到亚尔斯比自己还要辛苦百倍，费莉涅菈都能成功跨越障碍。

而从这个时期开始，亚尔斯·雷金的名字，突然从任务汇报的内容里消失了。

即使费莉涅菈询问父亲，也只能确定他还在人世，在哪里做些什么则完全不清楚。虽然或许总有一天能够相遇，但是费莉涅菈没有等待的余裕，而且她愈来愈担心亚尔斯是不是再次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尽管自己可能还没有成为匹配得上他的女性，可是费莉涅菈已经无法继续等待下去。然而，在那之后，亚尔斯依旧音讯杳然。

即使心中焦虑，费莉涅菈依然努力不懈，以一介学生的身分，实现了跻身三位数排名的壮举。就在一年即将过去的时间点上，她被传唤到了理事长室。

理事长拜托她作为在校生代表，向新生送上欢迎的问候。对于这项光荣的邀请，费莉涅菈自是欣然应允。

就在此时，堆放在理事长室的众多新生简历，不经意地映入了她的眼帘。那肯定只是出于偶然吧。

费莉涅菈在那堆简历里头，发现了亚尔斯·雷金的名字。猛然跳动的心脏，让她感受到一股命运的力量。

在那之后，原本瞄过一遍就能记下来的新生入校欢迎词，被费莉涅菈重复誊写了好几十遍，字斟句酌地反覆推敲。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犯下任何疏失。为了让亚尔斯对自己留下一点印象，她可说是想尽一切办法。

当时的费莉涅菈，为了这短短几分钟的致词，花费了比准备学院考试更多的时间，深思熟虑的程度甚至比入学考试还要严谨。

然而……

当她沐浴在舞台的灯光之下，将麦克风凑近嘴边的时候。

开始致词的费莉涅菈，立刻就将全体新生纳入自己的视野范围，并且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四处搜寻亚尔斯的身影。

可是随着搜寻无果，她原本有些难掩兴奋的声音逐渐冷静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些许沮丧的神色，令她的美貌蒙上一层阴霾。

亚尔斯没有出席开学典礼。费莉涅菈意识到了这项事实。因为她不仅没能发现亚尔斯的身影，同时也凭着直觉意识到，台下唯一空着的那张椅子，正是亚尔斯的座位。

在理解这项事实的当下，费莉涅菈瞬间说不出话来。不过，那也只是片刻的沉默。最后，她还是尽责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反正在这之后还有的是机会──费莉涅菈如此安慰自己。尽管她不清楚个中缘由，可是亚尔斯既然来学院就读，就代表他已经从军中退役了吧。

但是费莉涅菈立刻推翻了这样的想法，因为她并没有从父亲那里听到任何消息。

她猛然想起父亲以前曾经提过一件事情。军方内部拥有亚尔斯命令权的人是总督。父亲在说这席话的时候，整个人罕见地眉飞色舞。维札斯特那天直到深夜才回到家中，而且非常难得地喝了个酩酊大醉，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开心雀跃。

「亚尔斯那小子，终于跻身无双魔法师的行列了。」

从父亲当时的反应来看，他很有可能并不清楚亚尔斯目前正在学院就读的事情。虽然自己早晚得将这件事情告知父亲，不过……至少得等到和亚尔斯的第一次邂逅结束之后……

少女就这样怀抱着爱慕之情，在女生宿舍的入口翘首盼望那一刻的到来。

◇　◇　◇

早晨来临。费莉涅菈·索卡连托在女生宿舍的房间里醒来。或许也可以说她是自动清醒过来。因为房里并没有任何妨碍睡眠的要素存在，诸如闹钟的声响或洒进屋里的阳光。也就是日常的作息习惯，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清醒了过来。

在那之后，费莉涅菈一如往常地走下床来，忍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这个伸展动作会让全身上下的细胞逐渐清醒过来……原本应该是这样子的。

少女站起来后，重新坐回床铺，神情恍惚地低下头去，彷佛是要闪躲从窗帘缝隙透射进来的阳光。

她似乎还深陷于梦境之中。不过要说这是梦境，残留在心里的感情又是如此鲜明逼真。过去的点点滴滴宛如走马灯一样在梦中浮现，让费莉涅菈忆起了这份爱慕之情究竟是从何而来，居然浓烈到连在睡梦之中也萦绕不去。没错，与其说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倒不如说那是深藏在心底的情感，直接浮现到表层意识的感觉。

001

或许因为这样的关系，费莉涅菈的心脏再次怦怦直跳，简直像是整晚都没睡过似的。

在那起事件的夜晚，在朦胧的月光之下，彷佛要趁着夜色的掩护一般……自己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费莉涅菈第一次向芳心暗许的那名少年，将自己一直藏在心里的爱慕之情，毫无保留地吐露了出来。

在那之后过了两天，她总算能够清晰地想起，自己究竟对亚尔斯说了些什么傻话。这番表明决心的发言，并没有让费莉涅菈感到害臊，只是她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告白这件事情会使自己的内心如此动摇。尽管她本人曾有被许多男学生告白过的经验……但是当立场颠倒过来之后，她第一次体会到其中的内心惶恐和逡巡不安。

说出口的话语已经无法收回──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费莉涅菈重新打起精神、提醒自己振作起来并收拾好心情。她很快就从早晨的愁绪之中抽离出来，朝着淋浴室的方向走去。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搁在房里的特许证响起了来电的铃声。

费莉涅菈一边痛恨着自己无法坐视不理的性格，一边转身走回房里。铃声就这样持续响了几声……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想说如果是朋友打来的，就晚点再回电。

「──！！亚尔斯学弟！？」

搞砸了──费莉涅菈感到微微头痛。虽说铃声只响了几声，但打过来的人可是那个亚尔斯。若是按照他的标准，自己很有可能已经让他等得不耐烦，就算随时挂掉电话都不奇怪。费莉涅菈心急如焚地把特许证贴到耳边说道：

「是亚尔斯学弟吗？」

费莉涅菈在情急之下，脱口问了一个笨问题。因为她刚才已经确认过这是从亚尔斯的特许证打来的电话。

「啊，呃，不好意思。欸～我是费莉涅菈·索卡连托。」

即使她想要说些什么，一团混乱的脑袋也只是徒然空转，话语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根本是一句废话。既然这是经由特许证之间的直接通话，接起电话的不用说当然就是本人。

费莉涅菈顿时感到一阵羞赧，感觉头上都快冒出烟来了。完全陷入空转的思绪，让原本语无伦次的话语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即使隔着听筒，那道有些低沉的男性嗓音，还是让她感受到了这层意思。同时也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虽然费莉涅菈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佯装平静地说了一句「失礼了」，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和脸颊一样，全都染上了一抹娇羞的嫣红。

费莉涅菈捂着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编织出话语。

「……没、没事，我只是刚好起床而已，请您别放在心上。嗯，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随着交谈的进行，费莉涅菈的心跳速度逐渐稳定下来，口齿也变得流利了起来。当她注意到的时候，原本捂在胸口的手掌，已经举到嘴边遮掩藏不住的笑意。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在入口大门那里等您过来。」

直到对方挂断电话为止，费莉涅菈都没有将特许证从耳旁挪开，彷佛沉浸在幸福的余韵之中。在那之后，她先是缓缓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随即急急忙忙地走向了淋浴室。

◇　◇　◇

对于第二魔法学院的勤勉学生来说，有名无实的暑假其实是不怎么需要的东西。

学院里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而一心向学的男女学生，自然不可能晓得这次的学院袭击事件，完全是出自一名疯狂科学家之手，更遑论事件背后的各种冲突和详细原委。

因为卷入古铎曼·巴冯格的动乱事件，亚尔斯的宝贵暑假就这样消失了一大半。

具体来说，除了以【元素因子分离化计画】为发端的一连串事件，需要进行善后处理工作以外，他还必须在提交的报告书里，解释为何会将露姬和忒丝菲娅等人牵扯进来。再加上其他各种相关事务，让亚尔斯的假期又减少了两天左右。

亚尔斯在宝贵的长假期间里卖力工作，甚至和其他学生一样，担得起「勤勉至极」的赞誉。

今天清晨将份量庞大的报告书完成之后，露姬就此筋疲力尽地倒了下去。尽管亚尔斯曾向她表示没必要一直陪着自己，但是露姬坚持不愿退让。虽然因为露姬的关系，处理杂务的时间确实得以大幅缩减，不过亚尔斯本人还有尚未完成的工作。

「好啦，这边的工作也赶紧解决掉吧。」

当然，这项工作并不是要制作报告书，而是截然不同的事情。为了寄出报告书并事先向总督打声招呼，亚尔斯启动书桌上的虚拟液晶萤幕，写了一封以「不必回覆」作结的短信。

即使露姬顽强如亚尔斯，此刻也已完全坠入梦乡。事实上，亚尔斯刚才想要自己泡杯红茶的时候，不小心让茶杯掉了下去，尖锐的破裂声顿时响彻整个房间，但露姬也没有因此飞奔过来。想必是前几天事件的影响加上平日疲劳累积，让她的身体真正进入了休养状态。

由于露姬到了中午也还没醒来，因此亚尔斯简单留了张字条之后，就迳自离开了研究室。即使是亚尔斯，也明白这种时候让搭档继续熟睡下去，才称得上是体贴的表现。

「恭候多时了，亚尔斯学弟。」

费莉涅菈带着清爽而魅惑的笑容，迎接亚尔斯的到来。因为亚尔斯一早就联络过她了。或许是因为暑假期间的关系，费莉涅菈身上穿着的是便服。她的全身上下都经过精心打扮，白得刺眼的衬衫上套着一件背心，下半身则是一件短版百褶裙。不同于学院的制服装扮，给人一种清秀成熟的印象。

是的，亚尔斯前往的目的地正是女生宿舍。

男学生必须事先预约，才有办法进入女生宿舍。为了省去事前的工夫，亚尔斯直接联络了费莉涅菈。正确来说，若他不选择这么做的话，要踏进这座坚若磐石的花园，实在是一项相当棘手的任务。当然，如果有严格按照手续办理的情况下，倒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只是细看之下，整体结构宛若监狱般的女生宿舍，正如它给人的印象一样，是不允许男性进入的禁区。为了隔绝男性而设置的访客手续，其严格程度可以用「异常」来形容，即使是学院的学生，只要身为男性就没有例外。

像是在多数情况下的刷卡门禁系统，若是没有办理正式的女生宿舍访客手续，光是将特许证靠近门禁控制器，便会因为侦测到男性而发出禁止进入的声音。

事实上，亚尔斯因为以前的某件事情，对女生宿舍的严格进出管理深有体会。因此他这次特地事先联络了费莉涅菈。若是得到担任宿舍长的费莉涅菈许可，即使是正常情况下会将所有男性挡在外头的大门，应该也会放自己通过。亚尔斯不会犯下重蹈覆辙的愚蠢错误──正因为他不会犯下这种错误，才能够成为现役首席的魔法师。

亚尔斯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将特许证搁到大门的感应器上。尽管他有注意到费莉涅菈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是并没有停下踏出的脚步。

「抱歉，你等很久了吗？」

就在他微微抬起手来通过大门的下一秒钟，一道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震耳欲聋的警告声，宣告着可疑人物的闯入。与此同时，用来阻挡入侵的机械臂从左右猛然弹出、并拢，直接箝住了亚尔斯的腹部。

亚尔斯表情有些僵硬地看向脚边。只见自己不但腹部遭到机械臂箝制，就连脚踝也被结实的拘束具固定住，完全动弹不得。

虽说亚尔斯随时都有投入实战的准备，但是这场袭击实在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看到亚尔斯一脸愕然，费莉涅菈连忙跑了过来，不停地向他赔礼道歉：

「对不起，亚尔斯学弟，我应该先告诉你一声的。就算我事前有接到你的联络，女生宿舍的系统也只能从内部发出认证许可。而且警卫先生好像也刚好跑去休息了。」

「呃，没、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自己也太不小心了。」

在整座学院里，女生宿舍的确是门禁最为森严的地方。然而亚尔斯还是太小看了这里门禁森严的程度。

费莉涅菈忙不迭地取出貌似万能钥匙的卡片，将那张卡片搁到大门认证系统的内侧。

感应器立刻亮起蓝灯，表示已经发出入场许可。亚尔斯脚踝上的拘束具和阻挡前进的机械臂也跟着迅速松开，彷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费莉涅菈再次说了声「对不起」，整个人沮丧地垂下头去。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警报立刻就被解除的关系，因此免于遭到全宿舍围观的命运。亚尔斯快速地扫视周围一遍之后，安心地吁了口气，总算成功踏进了禁止进入的区域。

「一大清早就联络你，真是不好意思呐。我吵醒你了吗？」

透过先前的短暂对话，亚尔斯敏锐地察觉到费莉涅菈大概是才刚睡醒。尽管她现在的穿着打扮相当洗练，堪称无懈可击。

亚尔斯一副抱歉地看向费莉涅菈。

「不会，我也想着要早点起来……因为我是那种没办法放纵自己的人。」

听到这番回答，亚尔斯不禁感叹费莉涅菈实在是深具贵族风范。或者该说她这样的人才配称作学生的表率吧。

虽然人数不多，但宿舍里当然能见到其他女学生的身影。男学生在女生宿舍里是名副其实的稀有动物，和亚尔斯擦身而过的女学生，之所以没有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向他，完全得归功于陪伴在一旁的费莉涅菈。即使如此，还是免不了招来旁人的奇异目光──要不是因为亚尔斯向来少根筋，这些视线或许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当成犯罪者看待。

然而，亚尔斯特地前来女生宿舍自然有他的理由。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和艾莉丝碰个面。

两人来到那扇门前，按下那道有着可爱音调的门铃。过了半晌工夫，只听里头响起少女有些慵懒的答覆声，其中还夹杂着哈欠的尾音，同时房门也随之开启。

「呼啊～是哪一位……啊！！」

在门后现身的人不是艾莉丝，而是和她同住一个房间的忒丝菲娅。站在开启的门前的人居然是一名男性（造访两人房间的亚尔斯），这幅不可能出现在女生宿舍的光景，让忒丝菲娅的表情瞬间僵了起来。

虽然忒丝菲娅和费莉涅菈一样都是贵族，但她明显一副刚起床的惺忪模样，没有经过梳理的头发，到处都可以看到乱蓬蓬的翘起──顺便补充一句，现在的时间已是中午十二点多。

紧接着，亚尔斯毫不客气的视线，落到了她身上那件及膝睡袍。即使这件睡袍不是那种透明的款式，但质地相当轻薄，隐约能看出身体的曲线。至少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煽情的打扮。

「喂！咦！不是吧！等一下！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啊────！！」

总算意识到自己的穿着有多么不得体的忒丝菲娅，没有选择害羞遮掩的温和做法，而是采取了超乎常理的强硬手段──为了阻止对方继续看下去，她打算直接让亚尔斯昏迷过去。

奋力挥出的拳头，就这样逼近亚尔斯的眼前。

一个器量宽宏的男人，或许会选择老实承受这一拳。接下来只要针对自己突然造访的无礼行为道歉，就能彰显出无懈可击的绅士风度。

「────！！」

遗憾的是，亚尔斯这个人压根儿不吃这一套，他直接伸出手掌，轻易地捏住了忒丝菲娅的拳头。

「吵死啦，我今天要找的人不是你，是艾莉丝。」

因为亚尔斯在说话期间还是紧握住对方的拳头，动弹不得的忒丝菲娅只能害羞难忍地扭动着身子。只见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拽着睡袍，拼命并拢双脚，整个人缩成一团。

「亚尔斯学弟……」

听到费莉涅菈委婉的从旁提醒，亚尔斯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便松开了手。忒丝菲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这样怒气冲冲地关上了房门。

房里立刻传出一连串的物体碰撞声。

「菲娅，你可别把东西弄坏了啊～到时挨骂的人是我耶。」

费莉涅菈隔着房门叮嘱一声之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亚尔斯学弟，你也该学着多体谅一下女人心啊。」

费莉涅菈在这么说着的同时，表情失落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服装。

──感觉前途多舛呢。

面对亚尔斯的木头人模样，费莉涅菈有种不知该说傻眼还是想发牢骚的感受。她用微笑巧妙地掩饰这样的感觉，悄悄朝着亚尔斯投以温柔的视线。

「是这样子吗？我今后会多加注意的。」

亚尔斯罕见地接纳了这项建议，皱起眉头嘟囔了这么一句。

费莉涅菈用眼角余光确认对方反应，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扬起嘴角。

──不过，像刚才那样的睡袍打扮或许挺不错的。

而从这种地方也可以看出，费莉涅菈在收服亚尔斯这件事上，有多么费尽心思。

亚尔斯和费莉涅菈就这样等了三十分钟。

「你们两个挺有胆子的嘛，居然敢让我等这么久。」

看到两名房间的主人终于开门现身，亚尔斯劈头就这么说道。

「是你自己突然跑来找我们的好吗？」

忒丝菲娅反唇相讥道。在亚尔斯面前并肩而立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并没有换上特别漂亮的衣服，而是和平日无异的穿着打扮。

幸亏亚尔斯是和费莉涅菈一起过来，所以还能够聊天打发时间，但他在这之后仍然有其他的行程安排。

「打理仪容之类的事情，只要有个三分钟就很够用了吧？」

「我们女孩子跟你们男孩子可不一样，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好不好！」

费莉涅菈在旁边看着两人的这番唇枪舌剑，颇为头疼地扶住太阳穴。不过，她也多少能够理解忒丝菲娅的主张，因为费莉涅菈本人也是如此──她在接到亚尔斯的联络之后，尽管心中感到有些焦急，但还是花上相当的时间将自己打理得完美无缺。

「我才不管你们女孩子的那些花样；而且我要找的人是艾莉丝，可不是你这丫头。」

「我和艾莉丝是形影不离的好姐妹，再说你之前的变态嫌疑也还没洗清，我才不会让艾莉丝单独和你出去。」

由于所谓的变态嫌疑只是一场误会，因此亚尔斯要反驳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就算自己能够条理分明地解释整件事情，一群人一直聚集在走廊上吱吱喳喳，肯定会在围观的学生之间引发奇怪的流言。

在无可奈何之下，亚尔斯向身旁的宿舍长大人使了个求救的眼色，拜托她出马处理善后。

「菲娅，亚尔斯学弟是由我领进宿舍的喔。再说就算是在自己的房间，也该随时注意服装仪容是否得宜，才不负淑女之名。而且你自己没事先确认对方是谁，光是听到门铃响就把门打开，说起来也得负起部分责任吧？」

「可……可是……」

「可是？」

费莉涅菈蹙起眉头，忒丝菲娅见状，吓得赶紧闭起嘴巴。看到费莉涅菈英姿凛然的态度，亚尔斯不禁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这才是真正的贵族千金小姐该有的模样。那个啰唆的丫头总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

「艾莉丝，我们走吧。」

「咦！要去哪里？」

或许是陪着忒丝菲娅一起睡懒觉的关系，艾莉丝起初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但是她一直在旁边看着事情的经过。听到亚尔斯这么说，她顿时惊讶地连连眨眼。

不仅是艾莉丝，忒丝菲娅也露出了有些讶异的表情。就连知道亚尔斯造访动机的费莉涅菈，似乎也对转移阵地一事大感意外，脸上的神情颇为惊讶。

「你先讲清楚你是要办什么事情啦。而且为什么你只找艾莉丝一个人啊……你把我放在哪里啊？」

忒丝菲娅紧紧搂住艾莉丝的手臂，或许是她比身旁的少女来得娇小的关系，看起来简直像是小朋友在对妈妈或姐姐撒娇。不对，可能就是这样子没有错。

「哎，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或者该说不需要你出场。虽然不是什么必须隐瞒的事情，但还是不适合在走廊上谈论。」

「那么……要进房间谈吗？」

「艾莉丝，你是认真的吗！？」

「因为不这样做就没办法谈下去了啊。」

无从反驳的中肯主张。看到忒丝菲娅面露犹豫之色，费莉涅菈满脸无奈地向她晓以大义：

「菲娅，是你自己叫人家把要办的事情先说清楚的吧？还是说你们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没有啦……虽然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是、果、果然还是再等我一下──！」

神色焦虑、额冒冷汗的忒丝菲娅，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再次用力关上房门，朝着房里奔了进去，将亚尔斯等人留在门外。

紧接着房里重新传出物体的碰撞声，连外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哎呀呀。」费莉涅菈宛如事不关己地微微露出苦笑；「所以就跟你说平常要保持房间整洁了嘛。」艾莉丝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呢，好。」

亚尔斯下定决心地咕哝了一句。截至目前为止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他不愿意再继续等下去了。

「我进去啰。」

「等一下，阿尔！」

艾莉丝惊讶地出声阻止，但亚尔斯没理会，迳自打开了房门。

「哈哈……」

费莉涅菈则只是苦恼地嘟囔了一声──她已经做好了事态难以收场的心理准备。

房里的景象就这样映入亚尔斯的眼帘。整个房间的壁纸是以白色为基调，以两人房的大小来说，称得上相当宽敞。房里到处都是充满女孩子风格的配色和小东西……而某道突然闯入视野、和忒丝菲娅及艾莉丝大约同等大小的身影，更是让亚尔斯瞬间瞪大了眼睛。

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具等身大的玩偶。尽管表面到处都是明显的破损痕迹，不过保存状态相当良好。也不晓得是被主人用旧了还是单纯的陈旧。

无论如何，亚尔斯在这具玩偶的身上，感受到了房间主人少女心的可爱一面。这具玩偶大概是艾莉丝的东西吧。

「我还没好……喂！你别进来啊～！」

「我不介意的喔，你会过着这种邋遢的生活，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喂！你很讨厌耶！！」

既然亚尔斯已经走进房间，那也只能这样了──费莉涅菈和艾莉丝也跟在他身后进来。忒丝菲娅在房里气呼呼地大叫道：

「简直不敢相信！」

「我的时间已经延误了。都是多亏『某人』让我等了三十分钟啊。」

亚尔斯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那就没办法了呢。」

艾莉丝也叹了口气，轻轻耸了耸肩说道。

「菲娅，你就死心了吧。你这叫自食恶果。」

「怎么连费莉学姐也……」

总算放弃挣扎的忒丝菲娅，沮丧地垂下头去。因为就算她一个人负隅顽抗，大概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亚尔斯一踏进房里，便闻到一缕女性房间独有的清香。那是一股似曾相识的幽雅甜香……

「我还在纳闷研究室最近怎么会有一股香味，原来是你们两个的味道啊。」

「咿呀～你不要乱闻啦！也不许呼吸空气！」

忒丝菲娅朝着亚尔斯扑了过去，彷佛是要直接停止对方的呼吸，但亚尔斯再次轻易地抓住她的双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说傻话了。」

「闻起来真的很香呢。」

费莉涅菈也跟着嗅了几下，沉浸在香气之中。不过，若是一直重复这种没有建设性的话题，那可办不了任何正事──尤其是和这名红发少女扯上关系的时候。

三人很快就围着桌子坐了下来。然而……

「喂，这是给客人的待遇吗？」

没错，房里就只有三张椅子而已。而亚尔斯因为一直在和忒丝菲娅拌嘴，所以就成了最后才静下心来的那个人。由于已经没有空的椅子，他当然只能一脸不悦地站在一旁。

亚尔斯其实并没有像他话里说的那么气愤。只是想到整件事情的经过，他的确是很难接受自己得到这样的待遇。不过，因为亚尔斯以外的三人几乎是同时落座，所以从结果上来说，忒丝菲娅也不是有意为之或心怀恶意。

「真拿你没办法呢，阿尔……」

已经恢复沉着的忒丝菲娅站起身来，打算把椅子让给亚尔斯。事实上，她在稍微取回冷静之后，似乎也对让亚尔斯等了三十分钟之久感到有些歉疚。尽管表面上装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态度，但在她的行动里头确实能看到一点乖巧的成分。

可是，就在忒丝菲娅稍微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

「亚尔斯学弟，我让一半的位子给你吧。」

费莉涅菈略微挪动身子，催促亚尔斯坐在腾出来的空间上。即使她抢得了先机，但是为了掩饰些许的羞耻感，刻意带着开朗的笑容看向亚尔斯。两个人要挤在一张单人椅上实在有些勉强，而且身体会无可避免地紧贴在一起。对宣蔻年华的少女来说，或许多少还是会感到有些抵抗。

无论如何，亚尔斯认为这项提议只会让自己变得更累而已。

「我就不用了，你继续坐那张椅子吧。」──他试图拒绝，但是已经骑虎难下的费莉涅菈也不肯退让，硬是要亚尔斯和自己坐同一张椅子。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拉锯了好一会儿，白白浪费了更多的时间。

最后的角力结果，是亚尔斯成功贯彻了自己的意志。而当他终于有机会确认时间的时候，原本应该颇为充裕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好了，艾莉丝，接下来麻烦你和我一起去军方本部见总督一面。我已经和总督约好时间了。我以前也和你说过吧？我和总督会负责做你的后盾。」

亚尔斯所说的事情，是指在帮艾莉丝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发现她除了本身的光系统以外，还拥有「无系统的资质」。这是【元素因子分离化计画】的非预期副作用。为了防止艾莉丝再次被国家徵召过去，沦为奇怪研究或学术调查的对象，亚尔斯提出了这项提议。

「啊！」

艾莉丝猛然叫了一声，大概是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总督？艾莉丝为什么要去见那种大人物？」

「这是听了之后就绝对不能透露给外人知道的事情，你如果觉得没问题的话，再去问艾莉丝吧。」

亚尔斯其实只是懒得多费唇舌解释而已。因为这件事泄漏出去只会害艾莉丝遭殃，所以忒丝菲娅也不可能会说溜嘴吧。

「我也可以听听吗？」

费莉涅菈怯生生地询问道。

「没问题。」

亚尔斯认为，已经形同参与军务工作的费莉涅菈，应该能够立刻理解事态的严重性。不管怎么说，心思聪敏的费莉涅菈肯定不会闹出什么问题。

听完艾莉丝所做的简单说明之后，忒丝菲娅立刻开口说道：

「如果是因为这种原因，那我果然还是该跟着一起去！」

「我也觉得菲娅在场的话，我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尽管亚尔斯觉得有那么一点麻烦，不过如果把忒丝菲娅单独留在这里，大概也会衍生别的棘手问题。他已经可以想像得到，忒丝菲娅事后对自己刨根问底的麻烦情景。

「这件事情的主角是艾莉丝，如果她同意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但是算我拜托你了，可别干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啊。」

看到忒丝菲娅轻轻举起拳头，像是在说「太好了」似的反应，亚尔斯心里马上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费莉你呢？既然要带其他人一起去，多几个人也没什么差别。」

「因为我已经明白事情基本的来龙去脉，所以请恕我婉拒你的邀请。其实我接下来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

「这样子啊。」

亚尔斯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从费莉涅菈所说的「工作」一词里，亚尔斯也大致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而在费莉涅菈那种毅然决然的态度里，也可以清楚看出她绝对不是抱着儿戏的心态对待自己的任务。

发生在前阵子的古铎曼事件，迄今仍未能清楚掌握其背后的关系网。负责军方谍报活动的维札斯特部队，恐怕至今仍在继续执行任务。

「对了，费莉。等你处理完那边的工作，麻烦也送一份报告书过来给我。」

在费莉涅菈看来，这次的工作并不是收拾残局之类的重要任务，顶多就只是从旁协助维札斯特而已。

即使如此，听到亚尔斯的请托，费莉涅菈的脸上还是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好的！」

亚尔斯点头回应费莉涅菈，接着看了看时间，正好差不多了。

「我们该出发了呢，要是迟到的话，不知道会被总督怎么揶揄。」

「咦──！已经要出发了？……我穿这样子不太合适吧？」

事到如今忒丝菲娅才开始确认起自己的服装，一脸不安地询问道。她早已将睡袍换下来，只要不是去参加上流阶级的社交宴会，此刻的穿着打扮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即使按照着装守则的标准来看，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只是她还是难免担心自己的这身打扮，是否适合有军方总督出席的严肃场合。

身为贵族的忒丝菲娅会如此重视体面，或许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不过亚尔斯同样也是穿着便服，而且是有点随性休闲的那种。那套全身黑漆漆的装扮，其实就只是把军方派发的衣物穿上去而已，因此从穿搭的角度来看只能说是索然无味。

「不会，你穿这样子就可以了吧。如果觉得不妥当的话，就去换成制服吧。」

紧接着，亚尔斯也对艾莉丝说了同样的话。

要是因为换穿衣服而浪费更多时间，总督搞不好会发更多牢骚──亚尔斯在心中暗忖道。

亚尔斯一行人穿过三个圆阵港埠，一同朝着靠近外界的方向前进，和贴近巴比伦塔的区域（亚鲁法的中产阶级、富人阶级及贵族的居住区）正好是相反方向。

愈靠近防卫线的地方，就愈能看到貌似军方的相关人士。不仅是身上的服装，垂挂在他们腰间的AWR，更是一目暸然地显示出这些人的身分。

虽然这一带也有城市存在，但是样貌和中层街区截然不同。

其中的一座城市【冯卢恩】，更是亚鲁法国内的一大重要都市。这里同时也被称作「第二防卫线」。因为当魔物真的突破第一道防卫线时，防卫军会暂时退守到冯卢恩，准备迎接下一波战事。因此在冯卢恩的中枢地区，也设有军方的副司令室。

而这座城市的外墙，也是以预设抵御魔物侵攻而建造的坚固城墙，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城墙再坚固也只是求个心安而已。强度远超外墙的巴比伦塔防护壁，才是这几十年来阻挡魔物侵略的关键所在。反过来说，就是人类的生存兴亡，几乎完全取决于这道防护壁的存在与否，这样的说法其实一点都不为过。

总而言之，冯卢恩这座城市是亚鲁法第二危险的地方，因此有详细规划准备以防万一的逃生避难路线。可是，即使真有什么不测发生，这座城市的居民恐怕也少有人会选择逃离。因为这里的许多居民都具有匠人脾气（或者该说性格顽固），因此有不少人都做好了葬身于此的觉悟。而这些意志坚定的居民风格，自然而然地反映在整座城市的氛围上，使得冯卢恩一年到头都充满活力。

不仅街道上有众多昂首阔步的行人，许多店家更是专做魔法师的生意，在在可以看出，这是一座因为魔法技术而繁荣起来的工业都市。

也有不少学院学生选择造访这座城市，以筹措魔法相关道具或素材。

虽说大部分的东西都可以在校内买到，但是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年轻人的性格就是想要标新立异，不想拿和别人一样的东西或没有个性的量产品。

冯卢恩当然有许多AWR专卖店或相关工房，因此高年级生若想订制自己的专用AWR，几乎都会造访这座城市。

「喂！我不是有跟你们说过没时间了吗？」

「可是～」

「就是会觉得很在意嘛～」

在一行人里头，有两人像是小孩一样撒娇。而如果满脸无奈地蹙起眉头的「领队」是亚尔斯，剩下的两名问题儿童自然就是艾莉丝和忒丝菲娅。或许是平常没什么机会来这里，两名少女一脸稀奇地在每家店的橱窗前驻足。每次出现这种情形，亚尔斯就得催促她们移动脚步，而这已经不晓得是第几回了……一行人完全是龟速前进。

看到两人以充满好奇心的眼神盯着各种贵重物品，嘴角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微笑的模样，亚尔斯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你们两个到底是来干嘛的啊？我要扔下你们了喔。」

「喂！等一下啦！」

「再让我们好好看一会儿嘛……」

亚尔斯毫不理会，大步流星地迈开脚步，两名少女只能急急忙忙地追到他身边。忒丝菲娅仍然满脸好奇地四处打量；艾莉丝也是忙着东张西望、一刻也不得闲地环顾四周。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是亚尔斯也不得不投降认输。真拿这两个丫头没办法呢──他在心里这么叹气，但他刚才其实也想到要买个露姬会喜欢的东西。毕竟露姬还帮忙了报告书的制作，自己身为她的搭档，想要做些什么来感谢她一下。话虽如此，该办的正事还是得先办好。

「好啦，回程路上会留一点时间给你们。」

「真的吗？……谢谢。」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反应像个乡巴佬，艾莉丝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用微微兴奋的语调向亚尔斯道谢……只是某人似乎连亚尔斯的这句话都没有听到。

艾莉丝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能怪她。大多数的普通学生都是在进入学院之后，才开始正式学习魔法，不仅艾莉丝如此而已。因此冯卢恩是他们少有机会造访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样事物都能让人学到新东西。来了肯定不会吃亏喔。」

就算不是前来采购东西，冯卢恩也是汇集了亚鲁法国内最新情报的场所。哪个国家开发出了新技术；哪样新产品的品质优良……这座城市对这类的话题尤为敏感。有着研究者性格的亚尔斯还在军队里的时候，也经常在不必值勤的日子造访这座城市……不过，他还是第一次带着其他人同行。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光是为了穿越城市的中央大道，就几乎耗尽了亚尔斯的力气。因为大道两旁栉比鳞次的店家，都有店员站在店头招揽客人，而不熟悉这种揽客手段的两名少女不断被吸引过去的模样，在每家店的老板眼里看来无疑是绝佳的猎物。

亚尔斯拉着随时都有可能输给诱惑的两人，自个儿走在前头开路。把忒丝菲娅扔在这里是没什么关系，可是他没办法这样处置艾莉丝。

在一般情况下，转移门本身的机制，能够对应复数的转移目的地。只是如果要从冯卢恩前往军方本部，就必须穿越整座城市的距离才能抵达转移门。而只有亚鲁法国内发行的特许证，才有办法启动转移门的系统。具体来说，就是从特许证读取前往军方基地的座标，再将使用者传送过去的机制。

亚尔斯之所以特地选择这条横越冯卢恩的路线，也是因为他想要瞧瞧这座久违的城市，但他现在当然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莫及。

几经周折之后，一行人总算是即将抵达最后的转移门，只见眼前赫然出现一堵比外墙更高耸的墙壁。而在墙壁的顶端设置着一柄巨大的双叉戟，这就是所谓的「虚拟防护壁」，一般将其称作「第二巴比伦塔」。

众多研究者共同开发出来的这道防护壁，是巴比伦塔防护壁的仿造品，堪称人类智慧和技术的结晶。然而，这道防护壁只能达成击退低等级别魔物的效果，有效范围也极端狭窄，因此并没有实用的价值；再加上建造费用庞大，也不可能实现量产的样子。

长年守护人类的巴比伦塔及其防护壁，至今仍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人类甚至连重现都无法做到。根据传闻所言，巴比伦塔的真正秘密，是只有元首才知道的国家最高机密；但也有人主张说，其实就连元首也不晓得巴比伦塔的真面目。

尽管巴比伦塔的确是人造的建筑物，可是其根本原理和运作机制，迄今仍然笼罩在迷雾之中。甚至有一部分人将巴比伦塔作为信仰崇拜的对象。因此也有人推测，整座巴比伦塔的结构，恐怕是某种失传科技的技术结晶。

无论如何，亚尔斯一行人总算抵达了转移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依依不舍地回头张望的模样，亚尔斯全都看在眼里。

对魔法师来说，冯卢恩的确像是一座怎么逛也逛不完的宝库。虽然亚尔斯先前说过在这里可以学到许多东西，但是还是学生的两名少女，顶多也只懂得欣赏AWR的好坏。如果不是以当上技工师为目标的人，事实上很难有什么了不起的收获吧。

然而亚尔斯认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并不是为了学习而四处张望。亚尔斯曾经听说过，女孩子天生就对闪闪发光的东西没有抵抗力，而且非常喜欢购物。他觉得这两名少女肯定也不例外。因此虽然她们给亚尔斯添了一堆麻烦，但他还是决定归咎于自己的判断错误，不去向两人追究这些事情。

他硬是忍住心中的牢骚，向两名少女催促道：

「赶紧上路吧。」

亚尔斯用特许证感应之后，转移门立刻就进入转移程序，周遭逐渐切换成不同的景色。

「「……！！」」

姑且不论艾莉丝和忒丝菲娅，亚尔斯早已习惯眼前的这幅景色。即便如此，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两名少女的反应，毕竟那栋庄严宏伟的建筑，就这样忽然从视野里冒了出来。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似乎都吓了一跳。大概是被这栋建筑的气势给压倒，两名少女都没能马上迈开脚步，一阵沉默降临在三人之间。

即使和学院的校舍相比，这栋建筑也有将近三倍的大小。整栋建筑有着相当独特的形状，像是把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板块拗出弧度，接着将它侧立起来摆好的样子。可说是军方大本营的这座大型基地，简直像是由高耸群山构成的壮阔连峰，存在感无比强烈。

在基地的入口一带有许多哨所，亚尔斯来到其中一个检查站，再次取出特许证进行感应。

「我要扔下你们了喔！」

亚尔斯大步向前，宛如要抛下还没回过神来的两名少女。即使周围的军人投来诧异的视线，但是他不为所动地继续前行。不过在军人里头还是有人知道亚尔斯是何方神圣，有些人甚至还特地停下脚步向他行礼致意。

在奔赴战场的魔法师群体里，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阶级之分。硬要说的话，每个魔法师的级别就相当于个人的阶级。

粗略来说，实力远超他人的魔法师，会被冠以「无双single」的称号；二位数魔法师的称号是「双重奏double」；三位数魔法师的称号是「三重奏triplet」；四位数魔法师的称号是「四重奏quadruplet」；五位数魔法师的称号是「五重奏quintuplet」；六位数魔法师的称号是「六重奏sextuplet」。而后三者的简称分别是「库亚铎」、「奎恩」、「萨克斯」。

这些称号虽然是正式称呼，但是在面对五位数或六位数的魔法师时，很少有人会特地用《奎恩》或《萨克斯》来称呼，有些人甚至直接将他们统称为「杂兵」。

虽说魔法师没有阶级之分，不过世人通常都将无双魔法师视为将官；二位数魔法师《双重奏》视为校官；三位数魔法师《三重奏》则是视为尉官。尽管如此，这也并不代表他们拥有命令的权限。

因此没有人会将排名和阶级区别开来看待。当然在实战里头，为了组织运作，每次作战都会另行设置指挥系统，只是非要说的话，军队里的大多数人，都是根据对方的排名来表示自己的敬意。

此外，如果是校官以下的阶级，根据队伍里的角色定位，三位数魔法师有时也会被用尉官来称呼，因此除了少数例外情形，基本上都是视情况混合使用称号和军阶。

忒丝菲娅以有些新鲜的表情，看着众多军人向亚尔斯表示敬意。

「你挺受欢迎的呢。」

「不是受欢迎，单纯就只是向排名高的魔法师表示敬意而已。人家和你可不一样呐。」

忒丝菲娅想起以前的事情，胸口深处感到一阵隐隐刺痛。她没有办法像平常那样，向亚尔斯回上一句「你不要翻旧帐啦」。

这些军人或许只是勉强向这名整整小一轮的少年低头。即使如此，他们还是非常清楚排名所代表的意义。

多亏有亚尔斯的存在，减轻了不少他们必须完成的任务负担，而其结果就是带来了整个亚鲁法的和平。

话虽如此，真的认得亚尔斯的脸孔，又或曾经亲眼目睹他战斗的人，似乎极为稀少。因此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只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这些大人向那名有点弱不禁风的少年表示敬意。

顺带一提，只要走进里头，就会发现这里虽然是军方基地，但是和外观相比，建筑物本身倒是没有那么戒备森严。不过或许会被整座基地的规模大小所震慑……毕竟堪称亚鲁法国内主要战力的魔法师们，全都轮流在这里待命。

扣除在外界执行任务的部队，国内实质上有将近七成的魔法师都聚集于此。

「感觉紧张起来了呢。」

大概是走进建筑物之后，没走几步就会遇上别的魔法师的关系吧。似乎被气氛压倒的艾莉丝，伸展自己的身子，像是要把僵硬的身体强迫挺直。

聚集在此的魔法师全都佩带着AWR，感觉格外引人注目。无论哪一把AWR都是久经战阵的样子，散发出无比骇人的肃杀之气。

对已经体验过外界的艾莉丝来说（尽管只是户外教学的短暂期间），不管她本人愿不愿意，都会自动理解在整个生存区域里，这座基地就是最接近外界的地方。

「毕竟这座基地里的魔法师，几乎都是在你们之上的高手呐。」

「你……你这不是废话吗！？」

就连立刻出声吐槽的忒丝菲娅，也像是顾忌周围的目光，稍微放低了自己的音量。如果这里的魔法师水平比还是学生的两人来得拙劣，亚鲁法在遭遇魔物大举侵攻以前，肯定老早就已经沦陷了吧。

「反正你们的程度完全比不上人家，再怎么紧张也没有任何用处。既然我也在场，人家多少会给些方便啦。」

「你可真是肆无忌惮耶。」

忒丝菲娅无力地应答道。表情有些紧绷的她，是竭尽全力才挤出这么一句话。不过亚尔斯明明和自己同样年纪，却有这么多大人向他表示敬意，果然还是感觉相当不可思议。

只要亮出斐培尔家的名头，忒丝菲娅同样也能让大人向自己低头。可是，那只不过是因为对方从自己背后，见到了身为当家的母亲身影。忒丝菲娅非常清楚，对方低头致敬的对象并不是自己。因此忒丝菲娅心里隐约明白，亚尔斯所体现出来的魔法师姿态，才是自己应该追求的存在方式。然而，正因为她认识平常的亚尔斯，所以果然很难坦率地说出口。

「嗯，这的确是无双魔法师才有的好处呢。」

亚尔斯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熟门熟路地穿梭在整个基地里。

随着愈发接近中心区域，认得亚尔斯的人也变得愈来愈多。众人之所以纷纷让出路来，自然是因为这名少年拥有亚鲁法最强的称号。不过，其中并没有交情好到能和亚尔斯打招呼的战友，相反地，甚至有人和他一打上照面，便像是逃跑似地转身就走。亚尔斯无视这种氛围，迳自迈着脚步前行，只是此刻的他，也察觉到了某种异常的气息。

亚尔斯能隐约感觉到，在这个已经熟悉到不行的中心区域里，空气里蔓延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魔法师的数量有那么一点多呢，而且……

从部分魔法师的紧张表情里，可以看出他们在警戒着什么东西。那和魔法师前往外界时的紧张感颇为相似。虽然是亚尔斯能够捕捉到的程度，不过这种不协调感似乎只出现在部分人群身上，并非军方全体都是如此。如果是在外界的话还情有可原，但是在军方内部出现这种情形，实在是相当不对劲。这么说起来，负责在各处警戒的魔法师数量，好像也比平常多上许多。

──真是诡异的光景呐。明明是在自己的基地内部，军人究竟是在警戒什么东西？

尽管亚尔斯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是军人警戒的对象似乎不是自己，因此他决定暂时别去管这件事情。

「真不晓得你到底是被人讨厌还是备受景仰呢。」

忒丝菲娅彷佛没有察觉到这股异常的氛围一般，自顾自地接着刚才的悠闲话题说了下去。因为她看到有些人一发现亚尔斯的身影，便立刻匆匆离去的模样。

「不管是哪种情形，都只会造成我的困扰而已。」

正确来说，应该和被人讨厌有那么一点不同吧──亚尔斯如此想道。在过去的作战中，那些曾经亲眼目睹到亚尔斯实力的魔法师，不是被这股压倒性的力量给吓倒，就是对他心怀恐惧。

无论如何，其中都没有人主动想和亚尔斯建立友谊。而亚尔斯认为，这大概也和自己作为总督的直属部下脱不了关系。

这种被别人敬而远之的状况，并没有让亚尔斯感到痛苦或孤独。因为这在前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和自己感情甚笃的伙伴，到了明天可能就无法露出神采奕奕的表情，甚至已经撒手人寰，战场就是这样的世界。

在军方基地的广大腹地里，有一个耸立着无数墓碑的区域。能够全尸安葬于这座墓园的仅有一小部分人。埋葬在这里的魔法师，大多只剩一部分的遗体，又或只能用遗物来代替遗体安葬。有些部队甚至存在这样的惯例：每当有新兵入伍时，必定会先带他们来墓园走一遭。

穿越基地的中心区域之后，接下来就变成往上层移动。而在抵达最顶层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沉重了起来。最顶层是指挥系统的核心地带，除了总督室以外，许多位高权重的将官也都在此处值勤。

军人的年纪也变得更加年长，通道上不时可以看到神情肃穆的将官。唯一没有任何不同的是，众人对待亚尔斯的态度。不对，毕竟高层领导都晓得亚尔斯是何方神圣，因此大多露出了畏惧的表情。他们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礼貌而疏远地问候亚尔斯，害怕不小心触碰到他的逆鳞。

即使如此……

「好久不见了呢，亚尔斯，最近都没看见你啊。你这小子都跑去哪里做什么了啊？」

不管哪个地方都有怪人存在。因此这个世界总是难以迎来真正的太平日子。

只见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从亚尔斯的对面走了过来。他是在同期里最早发迹、年纪轻轻就登上司令官位置的人。男子没有军人那种精壮结实的身材，不过纤细的体格看起来胖痩适中。他的腰间没有佩带AWR，代表着他的魔法师级别已经不需要前往外界──当然，这是时至今日才有的衍生意义。

尽管离亲密的招呼还有一段距离，但是男子开朗的声音相当宏亮。等到双方接近到可以对话的距离，亚尔斯开口向男子说道：

「好久不见，林德洛夫司令大人。」

「别这样说话啦，听起来怪别扭的。」

林德洛夫似乎不擅长拘谨的说话方式，豪爽地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让人联想起做生意的老板娘。亚尔斯并不讨厌这名直爽过头的男子。

「我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全都是托了你的福，绝对不是因为我个人的实力得到高层认可。我还得更加努力啊。」

林德洛夫是一名战略高手，一手包办了整个防卫线的指挥。他主要是负责处理防卫线附近探查到的低等级别魔物。像这种程度的虾兵蟹将，大多是由接收到他命令的部队直接解决。目前的军阶是上校。

林德洛夫当初是以外界作战的参谋身分，编入亚尔斯所在的那支部队。而他作为魔法师的实力绝对称不上高明──说得更不客气一点，就是「缺乏实力的领导者」。

童年时期的亚尔斯，在结束魔法师的培育课程之后，从第一次的任务开始，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都和林德洛夫待在同一个小组，和他一起展开行动。而在曾经和亚尔斯并肩作战的战友里头，林德洛夫是少数幸存至今的现役魔法师。

「您太谦虚了。即使放眼过去，司令大人的晋升速度也是史无前例。军方内部针对您的嫉妒言论，似乎也从来没有断过呢。」

「听起来可真刺耳啊…………咦！！」

林德洛夫发现偷偷躲在亚尔斯身后的两名制服少女，登时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说道：

「居然能够左拥右抱，你这小子挺有两下子的嘛。亚尔斯也到了这种年龄了呢，嗯嗯。」

「如果在您眼中看来是这样，那您丢掉司令的位置，似乎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呢。」

听到亚尔斯的这番挖苦，林德洛夫不由得脸颊抽动了几下。原本的满面笑容瞬间僵住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哎，我还想就这样一鼓作气，抢到一个更高层的位置呢，等着瞧吧……先别说这些了，你把两个还是学生的小姑娘带来这种地方，打算做什么啊？」

「哎，也不是什么大不……」

亚尔斯还没把话说完，就感觉侧腹被人从后头顶了一下，打断了自己的话头。他朝身后瞥了一眼，发现两名少女都露出「赶快帮我们介绍」的表情。

亚尔斯虽然觉得很麻烦，但他还是决定简单满足一下两人的要求。

「我来为你们介绍一下吧。这位和蔼可亲的先生，是暗中立志要连晋二级的林德洛夫司令。目前正以像是煞车失灵的失控车辆的速度，不断地得到晋升。」

「喂！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危险好不好！」

「然后这两位都是我的同学，忒丝菲娅·斐培尔和艾莉丝·提列克。我来这里只是有点事情要找总督啦。」

「你说她们都是你的同学？我还想说最近怎么都没看到你，没想到你居然跑去当学生啦……不过，你行事还是这么异想天开呢。维札斯特队长也真是坏心眼，好歹也跟我说一声嘛……嗯，你刚才是说她是你的同学，然后姓氏是斐培尔吗？」

林德洛夫做出略微沉吟的动作，接着用力捶了下手说道：

「如果姓氏是斐培尔的话，那就是芙萝婕前少将的女儿啰？」

听到林德洛夫的询问，忒丝菲娅的肩膀先是哆嗦了一下，才开口回答道：

「是、是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芙萝婕小姐的女儿啊！我可是曾经被您母亲狠狠锻炼过一番呢。我是林德洛夫·梅加，请多指教啰。」

只见他带着有些苦涩的笑容，将一只手伸到忒丝菲娅的面前。林德洛夫虽然擅长指挥作战，但在魔法方面一直都没有什么长进，因此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

忒丝菲娅谨守礼节地和对方简单握了握手，只是她脸上也浮现了和林德洛夫相同的苦涩表情。

「这一位小姐也是个美人胚子呢。」

「谢谢您的夸奖。」

艾莉丝回以一道无懈可击的笑容，同样和林德洛夫握了握手。认为双方算是打完照面的亚尔斯，忽然开口说道：

「对了，你也应该正在处理什么事情吧？」

被林德洛夫夹在腋下的那叠资料，看起来像是在送往某处的途中。

「对耶，那么，我就此失陪了。」

林德洛夫有些匆忙地快步离去，但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来大声说道：

「亚尔斯，我们下次一起去吃个饭吧。我找到了一家好店喔！」

林德洛夫所说的「好店」是什么样的店家，亚尔斯有点无从判断。他究竟是指店家的料理非常美味，还是有花枝招展的女性出来接待客人呢……？亚尔斯决定根据林德洛夫的性格做出判断。

「小心你老婆宰了你喔。」

在这种距离之下，亚尔斯的声音大概传不到对方耳里。毕竟这句话的内容并不适合大声喊出来。

尽管如此，和亚尔斯长年往来的林德洛夫，似乎意外了解亚尔斯的性格，没怎么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他根本没等亚尔斯做出回答，就已经迈开脚步离去。

这个人还是一样任性妄为啊──亚尔斯一边目送这位司令官的背影，一边在心里嘟囔道。或许是因为不太明白刚才那番对话的意思，艾莉丝和忒丝菲娅都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亚尔斯没去理会两名少女，迳自将视线缓缓移回前方。

三人来到七层建筑物的最顶层。从位于这一层的总督室望出去，整道防卫线都能尽收眼底。因为在遇上紧急事态的时候，会关闭显示于防护壁内侧的虚拟影像，直接了望外界的景象。

话虽如此，需要采取这种措施的严重事态其实从未发生过。更准确来说，打从巴比伦塔防护壁落成以来，覆盖在其表面的暂时性虚拟影像，从来都没有中断过的时候。

铺着红黑色地毯的总督室，里头几乎没有任何家具。这样的摆设是总督本人的意思。但是整个房间倒也不至于单调乏味，只见无数堆积如山的资料，代替了豪华室内家具的作用。

得到入室许可之后，亚尔斯率先踏进了这个肃穆的空间。贝利克瞥了一眼时钟，一脸惊讶地开口说道：

「真稀奇呢，虽说只是两分钟而已，但你居然迟到了呢。」

「这句话请您说给林德洛夫司令大人听。」

「原来如此。」贝利克笑了起来，示意亚尔斯在沙发上坐下。

「喂，你们也赶快进来啊。」

两名少女还僵立在房门前。不过在亚尔斯的呼唤之下，两名少女立刻走进了房里。就在下一瞬间，总算看清楚房间主人样貌的艾莉丝，忍不住捂着嘴惊叫起来。

「欸！？」

「好久不见了呢，艾莉丝。」

总督的声音非常开朗。

「艾莉丝，你本来就认识总督啊？」

「咦，这个人……就是那个军人叔叔！？不是吧！？」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一会儿之后。

002

在亚尔斯的详细追问之下，原来在古铎曼【元素因子分离化计画】闹出的最初事件里，负责调查和指挥逮捕的人正是贝利克。

在那之后，从设施里被救出来的艾莉丝，似乎得到他多方照顾。对贝利克来说，这或许是他对没能逮住古铎曼一事的赎罪吧。

「原来你也进入魔法学院就读了啊，嗯，这样子啊。」

总督以有些装模作样的语调说了好一会儿话，不过只有亚尔斯察觉到他语调不对劲……考虑到他和总督的长年交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大叔真是个老滑头呐──亚尔斯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开口做出徒具形式的道歉：

「这次的古铎曼事件，老实说我处理得不太漂亮。」

「不必在意。我已经收到维札斯特递交的报告了。没有任何问题。」

亚尔斯其实也已预料到总督会这么回答。一来是这次的事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害，二来是亚尔斯是亚鲁法目前的最高阶战力，因此过去也从未在这类任务里追究他的责任。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些任务几乎都是由贝利克所主导，所以亚尔斯的详细活动内容，在军方内部是不怎么公开的资讯。

然而，尽管贝利克嘴巴上说「没有任何问题」，但在他的眼眸深处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不过察觉到这种异状的人，果然只有亚尔斯而已。

「就连我也没有想到，你所教导的学生就是艾莉丝呢。」

和话语的内容相反，亚尔斯甚至认为，贝利克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预测到了现在的发展。就连自己被强迫进入学院就读之后，遇上同年级的优秀同学艾莉丝和忒丝菲娅，可能都在贝利克预料之中。

亚尔斯记得这种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那就像是徘徊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却不知为何有人已经以适当的距离设置了灯光。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没去注意亚尔斯和总督的对话。而亚尔斯因为还算是军人的关系，所以继续站在总督的面前。不过，由于总督室里没有其他外人，因此他的语调也不怎么拘谨。

「忒丝菲娅也是好久不见了呢，虽然你大概是不记得了。」

「咦！…………不好意思。」

「不会，你别放在心上。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贝利克如此说道，脸上浮现一个彷佛在怀念往昔的笑容。

忒丝菲娅的母亲芙萝婕当初会申请退役，原本就是为了忒丝菲娅这个女儿。现役时期的芙萝婕，是一名非常活跃的营级指挥官，军方内部将她誉为【稀世的名司令官】，在驱逐魔物方面相当有一套。

芙萝婕在退役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派对，贝利克就是在那场派对上见到忒丝菲娅。不过在一片杯觥交错之中，忒丝菲娅只能和贝利克打个简单的招呼而已，因此她会没有印象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话说回来，亚尔斯，你今天不是为了说这种事情才过来的吧？」

贝利克当然非常清楚，亚尔斯不是那种会特地上门为自己的失误道歉的人。

亚尔斯点了点头，迅速进入正题说道：

「艾莉丝在人体实验的过程中出现了副作用。具体来说，就是在魔力的资讯体里发现了缺陷。」

「────！！这样子啊。」

艾莉丝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整个身体猛然僵住。而这句话也让老将多少忆起了过往的悔恨之情。贝利克脸上浮现一抹无比苦涩的表情，以沉重的语调催促亚尔斯继续往下说。

「这种缺陷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可以说是一场单纯的事故。」

「不对，这不是能用事故一词带过的问题。更别说里头还掺杂着人为的因素。」

亚尔斯本人是以「这是偶发事故」的语调来讲述这件事情，但是贝利克似乎将这件事情看得相当严重。

「而结果就是，艾莉丝身上产生了无系统的素质。」

「────！！」

贝利克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接着将双手拄在桌上并遮住了嘴巴，像是要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艾莉丝因为之前已经听亚尔斯说过的关系，所以没有出现什么动摇，而第一次听说详情的忒丝菲娅，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动摇或混乱，疑问的成分还要更多一些。

「这么说来，她就和你一……」

亚尔斯扬起手来，制止贝利克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也没有对艾莉丝阐明一切，只有告诉她一部分而已。

「不，虽然的确是无系统没错，但是和我的情形不一样。」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险些说溜嘴的贝利克立刻就理解了状况，刻意清清喉咙后点了点头。

然而，在亚尔斯的这番话里，也同时存在着某种疑虑。因为这样的现象暗示着一种可能性：无系统素质的拥有者，是可以通过人体实验人为制造出来的。

思及于此，贝利克朝坐在沙发上的两名少女看了一眼。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想要有意识地制造出来大概是不可能吧。这样的结果恐怕纯属偶然。而且她也不像我这样，所有的魔力资讯都付之阙如。应该是只有部分光系统的素质发生变异而已。」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今天特地造访的理由吧。」

「因为这样的关系，为了不让艾莉丝沦为奇怪研究的小白鼠，我认为总督您有庇护她的义务。」

贝利克「呼」地吁了口气，将整齐的胡子吹得一阵摇摆。

「那是当然。也不用说是什么义务，如果遇上了麻烦的事情，我会负责当她的靠山的。」

「非常感谢您。」

「这种小事没什么好谢的，反倒是我自己会想主动帮忙。你放心吧，我会保障你的安全的──只要你别去做为了别人而冒险的事情。」

艾莉丝先是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随即向贝利克深深行了一礼，表达感谢和允诺之意。

老实说，亚尔斯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取得总督这句许诺。艾莉丝具有人为制造出来的无系统资质──这个秘密若是传了出去，肯定会有类似古铎曼那样的家伙动起歪脑筋。

总而言之，今天的谈话应该就到此结束了……至少贝利克是这么认为的。就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准备从沙发上起身离席时，亚尔斯已经马上切换到下一个话题。

「总督，我想和您谈谈【亲善魔法大会】的事情。」

贝利克纳闷地「嗯」了一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则是跟着说道：

「这么说起来，的确是快到了呢。」

「是一年一度的重要活动呢。」

「【亲善魔法大会】有什么问……啊，维札斯特跟你说了是吧。」

贝利克的发言像是已经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亚尔斯闻言没有点头，迳自把话说了下去：

「我可没有参赛的意愿喔。」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喔。因为你是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所以出场参赛的事情，是由学院方面来进行选拔。」

跟我来这一套啊──亚尔斯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说道：

「那么，我只要在选拔中落选，这件事就跟我没关系了对吧？」

「……我可不许你在选拔中故意放水喔。」

「──！！」

「虽说是亲善大会，但这可是正式的官方活动。别在公正的比赛里干那么扫兴的事情啊。」

贝利克硬是强词夺理。如此一来，亚尔斯若是真的在选拔中落选，自己也还有从中斡旋的余地。刚才的那句「不许故意放水」，实际上就是为此而下达的命令。

话虽如此，贝利克大概也很清楚自己是在强人所难。只见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按着额角说道：

「我刚才收到了【卢萨路卡】方面的联络，对方表示他们今年也有许多优秀的魔法师参赛──人家可是特意通知我们的呢。」

卢萨路卡是紧邻亚鲁法的另一个强国。该国是亲善魔法大会最近两届的冠军得主。虽然亚鲁法确实也有许多优秀的魔法师，但是卢萨路卡同样倾力于魔法师的培育，每年都让亚鲁法苦吞败果。亚鲁法在七国之中，有好几年都是处于敬陪末座的难看成绩。

贝利克心里的真正盘算，应该是希望亚尔斯的出场参赛，能够缴出一次漂亮的成绩单。这件事情当然关乎国家威望，但是也不难看出，其中多少掺杂了贝利克的个人私情。

「不管卢萨路卡那里的人说了些什么，我都拒绝参赛。那不关我的事情。」

由于亚尔斯今年成了学院的学生，因此有资格以学院代表的身分出场参赛。

「这也不全都是坏事喔。若是能展现出亚鲁法也具有培育优秀魔法师的能力，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你不是也能过得比较轻松吗？」

「没有人会被这种廉价的说词给打动吧。」

「我当然不会让你干白工，我就帮你从各国搜罗十本珍贵的魔法学古书吧。就算你再怎么不缺钱，世上还是有许多钱买不到的东西喔。」

「唔……」

亚尔斯很清楚自己又被贝利克玩弄于股掌之间，但听到对方所提出的报酬，还是不禁犹豫不决了起来。说亚尔斯已经遍览亚鲁法国内的重要古籍，这话一点也不为过。他自认已经掌握了相当充足的知识，而且研究工作也没有遇上什么瓶颈。然而，亚尔斯这个人的探究心，只能说是永无止尽。

看到亚尔斯认真考虑的模样，贝利克嘴角微扬地继续发动攻势。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愣愣地在一旁看着事情发展，两人都只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而且你如果能在大会里取得亮眼的成绩，我也不是不能和希丝缇商量一下，免除你下学期的部分学分喔。」

「成……成交。」

终究还是输给诱惑的亚尔斯，握住贝利克伸出的手说道。

「太肮脏了！」

看着整件事情发展的忒丝菲娅，总算察觉到是怎么回事，有些傻眼地嘟囔了一句。

「阿尔被收买了呢。」

艾莉丝则是露出了有些开心的笑容。贝利克带着掺杂苦笑的表情，对着两名少女笑道：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犒赏那些做出贡献的人，对大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喔。」

「……仅限这一次啊。」

亚尔斯特别强调了这么一句。贝利克则是在心中暗忖，这一招似乎还能使上好几次。对贝利克来说，由于亚尔斯的性格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因此实在是很容易对付；相对地，亚尔斯则是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基本上，亚尔斯奉行等价交换的原则──只有向他提供奖励或报酬，才有办法使唤得动他。若是公平交易的话倒还好说，但是被人单方面的喊价，无异于扼杀自己的自由。亚尔斯对此事深有体会，因此他才会如此渴求。亚尔斯并不在乎「信任」这种模糊不清的东西，他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遭到慢性扼杀，才要求对方付出和自己被剥夺的自由同等的代价。

说是这么说，但亚尔斯也不得不承认他和贝利克之间，确实存在着「信任」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因为真要说起来，两人今天所达成的每项协议，全都是口头约定而已。而这在某种意义上，似乎也显示出两人的关系之密切。

然而，两人的谈话还没有结束。尽管沉浸在感慨之中，贝利克还是目光笔直地看向亚尔斯，提醒他准备进入正题──

「……菲娅、艾莉丝，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们稍微离席一下吗？我刚才开的价码好像太低了一点。」

「──！！你这人会不会太贪心了点啊？」

看着一脸坏笑的亚尔斯，忒丝菲娅一脸傻眼地说道。艾莉丝则拉着挚友的袖子打圆场道：

「好了啦，菲娅。阿尔也有很多苦衷嘛……那么，我们就在外头等你啰。」

「就这么办吧，我马上就过去。」

艾莉丝再次向总督深深行了一礼，随即推着忒丝菲娅的背走向门外。只是她在临走之前，转过头来说了这么一句：

「阿尔，你可别给总督添太多麻烦喔。」

「那得视他的态度而定啰。」

艾莉丝感到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真是受不了你」的笑容。

在两名少女离开之后，贝利克相当刻意地吐了口大气。

「抱歉，如果是由我开口请她们两位离席，艾莉丝或许会产生不必要的担心。那孩子已经吃过太多苦头了……」

「您指的是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她吗？她如果那么脆弱的话，根本没办法踏上这条路啊。」

「这我也很清楚。可是要一口气做到还是很难，不管是谁都只能循序渐进地跨越难关。如果那是一条荆棘之道的话，就更需要考虑周到。」

「您这样是过度保护。」

「别这么说啊。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想得那么开。」

在温柔和蔼的面具底下，贝利克怀着无比苦涩的心情说道。没错，这本来就不是什么能想得开的事情，同时也不是想开之后就没事的事情。然而事态会演变至此，贝利克也得负起相当的责任。他那副复杂的表情，大概就是这种自觉的体现吧。

「好了，请您赶紧进入正题吧。要是让那两个丫头等太久，待会儿不晓得会被她们怎么唠叨。」

「哈哈，你这无双魔法师可真是颜面扫地。」

贝利克带着挖苦的语调说道，脸上短暂地露出笑容。截至目前为止都是无关紧要的老友闲聊，而接下来……贝利克脸上的表情，随即切换成了军人的严峻脸孔。

察觉到这种变化的亚尔斯，也跟着变得面无表情了起来，彷佛是脸上的表情直接消失不见，将自己心中的无谓情感排除了出去。

只听他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声调，语气平淡地交换起情报，和刚才的声音完全不同。

「您之所以如此担心艾莉丝，是和古铎曼的事情有关吧？本部会加强警备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吧？」

在凝重的空气之中，贝利克点了点头说道：

「整起事件背后的关系网，至今仍然没能找到多少蛛丝马迹，唯一的线索就只有古铎曼本人而已。反正古铎曼也命不久矣，我们只能选择从他嘴里撬出情报。」

「动用暗系统的审问方式，可是受到国际法禁止的喔。」

「凡事皆有例外……也有不少人这么认为。」

暗系统魔法具有操纵精神的能力，通过暗系统实现类似洗脑的效果来取得情报，是过去常用的审问手段之一。在七国之中，那些由魔法师引发的国内重大犯罪，基本上都会被军方或国家封锁消息。无论是哪个国家，都将这种会扰乱内部团结的犯罪，视为特别危险的隐忧，因此为了解决问题，往往会采用不择手段的做法。

「就如你所知道的，古铎曼可是使用了连《魔法大全》都没有收录的禁忌魔法，既然确认到了这一点，那整件事情就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了。」

「的确是呢。古铎曼是不具备魔法师身分的研究者，而且应该是彻头彻尾的科学狂人。像他这样的人，居然偏偏和禁忌魔法扯上了关系，当然会让人觉得是有人在背后出力……」

「就是这么回事。尽管我也知道希望相当渺茫，但是本来应该多少能从古铎曼嘴里撬出一点东西……」

「您说的『本来应该』是什么意思？」

「在施行延命措施的第二天，古铎曼便已遭到某人杀害。」

「──！！」

亚尔斯眯起眼睛，瞬间在脑海里推测事态的原委……以及严重程度。作为整起事件的关键人物，古铎曼本人应该是被军方严密拘禁起来。换句话说，古铎曼是在军方内部遭到杀害，只是这样的事实未免太过离奇。因为就算是精通特务工作的亚尔斯，也会极力避免在军方内部这样的场所动手。

在军方的设施里头，随时都驻扎着探查魔法师或专精各方面的优秀魔法师。若是考虑到这一点，要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之中犯案，只能说是不可能的任务，这简直就和豁出性命的特攻没什么两样。但是从贝利克的语气听来，犯人别说是就此自尽，甚至连人都没有被逮到。

亚尔斯朝贝利克瞥了一眼，随即听到贝利克很不是滋味的回答。

「正如你所想的，犯人巧妙地逃脱了。对方不仅找出了只有高层领导晓得的隔离牢房，以及通往那里的路线，甚至连防盗系统都遭到攻陷。而犯人就是在我们修复系统的几分钟里下手的……尽管没能捕捉到犯人的影像，但是有留下魔力认证的登录记录。可是那名当事人在案发当时，毫无疑问已前往外界，同队成员都能够证明这一点……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是平常不可能会发生的怪异现象。然而在亚尔斯看来，关于犯人是谁的问题，贝利克心里似乎已经有底了。因为亚尔斯在他脸上没有看到太多的困惑之色，不像是处于完全束手无策的状态，甚至还能感觉到几许已经锁定具体犯人的熊熊斗志。事实上，由于这起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实在太过离奇，因此反而暗示着某种可能性。

「这是在背地里操弄古铎曼的人所干的好事……也就是说……」

这样的状况，让亚尔斯联想到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那个名字。如此想来，这种物理上不可能达成的犯罪，也的确只有那个名字有可能实现。

贝利克似乎很清楚含糊其词的亚尔斯想说什么，因此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吧。自从你收拾了其中一名干部之后，就一直没见到他们有什么动静……不过这下可以认定他们重出江湖了吧。」

「这应该是最现实的结论了。七国内部有太多毒瘤了。」

亚尔斯声音冰冷地说道，而这同时也代表着，他将在背后指挥一切的那个「组织」视为威胁。

「我们正在尽可能地进行调查。然后，你报告里提到的貌似《费格尔四书》的原书，我们没能在现场找到那样的书籍。」

「这样子啊。不过我也没有确切证据就是了。」

「凭你的眼力是不可能看错的；就算你真的看走了眼，连外观相似的书籍也没能找着，未免太不自然了。」

「如果那是原书的话，那些家伙不可能不将其回收吧。」

「的确。」

「虽说是在战斗之中，但那本书既然有那么一点可能是原书，当初或许应该优先回收才对。」

「或许吧。可是在作战期间也无暇顾及这种事情。总之就先这样吧。」

「那么，您别看我这样子，我的假期其实已经结束了，差不多也该走了……哪怕只是再一阵子也好，那些家伙如果能安分一点就谢天谢地了。」

亚尔斯语带厌烦地说完这句话后，随即转过身去。

「或许还会麻烦你再次出动喔。」贝利克朝着亚尔斯即将离去的背影说道，向他传达自己作为军方首脑的坚定意志。

对此几乎不做反应的亚尔斯，在手按上门把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已经太迟了喔。」

在语重心长地搁下这么一句后，亚尔斯便离开了总督室。因为当初若是更早采取行动的话，或许就能在黑暗之中解决这一切。

◇　◇　◇

在回去的路上，亚尔斯按照去程所说的，顺道去了冯卢恩一趟。就算会逛上好一段时间，大概也不会拖到太晚。而且或许正好能用来转换心情。

话虽如此，冯卢恩毕竟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想要在一天之内逛遍全部店家，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在亚尔斯想着得精挑细选一下的时候……他赫然发现两名少女早已没跟在自己后头。

「菲娅，这是什么啊？」

「嗯……不晓得耶，是什么东西啊？」

两名少女稍微欠身盯着店头的橱窗，同时不解地歪起脑袋。

橱窗里头摆着几枚像是硬币的圆形物体，表面还刻有魔法式。

「那是信号烟啦。这是军方的配发品之一，主要是用来请求救援或告知目前所在位置。在和魔物交战的时候，也可以作为干扰视线的烟雾。」

「噢噢～」

「这里连这种东西都有卖啊。」

虽说是用过就丢的道具，但是品质优良的信号烟也要价不菲，和寻常的货色相比，有时价格甚至高出一个位数。只是如果要买这种道具的话，还是该去军方供应商的店里。因为如果该花的钱不花，因而买到粗制滥造的产品，很可能会意外自燃，最糟的情况下，甚至会在使用之前就自己爆炸开来。

对信号烟足够熟悉的人，可以通过魔法式刻纹的精美程度来推断品质好坏，但普通魔法师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尽管如此，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没有特别想买东西的意思，她们单纯只是看到感觉有趣的东西，便逐一驻足观看。而亚尔斯当然觉得继续奉陪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于是──

「我要去我常去的一家店，一小时后在转移门那里会合。」

「你别把我们丢下啦。我也要一起去。」

「我也要～」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两名少女立刻表示要一同随行。亚尔斯只能耸耸肩膀，无可奈何地事先提醒两人。

「你们要跟来是无所谓，但是很无聊喔。」

不过，就算他这么说了也没有半点作用。因为两名少女已是不管看到什么，都会觉得很新鲜的表情。

在那之后，亚尔斯钻进已经走过好几回的狭窄巷弄，朝着孤零零地座落在巷弄深处的熟悉店家前进。

那间店家开设在陈旧的老房子里，虽然姑且算是一家商店，但是外观看起来只像是一栋普通的民宅。

两名少女甚至异口同声地「咦」了一声，因为她们担心这样的行径是不是非法闯入民宅。

在推开木造房门的瞬间，装设在门边的电铃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冯卢恩这座繁华的工业都市里，居然还有这样的老房子能保留至今，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按照店主本人的说法，因为这样的老房子别具韵味。

「老爹，你在店里吗？」

「这个声音是……搞什么，是你啊。」

从后头走出来的店主出声应道，声音听起来朝气蓬勃，不怎么像是老人家。

若是从年龄上来看，这名老者就算拄着拐杖出来也一点都不奇怪，只是拐杖对他来说是很久以后才会需要的东西。因为在老者的瞳孔深处，仍旧闪耀着矍铄的光芒。

即使态度冷淡的店主在见到自己之后，很失望地抱怨了这么一句，但是亚尔斯并没有追问他把自己和谁搞混了。

毕竟这名老爹每次都讲同样的话。据亚尔斯所知，即使是初次光顾的客人，他也会和对方说同样的话。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老年痴呆，甚至可以说在这个年龄层里，这名老爹的记忆力算是相当优秀。

这家店的主人名叫布铎纳·尤鲁兹，街坊邻居似乎称他为「布铎纳老爷子」的样子。在冯卢恩这一带，算是小有名气的AWR工匠。

「最近生意如何啊？」

「有件事情挺让人在意的。差不多一个月前，卢萨路卡推出了新型的AWR，结果我们这边的市场一下就全都是那种新型的AWR。」

「有这么不一样啊？」

这名老者的另一项特徵，就是对这座城市的消息了若指掌。进一步来说，他在打造AWR方面的本领，更是堪称首屈一指。

布铎纳曾经待过军方的AWR制造部门，而在从该部门辞职之后，便活用AWR的相关技术知识作为营生之道。可说是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名工巧匠。

「不，和一般的市售产品相比，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那好像是某种特制AWR的量产版本，据说原本是给『个位数无双』和『二位数双重奏』魔法师用的东西。不记得是谁来着了，有个无双魔法师是使用魔法书型的AWR吧？那种类型的AWR，现在可受欢迎了呢。明明就只有极少数的魔法师有办法驾驭那种AWR。」

以生意头脑来说，实在是相当机灵。姑且不说双重奏魔法师，无双魔法师是全体魔法师都憧憬的存在。若是推出无双魔法师所用AWR的仿造品，等于是附加了一种品牌价值。当然，为了控制成本，仿造品应该是使用不同的材质打造。

「如果是这样的话，其他店家就都没生意好做了呢。」

「你也这么认为是吧？」

在长长的眉毛下，布铎纳的眼睛绽放出锐利的光采。尽管从别国流入的AWR扰乱了这里的市场秩序，这名老者的口吻听起来却像是没把这当成一回事。

「对那些手艺程度一般的匠人来说，当然是沉重的打击。但非常奇怪的是，军用品的采购数量，也在同一时期开始增加。甚至可以说和以前相比，有了明显可见的大幅飞跃。」

「这样子有什么不好的吗？反正也只是短期间内而已。」

冯卢恩的匠人，全是对自己手艺深感自豪的顽固工匠。亚尔斯非常清楚，在匠人的世界里，一时的生意萧条算不上什么问题，只要手艺还在，总会有办法度过难关。

「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情。但是只要在这里做生意，就会察觉到不对劲啊。打听之下才知道，采购这些军用品的不是军人，但也不是这座城市的本地掮客。他们巧妙地掩人耳目，每笔订单都只订购少量货物，在反覆操作无数次之后，好像将所有存货都买了下来。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行动，似乎动员了相当数量的人力呢。虽然不晓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是短期间内在冯卢恩搞出这么多事情，怎么可能不被人察觉到。」

「如果采购对象是某些抢手产品，会不会是抱着投机之类的目的呢？」

「你是这么想的吗？原本能应付四个月左右的军用品，可是在短短两星期里就从冯卢恩这边消失了喔。」

经布铎纳这么一说，亚尔斯确实也觉得这件事情很不对劲。从布铎纳的话里听来，这件事情和军方没有什么关系，恐怕是在国内没有据点的行商所为。然而，如此集中的大量采购，实在是相当不自然。

「原来如此。我会把这件事情记在心上。话说能让我瞧瞧那个魔法书型的AWR吗？」

「没办法，市面上已经没有半点存货了。」

亚尔斯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无法得到满足的求知欲，让他的表情显得十分沮丧。

「哎，放心吧。你这个现役首席所使用的AWR，是老夫的最高杰作。根本不需要找寻代替品。而且就算把你的AWR给量产了，也只有你使得动那玩意儿。」

正如布铎纳所言，亚尔斯的专用AWR【宵雾】，是两人合力制作出来的成品。镌刻在每个锁环上头的魔法式，堪称巧夺天工，缩小到了极度精细的程度。由于如此精细的魔法式相当难以操作，因此【宵雾】对使用者的要求十分严苛。若是尚未彻底掌握佚失之咒的魔法师，即使手持【宵雾】，也几乎使不出什么像样的魔法。

「咦，阿尔的AWR是老爷爷打造的吗？」

原本在逐一打量店内商品的艾莉丝，对这个话题感到兴致勃勃。

「是我们合力制作出来的啦。这小子负责镌刻魔法式；老夫则负责完成AWR。」

布铎纳神情得意地闭上眼睛，似乎是忆起了一代杰作完成时的情景。

此时忒丝菲娅正在亚尔斯的身后浏览货架，并且轻轻将一个商品拿了起来。就在那一瞬间，布铎纳虎目圆睁地喝道：

「喂！！那边的小丫头！别随便乱碰商品啊！」

「有什么关系，人家只是看一下而己……小气鬼！」

忒丝菲娅连忙将商品搁回货架，吐了个舌头小声嘟囔道。布铎纳用力哼了哼鼻子，随即将视线转回亚尔斯身上说道：

「话说回来，你不是自己一个人过来，可真稀奇呐。」

「一言难尽呢。」

而在两人的后头，并未就此消沉下去的忒丝菲娅，仍然两眼发亮地打量店内商品。布铎纳眯起满是皱纹的眼睛，毫不松懈地监视忒丝菲娅的一举一动。

在这样的气氛之中，浏览完所有商品的忒丝菲娅，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坦率的赞美。

「不过，这里的商品真的都非常厉害呢……即使是我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看出这些商品有多么了不起。」

「──！是吗？哼哼，你这小丫头也挺有眼光的嘛。没错，摆在店里的商品全是老夫的得意之作。像是摆在这个货架的这把……」

布铎纳露出笑逐颜开的表情，方才的狐疑视线已消失到九霄云外。这名老者只要被人一夸，就会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因此亚尔斯马上拉回话题：

「说到这个，其实我很久以前就已经构思出我的AWR，只是当我拿着设计图去委托军方的时候，却被相关部门打了回票，说是难度太高不可能做得出来。后来我偶然听到别人说老爷子的手艺很好，于是就带着设计图来到这家店。」

正如亚尔斯所希望的，只要提起【宵雾】的事情，布铎纳便会立刻上钩，将差点离题的话题拉回来。

「那条锁链和剑身是完全相同的材质呢。表面还得施加适合魔法式的涂层处理。」

「咦！那条锁链有好几百个锁环吧？」

「没错，光是这项工作，就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老夫后来再也没遇过比这更浩大的工程了。仔细回想起来，老夫做这一行已经有多久时间了呢……」

布铎纳在说完这么一句之后，随即准备往一旁的茶壶里倒开水。亚尔斯敏锐地察觉到话题又要被拖长，布铎纳若是在这里开始话说从前，那可叫人吃不消，于是连忙向他传达来意：

「最近有进到品质不错的AWR材料吗？」

「老夫店里的材料，全都经过我亲眼鉴定。目前就独缺秘银而已。」

「秘银是那种只要时机不凑巧，就会有好几个月都找不着的东西，那也没办法。那么，有没有除了秘银以外的呢？」

秘银是一种魔法金属，广泛使用于魔法的相关素材。由于秘银是最为优秀的AWR材质，再加上产量稀少，因此在正常情况下，只有运气很好的时候才有办法获得。而亚尔斯方才所说的「除了秘银以外」，并不单单是指材料本身的优越性能──更像是在问有没有什么「特殊」的魔法金属。

布铎纳立刻就意会了过来。因为亚尔斯不仅是这家店的老主顾，同时还和布铎纳有着长年的交情。

「倒也不是说没有啦。」

布铎纳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随即起身走向店的后头，而非货架的方向。只见很快就走回原位的他，手里捧着一块金光灿烂的铸块。

「这是什么？」

「不晓得呢。」

原本再次浏览起店内商品的忒丝菲娅，或许是被铸块的光芒所震慑，整个人凑上前来探头窥看。

「黄金？」

「喂，身为贵族不要那么铜臭味好吗？」

忒丝菲娅没去理会亚尔斯的讥刺，一脸稀奇地盯着那个铸块说道：

「有什么关系，像这么漂亮的金属……这个是叫『黄金』对吧？」

「不，这不是黄金。老实说，老夫也不晓得这是什么矿物。因为魔力的传导效率很好，所以能够作为AWR的绝佳材料，可是既然无法分析成分和详细性质，就不能把它作为制造商品的素材呐。」

「无法分析？原来如此，听起来有点意思。」

一般而言，目前的技术无法分析的矿物，又或基于某些原因而无法分析的矿物确实是存在的。所谓的「基于某些原因而无法分析」，指的是诸如在黑市里出售的商品，而且明显是正常情况下禁止制造或持有的东西。在明知来路不明的情况下持有这类东西，有时甚至会触犯法律。

从布铎纳的态度和表情来看，这个铸块似乎是属于前者，也就是一介锻造工匠无法分析的素材。然而，亚尔斯也隐约感觉到，这不是通过正规流通渠道获得的东西，毫无疑问是来路很有问题的商品。

「老夫还在想等你来店里要请你瞧瞧。如何？你能看出这是什么玩意儿吗？」

亚尔斯接过那块貌似黄金的铸块，前后左右瞧了瞧。尽管能感觉得出这不是寻常矿物，但在这里实在看不出任何端倪。

「老爹，这个多少钱？」

「老夫已经不怎么缺钱啦。就根据店里素材的平均价格，按照重量计算就好了。相对地……」

「我明白。如果能够成功分析，我就会委托你制作使用这种矿物的AWR。」

亚尔斯一面说着，一面掏出兼具现金卡功能的特许证，搁到收银旁的刷卡机上。紧接着，布铎纳用手指飞快地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

最后显示在收银机上的数字，总共有六个0。

「────！！」

「好贵！」

「毕竟这家店的商品都是最高级的货色。附带一提，你刚才拿起来的那样商品，其实价格也非常惊人。」

「真的假的！？」

「至少超过普通魔法师的年收入吧。」

话虽如此，亚尔斯买下那个铸块的价格，别说是年收入，甚至足以买下一栋普通规模的独栋房屋。不过根据分析的结果，也有可能飙升到比现在更加惊人的数字。

只是就这样直接拎着铸块回去，未免太过引人注目。

于是布铎纳将铸块装进一个朴素的木盒里。

蕴含在这名老者眼中的光芒，并不全是铸块耀眼金光的反射。或许又能充分一展长才的期待感，让布铎纳的匠人之心再次沸腾了起来。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匠人呢──亚尔斯一边在心中赞叹，一边接过木盒，向布铎纳道了声再见之后，便领着两名少女离开了店里。

时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飞快流逝，外头的天色已有几分昏暗。

而在这个时间带里，冯卢恩这座城市也展露出有些不同的样貌。

大道上不知何时，已经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无数摊位，原本充满铁锈味的城市完全变了个模样。

不同于白天的车水马龙，一片人声鼎沸的大道，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节日庆典一样热闹。

不少匠人都将制作首饰或杂货作为副业，又或用来转换心情，因此被人们称为工业都市的冯卢恩，到了夜晚便会摇身一变为这类店家的群聚之处。而其结果就是，整条大道都笼罩在灿烂夺目的光辉之中，每到这个时间便会有大量的女性顾客涌入。

「这里的首饰远比普通精品店销售的坚固耐用喔。在这样的露天摊贩里，有时能够发现意想不到的珍品……」

顺带一提，亚尔斯完全是基于「愈坚固耐用愈好」的想法，才会说出这么一席话来，他压根儿就没想到女性的流行时尚什么的。

然而亚尔斯这番建议，已经连半个字都传不进两名少女的耳里，形成只有话语在空中飘荡的尴尬状况。亚尔斯看着两名少女完全被摊贩吸引过去的模样，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漂亮喔，菲娅。」

和亚尔斯的情形一样，艾莉丝的这句话也无人回应，只是在空中飘荡。忒丝菲娅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奔向关注的摊位。

「真是的……」

艾莉丝露出傻眼表情，并以蠢蠢欲动的目光转头看向亚尔斯。即使迟钝如亚尔斯，也不难从艾莉丝的表情里看出她想要说什么。

「没关系，别走散就好。」

由于在回去的路上必须穿越这条大道，亚尔斯也只能默默追在两名少女后头。

尽管艾莉丝也是如此，但是忒丝菲娅尤其夸张。只见她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不断往返于大道的左右两侧。最后终于感到厌烦的亚尔斯，从中途开始便待在大道的中央。

于是亚尔斯百无聊赖地站在大道中央，而兴味盎然的两名少女则是在他的周围东奔西跑，一刻也闲不下来，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一阵子。

不久之后，两名少女突然停下了动作。沉迷在逛街乐趣中的两人，总算是停下了脚步。察觉到这一点的亚尔斯，朝着她们驻足的店家走去。那是一个颇为简陋的摊位，就只是在木板上铺了块大方巾而已。

尽管如此，摆放在大方巾上的各式缤纷饰品，好像彻底迷住了两名少女，她们甚至忍不住蹲下身去盯着猛瞧。

「大叔，这个多少钱？」

忒丝菲娅拾起她看上的一个精美发夹，语气兴奋地向摊主问道。感觉年纪还称不上大叔的摊主，并没有被忒丝菲娅的称呼方式惹恼，只是一脸有口难言地竖起三根手指。

附带一提，人类所使用的共通货币，是以「迪尔多」为单位。

货币以钱币为主，分为铜币、银币及金币，其金额大小依序为500、5000、1万迪尔多。此外，还有面额100的迪尔多纸币。而在纸币之中，也有被称作「半纸币」的50迪尔多纸币，如今的流通量已经不多就是了。

然而，在魔法师数量大增的今日，钱币和纸币的流通量都变得极度萎缩。因为魔法师有特许证，非魔法师则有现金卡，无现金支付已成了主流的付款方式。

顺带一提，由于摊主是竖起三根手指，因此两名少女都以为他开的价格是3000迪尔多。

「3万迪尔多。」

「────！！太贵了啦～」

艾莉丝高声娇嗔道；忒丝菲娅也脸色铁青地将商品放回原位。

「不好意思啊，就算是这个价格，也几乎是赔本出售。」

摊主语带苦笑地说道。在他纠结为难的表情里，也可以看到明显的歉意。就在这时，亚尔斯走近摊位，略带几分挖苦地对忒丝菲娅说道：

「你既然是贵族就别这么小气。这种程度的零用钱你还是有的吧？」

「我的零用钱没多到能随便乱花好吗？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也是个穷学生好不好！」

听到这番合情合理的反驳，即使是亚尔斯也只能闭上嘴巴。

3万迪尔多的金额，相当于普通成年人一个月的伙食费。而这一带的房租行情差不多是在4万迪尔多左右──愈接近防卫线的地方，地价愈是便宜；愈远离防卫线的地方，地价则愈是昂贵。

此外，非魔法师族群的平均月薪为30万迪尔多。

魔法师的月薪则是在40万迪尔多以上，奔赴外界的魔法师还会根据战果，另外获得相应的报酬。

即使将这些纳入考量，正常来说，3万迪尔多也不是什么小数字。

不过，忒丝菲娅所挑选的那个红宝石发夹，就连亚尔斯也觉得是个上等好货。

就算撇开精巧细致的外观做工不说，整体的感觉也相当结实，不会轻易损坏。

发夹本身的材质似乎不会阻碍魔力，制作者或许是名AWR工匠，使用了和打造AWR时相同的物质。

忒丝菲娅不甘不愿地把发夹放回原位，在她身旁，艾莉丝也和摊主重复了同样的对话，一脸遗憾地将拿着的手镯放回大方巾上。

以露天摊贩来说可真稀奇，居然会贩售这么昂贵的商品──亚尔斯不禁如此想道。就是因为这样销路才会不好吧。

如果是其他摊位的话，这类饰品的价格通常是数千迪尔多。虽然偶尔也会有摊位贩售高价商品，但是昂贵到这种地步的话，则不免有种来错地方的感觉。

只是在亚尔斯看来，这种品质的东西若是想在别的地方买到，很可能得多掏一倍以上的价格。从这层角度上来说，两名少女似乎确实颇有眼光，她们看中的饰品都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亚尔斯不经意地发现摊主脚边有个盒子。

「嗯？那个是？」

既然是摆在摊主脚边的东西，那么应该也是出售的商品，亚尔斯涌起了些许兴趣。

「小哥可真有眼光呢，这个东西太昂贵了点，我觉得不适合在露天摊位里销售，所以就没把它摆出来。」

摊主在说话的同时，将整个盒子递给了亚尔斯，里头装着类似坠饰的饰品。白银的炼条有着精巧的做工，坠饰主体则是一颗成色浑浊的白色宝石，差不多有拇指的指甲那么大，外观很难称得上漂亮。

然而，看到坠饰的亚尔斯立刻嘀咕了一句，揭露了那颗宝石的真面目。

「这颗宝石是一种魔石吧……」

「────！！小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这应该是没有在这一带流通的商品啊。」

这也就意味着亚尔斯说中了。魔石是魔法师前往外界时的重要必需品。那些特殊矿石无法运用于AWR，但是魔力传导效率优良，被人们称作【魔石】。大多数的魔石，都具有能将魔力物质封装于自身内部的特性，一般会根据魔石的种类，施加符合需求的加工。

那颗镶嵌在坠饰上的宝石，内部是一片朦胧的白色。看到那颗宝石的亚尔斯，立刻就猜想到那是在魔石之中，被分类为「封石」的矿石。

「封石」的一般用途，是将魔法师自身的魔力封装进矿石，以作为扰乱的诱饵。是在被大量魔物追杀或逃跑的时候，不可多得的重宝。

而店主之所以说这是市面上没有流通的商品，理由也非常简单。因为冯卢恩这座城市的魔石，几乎全都被用于生产军用品，所以很少有魔石能够转用于饰品的制作。

「我的确是第一次见到魔石被加工为饰品，原石也和军方所用的东西没什么不同对吧？」

「没错。」

那么，这个坠饰就是最佳选择了。因为亚尔斯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寻找适合送给露姬的礼物。除了足够贵重以外，这种将魔石加工为饰品的创意，更是让亚尔斯感到很有意思。

只是以饰品的标准来看，作为主体的宝石在外观上是差了点。尽管亚尔斯并不追求那种一看就知道昂贵无比、连贵族看了都会垂涎三尺的东西，但是他也不禁觉得成色浑浊的白色宝石，看起来有那么一点欠缺美观。

面对陷入沉思的亚尔斯，也不晓得摊主是怎么想的，只听他兴高采烈地开始说明那个坠饰。

「这里使用的是名为【加尔迪石】的魔石。」

【加尔迪石】是一种特殊的水晶石。虽然是【封石】的一种，但是主要的用途是拿来鉴定魔法师的素质系统。

「这颗魔石可是我斥资钜款，请来名工巧匠精心加工的一级品。炼子本身不仅是以秘银制成，就连造型都是由一流的匠人所设计。不过呢，虽然你已经知道这是一颗魔石……」

说到这里，摊主将身子微微向前倾，像是要说悄悄话，把手摆到嘴边对亚尔斯低声强调道：

「但是在魔石注入魔力之后，魔石内部的浑浊成色会根据魔力的性质，散发出别有韵味的光芒。如果是水系统素质的拥有者，就会绽放出蔚蓝深邃的光芒……」

「听起来的确很有意思，但光芒应该维持不了多久吧？」

魔力在流到体外之后，里头包含的魔力资讯，也会因为和拥有者失去连结而劣化。亦即会随着时间经过化为魔力残渣，就此消失不见。虽然封石本身具有封装魔力的性质，但即使是军方所使用的诱饵道具，最多也只能维持一天的效果而已。

「我也有考虑到这一点喔。这颗宝石的表面经过涂层加工处理，能够半永久地将魔力保留下来。因此只要注入魔力使其发生变化，变化后的颜色便会一直保留下来。」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卖多少钱？」

听到亚尔斯开口询价，摊主再次面带歉意地回答道：

「是你们年轻人负担不起的价格呢──360万。」

然而，亚尔斯预想的价格，其实比摊主的索价还要高上许多。原以为至少会在500万以上的他，立刻就决定买下来，不过他也意识到自己可以稍微讨价还价一下。

「这个价格没有问题。那么，既然我都买下了这个坠饰，刚才的发夹和手镯也一并送给我吧。」

「──！！」

亚尔斯在双眼圆睁的摊主面前掏出特许证。看到特许证的摊主，好像也意会过来眼前的少年是一名魔法师。

「原来如此。发夹和手镯可以一起附送给你，不过小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就只是个平凡的魔法师而已。如此精良的珍品，可是很难遇上的呢……只是这样的珍品卖360万，会不会太不划算了啊？」

「不，你别看我刚才好像说得很洒脱，说什么没打算卖所以就没摆出来，其实是因为一直乏人问津，我只好把它收在盒子里搁到一旁。果然对露天摊位来说，这个价格还是太过昂贵了……我大概不会再制作第二次了吧。不过能听到小哥你这么说，我也感到心满意足了。」

这座城市的匠人全都不怎么会做生意，这点已经不用特地强调了。

亚尔斯将特许证搁到摊主递出的刷卡机上，将360万迪尔多的款项付清。

「多谢惠顾。」

摊主趁机高声说道，好让周围的行人听见，只见他一脸满足地送走亚尔斯等人。

「谢谢你！阿尔！」

「真的多谢你了！！」

忒丝菲娅是红宝石的发夹；艾莉丝则是漂亮的手镯。两名少女立刻就将新拿到的饰品穿戴到身上，露出欢欣雀跃的表情，互相看着对方。

「不会，就只是顺便跟着露姬的礼物一起买下来而已。」

事实上，这样的支出还算得上是便宜的，如果露姬能因此感到高兴的话……

「和你这样的人混在一起，感觉金钱观会出问题呢。」

虽然忒丝菲娅嘴巴上这么说，脸上却还是带着满面笑容。

得到新饰品的两名少女，似乎都已经感到心满意足。因此接下来只要直接踏上返程就好，亚尔斯也感到松了口气。

要价360万的坠饰，或许的确称不上便宜。尽管如此，魔法师在一般的标准里算是高收入职业，而亚尔斯又是位居魔法师顶点的存在，因此他早已赚到一生骄奢无度也挥霍不尽的财富。这些报酬固然也有部分是来自研究方面的功绩，但最主要还是来自单枪匹马收复大陆的不世之功。

在正常情况下，收复作战需要动员好几百名高等级别魔法师。而亚尔斯等于是囊括了原本要支付给这些魔法师的酬劳，因此他户头里的金额，其实连总督的存款数字都完全无法比拟。

◇　◇　◇

亚尔斯回到研究室的时间，差不多已是晚餐结束的时段。

虽然已经临近宿舍的门禁时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不知为何还是跟着一起来到了研究室。两人简直像是理所当然般，没有任何犹豫。

在门扉开启的瞬间，一名银发的娇小少女，神情坚决地在门后严阵以待。

当亚尔斯从微启的门缝中瞥见那头银发时，整张脸孔顿时僵住了。他深深地觉得自己正在通往毁灭的倒数计时中。

等到门扉完全开启之后，只见穿着围裙的露姬双手环抱在胸前，气愤填膺地鼓着腮帮子。

她以誓不罢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亚尔斯的眼睛，紧接着一阵沉默降临……在紧绷的空气中，每个人都犹豫着该不该开口说话。

不过，视个人立场和说话方式的不同，真要开口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咦、欸，都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啊……那么，我们两个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艾莉丝连正眼都不敢看向露姬，自顾自地编出一个逃离现场的借口。

也就是把问题全都扔给亚尔斯一个人，只顾着自己逃生的卑劣做法。

而另一名少女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是、是呢，要是超过门禁时间，那可就不好了呢！」

忒丝菲娅也搬出乍听之下颇为合理的说词，应和艾莉丝的说法。只是她的视线也和艾莉丝一样，完全不敢和露姬对上。

你们后来明明就没在管门禁的事情──亚尔斯不禁在内心咒骂道，但是就算在这里拉着两人一起下水，也只是一种幼稚的行为，因此他决定作罢。

「那么～阿尔，明天见啰。还有今天谢谢你啰！」

「明天见啰～我会好好珍惜这个的。」

忒丝菲娅甩动夹着新发夹的马尾炫耀着，这才转过身去，也不晓得她是不是故意的。红宝石发夹所散发出来的绚丽光芒，简直像是在火上浇油一样。

视线落到那个发夹上的露姬，眼神当然变得更加险恶。忒丝菲娅要道谢是无所谓，但是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

──这两个丫头居然敢对我恩将仇报。

露姬身上散发着让人本能地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亚尔斯丝毫不敢将自己的视线移开，只能气愤地听着两名少女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最后，一声幽幽的叹息在他的耳边响起。

「所以，您今天是上哪里去了吗？」

露姬总算开口说话，听起来没有亚尔斯预想的那么生气，反倒是无可奈何的成分要更多一些。然而，亚尔斯本人并没有任何恶意。他之所以只留了张字条就出门，单纯是想让累到直接睡着的露姬好好休息。

「我是去向总督报告艾莉丝的无系统资质，并请求他提供协助。」

「原来如此，看您的样子，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呢。可是您既然有时间特地留字条给我，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叫我起来呢？」

随着对话的进行，露姬的声音变得孱弱起来。

「你可是陪着我制作报告书直到天亮。我可没冷血到把累成那副德性的人从睡梦中叫醒那种地步。」

亚尔斯朝着房里走去。从露姬身旁经过的他，将手轻轻放到露姬的一头银发上，彷佛在表示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亚尔斯大人明明也相当疲倦了，可是您也没有去床上躺着啊。」露姬嘀咕地说出这句反驳，音量小到亚尔斯能假装没听到的程度。

应该顺利蒙混过去了吧──亚尔斯的安心只维持了片刻而已。

「然后，您就在回程的路上和她们玩得很开心是吗？也就是去约会了呢。」

亚尔斯暗中祈求事情别往那个方向发展，但是露姬果然看得清清楚楚，而且还开口问起了这件事情。在亲眼见到那个发夹之后，露姬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她们有两个人，所以算不上是约会；而且她们的饰品也只是顺便买的。」

亚尔斯翻弄口袋，掏出一个精美的包裹。那名外表粗犷的摊主，在亚尔斯等人离去之际，帮忙加上了意想不到的贴心包装。

「喏，这是给你的奖励。」

「咦！」

露姬反射性地捧起双手，接过亚尔斯随手拎起的小盒子。外层裹着高雅包装纸的那个小盒子，以同样精美的小缎带捆包了起来。

「我可以……打开吗？」

亚尔斯走进寝室更衣，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

尽管他有听到盒子被打开的声音，但是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换好衣服的亚尔斯回到客厅，一脸纳闷地询问露姬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礼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抱歉。看来我这个人还是不怎么会挑礼物。」

「不是……」

一直没把头抬起来的露姬，用小小的手掌包裹住坠饰，将它捧在自己的胸前。

「我只是太高兴了……非常谢谢您，亚尔斯大人。」

伴随着颤抖的声音，露姬缓缓抬起头来，眼里满是即将溢出的喜悦泪水。几乎是只要一个眨眼，泪水便会溃堤的程度。

「这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呢，只要将魔力注入这颗魔石，便会配合魔力的性质绽放美丽的光芒。如果是你的话，肯定能变出一个漂亮的颜色吧？」

「嗯！」露姬暂时低下头去，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泪珠，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是满面喜色。

露姬将坠饰摆到手掌上，像是想要马上付诸行动……但是她迟迟未将魔力注入其中。

「……亚尔斯大人，这个坠饰能够重复对魔力起反应吗？」

魔石基本上都是用过就丢的道具。听到露姬的问题，亚尔斯照着摊主的原话回答道：

「只能起一次反应呢。据说由于这个缘故，所以还做了表面涂层的加工处理，以防止封装的魔力出现资讯劣化。」

露姬闻言，再次低下头去，以下定决心的眼神看向亚尔斯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亚尔斯大人，我可以麻烦您吗？」

「你是说……由我来注入魔力是吗？」

露姬以一个点头回应，看起来像是打从心里如此希望。

然而，魔力资讯除了会明显反映出系统之类的要素，还包含了当事人的所有一切。就连当事人过去所经历的各种经验，也会积累在魔力之中。所以……

「如果是注入我的魔力，可能没办法变出什么漂亮的颜色。」

亚尔斯认为，自己不仅有着肮脏的过去，同时身上还带着一股异质的魔力。因此自己的魔力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绽放出澄澈宝石般的纯粹光芒。

「只要是亚尔斯大人的魔力就可以了。」

露姬拼命隐藏住兴奋之情，微笑着向亚尔斯说道。亚尔斯漫不经心地从她手上接过坠饰。人们常说女性对闪闪发光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从这层意义上来看，自己的魔力应该不适合注入这个坠饰。即便亚尔斯不由得感到犹豫……

不过露姬都说到这种份上了，自己再继续推拖下去，或许就太不识趣了。

虽然亚尔斯没有什么干劲，但他还是将坠饰握紧在手里，开始注入魔力。

接着他轻轻张开手掌，彷佛是在打开宝石盒一样。

亚尔斯的表情有些忐忑不安，露姬探过头来凝视着他摊开的手掌。

「……我早就跟你说了吧。」

正如亚尔斯所预想的，整颗魔石变成一片漆黑的颜色，宛如看不到半颗星星的夜空。而且魔石内部还蔓延着无数细小的裂纹。如果是这样的话，原本一片混浊的白色或许还来得好一些。

「抱歉啊，我之后会再找其他东西补偿你。」

然而，露姬一个伸手，就把坠饰从亚尔斯手里抢了过来。

「非常谢谢您，亚尔斯大人……我真的非常开心。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这颗魔石里封装了亚尔斯的魔力，也就是凝缩了他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对露姬来说，能够通过这颗魔石感受到亚尔斯就近在咫尺，才是最为关键的事情。因此的确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我刚才也说过了，因为这个坠饰的表面经过涂层加工处理，所以我想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损坏……不过你真的只要这个就好了吗？我可以再找一个更漂亮的坠饰给……」

「我只要这个就好了，除此之外的东西都不行。而且既然亚尔斯大人觉得这个坠饰很漂亮，对我来说就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东西了！」

露姬将坠饰紧紧握在胸前，像是搂在怀里一样。

看到她这副模样，亚尔斯也不禁嘴角微扬，露出个不知该说是苦笑还是微笑的表情。女人心果然是海底针。

「也罢，你觉得这个就好的话，我当然没有意见。」

他只能有些困窘地挤出这么一句。

「亚尔斯大人，您能帮我把项链戴上吗？」

亚尔斯点了点头，伸手捏起炼子，炼子上带有裂纹的漆黑宝石跟着晃荡起来。

露姬转过身去背对亚尔斯，单手伸到脖子上面，拨起后面的头发，将整个后颈部位露了出来。

她的脖子看起来娇柔艳丽且白皙纤细。

亚尔斯将手绕过露姬的脖子，替她系上坠饰炼子的扣锁。

「您觉得好看吗？」将后面的头发放下之后，露姬立刻转过身来，语气充满期待地如此问道。

垂荡在锁骨之间的黑色宝石，衬着雪白无瑕的肤色，显得十分耀眼夺目。

003

「嗯，很适合你。」

「非常谢谢您。」露姬顿时颊染嫣红，满脸羞赧地再次向亚尔斯深深致谢。

不管怎么说，对亚尔斯而言，只要露姬本人喜欢，他就没有任何意见。

「先别说这个了，来吃晚餐吧。」

「好的！我马上就去准备。」

露姬春风满面地开始准备晚餐，心情好到彷佛能听见她在用鼻子哼歌。主要的调理工作似乎都已事先完成，露姬在稍微加热之后，便将热腾腾的料理逐一端上餐桌。

在餐桌上就座后，亚尔斯叉起餐点便要往自己的嘴里送去，就在这时……

「话说回来，艾莉丝和忒丝菲娅……您也有好好送礼物给她们呢。」

「──！」

结果还是没能蒙混过去吗？──亚尔斯的动作瞬间冻结了。原本叉在叉子上的温热食物，就这样顺势掉了下来。

「顺便送的而已，就只是顺便。」

第四卷 第17章「贵族的茶会」

那一天，忒丝菲娅又像前一阵子那样，在宿舍大门前和艾莉丝上演宛如今生永别的一幕。

忒丝菲娅正准备返回老家，而在家里等着她的，是她最不会应付的母亲。一度在暑假期间返家的她，因为学院遇袭的事件而匆忙中断行程，返乡之旅就这样戛然而止。由于这样的关系，在事件告一段落之后，母亲于昨晚再次联络忒丝菲娅，命令她回家一趟。

按照母亲的性格来看，她绝对不是只要自己回去报告近况而已。忒丝菲娅很容易就能猜想到这一点，所以无法隐藏脸上闷闷不乐的表情。

光是想到要和母亲见面，就让她感到一阵难受。

忒丝菲娅的母亲芙萝婕原为军人，而且是跻身将级军官的高层阶级，还曾经统领一大群魔法师，负责指挥大规模的魔物歼灭战。在那之后，芙萝婕转为担任指导教官，栽培出许多擅长实战的魔法师。因此她面对魔法之道的态度比任何人都要严苛，即使是在教导亲生女儿忒丝菲娅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手下留情。

顺带一提，芙萝婕选择退役的时间点，是在她觉得栽培新人的任务，已经做到足够给自己一个交代的时候。芙萝婕本人甚至以相当豁达的口吻表示，她已经栽培出优秀的后继者来接替这项任务。

只是从忒丝菲娅这个女儿的眼中看来，她不免猜想母亲的这项决定，是否和同为贵族的父亲在外界任务中殒命有关。因为父亲的英年早逝，使得母亲将自己的所有心力，全都倾注在这个母女相依为命的家庭里，而其结果就是对忒丝菲娅的严格教育。

忒丝菲娅本人也有身为贵族的自豪感，亦自认有勤加努力以匹配上贵族的身分。但是无论她怎么拼命努力，印象里母亲温柔地摸头夸奖自己的次数，只能说屈指可数。

不管忒丝菲娅从学院拿了多么亮眼的成绩回来，母亲好像永远都没有感到满意的时候。尤其是最近这一阵子，母亲的这种倾向似乎变得愈加明显。正因如此，这种有别于前次返乡之行的不安感，让少女的脚步变得沉重了起来。

「那么……我出发啰。」

「路上小心。不过你上一次回家的时候，至少成绩方面没被你母亲挑毛病吧？」

「嗯，可是被她盘问了一大堆事情……」

「这样子啊，毕竟阿尔的事情是不能泄漏出去的呢。」

艾莉丝之所以会不由得说出这么一句，也是因为她曾经亲身领教过芙萝婕的声色倶厉。芙萝婕若是对亚尔斯的事情严加追问，在母亲面前摆不出强硬态度的忒丝菲娅，或许会被逼到走投无路，最后选择在精神上投降。

然而，忒丝菲娅担心的其实不仅是亚尔斯的事情。面对好友的关心，忒丝菲娅表情黯淡地摇了摇头说道：

「只是啊，不仅这件事情……不，没什么事。那么，我出发啰！」

忒丝菲娅硬是装出开朗的模样，走进转移门《圆阵港埠》。

和前次返家不同，这次没必要携带大量行李，她带在身上的东西只有一把爱刀……

接下来预计会经过好几座城市，然后在途中换乘前来迎接自己的车辆。附带一提，接送车辆的动力来源当然是虚拟魔力。虽然这种类型的交通工具近来已蔚为主流，但是价格依然相当昂贵，因此目前主要还是贵族之类的富裕阶层才能拥有。

在穿过不晓得已是第几座圆阵港埠的瞬间，忒丝菲娅再次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今天已经叹了无数次气。而她心里所烦恼的事情，当然就是自己该如何向母亲报告这次的事件。

随着斐培尔家腹地的愈发接近，忒丝菲娅身上的活力，似乎也跟着叹息一起散逸到了体外。

由于一开始是经由转移门来移动，因此当她走在生气盎然的街头时，多少还能排遣一下心中的忧郁之情──然而，在她前往贵族和富裕阶层居多的巴比伦塔中心区的路程时，原本热闹欢腾的街景也逐渐换了个样貌。

只见道路两旁全是装潢讲究的高级店家，从这里再穿过两三座圆阵港埠之后，忒丝菲娅终于来到中层街区的最北端。这个区域的居民，主要是富裕阶层里相对没那么有钱的富豪。话虽如此，这里当然也称得上是高级住宅区，因此街灯的数量相当充足，即使到了夜晚，人工灯光依旧能将路上行人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这里的每一座庭园都经过精心修整，像是在强调居住者的地位及格调，忒丝菲娅对这样的整齐街景非常熟悉。

她只觉得这幅光景直接压到了自己肩上，而在旅途中就感受到的那股不安，也逐渐变成一股更加深沉的忧郁。

在和亚尔斯相遇之后，忒丝菲娅认识到过去的自己有多么养尊处优……简直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傻瓜。

──这里绝大多数的居民，肯定都不曾亲眼见识过魔物吧。

彷佛是在借用亚尔斯说过的话，看着从窗户透出来的宁静灯火，忒丝菲娅不禁暗自这么想着。

「大小姐，让您久等了。」

某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虽然有那么一点措手不及，但是忒丝菲娅也早已预想到对方会在这里出现。

那道声音的主人，是长年侍奉斐培尔家的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

白发苍苍的老管家，优雅地站在通体漆黑的车辆前方，脸上带着无比温和的表情。他的手掌放在打开的车门上，像是在催促忒丝菲娅上车一样。

「榭路巴，谢谢你来接我。」

在忒丝菲娅出生以前，榭路巴便已经在斐培尔家工作。从那满头的白发也可以看出，他的年龄已经远远超出五十来岁的阶段。脸上一道道饱含岁月沧桑的深邃皱纹，更是散发着老年人独有的稳重沉着。

身材高挑纤痩的榭路巴，如今依旧是腰杆笔直，宛若管家优雅风范的直接体现。端正整齐的白发固然是年老的证明，但是榭路巴的白发甚至发挥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更加彰显出整体的高雅格调。

事实上，榭路巴原本也是一名魔法师。不，他的情况有那么一点特殊，榭路巴虽然会使用魔法，但是在立场上并非魔法师──这或许才是更加正确的说法。

榭路巴当初是以护卫的身分被斐培尔家雇用，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参与护卫以外的工作，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为相当于管家的角色。如今护卫任务的部分，反倒变得像是他的次要业务。

无论如何，榭路巴拥有极为优异的对人战斗能力，尽管在体力方面已经过了高峰期，但是运用魔法的对人战斗技巧，至今仍是宝刀未老。和瘪脚的年轻护卫相比，这名老人更能胜任护卫的工作。

「这次的事情真的是不得了呢。听说最后是有惊无险，我才好不容易放下心来。」

「我没有立刻跟家里联络，真是对不起。」

看到忒丝菲娅沮丧低头的模样，榭路巴抖了抖胡子，温柔地垂下眼角说道：

「没事的。只要大小姐能平安无事就好……您路上累了吧？好了，请您快坐上来吧。」

忒丝菲娅坐进那台被称作《魔动车》的车辆，顿时感受到些微的飘浮之感。

由于是以魔力为动力来源，因此魔动车行験起来非常平稳，乘客甚至连起步的摇晃都感受不太到。轮胎之类的东西已经是旧时代的遗物，魔动车的车体此刻是凭借虚拟魔力的力量，稍微飘浮在地面上行驶。

在人类的生存区域里，有许多被刻意保留下来的旧时代产物，掺杂在充满未来感的系统和物品之中。魔物的侵攻虽然导致了文明衰退，但另一方面也促成了人类技术的新发展。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有些东西就被保留了下来，彷佛是在怀念旧时的美好时光。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文化上的闲情逸致。

例如魔法师在前往外界时，若是距离允许，有时也会选择骑乘马匹，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大小姐，您上次回家的时候，我曾跟您说过，您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对吧？就像当家的芙萝婕夫人一样，随着年月的增长变得更加美丽动人……」

「嗯……不过，你说得太夸张了啦，我离开家里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吧？」

从忒丝菲娅小时候开始，便已经在斐培尔家工作的榭路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榭路巴的那副神情，简直就像是发自内心地为孙女的成长感到高兴的老人。

或许是母亲的名字唤起了心中的不安，忒丝菲娅的表情显得郁郁寡欢。察觉到忒丝菲娅心事的榭路巴，语气温和地开口说道：

「不，和时间的长短无关。我很清楚一件事情……年轻人的成长速度是相当惊人的。忒丝菲娅大小姐将会踏上的道路，不同于芙萝婕夫人从前走过的路，您会有您自己的成长历程。因此我是真的感到很高兴喔。」

榭路巴露出像是看穿一切的笑容，接着闭上一只眼睛并竖起一根手指，补上一句叮嘱：「方才那些话，您可得对芙萝婕夫人保密喔。」

「……谢谢。」

忒丝菲娅心中的烦恼，果然瞒不过这位老练的管家。

可是，相对于特意透露些许内心想法的榭路巴，忒丝菲娅到头来还是只能苦笑以对。坐在驾驶座的榭路巴，似乎透过后照镜瞥了一眼忒丝菲娅的模样，但是实际如何也无从知晓。

「不仅是我而已，芙萝婕夫人在听到大小姐有什么事时，也是非常担心的喔。」

「真的吗！？」

忒丝菲娅和芙萝婕的母女感情，其实并没有特别不融洽。就只是芙萝婕基于前军方指导教官的立场，对于魔法的相关事务特别严厉而已。只是忒丝菲娅会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害怕和母亲相处，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正因如此，当她从榭路巴口中听到这句话时，也忍不住感到高兴起来──即使父母担心子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以这句话为契机，车内的沉重空气登时缓和下来。结果在开往斐培尔家的几十分钟车程里，忒丝菲娅把接下来即将面临考验的事情，完全赶到了脑海的某个角落。

主要是因为和榭路巴之间的谈话，实在是妙趣横生。而主仆两人能这样谈笑风生，其实得归功于榭路巴发挥长年累积的说话技巧，只是心情彻底好转的忒丝菲娅，当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就在斐培尔家的腹地出现在视野边缘的时候，榭路巴刻意地咳了几声，将话题切换到了那件事情上面。

「对了，大小姐，『那件事情』……」

坐在后座的忒丝菲娅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芙萝婕夫人是为了大小姐着想，才会向您提那件事情。当然，我也能理解大小姐您进入学院就读的理由……」

「我知道！我很清楚……我也知道只要身为贵族，这就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可是、可是……！」

忒丝菲娅用颤抖的嗓音大喊道。但是只要自己成为卓越的魔法师，并且继承当家的位置，就可以不去在意那件事情。然而……母亲却在前些日子提起那件事情，这让忒丝菲娅觉得母亲其实对自己根本不抱期待。

就在这时，魔动车正好穿过进入斐培尔家腹地的外门。

腹地里铺设着魔动车专用的直线道路，道路两旁整齐地林立着各种树木和篱笆。这座庭园在这一点上，和中层街区里接近富裕阶层时见到的无数庭园，有着如出一辙的样貌。

即使如此，宅第和外门之间还是隔着一大段距离，没有立刻出现在视野之中。事实上，斐培尔家的广大腹地，即使没有第二魔法学院那么开阔，至少也有学院的一半规模。

最后，当大小堪比学院主校舍的宅第进入视野时，车内的主仆两人已经停止对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主动中断对话的人是忒丝菲娅。因为刚才忍不住感情用事地朝着榭路巴怒吼，所以她的胸口还感到隐隐作痛。

榭路巴准确无误地在正面玄关前停好车子，随即立刻打开后面的车门。

前来迎接忒丝菲娅的众多仆人排成一列，以有条不紊的动作行了一礼……就只有这样子而已。

人群之中没有母亲芙萝婕的身影。忒丝菲娅上次返家的时候，芙萝婕同样没有出现在迎接的行列里。

榭路巴向后座的忒丝菲娅轻轻伸出手说道：

「所以，我觉得对大小姐来说，最好的方法是和芙萝婕夫人仔细谈一谈。」

「嗯，谢谢你。刚才那样吼你真是对不起，榭路巴。」

就在忒丝菲娅接过榭路巴的手从车上下来时，榭路巴露出满面的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邃。

几名仆人打开宅第古意盎然的对开大门。

屋里耀眼灿烂的灯光，依然令人有种怀念之感。忒丝菲娅不禁想起，直到几个月之前，自己都还待在这座宅第里，度过了好几年的岁月。

这座宅第除了忒丝菲娅和母亲芙萝婕以外，同样有分配到房间并和他们母女俩共同起居的，就只有管家榭路巴，以及侍从长等长年侍奉斐培尔家的仆人（因此对斐培尔家了若指掌）。其他仆人的生活起居则是在别馆，通过回廊往返主馆。

留下大量空房间的这座宅第，甚至给人一种空间过大的感觉，每当到了夜晚，一股冷清的寂寥之感，便会伴随着黑暗一起降临。

在宅第的东侧，有一座面向露台的宴会厅，偶尔会在这里举办社交派对。而这里也是用来夸耀贵族地位，或是拓展人际关系的场所。

上了二楼之后，同样位于东侧的是芙萝婕的书房。忒丝菲娅平常即使有事上到二楼，基本上也不会靠近母亲书房所在的方位。

可是这次的事情不允许她选择逃避。忒丝菲娅踩着沉重的步伐上楼，在母亲的书房前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才伸出手去敲门。她刚才已经从榭路巴那里听说，母亲就在书房里。

「我是忒丝菲娅，我回来了。」

「进来吧。」

原本应该会有仆人帮忙开启房门，而现在之所以没有半个人在，是因为这是她们母女的亲子会谈。

深受信赖的榭路巴偶尔也会陪着同行，但是他似乎考虑到忒丝菲娅的心情，目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忒丝菲娅用单手悄无声息地转开门把，走进书房里头；接着小心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将房门轻轻关了起来。

「你回来啦，辛苦了。路上很累吧？你先在那里坐着。」

芙萝婕连头也没抬地向忒丝菲娅说道，好像在书桌那里忙着什么事情。

忒丝菲娅从后头凝视着母亲的背影好一会儿。母亲那一头和自己相似的红发，连发尾都充满了亮丽的光泽，就这样披散在她的背上。一身宛若淑女模范的礼服装扮，有着无愧斐培尔家当家身分的高贵优雅。

现年三十七岁的芙萝婕，其实还不到退出第一线的年龄。而她妖艳的美貌，似乎也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迷人。

木纹鲜明的长桌上面堆积着大量的资料，其中堆在桌边的数十份貌似格外贵重，外头全都裹着厚实的皮套，形成了一座更高的小山。

而埋首在这无数的纸堆之中，聚精会神地持续作业的人，正是忒丝菲娅的母亲──斐培尔家的当家芙萝婕。美貌丝毫不见衰减的母亲，身上透着一股强烈的意志和明显的知性之美。过世的父亲，想必就是被母亲的这些地方给吸引了吧──戎丝菲娅不禁如此暗忖。

先前榭路巴说她和母亲长得愈来愈像的时候，要不是因为忒丝菲娅心中满是忧虑之情，否则应该也会打从心里感到高兴。忒丝菲娅想着这些事情，同时动作生硬地在正面的沙发上坐下。

不久之后，或许是作业已经告一段落，芙萝婕将笔搁到桌上，缓缓站起身来。她亲自走到房间深处的架子前张罗饮品，将杯子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头。

紧接着，芙萝婕移动到忒丝菲娅对面的另一张沙发，拢起礼服的裙襬在沙发上落座。

「来，快喝吧。」

「谢谢。」

在不知不觉中，忒丝菲娅的掌心已经满是冷汗，但是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只是顾着窥伺母亲的脸色。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像是在做贼一样，整间书房的气氛无比沉重。

忒丝菲娅上次回家的时候，确认她的成绩和魔法本领都有显着提升的芙萝婕，尽管没到摸头夸奖的地步，但还是很罕见地称赞了女儿的努力。

然而，芙萝婕在那之后所抛出的话题，却让忒丝菲娅整个人瞬间僵在当场。她一面将盛着飮品的杯子送往嘴边，一面有些脸色铁青地回想当时的那一幕──「缔结婚约」四个字，毫无前兆地从母亲嘴里蹦了出来……

时间倒转回忒丝菲娅上次的假期返家；地点同样是在这间书房里。

芙萝婕转向女儿，提起缔结婚约的话题，彷佛在说「你也差不多该考虑一下了」。忒丝菲娅的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但她依稀记得自己勉强把这个话题搪塞了过去。

在那之后，感到一片茫然的忒丝菲娅，像是要逃避现实似地展开魔力操作的训练；结果很不凑巧地，忘记收起来的训练棒，被忽然来到房间的母亲发现了。在芙萝婕的严加盘问之下，忒丝菲娅不得不托出训练棒的原主。

姑且不论对方是何方神圣，那名奇妙的男学生的事情，似乎给芙萝婕留下了深刻印象。

就在芙萝婕准备进一步追问的时候，斐培尔家收到了学院遇袭的紧急通报，于是忒丝菲娅趁机表示，自己必须善尽魔法师幼雏的责任及义务，就这样逃也似地回到了学院……

而打从再次被母亲传唤回家以来，忒丝菲娅就已经做好了一定程度的觉悟。母亲若是重新提起婚约的话题，她就要以「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来个抵死不从。亚尔斯的事情也必须隐瞒到底。毕竟芙萝婕是前军方相关人士，不晓得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再说理事长曾经特别交代过忒丝菲娅，绝对不能将亚尔斯的身分泄漏出去，而且亚尔斯本人也不乐见这种事情发生。

在一片凝重的氛围之中，芙萝婕率先开口说道：

「话说先前可真是不得了呢。学院居然会遭到敌人袭击，这可是相当罕见的事情……所以艾莉丝她也平安无事吧？我的消息来源跟我说，这次事件没有出现伤员。」

忒丝菲娅没想到芙萝婕会提起这个话题。芙萝婕显然不想马上切入正题，以致招来女儿的强烈反弹。但是，这确实也是一个相当棘手的话题。

即使芙萝婕已经退役──不，或许该说正因为她已经退役，所以如今仍能彻底活用军人时代建立起来的人际网络，完全不可小看她所拥有的情报网。

「……嗯。」

忒丝菲娅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母亲究竟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在袭击事件发生的当下，艾莉丝的确没有受伤。只是在那之后，她便遭到敌人绑架。而忒丝菲娅为了救出好友，更是奋不顾身地跳进一连串事件的漩涡之中。当然，在战斗中负伤的两人，事后都接受了军方的治疗处置，此刻身上已经看不到什么明显的伤痕──因此自己这样说应该不算撒谎。有些事情即使是母亲也不能让她知道。

可是──

「哎，菲娅，我听说在这次学院遇袭所引发的一连串事件里，有学院的学生参与其中……」

虽然这只是忒丝菲娅的推测，但是从母亲的说话方式和口吻来看，芙萝婕应该还没有掌握住整起事件的核心。

然而，忒丝菲娅心里这么认为，可是她完全不敢直视芙萝婕的脸孔。忒丝菲娅全身紧绷地游移着目光，拼命思索着像样的说词。

「妈、妈妈，也许是费莉涅菈学姐她……」

「啊，没事的，菲娅。我并不是想要责备谁，单纯只是担心该不会是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彷佛看穿了女儿的心事，芙萝婕打断了忒丝菲娅的话。

即使是忒丝菲娅，也非常清楚母亲所说的「担心」，并不是真的在担忧女儿本身的安危。不，芙萝婕肯定会担心吧，因为忒丝菲娅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过去所做的一切铺垫将全部付诸流水──乃至对斐培尔家的未来造成重大损失。

在母亲对女儿说话的语气里，包含着无数的「成人算计」，已经达到令人不得不佩服的程度。

芙萝婕优雅地嫣然一笑，将杯子凑到嘴边微微倾斜。就连液体缓缓入喉的声音，都让坐在对面的忒丝菲娅感到胃袋一阵紧缩。

「那么，菲娅，你今天会住下来吧？」

「嗯、嗯……可是我打算明天就回学院去。」

明明谈话的对象是母亲，忒丝菲娅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因为别说是抬起视线，就连看到母亲的表情都让她感到害怕。

母亲此刻看向自己的视线，应该不是前些日子夸奖自己获得全年级第二名时的眼神，也不是称赞自己魔法有长足进步时的眼神。

忒丝菲娅害怕确认这件事情。她害怕在那双眼眸的深处，发现母亲其实并没有真的看着自己的事实。

无数回忆在忒丝菲娅的脑海中猛然浮现。过去的母亲是经常露出笑容的。在父亲过世之后，母亲依旧独自一人出任军方要职；而在为了自己这个女儿退役之后，也一直守护着斐培尔家。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看向自己的眼神再也不带任何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再也没有将全副心力放在自己身上？

──啊……是从那时候开始。

忒丝菲娅忽然想了起来。从小便接受魔法菁英教育的她，有时甚至是由芙萝婕亲自加以训练。而在这样的努力之下，忒丝菲娅的魔法技术很快就有了长足的进步。只是这也给她年幼的身体造成了相应的负担，忒丝菲娅的身上总是新伤不断。即使如此，比谁都要尊敬母亲的忒丝菲娅，还是打从心底希望成为像母亲一样的优秀魔法师。

然而，就在她十二岁的时候。

当时的忒丝菲娅，在经过艰苦卓绝的训练之后，总算成功习得斐培尔家的家传绝技──【冰柱巨剑】。而当她做好一切准备，在母亲面前使出这项魔法时……芙萝婕却没有半点高兴或惊讶的反应。「能使出这种程度的魔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母亲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便扬长离去，彷佛觉得她的时间被平白浪费了。

忒丝菲娅就是在这一刻察觉到的。母亲其实期待迈入十二岁的自己，能够展现出更加优异的才能。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母亲对自己失去了兴趣。

没有才能的人，不该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这是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正因如此，母亲已经不再期待自己走上魔法师的道路。

尽管如此，自己应该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能够得到母亲的认可。母亲在教导自己魔法的时候，自己总是全神贯注地全力学习。而且自己过去也时常得到母亲的称赞……只要自己持续努力不懈，在成为名闻遐迩的魔法师的那一天，肯定能够获得母亲的认同……

就在忒丝菲娅深陷于思绪的激流之际。

「菲娅，你上次回家的时候我来不及问你，你的成绩……」

听到芙萝婕的这句话，忒丝菲娅的脸上不自觉地涌现期待。

「是全年级的第二名对吧？这么说来，拿到学期成绩第一名的人是谁啊？」

芙萝婕以有些在意的语调说道，脸上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忒丝菲娅的失望之情，直接表现在声音里，只听她有气无力地答道：

「是转学进来的同年级生，那位同学已经是三位数魔法师……」

忒丝菲娅也非常清楚露姬的才能。因为露姬甚至有能力代替亚尔斯，稍微指导自己的训练。能够猜想到母亲下一句话的她，喉咙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菲娅。」

果不其然，芙萝婕以锐利的视线盯住了她。即使忒丝菲娅不愿意，她还是无法违抗母亲眼神之中的意志，因为那道视线会唤醒她根深蒂固的恐惧心理。

母亲此刻对话题中的主角表现出来的兴趣，是她再也不会对自己展现出来的眼神。而这也是母亲关注魔法才能优秀者的证明。对至今仍和军方保持一定关系的芙萝婕来说，终究不可能放过这样的话题。

芙萝婕无视忒丝菲娅心中的百转千回，迳自微微皱起眉头说道：

「是哪里的贵族？是男性吗？」

在忒丝菲娅开口回答之前，芙萝婕已经连珠炮地追问起来：

「说起亚鲁法国内的三位数男性魔法师，利姆弗杰家的小子和威姆琉纳家的次男，我记得都有四位数排名……可是他们两个都比你大个一两岁吧？……你和威姆琉纳一家没有接触的机会，而且他们那家人实在是……不对，这么说来就是利姆弗杰家的人啰？可是我听说他们一家的子弟，没有半个进入学院就读啊。」

趁着芙萝婕伸指抵住下巴沉吟的空档，忒丝菲娅插嘴否定母亲的推测：

「妈妈，对方不是贵族，也不是男性。」

「──！！」

芙萝婕回看忒丝菲娅，像是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是一位名叫露姬·雷贝赫尔的女学生。」

「这名字听起来，不是什么有名的贵族世家呢。这样子啊，那孩子是转学进来的啊。」

面对曾经参与军务的芙萝婕，瘪脚的隐瞒是不管用的，忒丝菲娅非常清楚这一点。与其事后被母亲拆穿，不如在被问到之前表明自己没有隐瞒的意思，主动将资讯补充上去。

「据说她在入学就读以前，就曾经在外界执行任务了。」

「噢～是这样的孩子啊。」

芙萝婕当然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性。尽管她觉得不太满意，但是全年级第二名的忒丝菲娅只有四位数排名，而和她同年级的学生却是三位数魔法师，这实在是相当不寻常的状况。

而且绝大部分的魔法师都是从学院毕业之后，才会正式开始参与军务。虽说也有户外教学之类的例外，可是在入学以前就已经拥有外界的实战经验，这样的案例几乎是不存在的。如果要说例外，那大概就是像索卡连托家那样的好事贵族，基于家庭原因和兼作实地训练之用，让自己的子女参与任务的辅助工作。

「我记得把那根训练棒借给你的同学，是叫做……亚尔斯……他和你也是同一个年级对吧？菲娅。」

听到亚尔斯的名字从母亲嘴里蹦出来，忒丝菲娅的神色明显出现了动摇。

她应该没有透露过亚尔斯的名字，然而芙萝婕却像是非常笃定地掌握住了情报。企图蒙混过关的做法，大概已经不管用了。

「是、是！可是阿尔他……亚尔斯同学的成绩，只有平均水准而已……」

芙萝婕明明没有问及这个部分，忒丝菲娅却主动脱口说出这件事情。但是已经心慌意乱的忒丝菲娅，甚至连如此明显不自然的表现都没有察觉到。

「这样子啊，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啊，菲娅。」

芙萝婕那张堪称完美无缺的笑容，除了女儿以外，恐怕没有人能识破其中的不对劲。忒丝菲娅直觉地理解到，母亲的那张笑容，只不过是一种空洞的伪装。

最后，彷佛在说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芙萝婕站起身来回到了书桌那里──简直像是在方才对话结束的同时，整个人的意识也瞬间完成切换了一样。

忒丝菲娅也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她们母女两人的会面时间结束了。

「妈妈，那我先告退了。」

「嗯，我们一起吃晚餐吧。我晚点会派榭路巴过去叫你。」

已经深入骨髓的习惯，让忒丝菲娅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就这样走出了书房。

她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关上，而在那之后的意识只剩下一片空白。来到走廊上的忒丝菲娅，低垂着脑袋，茫然地走向自己的房间。除了亲子关系以外，忒丝菲娅和芙萝婕之间，还有着「贵族的体面」这道挥之不去的枷锁。

孩提时代的忒丝菲娅并不讨厌这件事情，她自认自己也拥有这样的骄傲，并且一路努力了过来。

然而，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呢？一心朝着目标奔驰的忒丝菲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不是芙萝婕心目中的理想女儿。

「大小姐……」

突如其来的招呼声，让忒丝菲娅回过神来。当她注意到时，掌管这座宅第大小事情的管家榭路巴，已经一脸担心地站在她的身旁。

看着忒丝菲娅无力地回望自己的模样，榭路巴特意摆出一个温柔和蔼的笑容。

「太过钻牛角尖可不是什么好事喔。芙萝婕夫人总是挂念着大小姐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在纪律严格的军队里生活了太久，所以芙萝婕夫人很少将这样的情感表现出来。」

「嗯，我知道。我很清楚妈妈就算无时无刻都在忙碌，也还是很关心我的事情。」

忒丝菲娅就是清楚一切，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是因为我被视为「必要的存在」吧。

身为贵族之人必须为国尽忠。而在这样的基本义务之外，斐培尔家还注重礼仪教养和崇高气节，才逐步奠定了今日的地位。斐培尔家的子女及相关人士，为了成为世人的楷模，都会率先投身军旅。而斐培尔家的这股力量，也的确成了过去军方不可或缺的一根支柱。因为这样的关系，斐培尔家也得到了国家的丰厚待遇。如此广大的腹地和宅第，以及聘雇大量仆人薪资的财力，都是建立在斐培尔家响亮的名声和光荣之上。

因此作为下一届的当家，忒丝菲娅的存在是必要的。

忒丝菲娅无法将心中涌现的哀伤说出口。因为那等于是在否定代代传承下来的重担，以及自身也赖以倚托的贵族荣耀。

然而，那股明确到甚至让人想要放声大叫的丧失感，在她的内心深处凿开了一个大洞。从孩提时代开始，便一点一点地变大的那个洞穴，如今仍未能被忒丝菲娅填上。原本应该用来填补洞穴的和母亲之间的回忆，如今已不知飘往何方，感觉模糊不清，彷佛缺失了一大片。

面对饱受无力感折磨的忒丝菲娅，只有老管家以和从前一样的眼神看着她的侧脸。那是令人感到慈祥和怀念的眼神……

「大小姐，身为一介管家的我，或许无法和您共同承担您所背负的压力。但是，若是从侍奉斐培尔家两代的老人角度来说……」

榭路巴追忆似地将脸孔转向宅第的窗户，彷佛在遥望着远方。

「我认为您应该要克服犹豫和恐惧，和芙萝婕夫人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因为那位大人做不到这件事情。」

「你说的『那位大人』……是指妈妈？」

忒丝菲娅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她完全想像不出来母亲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当她还是大小姐这个年纪时，每天晚上都会有啜泣声从她房间里传出来……芙萝婕夫人也是一路忍耐过来的人。而她想要将自己走过的那条路，套用到大小姐的身上。或者该说，她只晓得这样的方法而已。」

芙萝婕当时身处的年代，并没有今日这般和平。远比单纯的权力斗争还要血腥的事件，每天都在所剩无几的人类生存区域内上演。身处其中的她，或许根本没有机会做出选择、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愿望……甚至连烦恼都是不被允许的奢侈事情。

芙萝婕只能服从地走上安排好的道路。这或许是当时贵族出身的人，都必须承担的天命。忒丝菲娅并不晓得那个时代的事情……与此同时，她也感到过去的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母亲。

「榭路巴？」

忒丝菲娅注意到管家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摇曳。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头一紧，忍不住出声呼唤榭路巴。

「失礼了，我有些说溜嘴了。」

「真的是呢。要是让妈妈听见了，肯定会罚你一个星期都不许说话。」

那可就伤脑筋了呢──榭路巴微微一笑，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

忒丝菲娅像是被他逗乐似地展颜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原本因为忧郁而蒙上一层阴影的心灵，也在此时彻底地一扫阴霾。

「谢谢你，榭路巴。我会试着好好和妈妈谈谈的。」

「嗯，我会在暗地里为您加油的。那么，大小姐，您接下来的预定行程是？」

「是呢，我去后头的练习场稍微流点汗吧。」

「我明白了。那么，晚餐准备就绪之后，我会前去通知您的。」

没错，只要让母亲逐渐地认同自己就好了。现在要做的就是争取时间……自己肯定能让母亲回心转意。

回到自己房间的忒丝菲娅，快手快脚地换好运动服，趁着太阳还未下山，前往位于宅第后面的练习场。

那里是专为忒丝菲娅打造的练习场。虽然比不上学院训练场的庞大规模，不过里头也按照用途，另行划分成几个局部设施。

忒丝菲娅目前身处的场所，是用来反覆练习施展魔法的设施，有着相当充裕的场地空间。

除此之外，练习场里还有诸如剑术训练用的道场，又或用来锻炼实战身法技巧的小型设施。

顺带一提，这座练习场的大小约为五十公尺见方。其中一道墙壁的前方，设置了特殊素材制成的壁面，能够将魔法吸收进去，和军队所用的规格是一样的。

而在正面之处则设置了耐冲击的标靶假人。地面上可以看到直奔假人而去的一道白线。这是忒丝菲娅儿时辛勤练习留下的痕迹，魔法的波动和踩踏地面的脚掌，形塑出这道隐约可见的白线。因为忒丝菲娅曾经在此处做过无数次的练习，而每个准确命中标靶的魔法，都像是沿着这道白线前进一般。

她先是站在中间位置，让情绪冷静下来。在吐了一口大气之后，忒丝菲娅拔刀出鞘。

上次回家的时候，她也曾在母亲和榭路巴面前露过一手……展示自己进入学院就读的成果。忒丝菲娅展露出来的魔法，有着超乎芙萝婕预料的进步。在母亲面前的忒丝菲娅，总是会感到强烈的紧张和不安，因为到头来母亲都只会给出不冷不热的评语……不，给出尖酸刻薄的评语，所以她几乎已经不指望母亲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正因如此，前些日子母亲很罕见地称赞自己有进步的时候，忒丝菲娅简直是开心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回到老家之后，将成绩单交给母亲，并让母亲考核自己的魔法技艺，对忒丝菲娅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进入学院就读一事，原本就是忒丝菲娅向母亲恳求而来的。因为她想要和艾莉丝一起度过学生生活，并且展示出符合贵族身分的魔法师排名。

芙萝婕并不觉得女儿有进入学院就读的必要性。因此若不是忒丝菲娅主动采取行动，魔法学院原本应该是和她无缘的地方。

然而此刻的忒丝菲娅，却能够放开手脚地展开魔法训练。虽然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转换心情，不过在忒丝菲娅的内心深处，果然还是有着「自己的价值只能用自己的本领来证明」的想法。如果她能作为普通的贵族千金，并且更加懂得卖弄小聪明的话，或许就不需要如此劳神费思了。

全盘接受别人给予和期待的角色设定，只是遵循他人的意志而活，正因为忒丝菲娅不擅长做这种事情……所以，她才选择了剩下的另一条道路。自己只能通过身为魔法师的本领，持续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忒丝菲娅猛地将力量注入手臂，彷佛是要甩开迷惘和纠葛。

注入爱刀里的，是一往无前的意志。反映着这股意志的魔力，让她所紧握的锋刃表面的魔法式，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　◇　◇

在女儿离开之后，芙萝婕的房间恢复了平时的安静。然而，有别于悠闲的宁静，这股紧绷的寂静营造出一股肃然的氛围。

而这全是因为身为房间主人的芙萝婕，正坐在书桌那里心无旁骛地调查某些事情。

她动用了一切的情报网，使用了斐培尔家自行建立起来的人脉，锲而不舍地调查打听……即使如此……

「还是不行啊……」

最后，芙萝婕的嘴里忽然吐出了这么一句。她用力靠到椅背上，捏了捏自己的眉间，一副束手无策的神情。

「还请您别太过拼命了。」

简直像是算准时机一样，来到书房的榭路巴一面如此说道，一面将盛着冷饮的杯子放在桌边。

芙萝婕向他道了声谢，就这样蹙着眉头将杯子凑到嘴边。

「榭路巴，你是怎么看的呢？大费周章地调查了老半天，也只弄清了这个名叫露姬的孩子。另外一个人，就是负责教导菲娅的那个，名叫亚尔斯的同学……关于他的事情，就只查到了像是用来应付学院入学所需的个人资料。」

显现在立体萤幕上的，只有一名银发少女。就连那名少女的身影，都让芙萝婕愈看愈觉得不对劲。

「太不寻常了呢。」

「……这个年纪就已经体验过外界了啊。」

以榭路巴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反应……只见他注视萤幕里少女的眼神，流露出了复杂的感情。或许他是将少女的身影和忒丝菲娅重叠起来了吧。

而这种杂揉着困惑和气愤的复杂情感，芙萝婕其实表现得比榭路巴还要更加明确。只见她用嘴唇咬着指甲，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显示在萤幕上的文字，那是少女经历的相关情报。

「把救济孤儿的事业，张冠李戴为获取廉价战力的培育计画──这孩子是那项计画硕果仅存的成果呢。」

芙萝婕语带唾弃地说道。当年她还在军队里的时候，军方内部开始暗中推动这项保护措施。身为魔法师的双亲若是因公殉职，军方便会负责保障他们子女的生活。而军方为这些得到保护的孩子，提供了两种选项。第一种选项是在儿童之家生活；第二种选项则是待在军队里，接受成为魔法师的培育计画。

所谓的「两种选项」其实是形同虚设，因为绝大多数的魔法师都是在和魔物的交战之中殉职。保护措施的执行者们，便利用这种事实强迫孩子做出选择。

「你甘心让魔物就这样杀死你的父母吗？你如果希望的话，我们会助你一臂之力。让我们一起为你的父母报仇吧。」……他们透过犹如恶魔的耳语，煽动起孩子的复仇心理。

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第一期计画训练生，只前往外界一次便遭遇全军覆没的命运。而在死去的孩子里，甚至还包含了连十岁都不到的孩子。

芙萝婕勉强按捺住当时的悔恨之情，就这样沉默不语了好一会儿。

「结果就是这样的排名吗？哎呀呀，实在是值得期待的新星呢。」

「是啊。虽然部分原因也得归功于这孩子本身的才能，不过她究竟跨越了多少次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呢……这项魔法师培育计画的最大问题，就是起用了人格还没发展完全、精神面上也不成熟的孩子。而在那个时间点上，原本救济孤儿的用意，其实已经荡然无存了，根本不是他们作为魔法师优不优秀的问题。老实说，我几乎不相信有孩子能够在这种环境里幸存下来。」

芙萝婕再次语气不快地说道，随即切换了液晶萤幕的画面。

「被强行煽动起来的模糊复仇心理，绝对无法维持多久……尤其是在和魔物交战的最前线。」

「对了，既然这孩子是忒丝菲娅大小姐的同学，我们不妨招待她来这里做客？」

芙萝婕原本应该是会欣然同意榭路巴的提议。因为以前提议邀请艾莉丝的时候，芙萝婕二话不说地就要忒丝菲娅带着对方一起回来。然而……

「不。在此之前……我对『他』的事情很感兴趣。」

芙萝婕迅速移动指尖，操作萤幕的画面。在紧接着出现于萤幕上的个人资料里，表示姓名的栏位写着「亚尔斯·雷金」这个名字。

「这名少年……是大小姐手上那根训练棒的原主吗？」

「这当然也是部分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和他相关的情报一切付之阙如。就连个人资料也只记载了最基本的必要情报。」

「噢？那可真是又一件奇事了呢。」

如果今天是其他国家的重要人物，又或有权隐匿身分的高等级别魔法师，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但是对方只是亚鲁法国内的一介学生，斐培尔家都已经调查到这种程度了，居然还搜集不到任何情报，实在是相当反常的状况。

「再加上对方是待在希丝缇所管辖的学院里……事情就愈来愈蹊跷了呢。」

某个贵族子弟以勉强及格的分数混入学院，想要伺机对自己的女儿出手……这样的假设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

为了确认心中的某个疑念，芙萝婕缓缓起身走出房间。而榭路巴当然也紧随其后，像是跟在她身后待命似的。

芙萝婕前往的方向是宅第的另一端。只要越过位于中央的楼梯，再往正对面移动两个房间左右的距离，便会来到位于另一端的露台。

即使隔着一道窗户，也可以清楚看到外头的模样。芙萝婕的沉着视线，落到了广大腹地内的某一点。那里是忒丝菲娅所在的练习场。

「我必须老实承认，那孩子在进入学院后的短短时间里，就有了相当显着的成长。」

芙萝婕远眺着忒丝菲娅训练中的身影说道。但是她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因为尽管她亲口承认了女儿的成长，可是她本人非常清楚，这种程度的成长实际上起不了什么作用。她当初会同意女儿进入学院，纯粹只是拗不过忒丝菲娅的恳求。在芙萝婕原本的设想里，这只不过是一段短暂的宽限期：忒丝菲娅接下来就要为了继任下一届当家，展开相关的学习和消化众多的课题。

芙萝婕甚至认为，学业成绩和魔法技术的进步并不重要，只要忒丝菲娅犯下什么过失，她便会以此为口实要求女儿离开学院。

然而，忒丝菲娅姑且算是拿出了一定的成果。身为贵族之人，如果连最低限度的魔法资质都无法展露出来，即使进入学院就读也只会败坏家族的名声──女儿的努力模样，至少成功地打消了芙萝婕的这番忧虑。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大小姐的成长真的是明显可见。但是，光凭这样子……」

即使撇除偏袒的成分（至少芙萝婕没有私心偏袒），忒丝菲娅的成长还是极为显着。单是从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冰柱巨剑】的发动模样，也不难看出这一点。那把冰剑的造型和魔法构成的强度，会随着本人的经验和成长产生变化。

虽然失去了过去那种宛如艺术品的优美，但是作为补偿的是，能够更加有效率地将敌人一刀两断的锐利形状，剑身在整体比例上也变得更长了一些。

这些变化完全是为了应对和魔物的战斗，和入学以前的外形已经不是同一套思路。

然而这样的明显变化，更进一步地加深了芙萝婕的疑问。

练习场上的少女，再次将意识集中于冰剑的构筑上，丝毫没有发现远处露台上的两人正在凝望自己。

就在冰剑展现出全貌的瞬间，芙萝婕不带感情地眯起眼睛说道：

「又变得不一样了呢。尽管相当锐利……却是极度简洁的造型。」

笔直延伸的剑身，彷佛是由合理性凝聚而成，脱胎换骨为更加实战取向的外形，冰冷坚硬且锋利无比，彻底化为以最短的直线路径收割生命的凶器。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忒丝菲娅好像又出现了新的成长。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然而，根据芙萝婕所掌握的情报──有几名学生被卷进本次学院发生的事件里。而在这些学生之中，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包括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内。

芙萝婕没有直截了当地追问女儿，但是通过忒丝菲娅的态度，她不可能没有掌握到事情的真相。如此说来，女儿在这短期间内遇上了什么事情，答案已是不言可喻。

榭路巴没去注意芙萝婕的神色变化，毫不掩饰地赞叹了起来：

「大小姐看起来学会了更多东西。如果她的经验能够如此直接地具现在魔法之中，那也就代表着……大小姐经历了与之相应的生死激战……」

与此同时，榭路巴也感到一丝寂寞，这可以说是伴随着忒丝菲娅的成长而来的感慨吧。他所认识的『大小姐』在不知不觉之中，已成为和自己隔了好一段距离的少女。这是长者在面对转眼抽高的小树时，会油然而生的沧桑之感。榭路巴叹了口长气，将这样的沧桑感一并吐了出来。

「是呢。可是她没必要学会所有的事情。贵族维持自身对军方影响力的方法，并不只有成为魔法师前往外界，这类直接采取行动的方式……没错，时机或许已经成熟了。」

然而，芙萝婕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感到犹豫。可是她极度现实的判断力，已经推导出了结论──现在正是要求女儿做出决定的时候。是该让忒丝菲娅意识到，平庸的才能和努力是无法推翻现实的。

正因为深知外界的情况，芙萝婕能够预想规划女儿的未来人生；正因为她能够想像出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未来，所以非得让女儿在现在做出决定不可。如同过去的自己一样……

芙萝婕在忒丝菲娅的魔法里看到了那道分水岭。她不晓得女儿在魔法方面的进步，究竟是户外教学的功劳，还是和军方任务扯上关系的前次事件所致。但是无论如何，光只有这样是完全不够。忒丝菲娅的魔法能够出现如此显着的变化，应该还需要一个连结外界和内界的存在。否则的话，女儿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实现如此惊人的成长。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尽管女儿有了不少成长，终究还是只有这种程度。

伴随着这样的心情，芙萝婕带着看破一切的淡然表情，俯瞰着眼前的虚幻光景──做着缥缈的美梦、不顾一切地追求理想的年轻幼苗。

站在芙萝婕身后的榭路巴微微地放松嘴角。他并不认为芙萝婕的冷酷决定是完全正确的。但是不管怎么说，芙萝婕才是忒丝菲娅的母亲。

榭路巴也知道这样是在越俎代庖，但他还是垂下眼来开口说道：

「这是为了大小姐好吗？」

「榭路巴，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吧？这既是为了菲娅的幸福，同时也是为了斐培尔家的未来。那孩子或许会感到不满，但是就算她现在无法明白也无所谓。」

榭路巴只能沉默不语。对从小就照顾忒丝菲娅的这名老管家来说，忒丝菲娅不仅是他竭诚尽忠的对象，更是宛如孙女一般的存在。

如果这里只是普通的富裕人家，或许还会允许这样的事情；但是在这个斐培尔家里，就连这样的个人感伤都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就是这些代代相承的崇高义务和高洁牺牲，一砖一瓦地堆砌成了今日的斐培尔家。

榭路巴退后一步，朝着芙萝婕弯下腰去，像是在为方才犹如质疑当家决定的言论道歉。芙萝婕只是淡淡地瞥了榭路巴一眼，接着喃喃自语地说道：

「不过，那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周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首先还是得把这一点弄清楚才行。」

当完成晚餐准备的榭路巴，出现在练习场呼唤忒丝菲娅的时候，夕阳早已西沉，附近一带也都点上了路灯。

忒丝菲娅在用餐前回了自己房间一趟。她的房间是在二楼……中央楼梯上去后的右边深处，就是忒丝菲娅的房间。

由于大多数的仆人都住在别馆，因此这座宅第有许多空房间。向左右两边延展开来的这座宅第，光是右侧的房间数量就超过十间，不过有使用的就只有书库、客厅，以及资深仆人的房间而已。

开门进房的忒丝菲娅，急急忙忙地准备换装，一下就跑进房里附设的淋浴室。这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冲去训练的汗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和母亲共进晚餐时必须换上像样的服装。

当然，即使穿着日常的便服出席，母亲也不会特别说些什么，只是忒丝菲娅很自然地选了在学院无缘穿上的礼服，宛如体现出了她和母亲疏远的关系。

在结束淋浴的同时，忒丝菲娅也强烈感受到一股平常不曾意识到的寂静。

若是和家里的房间相比，学院宿舍的房间只能以狭窄形容。即使如此，和艾莉丝的共同生活却是那么开心，不像这个房间有股凄凉寂寞的感觉。

就在这时，彷佛是看准时机一般，伴随着室内响起的敲门声，几名女仆开门现身。接着她们开始帮忒丝菲娅弄干头发、修整指甲。忒丝菲娅向几名女仆表示拒绝之意，但或许是久违地有机会照顾「大小姐」，她们全都一脸开心的样子。看到众人这样的表情，忒丝菲娅也不好再说什么，就任由女仆们帮自己打理仪容。

因为不是有特别邀请宾客的聚餐或晚餐会，所以礼服的华丽程度相对收敛许多，即使在宅第内也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最后忒丝菲娅向女仆们表示，自己得赶在管家榭路巴来叫人前出席，于是就在众人目送之下，匆匆忙忙地赶往饭厅。

由于宅第的仆人同样是在此处用餐，因此饭厅的规模相当地大。芙萝婕和榭路巴都已经在饭厅里等着，忒丝菲娅向母亲微微点头，在位子上坐了下来。

紧接着，晚餐就此开始。只是在忒丝菲娅记得的范围里，众人在席间谈笑风生这样的事情，在这座宅第里是不存在的。

然而，芙萝婕今天却率先开口说话──当然，是在完全遵照餐桌礼仪的情况下。

「菲娅，这么说起来，你和学年首席的露姬同学，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果然来了吗？──戎丝菲娅停下将食物送往口中的叉子。她就像事先想好的那样，心平气和地佯装自己和露姬只是彼此认识而已。

「我和她只是单纯的同班同学而已。」

别勉强隐瞒那些一查就会知道的事情，因为之后有可能变成作茧自缚。

「哎呀，是这样子啊。顺便问一句，她的适性是哪个系统？」

看着母亲装模作样地双手交握的样子，忒丝菲娅思索着对方究竟打算深入到什么程度。

话虽如此，这位母亲只要有那个意思，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够被她查出来吧。

「好像是擅长雷系统。」

「那可真稀奇呢。」

「是吗？不过在同年级里，的确没有其他擅长雷系统的同学呢。」

芙萝婕眼神犀利地看向忒丝菲娅，责备女儿的知识不足；在被母亲视线贯穿的瞬间，忒丝菲娅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芙萝婕确实对女儿的不用功感到很不高兴，但或许是不方便在用餐时间发作的关系。

她没有特意出声叱责女儿，而是神情有些无奈地开口解释道：

「算了。雷系统必须先将魔力转换为雷电之力。就算是拥有适性的人，也无法在一年半载的时间里学会这项技术……只有最后学会这种困难技巧的人，才有资格自称拥有雷系统适性。」

「原来是这样子啊。」

忒丝菲娅低着头说道。芙萝婕没去理会女儿的答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菲娅，就算是这样子，也不足以构成你放弃的理由喔。还是说，你其实还有别的理由存在？」

忒丝菲娅立刻就意会过来，母亲是在说学年第一名的事情。她的背部瞬间从椅背上离开，并且传来一阵寒颤。

忒丝菲娅脸色有些僵硬地重新寻思，绝对不能让母亲发现自己和露姬的关系。她想起艾莉丝过去以自己友人的身分，被邀请来这座宅第做客时发生的惨剧……

也不晓得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艾莉丝展示了自己的魔法技巧。结果发挥前魔鬼教官本色的母亲，不仅没有放过作为女儿的忒丝菲娅，连艾莉丝也被她狠狠操练了一顿。芙萝婕的这种性格若是盯上露姬，事情肯定会变得非常麻烦。如果待会儿谈到亚尔斯的事情，更是应该避免再次触及这个话题。

在无法违逆母亲的情况下，至少得做好不会自掘坟墓的考虑。

「是，我会持续努力的。」

「……罢了。你作为魔法师的本领，确实是有那么一点长进。」

在此刻的忒丝菲娅耳里听来，母亲的淡然语气，甚至有种虚应故事旳感觉。

「话说回来，这个名叫露姬的孩子，果然还是挺让人在意的呢。」

忒丝菲娅的肩膀再次猛地哆嗦了一下。她记得母亲邀请艾莉丝来家里那次，也是用了同样的开场白。

接着，芙萝婕肯定会随便找个似是而非的理由，要求忒丝菲娅邀请露姬来家里做客。在这样的情况下，忒丝菲娅恐怕根本无权反对母亲的提案。

在芙萝婕快速扫过忒丝菲娅的视线里，已经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母亲的开口追问，只是迟早的事情，更大的困难还在前头等着忒丝菲娅。

就在忒丝菲娅光是想到接下来的发展，就已经萌生放弃念头的时候──主菜正好送上餐桌。

这个上菜时机相当刻意，不识趣地打断了母女俩的谈话。忒丝菲娅领悟到这是榭路巴有意为之，发觉到这位老管家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当然，芙萝婕也不可能没察觉到这件事。

芙萝婕那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气声，也足以验证这一点。

在那之后，母女两人只有在将柔嫩多汁的肉块送进嘴里的时候，才会张开自己优雅的嘴唇。

忒丝菲娅在走出饭厅之际，以眼神向帮忙开门的榭路巴致谢。今天的晚餐，似乎是由榭路巴久违地亲自掌厨，只能用「美味」两个字来形容。不过，自己要是能抛开忧虑、专心享用料理就更好了，只是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

在忒丝菲娅先一步离开饭厅之后，芙萝婕含了一口葡萄酒说道：

「你还是老样子没变呢。」

当然，对每天都会见面的主仆两人来说，「还是老样子没变」的说法，听起来有些古怪。然而，这位管家自然能领会主人在暗示些什么，只见他露出无比和蔼的笑容说道：

「毕竟是难得没有外人在场的母女用餐。您们两位是不是太过拘谨了呢？」

「哼，算了。」

你还是老样子地宠着那个孩子──芙萝婕嘟囔了这么一句，随即将葡萄酒一飮而尽。

回到自己房间的忒丝菲娅，感觉到疲劳像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直接一头倒在附有顶盖的床铺上。

可是，忒丝菲娅也没办法就这样顺势就寝。因为在离开饭厅之际，母亲从后头叮嘱自己晚点再去找她一趟。

母亲这次要谈的，十之八九是露姬或亚尔斯的事情。

然而，现在的忒丝菲娅，已经不是只能怯懦地面对母亲的孩子。就如榭路巴所言，现在是必须明确表达自身意志的时候。正是在目前这样的状况下，才更加必须和母亲恳切长谈。

自己必须通过说服母亲开拓未来，并且继续在学院生活下去。

忒丝菲娅在床上重新坐起身，重复了好几次深呼吸。因为她觉得自己在母亲面前，已经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了。

在前往母亲书房的途中，忒丝菲娅没有和任何人擦肩而过。而在抵达书房门前之后，忒丝菲娅开始思量该怎么开口的问题。说是这么说，但她能想到的也只有一开始在房间里想好的那句话。

「妈，我也有话想对您说。」──她打算透过这种毅然决然的态度，来表明自己的意志。虽然只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可是对此刻的忒丝菲娅来说，就连要吐出这么一句话，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支持。

她下定决心地敲了敲门。听起来格外用力的敲门声，与其说是一种决心的表现，或许更像是在激励不由得就要怯弱起来的自己，强迫自身进入背水一战的状态。

即使冥想苦思，也不会蹦出什么高明的理由或借口。既然如此，哪怕只是为了守护「现在」，忒丝菲娅也只能单刀直入地陈述自己相信的事情。

可是──走进房里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忒丝菲娅用来展示决心和坚持的气概，便已经彻底从她脸上消失。

母亲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是──

「菲娅，你就从这里面挑一个吧。」

「──！？」

紧接着，母亲突然递到她面前的东西，是好几份叠在一起的皮革文件夹。这些文件夹全是前些日子就堆在母亲桌上的东西。

忒丝菲娅缓缓伸出手去，从十几份文件夹里选了一个打开。采取对开形式的文件夹，仅有封面部分相当厚重而已，里头的内容其实只有横跨左右两页的一面文件。

「────！！！！」

在见到内文的下一瞬间，忒丝菲娅顿时哑口无言地瞪大了双眼。映入她眼帘的，是以旧式高级纸张书写而成的文件。那毋庸置疑是相亲对象的身家资料。在左右对开的其中一边附有照片，另一边则是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姓名等详细资讯。

「妈妈！！」

是的……正因为身为贵族，所以忒丝菲娅也有早婚的心理准备。只是她最感到抗拒的一点，是无法选择自己的结婚对象。尽管芙萝婕先前有略微提及婚约的话题，但是忒丝菲娅以为那是很久以后的问题。而且就算母亲真的正式提起婚约的事情，她也觉得自己能够说服母亲，把这件事情缓一缓。

因此母亲此刻所展现出来的意志，不仅让忒丝菲娅感到惊讶不已，同时也从芙萝婕不由分说的态度和表情里，隐约领悟到母亲根本连商量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毕竟你也已经十五岁了。虽然还不到可以结婚的年龄，但还是早点把婚约定下来会比较好。」

母亲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以无可动摇的语调宣布道。那副表情在忒丝菲娅眼中看来，甚至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冷酷无情。

「可是，我想要以魔法师的身分……」

闯出名号、获得世人认可，像妈妈一样确立自身地位之后，再凭自己的意愿来选择结婚对象──忒丝菲娅还没把这番话说完，就被芙萝婕干脆地打断：

「我也是差不多在你这个年龄，和你爸爸缔结婚约的喔。就算你想要以魔法师的身分闯出名号，等到毕业并生下孩子之后再开始也不算迟。」

我自己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喔──芙萝婕的话语里没有一丝迷惘。

「你现在还是炙手可热的求婚对象。趁着没发生什么变数之前，赶紧把婚约定下来吧。我已经帮你精挑细选出几个候选对象了。」

忒丝菲娅忍不住咬紧了嘴唇。如果是从别人给予的选项当中进行挑选，从结果上来说，其实和自己没有选择权没什么两样。

「婚、约……」

004

猝不及防地摆到自己面前的贵族宿命。这样的宿命化为撕心裂肺的利刃，给忒丝菲娅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好了，你赶快过目一遍吧。」

在芙萝婕催促忒丝菲娅浏览的个人档案上，贵族的爵位和魔法师的排名，都是以有些醒目的方式来注记。除了擅长的魔法和系统以外，甚至还记载了未来有望达到的预期排名。

一开始还能清楚映入眼帘的文字，慢慢变得模糊了起来，视野逐渐被泪水给淹没。再也无法忍耐的少女流下豆大的泪珠，沾湿了那些庸俗的个人档案栏位。

忒丝菲娅也不是没想过结婚的事情。

只是那都是一些类似白日梦的东西，结婚对她来说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情，而且至少是必须和自己挑选的对象共结连理才行。

那肯定是最理想的幸福生活──或丝菲娅一直在心中如此想像。

因此她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种撕心裂肺的悲伤，只是自己得知无法如愿以偿所带来的哀痛。

忒丝菲娅想要说服自己，此刻的悲伤，绝对不是因为明白了母亲根本不看好自己作为魔法师的未来。然而……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尽管根本不晓得对方会是什么模样，但是她始终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邂逅真命天子。可是这名真命天子的脸孔，打从一开始就和白纸没两样。

再也忍耐不下去的忒丝菲娅，像是逃走似地冲出了母亲的书房。

在那之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忒丝菲娅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处理手中的那叠资料。因为她完全没有余裕去注意这种事情了。

在忒丝菲娅离去的书房里，芙萝婕冷冷地盯着门扉后方空无一物的空间。

手里端着红茶的榭路巴，将敞开的房门关了起来。

「夫人，您和大小姐说了那件事情是吧？」

「嗯，只是我没料到菲娅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这也怪不了大小姐吧。」

榭路巴以娴熟的动作倒好红茶，将茶杯轻轻搁在芙萝婕面前。

「可是，唯独这件事情是由不得菲娅任性的喔。」

身为贵族之人，为了延续家族香火，必须尽早结婚并产下子嗣──这是芙萝婕坚定不移的想法。纵使是才华洋溢之人，一旦错过结婚的最佳年龄，也会在其他贵族之间遭到攻讦排挤。

流着贵族血脉之人，若是迟迟不愿成婚，无异于抛弃自己的家族姓氏。

芙萝婕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此她在尽力为女儿着想的情况下，帮女儿挑出了最优秀的结婚对象。

只是在这个时间点上，芙萝婕所认为的最佳选项，和忒丝菲娅的心愿完全是背道而驰，实在是相当讽刺的一件事情。

「大小姐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年幼时的夫人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样子实在是叫人看了心疼。您有和大小姐好好解释清楚吗？」

「没有那个必要。无论我怎么向她解释，现在的菲娅都不会明白的。话说回来，榭路巴，你可真是变得相当圆滑了呢。」

榭路巴只是轻笑几声，没有反驳主人的批评。

「你别看我这样，对于菲娅那个孩子，我已经做出许多让步了。」

「可是，继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

榭路巴静静拾起散落满地的相亲对象资料。这对母女之间的代沟为何会如此令人感到心痛，两人之间的想法为何会如此天差地别，只有榭路巴察觉到了其中的原因。

贵族为了延续家族香火而结婚，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是一种无法逃避的命运。身为当家的芙萝婕，帮女儿挑选「优秀的结婚对象」，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可是，芙萝婕完全认为这是母亲对女儿的温柔，丝毫不觉得自己欺骗了忒丝菲娅。事实上，在芙萝婕眼中看来，这样子才是最为忒丝菲娅着想的做法。

然而，即使榭路巴察觉到这样的事实，他也无法将其宣之于口。榭路巴非常清楚身为管家的自己，有一条不能逾越的界线──只是，或许正因为是这样的角色定位，所以他才能够意识到眼前的状况，和芙萝婕年幼时曾经面临的境遇，有着诸多重合之处。

当时的榭路巴同样相当年轻。当年既没有办法、也没有资格拯救芙萝婕的自己，或许已经没有立场再说些什么了。

打从决定侍奉并守护斐培尔家的那一天起，榭路巴便从未搞错过事情的轻重缓急。过于僭越的提出劝阻，到头来只会伤害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尽管如此，目前的状况和情势，都已经和当年不同了。

榭路巴吁出一口长气，同时将相亲对象的资料堆到书桌上。

芙萝婕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压根儿没把老管家的担忧放在心上──不对，她并不是没放在心上，而是在芙萝婕的心里，这件事情已经敲定了。

「我没有什么时间给菲娅犹豫。虽然看起来似乎太急了点，但是我会让那孩子在离家以前做好决定。」

「这样子啊。」

榭路巴没有表示异议……然而──作为一名管家，他还是尽力向主人提出忠告：

「……现在的时代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大小姐是在和夫人不同的时代中长大。能否请您别以当家的立场，而是以母亲的身分和她好好谈谈呢？」

「……以母亲的身分？我从头到尾都是从母亲的立场出发啊。」

忠诚管家的罕见插嘴，似乎发挥了一定功效。语气依旧斩钉截铁，但在芙萝婕的神情里，能感受到某些顽固的部分出现了动摇。榭路巴见状，摇了摇头说道：

「……夫人，您若是能和大小姐好好谈谈，至少能让她稍微冷静一些，我认为这样会是比较好的做法。」

「……说的是呢。菲娅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吧。」

芙萝婕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榭路巴堆放在桌上的相亲对象资料，随即托起腮来，轻轻垂下了眼睛。

对以贵族身分出生成长的芙萝婕来说，所谓的「最好」，就是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能够将斐培尔家的香火和名望延续下去。而她对女儿所抱持的这种期望，如今也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因为榭路巴的这一席话，芙萝婕的内心确实出现了一丝的迷惘。

◇　◇　◇

少女轻轻擦拭着泪眼朦胧的双眼。

即使如此，哀伤的泪水仍然汩汩而下。

从芙萝婕的书房冲出来的忒丝菲娅，立刻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被用力关上的房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顿时让冷清的房间满溢哀伤的氛围。

忒丝菲娅连灯也没点亮，一头就栽倒在床铺上，整个人的脑袋彷佛失控的齿轮，疯狂地转动起来。

──虽然知道结婚是逃不了的事情……

然而，那股宛如遭到母亲抛弃的痛苦，让她的整颗心都揪在一起。

当上魔法师并且取得出色的排名──对以此为目标的忒丝菲娅来说，缔结婚约这件事情所明确展现出来的母亲心意，才是伤她最深的原因。

她所面对的无情现实，就是母亲根本不认为她有成为优秀魔法师的才能。

缔结婚约还是很久以后的问题。比起这种事情，更重要的是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并且拿出成果。

忒丝菲娅所设想的这条道路，就这样突然地即将遭到中断。而且还是由拥有强大力量的母亲强制执行。

即使趴倒在床上闭起眼睛，不愿意停下来的脑袋依旧在擅自运转，一个劲儿地朝着坏方向去想……不断导出最糟糕的结论和对未来的预想。因为每次展开自问自答的忒丝菲娅，思考到最后都陷入死胡同的关系，有好几次她都猛然抬起脸来，用力地左右摇头。

──我只能选择放弃一切了吗？不行、不行！我唯独不想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就连睡意都被赶跑到九霄云外的现在，忒丝菲娅为了不再胡思乱想，用被子包裹住全身，制造出只有自己一人的小空间。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感觉连残存在内心的些许抵抗意志，都会立刻荡然无存。若是停止否定这些念头，彷佛马上便会被吞噬进去，就这样被迫接受现状，她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带着哭泣红肿的双眼，忒丝菲娅用力咬紧颤抖的嘴唇，将自己包裹在棉被里，像小朋友一样蜷缩在床上。

仔细一想，自己的辩解或许相当任性。虽然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婚约的事情，却又没有从斐培尔家、从母亲身边逃离的勇气。不，忒丝菲娅相信母亲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只要像榭路巴所说的，透过交谈将自己的想法传达出来，母亲肯定也会有所回应……忒丝菲娅终于明白这样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她任由泪水倾泻在枕头上，彷佛要将视线从现实中移开，回想在学院就读的短短期间里所发生的各种事情。

尽管这段日子让忒丝菲娅深切体认到，自己作为魔法师有多么不成熟，在各方面都有不足之处，但同时也是一段充足的时光。得到亚尔斯指导魔法技术的她，才刚感到自己有了明确的进步。

然而，若是站在芙萝婕的角度来看，自己只不过是在撒娇耍赖的小孩子，忒丝菲娅对这一点也有自知之明。

可是，她确实感觉得到自己成长了不少。正因如此，才更让她感到痛苦。忒丝菲娅想要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决定将来。就连「成为了不起的魔法师」这样的空口大话，她也觉得自己逐渐明白了其中的真实意义。

过去的忒丝菲娅在说这句话时，并不晓得何谓真正的魔法师，因此即使被人当成说梦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而现在的她，大概是绝对不会再说「魔法师是崇高的职业」这种傻话了吧。因为她能够就近观察到，那名被称作真正魔法师的少年……因此，忒丝菲娅想要相信自己的可能性。在她心中已经萌生了足以如此相信的根据。不，应该说那名少年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可能性，并且认同了自己。那么自己接下来该做的就是……

萦绕在她脑海中的思绪，逐渐化为坚定的决心确立了下来。最后当忒丝菲娅缓缓抬起脸来时，她那红肿的双眼已经停止落泪。

没错，在扼杀自我之后，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幸福可言。

忒丝菲娅从床上坐起身来，粗手粗脚地擦拭仍旧濡湿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阵规矩的敲门声很不巧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的忒丝菲娅，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菲娅，我进去啰。」

一道「吱呀」的开门声传进忒丝菲娅的耳里，走廊上的灯光跟着照进室内。

「────！！」

伴随着一声叹息，芙萝婕带着有些傻眼的表情，按下门旁的开关将灯点亮。虽然女儿双眼红肿的模样，让芙萝婕瞬间皱了皱眉头，但是她立刻就换上满脸温和的笑容。因为她在抬起脸来的忒丝菲娅眼中，看到了勇于面对状况的强烈意志光芒。在忒丝菲娅的眼眸里，已经看不到那个只懂得放声大哭的软弱少女。

「妈妈！……对不起。」

针对自己没有立刻应门一事，忒丝菲娅主动向母亲道歉。不过，考虑到她接下来即将说出的话语，这句「对不起」或许也蕴含着这种涵义。

「我没有介意。先别管这个了，我们稍微来聊一下吧。」

芙萝婕似乎很烦恼该采取什么样的表达方式。只见她以有些生硬的动作，在忒丝菲娅旁边的床铺坐了下来。

虽然是芙萝婕主动提出聊天的要求，但是她并没有立刻开口，反而像是第一次踏进女儿房间似地环顾四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芙萝婕最后一次走进忒丝菲娅的房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真是不可思议呢。你明明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我却感觉像是第一次进到这个房间来……唉，结果真的如榭路巴所说的呢。」

芙萝婕看起来有些信服地感叹道。

「事实上，我或许真的对你这个女儿一无所知呢。这大概就是我整天忙着工作，将你的许多事情都交给仆人处理的报应吧。」

忒丝菲娅一脸紧张地听着母亲说话，忍不住大声说道：

「那是因为妈妈您总是很努力。您总是努力地守护着这个家……把我这个女儿拉拔长大。」

忒丝菲娅的声音到后面变得愈来愈小。

她和母亲之间没有太多的回忆，但是她很认命地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正因如此，忒丝菲娅深爱着母亲，以及母亲一路守护的这个家，乃至斐培尔一族的姓氏。她无法轻蔑这些事物。只是重视这些事物的想法，和想要珍惜自己生存方式的心情，完全是两码子事。

并坐在一起的母女两人视线没有交会。忒丝菲娅不晓得母亲正在看着什么，又在想着什么。

沉默了半晌之后，芙萝婕徐徐开口问道：

「菲娅，现在立刻就和某人缔结婚约──你讨厌这样的生存方式是吗？」

「……是的！」

母亲问得相当唐突，但是忒丝菲娅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可是，你也知道身为贵族的人，就必须尽早决定结婚对象吧？」

没错，正因为忒丝菲娅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心底渗透出来的苦涩之情，让她轻轻咬着嘴唇点头答道：

「妈妈……我想要以魔法师的身分闯出名号，成为像妈妈一样的魔法师。当然，我也绝对不会让斐培尔家的历史和姓氏就此断绝。这两件事情我都会说到做到的。」

忒丝菲娅那种丝毫不考虑现实的残酷，只是单纯地陈述理想的直率话语，是芙萝婕不具备的纯真表达方式。不，或许该说是「早已失去」才对。

意识到这一点的芙萝婕，不禁在内心想道──确实就如榭路巴所说的，女儿和自己的确大不相同。不对，或许是自己为了家族而改变了也说不定。回首自己过往的人生，女儿忒丝菲娅的存在，毫无疑问能列入那些为数不多、绝对称得上幸福的好事里。

芙萝婕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坚持己见的女儿。她再次放弃地叹了口气，将整个身体转向忒丝菲娅的方向说道：

「我知道了。老实说，我本来打算要求你在回学院以前就决定结婚对象，不过暂时就先看看情况吧。」

当然，芙萝婕也不是全盘接受女儿的要求。她心里另外有着许多盘算。

事实上，「看看情况」这样的说法，让忒丝菲娅有股风雨欲来的预感。也就是说，这只不过是母亲暂时的让步而已。

因此这句带有不少想像空间的话语，并没有解除忒丝菲娅的紧张状态。

看到脸上明显流露出狐疑神色的忒丝菲娅，芙萝婕觉得好笑地笑了起来，向女儿表明自己内心的想法：

「菲娅，我也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你如果选择走上魔法师的道路，就必须为了贯彻贵族的荣耀，投身于激烈的竞争之中。拥有斐培尔这个姓氏的人，不被允许做一个二三流的魔法师。而且在你力争上游的期间，结婚的黄金时间也会不断流逝。因此，你必须拿出足以让我相信的根据，我才能选择暂时观望情况。」

「根据……」即使嘴巴复诵着这个词汇，忒丝菲娅本人也不晓得未来的事情。除了成绩以外，此刻的自己有能力提出其他根据吗？如果是踏上魔法师之道的觉悟，她倒是能和方才一样侃侃而谈。

芙萝婕见忒丝菲娅瞬间面露犹豫之色，像是提议似地抛出一句话来：

「亚尔斯·雷金……」

「──！！」

听到这个名字的忒丝菲娅，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了起来。姑且不说自己对他的复杂情感和种种往来，学院方面可是严命不得泄漏亚尔斯的事情。更别说这道封口令明显是来自军方的意思。

忒丝菲娅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准备应对接下来一定会出现的话题。亚尔斯的相关秘密是绝对不允许泄漏的。如果是母亲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只要考虑到亚尔斯的排名，就知道这样的天真想法根本不可能成立。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情报，忒丝菲娅都必须避免自己泄漏亚尔斯的事情。

为了防止自己不经意说溜嘴，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只见芙萝婕竖起葱指说道：

「我们就以那名指导你魔法技巧的同学……亚尔斯同学来作为一个指标吧。对了，我想和他见一次面。毕竟你身为魔法师的本领，的确在短期间内出现了进步。没错，这样的评价并不夸张……」

「等、等一下！妈妈！」

「当然，我没有贬低你的努力的意思喔。如果把这项因素也纳入考量的话，我愿意重新考虑立刻要求你缔结婚约的事情。」

「这、这……」

芙萝婕曾经在军队里担任培育新人的角色。因此从先前的训练棒风波开始，她就隐约感觉得到，那名在短期间内让女儿成长许多的「同学」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即使已经从军队退役，芙萝婕至今仍和军方保持着相当联系，对于魔法及其周边技术也没有丧失兴趣，因此很想见一见这名神秘的同学。因为对方虽然还是一名学生，却是或许有机会成为肩负亚鲁法未来的卓越人才。事实上，考量到亚尔斯的实力和功绩，芙萝婕的预感可说十分准确。

「你要记得一件事情：你离结婚的年纪确实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我身为你的母亲，可能的话还是想尽早敲定你的婚约。」

「……我知道了。」

忒丝菲娅只能如此回答。

这是她仅存的一线希望。哪怕只是暂时性的也好，为了回避缔结婚约这种非己所愿的结果，她只能选择这条路。若是继续纠缠于缔结婚约的话题，就连学院的生活都可能化为乌有。只要一个闪失，芙萝婕或许会把要求女儿退学也纳入考量。

「那么，我们就招待亚尔斯同学来家里做客吧。对了，既然难得有这个机会，那就连露姬同学也一起带过来吧，菲娅。」

「妈妈……关于这件事情，我想亚尔斯·雷金很可能不会接受来家里做客的邀请。该怎么说呢，他对贵族阶级的人没有什么好感……当、当然，我也觉得这纯粹是他个人的偏见！」

忒丝菲娅一边窥伺芙萝婕的脸色，一边提心吊胆地说道。老实说，她想要极力避免母亲和亚尔斯见面。考虑到这两个人的性格，光是想像届时的情景，就让忒丝菲娅感到眼前一阵灰暗。

而且艾莉丝的惨痛案例就摆在眼前。那些被芙萝婕认定具有魔法才能的人，总是会勾起她的浓厚兴趣，并且千方百计地缠着对方，最后一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而亚尔斯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是事前没有和他商量妥当，感觉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而且亚尔斯会不会接受这项邀请，本身都还是个问题。

「哎呀，他很讨厌贵族是吗？不过的确是有这种人呢。毕竟有少数贵族滥用自己的既得权益也是不争的事实。可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有约束贵族界的高阶门第存在喔。这不是让他了解这一点的好机会吗？」

「可、可是，他也有他的理由和考量。要他马上来家里做客，有点……」

「真没办法呢。再怎么说，初次见面就这样强迫人家，也太过失礼了呢。」

芙萝婕在此暂时摆出退让的态度。她已经知道亚尔斯并非贵族出身，但是对方讨厌贵族这一点，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不过，假如亚尔斯真的具有贵族血统，芙萝婕应该早就凭着她的人脉，轻易地获取到各种情报，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

无论如何，忒丝菲娅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她是有想到一个最后的手段：芙萝婕说起来也是前军方相关人士，所以勉强可以算是亚尔斯的前辈。如果只是稍微说上几句话，亚尔斯或许会愿意拨一点时间出来。说是这么说，但是感觉自己还是得低头恳求，亚尔斯才有可能大发慈悲地答应帮忙。

──没错，只要我插在他们两人中间，让阿尔和母亲稍微讲几句话就好……

若是透过特许证来进行通话，就可以事先和亚尔斯套好对话，还能在旁边就近监听，以防万一。

「我知道了，我会再和阿尔说说看……」

或许是躲过危机之后的松懈所致，忒丝菲娅一不留神就说溜了嘴，而芙萝婕没有听漏女儿的这句话。

「哎呀，菲娅，你叫他『阿尔』啊？能用昵称来称呼人家，代表你和他的交情挺好的嘛……好啦，你们两个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当忒丝菲娅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母亲的脸上已经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虽然那是让忒丝菲娅感到难以应付的笑容，可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或许只像是极为普通的母女对话，是日常生活里经常上演的场景。尽管忒丝菲娅暂时将视线转开，但是她能感到背上逐渐传来冰冷的压迫感，彷佛根本无从躲避。

「你称作『阿尔』的『亚尔斯·雷金』……实在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呢。我对他很感兴趣喔。总而言之，菲娅，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就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下和他见面。虽然部分原因也是我想要见见他本人，但是我在问完他是怎么看待你的潜力和才能之后，就会把许多事情敲定下来喔。」

「我知道了。」

看着女儿老实点头的样子，芙萝婕面露苦笑地在心里补上了一句。

──不然的话，你又会露出立刻就要从这座宅第冲出去的表情。

看到忒丝菲娅的这番觉悟，芙萝婕也深刻体认到在敲定女儿婚约这件事上，自己实在做得有点操之过急。同时她也感到有些欣喜，因为展现出如此觉悟的女儿，果然和过去的自己有所不同。

芙萝婕就此结束谈话，准备离开女儿的房间。在打开房门的瞬间，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隔着肩膀回头看向女儿确认道：

「菲娅，亚尔斯同学的排名是多少？」

「……我不能说。」

忒丝菲娅语气有些僵硬地答道。

「没关系。晚安啰。」

亚尔斯是指导忒丝菲娅的人，所以她不可能不晓得亚尔斯的排名。忒丝菲娅如果声称不晓得他的排名，立刻就会被母亲识破谎言。因此在被允许的范围里，她也只能挤出这样的回答。

可是当她将脸转回正面时，却发现芙萝婕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只见她轻轻扬起嘴角，做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晚安啰，菲娅。」

「晚安，妈妈。」

芙萝婕甩动着和女儿相同的一头红发，就此关上房门离去。

房间里总算只剩下忒丝菲娅一个人。她直接一头栽倒在床铺上，彷佛松开了紧张的神经。

因为最令人担忧的危机，目前算是暂时解除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有许久不曾和母亲进行这么长时间的对话了。纠结在心里的复杂情感也大都吐露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溢于胸口的喜悦之情。原本在内心深处的那个大洞──那些欠缺的部分，感觉也被稍微填补了起来。

──不过，稍微有那么一点累了呢……

忒丝菲娅甚至连下床都觉得懒，直接在床上窸窸窣窣地脱下礼服。大概就只有今天她连训练也跟着偷懒。

──阿尔也说过，有意义的训练才能够叫做训练，明天再连今天的份一起努力就好了吧……

心情终于恢复平静之后，一股彷佛沉进水中的瞌睡感，让忒丝菲娅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皮。在不安情绪得到抚平的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抵抗席卷而来的强烈睡意。

芙萝婕真的很久没有和女儿聊天，聊到时间都忘记了。

她一边在心中如此感叹，一边走出忒丝菲娅的房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接下来还得继续中断的工作，但是最近这阵子一直挥之不去的疲倦感，不可思议地减轻了许多。芙萝婕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能够不站在斐培尔家当家的立场，而是以母亲的身分来面对女儿。芙萝婕平常作为严格的女当家，总是一副凛然生威的模样，但是唯独在此刻流露出了无比安详的表情。

然而，她的脚步突然像是被绊住似地停了下来。在方才对话里出现的那个名字，重新勾起了她的注意力。

──亚尔斯……阿尔……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芙萝婕脸上的微笑突然一变，换上了沉吟苦思的表情，宛如在窥探沉入深海的奇妙阴影，急不可耐地搜寻着记忆的资料库。

第四卷 第18章「荣耀和纠葛」

烈日当空，亚尔斯默默地移动着脚步。只见他以极度不悦的视线，看向身旁垂头丧气地走着的红发少女，彷佛在嘀咕自己为什么要奉陪这种蠢事。

因为两人是在障壁围绕的人类生存区域内，所以头顶的烈日当然只是模拟出来的人工天气，而气温也同样是经过调整的产物。可是目前毕竟时值夏日，因此天气称不上舒适宜人，炎热的暑气让人汗珠直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忒丝菲娅同样以手遮阳，抬头望向蓝天中的模拟太阳，像是在抱怨究竟是谁把温度调得这么高。

亚尔斯是在几分钟前，才从忒丝菲娅那里听说事情的原委。虽然走去转移门《圆阵港埠》那里算不了什么，但是中间的路途却无比遥远。虽然实际上只是徒步五分钟的距离，可是亚尔斯之所以会觉得如此漫长，主要还是受到室内外的巨大温差影响。

学院里头设置的转移门主要有两种类型。具体来说，一种是用来在学院腹地内移动的类型，另一种则是外出时用来长距离转移的类型。

转移门的设置场所并没有什么特别规定，不过一般认为以看起来很荒凉的场所为佳，因为这类地方通常比较没有会干扰魔法构筑的杂讯。由于转移过程需要进行精密的魔力复制，因此必须留意魔力残渣所造成的影响。如果有傻瓜在转移门的旁边随意施展魔法，有可能导致转移门的运作出现些许偏差。因为这样的关系，转移门的周围通常设有用来隔绝魔力的障壁。

而此刻朝着转移门前进的，就只有亚尔斯和忒丝菲娅两人而已。不过，目前的实际情况是，从两天一夜的返乡之旅中归来的忒丝菲娅，带着严肃的表情拜托亚尔斯跟自己来一下。因此亚尔斯的表情有那么一点僵硬。

因为忒丝菲娅表示有重要的事情，所以亚尔斯才特地拨冗奉陪……只是在亚尔斯看来，这名少女带回来的麻烦问题，可说是远超出他用来听取这件事情的劳力。在被忒丝菲娅叫出去之后，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亚尔斯，瞬间就想掉头走人。面对亚尔斯的反应，忒丝菲娅合起手掌向他苦苦哀求道：

「求求你，希望你能和我母亲谈上一次话。」

虽然在听说训练棒被发现的时间点上，亚尔斯就隐约有不祥的预感，但是当这股预感演变成浪费时间的具体麻烦时，就又成了另一个令他头痛的问题。

尽管忒丝菲娅也有尽力试图抵抗的样子，可是斐培尔家的当主芙萝婕是着名的女中豪杰，大概没有人能够让她收回做出的决定，亚尔斯也能谅解忒丝菲娅的苦衷。

「我如果拒绝的话会怎么样？」

「……最糟的情况是，我可能得从学院退学。」

和炫目的夏日阳光相反，忒丝菲娅的表情骤然黯淡了下来，整个人都阴沉了下去。

──这种阴险又麻烦的做法，的确很像贵族的作风呢。

忒丝菲娅不肯交代详细的原委，她恐怕也不愿意从学院退学吧。不过就算是亚尔斯也非常清楚，名门贵族的陈腐规矩及奇妙强制力，肯定和这整件事情脱不了关系。

「我可真是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这样子啊，原来如此，因为这次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你才特地叫我出来啊……一直以来真是辛苦你了。」

亚尔斯有些坏心眼地装出雀跃的语调。相对于此，忒丝菲娅则是语气严肃地大声说道：

「我知道这样说很任性……但是，我不想止步于此！在你的眼中看来，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程度，但是我确实有了一些成长。因此我不想见到自己作为魔法师的未来被封闭起来！所以拜托你帮帮我！」

忒丝菲娅倏地停下脚步，朝着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的亚尔斯背影，深深低下头去恳求道。

亚尔斯转过头来，隔着肩膀看着这一幕，随即用力地叹了口气，沙沙地挠了挠后脑勺。

「真是个喜欢没事找事做的家伙。」

他低声嘟囔道。

在先前古铎曼引发的一连串事件里，忒丝菲娅可说是历劫余生，对于魔法师这个职业的本质，她应该已经有了相当的理解。尽管如此，忒丝菲娅还是一心想要踏上魔法师的道路，因此不得不说她是个喜欢没事找事做的人。

明明绝大部分的魔法师，都只是类似消耗品的存在。

「虽然实在是很麻烦，但是任由你母亲摆布也很让人不爽。」

「所以……」

「我就稍微帮你一下吧。毕竟训练棒的事情我也有点责任，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么多了。」

忒丝菲娅瞬间换上开心的表情，几个箭步就抢到亚尔斯身旁。

「谢谢你！阿尔！……然后啊，我姑且也想了一下类似剧本的东西。」

「别开玩笑了。凭你这种程度的智慧，居然好意思说写了剧本出来？只有平常就在潜心构思的人，才有资格说这种话好吗？我都已经纡尊降贵地表示要帮忙了，你就别干些多余的事情捣乱。」

「唔……可是……」

「别再跟我废话了。你如果是主动放弃训练的话也就罢了，但若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外力介入而中止，我会感到相当火大的。我还在军队的时候就已经看那些家伙不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或许是个出气的好机会。」

在亚尔斯所知的范围里，所谓的「贵族」从以前开始就是那副德性。虽然不能说是全部，但大部分的贵族都是不愿意踏进外界半步的家伙，他们只懂得出一张嘴，并且在暗地里策划各种阴谋诡计。

「那个……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对方是我的母亲喔。」

虽然亚尔斯的气势显得相当可靠，但是他的表情简直像是逮到了宣泄多年积愤的机会。看着亚尔斯的模样，忒丝菲娅不由得更加不安了起来。她在心中下定决心，这下子无论如何，自己都一定得在旁边监视两人的情况不可。

时间来到隔天训练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都隐约感觉得到训练有了成果。虽然是和往常一样，将魔力压制在训练棒表面的训练，可是魔力赋予的持续时间明显比以前来得长。尽管「年轻人就是成长得快」之类的胡说八道不值一哂，但是在魔力的领域里，当事人的精神状态起着极大作用，很容易因为某些导火线而一飞冲天。

以前些日子的事件为契机，两名少女的魔力密度都变得更加紧实。在魔力本身所具有的资讯里，包含着当事人的经验之类的一切资讯。也就是说，当事人的新体验和巨大的想法变化，全都会如实反映在魔力资讯里头。因此在当事人还不够成熟的时候，魔力甚至有可能出现失控的情形，反过来说也一样。随着精神的成长和情感驾驭能力的增强，魔力及操纵魔力的技巧，都会逐渐变得更加牢固且安定。

再加上先前的勤奋训练，两名少女或许已经跨越了某道难关。接下来就是要日积月累地持续训练，一点一点地把成长的部分固定下来。从淋浴室走出来的亚尔斯，看着两名少女的模样说道：

「嗯，非常好。」

「──喂！你在搞什么啊！别说这些了，赶紧把衣服穿起来啦！」

脸蛋一下就红起来的忒丝菲娅，立刻别过脸去背向亚尔斯，丝毫看不出训练所造成的疲惫。刚冲完澡的亚尔斯，简单来说就是裸着上半身的状态。

只见亚尔斯把浴巾挂到肩上，像是在降温似地吁了口气说道：

「你是小朋友吗？话说回来～这里可是我的房间，我要穿成什么样子都随我高兴吧？」

亚尔斯嘴巴上是这么说，但是他其实多少也有一点不自在，因为一旁的艾莉丝在有些天然呆地惊呼一声后，便开始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他瞧。

事实上，亚尔斯作为一名魔法师，同样没有疏忽日常的身体锻炼。因此他的身材相当紧实，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肌肉。毋庸置疑是经过精雕细琢的完美肉体。

就连应该已经见惯了的露姬，都加入了艾莉丝的行列，不断偷偷地将视线朝着亚尔斯的方向看过去，再次将这幅美景保留在自己的重要记忆之中。

「亚尔斯大人，请您把头发好好擦干了再出来，您这样子会把地板弄湿的。」

在说话的同时，露姬沿着亚尔斯走动的轨迹，弯下腰去擦拭地板上的水滴。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母亲在照顾令人费心的孩子。

「啊，抱歉。」

亚尔斯一边向露姬赔不是，一边用挂在肩头的浴巾随意地擦起头发。他那胡乱的擦拭方式，甚至给人一种粗鲁之感，这大概是因为他之前从未留意过这种事情吧。

结果亚尔斯手中的浴巾，就这样冷不防地被某人抢走。

「真是的，你那样子的擦法，可是会让头发受伤的啊。」

不同于忒丝菲娅，看不下去的艾莉丝毫不害臊地伸出手来，将浴巾抢了过去。她让亚尔斯当场坐下，用两手拿着浴巾，将头发温柔地裹在里头擦去水分。

「艾、艾莉丝……真亏你敢碰那种东西呢。」

仍然不知该把视线往哪儿摆的忒丝菲娅，总算将涨红的脸蛋转了回来，战战兢兢地指着亚尔斯，勉强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喂，别把人说得像是脏东西一样啊。说起来你未免太自我意识过剩了吧？」

艾莉丝的擦头技巧真的是相当熟练。亚尔斯完全没有想到，光是擦个头发，居然能让人感到如此舒适。决定任由艾莉丝摆布的他，就这样轻轻闭上了眼睛。事实上，那精妙绝伦的力道掌握，甚至让亚尔斯感到一阵睡意上涌。

「嗯～菲娅，你那样子的说法，阿尔也太可怜了。而且帮忙擦个头发是很普通的事情吧？你还在老家的时候，不也都是让女仆小姐帮忙擦头发的吗？」

只有实际造访过斐培尔家的艾莉丝，才能做出这样的吐槽。只见她有些没好气地盯着忒丝菲娅瞧。

「喂！艾莉丝！你别掀我的底啊！」

这是忒丝菲娅不太想让其他人知道的事情，她连忙出声制止艾莉丝继续说下去。

「……这、这件事就先不说！是呢，帮忙擦个头发是很普通的事情……？」

姑且不论贵族的生活方式，事实上，虽说只是上半身而已，但忒丝菲娅还是第一次见到男性的裸体。在偷偷用一只眼睛窥伺之后，忒丝菲娅似乎涌起了些许兴趣，彷佛是在面对沉睡的野狼一样，提心吊胆地接近亚尔斯。紧接着，她趁着亚尔斯闭上眼睛的机会，轻轻将手掌按上对方的胸膛，像是想要确认身体构造的不同之处。

「怎么感觉很坚硬？」

亚尔斯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和忒丝菲娅对上了眼。忒丝菲娅再次倏地别过脸去，同时像是弹开似地收回手掌。

「毕竟亚尔斯大人可是有勤加锻炼，身体结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露姬搭着忒丝菲娅的便车，趁机若无其事地揪住亚尔斯的上臂。表面上装得无比平静，但是她心里甚至想要为忒丝菲娅的勇气大声喝采。

彷佛是在进行触诊似的，露姬就这样混水摸鱼地恣意碰触亚尔斯的身体。满脸通红的她，宛如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一般，口中不断念念有词。若是从露姬平常的表现来看，她此刻的怪异行径，可说是已经完全失控了。

然而，露姬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瞬间打破了房里微妙的松弛氛围。

「咦，这道旧伤是……」

露姬自不用说，艾莉丝也注意到了，只是如此惊讶出声的人是忒丝菲娅。亚尔斯用指尖轻抚自己身体上的一道伤痕，彷佛经忒丝菲娅这么一说才察觉到似的。

忒丝菲娅定睛一看，才发现亚尔斯的全身上下，到处都可以看到类似的细微伤疤。

「是呢，这些几乎都是小时候受的伤……也不是什么特别显眼的重伤啦。」

「嗯。」

忒丝菲娅只能挤出这么一声；艾莉丝也沉默不语。

不用说也知道，亚尔斯过去所生存的世界有多么残酷。「小时候」这三个字，更是突显了整件事的荒谬性。忒丝菲娅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接什么话。

然而，在场的另一名少女，却能够超越表层来理解这些伤口的意义。

「不过，正是因为跨越了这些磨难，才有了今天的亚尔斯大人。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伤痕不都是值得珍惜的印记吗？」

露姬朝着亚尔斯嫣然一笑。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的这一席话并不是单纯地想把气氛圆回来，而是发自本心地如此认为。

「我不是想说『伤口就是勋章』之类的傻话，不过魔法师就是生存在这样的世界之中，你们最好还是把这一点记在心上。」

亚尔斯闭着眼睛说出这些话，只是语气淡然地陈述着事实。

如果是以前的忒丝菲娅，会如何回应亚尔斯的这段话呢？当时的忒丝菲娅，对魔法师的世界还一无所知，因此或许会装出早就知道的口吻，不服输地表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但是到了现在，这段话语的真实性及沉重意义，每每都撼动着忒丝菲娅的心灵。少年那结实紧绷的身体，鲜明地记录了世界所施加的各种痛楚，不管忒丝菲娅愿不愿意，这股沉重感都令她为之语塞。她只能默默不语地点头同意。

「小露姬，你们有梳子和吹风机吗？」

艾莉丝的语调听起来像是想要转换现场的气氛；露姬也像是在呼应她的想法般，跟着行动了起来。

「亚尔斯大人没在用这些东西，不过应该可以用我的吧。」露姬站起身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说，艾莉丝……可以让我试试吗？」

忒丝菲娅怯声怯气地问道；艾莉丝闻言，将身子让到一旁，并把浴巾递给了她。

「别拿别人的脑袋来做实验啊。」

亚尔斯的抗议没有任何效果，在他背后的忒丝菲娅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就试一下而已嘛。艾莉丝已经示范过了，就算是我也做得来啦。」

亚尔斯有股不祥的预感。彷佛是要印证这样的预感──

「好痛，喂，你给我暂停一下！唔！？」

忒丝菲娅似乎搞错了什么重点，只见她像是在炒意大利面一样，在亚尔斯的头上胡乱搅和一通。不仅是头发，连脑袋都跟着剧烈晃动起来。最后──

「你刚才用了指甲对吧？」

亚尔斯捂着脑袋，嗖地转过头去质问道。

「啊哈哈，抱歉抱歉。」忒丝菲娅像是想要蒙混过去，笑容僵硬地向亚尔斯赔罪。

她的擦头方式，俨然和亚尔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更要命的是，艾莉丝刚才费心整理好的头发，已经变成了乱糟糟的模样。

终于拿着梳子和吹风机回来的露姬，看到亚尔斯这副惨状后，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拼命忍住不笑出来的表情。

最后露姬用梳子和吹风机帮亚尔斯重新吹干了头发，只是当然比原本花上了更多的时间。

在这场风波之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不同于往常，在途中就结束了魔力操作的训练。两人目前正在训练场里切磋魔法技巧。

整件事的起因是忒丝菲娅表示，自己想要更加仔细地观摩艾莉丝的新魔法。偶尔来个歇口气的模拟战也不坏──于是亚尔斯也同意了她的请求。

毕竟两名少女在进入学院之前，就已经互相做过无数次的模拟战，甚至还记录下了每次的胜败。由于两人的本领已有不少长进，因此似乎都很想要来场模拟战，试试自己有多少本事。

单调乏味的魔力操作训练所累积的郁闷感，正好可以通过模拟战来宣泄。不过，亚尔斯这次没有同行，因为他若是待在场边看着，肯定会忍不住开口多嘴。如果自己一直在旁边指点两人，那就和平常的训练没什么两样了。

再怎么说，亚尔斯本人也有必须处理的事情。他得研究怎么应付忒丝菲娅的母亲……不对，是分析前些日子从布铎纳老爹那里买下的奇妙铸块，那可是相当稀有的AWR素材。

面对蒙着神秘面纱的素材，亚尔斯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整个人沉浸在高昂的情绪之中。因为亚尔斯留在研究室的关系，所以露姬也像是理所当然地陪在他身旁。

亚尔斯一边仔细确认铸块的分析结果，一边不断发出「原来如此」、「有意思」等旁观者完全摸不着头绪的话语。

露姬同样很久没看到亚尔斯这副模样，为了不打扰到他的工作，露姬不发一语，只是微笑地静静注视着亚尔斯。当然，她也没忘记在适当时机添上飮品，在旁边支援着亚尔斯的工作。专心致意地埋首于研究之中的亚尔斯，是露姬最喜欢看到的模样。

一路以来，亚尔斯已经为任务牺牲了许多的人生、付出了无数的劳力，替人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因此他绝对有资格完全顺着自己的兴趣、废寝忘食地投入喜欢的研究之中。

但是，这段安稳的静谧时光，却突如其来地迎来了结束。那是发生在露姬展开探查训练后没多久的事情。

两人几乎是在对讲机铃声于室内响起的同一时间，将意识转到来访者的身上。

那道只响了一下的门铃声，让两人感到相当费解。门铃在稍微响了一声之后，就此戛然而止，恢复了原本的寂静。在两人的记忆里，没有人是以这种方式来按门铃的。当然，这不会是忒丝菲娅或艾莉丝，但费莉涅菈也不会这样按门铃。而最令人感到不对劲的，是在对讲机的铃声响起以前，亚尔斯和露姬都没有察觉到来访者的气息。

虽然照理说来，能察觉到来访者的气息才叫做异常，但是亚尔斯和露姬就是有着如此敏锐的感觉。

亚尔斯并不认为自己有放松警戒，不过或许有点太专注于研究之中。他随即向露姬使了个眼色。

为了以防万一，两人操作摄影机确认来访者的身影，却看到一名表情和蔼可亲的老人出现在画面里。紧接着，那名装扮整齐的老人，彬彬有礼地朝着镜头颔首示意。

再怎么说，都不会有如此光明正大地闯进学院的可疑人物，因此露姬直接将房门打开。

在露姬引领之下，那名老人有些过意不去地走进房里。在亚尔斯面前站定的他，立刻将手按上胸口，再次深深地低头鞠躬说道：

「请原谅我冒昧来访。很高兴见到您，在下是于斐培尔家担任管家一职的榭路巴·古利努斯。」

完美无缺的周全礼数──自称是榭路巴的老管家，以行云流水的行礼动作，消除了亚尔斯和露姬不少戒心。身材高挑纤痩的老人，在弯下笔直的腰杆鞠躬时，动作完全是挥洒自如，丝毫没有老态龙钟之感。

事实上，由于事前已从忒丝菲娅口中略微听说过原委，因此亚尔斯多少猜想得到会有人找上门来，只是这也未免太早了一点。更别说这名管家造访的时机，简直像是看准了忒丝菲娅本人不在的时间点。

「初次见面，我是忒丝菲娅的同班同学亚尔斯。」

听到亚尔斯语气平淡的回答，榭路巴瞬间蹙了蹙眉头。亚尔斯在他的自我介绍里，没有自称是忒丝菲娅的好友或负责指导她的人，而是站在单纯的同班同学立场，因此让榭路巴感到有些疑惑不解。只是没有人察觉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顺带一提，亚尔斯之所以刻意不表明真正的立场，是因为他想试探对方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

大致能猜想到亚尔斯意图的榭路巴，在谨守管家应有分际的情况下，同样没去追问这件事情。

但在另一方面，榭路巴也朝着亚尔斯送上感谢的话语，而且像是完全基于他个人的立场。

「非常感谢您对大小姐的诸多照顾。」

榭路巴的本次造访，是忒丝菲娅对抗贵族保守家风所取得的战果之一，因此从某种角度上来看，这可以说是忒丝菲娅成长的证明，让榭路巴感到相当欣慰。

洞察力和芙萝婕不相上下的榭路巴，老早就看出亚尔斯正是指导忒丝菲娅、引领她实现惊人成长的幕后推手。那是只要凭借着长年的直觉，就能够一眼看出来的事情。在学院这样的地方，亚尔斯的存在实在是太过异质且异常。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明显的异类，和其他不成熟的年轻人格格不入。

「原来如此，看来佯装糊涂是不管用了。」

亚尔斯同样也能感觉到，榭路巴这名管家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不过，比起这件事情……

「听到您用『大小姐』来称呼忒丝菲娅，我才发现她的确是有那么一点贵族的味道呢。」

「阿尔，忒丝菲娅同学一开始就说过她是贵族出身了喔。」

出声缓颊的露姬这次没有加上敬称，而是装成普通同学的样子，用昵称来称呼亚尔斯。因为还没弄清楚榭路巴究竟是为了何事造访。

「说是这样说没错啦……」

亚尔斯当然也晓得这一点，毕竟两人初识时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而起争执。

「但是她本人的平常模样，和千金小姐的标准形象实在是相距甚远啊。」

「或许是这样没错呢。」

与其说他们是在挖苦忒丝菲娅，互相看着对方的亚尔斯和露姬，脸上的表情更像是感到有些伤脑筋。

榭路巴见状，同样面露苦笑地说道：

「这样子啊，那我就放心了。大小姐还在家里的时候，是长年生活在严格的规矩之中，受到各式各样的束缚……看来她在学院这里是像个学生一样，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呢。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大小姐可说是已经忍耐很久了呢。」

「嗯，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从榭路巴身上感受到同类气息的亚尔斯，即使不到口无遮拦的地步，但他觉得自己在和这名管家谈话时，用不着太过咬文嚼字。

露姬本来想要前去厨房张罗茶水，但是遭到榭路巴婉言谢绝。而这同时也是谈话即将进入正题的开场白。

亚尔斯本人当然也是如此希望。由于事前已经从忒丝菲娅那里听说了，因此他能大致猜到对方打算说什么。

「您今天登门造访，是为了忒丝菲娅同学……已经不必装了吧，是为了菲娅的事情吗？」

「是的。我已经先去拜会过希丝缇理事长，她吩咐我过来通知亚尔斯同学，请您稍后过去理事长室一趟。」

──我就算拒绝邀请也没有任何意义呢。如果是去理事长室的话，理事长当然也会同席是吧。

「在菲娅本人不在的时候讨论她的事情，感觉挺奇怪的呢。」

「其中有些原因。」

榭路巴的态度始终谦和有礼。无论如何，既然连理事长都牵扯了进来，亚尔斯接下来肯定得大伤脑筋。不过榭路巴特意选在这个时机登门造访，就代表对方打一开始就是不希望忒丝菲娅在场。如果忒丝菲娅在场，事情好像会变得更加复杂，因此对亚尔斯来说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我明白了。露姬，不好意思，等到她们两人回来，后续的训练就麻烦你了。」

「……可是。」

因为这次的对手是贵族中的大人物，所以露姬的表情不由得蒙上了阴影。从方才谈话的内容可以得知，对方应该是忒丝菲娅的母亲，亦即斐培尔家的当家，又或与其相当的人物。既然斐培尔家的管家特地登门拜访，那么对方肯定是相应的大人物。而亚尔斯还在军队里的时候，那些被交派到他头上的鲁莽任务，几乎都是出自贵族高官的杰作。

因此作为亚尔斯心情的代言人兼支持者，露姬也尽可能地想要和他同行。可是，亚尔斯却特地命令她留在这里待命。即便露姬在情感上想要抗命，但是她又希望忠实地遵循亚尔斯的意志。露姬无论如何都无法甩开心里的纠葛、说出自己希望同行的请求，因为这在某种层面上是一项任性的要求。

彷佛看穿露姬想法的亚尔斯，将手轻轻放到她的脑袋上说道：

「哎，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啦。那么，就拜托你啰。」

尽管心中难以释怀，露姬还是鼓着脸颊，伸出双手按住搁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

露姬眼巴巴地抬眼望着亚尔斯，眼里满是担忧之色；亚尔斯则是安慰她似的，说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这句话的实际意思是：自己会在留守的露姬感到不安以前回来。因为亚尔斯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原本打算抗争到底的露姬，气势顿时萎靡了下去。

「您是露姬同学对吧？我在这里也要拜托您，请您多多关照大小姐。」

老管家的年龄大概是自己的三倍以上，面对这样一位长辈的诚恳请求，露姬更是难以开口回绝。到头来，露姬不得不同意留守待命。

「我明白了。还请您……尽量早点回来啊。」

站在走廊上目送两人离去的露姬，脸上流露出浓厚的不安表情，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说话方式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默默走在前头为亚尔斯带路的老管家，脚步丝毫没有受到年龄影响的感觉。就连走下楼梯的时候，都没在建筑物内发出半点声音。背在身后的双手完全是动也不动，感觉在移动重心的时候，身体的轴心也没有出现任何偏斜。

果然这位管家除了本职所需的基本能力以外，还拥有其他的技能──亚尔斯在心中暗忖道。

单是用榭路巴没有散发出显着魔力这个理由，并无法完整解释亚尔斯未能事前发现对方来访的现象。不管怎么说，在无法断定榭路巴究竟是否为魔法师的时间点上，亚尔斯就已经认定他不是什么寻常的老人。

对方若是有一定水准的魔法师，亚尔斯基本上都能够感觉得出来。经验老道的熟练魔法师，即使刻意进行控制，还是会很自然地渗出足以让人感知到的魔力，同时身上也会散发出一股因经验而来的压迫感。

然而，若是超级一流的魔法师，是有可能做到完全的魔力控制的，就连微乎其微的魔力都不会泄漏出去。而且像这样的顶级好手，都不会随便向周遭散发出压迫感。虽然眼前的老人没有露出半点迹象，但是他很有可能是这个领域的绝顶高手。

无论如何，亚尔斯的直觉已经告诉自己，榭路巴绝对不是普通的管家。

「只要是大贵族的管家，都是像您一样的人物吗？」

「您是指？」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榭路巴语气温和地回应道。亚尔斯能感觉得出来他不是在装傻，而是自己的问题太过粗略，于是重新问道：

「管家这项工作，要求担任者具备一定程度的战斗力吗？」

榭路巴的注意力稍微转移到了背后的亚尔斯身上。

「的确是呢。因为偶尔会需要执行护卫的任务。不过，以斐培尔家来说，主要是因为和其他贵族相比，专门的护卫人数并不多的关系……如果是单纯回答您一开始的问题，我认为管家因为随时都在当家身旁待命，所以多少还是需要懂得一点武艺。」

要懂得一点武艺是吧？──亚尔斯在心中寻思，自己的问题被榭路巴巧妙地岔开了。虽然就答案本身来说，榭路巴的确已充分回答了这个问题。

「另外，虽然这么说可能相当失礼……但是就我个人看来，亚尔斯同学身上才是有股不可思议的不协调感。」

「的确是呢。」

亚尔斯不痛不痒地附和着，不过榭路巴并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甚至还露出有些开心的微笑，语气委婉地开口说道：

「那么，我就再次开门见山地问了：指导大小姐的那位同学就是您吧？亚尔斯同学。」

「…………」

「一开始听说大小姐在接受同学的指导时，我心里还在纳闷是怎么回事。因为我本来以为在魔法的领域里，唯一有能力和大小姐分庭抗礼的新生，就只有艾莉丝同学而已。」

「如果是在学院里头，那确实是这样子没错。」

事已至此，再隐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亚尔斯也看开了。

「因此我一眼就能看出，您就是锻炼大小姐的那位同学。能由您来负责指导大小姐，对她来说或许的确是件好事。」

「我们今天可是第一次见面，而且最多只讲了一分钟的话耶。」

听到对方这种极度信任自己的夸张说法，亚尔斯忍不住皱起眉头。但是作为当事人的榭路巴，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他就这样头也没回地继续说道：

「到了我这个年纪的人，只要和对方交谈个几句，基本上就能够摸透对方的为人。当然，也是有单凭三言两语无法弄清楚的事情，不过我这把岁数可不是白活的。毕竟我也算见识过许多人物……嗯，您看起来就像是对普通贵族没有什么好感的人。」

走在后头的亚尔斯微微点了点头；榭路巴明明没有看向后面，却像是看到的他动作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而您的这种负面印象也未必是错误的。至少在我当年开始侍奉斐培尔家的时候，这个国家的许多贵族，都是徒负虚名的阴险狡诈之辈。他们欺骗别人、陷害别人，甚至将人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这些贵族恣意驱使着别人，一旦觉得不需要了便随手抛弃，就像是扔掉坏掉的玩具一样。像这种卑劣的家伙，我见过太多太多了。」

「那您觉得我这个人如何？」

「嗯，不好说呢。不过，我认为您是值得大小姐信任的人物。」

这位老人家实在很擅长岔开话题──亚尔斯不禁如此想道。然而，他并没有为此感到不愉快。若要说亚尔斯是善人还是恶人，即便是任务所需，但曾经亲手杀过人的他，毋庸置疑是属于恶人的一方。毕竟亚尔斯本人都这么认为，所以基本上不会有错。

而榭路巴刻意在这一点上含糊其词。虽然缺乏根据，但是他能感觉到亚尔斯不会背叛信任他的人。此外，通过观察亚尔斯和露姬之间的互动……榭路巴也确信这名少年不会去利用或贬低自己的伙伴。

亚尔斯则是在心里寻思。

──看来这名管家心里是站在菲娅这边，只是立场上还是必须遵从当家的旨意吧。他看起来对斐培尔家相当忠诚。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继续和榭路巴交谈下去，大概也很难套出什么会对当家不利的情报。于是亚尔斯判断应该尽早结束谈话，但是就在走出研究大楼的瞬间，某样不熟悉的东西映入了他的眼帘。

看到亚尔斯的反应，榭路巴开口询问道：

「您对魔动车有兴趣是吗？」

「我对魔动车本身没什么兴趣，只是这一带很少有机会看到这种东西。」

魔动车也是一种贵族地位的象徵──这样说是很好听，可是在这个转移门大行其道的时代里，魔动车多少给人一种过于铺张的感觉。或许这算是一种用来展示权威的手段，但即使从这个角度来看，贵族果然还是一群难以理解的生物。

对和魔动车无缘的亚尔斯来说，能够引起他兴趣的就只有内部构造和运作原理而已，豪华的外观装饰和流丽的车体线条，在他眼中看来就只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我刚才在您的房间里，见到了不少研究用的设备。」

「就只是单纯的兴趣而已。」

榭路巴没有特地点破亚尔斯身为学院学生，却没有住在宿舍或和其他同学同住一房的事实，只是针对「研究」这个词汇展开话题：

「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教您是在做哪方面的研究呢？」

亚尔斯稍稍犹豫了一下。在尚未确定对方来意的情况下，他不晓得现在把这些资讯透露出去，会不会在之后引发问题。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这只是自己的个人兴趣，那么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吧。

「嗯，因为最近得到了很有意思的矿物，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用它来制作AWR或类似的东西……还有就是，从零开始建构能和这种矿物搭配的魔法式。」

虽说已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刚进入学院就读的学生，说自己正在制作新的AWR这种事情，原本是不可能会有人相信的。更别说是构筑全新的魔法式，听起来简直是在胡说八道。毕竟全新魔法式的开发，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几乎都需要专家学者耗费好几年的宝贵光阴。

有时甚至还需要国家出面规划，组建起研究小组才有可能顺利推动。此外，由于亚尔斯是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学生（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因此按照常理来看，实在很难说得通。一个显而易见的矛盾在于：魔法师完全是实战取向的职业，对以魔法师为目标的人来说，魔法研究和他们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魔法师和研究者分处于两个极端，两者是无法同时存在的身分。特别是随着魔法领域里分工程度的日渐加深，身为实践者的魔法师和身为研究者的魔法学者之间，除了必要的资质素养以外，双方实际上还存在着许多隔阂。

然而，在隔了一拍之后。

「真是不得了的研究呢。不过，如果您是在开发全新的魔法式，那这可是称得上『伟业』的事情了。」

榭路巴在说这段话时的语气有些难以捉摸，令人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在揶揄还是赞美。这种喜怒不露于言表的深沉老练，终究是比亚尔斯要来得技高一筹。

「没有那么了不起啦。就只是在暑假期间找到一些头绪而已。感觉只要把几个魔法回路连结起来，在具象化情报的魔法式上下点功夫，应该就能够搞定了。」

「……！！」

榭路巴只能苦笑以对。再加上目的地也快要到了。即使他对这个话题的后续深感兴趣，但是似乎已经没时间听亚尔斯细说了。毕竟从研究大楼移动到主校舍，本来就花不了多长的时间。

不一会儿工夫，两人已经来到理事长室的门前。榭路巴敲了敲门说道：「我把亚尔斯同学请过来了。」里头随即传来一声沉着的「请进」，那是亚尔斯相当耳熟的略带妖艳的嗓音。

榭路巴像是要招呼亚尔斯进去似的，毕恭毕敬地帮忙打开了房门，一股带着淡淡清凉感的香味，登时伴随着空气从房里扑鼻而来。

来到理事长室的普通学生，几乎都会不由自主地全身僵硬起来，因为理事长是整座学院的最高负责人。但是亚尔斯当然不吃这一套，走进这个房间的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之感。此刻盘旋在他脑海里的念头，就只是希望事情愈快结束愈好。

房间里除了理事长以外，已经有其他客人存在。只见一名红发女性坐在面对面的沙发座上，和某人有着极度相似的外表。在正面的办公桌那里，可以见到希丝缇笑咪咪的身影。而在她今天所挂着的蛊惑笑容里，可以感受到比平常还要来得多的盘算。

「你来啦，亚尔斯。百忙之中请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就连声音的语调也和平常有些不同。希丝缇彷佛在遮掩什么似的，以相当不自然的态度催促亚尔斯进来。

就在亚尔斯刚往房里踏了一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那名艳丽红发女子，也跟着缓缓站起身来。她身上穿着的那袭高级礼服，完全就是贵族的地位和品味的象徵。不过眼前的这名女性，还算是相对节制的那一种。在亚尔斯看来，所谓的贵族会以更加奢华的服装，像是在炫耀似地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裹起来。

这名女性的身高似乎和亚尔斯相距不远，但是该说她是风采凛然吗？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无比威严的气势。

女子犹如身经百战的老将，用绯红色的眸子敏锐地捕捉住亚尔斯，彷佛在打量似地扫遍他全身上下。

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眨了个眼之后，女子的视线已经变成了温和的目光，在展颜微笑的同时，温柔地欢迎亚尔斯的到来：

「初次见面，我是芙萝婕·斐培尔。你就是亚尔斯同学吧？」

芙萝婕露出一个讨人喜欢的笑容，将戴着透肤歌剧手套的手伸了过来。脸上挂着妖艳笑容的她，展现出了堪称行云流水的贵族礼节。站在芙萝婕面前的人，甚至不会发现她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而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场，又让人不敢贸然靠近。即使是在其他的场合下遇到芙萝婕，亚尔斯大概也不会将她误认为平民百姓吧。因为她的每个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不同凡响的气质和自信。

「哪里哪里，初次见面。看来是没必要做自我介绍了呢。」

亚尔斯一边点头，一边进行适当的牵制，向对方打了个不痛不痒的招呼。然而，此刻的他其实内心一点都不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感到有些焦虑。

005

理由在于：暂且不说对方是忒丝菲娅的母亲，听到「芙萝婕」这个名字，自己居然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要仔细回想，就会意识到自己当然是在军队里听到这个名字。说起一头红发的女中豪杰，不就是在身为现役军人的时期里，和希丝缇、维札斯特并列为【三巨头】的「红发」芙萝婕吗？凭借高超的指挥本领，在和魔物的交战中大放异采的她，也被人们誉为【稀世的名司令官】。

亚尔斯稍微挪动视线，朝着希丝缇投去一道责难的目光，想要对造成这种场面的罪魁祸首表达不满。他甚至已经在心里连连咂舌。

但是出乎亚尔斯意料的是，就连希丝缇似乎也是挂着有些困惑的干笑，在旁边观望着芙萝婕的态度。亚尔斯立刻察觉到，她们两人并没有串通在一起。

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希丝缇在立场上也是必须守护亚尔斯秘密的人。她肯定不乐见芙萝婕和亚尔斯有直接的接触。如果是这样的话──亚尔斯在心中暗忖。

因此希丝缇才会把面谈的场地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吧。虽然榭路巴说是理事长请亚尔斯过来一趟，但是这个类似会谈的场面，恐怕是在芙萝婕的要求之下强制召开的。这么说来，希丝缇很有可能不是直接的相关人士，而是以负责监视机密的立场列席。

如此推测状况的亚尔斯，断定自己最好还是尽快从这个场面脱身为妙。他先是顺着催促在芙萝婕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接着像是要先发制人似的，单刀直入地说道：

「非常不好意思，我的预定行程相当紧凑，因此能否请您长话短说，直接说重点就好了呢？」

无论对方是什么人物，亚尔斯都不会卑躬屈膝。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在言语交锋里胜过芙萝婕。更别说对方是被誉为【稀世的名司令官】、就连希丝缇理事长都畏惧三分的存在。

「哎呀，那可真是伤脑筋呢。就算我想要直接进入正题，礼貌上还是得说明最基本的来龙去脉。虽然对你会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若是要按照顺序交代事情的经过，还是得花上一些时间呢。附带一提，我其实也和你一样没有什么闲工夫。」

绷着脸直言不讳的亚尔斯，体现出了年轻人的直截了当，反而让芙萝婕感到有趣了起来。她先是静静闭上了眼睛，随即再次露出温柔微笑，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还以颜色。两人看起来都没有要退让的迹象，但是这种说法其实并不正确。因为只在双方还留有交涉余地的情况下，讨价还价才有可能成立。而亚尔斯打一开始就没有妥协或让步的意思。

「这样子啊，那么，能否请您择日再访呢？这样的话，我这边也可以先把时间空出来。」

虽然只有稍微从忒丝菲娅那里听说过事情原委，但是这样子就不用再问芙萝婕的来意是什么了。没有事先联络就突然造访的芙萝婕主仆，在道理上的确是站不住脚。立刻站起身来的亚尔斯，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走去。

希丝缇始终袖手旁观，只是无奈地双臂抱胸看着这一幕，没有特别出声制止亚尔斯的离去。

毕竟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这种争夺话语主导权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芙萝婕夫人。」听到榭路巴出声提醒，芙萝婕也醒悟了过来，贵族式的讨价还价并不适用于眼前的这名少年。

「对不起，亚尔斯同学，还请你留步。」

话音方落，方才用来谈判的那张扑克脸，已经从芙萝婕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表情，似乎是她最原始的面孔。在芙萝婕的表情里，已经见不到打量亚尔斯的神色。

「看来你本人和菲娅说的一模一样呢。」

亚尔斯之所以断定这是芙萝婕的真正表情，是因为对方那张掺杂苦笑的脸孔，和忒丝菲娅感到困窘时露出的表情非常相似。若要说两者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芙萝婕有着和年龄相应的沉着稳重，以及轻轻扬起的唇角挂着一抹好意的微笑。

事实上，亚尔斯当然也料想到了这样的发展。声名显赫的贵族都已经特地拨冗造访学院，自然不可能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打道回府，白白跑这么一趟。

「我不会问您从菲娅那里听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多少猜想得到不是什么好话。」

等到亚尔斯重新在沙发上落座，榭路巴立刻不晓得从哪里变出了红茶。本来应该要负责泡茶的理事长，就这样保持着耐人寻味的笑容，最后也从榭路巴手中接过了茶杯。

亚尔斯很清楚接下来就是关键时刻。根据忒丝菲娅所言，亚尔斯的排名和其他必须保密的事情，她完全没有透露给母亲知道，但是……

──露姬的经历并没有特别隐匿起来。其他人能轻易从这条线追查到我的底细吗？就算没有确证，最好也预设对方已经掌握住了大部分的资讯。

自己在和对方交谈时，必须推测对手的底牌。希丝缇之所以列席参与，除了监视状况以外，也是为了在真有什么万一的时候封锁情报。即使亚尔斯的秘密遭到揭露，她也会设法阻止消息在学院内部流传开来吧。

亚尔斯再次朝芙萝婕瞥了一眼。只见她泰然自若地承受亚尔斯的视线，接着端起红茶轻啜一口，润了润喉咙，像是开场白似地吁了口气，随即开口说道：

「亚尔斯同学，你正在指导菲娅和艾莉丝的事情，我从希丝缇那里听说了。首先我想要为此向你道谢。」

「那算不了什么。负责指导她们两人的确实是我。虽然我也不否认多少有种强迫中奖的感觉。无论如何，我都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觉得不是这样子喔？除非是对『外界』的真正战斗有了最基本的认识，否则菲娅身上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变化。」

看着芙萝婕带着微笑、语气委婉地否定自己的话，亚尔斯不禁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曾经位居要职的军人，果然相当不容易对付。芙萝婕显然是在指忒丝菲娅的【冰柱巨剑】于显现的时候，魔力的形态和本质都出现了变化。不仅是户外教学，在和古铎曼率领的洋娃娃军团对峙的那一战里，忒丝菲娅都确实地学到了许多东西。因此她所擅长的斐培尔家传统魔法，在造型上出现明显变化的事情，亚尔斯也非常清楚。

──虽然她捕捉到了女儿成长的迹象，但是她还知道更多的内幕吗？

「您晓得前些日子举行的户外教学活动吗？」

「当然，毕竟是第二魔法学院的首次试办。」

「会不会是菲娅在户外教学的过程里，亲身领会了魔物威胁的关系呢？」

「说的是呢。和魔物的对峙，确实是认识外界时的第一道难关。许多魔法师都会因为无法跨过这一关而遭到淘汰。」

芙萝婕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接受了亚尔斯的说法，可是紧接着……

「那么，菲娅手上那支会弹开魔力的棒子……你打算怎么解释呢？」

亚尔斯多少预期到了这个问题，但是老实说，他没能想出什么合理的说词。在不清楚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资讯的情况下，想要蒙混过去实在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那根棒子的确是我制作的没错，不过我就只是刚好得到了优良的素材，有点像是个人兴趣的延伸吧。」

那根训练棒的素材太过特殊，因此成了问题所在。芙萝婕若是揪着这点不放，亚尔斯很可能被迫揭露部分的实力和身分。接下来以芙萝婕的精明程度，她很快就会识破真相了吧。

果不其然，即使是亚尔斯也能一眼看出，芙萝婕的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那个素材是魔物身体的一部分，而且级别相当地高呢。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即使只是尸骸的一部分，要把魔物的身体带进人类的生存区域，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不仅需要相应的保存技术，在取得国家或军队的正式许可之后，还必须严加保管……亚尔斯同学，你是出身于哪个贵族或名门吗？」

「别开玩笑了。」

芙萝婕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毕竟为了物色忒丝菲娅的婚约对象，她才刚详细调查过那些有力的贵族。就算不是如此，将魔物（而且是高等级别）的素材加工成训练器具使用，可不是寻常的暴发户贵族办得到的事情。芙萝婕虽然已从军中退役，但她还是随时搜集军队和贵族的各种情报。

「您到底想要说什么？我本来以为您肯定是要谈令嫒的事情。」

亚尔斯对拐弯抹角的刺探感到有些厌烦，催促着芙萝婕直接说出结论。

「刚才这些问题可是非常重要的喔……对菲娅那孩子来说也是。」

亚尔斯再次盯住了芙萝婕的脸孔。看来她不仅是深具贵族的风范仪表，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真心在挂念女儿的事情。

始终沉默不语的希丝缇，眼见现场气氛一下就剑拔弩张起来，不禁扶着额头轻轻摇了摇头。不过，现场有注意到她这个动作的人，也就只有站在一旁的榭路巴而已。

「我今天会来学院这里，当然是为了菲娅的事情。那孩子每天是接受什么样的人指导，我身为她的母亲当然会想要弄清楚啊。」

对于无父无母的亚尔斯来说，芙萝婕这种充满父母心的说法，的确让他无法做出反驳。可是所谓的父母，真的会如此在意这种琐碎的小事吗？亚尔斯有点难以做出判断。

「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市民和学生，和贵族什么的根本扯不上关系。」

亚尔斯且战且走地观察着芙萝婕的表情。通过刚才的交谈，亚尔斯非常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芙萝婕恐怕还在搜集情报的阶段，严格来说并没有掌握住整件事的全貌。

芙萝婕闻言，只是露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微笑。尽管摸不透她的心思和打算，但是这样的反应可以算得上是喜讯。而且芙萝婕做为大贵族的当家，似乎意外地宽宏大量。至少刚才那种语带讽刺的说话方式，没有让她感到不悦的样子。在亚尔斯本人看来，他刚才所做的那些讽刺，换做是维札斯特听了，很可能马上板起脸孔，不高兴地表示「贵族可不是那么好的东西」。

「……我不认为普通学生有办法取得那支棒子，不过这件事就算了。」

正如芙萝婕所言，事实上，那是即使花上大笔财富也很难得到的稀有素材。真要说起来，就算是低等级别的魔物，身上也会缠裹着类似瘴气的魔力残渣，会对人类造成不良影响。除非是使用了特殊技术来进行保存，否则在一般的情况下，魔物的身体在魔核遭到破坏的瞬间便会跟着土崩瓦解，不会遗留下任何尸骸，从免于危害人类的角度来说，也算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顺带一提，人类世界已经拥有净化瘴气的技术，可是费用也相应的十分昂贵。而且如果是低等级别的魔物素材，基本上也不愁找不到替代品。但若是要把魔物的身体作为素材，不仅需要动用保存技术，还必须经过净化瘴气的处理。

换句话说，即使想要用魔物的素材来制作什么东西，那些素材基本上都是经过加工保存处理，而且是高等级别或变异级别的特殊材料，因此很难流通到市面上。再说魔物的生态仍有许多不明之处，将难以确定生死的魔物身体带进人类的生存区域内，就算只是一部分，也会导致相当大的风险和民众反弹。这是一种精神卫生上的问题，因为没有人能够保证，被带进生存区域的魔物身体不会重新再生增殖。那些被成功带进来的魔物身体，原则上都是基于调查或研究所需，而且是每半年才有一个核准案例。

暂且不说这些。

亚尔斯推测着芙萝婕这段谈话的终点。如果芙萝婕愿意放弃追究训练棒的疑点，老实说是帮了亚尔斯一个大忙，因为他对这件事情根本无从抵赖。如此说来，芙萝婕今天的造访目的，说到底全是为了女儿啰？尽管曾经身为军人的一面相当突出，但是芙萝婕终究还是一名女儿的母亲。

也不晓得芙萝婕是怎么理解亚尔斯的表情，只见她笑容不绝地缓缓改变话题说道：

「亚尔斯同学，虽然这么说对你很抱歉……可是我希望你就此停止对菲娅的一切指导。你如果能够配合的话，我也愿意不再继续深入追究你的底细。」

虽然芙萝婕的语气相当坚决，但其中也掺杂了对亚尔斯此前指导的感谢之情。毕竟芙萝婕身为一名母亲，还是会对忒丝菲娅的成长感到欣慰吧。

然而，若是单就遣词用字来看，这无疑是亚尔斯最讨厌的说话方式，贵族特有的专横跋扈可谓展露无遗──纯粹就字面来理解的话。

可是，蕴藏在这段话里的复杂心情，反而能够稍微窥见芙萝婕的内心想法，而这是她绝对不会在女儿忒丝菲娅面前展露的部分。即使芙萝婕的请求相当自私，但是亚尔斯也察觉到对方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我可以请教您理由是什么吗？再怎么说，我在指导菲娅这件事上，已经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不可能听您这么一说，就乖乖地点头同意。」

「我就告诉你吧，不过，还请你务必要对菲娅保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芙萝婕是为了女儿着想才要求对方封口。

亚尔斯默默地点了点头，芙萝婕随即斜眼向希丝缇瞟去，像是同样在要求她保密似的。希丝缇也默不作声地表示同意。

在确认完两人的反应之后，芙萝婕再次开口说道：

「亚尔斯同学……在你的眼中看来，菲娅这个孩子如何？」

「您说的『如何』是指什么？」

「很遗憾地，我本人并没有受到太多魔法才能的眷顾。在现役时代里，最多只能达到三位数排名……而我认为菲娅的魔法才能比我更加优越，这可不是我在自卖自夸喔。」

即使是三位数排名，在一般的标准里，也可以说是成就非凡的魔法师。但是显赫的贵族名门所要求的排名，大概比一般的标准要更加严苛吧。

认为应该先把话听完的亚尔斯，沉默地催促着对方说下去。

「顺带一提，我还在现役的时候，和另一位高阶魔法师之间的实力差距，可说是一目了然。那位魔法师别说是二位数排名，最后甚至跻身于个位数排名的领域。」

「您所说的那位魔法师，指的是理事长吗？」

「……没错。」

亚尔斯也隐约察觉到了。因为芙萝婕刚才以直呼其名的方式来称呼希丝缇。她们过去都名列【三巨头】，在职级上相当接近，不难想像同为女性的两人有着一定的交情。

彷佛沉浸在回忆之中的芙萝婕，继续把话说了下去──脸上带着近乎看开的苦笑。

「我和希丝缇一起出过好几次任务呢。由于我们的才能和排名本来就存在着差距，再加上我想要一展指挥方面的长才，因此我最后就转战指挥官的角色。虽然你可能不晓得这件事情，但是在五年前的魔物侵攻危机里，我也被动员回去帮忙呢。」

关于这部分的事情，亚尔斯其实是晓得的。毕竟那是一场想忘也忘不掉的战役。

「作为重大灾害而大量涌现的魔物，在高等级别的魔物率领之下变得更加凶暴，从而威胁人类生存区域的事情，过去也曾经发生过好几回。可是那一次的魔物侵攻，在我所知的范围里，称得上是最大规模的庞大兵力。光是A级别的就有十头，底下大大小小的魔物加起来，总数达到一千头以上。当时的指挥系统，甚至已经做好亚鲁法将遭受毁灭性打击的心理准备。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跌破所有人的眼镜──在希丝缇的活跃表现之下，没有半只魔物能突破人类一方的防卫线。尽管有不少魔法师壮烈牺牲，但是就连阵亡者的数量都在原本预期的一半以下。」

在那场战役里，人类第一次了解到，同种的A级别魔物会成群结队一起行动。

在A级别的十头魔物里，出现一头后来被称作【赛莲】的新品种，亦即有超出既定规格的A级别魔物参与了那次的侵攻。

芙萝婕所说的「牺牲」，主要不是指负责防卫生存区域的魔法师，而是指前往讨伐A级别魔物的魔法师中出现死者。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希丝缇是力保防卫线不被突破的最大功臣，但是在希丝缇的背后，其实还有无数待在最前线奋战的魔法师。

而当时究竟是哪些魔法师歼灭了大半的高等级别魔物，甚至没有正式的官方说法，至今仍然是不解之谜。为了方便人们悼念，这一项功绩最后被视为维札斯特率领的特殊部队的全体战果──因为他们在这场战役中遭受了毁灭性的损失，幸存的人数甚至已经无法维持整支部队的编制。

这场战役就是如此惨烈。还能够留下残骸的尸体，都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若是连肉片骨屑都没能够留下来，就只能以那些应该是死者遗物的东西来聊以慰借。在那座战场上，只能见到宛如凝聚世间一切凄惨的混沌景象。

芙萝婕闭上眼睛，静静地吐出话语：

「当时亲眼目睹希丝缇力量的我，在心中确定了一件事情：她和我完全是不同层次的存在。那是只拥有半吊子才能的我，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达到的程度……没错，除了天赋异禀之外，还必须加上无止尽的疯狂努力，才有可能达到那样的境界。仅仅一名魔法师的力量，就能凌驾于成百上千的魔法师之上……虽然这么说对那孩子很过意不去，但是菲娅的才能是不可能触及这种境界的。」

希丝缇似乎没想到话题会谈及自己的事情，只听她委婉地清了清嗓子。作为学院的理事长，她很难接受芙萝婕这番否定忒丝菲娅可能性的发言，可是这怎么说都是家长的主张，而且芙萝婕所说的基本上也都是事实没错。

姑且不论普通的魔法师，若是以跻身无双魔法师为目标，事情的难度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级别。只要愿意努力，任何人都能够成为无双魔法师──这种不负责任的说法，在无双魔法师的那种高度里是不存在的。

──他会怎么回应呢？

希丝缇用眼角瞥了亚尔斯一眼。即使听了芙萝婕的这一席话，他的表情也完全没有出现变化。而紧接着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是……

「是这样子吗？」

一句不置可否的回答。芙萝婕的部分主张，亚尔斯的确能够认同，可是他也有不同意的地方。

「踏上魔法师之道的大多数人，确实顶多只能达到三位数排名，这大概就是凡人的极限。别说是无双魔法师，就连二位数排名都是遥不可及。但是呢……」

如果是我的话──亚尔斯以带着如此自信的锐利眼神，彷佛预言未来般地说道：

「只要菲娅有办法跟上我的训练，就能够成长到相当于二位数排名的实力。我个人是很希望她能够跻身无双魔法师的行列，这样也不枉费我对她的一场教导。芙萝婕女士，虽然您刚才以希丝缇理事长为例，但即使是理事长，也有处于二位数排名的时期。菲娅能否进入个位数排名，我确实无法确定；但如果是二位数排名的话，就不是什么痴人说梦的事情。值得庆幸的是，菲娅的力量似乎有办法跟得上我的训练。」

否则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他最后小声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总而言之，最后还是得视她本人的意愿而定吧。」

「………」

听到亚尔斯的这句话，始终默不作声的芙萝婕，在内心仔细琢磨了起来，像是在深思熟虑一样。真的是如他所说的这样吗？可是自己今天之所以会造访学院，说起来不就是因为否定了女儿的成长性吗……

芙萝婕再次注视着眼前的这名少年。本来的话，这种小孩子的胡说八道根本不足为信，但是亚尔斯在忒丝菲娅的指导上，确实拿出了一定的成绩。此外，芙萝婕也察觉到，希丝缇似乎也对亚尔斯敬畏三分。虽然最后还是没能弄清楚他的身分，但是眼前的这名少年毋庸置疑是异质的存在。

芙萝婕会陷入沉默的深思之中，说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即使她的做法和忒丝菲娅的希望背道而驰，但是她的出发点全是为了女儿的未来。

芙萝婕无法立刻得出答案。老实说，她感到难以做出判断，不晓得究竟该如何评价这名学生的存在。

但在和亚尔斯见面之后，芙萝婕确实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选项。

然而很不巧地，一道妨碍芙萝婕思考的敲门声在室内响起。那是一阵强而有力的敲门声，听起来颇为急促，给人一种焦急的感觉。

希丝缇向房门附近的榭路巴示意，请他向对方传达现在不方便接客的讯息，但是仓促来访的不速之客，绝对不是和此刻的话题不相干的第三者。

随着门扉开启，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的，正是整件事最主要的当事人──忒丝菲娅·斐培尔本人。

她似乎是一口气跑到这里来，整个人显得气喘吁吁。还没等调整好呼吸，忒丝菲娅便朝着芙萝婕质问道：

「妈妈，这是怎么一回事？」

「哎呀，菲娅。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说我想要和亚尔斯同学谈一次话。」

「──！！您的确是有这么说过……可是再怎么说，您这样子也太性急了吧？」

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忒丝菲娅不禁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悔不已。

芙萝婕在请忒丝菲娅代为转达讯息给亚尔斯时，的确没有说过「只是透过特许证来通话」之类的前提。而按照艾莉丝那次的情形来推想，忒丝菲娅自然也是以为这次同样是要邀请亚尔斯来家里做客。真要说起来，贵族的当家专程出门，只为了区区一名学生而造访学院，这种事情实在是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忒丝菲娅为了收拾场面，瞬间将注意力转到了亚尔斯身上，但是下一秒就听到她放弃似地深深叹了口气。

策划这场谈话的芙萝婕，明显是将忒丝菲娅排除在外。她大概是想暗中透过其他方法和亚尔斯会面，由此来直接确认对方的为人品性。证据就是，她把亚尔斯叫出去的那个时间点，正好就是忒丝菲娅离开研究室的时候。

母亲是觉得有她这个女儿在场的话，就没办法开诚布公地谈话了吗？对忒丝菲娅来说，眼前的状况着实令她感到满腔愤懑。

然而，芙萝婕却是一副不怎么在意女儿神情的样子，只是以冷淡的视线瞥向女儿，先发制人地开口问道，彷佛是想要拉回正题一样。只听她的语调变得截然不同，和之前有种判若两人的感觉。

「先不说这个，关于前些日子的军方任务……菲娅，你怎么会出现在那个危险的『事件现场』？」

忒丝菲娅的脸上明显浮现动摇的神色。她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蒙混了过去，但母亲果然还是察觉到了。紧接着，芙萝婕彷佛要逮住这个大好机会，朝亚尔斯投去此前未曾显露的尖锐责难目光。

「我本来是没打算说到这份上的，但是亚尔斯同学，是你将菲娅卷进这项任务的吧？」

听到芙萝婕这么说，希丝缇不禁慌张地想要介入调停，可是芙萝婕制止了她的动作，像是要她在一旁看着别说话。

「菲娅是必须继承斐培尔家的人。虽然你大概是不能明白，但是今日的斐培尔家可是由无数的历史堆叠出来的。」

「不对、不对！！」

忒丝菲娅反射性地大叫道，可是无法制止芙萝婕的这番话语。在芙萝婕看来，过程什么的并不重要。而且忒丝菲娅之所以能够参加那项任务，的确是出自亚尔斯的判断。

若不是因为亚尔斯的存在；若不是因为和亚尔斯扯上关系，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肯定都不会参与这项任务。更别说两名少女的身分都还是学生。她们理应只是心理准备还不够成熟的魔法师幼雏。

看来芙萝婕所搜集到的情报，远远超乎亚尔斯的预期。既然对方都掌握到这种程度了，再怎么抵赖也只是白费力气。

「关于这个部分，的确是我的疏失。但是……」

亚尔斯一本正经地深深低头道歉，而就在他准备继续开口解释时──

「阿尔你不用道歉！」

忒丝菲娅用力握紧拳头大声喊道。只见她紧紧咬着牙关，彷佛是在强自按捺内心的激动。

「妈妈，这整件事情是我主动要求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强求人家答应，阿尔没有任何责任！而且……我没有丝毫的后悔！我才不在乎什么军方任务的。既然您都掌握这么多资讯了，想必也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吧？我明明只是想要拯救朋友……为什么非要被您这样子责备不可？」

忒丝菲娅在说出每一句话的同时，激昂的情感也随着粗重的气息奔涌而出。

脸上满是哀伤神情的她，一边强忍涌上眼眶的泪水，一边在沸腾的脑袋中寻思。

她一心希望母亲能够理解自己是基于正当的理由，去做了正确的事情。

然而，结果却是──

「我就想说八成是这么一回事。但是你根本没必要跟去现场吧？你在现场能够做些什么？不就只是白白地受伤而已吗？」

芙萝婕终于卸下暧昧的面纱，揭露手中的情报和无可动摇的事实责备忒丝菲娅。

「看来是不行了呢。你根本不懂得照顾好自己的安危，太过缺乏作为下一届当家的自觉了。菲娅，到此为止吧。你从明天开始，就不用来这座学院上学了。」

「──！！等一下！妈妈，我们不是这样约定的吧……」

「嗯，这是我和亚尔斯同学谈过之后所做出的决定。你如果还是想成为魔法师的话也可以，不过那种事情等到你继承当家之位，并和某人缔结婚约之后再做也不迟。如果是这样子的话，我就不会对你有任何阻拦喔。」

芙萝婕带着残酷的笑容，毫不留情地向忒丝菲娅说道。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您不是明白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吗？」

「那么，我就重新再问你一遍：你在前些日子的事件里，主动闻进了危险的现场，而你在那里发挥了什么作用？」

纵使忒丝菲娅想要马上开口反驳，但是她只能微微张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很想立刻大声主张自己也能够拯救艾莉丝。

然而，残酷的现实让她噤口不语。艾莉丝之所以能够获救，实际上不都得归功于亚尔斯的力量吗？在那之后，虽然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起对付梅莉莎，但那不就只是因为亚尔斯和露姬没有亲自动手而已吗？在那起事件的漩涡之中，自己这个人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

在不晓得母亲掌握了多少真相的情况下，忒丝菲娅也不能稀里糊涂地瞎说一通。即使如此，她还是非得挤一些话出来不可。

──我得赶快回答才行，不然就要被迫退学了……！

集躁的情绪和异常加速的心跳，以及愈是思考愈是一片空白的脑袋，只会导致愚蠢的结果。

最后从忒丝菲娅口中蹦出的话语……是最糟糕的台词。

「就、就算是我，也是有办法动手的。我、我已经……做好了杀人的觉悟，因此我也是了不起的魔法师了……！」

忒丝菲娅就这样拼命地向母亲诉说道，像是被什么附身似的，不顾一切地全都说了出来。在她的话语里头，已经丧失了足以判断事情善恶的冷静。

周围变得一片鸦雀无声。而亚尔斯用手指抵着额角、微微闭上眼睛的模样，突然进入了忒丝菲娅的视野之中。

「菲娅，你到底在说什么？」

「等、等一下，不是这样子的……！」

冷静下来的忒丝菲娅听到母亲的问题，终于逐渐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蠢话。

「…………唔。」

忒丝菲娅咬着下唇垂下头去。类似悲鸣的些许呜咽声，从她的喉胧深处窜了出来。

芙萝婕对陷入绝望的忒丝菲娅发动追击。

「……你说的是真的吗？菲娅。」

「……对、对方是洋娃娃士兵，是失去人格的傀儡人偶。而、而且我是为了拯救朋友。」

「我明白了。魔法师是隶属于军队的人员，当然迟早得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但是现在的你还只是一名学生，而我是以斐培尔家当家的身分来到这里的喔？菲娅。」

面对母亲格外严厉的语调，忒丝菲娅只能垂首聆训。

「我能够想像得到当时的情况紧急，也明白对手是带着杀意而来。但是，『我已经做好了杀人的觉悟』……我一点都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种下三滥的流氓才会说的话。我已经没有任何话可以和你说了，你出去吧。」

芙萝婕将视线笔直投向出口的方向，再也不去看忒丝菲娅一眼。然而，她的视线也没有看向亚尔斯或在场的任何一人。在那道视线里已经见不到母亲的踪影，只剩下冰冷无情、纯粹公事公办地根据现实做出裁决的贵族当家。

或许是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心中的隐隐刺痛，芙萝婕像是要故作平静地紧紧闭上嘴巴。纵使是以魔物为对手的魔法师，在前往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同样也会遇上必须手刃人类的情况。有时是违反命令，有时是阵前逃亡……有时则是为了不让同伴遭到魔物捕食，不得不帮忙了结对方的生命。但是，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反而是一种不敢正视自己无能的行为。

在原地茫然地呆站了好一会儿后……忒丝菲娅的嘴唇哆嗦了起来，就这样一边流着豆大的泪珠，一边从理事长室冲了出去。

「突然中断谈话真是抱歉，亚尔斯同学。」

芙萝婕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总算看向亚尔斯说道。

「原来如此，『以当家的身分』是吧？菲娅那家伙的说法确实是不太中听，可是你们贵族没事就喜欢把『荣耀』挂在嘴边，而您这位当家大人为了守护斐培尔家，居然可以把笨拙女儿拯救朋友的崇高动机，说成是怎么样都好的东西？既然如此，我也有一句话要说：我之所以会教导菲娅，并不是为了您这位母亲大人，而是为了我自己。」

亚尔斯同样朝着芙萝婕露出一个冷笑。

对于亚尔斯的挑衅，芙萝婕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反而闭着嘴巴，看似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亚尔斯吁了口气，逐渐将态度切换回来。先前在面对这位斐培尔家的当家时，他一直努力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但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做真是太蠢了。

「这场谈话就到此为止吧。和贵族交谈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和我这种人合不来。」

「我们事情才谈到一半呢？」

「请您无需在意。就只是因为在我所讨厌的那些贵族老爷里，您的名字恰巧也在刚才被列到了里面。」

「那可真是遗憾呢。但是我们也才交谈了几分钟而已，你光凭这样子就能够弄明白了吗？」

「我什么都不明白。芙萝婕女士，就算您是斐培尔家的当家，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亚尔斯倏地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尽数消失不见。

「我看不惯您的那种做法，光是看到都觉得恶心。」

虽然榭路巴微微反应了一下，但是芙萝婕用眼神制止了他。

芙萝婕不愧是饱经锻炼的军人，像这种程度的威慑，似乎没能让她流露出半点惧色。至少她肯定相当习惯这种场面了。在同样跨越过无数生死关头这一点上，这位女中豪杰和希丝缇确实有着相似之处。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面对冷静得有些异常的亚尔斯，芙萝婕开口反问道。然而，即使亚尔斯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谈话，也无助于消解方才感受到的那股不快之感吧。

「承您所言，您在菲娅身上所感受到的，她和一流魔法师之间的明显差距，就由我来填补吧。但是不辱贵族身分的排名什么的，我才懒得去管。」

尽管是极为明确的挑衅，芙萝婕依旧泰然自若地从正面承受下来。

「在根本不晓得你是何方神圣的情况下，你觉得我会把你的话当真吗？」

「那么，就请您来亲眼确认一下，令嫒是否有取得二位数排名《双重奏》的可能性吧──在即将到来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里。」

说完这么一句之后，亚尔斯便毫不客气地站起身来，像是在表示再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亚尔斯准备离去的时候，芙萝婕忽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亚尔斯同学……话说回来，你的排名是多少？」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亚尔斯停下了伸手按上门把的动作。

「任凭您自由想像。」

「真不亲切呢。算了，无所谓。」

虽然芙萝婕抛出了这个问题，但是她也很清楚不会得到对方的回答。她的情报网唯一没能掌握住的情报，就是亚尔斯的排名资讯。

因此即使碰了个冷钉子，芙萝婕脸上自然浮现的温和表情也没有就此垮下来。

「还有一件事情……」

接着她垂眼面向亚尔斯的背影，第一次展露出母亲的表情说道：

「虽然我想会很辛苦，但小女就麻烦你照顾了。」

亚尔斯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用意。他很快地瞥了芙萝婕一眼……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对方的脸上满是微笑。那既非面带嘲讽的挖苦笑容，亦非兼作隐藏感情之用的外交笑容，就只是一个安稳深沉的纯粹微笑。

「我就此失礼了。」在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亚尔斯离开了房间。

在走回研究室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芙萝婕从头到尾，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又究竟不知道多少事情？还有就是她刚才对忒丝菲娅展现出来的冰冷怒火，以及临去之际展现出来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当家的面孔和母亲的面孔，究竟哪一边才是芙萝婕真实的面貌呢？

……对不晓得父母是谁的亚尔斯来说，这是个想破头也难以理解的问题。

在主角离去的理事长室里，气氛逐渐变得缓和了起来。

「就算是没有孩子的我，也觉得你刚才的处理方式太过笨拙了喔。」

希丝缇终于开口说话，语气听起来有种不以为然的感觉。而她之所以会用这样的口吻和芙萝婕说话，显然也是因为她认识过去的芙萝婕的缘故。

「你如果也有孩子的话，就会明白我为何这么做了……」

芙萝婕将变温的红茶一口气灌进喉咙后，叹了口气说道：

「我在军队里待了太久……而且也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呢……」

回过神来才发现，外头已是日落西山，马上就要迎来暮色的时分。

和亚尔斯的这场会面，绝对不是一段多长的时间。然而，现实却彷佛在表达这场会面的时间密度，如实展示出了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后的结果。

「好了，虽然我还想去见另一个人，但是今天就此打道回府好像会比较好呢。」

芙萝婕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不过，今天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和亚尔斯的这场谈话，让芙萝婕对许多事情下定了决心。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最担忧的事情，或许能以最好的形式得到解决，脸上不禁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你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坐坐喔，我好歹也会泡杯茶给你喝的。毕竟我们又不是不认识。」

「等你真的亲自帮客人泡茶之后，再来说这种话吧。」

事实上，因为希丝缇完全把泡茶工作交给榭路巴处理，所以芙萝婕的这句挖苦可说是一语中的。

芙萝婕和希丝缇在三巨头之中，分别是现场指挥官和现役顶级魔法师的角色。两人自然时常有机会打上照面，而芙萝婕说自己从三位数魔法师时代开始，就经常和希丝缇一起出任务也是实话。

「不过，偶尔来这里坐一下，或许挺不错的呢。」

如果只是稍微歇口气的话──就在芙萝婕如此寻思的时候，希丝缇忽然以指抵嘴，说了一句「可是……」，像是在提醒对方注意自己接下来的话。

脸上总是挂着恬静笑容的希丝缇，有一瞬间变得面无表情。而在芙萝婕眼中看来，希丝缇卸下表情所说的这句话，显得格外地意味深长。

「芙萝婕，那孩子是特别的。」

「这个表情……真的是许久未见了呢。『魔女』小姐。」

就在下一个瞬间，希丝缇的嘴边已经浮现和平常一样的温和笑容，速度快到完全不晓得她是在何时完成切换的。

◇　◇　◇

「唉～这样真不像我啊。」

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啊──亚尔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走在夜晚的校园里。

照理说来，忒丝菲娅会变成怎么样根本不关他的事情。如果是平常的亚尔斯，甚至会为此额手称庆，因为这下子就能够有充裕的研究时间了。

而亚尔斯之所以没能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忒丝菲娅她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亚尔斯对芙萝婕所说的那些话不是随口瞎说，实际上，他的确能在忒丝菲娅身上感受到训练的成果。因为这就像是在印证自己做过和相信的那些事情。不过，这也只是众多原因的其中之一──归根究柢，其实就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就是这样的成就感让他觉得非常满足。

听到忒丝菲娅脱口而出的那番话，亚尔斯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让几名少女过于深入这一边的世界。

可是，『我明明只是想要拯救朋友……为什么非要被您这样子责备不可？』这句话掠过亚尔斯的脑海。

拯救朋友的确是不该遭到任何人指责的行为。但是，尽管亚尔斯也是对芙萝婕这么说的，但是忒丝菲娅的想法确实太过天真。若是她去了外界，总有一天得为这份天真付出代价。因此也可以说忒丝菲娅的主张太过理想化。没错，她的主张就是如此美丽而耿直。

户外教学那次也是同样的情形。面对那头大蜘蛛魔物，忒丝菲娅若是独自逃跑，也许能够成功逃出生天。就算她没能这么做，在更前面的阶段里，应该也可以选择抛下那个愚蠢的监督人员。

将所有掉队的人从悲剧的命运中拯救出来，这是连亚尔斯都无法办到──过去也没能办到的事情。

正因如此，亚尔斯莫名地觉得，想要这么做的忒丝菲娅不该遭到否定。那是即使登上最强的顶峰，也不得不选择放弃的一条道路。对亚尔斯来说，那是一条已经断绝、再也不曾回望一眼的道路。而忒丝菲娅尽管是连滚带爬，却还是笨拙地拼命想要贯彻这条道路。

亚尔斯或许无法容许其他人阻拦忒丝菲娅的努力。也许她早晚会为此尝到苦头；也许早晚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即使如此，这依旧是发自忒丝菲娅内心的真挚想法。这个想法究竟是否正确，到头来只能由她本人自己证明并找出答案。

说是这么说……但是忒丝菲娅肯定还是会像走钢索一样，继续做出危险的愚蠢行为。

──毕竟她就是这样的人呐。

来到一楼出入口前的亚尔斯，忍不住微笑起来。因为他在附近的柱子后头，窥见一束若隐若现的红色马尾。

在走过对方身旁的瞬间，亚尔斯将手轻轻放到红发少女的头顶说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忒丝菲娅用哭得红肿的眼睛回看亚尔斯，拼命地想要挤出什么话来。

「…………对不起。」

最后她只是满怀歉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不是为了说那种蠢话，才立志成为魔法师的吧？不过就算不用我说，相信你本人也是最清楚的吧。」

忒丝菲娅带着反省的神色，孱弱地点了点头。

由于现在已经临近女生宿舍的门禁时间，亚尔斯决定暂时不回研究室，先将忒丝菲娅送回女生宿舍再说。

只听走在后头的忒丝菲娅发出拖沓的脚步声。一道哀愁的忧郁阴影，投射在亚尔斯的背上。亚尔斯也多少能明白她为何会如此消沉。虽说是自作自受，但是忒丝菲娅说出的那一段话，可不是什么女儿能对母亲说的好话。

「嗯，虽然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但我还是告诉你一件事吧。」

在停顿片刻之后，亚尔斯开口轻声说道。那或许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这是让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是惩戒恶人的行为……不管表面上说得多么好听，杀人就是杀人。这样的行为只会遭到别人指责，不会收到任何赞扬。可是呢，我觉得没必要在意其他人的指指点点。」

「………」

「至少你没必要去在意这种事情。」

「可是！」忒丝菲娅反射性地高声反驳道。

「你刚才也是这个样子，先听我把话说完。」

对于将忒丝菲娅卷进任务一事，亚尔斯虽然向芙萝婕表示歉意，但他后头当然还有其他话要说。

「没错，在你的眼中看来，自己纯粹只是为了拯救艾莉丝而采取行动，和我们刚才所说的杀人果然是不一样的事情。

因此没有人会拿这件事责怪你。可是啊，没有力量的人若采取这样的行动，就必定会有其他人代替这个人死去。这次在外头待机的那些魔法师，很可能会因为你的行动而丧命。就算你当时有些胡来，在场的我也会想办法收拾就是了。」

若是从理想论的角度出发，在那种状况下，不出手拯救自己的好友，无异于见死不救的行为。而在外界的战场上，这种抉择甚至可以说是最后仅存的人性。

整个世界的残酷无情都凝聚于此，外界就是这样的一个场所。因此失去这种仅存人性的人，或许已经不配作为一名魔法师──或者甚至已经不配作为一个人。

「不过呢，若是单就行动本身而言，你可以为此感到自豪；你就只是缺乏足够的力量而已。」

「……嗯。」

在夜晚的寂静之中，少女的低声呜咽，在周围回荡了好一会儿。

当忒丝菲娅终于恢复平静的时候，女生宿舍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么说起来，妈妈在这件事之后……还是会要我从学院退学吧。」

「不，应该不会这样子。至少短期内不会发生。所以你得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展现自己的可能性。」

「可能性？」

「哎，简单来说，就是想办法变强啦。虽然我是无所谓啦……但你想要得到你母亲的认同对吧？」

亚尔斯刻意无视对方抽鼻涕的声音，以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向忒丝菲娅说道。忒丝菲娅闻言，用力地「嗯」了一声。

于是亚尔斯要做的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紧接着他忽然有些支吾了起来。因为芙萝婕最后所说的那段话，他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告诉忒丝菲娅。也不晓得忒丝菲娅是怎么理解亚尔斯的这番犹豫。

「怎么了？我妈妈又说了什么是吗？」

只见她表情沉重地问道，整张脸显得有些僵硬。绝对不把问题藏在心里，是立志成为魔法师的人都有的特性，又或者该说是忒丝菲娅的天生性格。

「她说『小女就麻烦你照顾了』。她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完全搞不懂。」

这世上的母亲，全都是像芙萝婕那样难以捉摸吗？明明毫不留情地把女儿逼问到走投无路，到了最后的最后，却说出和前面的情绪完全相反的一句话。

然而，在听到这么一句话后，忒丝菲娅的表情立刻就出现了变化。感觉她脸上的僵硬都消失了，甚至连眼睛周围的阴影也不见了。

「是吗……妈妈说了这么一句话啊……」

「她确实是这么说了，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语了好一会儿。最后在来到女生宿舍旁边的时候，亚尔斯轻轻停下脚步说道：

「我就送到这里了，接下来你可以自己回去了吧？」

「嗯。阿尔，刚才多谢你了。」

虽然和强调优雅的贵族礼节完全搭不上边，但忒丝菲娅在哭得红肿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向亚尔斯传达感谢的心情──

亚尔斯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直接迈开脚步离开，但他忽然回过头来扔下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训练会严格到让你想哭的地步，给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忒丝菲娅朝着亚尔斯大力挥手道别。

──好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了下来，亚尔斯在看不到女生宿舍的位置改变了方向。而他准备前往的目的地，并不是引颈翘盼的露姬所在的研究大楼。

第四卷 第19章「夜斗」

结果在艾莉丝和忒丝菲娅回到研究室之后，乖乖留下来继续做训练的人，就只有艾莉丝和露姬而已。因为忒丝菲娅一听说事情的原委，立刻就一个人飞奔了出去，还拒绝了艾莉丝的同行提议。

「真是的，小露姬，你别一直绷着脸啦。我们一起来做训练嘛。」

虽然艾莉丝试图哄露姬开心，但大概不能期待有什么效果吧。

在亚尔斯说服之下，露姬的确是留在这里照看艾莉丝的训练，可是她整个人完全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然而，露姬先前被指派的扩大探查范围的课题，目前还没有什么显着的成果，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亚尔斯的判断是正确的。露姬若是留在研究室，应该能找到进行自主训练的时间。

可是比起训练迟迟没有进展，此刻的露姬更担心别的事情。因为在亚尔斯被叫去的理事长室那里，肯定有忒丝菲娅的母亲，又或者斐培尔家的相关人士严阵以待。如此一来，向来讨厌贵族的亚尔斯，很有可能在谈话里和对方起冲突。

因此当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忒丝菲娅本人回来的时候，露姬若无其事地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她。其中固然存在着想要为亚尔斯送去援军的想法，但另一方面也挟杂着露姬的私心：作为被忒丝菲娅牵连进去的倒楣鬼，只让亚尔斯一个人扮演这种令人讨厌的角色，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说，小露姬。等到阿尔回来的时候，你要是什么训练也没做的话，会不会惹他生气啊？」

「……说的也是呢。」

露姬的声音毫无活力。但她也不能无视亚尔斯的命令。总之，我应该做我现在能做的事情──露姬一个劲儿地说服自己。

顺带一提，在无法集中注意力这一点上，艾莉丝也是半斤八两。忒丝菲娅在飞奔出去后，若是有和亚尔斯会合当然最好，但是会不会有什么万一的想法，一直在她的心头徘徊不去。只要想到因为自己而引发的那起事件，害得亚尔斯和忒丝菲娅陷入绝境，艾莉丝也开始难掩不安的神色。彷佛是要转移注意力一样，艾莉丝刻意语调开朗地说道：

「魔法大会的日子也快要到了，我们得鼓起干劲才行呢。」

「魔法大会？那是什么？」

七国亲善魔法大会是一年一度的活动，对各国学生来说都是一大盛事。照理说，只要是魔法师幼雏，都不可能不晓得这场大会的存在。但露姬进入第二魔法学院就读，纯粹只是为了待在亚尔斯身边而已，因此她不知道这场大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过去的她成天都在和魔物战斗，自然不了解学院的各种情形。

「这是在暑假结束后不久举行的魔法大会，专供学生参加。你不晓得吗？」

「嗯，我不晓得，也没有兴趣。」

「不过，这场大会每年都会成为热门话题喔。而且还会有实况转播，有时甚至能直接敲定毕业后的……」

艾莉丝没能把最后的「军方职位」四个字说完，就把话吞了回去。因为露姬早已得偿所愿地成为亚尔斯的搭档，毕业后的工作话题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你应该会被选为代表喔。毕竟事关学院的名声和亚鲁法的国家威信，除非有什么特别理由，否则被选为代表的学生，是不能推辞的喔。」

「那我应该没有问题。我可是有照顾亚尔斯大人的生活起居这个正当理由。」

「哎～这可不好说呢～」

既然关乎国家威望，这种理由大概是行不通的吧──艾莉丝挠着脸颊想道。选拔委员恐怕已经展开运作，开始着手筛选出场参赛的学生。

在心里想着这些事情的艾莉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这么说起来，阿尔或许也会参赛呢。」

「──！！这种事麻烦你先说啊。」

「虽然阿尔说他不想参赛，可是贝利克叔叔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选拔作业，基本上是全权委由选拔委员处理，而在参赛者的人数方面，每个年级都会挑选出十名学生。第二魔法学院的惯例做法是：首先根据成绩挑选出五名学生，剩下的五个名额为了追求公正，则是以选拔赛的形式来决定。附带一提，这种选拔方法是第二魔法学院所独有的，其他国家的学院同样设有各自的选拔标准。

明明时值暑假，学院里却能见到许多学生的身影，也是因为众人在为这场大会做准备。

虽然是每个年级男女合计只有十个名额的窄门，但是只要知道这场大会的重要性，基本上就不会有学生主动选择退让。

而且这场大会相当受到世人关注，几乎可以说是被视作国家级的竞技大会。毕竟魔法师的培育攸关国家的未来，而这场大会的结果正是直接显示出各国在这个领域的实力水平。

除了各国军方的相关人士以外，有时甚至连贵族也会出席这场大会。这些贵族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为自己的儿女物色未来对象，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而在政治面上，枱面下的各种角力更是暗潮汹涌。也就是说在这场盛会里，甚至有可能上演各方争夺优秀魔法师幼雏的情景。

因此各国军方针对他国优秀学生的挖角动作，就成了每年都会遇上的问题。

在国际法上，学生有权选择加入任何国家的军队，但是想当然耳，该学生出身国的相关人士不会乐见这种事情发生，双方国家会针对此事暗中展开激烈的谈判。不过，由于这种挖角行为存在着演变为政治隐患的风险，因此除非是有极度优秀的学生出现，否则基本上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顺带一提，在不成文的默契下，如果真的有学生接受了其他国家的挖角，进行挖角的国家必须从国库提拨相当的金额，支付给该学生的国家作为弥补。

这笔费用的支付方式不仅限于金钱，有时也会以珍贵魔法书或特殊权利之类的形式作为补偿。此外，为了避免后续的纠纷，有时两国之间也会像是在交换人才一样，在事先达成协议之后，以一换一的形式互相挖角对方的学生。

无论如何，对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学生来说，七国亲善魔法大会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向世人展示自身实力的绝佳场合。只要在大会上大显身手，便能为自己赢得无上的荣誉。

「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既然亚尔斯大人也会参赛，我也不得不跟着出场了呢。」

露姬的这段话，乍听之下好像很不情不愿，可是背后的态度已经完全变了个样，艾莉丝没有看漏这一点。因为这名娇小银发少女的眼睛，此刻正洋溢着十足的干劲和坦然无畏的神色。

「可是，这样一来，我如果光做探查训练的话……啊，搞不好最后只有亚尔斯大人被选为参赛者，而我没能通过选拔也说不定……」

或许是想像到了那样的窝囊模样，露姬莫名地焦虑了起来，整张脸也变得毫无血色。

不过，露姬的实力在一年级生里堪称出类拔萃，而且还是现役的三位数魔法师，因此她被淘汰的机率几乎微乎其微。艾莉丝也连忙开导地对她说道：

「哎，以小露姬的实力来说，我觉得你只要继续保持下去就没问题了。」

听到艾莉丝的这番安慰，露姬似乎恢复了些许冷静。

「说、说的也是呢。真要说起来的话，艾莉丝同学还比较令人……」

「等等！小露姬！你刚才是不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没有这种事情……纯粹是你的错觉。」

尽管露姬佯作不知情地再次展开训练，但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漾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而在两人说话的期间，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朝着夜晚迈进。到头来，亚尔斯似乎没能履行在露姬感到担心以前回来的约定。不过，亚尔斯对于「尽早回来」的定义，和露姬心中所认定的「尽早回来」，确实是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

无论如何，就在时间过去将近一小时的时候，露姬的脸上明显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亚尔斯大人为什么还不回来！」

「为什么呢～」

艾莉丝四两拨千斤地回应露姬近乎迁怒的话语。

「该不会是他们对亚尔斯大人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看来是有必要好好威吓一下那个斐培尔家呢。」

「最好还是别这样吧。」

露姬从腰间抽出两把飞刀，将刀刃互相摩擦，发出「兹拉兹拉」的危险声响。事实上，虽然露姬没打算真的去找斐培尔家算帐，但是心中的不安感始终无法平息下来，因为亚尔斯或许正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陷入危机。

由于艾莉丝的存在，露姬好歹有个能够倾吐郁愤的对象，不过她的忍耐可能很快就要到达极限了。

因此告知有客人到访的门铃于此时响起，只能说是不凑巧到了极点。

毕竟如果是身为房间主人的亚尔斯，肯定是不按门铃就直接开门进来。

露姬带着恶狠狠的目光看向门口，宛如盯上猎物的猛兽一样。而艾莉丝当然制止了露姬的失控行径，并且连忙前去接待来访者。

在室内监控萤幕上见到来访者身影的艾莉丝，登时就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怎么了吗？费莉学姐。」

「哎呀，是艾莉丝啊。这可真是刚刚好呢。」

「不，现在的状况实在很难说得上刚刚好，哈哈哈。」

艾莉丝面带苦笑地回答道，悄悄指了指后面。

「怎么了吗？」

「阿尔好像被疑似菲娅母亲的人物叫了出去，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说起菲娅的母亲，就是芙萝婕女士吧？所以说，亚尔斯学弟和菲娅目前都不在啰？」

「您有什么事情要找他们吗？如果不是急事的话，我们可以帮忙传话。」

费莉涅菈瞬间露出犹豫之色。

尽管处于恋爱少女状态的她，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和亚尔斯见面，但是这次的事情必须避免私人情感涉入。虽然如果时间上还有余裕的话，她也想要择日再访就是了。

「这样啊，那么，就麻烦你们帮忙传话吧。毕竟这件事情也和你们两位有关。」

露姬的凶恶气势也已经销声匿迹，正在着手准备招待客人的茶水。不过她只是外表保持平静，纯粹只是为了接待亚尔斯的客人而做的切换。

等到冷饮和点心都摆上桌子之后，费莉涅菈立刻开口说道：

「我是本次魔法大会的选拔委员长，今天来找亚尔斯学弟，是要告知他第一次会议的决定事项。附带一提，在目前的选拔名单里，你们三个女生都已经确定是一年级生的代表了。」

「……！！真的吗！？」

「嗯，虽说是以实技为主，但是上学期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不可能被排除在外。你们两位都愿意出场参赛吧？」

「当然。我想菲娅也绝对不会拒绝。」

「如果亚尔斯大人会出场，那我也愿意参赛。」

费莉涅菈的脸上原本一直挂着笑容，可是在亚尔斯名字冒出来的瞬间，她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黯淡。

「我当然也希望亚尔斯学弟能够在大会上出场……或者该说，上头的旨意也是如此，但是……」

相对于表情一下就亮了起来的露姬，费莉涅菈的语气显得有些吞吞吐吐，露姬和艾莉丝不禁面面相觑了起来。

「选拔委员会内部，对于亚尔斯学弟的成绩相当有意见，感觉是没办法把他硬塞进名单里头了。」

「怎么会！这帮蠢货只是不晓得亚尔斯大人的真正实力！」

「把他们说成蠢货未免也……呃，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毕竟亚尔斯学弟的排名，是理事长下令保密的事项。」

「阿尔之前刻意压低自己的成绩，结果反而弄巧成拙了呢。」

「就是啊。」

在委员会主导的选手选拔阶段，为了不辱没学院的名声，必须挑出足堪模范的学生。因此虽说这样有些肤浅，但是学生的成绩在整个选拔过程里具有极大影响力，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当然其中最被看重的是实技测验的表现。正因为这是一场享誉盛名的大会，所以在决定参赛者名单的时候，更需要注意公正的问题，以免引发校内学生的反弹。而且第二魔法学院原本就是因为顾及这一点，才会有一半的出场名额是以选拔赛来决定的惯例。

费莉涅菈肯定为此伤透了脑筋吧。

「也就是说，亚尔斯大人没有办法出场参赛啰？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参加这场大会了。」

「……！！等一下！亚尔斯学弟的情形，就只是没办法透过选拔委员的推荐取得出场名额而已。虽然觉得对他很不好意思，但是也只能请他在选拔赛里取得好名次了。」

也就是说，费莉涅菈感到苦恼的事情，是必须劳驾亚尔斯参加选拔赛。或许有人会认为，由理事长出面把人硬塞进去不就好了？但是这里有一个大前提存在：以学生为主体的魔法大会，从选手的选拔阶段开始，几乎就全部交由学生自主决定。

再加上清楚亚尔斯实力的只有一小部分学生，若是想要取得足以服众的参赛资格，还是只能用选拔赛的结果说话。

「所以你们能帮我把话传给亚尔斯学弟和菲娅吗？」

「我知……」

「我明白了！我会把话带给亚尔斯大人的！」

就在艾莉丝慢悠悠地准备回话时，露姬有些强硬地插嘴说道。对露姬来说，即使只是传话给亚尔斯的简单工作，她也不打算让给任何人。

「因为你们还是一年级生，所以应该会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不过你们不必担心，等到参赛名单敲定之后，委员会便会立刻将大家集合起来，讨论大会的相关事宜。」

「我知道了，费莉学姐也会参赛对吧？」

艾莉丝如此问道。

「当然。虽然由自己来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有资格担任选拔委员的，其实都是校内成绩名列前茅、已经确定出场参赛的学生。而且选拔委员长的职位，原本是三年级生才能担任的喔。」

因为继续说下去可能会显得有些卖弄，所以费莉涅菈刻意在这里把话打住。

费莉涅菈的校内排名（撇除某些例外不说）、实力及人望都是顶级水平，选拔委员长的职位会落到她头上，就某种层面上来说也是必然的结果。索卡连托家的贵族头衔，在这种情况下也发挥了极大作用。毕竟费莉涅菈可是全校男女学生的憧憬对象。

「可是，因为进入假期之后，立刻就冒出了一堆事情，所以在程序安排上感觉有点耽搁了呢。」

费莉涅菈如此埋怨道，为自己拖到现在才联系两人表示歉意。艾莉丝忽然感到有点奇怪，没想太多就开口问道：

「我记得大会是在十月的时候举办吧？就算现在才开始准备，感觉好像也有点太早，还是说这样已经算是太晚了？」

「嗯，一方面是选拔过程得花不少时间，另一方面是会安排额外的训练行程。比赛项目相当单纯，每年都是以个人战为核心。尽管如此，作为学院代表的选手，在大会召开以前都要持续接受特别训练。去年同样是相当忙碌，几乎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更进一步来说，魔法大会的时间点相当尴尬。照理说，委员会应该要在暑假开始前就着手准备会比较好，但是这个时期刚好撞上了学院本身的期末测验；等到委员会真的开始运作时，往往已经进入了暑假期间。

由于暑假期间有不少学生会返回老家，因此相关人员为了准备工作忙得焦头烂额的情景，已经成了每到这个季节必定上演的戏码。

假如参赛者的名单能够尽早确定下来，在时间上也多少会有些余裕，可是这次因为学院遇袭事件的影响，委员会也没办法立刻展开行动。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会的比赛项目相当单纯。尽管规模截然不同，但是课程里也会演练的模拟战，就是大会的正式比赛项目。而在规则方面，姑且算是采用了对人战斗的形式，为了更加贴近实战，允许携带AWR和使用飞行道具。原本预设用来和魔物战斗的武器或道具，基本上也允许使用。

除了众多繁琐的事务以外，这场大会还有一件事情令费莉涅菈伤透了脑筋。事实上在最近几年里，第二魔法学院都无缘摘下这场大会的冠军。「今年务必要夺得冠军」──这是在选拔委员会成立的同时，希丝缇再三向费莉涅菈耳提面命的事情。当然这也是因为亚鲁法的高层领导，在背后向希丝缇施加压力的关系。

因为亚尔斯的存在，亚鲁法近年在实战方面展现出辉煌的战果。但是亚鲁法的学生在魔法大会上，总是处于敬陪末座的名次，这一点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在高层领导眼中看来，这件事实在有失国家颜面。

高层领导心里的真正算盘，是希望取得一次压倒性的胜利，好让其他各国深深体会到，亚鲁法的傲人战果不会是昙花一现的短暂现象。虽然七国在表面上是共同合作的关系，但是各国的基础建设和体制都各有不同，存在着相当的利害关系。保卫巴比伦塔、从魔物手中守护人类，是七国唯一能够齐心协力的事情。从国际政治的层面来说，这场七国亲善魔法大会，可说是展现国威、压过其他国家势头的绝佳机会。

费莉涅菈本人当然也打算夺下冠军，因此在人选的挑选上格外慎重。

只是，不管中间有什么样的来龙去脉，只要亚尔斯能出场参赛，一年级的队伍便很有可能取得确实的成果。光凭比赛的得分，就已经很有希望摘下冠军了。若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大概就是三年级生了吧。虽说费莉涅菈相当优秀没错，但还是二年级生的她会主导选拔委员会的工作，便代表第二魔法学院的三年级生选手存在着问题。不够优秀的学生令人觉得靠不住；少数成绩优秀的学生，多半已经在亚鲁法军中找到职位，忙于自己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参加实战培训的学生，因为能够以此来抵免部分学分，也有不少学生还没等到毕业就已经暂时入队，再也没有回学院上课。

尽管费莉涅菈再次思索起解决的办法，但是即使在这种地方埋头苦思，也不可能浮现什么好主意。

不知不觉间，三人杯中的饮料都已经见底。而让费莉涅菈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许久的，是露姬的随口一句话：

「天就快要黑了呢，您要在这里等到亚尔斯大人回来吗？我差不多也该着手准备晚餐了。」

「咦──已经是这个时间了！？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许多工作得处理。」

费莉涅菈语带歉意地露出苦笑，向露姬和艾莉丝解释道。只见她的神情带着明显的焦虑急迫，这对她来说相当罕见。看到她这副模样，露姬甚至不禁反省自己应该要早一点注意到时间才对。

「这样子啊，那么您下次造访时，请务必留下来用餐。」

「谢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到时候就不客气了。」

和随时保持淑女优雅仪态的费莉涅菈相比，露姬这句话听起来相当冷淡，但是费莉涅菈却能察觉到其中释放出来的明确善意，脸上忍不住浮现微笑。

就在露姬和艾莉丝将她送到玄关前，手已经放在门把上的费莉涅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说道：

「差点就忘记说了呢，选拔赛是在暑假结束后立刻举行，麻烦你们也提醒亚尔斯学弟这一点。」

「了解。」

「我们会确实把话带到。」艾莉丝也跟在露姬后头，笑咪咪地补上这么一句。

等到房门彻底关上、费莉涅菈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或许是方才有些紧张的关系，艾莉丝一下就放松了下来，「呼」地吁了口长气。

「话说回来，真不愧是费莉学姐呢，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端庄优雅。」

「像她这样的表现，才叫做有贵族自觉的人吧。」

话音方落，两人都同时想起了某名少女，不禁互相看着对方偷笑了起来。

「不晓得呢，虽然菲娅看起来也相当具有自觉的样子。」

「的确是呢。感觉就只是有自觉而已。」

同样是贵族，却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两名少女不禁如此感叹。不过相对于脸上浮现坏心眼笑容的露姬，艾莉丝顶多只是想着贵族也有各种类型。

这么说来，忒丝菲娅应该老早就和亚尔斯会合，但是就连她也迟迟没有回来的迹象。尽管艾莉丝也感到有些不安，可是考虑到露姬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她也刻意不提起这件事情。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难得有这个机会，要不要留下来吃个晚餐？」

「嗯～现在这个时间，可能会赶不上宿舍的门禁，所以这次就不好意思啰。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我帮忙一下吧～」

因为意想不到的访客，原本脑海全被亚尔斯的事情占据的露姬，总算是恢复了精神。「就让我再陪你一会儿吧。」艾莉丝说完这么一句之后，便主动开始帮忙晚餐的准备工作。

◇　◇　◇

亚尔斯目前所在的场所，是整座学院里最为漆黑阴暗的地方。温热的夜风从树木枝叶的缝隙间吹拂而过。

繁茂的杂木林成了天然的黑幕，里头积溃着更胜夜色的黑暗。

在这宛如密闭的空间里，就连鞋底蹭着泥土的细微声音，听起来都格外响亮。

因为腹地过于辽阔的关系，学院没能活用所有的土地空间，愈是靠近外围的部分愈是保持原始风貌。此处同样是学生平常不会靠近的场所。置身于杂木林中的亚尔斯，朝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喃喃自语道：

「那么，你还有事情要找我是吗？榭路巴先生。」

代替回答的，是一道自黑暗中突然窜出的人影。伴随着从云朵后面透射而出的人造月光，老管家在亚尔斯面前现身。

月光在一瞬间吞噬黑暗，穿过树木枝叶的隙间，清晰地照亮了整个地表。

将手背在身后的榭路巴，在月光下露出和先前并无二致的笑容。

「特地把您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他和亚尔斯保持着一定距离，优雅地弯腰说道。

此刻亚尔斯和榭路巴之间的间隔，并非适合用来谈话的距离。没错，这种距离是……

「你把我叫来这种地方，应该不是要找我闲聊吧？」

「正如您所说的没错。」

「还是菲娅的事情吗？」

「虽然这是我个人的私情，不过作为侍奉斐培尔家的人，我非常担心大小姐的事情。大小姐向来天真烂漫，以前的她时常笑得跟花朵一样灿烂。」

「那不是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吗？」

尽管亚尔斯有点怀疑，忒丝菲娅的年龄是否还能以天真烂漫来形容，不过这一点确实是她的长处。

不过，她那种直肠子的作风，时常让人感到难以应付，因此即使是在一片昏暗之中，还是能看到亚尔斯的脸孔明显抽动了两下。顺从自己的内心而活，其实是相当艰难的生存方式。可是，亚尔斯有时也确实觉得，忒丝菲娅比自己活得更像一个人类，同时也比自己活得更加自由。

「因此，我非常感谢亚尔斯同学。因为您为大小姐开出了一条能够继续做她自己的道路。」

「我自己是觉得有点太蛮干了。毕竟我不习惯做这种事情。」

面对斐培尔家的当主、在军方也享誉盛名的芙萝婕，亚尔斯连半步也没有退让──这样说或许很好听。然而，由于亚尔斯实际上还做了不必要的挑衅，因此尽管榭路巴看起来很冷静，但是亚尔斯并不确定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请您无需在意。」榭路巴以这句话为开头，开始陈述他的个人意见：

「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忘了自己是为了谁而努力。这种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有时候是非常必要的。而且从结果上来说，大小姐也有了一段美好的邂逅。」

「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听到亚尔斯的问题，榭路巴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

「只要和别人说上两句话，就能大致推想出对方的人品；说上三句话，就能明白对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而要在多大程度上信赖这个人，则取决于周围人对他的评价。」

然而，这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极限。对一般人来说，很难单凭三言两语就看透对方的人品，更别说是将重要的人托付给对方。毕竟在短时间内取得的情报，终究不足为信吧。但是，榭路巴似乎并非如此。

「这种短暂的交流互动，原本已经非常足够我做出判断。我说您是值得信任的人物，并不是什么客套话。但是这句话的前提在于：如果我没在您这个人的内心深处，感觉到那些黑暗部分的话。我想亚尔斯同学应该也察觉到了……我就只是对这件事情放心不下。」

你就当作是老人家的多管闲事吧──榭路巴的话里确实带着这样的语气。

「原来如此，你是想弄清楚这一点啊。我没有什么异议。不过在这样的世道里，能遇上『同行』可真是稀奇呢。」

「我很久以前就已经金盆洗手啰。因此要加个『前』字才比较正确。不过……那些深入骨髓的『职业病』，果然还是无法消除呢。」

「我也这么认为。这不是什么能够抹去的东西。」

从榭路巴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气息，是以杀戮为业的人所独有的气场。深入骨髓的暗杀技术，彷佛已经彻底融入他的举手投足之间。亚尔斯能够察觉到这件事情，是因为他拥有无比敏锐的嗅觉。因为如果换做是在外界执勤的魔法师，正常来说是不会如此警戒同为人类的存在。

然而，在带路前往理事长室的过程中，榭路巴所展现出来的那些动作，无疑是想要在「同类」的面前，巧妙地隐藏自己的这种味道。

当然，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亚尔斯。正因如此，反而让两人互相察觉到彼此是同一种人。

「对于初次见面的人，与其一再重申自己信任对方，倒不如直接透过这种方式来得更直截了当呢。」

「所言极是。」

不是以魔法师的身分，而是以暗杀者的身分……抛开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任凭本能驱动身体。

006

虽然亚尔斯是赤手空拳的状态，但是不管手上有没有AWR，都不会影响到这场战斗。正因为榭路巴也非常清楚这件事情，所以他会选择这个地点，单纯只是为了避人耳目。在这片杂木林里动手，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两人互相估量着距离，呈现对峙之势。但是现场没有一丝敌意或憎恶的氛围，只有纯粹一较高下的无言默契。

不同于切换成迎战态势的亚尔斯，榭路巴依旧是直立不动的姿势。

他不仅没有采取任何动作，甚至也不像是在观望对手出招。

然而，凭着自身的知觉，亚尔斯确实能感觉到榭路巴做了些什么。

「──！！」

在朦胧的月光下，只见榭路巴的周围有东西在闪闪发光。亚尔斯凝目细看之下，才发现有好几根貌似丝线的东西，从榭路巴背在身后的双手指间冒了出来，在空中摇摆起伏。

在认知到这一点的同时，亚尔斯立刻弯下身子，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原地。

从左右逼近的，是勉强能用视觉捕捉到的极细丝线。可是亚尔斯瞬间就领悟到，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丝线。因为伴随着他的动作而飞舞起来的落叶，全都轻而易举地被这些丝线划开。

这些丝线的锋利程度实在匪夷所思，在划开落叶时连半点摩擦声都没发出。

当亚尔斯察觉到榭路巴在玩什么把戏的时候，对方大概早已完成出招的准备了。由于亚尔斯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榭路巴的周围，因此对方就趁着这个空隙发动攻击吧。

「原来如此，是魔力制成的丝线啊。」

「真是好眼力呢。」

榭路巴恭敬地弯下腰去，补上一句「在下深感佩服」的赞美。

就如亚尔斯常用的魔力刀那样，魔力能够因应各种用途变化自身的形状。但是这项技术可没有说的那么容易，更别说是连亚尔斯都不曾见过的丝线状魔力。单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榭路巴并不是正式的魔法师。

──是那双手套吗？

与其说是魔法道具，更像是AWR的原型机。没错，那是在AWR被开发出来以前，为了干涉魔力而制造出来的旧式装置。不同于用来辅助魔法构筑过程的AWR，榭路巴的那双手套，应该是特别加强了变化魔力性质的功能。

「你做的事情可真有意思。」

「因为在以前的那些日子里，这是最轻便灵活的手段……毕竟魔法从各方面来说都太过张扬了。」

魔法在构筑的过程中，需要将魔力转换为能量，因此对方若是感觉灵敏的人，有可能在构成阶段就察觉到不对劲。如果要追求迅速确实的攻击手段，还是只能选择变化魔力形状而成的武器。

这种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也能随时制造出凶器的魔力操作，或许可以说是对人战斗技术的真正精髓。

除了自己以外，居然还有人如此精通魔力操作的技巧，这项事实甚至让亚尔斯感到有些开心。而榭路巴将魔力变化为丝线状的天才想法及高超技术，更是让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雀跃了起来。

上次和人这样纯粹较量技艺，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早已闲得发慌的亚尔斯，手痒难耐地开合着手掌。

就在他用力握紧拳头的同一时间，两把魔力刀瞬间从双手的手背延展而出。

亚尔斯收起手臂，蹬向地面，夹杂着假动作冲了上去。他的速度已经达到神速的领域，常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然而──榭路巴松开背在身后的手臂，单手伸向前方，巧妙地操作起魔力丝线。只见五根丝线保持着均等的幅度，彷佛垂直挥下的利爪，直接从正面迎击亚尔斯。

照理说来，榭路巴的魔力丝线，是无法通过肉眼完全捕捉到的。因此亚尔斯是用外界培养出来的敏锐神经，以及惊人的魔力感知能力来代替眼睛的作用。

在亚尔斯的感知里，撕裂空气的不是丝线，而是魔力的流动。已将集中力提升到极限的他，能够完美区分自身所释出的魔力，和有别于前者的异质魔力，并达到滴水不漏的程度。

──要硬挡下来吗？不行。

亚尔斯并不晓得魔力丝线究竟暗藏什么机关。然而，如果只是单纯地将魔力转换成丝线的形状，感觉实在是有那么一点不自然。就算硬挡了下来，也不晓得会出现什么变化，随便让魔力丝线近身太危险了。考量到后续的战局发展，瞬间完成预判的亚尔斯，决定向右挪动一步，往旁边避开一个身位。

而就在脚掌即将落地的前一秒，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诱导做出这样的选择。

亚尔斯之所以会选择回避行动，部分原因是因为很在意榭路巴藏在身后的右手，但是就连这个看起来藏有后招的动作，大概也是榭路巴战术的环节之一。

踏出去的那只脚掌可以感受到魔力的炸裂，亚尔斯立刻纵身跃起，将再次强化过的魔力刀朝着正下方用力挥去。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宛如触发了陷阱似的，魔力丝线突然弹跳了起来。

朝着正下方挥舞的魔力刀，勉强将来袭的丝线拨挡开来。魔力丝线顺势削去了刀刃的部分表面，有惊无险地从亚尔斯的鼻尖掠过。

──魔力的性质改变了！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虽说是魔力丝线，但是在达成任务之后，榭路巴随时都可以转换魔力的性质。

只听头顶传来「啪」的断线声，又有新的机关启动了。

犹如弹簧一样弹跳起来的丝线，就这样切断了不知何时张设在亚尔斯头顶的一条横线。

下一个瞬间，一张同样是在暗地里由丝线织成的巨大蛛网，宛如撒网一般地当头罩下。

那张由魔力丝线织成的罗网，是以经过性质变化的丝线作为支撑，整条丝线彷佛拉扯到极限的弓弦。因此支撑的丝线被切断之后，原本紧绷的那股张力，使得整张罗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地面。

只是榭路巴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点，那就是他没有料到亚尔斯的身法居然如此非比寻常。亚尔斯根本没有看向头顶的那张罗网，就直接转入下一个行动。

展开行动的不仅是亚尔斯。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误算的榭路巴，同样踩着脚步向后退去，准备应对亚尔斯接下来的攻势。那是和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惊人速度。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片刻之间，亚尔斯进一步缩短距离，一口气逼近到榭路巴身前，甚至已经进入魔力刀的有效攻击范围。

接下来只要轻轻一个动作，亚尔斯的魔力刀就能命中榭路巴的身体了吧。只见亚尔斯嘴角浮现微笑，把手臂向前一送，好将刀刃的尖端刺进老管家的腹部。但是下一秒从魔力刀上传来的触感，却不是预期中刺穿血肉的手感。伴随着这股不对劲的手感，一股奇妙的感觉传到了亚尔斯手上，就像是刀尖刺进了层层叠叠的铁丝网似的。

与此同时，原本遍布榭路巴肉体表面的伪造情报，宛如杂讯一般开始土崩瓦解。亚尔斯以魔力刀贯穿的那具身体，完全是由魔力丝线构成，就像是以魔力编织出来的人偶一样。

令人讶异的是，榭路巴本人就位于那具人偶的背后，透过将伪造情报注入魔力丝线的方式，制造出这具肉体假人。这并不是什么魔法，而是娴熟的魔力操作的产物，因此完全可以说这项技术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

「──！！」

逐渐解开的魔力丝线，彷佛在同一时间分崩离析，朝着四面八方延展而去。

就算要进行回避，这种距离也实在太近了，而且丝线的数量也相当可观。

即便如此，亚尔斯还是架起了双手的魔力刀，立刻朝后方飞退而去。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宛如触手般追了过去，很快就将亚尔斯的全身上下笼罩其中。

亚尔斯连眼也不眨，只是一个劲儿地挥舞着双臂。他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劈开丝线，彷佛不管是丝线还是铁丝，反正全部斩断就对了。他不是要弹开所有丝线的攻击，而是比这更进一步的──将它们尽数切断。

榭路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出现的表情动作。

「面对这波丝线的攻击，你是第一个不去选择抵挡，而是直接切断的人。」

榭路巴似乎有些愉快地如此说道。

然而，纵使强大如亚尔斯，也无法滴水不漏地将所有丝线斩落。

着地之后的亚尔斯，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脸颊渗出了几丝鲜血。

「我可不能在魔力操作的领域里落后于人啊。」

亚尔斯毫不客气地接受榭路巴的赞美，回敬了对方这么一句话。紧接着，他注意到手上魔力刀的强度已经不堪使用。虽说不是实体刀刃，但是在不断和锋利的魔力丝线硬碰硬的情况下，魔力刀还是会变得脆弱易折。再加上刀刃部位特别强化了锋利度，所以强度也相应地降低了不少。

亚尔斯暂时解除了魔力刀，略微转了转肩膀，借此缓解肩膀的酸痛。

「怎么样呢？亚尔斯同学，我们要继续吗？」

榭路巴满面笑容地问道。

在亚尔斯的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地遍布着魔力丝线，丝线之间的缝隙甚至无法让一个人通行。这些丝线全都是来自刚才解体的那具假人；而它们也全都是源自榭路巴手套的指尖。

榭路巴忽然用手指弹了一下绷紧的丝线，一道类似弦乐器的高音顿时响彻周遭。每根丝线都呈现紧绷的状态，没有半点松懈的迹象。这些丝线像是蛛网一般遍布于树林之间，亚尔斯宛如被关在一个巨大的虫笼里头。

即使看到眼前的这幅景象，亚尔斯脸上的微笑依旧没有消失。

「我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热起来了耶！」

「我明白了。」

在彬彬有礼地示意重新开战的同时，从榭路巴指尖延伸出去的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了开来。彷佛是和榭路巴的动作产生连动似的，构成虫笼的丝线同样一根接一根地解开，随即直扑亚尔斯而去，打算将他的身体切得四分五裂。这些丝线若是全砸在身上，肯定会让人瞬间化为一团碎肉吧。

实在是合理至极的做法呢──亚尔斯不禁想道。这大概就是将取人性命的必要杀伤力和成功机率，全都提升到极致的终极型态了吧。

凭着这样的本领，不管是什么样的暗杀工作，榭路巴都有办法在一瞬间了结对方的性命。过去应该有不计其数的暗杀对象，都是在眨眼之间被榭路巴夺走性命，而且这些人很有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然死亡的事实。

很快地，宛如弹奏紧绷琴弦般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直至刚才为止都还是虫笼的空间里，已有数不清的丝线在其中恣意舞动。那些丝线不仅填满了树林的空隙，同时还和黑暗融为一体。亚尔斯只剩下一块连奔跑都办不到的狭小空间。即使如此，只要还有几步的空间可供施展腾挪的话……

迫近而来的锋利丝线，纤细到无法用眼睛捕捉的程度。亚尔斯没有仰赖眼睛，而是完全凭着皮肤感知来闪躲攻击。他或是移动半步，或是弯下身子，又或是来上一个后空翻，彷佛是从丝线之间的些微空隙钻过去，屡屡以毫厘之差闪过来袭的丝线。这种不容许有任何失误的紧张感，逐渐让亚尔斯感到心潮澎湃起来，驱动着身体做出各种动作。他在内心默数来袭丝线数量，等到丝线剩下最后几根的时候，便猛然朝着榭路巴冲了过去。

只见一条丝线朝脚下横扫而来，亚尔斯一个扭腰翻身向上，躲过了这一击；接着利用扭腰的力道，将逼近胸部的另一根丝线一刀两断。

就在他往前踏出一步的下一瞬间，亚尔斯忽然停下了脚步。在原本的前进路线上，以魔力丝线集结而成的刀刃，宛如断头台般从天而降，像是算准了他踏出第二步的时机。若是没有停下脚步，肯定会被这一击直接命中吧。

亚尔斯彷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击，在轻而易举地躲过这记扑空的攻击之后，他再次奔跑了起来。

──刚才那一击就是最后了……还没吗？

虽然亚尔斯想要一鼓作气地冲上前去，和完全没有动作的榭路巴展开贴身肉搏，但是他的眼睛没有漏掉榭路巴指尖的细微动作。在不到五公尺的距离内，亚尔斯没有减速地低下头去，做出一个滑垒动作。

只听「啪」一声，从背后袭来的最后一根丝线，从他的后颈掠过。

就这样，亚尔斯在刹那之间摆脱了榭路巴编织的罗网，甚至还直接逆转了形势。

以滑行姿势站起身来的亚尔斯，立刻就将魔力刀的刀尖对准了榭路巴。这次榭路巴的本体确实进入了他的攻击范围……然而与此同时，亚尔斯的手臂也被魔力丝线捆绑了起来，再也不能往前推送半分。话虽如此，两人的距离已经太过接近，亚尔斯只要牺牲一条手臂，还是能用另一条手臂上的魔力刀做出最后一击。

「榭路巴先生，这下子你满意了吗？」

「是的，我认输了。」

「那么，就到此为止吧。在手下留情的情况下，我们两人是分不出胜负的吧？」

榭路巴的魔力丝线，只在最一开始划开落叶的时候带有杀伤力，为的是营造真枪实弹的战斗氛围。而在那之后的丝线攻击，全都和此刻捆绑住亚尔斯手臂的丝线一样，不具备足以切断人体的锋利度。

即使扎扎实实地挨上一击，顶多也只是留下鞭痕而已。

「……被您看穿了啊。」

榭路巴始终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他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亚尔斯抱持任何敌意吧。

捆绑住亚尔斯手臂的丝线化为魔力残渣，就此烟消雾散；亚尔斯也跟着将魔力刀回归为魔力残渣。

接着榭路巴恭敬地向后退了一步，以手抚着胸口，慎重地低下头去说道：

「亚尔斯同学，做出这种像是在测试您的举动，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没事，是我自己同意的……而且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操心。」

亚尔斯有些自嘲地说道。榭路巴会采取这样的行动，说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对榭路巴而言，忒丝菲娅不仅是尽忠的对象，更是宛如女儿一般的存在。因此在确认教导她技术的人是暗杀者出身之后，他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更别说先前还发生了那样的事件。

「我个人是不希望见到大小姐踏进这边的世界。」

「哎，榭路巴先生应该也很清楚吧？虽然菲娅看起来那个样子，不过她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影响的人。因为你似乎太过疼爱菲娅那丫头，而且你本人对这件事也很有自觉，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些……我没打算教菲娅那些见不得光的技巧，而且菲娅也不适合学这些东西。」

榭路巴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委婉地接受了亚尔斯的忠告，催促着他往下说。

「菲娅会找到自己想走的路，并且努力不懈地走在那条路上。因此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她都已经有能力当面反驳自己的母亲……虽然话语本身有点问题就是了。」

「……的确是呢。这是大小姐自己做出的选择。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吧。老实说，大小姐当面顶撞芙萝婕夫人的样子，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只是内容确实挺不恰当的。」

榭路巴面带苦笑地说道。他似乎也很清楚先前的那番失言，并不是忒丝菲娅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

「那么，让我们言归正传吧。我的表现如何呢？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很少有机会站在被人打分数的立场，就我个人而言，还挺在意结果的。」

榭路巴很开心地笑出声来说道：

「大小姐真的是缔结了一段良缘呢。」

榭路巴不是基于管家的立场，而是发自真心地说出这一句话，亚尔斯也能听出这一点。尽管不是直接给出评价，但榭路巴所说的最大疑虑似乎已经消除了。

「耽搁您不少时间，真的非常抱歉。」

「不会，对我来说这段时间也很有意义。还有，榭路巴先生，我们要不要改天再认真来上一场？」

「您饶了我吧。在下是斐培尔家的管家。为了斐培尔家以外的事情出手，我希望仅此一次就够了。毕竟我都这把岁数了。」

和话语的内容相反，榭路巴脸上浮现的微笑，流露出深不可测的游刃有余之感，不过亚尔斯姑且接受地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榭路巴表示芙萝婕还在等自己回去，再次向亚尔斯为自己的失礼致歉，随即和现身时一样，宛如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说起还有人在等自己回去，亚尔斯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形。等到榭路巴身法巧妙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后，亚尔斯才猛然想起了这件事。

「……这下子可不妙了啊。」

尽管亚尔斯急急忙忙地赶了回去，但当他抵达研究大楼的时候，时间早已超过晚上八点。露姬当然是免不了对亚尔斯一番说教，同时还要他将在理事长室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给自己听。

另一方面，在榭路巴离开的期间。

静待管家归来的那位人物，坐在临停于学院外头的魔动车里，闭上眼睛凝神思索，彷佛堕入了沉默的深渊之中。而魔动车的车门被打开的声音，让她暂时中断了思考。不知何时已站在车门外的榭路巴，静静地向主人告知自己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

在后座跷着二郎腿的芙萝婕，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似的，催促着榭路巴赶快报告。

「那么，他的表现如何？」

「要我坦白说的话，他的实力不可估量。就凭我的这点本事，似乎是测量不出他的真正本领……」

榭路巴一边缓缓开动魔动车，一边如此总结和亚尔斯的那场模拟战斗。

「时代真的变了。若是将原本使用魔法的战斗方式也纳入考量，那么他的实力只能说是深不见底。而且在对人战斗方面，好像也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这也是你特地请求对方和你较量一场的理由呢。」

同样理解背后原因的芙萝婕，同意了榭路巴的这项提议。但是打草惊蛇的结果，却是冒出了比蛇更加来路不明的诡异暗影。

「话说回来，你居然会如此称赞那名少年……你是从直属元首的执行部队──【亚菲鲁卡】的前头号人物的立场，给出这番评价的吗？」

「芙萝婕夫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要说头号人物，实际上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是这样子吗？」

「若是对方……还在人世的话。」

榭路巴忆起了往日时光，脸上罕见地流露出苦涩的神色。

「这样啊。好吧，既然连你都测量不出亚尔斯·雷金的真正本领，那我也只能试着从别的方向着手了。榭路巴……」

芙萝婕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心中怀着某种期待，从榭路巴手中接过自己的特许证。

为了和某位人物取得联系，芙萝婕开启了特许证的线路。

尽管芙萝婕已经退役，但她仍然持有能和军方内部取得联系的特许证。当然，这张特许证现在的意义，只不过是她作为前将官的身分证明而已，并不是用来表示魔法师的排名。芙萝婕在退役的同时也归还了自己的排名，因此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她已经不能算是一名魔法师。

「我打一下电话。」

「我明白了。」榭路巴透过后照镜垂眼示意，同时操作着手边的按钮。一道轻薄的滑动式隔音屏障，自动从中间降了下来，将正副驾驶座和后座隔了开来。

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时间，但这个时段应该不会太打扰到人家。希望对方不是正在执行任务──芙萝婕将头发拨到耳后，把特许证贴到自己耳边。

在几声铃响之后，芙萝婕所要找的人接起了电话。

通话者似乎身处噪音非常严重的场所，不过因为对方的声音相当响亮，倒也不至于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好久不见了，芙萝婕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是一道女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慢悠悠，给人一种吊儿郎当的感觉。

「突然打给你真不好意思。你该不会正在执行任务吧？」

『是啊。不过，敌人全是单手对付就绰绰有余的虾兵蟹将，所以没有问题喔。』

芙萝婕的通话对象，是名为蕾蒂·库鲁托卡的魔法师，她是亚鲁法引以为豪的另一名无双魔法师，和亚尔斯并列最强的存在。

蕾蒂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爽朗明快，甚至有种不拘小节的感觉，但是如果抱持着这样的印象和她打交道，反而会因此栽了个大跟斗。因为有能力坐上无双魔法师位子的人，全都拥有非比寻常的才能或异能，从资质的角度来说，他们是一群不折不扣的怪物。

芙萝婕想像着蕾蒂那副吊儿郎当的老样子，脸颊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虽然蕾蒂应该正在和魔物交战，但她那种我行我素的语调，简直像是处于训练的休息时间而已。

如果蕾蒂的造型和之前见到时一样，那她令人联想到活泼性格的红褐色头发，应该还是修剪到齐肩的位置。就只有后颈部位的头发特地留长，并在后面绑成一缕细细的发束，一路垂到腰际的位置。

如果没记错的话，蕾蒂今年应该是二十四岁。她是亚鲁法引以为傲的第七席魔法师。

此刻的蕾蒂，大概正在用单手施展魔法狂轰滥炸吧。

芙萝婕之所以会和她变得关系亲密，是因为蕾蒂在成为无双魔法师以前，曾经在芙萝婕的指挥之下，执行过若干次的讨伐作战。

蕾蒂巾帼不让须眉的个性，固然是芙萝婕欣赏她的部分原因，不过撇除年龄和立场的差距，彼此很谈得来也是其中的主要原因。从阶级上来说，两人处于同一级别……不对，作为亚鲁法重要战力的蕾蒂，实质待遇比表面上看起来更高。总而言之，芙萝婕和蕾蒂之间，可说是有着仅次于希丝缇的亲密交情。

如果蕾蒂真的在执行任务，自己应该赶快道歉挂断，改天再找时间打给她。但从蕾蒂战斗的光景来推想，战况很有可能真的是如她所说的游刃有余。

当年希丝缇在无双魔法师的位置上，只待了半年不到的时间；而蕾蒂在这几年的时间里，都不曾让出第七席的位置。

芙萝婕很容易就能想像出来，蕾蒂像是在打发时间似地屠杀魔物的模样。自己觉得有可能干扰到对方执行任务的考量，对蕾蒂来说完全是无谓的担心吧。

「那么，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我想占用你一些时间……我有点事情想要问你。」

『什么事情啊～』

「你有听过亚尔斯·雷金这个名字吗？」

『当然有啊。毕竟阿尔小弟很可爱嘛。』

蕾蒂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悠闲，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否真的在执行任务。事实上，此时的蕾蒂是笑逐颜开，完全就是一脸被治愈了的表情，只是芙萝婕当然无从得知。

『集可爱和最强于一身，堪称亚鲁法的秘密兵器喔。终于连退役人员的芙萝婕小姐也收到相关情报了啊。』

我根本没有收到任何情报啊──芙萝婕的心里感到有些傻眼。她只是向蕾蒂确认有没有听过亚尔斯的名字，没想到对方不仅爽快地表示听过，还透露了除此之外的其他情报给自己。正当芙萝婕如此寻思的时候……

『如果是芙萝婕小姐的话，想查的事情大概早就都查过一遍了吧？不过呢，芙萝婕小姐，随便对阿尔小弟出手可是不行的喔。』

「────！！这话怎么说？」

蕾蒂的声音出现了变化，芙萝婕有些谨慎地反问道。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接到别人的警告了。

『因为阿尔小弟是我的喔。』

没想到是这种无厘头的答案。蕾蒂刚才的那段话听起来确实有些危险，但是其中也带着些许开玩笑的味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在交往吗？」

由于芙萝婕完全不清楚蕾蒂的话究竟有多少认真的成分，因此也只能直截了当地向她这么确认。

『怎么可能。就只是有阿尔小弟在的话，我便用不着在这里一点一点地收拾魔物，工作会轻松许多啊。』

「这、这样子啊……」

尽管没有惊愕地喊出声来，但纵使是刚强如芙萝婕，也已经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蕾蒂目前应该是在《巴纳利斯》地区执行作战任务，该地区位于半年前刚建立起反攻桥头堡的库本多大陆西方。

若是想要收复一个世纪前被抛弃的大陆和都市，就必须讨伐栖息其中的高等级别魔物。作为战略布局的一环，某项枯燥乏味的作业是必要的：那就是尽可能削减敌方战力的低等级别魔物。

若是能够成功收复巴纳利斯，便可以和其他邻国合作，更进一步扩大人类的领土。因此可说是相当具有战略价值的土地，值得派遣无双魔法师参与作战。

『好啦，玩笑先摆到一边。阿尔小弟可是连总督都感到棘手的孩子，您最好别惹他不高兴喔。总督还曾经发牢骚说，如果真要给他选的话，他宁愿阿尔小弟是那种很容易就心情不好的小鬼，至少他只要想办法哄人开心就好。』

「连总督都得让着他的话，就代表他是无比珍贵的战力啰？」

『……芙萝婕小姐真的是什么都不晓得呢。』

尽管感觉像是被人拐弯抹角地嘲笑无知，可是芙萝婕并没有为此感到不快。毕竟自己从军中退役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在瞬息万变的军队里，想必已有许多蕾蒂知道、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此外，虽说两人的交情甚笃，但芙萝婕也不敢说自己真的彻底了解蕾蒂这个人物。因为不管蕾蒂平常看起来有多么吊儿郎当，她都是能以体内住着一头怪物来形容的无双魔法师。

在蕾蒂的声音后面，依旧可以听见战斗的声音，可是当事人的语气完全没有焦急之意。

莫名感到焦躁起来的反倒是芙萝婕一方。深受军人思维影响的她，忍不住觉得自己该在战斗扩大以前尽快结束通话。

「那么，关于他的实力……」

『抱歉啊，芙萝婕小姐。来了个单手对付会有些吃力的家伙，我要先挂断啰。』

「不会，在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打扰你，我才该跟你说抱歉。」

『如果还有什么事的话，随时都可以联络我喔。』

最后在留下一句『拜拜』之后，和蕾蒂的通讯就此戛然而止。

而芙萝婕的内心完全是一团混乱。

就在她打算透过榭路巴和各种管道得来的些许情报，拼凑出亚尔斯这名人物的实力的瞬间，整幅拼图突然炸裂开来，让她手中握有的少许线索，顿时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芙萝婕完全不明白亚尔斯是站在什么位置。她早就晓得亚尔斯不可能是什么普通学生，因此更加无法判断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她姑且先通知驾驶座的榭路巴事情办完了，接着把身体深深地埋进椅背里。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不仅没能让芙萝婕的脑袋平静下来，同时也完全无法理清错综复杂的情报。

可是，尽管如此。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自己或许取得了和期待的内容相关的情报──重新考虑现状的芙萝婕，唇角自然而然地勾出一抹笑意。不对，在这种情况下，或许该说是正面意义上的期待落空。

斐培尔家的延续和女儿的愿望──芙萝婕心里期待的事情，是希望找到能够同时实现这两者的手段。

而总算初露端倪的这项计画，似乎需要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那就是忒丝菲娅今后也继续接受亚尔斯的指导。

没错，芙萝婕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未来的蓝图。

「他不是贵族这件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反而起了正面作用呢。」

坐在魔动车后座的斐培尔家当家，如此自言自语道。而能够隐约察觉到她意图的人，恐怕就只有坐在驾驶座的榭路巴而已。

第四卷 第20章「工业都市冯卢恩」

在结束和榭路巴的较量之后，回到研究室的亚尔斯吃着迟来的晚餐。露姬将和艾莉丝一起制作的晚餐重新加热了一遍。

两人平常不太会在用餐时间聊天，但露姬今天却主动开启了话题。

因为在亚尔斯外出期间造访的费莉涅菈，仔细拜托了露姬帮忙把话带到。

「因此，费莉涅菈学姐希望亚尔斯大人参加九月的选拔赛。」

「…………」

这是在故意整自己吗？

可能的话，亚尔斯连大会的正式赛都不想参加，但是毕竟已经和贝利克做好约定，所以这件事忍忍也就算了。可是现在居然还多了个校内选拔赛？

不管怎么处理都处理不完的麻烦事，简直像是连续不断的刺拳那样，一点一点地削去自己的时间，亚尔斯甚至能听到时间流失的具体声音。

听起来就像是好不容易咬合起来的齿轮，忽然不小心夹到了什么异物，结果发出「咯吱咯吱」的异常声响。

不过，单就出场参赛这件事而言，亚尔斯的成绩从客观来看，只能说是平凡无奇。他给其他人留下的印象，明显不足以脱颖而出成为学院的代表选手。因此亚尔斯本来一直以为，反正理事长会想办法把自己塞进名单里。

「选拔赛啊……」

仔细一想，除了根据成绩决定的名额以外，通过比赛的形式来决定剩下的名额，这种方法本身也说得上相当合理。暂且不说已经确定参赛的成绩优秀者，若是要给予所有学生公平的机会，果然还是采用比赛的形式最为理想。

在这种情况下，被选拔赛占用了研究的时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亚尔斯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但是问题在于，除了露姬以外，接受他指导的艾莉丝和忒丝菲娅也都已经确定参赛，因此原先的训练计画变得有点摇摇欲坠。

以魔力操作为核心，实现更有效率的魔法施展──此前的训练都将重点放在这里，但是为了因应魔法大会的到来，必须赶紧增加对人战斗的训练菜单，如此一来，就得跳过好几个训练阶段才来得及。两名少女能够跟上这样的节奏吗？

然而，自己可是在芙萝婕面前夸下那样的海口，因此必须让忒丝菲娅赶快成长起来才行。今后早晚得将训练内容切换为魔法大会的备战模式，或许可以说目前只是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了而已。

「也就是说，忒丝菲娅同学她们今后的训练内容，将有所改变啰？」

听完亚尔斯的话，露姬面无表情地问道，她很清楚理事长室那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露姬之所以感到不高兴，是因为她觉得这一切全都成了亚尔斯的负担。但是亚尔斯的眉间却没有展现丝毫的不快，难道他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只能选择坦然接受吗？

「我是比较希望循序渐进地进行训练，不过考虑到现在距离大会的时间，大概是免不了要来上一场强行军了。」

参加魔法大会的事情，原本肇因于和贝利克的讨价还价，但是现在除了忒丝菲娅的问题以外，又冒出了正式赛前的选拔赛，因此在转眼之间，整个事态急转直下。

用完晚餐之后，为了稍微歇口气，亚尔斯倚在厨房的墙上，啜了一口露姬准备的冰茶。

「有点不妙呐，感觉我要过劳死了……」

亚尔斯之所以情不自禁地冒出这么一句，是因为他在重新制订今后的预定之后，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没问题的。到时候我也会陪在您身旁的……或者该说，嗯，为了不让亚尔斯大人过劳而死，我也会竭尽全力在一旁帮忙。」

洗完碗盘的露姬，一边擦着手，一边半开玩笑地说道。对脸上浮现开朗笑容的露姬来说，这句固定台词大概是她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承诺吧。

「而且啊，您知道吗？」只见亚尔斯一脸心灰意冷，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地；依旧笑脸盈盈的露姬，则是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说道。

因为露姬接下来打算告诉亚尔斯一个好消息。

事实上，作为亚尔斯优秀搭档的这名银发少女，在从费莉涅菈那里听说事情之后，立刻就对这场大会做了基本调查。而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的某条情报，让露姬看了忍不住笑逐颜开。

「亚尔斯大人，其实啊，这场大会的冠军……」

露姬奋力踮起脚尖，将樱唇凑近仍然一脸呆滞表情的亚尔斯耳边。

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可以得到秘银喔。」

露姬的话才刚出口。

「真的吗！？」

瞬间恢复生气的亚尔斯，两眼放光地直盯着露姬问道。少女有些脸红地轻轻点了点头。紧接着，露姬将踮起的脚尖放了下来，继续开口说道：

「正确来说，是大会的冠军奖杯──听说那个奖杯是用秘银打造的喔。」

「原来如此，只要把奖杯熔了，就能够得到足够分量的秘银啊。」

在AWR的材质里头，秘银是堪称一级品的稀有矿物。相比于天青矿这种常见的AWR材质，秘银的价值完全是天文数字。尽管如此，若是有亚尔斯如此雄厚的财力，这般价格还算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但是亚尔斯之所以会忽然变得有兴趣起来，是因为姑且不论价格，市面上基本上已见不到秘银的踪影。

由于秘银的产地位于外界的遥远地区，因此产量极为稀少。即使是时常前往市场、随时确认相关情报的亚尔斯，有时一整年下来都没能见到半次实品。

秘银的开采作业需要有魔法师随行保护，而且即使有魔法师同行也还是有丧命之虞，所以光是人事费用就是一笔不可小觑的数字。何况秘银的矿山附近是高度危险地区，只要确认当地有高等级别魔物出现，该年的开采作业便只能宣告中止。此外，即使幸运地完成开采，这些宝贵的存货也经常被接近矿山的国家给垄断。在地理空间上和矿山相隔遥远的亚鲁法，就在诸如此类的理由下，很少有机会见到流通过来的秘银。

附带一提，视用途而定，确实有比秘银更具价值的矿物存在。亚尔斯的AWR【宵雾】所用的材质正是其中之一，是一种俗称【陨铁】的矿物。这种特殊矿物被认为是失传科技的产物，对魔法师来说，是比秘银更加珍稀的存在。

而【陨铁】这个名称，实际上并非指称单一金属，而是用来统称那些现代科学只能做到分析，制造方法和产生原理则尚未阐明的矿物。【陨铁】的特徵是它们全都具有不同的特性，就算说每一块【陨铁】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也一点都不为过。【陨铁】的「陨」字，指的正是「陨石」，也就是隐含着此类矿物实乃天降之物的意思。

由于【陨铁】的价值无法以金钱来衡量，因此一般是由发现者或军方获得归属权。而亚尔斯之所以能够取得【陨铁】，是因为他本人就是发现者，所以那块【陨铁】便直接成了收复大陆的部分报酬。

撇除【陨铁】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物质不说，秘银毋庸置疑是最高等级的AWR素材。

「……话说回来，仔细一想，我有必要冒着过劳死的风险，去追求这场大会的奖品吗？」

亚尔斯的脑海蓦地闪过一丝疑念，觉得是不是干脆全部放弃反而比较轻松。自己是不是应该从这场大会的各个方面，仔细地重新评估其中的好处和坏处呢？

「没问题的，总而言之……亚尔斯大人您会参加对吧？」

露姬脸上浮现一个微笑，彷佛在说「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希望避免立刻做出决定的亚尔斯，一边看着露姬的笑容，一边思绪在脑海里翻腾了起来，除了秘银的事情以外，还包括贝利克和自己讲定的报酬。

虽然贝利克表示会从其他国家找来十本珍贵古籍，作为给亚尔斯的额外报酬，但是亚尔斯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就这样妄下结论。

从贝利克的角度来说，既然他不惜额外支付报酬收买亚尔斯，那么第二魔法学院若是没能摘下足以令亚鲁法夸耀的冠军宝座，想必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亚尔斯再次将十本古籍加上秘银的报酬，和中间浪费的时间精力（包含选拔赛在内）一起放上天秤衡量。

在他的脑海里，缓缓左右摇摆、上下起伏的天秤，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朝着最理想的答案倾斜过去。到了最后，在把忒丝菲娅的事情也加上去之后，结果就此出炉。

「没办法，只能做了。」

尽管亚尔斯感到非常遗憾，但是事情到头来还是依循贝利克所想的发展。

在那之后，通过露姬的解说，亚尔斯姑且算是掌握了大会的整体情报。

可是真到着手进行的时候，又有一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感觉。最后，亚尔斯决定，总之先在脑海里重新安排训练日程。

由于亚尔斯本人和露姬应该不会有问题，因此训练内容主要是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为主。因为训练棒的魔力操作训练需要持之以恒才有意义，所以也只能请两名少女回到宿舍后再自行努力。再来就是研究室这边的训练内容，必须切换为魔法大会的备战，而这部分果然还是以偏向实战的内容会更有效率。

隔天早上，亚尔斯为了确认她们的意愿，朝着正在进行训练的两名少女问道：

「我们果然该针对魔法大会来做训练吗？」

「当然啰！毕竟我们都已经成为学院的代表了。」

这场大会不仅关乎身为贵族的面子，更直接关系到自己能否继续留在学院就读，因此忒丝菲娅干劲十足地如此答道。

「我也觉得这样会比较好呢。因为我对【残阳伶刃】的掌握程度，还不到能够实战的水平……哎，我的意思不是说我讨厌现在的训练喔！？」

艾莉丝自顾自地慌张起来，举起双手在面前连连挥舞。

「那是当然。总而言之，我们就把目前的训练时间全都用来备战大会吧。你们就自己找时间去做魔力操作的训练。」

「好～」

「了解！可是真的有办法马上就变强吗？」

若是在训练得出成果以前就贸然改变训练内容，照理说不可能会有什么进步。忒丝菲娅的这个疑问也算是合情合理。

「关于这部分我仔细考虑过了。你要是怀疑的话，就别做了吧！不过，如果是你的那位母亲大人，应该一眼就会看穿你没有任何成长的事实吧。你如果这么想要出丑的话，我也无所谓啦。」

「我做──我做！」

──噢！这招感觉今后也很管用呢。

亚尔斯在内心坏心眼地笑了起来。看来忒丝菲娅真的很不会对付她母亲。姑且不说这一点，单凭这么一句话就能让她提起干劲，忒丝菲娅容易应付的程度，实在是叫亚尔斯叹为观止。

「今天就和往常一样，训练内容的变更，从明天开始吧。」

向两名少女这么交代之后，亚尔斯走向自己的书桌。

他很快就叫出虚拟键盘，开启了一份分析数据。

亚尔斯前些日子去了亚鲁法的工业都市【冯卢恩】一趟，在布铎纳的店里买下了一个神秘的铸块，这份数据就是那个铸块的分析结果。光是重新过目这份分析数据，就让他燃起了研究的热情。

亚尔斯就这样快速滚动着页面，花上好几分钟的时间反覆确认着数据。

这份数据是动用亚尔斯研究室里所有分析仪器，详细解析出来的结果。若是连这样都无法弄明白，那么不管是把这个铸块拿到哪个地方，都不可能分析出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亚尔斯研究室里的所有机器，全都是最尖端技术的结晶。

他是通过魔力来测量这个铸块的反应，彻底调查它是具有何种特徵和作用的矿物。

忽然之间，亚尔斯压抑着雀跃的心情，捏了捏自己的眼角。

「有什么事情吗？亚尔斯大人。」

露姬立刻担心地开口问道。

「嗯，算是吧。」

露姬当然是一脸纳闷，朝亚尔斯投去询问的视线。

这也不是需要瞒着露姬的事情，而且刚好可以趁机休息一下。

即使如此，若是考虑到这个铸块的价值，亚尔斯会特地把露姬叫到身旁压低音量说话，也是极为自然的事情。

「这是您从那位交情匪浅的匠人那里买来的东西吧？看起来很漂亮，可是这应该不是黄金之类的吧？」

即使看了显示在萤幕上的数据，露姬也不可能理解那些内容，只能拐弯抹角地询问亚尔斯。

「当然不是。根据目前所得出的数据，这玩意儿或许有可能是【陨铁】。」

「────！原来真有【陨铁】这种东西啊。」

「嗯，毕竟实品就摆在眼前呢。虽然你大概不晓得，但我的AWR其实也使用了【陨铁】。」

「原来是这样子啊……可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陨铁】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吧？」

「至少不是个人的财力所能负担的呐。不过像这样的东西，基本上是个烫手山芋。」

「为什么啊？若是如此有价值的东西，光是把它脱手卖掉，就已经足够一辈子吃喝不愁了吧？」

「岂止是一辈子，大概到孙子那一代，都能够过上挥金如土的生活吧。但是就因为太过高价，反而让事情变得棘手啊。就算当事人想要出售【陨铁】，有能力买下来的也只有国家而已吧。然而，在当事人无法证明自己是物主、所有权存在疑虑的情况下，肯定会演变成一场纠纷。即使交易对象是国家，也完全不能信任啊。总而言之，【陨铁】的价值就是高到会让人鬼迷心窍的地步。」

「那么，您打算怎么处理呢？」

「这种东西若是一直由私人持有，不会有半点好处。【陨铁】和那些适合用来打造AWR的特殊素材，即使在尚未加工的状态下，也是相当纤细的东西。如果完全不晓得它的性质，甚至会希望避免用机器反覆对其进行分析呢。所以说……」

适合用来打造AWR的材质，都具有一个共同特徵，那就是魔力资讯很容易在这些材料里面扎根。只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魔力资讯几乎就会完全固定下来。

此外，如果是武器类型的AWR，其核心部位的材质，一般会使用有别于适合打造AWR的材料。以武士刀来说，需要使用上魔法相关特殊素材的地方，就是包覆芯铁的刀刃或刀身部位。

而且这类素材只要曾经被打造成AWR并固定魔力资讯，材质就会劣化到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相同的操作。因此即使将已被使用过的素材回收利用，重新打造成新的AWR，也无法发挥出和以前同样的性能。

「果然还是赶快把这玩意儿制成AWR比较好。」

露姬闻言，眼里顿时散发出期待的光芒。亚尔斯并不反对帮她打造新的AWR……虽说他本人不反对，但是【陨铁】这种素材并不是他说了算。由于【陨铁】不是指称单一金属，而是某类矿物的总称，因此在性质上可说是千差万别，自然也就有适不适合的问题。

「抱歉啊，这玩意儿在性质上，和你的雷系统不是很对盘。若是打造成你的AWR，可能会有反效果。」

「这、这样子啊……」

露姬脸上明显露出沮丧的神情。

「不过AWR这种东西，也不是素材愈高级成品就愈好。即使是平凡无奇的素材制成的AWR，只要能够符合自己的特性，同样不会输给任何的高档货。」

亚尔斯并不是在安慰露姬，而是单纯地陈述事实。只要使用【陨铁】制成的AWR，别说二位数魔法师，甚至连跻身个位数魔法师都不再是白日梦──这样的想法只能说是太天真了。会说出这种傻话的魔法师，无异于是将自己的无能公诸于世。

AWR基本上只是有效辅助魔法施展的工具，因此不应该指望它能实现超出辅助功能的事情。

使用超出自身程度的AWR，只会荒废自己作为魔法师的本领。

「我正好想到了一个点子呐。」

亚尔斯在重新确认分析数据之后，得意地窃笑着说道。

这个金属块具有产生微弱的低频电磁波的特性。有一种名为「磁气石」的矿物和这个金属块颇为相似，只要将同类的材质放在一起，彼此之间就会产生微弱的磁场。

不过，这个金属块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的这种特性比磁气石来得更强，彼此的频率会逐渐变动至接近共振状态。在可听频率的范围内，运用这种原理制造出来的东西，大概就是类似魔法师所使用的通讯机器《共振器》。

简而言之，只要有这种矿物存在，就能够轻易实现对魔力的干涉。亚尔斯就是基于这一点，推导出了新AWR的设计蓝图。

他从泉涌而出的灵感里，逐步汰选出最适合的点子。

在亚尔斯的视野里，已经看不到露姬的存在。

尽管如此，露姬的表情并没有不满的神色。看着亚尔斯沉浸于灵感和AWR试作方案中的她，脸上甚至露出了高兴的神情，就这样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训练之中。

◇　◇　◇

当天夜里，亚尔斯带着那个铸块，再次来到了冯卢恩的AWR工匠布铎纳的店里。

因为就算他已经完成了试作AWR的整体构思，在没有请教过专家意见的情况下，还是有可能出现不完备的地方。

在听说自己出售的神秘铸块其实是【陨铁】之后，布铎纳总算是松了口气。他并不是在后悔自己把那个铸块卖出去。

「老夫可还不想死在莫名其妙的纠纷之中啊。」亚尔斯能够理解布铎纳为何会这么说。

自己手上持有如此珍稀素材的事情，若是能完全隐瞒也就罢了，可是情报这种东西，就是不知道会从哪里泄漏出去。在最坏的情况下，亚尔斯是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安全，但是身为普通市民的布铎纳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因此在前来这里的路上，亚尔斯也比平常更加小心谨慎。

总而言之，亚尔斯把记载有成分含量及特性的分析数据，以及新型AWR的试作方案拿给布铎纳过目。

「一个月的时间能做出来吗？」

「你会不会太勉强我这个老人家了啊？」

「所以？」

「也罢，和你的那把AWR相比，这个的工作量可轻松太多了，不过这样的设计方向真的没问题吗？」

「嗯，毋庸置疑会成为独一无二的AWR。老爹你有什么不服吗？」

「哼……真是有够不可爱的小子。」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布铎纳的脸上却流露出难掩的雀跃之情。这名老者早已厌倦照本宣科地制作AWR，甚至觉得这是在浪费自己人生所剩无几的时间。

那些别人也做得来的工作，很难引起布铎纳多大的兴趣。唯有「放眼世界，舍我其谁」的工作，才有办法让他燃起十二分的干劲。

尽管夜已经很深了，布铎纳还是豪迈地大笑出声……随即「咳咳咳」地不停咳嗽起来。

「老夫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不过，如果今天带着设计图来的人不是你，老夫大概会一口回绝，并说「这种鬼东西我做不出来。」，虽然看起来像是纸上谈兵，但你对这份设计很有自信吧？」

「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根本没什么好怀疑的。因为亚尔斯就是有成功的把握，才会跑来找布铎纳商量这件事情。接下来只要结合布铎纳的高超技艺，便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

「这是要镌刻在上面的魔法式。」

亚尔斯亮出写在别张纸上的魔法式。不过，镌刻魔法式是由亚尔斯负责的作业，因此他只是要请对方在AWR的本体预留足够的镌刻空间。

布铎纳摩挲着下巴，一脸纳闷地说道：

「这可是老夫第一次见到的魔法式呢。」

只见布铎纳的眼睛宛如猛禽一般闪耀精光，那是天生匠人所独有的眼神。

一般说来，镌刻魔法式的作业也包含在AWR工匠的工作里。可是只凭一知半解的知识，并无法镌刻艰涩难解的魔法式，必须要熟知其所有的意义和构造才有可能办到。

此外，如果是扁平的板状素材倒还好说，在弯曲刀刃之类的部位镌刻魔法式，需要针对角度和符号的间隔进行细微调整。若没有进行这种调整，就只能等着看到空包弹或引发事故。

也就是说，布铎纳只能镌刻既有的魔法式，而且是已经相当普及的那些。正因如此，只有亚尔斯有能力镌刻前所未见的魔法式。两人的分工合作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这是光系统的魔法式。当然我做过一些调整，因此就只有基础构造部分是长那样。」

听完亚尔斯解释的布铎纳，在发出感叹之声的同时，脸上也露出了一道朝气蓬勃的笑容。可说是匠人本性的内在自豪感，让他感到一阵跃跃欲试的冲动，很不服老地拍着单薄的胸膛说道：

「有意思。很好，你刚才是说一个月吧？」

「嗯，稍微超过一些也无所谓啦。只要能在一个月前后的时间赶出来就好。」

「你说那什么蠢话。既然都讲好是一个月了，在期限以前把东西赶出来，就是老夫的工作啊！」

这名老爹可真是彻头彻尾的匠人啊──亚尔斯在内心钦佩道。

「没问题的。这个金属的性质若是和你给出的分析数据一样，就应该不会花费太多时间啦。」

「我知道了。我的联络方式和以前一样。」

「晓得了。」

「报酬要怎么计算？」

「等完工后再说吧，订金就免了。」

「了解。」亚尔斯说完这么一句后，整件工作的委托就完成了。

朝着店门走去的亚尔斯，听到后头有脚步声追来。布铎纳老爹居然会跑来送客？──他感到很稀奇地转过头去。

老人似乎一眼就从亚尔斯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只听他哼了一声说道：

「老夫暂时得停止营业啦。这件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可是会引来一堆心怀不轨的家伙啊。」

──啊，原来是这方面的顾虑啊。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布铎纳的工房每天都会传出敲打金属的铿锵声吧。

看着店里的铁卷门放下之后，亚尔斯姑且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可疑迹象的他，就这样融入夜色之中疾奔而去。

即使夜幕降临，充满铁锈味的冯卢恩也几乎和静谧无缘。只是没有任何人想得到，作为极度稀有矿物的【陨铁】，已被带进了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位匠人和最强魔法师的携手之下，又有一把举世无双的AWR即将诞生。

第四卷 第21章「元首会谈」

暑假期间的训练，算得上相当顺利呢──亚尔斯在研究室里自顾自地点头想着。作为训练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所需的场地，训练场那里也已经确保了一个月的使用权利。

因为露姬、艾莉丝及忒丝菲娅三人都是魔法大会的正式选手，所以亚尔斯以此为理由，请求优先保留一个区块给他们使用，而这个申请成功获得了校方的同意。

当然，若是有其他学生对此表示不满，那就到时候再说，不过应该很难出现这种情形。因为第二魔法学院如果能够摘下冠军，即使是没能在大会上出场的学生，也能由此获得相当的好处。

凡是夺得大会冠军的国家，都会在不成文的规定下设立一支新部队，优先招收对该次胜利做出贡献的学院毕业生。而这当然是针对学院学生的特别优惠。另外一项好处在于：学院内部的「临时任务」也会开放更多项目出来。

「临时任务」这样的制度，是指由二年级以上的学生来执行委派给学院的各种任务。简单来说，可以把它理解为由军方主导、以毕业前的学生为对象的实习制度。不过，因为军方会支付报酬，所以学生也能透过这种方式赚点外快。

学院学生能够通过这项制度接下委托，协助军方处理那些针对国内的业务，尤其是城市治安维护的相关工作。实际上，这些学生处理的大多是落到治安部队头上的抱怨陈情，其他则是从街道的巡逻到建筑物的清扫（当然允许使用魔法）都有可能，真的是很接近打工的感觉。

虽说和军方有关，但在普通情况下都是极为简单的任务。不过，一旦「开放更多临时任务的项目」，也就是有条件地取消任务难度的限制后，学生就有机会接到和真正的军队事务相关的委托。

因此其中也包含防卫线的协助警备之类的工作，所以对于想要得到高层领导赏识的高年级生来说，可说是一个绝佳的就职机会。

基于上述的理由，即使训练场在一定程度上遭到特定学生霸占，其他学生也几乎不会对此有所怨言。从某种角度来说，魔法大会是让整个学院团结一致的祭典活动，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学生盛会。

而在顺利完成前置作业之后，亚尔斯立刻就将训练课题交派给三名少女。

基本上是以露姬为中心的实战训练。如果是在训练场内，就不需要担心受伤的问题。

首先，为了让忒丝菲娅能够收放自如地操作【冰柱巨剑】，亚尔斯要求她在施展【冰柱巨剑】时，从显现到造型都要以她的爱刀为参照基准。在亚尔斯眼中，目前的【冰柱巨剑】完全是跟杂耍没两样的东西。尽管具备相当的威力，但光是把冰剑发射出去，在对人战斗里实在很难发挥作用。

而亚尔斯之所以将改进的重点摆在【冰柱巨剑】上，最主要是因为作为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冰柱巨剑】的操作性实在太糟糕了。于是他重新分析了【冰柱巨剑】的特徵和构成，结果发现这项魔法其实还有许多进化的空间。

老实说，如果要更加符合实战需求，光是把冰剑发射出去是没有用处的，能够随心所欲地驾驭冰剑才是有意义的做法。具体来说，若是能自由自在地让生成的冰剑在空中滞留，【冰柱巨剑】便会成为一大杀招。

更进一步来说，其实根本没必要生成如此巨大的冰剑。如果能够生成出普通大小的复数冰剑，在实战里也会有更加灵活的机动性。当然，生成之后就立刻发射出去之类的平庸做法，亚尔斯是绝对不允许的。

无论如何，这种事情也只能循序渐进。从现阶段来看固然是相当困难的一项课题，但是万事起头难，总之先做了再说。

其次是艾莉丝的部分。主要是透过和露姬之间的实战，逐渐将【残阳伶刃】融入具体的战术之中。艾莉丝擅长武艺，对接近战颇为拿手，因此这项课题也可以说是强化这方面的长处。在和敌人交战的同时，瞬间完成魔法的构筑──这样的本领只能通过无数次的锻炼习得。除此之外，无系统魔法的空间座标掌握及维持，也是艾莉丝必须熟练的课题。

具体训练方式是在具现化的途中取消魔法，让魔法在远处的位置显现。一开始光是听到这段说明，就让艾莉丝感到脑袋一片空白，忍不住「啥～？」了一声；但是让亚尔斯来说的话，这已经算是难度相当低的训练了。

在给予一定程度的指点之后，接下来就只能靠感觉来掌握这项技巧。事实上，从技术面来说，这仍是入门中的入门而已。只是从艾莉丝过去会使用的魔法内容来看，她大概很少有机会思考这样的战术配合吧。

接受训练的艾莉丝必须隔着一段距离，让会对魔力产生反应的机器感知到自己的魔力，如此才算是一次有效的练习。

最后则是露姬。对于指派给露姬的课题内容，亚尔斯感到有点犹豫不决。

一开始，他是打算让露姬习得雷系统独有的身体强化魔法【雷力】……这是一种强制提升身体能力的魔法，通过缠裹全身的电流来提高肌肉的反应速度。但是这项魔法有着相当的副作用，会导致身体负荷过重和痛觉迟钝化。即使肌肉反覆遭到撕裂，当事人也不会有任何自觉，甚至要到全身上下都已经残破不堪，才会意识到自己的伤势有多么严重。

考量到露姬的性格，亚尔斯真的感到相当烦恼。只要是修习雷系统的魔法师一定都听说过【雷力】，但是这项魔法无疑是一把极度危险的双刃剑。

因此对于是否习得【雷力】一事，最后就交由露姬自己决定。当然，并不是每个修习雷系统的魔法师，都有办法使用这项魔法。【雷力】的使用前提是细腻的魔力变换技术，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露姬在投身于探查魔法的那个时间点上，便已经具备习得这项魔法的适性。

暑假期间的训练日程表，就这么暂定了下来。而就在这份日程表完全敲定的同时，最重要的主事者亚尔斯的身影，却从研究室里消失了。

那么，亚尔斯本人究竟干什么去了呢？

时间倒转回几天前……

埋头制作AWR的亚尔斯，直到深夜都还在孜孜不倦地改善魔法式。而同时进行的魔法开发，他当然也是卯足了全力。

即使顽强如露姬，也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忍住哈欠。瞥见她这副模样的亚尔斯，决定今晚就到此为止，开始为工作收尾。

就在这时──

告知有来客到访的「叩叩」敲门声响了起来。尽管那并非对讲机发出的响亮铃声，但是在这种深夜时分还是颇为扰人；如果那道敲门声并非来自门口，而是来自亚尔斯身后的窗户玻璃，那整件事情就不只是扰不扰人的问题了。

一露姬立刻就摆出迎战态势，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腰间，但是这次却掏了个空。因为她也没有夸张到连穿着睡衣的时候，都继续把专用的飞刀型AWR佩带在身上。

亚尔斯伸手制止了露姬的动作，一本正经地说了句「请进」。

因为他早已预料到这名女性的造访。对方进入学院腹地之后，他就一直注视着对方的动向。

「深夜打扰，真是抱歉，亚尔斯大人。」

伴随着致歉的话语，轻声进入研究室的……是一名露姬不曾见过的妙龄女子，身上穿着一袭女仆装。

女子一头朴素的褐发在脑后盘成发髻，毫不吝惜地露出白皙的后颈。两边的鬓发自然地垂落到胸口，轻柔地覆盖在衬衫勾勒出来的饱满胸脯上。

眼前的这名女子，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完美女仆。不仅外表无懈可击，身上更是散发出浓厚的女仆气息。就连那温婉行礼的简单动作，也是和仆从的身分相称的举止──如果她没有做出从窗户爬进来这种奇怪行为的话。

「好久不见了，琳涅小姐。」

「是的，我们有一年不见了吧。」

「──！！您难道就是那位琳涅·京梅尔小姐！？」

「……是的。」

露姬不胜惊愕地开口问道；琳涅笑脸盈盈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露姬知道琳涅的名字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琳涅是声名远播的探查魔法师，在探位之中排行第二，堪称名副其实的「亚鲁法之眼」。尽管言谈举止散发出优雅的气质，但琳涅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是一名宛如洋娃娃的女性，和露姬有那么一点相似。

她温柔的眉眼和端正的五官，整体容貌给人高雅之感，全身散发着宁静安详的气息。

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与其说是琳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如说是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不，总是挂在琳涅脸上的不是微笑，而是有可能被人理解为冷笑的模棱两可笑容。由于完全无法从表情窥探她的想法，因此在某些人的眼里看来，琳涅大概是个难以捉摸的人物吧。

琳涅本来就性格温和，绝对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现在的她之所以会散发出这样的氛围，其实肇因于过去经历的某件事情。只是身为凡事皆须拘谨克制的女仆，她几乎不曾向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情。

对目前担任某位人物贴身护卫兼女仆的琳涅来说，这也可以说是某种近乎职业病的态度。

「你又是来拜托我那件事的吗？」

亚尔斯平静地问道。

「是的，请您这次务必列席参与。因为蕾蒂大人正在执行任务，所以我被交代无论如何都要把亚尔斯大人请来。」

琳涅口中的「蕾蒂大人」，指的当然是亚鲁法引以为傲的女性无双魔法师、排行第七的「蕾蒂·库鲁托卡」。由于她的任务拖得比预期的时间还要久，琳涅才不得不在这种深夜时分造访吧──亚尔斯也大致猜想得到是怎么回事。

007

「哎，因为我这次可能也会参加大会，所以本来就打算当你找上门来时跟你一起回去。」

「那可真是太好了。」

将纤手在胸前握起的琳涅，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那么，我们就马上出发吧。」只见她脸上浮现花朵绽放般的喜悦笑容，就这样一把拉住了亚尔斯的手。

「咦……欸！」

露姬不由得惊叫了起来。亚尔斯觉得有必要向她说明一下，于是开口说道：

「琳涅小姐，能稍微等我一会儿吗？我这边也得准备一下。」

「当然没问题。我也真是的，有那么一点太性急了呢。毕竟亚尔斯大人还是第一次接受我的邀请。先前得知蕾蒂大人没办法来的时候，我真的烦恼了好一阵子呢。」

换做是艾莉丝的话，很可能会在讲完这段话的同时吐舌装可爱，然而亚尔斯完全无法想像这名女仆做出这种没礼貌举动的模样。只是此刻的琳涅尽管仍然保持着仆从的仪态，但也不经意地露出了些许让人感到疗愈的可爱模样。

「所以说，露姬，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您以为这样子就足以说服我了吗？」

听到露姬一如预期的回答，亚尔斯朝琳涅使了个眼色；而琳涅几乎是立刻点头回应。看来时间还有一些余裕。

「每年在召开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之前，七国元首都会齐聚一堂举行会谈，将各种事宜正式敲定下来。而按照规定，各国元首最多只能带一名随行者参与会谈。随行者由该国最高排名的魔法师出任，似乎是这种场合的惯例，但是因为我每年都拒绝的关系，所以这项差事就落到了蕾蒂头上。只是我这次有可能在大会上出场，再加上蕾蒂还在执行任务，也只好跑这么一趟了。」

由于琳涅每年都会为此事找上门来，因此亚尔斯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

虽说是随行者，但基本上是扮演仪仗兵的角色，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就只是摆着好看用的。各国元首要求无双魔法师担任随行者，仅仅是为了示威而已。

「说起元首的话……那就是希瑟妮娅大人啰？」

「是啊。」

「元首」这样的称呼，已是各国的统一称谓。原本是用来指称皇室最高掌权人的这个词汇，随着人类国家体制缩减到七国的现实，也逐渐变成用来指称各国最高领导人的统一称谓。

身为现任元首的希瑟妮娅，便是亚鲁法的最高领导人。她自幼就备受众人期待，同时也很早就在民众面前公开露面。或许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关系，国民一般都是以「希瑟妮娅·伊尔·艾鲁杰特公主」来称呼她。再加上希瑟妮娅拥有沉鱼落雁的美貌，因此几乎是家喻户晓的存在。

她的正式头衔是第15代女王。

虽说有着女王的头衔，但在实务运作上，希瑟妮娅并不具备绝对的裁量权。因为在亚鲁法的行政体系里，统领军队和维护治安的最高负责人是总督。元首固然是统治国内政务的最高领导人，但是在处理外界的人类最大威胁和军事行动方面，并没有任何介入的权限。因此姑且不说一般市民，元首和魔法师之间的关系称不上紧密。

话虽如此，由于元首具有授勋式或国际性活动的决定权，因此毋庸置疑是内政和外交的第一把交椅。尤其是魔法大会这种多国共同举办的活动，通常都是在各国元首的会谈中决定详细内容。

顺带一提，和其他各国元首相比，亚鲁法的现任元首希瑟妮娅，有着压倒性的民众支持率。尽管她有点类似偶像的存在，但在亚尔斯眼中看来，希瑟妮娅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花瓶，而是一个深谋远虑的谋略家。

由于元首拥有总督的任免权，因此也有耳语指出，现任总督贝利克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全是源自希瑟妮娅的意旨。

只是，亚尔斯没有向贝利克直接求证过这一点，再加上也没有希瑟妮娅暗中操作的确切证据，因此有些部分很可能是夸大其辞。不过，这则谣言倒也不是完全的捕风捉影，大概是虽不中亦不远矣的程度吧。

事实上，元首并不握有能够任意命令总督的权限。顶多通过总督的报告来搜集军事方面的情报，由此掌握当前情势而已。

不过，亚鲁法的元首在传统上拥有独自的精锐部队。听说这是一支对人战斗的精英部队，主要是为了从人类外敌手中保护元首，只是在魔法普及的现代，魔法师完全能够替代这样的需求。因为已经有魔法师担任元首的警备人员，所以这支精锐部队几乎不再具有实质意义。也就是成了被时代淘汰的古老产物。因此目前在希瑟妮娅麾下的精锐部队只是徒具虚名，实际上只有一名兼任护卫人员的亲信而已。那就是此刻身在亚尔斯面前的琳涅·京梅尔。

「所以说，我得暂时出门几天，那两个丫头就交给你照看了。训练菜单就按照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样。」

「既然如此，请让我也跟着您一起过去。」

看到亚尔斯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琳涅向他伸出了援手。

伴随着银铃般的动人声音，只听琳涅以极尽温柔的语调向露姬说话，彷佛是在开导固执的孩子一样。

「不好意思，露姬小姐。会谈地点是最高机密。」

「这、这样子啊。」

露姬顿时垂下肩膀。

──我又是……又是留下来看家。

虽然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亚尔斯也有种不太痛快的感觉，没办法就这样直接离开。

「露姬，探查范围能派上用场的最低标准是两公里，而你还无法涵盖到这个距离。你如果能够达到这个标准，不管要跟我去哪里都行，但是现在不可以。」

「我明白了……」

听到露姬语气孱弱的回答，亚尔斯挠了挠脑袋，像是在说「怎么不是我预期的反应」。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身后的琳涅突然皱了一下眉头。

──「不管要跟我去哪里都行」是吗？不过，只要亚尔斯大人有那个意思，就算说是国家机密，也的确阻止不了他呢。

思及于此，琳涅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有了。这样子好了，我下次去冯卢恩的时候，你可以跟着一起来。」

「真的吗！？」

露姬突然眉开眼笑的模样，简直像是在用力摇着尾巴一样，亚尔斯不禁觉得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小狗似的。然而，看着眼前这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亚尔斯也实在说不出「咦，你这样子就满足了啊？」这种话。他本来以为露姬是想要和声名远播的元首见上一面。

──真是搞不懂她啊。

不过，这样子就算有补偿到露姬了吧。

在喘口气的同时，亚尔斯也开始出门的准备，随即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正式场合穿着的服装。虽然有军服，但是感觉或许太过肃杀。这么说起来，这场会谈能够携带武器吗？

「琳涅小姐，我就算把AWR一起带去，也没有意义对吧？」

「是的。武器之类的东西需要在进入会场前取出保管。」

「那么，就别带了吧。」

结果说是准备出门，最后也只是从室内便服换成外出服而已。

「亚尔斯大人，您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露姬朝换好衣服的亚尔斯问道。

「不晓得呢，我也是第一次出席。」

「预计一天就会结束。即使议程拉长，我想顶多也就两、三天而已。」

「就是这样啰。」

我明白了──露姬恭敬地行了一礼，优雅的程度丝毫不逊于琳涅，让她显得有那么一点自豪。

于是，亚尔斯和琳涅终于朝着会场出发。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寻常，但两人是从窗户跳出去的。由于窗户玻璃曾在袭击中被人打破，因此亚尔斯将其改成了可开闭式，以备有需要时让人直接通过。当然，他完全没想过要把窗户当成日常的出入口，所以此时也只能苦笑以对。

──毕竟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学院的范围，亚尔斯朝在前头带路的琳涅问道：

「每年都在相同的会场吗？」

「是的，会场是在巴比伦塔近郊的某栋建筑物。」

「那么，我们要用什么方式过去？」

巴比伦塔离这里当然有好一段距离。此外，若是打算从亚鲁法直接前往巴比伦塔，中途就会被广阔的湖泊挡住去路，因此一般都是通过湖泊前方的转移门前往。

「是呢。虽然没有特别规定，不过用跑过去的方式会比较快吧？」

琳涅头也没回地淡然说道。

「我受到的待遇也太随便了吧？」

虽然看不到走在前头的琳涅表情，但只听她立刻有些狼狈地回答道：

「没、没有这种事情！因为蕾蒂大人向来行事豪迈，所以每次都表示用跑的过去就好了。照理说应该是要派魔动车过来的……只是我一时疏忽了。」

「没事，我不介意这种事情。」

「我们的目的地是转移门那里，并不会直接前往会场。接着在那里输入机密的座标码进行转移。」

「原来如此。对了，琳涅小姐，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确认有没有人跟在后头对吧？」

打从方才开始，除了迎面吹拂的夜风以外，亚尔斯还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不过，由于那道视线完全没有带着恶意或杀意，因此对亚尔斯来说，要发现真相并不是什么难事。

「真不愧是亚尔斯大人。我还真没想到您能察觉到【普罗比雷本斯之眼】。」

「只是偶然而已。」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是亚尔斯的内心其实相当惊讶，同时也涌起了强烈的兴趣。他只在书本上见过【普罗比雷本斯之眼】的名字。这是一种与其说是魔法，不如说是异能的能力。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天生的力量。

【普罗比雷本斯之眼】是一种魔眼，根据书本的记载，拥有者能够由此获得范围广阔的多角度视野。

换句话说，此刻正有数千只眼睛捕捉到的画面，同时涌入琳涅的脑海之中。如果亚尔斯从书本上得到的资讯是正确的，以琳涅本人为中心，向外延伸数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事物，应该全都被她的眼睛钜细靡遗地捕捉了下来。在这种状态之下，可说几乎没有东西能够逃出她的视野。

魔眼的拥有者相当稀少，显现出【普罗比雷本斯之眼】的人，过去也只有两人而已。像此次这种必须暗中前往机密场所的任务，大概没有比琳涅更加可靠的人物了吧。

然而，拥有异能的人并不一定能将异能操纵自如。尤其是魔眼这种特别的能力，只要稍有不慎，往往会导致使用者的自我意识就此崩溃。

由于魔眼在发动时很难控制威力大小，常常在开启的瞬间就进入完全解放状态，因此很容易引发知觉情报的失控。这种失控会扭曲拥有者对世界的认知，又或者对脑部产生负面影响，甚至直接导致精神失常。

回想起这些知识的亚尔斯，拼命按捺着自己的好奇心和研究冲动。

──再怎么说，招惹这样的对手太不明智了。

即使亚尔斯有着现役首席的身分，将身为元首亲信的琳涅当成研究对象，同样会惹得一身腥吧。

不过，会在意的事情就是会在意。

因为魔眼这样的异能，和自己的隐藏异能似乎具有相似的部分。

这对亚尔斯来说无异于一线曙光，因为在他同时进行的几项研究中，针对自身异能的研究项目几乎是陷入停摆状态。

「你处于发动状态的眼睛，可以稍微让我看一下吗？」

「……哎，好的。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琳涅有些慎重地给出答覆。不管在哪个时代，无法理解的异能都会引发人类的恐惧。历史上也确实有魔眼拥有者失控而导致灾害的案例，因此大多数人都将他们视作瘟神一般敬而远之。异能拥有者的力量，是来自混入他们血脉的魔物血液──甚至有人会像这样无凭无据地公开放话，所以这些有着特殊能力的男女，往往没有机会度过幸福的童年。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普罗比雷本斯之眼】并不会带来什么明显的实际损害。话虽如此，这依旧是一种异常的知觉能力，听说为此受尽煎熬的拥有者，有时甚至会戳瞎自己的眼睛。

走在前头带路的琳涅停下了脚步，亚尔斯连忙绕到她的前方，毕竟现在是为了自己的个人兴趣而耽搁行程。

而琳涅之所以会同意对方的请求，大概也是因为晓得亚尔斯具有研究者的一面吧。

「…………」

亚尔斯近距离地凝视着琳涅的眼睛。只见黑眼珠的周围绽放着青白色的微弱光芒。而黑眼珠里也浮现出奇妙的魔法式。

「从未见过的魔法式呢。是什么样的构造呢？」

「……那个，亚尔斯大人？」

听到琳涅有些羞怯的声音，亚尔斯才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脸已经近到可以感受彼此呼吸的程度。于是他说了声抱歉，和琳涅拉开了距离。

──我是有听说过，魔眼在发动时会自动消耗魔力。

不同于琳涅，沉吟着这些事情的亚尔斯，脸上没有丝毫害羞的神色。因为他的行动完全是出于研究者的好奇心。

关于从观察结果中得到的这些资讯，亚尔斯决定上路后再仔细思考。

「非常谢谢您的配合。那么，我们上路吧。」

于是两人再次破风疾奔了起来。到头来，亚尔斯并没能在抵达转移门前理出头绪。不管是哪个假设都被他自己驳回，无法得出一个结论。最后只能说可以作为线索的情报真的太少了在现有的情况下，再怎么潜心思索都不会有任何进展──亚尔斯决定将魔眼的相关考察暂时搁置在脑海的角落。

琳涅走到格外宏伟的转移门前，将一张卡片搁到门旁的面板上。

面板冒出「读取中」的提示文字，并且很快就切换为「完成」。

只见景色发生扭曲，眼前景物彷佛全都遭到替换似地逐渐变化。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背对着湖泊，置身于一片自然的丘陵地带之中。

矗立在两人眼前的，是高耸到需要抬头仰望的白垩高塔──【巴比伦塔】。

这座建筑即使是在最狭窄的部分，直径也高达数百公尺。听说支撑塔身的外围部分，直径甚至可以达到五公里左右。

【巴比伦塔】一开始本来有着细长的轮廓，但因为它是张设对抗魔物障壁的最重要设施，所以为了使其更加牢不可破，便像是强化城堡防御工事似地不断加厚外墙，才演变成今天的外貌。

「亚尔斯大人，请往这里走。」

亚尔斯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除了伫立在那里的琳涅以外，还有一台马车停在她的身旁。车夫立刻就跳下马车，朝着亚尔斯深深一鞠躬。

车夫的年纪似乎相当大了，不过看起来不像是魔法师。只是以单纯的车夫来说，他的穿着打扮也未免太讲究了些。

「他是负责管理会谈设施的人员之一。」

那是一辆带车厢的四轮马车，由两匹马儿牵引。在连魔动车都已经出现的时代里，这样的马车给人相当老派的印象，但是这大概也是元首会谈免不了的东西，就像是一种类似仪式的老规矩。

两人就这样随着马车，晃动颠簸了几十分钟。

亚尔斯原本还在心里赞叹，真亏车夫有办法在一片漆黑之中驾车，不过一路上似乎有等距离设置的魔力灯，因此倒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到路。

再加上马车也不是行驶于视野受限的深邃森林里，而是沿着【巴比伦塔】的外围，穿梭在视野辽阔但景致乏味的草原上。

在人类的生存区域里，七国的国境是以【巴比伦塔】为中心，像是在分割被障壁包围的巨大圆形一样，从中央延伸出放射线状的七条线。

看起来就像是将中央插着蜡烛的整块圆形蛋糕，分切成七块的模样。因此在位于中心地带的【巴比伦塔】外围，国境和国境之间的距离极为接近，马车只要跑上个几十分钟，便足以横跨两个国家的国境。而【巴比伦塔】的周边地区更是作为特例，被规定为不可侵犯的中立地带，不属于任何国家的领土。

马车的速度终于逐渐趋缓，亚尔斯总算能够透过车厢的窗户，确认到七国元首会谈的举办会场。

矗立在那里的，是一座散发着典雅氛围的白色古城。因为后头就是【巴比伦塔】的关系，所以在大小的判断上或许会有些失准，不过那座城堡应该能轻松容纳下三百人，房间数目大概在五十间以上。城墙部分的修筑形制，看起来像是为了应对遥远古代的国家间战争，当然，这并不是一座用来抵御魔物的城塞。

在和【巴比伦塔】有着相同颜色的纯白城堡里，设有三座尖塔。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俨然就是一柄贯穿天际的三叉戟。

根据琳涅所言，位于尖塔最高处的房间，就是七国元首每年齐聚一堂的场所。

结果当亚尔斯一行人抵达城堡时，已是旭日初升的清晨时分。

亚尔斯以手遮阳，眯起眼睛看向从地平线升起的虚拟太阳。这趟远比预期来得漫长的路程，让他再次在心里暗叹这果然是件麻烦差事。

在仆人带领之下，亚尔斯来到了一个房间，决定先休息一会儿再说。毕竟他是在三更半夜的时间离开学院。因为会谈的开始时间是在几小时之后，所以他决定在那之前先稍微补眠。

当亚尔斯醒过来时，时间正好来到了九点。也就是大概睡了四、五个小时左右。

亚尔斯之所以会从睡梦中清醒，是因为城堡的气氛忽然慌乱了起来。

尽管他本来没打算那么早起床，但是各国元首最快有可能在会谈的一小时前就来到会场，因此总比迟到来得好。

打理好仪容之后，亚尔斯从壁橱取出一套黑色服装。虽说是扮演仪仗兵的角色，但是并没有要求穿着格外讲究的服装。尤其是亚尔斯，或许是受到总督的影响，非常不喜欢铺张华丽的服饰，因此以无双魔法师的身分在这方面取得了通融。

亚尔斯套上白衬衫，将剪裁精良的黑色上衣和长裤穿到身上。顿时感到一阵拘谨的他，立刻把手指伸进脖颈，硬是将领子拉松了一些。

──简直像是个管家。

他一边如此自嘲，一边松开衬衫最上头的一颗钮扣。

亚尔斯在前来的马车上，姑且从琳涅口中听说了大致的流程。

若是对会谈决定的内容没有什么异议，各国元首便会在文件上盖章，同意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召开。

尽管亚尔斯有种「简直是脱裤子放屁」的徒劳之感，但他也同意这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如果自己没被卷入其中的话。

由于各国元首很少有像这样齐聚一堂的机会，因此这场会谈也有再次凝聚共识的作用，强调人类必须携手对抗作为天敌的魔物。

然而，所谓的借此凝聚共识云云，终究只是「表面上的漂亮话」而已。事实上根据琳涅所言，这场会谈基本上还是政治角力的场域，各国元首都忙于互相刺探对方的底细。

顺带一提，琳涅本人在将亚尔斯送至古城之后，便立刻折回了亚鲁法。因为她接下来必须陪着原本的主人──亚鲁法的元首希瑟妮娅一同出席。

从休息的三楼房间走出来的亚尔斯，立刻就和附近的仆人眼神交会。

「早安，亚尔斯大人。」

因为是重要会谈的关系，所以果然事先制作了宾客名单吧，仆人似乎都已经知道来宾的姓名。

「早啊。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有吃早餐的地方吗？」

「当然。」

话音方落，仆人便走在亚尔斯的前头，像是要带领他前往餐厅。亚尔斯现在所在的地点，是这座古城三楼的某个角落。两人沿着走廊穿过无数房间，顺着出现的宏伟楼梯一口气来到一楼后，只见右手方向有一扇完全敞开的双开门，彷佛在欢迎宾客的到来。餐厅似乎就在里头。

在仆人的带领下踏进那扇门的亚尔斯，很快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就算粗略来看，大概也能容纳个一百人左右吧。虽然座位几乎都是空的，但是和餐厅邻接的厨房似乎已经忙得如火如荼，空气里飘散着料理的迷人香味。

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整座餐厅并不是真的空无一人。在广大的空间里，有一道孤零零的人影坐在稍远的座位上用餐。亚尔斯瞥了一眼那名看起来还是青年模样的男子。

男子的周遭全是巨大的长桌和整齐排列的无数椅子。在这种地方吃东西，只能说是味同嚼蜡吧──亚尔斯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跟在带路的仆人后头。

而就在仆人拉出那名青年身后的椅子，准备请亚尔斯入坐的时候……亚尔斯忽然注意到，对方的背影很像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物。

「你该不会是……约翰吧？」

听见亚尔斯的搭话声，青年将送往嘴边的汤匙搁回原本的碟子。碟子里的金黄色透明液体在漾起涟漪的同时，也冒出一股诱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除此之外，餐桌上还有个大篮子装着各种面包，甚至能隐约看见刚烤好出炉的热气。当亚尔斯注意到时，奶油的香气已经盈满整个鼻腔，因此从旁人的眼中看来，或许会觉得他是被这股香味引来的也说不定。

接着，被亚尔斯唤作「约翰」的那名青年，缓缓地转过头来。只见他脸上浮现爽朗的微笑说道──

「这可真是稀奇呢，亚尔斯你居然会跑来这里。」

身材中等的青年，有着一头蓬松随意的金发，年纪约莫二十五岁前后。青年的名字是约翰·伦布鲁兹，是亚鲁法的邻国卢萨路卡的高阶魔法师，排名第三席。每个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大概都是开朗活泼的好青年吧。在目前的无双魔法师里，除了蕾蒂以外，亚尔斯就只认识约翰一个人而已。

两人曾在和卢萨路卡的共同任务中合作过一次，从那之后就熟识了起来。

从亚尔斯的角度来说，约翰其实还算不上是朋友，只能说是还算熟悉的人；但是约翰这名男子非常擅长和人打成一片，或许该说他是那种讨人喜欢的类型吧。即使任谁来看都觉得很难应付的亚尔斯，约翰也能轻松随意地向他搭话。

尽管约翰的实际年龄比亚尔斯大上不少，可是他完全把亚尔斯当成同年代的朋友对待。在作风特立独行的无双魔法师里，这名青年魔法师与其说是性格直爽，感觉更像是保留了孩子般的天真烂漫。

亚尔斯本人也不讨厌约翰。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约翰那种表里如一的直爽人格，才是他能和亚尔斯打成一片的关键所在。

基于相同的理由，亚尔斯同样也不讨厌和约翰有着类似气息的蕾蒂·库鲁托卡。只是蕾蒂老是喜欢摆出大姐姐的架子，没事就找机会逗弄亚尔斯，因此让他感到有些郁闷。就在亚尔斯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约翰忽然开口问道：

「蕾蒂小姐有事走不开吗？」

「嗯，她好像正在执行任务。毕竟巴纳利斯在收复计画里是个要地，高层领导会如此投入也不难理解。」

「噢，原来如此。」

因为仆人在等待自己和约翰交谈完毕，所以亚尔斯告诉对方自己想坐在约翰旁边。于是仆人笑着将后头的椅子拉了过来。亚尔斯顺便指着约翰的料理，请仆人也给自己来上一份。

「我们卢萨路卡近期也会派遣部队过去那里，所以在收复后的扫荡作业里，又会再一次展开共同作战了吧。」

卢萨路卡是和大国亚鲁法并驾齐驱的邻国。在两大强国打破藩篱、共同执行收复作战的情况下，那一带的魔物大概只能坐以待毙了吧。问题在于其中的利害关系。诸如被收复地区的所属权之类的问题，往往会成为引发纠纷的火种。

「那麻烦你们一开始就出力好吗？」

亚尔斯毫不客气地点出最单纯有效的方法；约翰则是夸张地叹了口气，同时摆出一副有些厌烦的表情朝他说道：

「我们的军部要是懂得这么做的话，那我可真得要为他们拍拍手……」

不管是哪个国家，都无法达到真正的团结一致。贝利克在这一点上，可说是巧妙地将亚鲁法的各方势力统合在一起。

「话说回来，这件事情真的是很稀奇。就算蕾蒂小姐正在执行任务，与其派你过来，找个二位数魔法师顶替一下，应该也非常足够了吧？」

「虽然那样做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毕竟我这次也会参赛。」

「啥？你说的『参赛』是什么意思？」

约翰有些反应不过来。

「亲善魔法大会啦。我现在可是学生。」

「真的假的？」

「真的。」

「这样子是犯规吧？」只听约翰闷哼一声，以手抵额故作夸张地说道。

「哎，如果能够不参赛就解决问题，我当然无所谓啦。只是高层那里好像不允许我这么做。而且你在学生时期也出场参赛过吧？」

「呃，嗯……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无论哪个国家，只要是优秀的魔法师，在学生时代几乎都有参加亲善魔法大会的经验，因此约翰完全无法反驳。

「可是，你也不必非得选在今年参赛嘛……」

看到约翰那副样子，亚尔斯想起贝利克提过一件事情。记得是说卢萨路卡的总督特地跑来跟贝利克炫耀，说什么今年有非常优秀的学生参赛之类的。

亚尔斯感到有些在意，直截了当地向约翰询问道：

「你们今年也有非常优秀的学生参赛是吗？」

「算是吧，虽然在排名上只有三位数，但是就实力面来说完全足以应付外界的作战。」

「那可真是厉害呢。」

「你才不是这么想的吧？」

亚尔斯顶多只能挤出这种瘪脚的恭维，而约翰好像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言不由衷。只是话说回来，以亚尔斯现役首席的实力，他不管说什么似乎都会被人认为是在讽刺对方。

「废话。毕竟就算是在共同作战里，卢萨路卡出身的家伙也不会帮我任何忙嘛。」

「你的嘴巴还是老样子得理不饶人啊。」

约翰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带着完全不惹人厌的笑容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今年同样会夺得冠军。这可不是一个人就能决定胜负的比赛啊。」

「这可难说喔，毕竟这件事关系到我的报酬呐。」

「你这家伙！居然被人收买了！？」

「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亚尔斯一脸正经地回答道，不过对他来说，这场大会的确是工作的一环。

约翰不禁苦笑起来，似乎是想起任务中的亚尔斯六亲不认的表情，随即在他面前合掌说道：

「哎呀呀，还请大爷务必对我国的魔法师手下留情啊。」

即使是乐观如约翰，也还是不免担心大会上时常发生的「事故」。因为大会是采取实战形式，所以当双方实力差距过于悬殊，又或强力的魔法直接命中选手要害时，偶尔便会发生这样的悲剧。而这将导致有着珍贵才能的幼苗，就此在成长的途中被扼杀。

更别说还是一介学生的选手，居然要以现役首席的魔法师为对手，无论他们的能力多么优秀，都不难想像其中的风险。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啊，如果是别国的家伙，你就随便来吧。」

脸上浮现坏心眼笑容的约翰，若无其事地做出可能会被视为破坏各国团结、背叛人类的发言。因为他是神情快活地说出这番话来，所以很难判断究竟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好啦，玩笑就到此为止……」

搞什么，是在开玩笑啊──亚尔斯总算明白了过来。不过，虽然亚尔斯不怎么关心别国魔法师幼雏的死活，可是他也没有特地招来其他国家怨恨的闲工夫。

而且仔细一想就知道，虽然约翰这个人向来不怎么严肃，但是骨子里有着意外认真的一面。至少他不会是真心说出这种问题言论的人。

忽然之间，约翰转开了视线，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在侧耳倾听两人的谈话。紧接着，他立刻稍微凑近亚尔斯。

「巴鲁梅斯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约翰彷佛很在意被人注意到似的，低声向亚尔斯询问道。

即使不是亚尔斯，也晓得巴鲁梅斯的名字吧。那是在七国之中，位于东北位置的中坚国家。

然而，现在的亚尔斯是学生的身分。他轻轻摇了摇头，对约翰的问题给出否定的答案。

于是约翰将脸凑得更近说道：

「他们似乎强行发动了大规模的收复作战。当然，哎……是叫什么来着？巴鲁梅斯的那一位。」

「吉莉妲？」

约翰想要说的，应该是巴鲁梅斯唯一的无双魔法师。

亚尔斯也只有资料上的了解而已，记得巴鲁梅斯麾下的无双魔法师，是名为吉莉妲的女性，排名第九席。

紧接着，被「大规模作战」这个词汇勾起注意力的亚尔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冯卢恩的布铎纳老爹提过，亚鲁法国内的AWR和外界专用的魔法师道具，曾经在前一阵子大量流往别国。而这种国家级别的大规模动作，需要有相当的事前准备。

不过，亚尔斯暂时把这件事情搁置一旁，继续专心在和约翰的谈话上。

「不，吉莉妲小姐目前的排名，大概在二十名左右。」

没错，约翰会记不住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在无双魔法师里，第九席是变动格外剧烈的位置。尤其是近几年来，二位数魔法师的领头人物，和个位数魔法师的后段班之间，一直都处于实力相差无几的状态。此外，在无双魔法师的行列里，处于后段班的大多是巴鲁梅斯的魔法师。甚至还有传闻指出，巴鲁梅斯为了维持无双魔法师的席次，透过实力以外的方式，强行把自国的魔法师拱了上去。

俗谚有云：无风不起浪。总而言之，每当排行榜和席次出现变动时，坐上无双魔法师第九席之位的人，几乎都是巴鲁梅斯的魔法师，这点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我想起来了！现在是叫做唐卡尔的家伙。」

「嗯哼。所以那家伙怎么了？」

「那个大规模作战，似乎是由第九席的唐卡尔领军，动员了巴鲁梅斯举国上下的魔法师战力。但即使如此，听说还是遇上了困难。」

亚尔斯闻言只是耸了耸肩，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吗？大概是唐卡尔的本领和实力，并没有真正达到无双魔法师的水平吧。」

约翰像是同意似地哼了哼鼻子。

「大概就是这样吧。只是不管再怎么说，唐卡尔好歹也有二位数魔法师的实力吧？」

即使想要把自国魔法师强行拱上一位数的排名，当事人还是得有一定的实力才行。因为任谁都非常清楚，如果为了自己国家的面子，硬是将能力不足的魔法师送上无双魔法师的荣誉宝座，早晚会为此丢尽颜面。

亚尔斯再次耸了耸肩，带着讽刺的笑容开玩笑道：

「巴鲁梅斯的相关人士也会出席今天的会谈，你要不要直接去问问人家啊？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回答吧。」

「是啊。」

再怎么说，约翰都比亚尔斯要来得了解国际情势。亚尔斯在这方面，和其他魔法师有着明确的差异。

老实说即使人类灭亡，亚尔斯也有自信能独力生存下来，因此他一点都不想干预别国的事情，但亚尔斯以外的魔法师可不是这么想的。像约翰那样，或多或少是为了全体人类而战的魔法师，无法对其他国家的死活置之不理，所以他们都会认真地搜集相关情报。

不管是哪个国家败给了魔物，都会威胁到人类生存区域的成立关键──【巴比伦塔】的安危。如此一来，已经被逼进死胡同的人类将再无退路。

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各国之间也未必能放下私心、互助合作。真的遇上危机时，其他国家是靠不住的，因此绝对不能让他国有可乘之机；发自真心的携手合作，是只有理想主义者会说的蠢话……诸如此类的想法，可说无处不在。

「对了，约翰，卢萨路卡现在好像很流行魔法书型的AWR是吧？」

「哎，你说那个啊……」

约翰的脸颊抽搐了两下，表情显得有些困窘。

约翰的AWR名为「列集球」，是由无数特殊小球组合而成的独特AWR。因此使用魔法书型AWR的，自然是卢萨路卡的另一位女性无双魔法师──西丝碧妲·欧菲姆。

「因为西丝碧妲小姐爱财如命啊。」

亚尔斯能够理解这是怎么回事。无双魔法师的头衔，可说是号召力十足的商业品牌。将一流魔法师的专用AWR品牌化，使其成为一种流行商品，对于这样的行销手法，亚尔斯甚至由衷地感到佩服。只是他没想到居然是当事人亲自操盘。

可是，这样的做法也可能是导致国力低落的双刃剑。正如布铎纳所言，魔法书型的AWR，不是任何魔法师都有能力驾驭的东西。魔法师和AWR之间的契合度，才是选择AWR的关键所在。如果大多数的魔法师都无视这个根本要点，只是随着一时性的流行风潮起舞，结果将会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安危。

约翰也有很多不容易的地方呢──亚尔斯在心中默默同情着对方。

亚尔斯和约翰就这样在谈话中吃完了早餐，接着一边闲聊（虽说是闲聊，不过出现在话题里的魔法师阵容超级豪华），一边走出了餐厅，在等候室的一角坐了下来。

亚尔斯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和别人聊到忘乎所以的地步。虽然他不在乎其他国家死活的态度依然不变，可是如果能多少掌握一点国际情势，也能帮助自己避免不必要的无妄之灾吧。

当然，亚尔斯非常了解情报的重要性。尽管两人只是随口闲聊，但如果是无双魔法师之间的对话，和街头巷尾的传言耳语相比，更有可能得出有价值的情报（特别是有关政治内幕的部分）。

不过，其中真的有大半是在闲聊而已。

两人最后之所以停下谈话，是因为见到大群仆人匆忙奔向外头的模样。

「时间差不多了呢。」

约翰将视线移向坐在对面的亚尔斯身后说道，那里挂着一个纯水晶制的精巧时钟。

「会不会太早了点啊？」

「不，你们和我们的元首大人是特别的。」

不知为何，约翰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即站起身来；亚尔斯也跟着他离席。再怎么说，约翰有多次参加这场会谈的经验，自己作为首次参加的菜鸟，还是别想太多，乖乖跟在他后头就是了。

亚尔斯和约翰就这样来到正面大门的前面，倚在墙上望着大群仆人飞奔而去的方向。

两台刚刚抵达的马车，在那里停了下来。

仆人们立刻有条不紊地站在道路两旁，列队欢迎到来的宾客。

与此同时，马车的车门开启，两道优雅的身影从仆人细心准备的矮梯走了下来。

其中一人是亚尔斯也认识的人物。这大概是他和对方的第三次会面。亚尔斯记得两人的第一次碰面是在授勋式上，要说有什么交谈的话，大概就是在那之后的祝捷大会上简单寒暄了几句。当时双方都有点在互相刺探对方想法的感觉。

果然和历代的愚蠢元首很不一样──这是亚尔斯当时的感想。同时他也认为，对方应该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类型。

那位人物正是在琳涅阳伞的遮蔽下，从左边优雅地迎面朝着亚尔斯他们走来的女性。希瑟妮娅·伊尔·艾鲁杰特──前些日子刚满二十岁的她，坐上元首之位也不过短短三年时间。

泛着绿光的乌黑发丝，宛如瀑布般一路流泻到膝处；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彷佛能反射阳光一般，在在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身穿一袭纯白色礼服的希瑟妮娅，从下襬处露出了雪白的玉足，那是比礼服的纯白更加美丽，犹如陶瓷般光滑温润的乳白色。尽管此刻的她比照国家重要人物的惯例做法，在脸上蒙了一层轻薄的面纱，但是只要将面纱摘下，肯定会展露出不逊于姿容仪态的倾城美貌吧。

总而言之，希瑟妮娅在各方面无疑都给人留下婀娜多姿的印象。而充满女人味的丰满胸型也具备十足的魅力，整体的身材曲线达到了完美的秾纤合度。她那获得国民压倒性支持的神秘美貌，今天同样没有一丝瑕疵。

然而，从希瑟妮娅那优美唇瓣吐出的话语，实际上却是这样的内容：

「哎呀，真是碍事啊，真是心烦啊。莉绮雅小姐，能请您别在我身旁散发出那种下流的母猪臭味吗？」

听到这番话语，走在希瑟妮娅身旁、位于亚尔斯他们右边的另一名女性，以不输前者的优雅态度回答道：

「希瑟妮娅小姐，您也犯不着那么嫉妒我吧？对女性来说，身上带着高雅的香气，可是最基本的仪容要求喔。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您对卢萨路卡独有的顶极香草感到眼红的心情。」

带着浓厚讽刺意味说出这段话的人，正是亚鲁法的邻国卢萨路卡的元首──莉绮雅·托夫·茵芙兰达。她和希瑟妮娅是同一年代的人。

听到对方的这番讥刺，希瑟妮娅面纱下的秀眉不由得微微一蹙，但是莉绮雅身上飘散的幽微香气，确实是身为亚鲁法元首的她也从未闻过的极品香味。

「您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送您一瓶喔。贵国享受不到这样的好东西吧？毕竟是个随时都弥漫着铁锈味和煤烟味，就连皇宫都沾满油污的国家呢。您说是吧？希瑟妮娅小姐。」

宛如内在气质的具体外延，莉绮雅的金发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在胸前一带微微卷曲起来，彷佛黄金饰品一般妆点着丰满的胸脯。尽管她和希瑟妮娅一样都用面纱蒙上了脸，但是面纱底下闪烁着好胜光芒的苍穹色眼眸，以及端正无比的五官轮廓，都和她的金黄发色相得益彰，给人一种充满幻想的印象。

尽管身为一国元首，莉绮雅却有着蛊惑人心的美貌，卢萨路卡的人们甚至以「妖精」来称呼她。因为她简直就像是直接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才不是这回事呢！对女人来说，依靠如此难闻的香味来掩饰内在空洞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缺乏自信的表现。不过这种下流淫靡的恶臭，倒是非常适合莉绮雅小姐，毕竟您是那种随时随地都在发情的骚货嘛。」

「……！你说谁是骚货！希瑟妮娅小姐，就算您的身材再怎么贫瘠，也不应该这样嫉妒别人吧？」

和希瑟妮娅的紧身礼服正好相反，这位卢萨路卡的元首穿的是绣有大片蕾丝的豪华礼服。

两人在装扮上的共通点，大概就只有作为重要人物而必须佩戴的面纱而已吧。

即使隔着一道面纱，还是能清楚看到希瑟妮娅再次蹙起了秀眉。

「我这样的身材可不叫『贫瘠』，而是『苗条』喔，莉绮雅小姐。明明贵为元首，语汇能力却如此匮乏，会不会是因为卢萨路卡穷酸料理的营养完全没有流入脑袋，而全部跑到您那下流的胸部了呢？不过您这个人能够卖弄的地方，也就只有那对淫秽的脂肪块而已，我也是可以理解您的苦衷啦。」

缓缓走向玄关的两名女性，就这样保持着淑女的风范，持续展开言语上的交锋厮杀，甚至辛辣到近乎尖酸刻薄的地步。

亚尔斯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两名元首的你来我往。原来水火不容的不仅是两国的总督，就连元首之间也是如此啊……就在他将视线转回约翰身上，想要向对方求证这件事时，才发现金发青年已经不在原位了。

亚尔斯在自己前方发现了约翰的身影──彷佛看不下这场闹剧的约翰，不知何时已经垂着肩膀朝两名元首走去。

「两位大人，就到此为止吧……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呢。」

约翰用视线暗示着周遭仆人的存在。然而，该说不愧是专业人士吗？别说是陪在希瑟妮娅身旁的琳涅，就连前来迎接两名元首的大群仆人，表情也同样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始终保持着无懈可击的扑克脸。虽然其中也有人悄悄垂下眼睛就是了。

周遭的仆人全都坚守自己身为仆人的分际──虽然希瑟妮娅和莉绮雅都还意犹未尽，但是约翰的这句话语，是最能停止这场闹剧的特效药。

趁着互相仇视的两人稍微歇停的空隙，约翰立刻像是要打圆场似的，朝希瑟妮娅优雅地弯腰行礼说道：

「好久不见了，希瑟妮娅大人。」

「你好啊，约翰·伦布鲁兹。你今天也还是老样子，很懂规矩呢。」

「约翰，你没有必要向那个卑贱的女人低头啦。」

听见莉绮雅的尖锐话语，希瑟妮娅的脸颊差点又要抽搐起来；站在她面前的约翰，似乎也只能苦笑着假装没看见。「我想向莉绮雅大人介绍一个人。」硬是把话接了下去的约翰，将视线转向依旧倚靠在门上的亚尔斯。

然而，莉绮雅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落到亚尔斯身上，希瑟妮娅便像是硬要抢先一步，飘着秀发走到了亚尔斯面前。尽管她是强行加快自己的脚步，身上那股英姿飒爽的气息也没有因此减损半分。

「你可终于来了啊，亚尔斯。」

「您好……希瑟妮娅大人，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那种事情我早就忘了。不说这个，你没来参加的那几次，我可是不知在背后被人说了多少坏话。说什么亚鲁法的首席之所以从不出席元首会谈，是因为他的排名纯粹是捏造出来的！唉～」

只见这声叹息将面纱吹得飘扬起来。

「您就随他们说去不就好了吗？」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啊？这样岂不是会让亚鲁法被其他国家小看？像这种时候就得摆出强硬的态度，以免『某些人士』得意忘形地骑到我们头上。」

希瑟妮娅的这一席话，明显带着指桑骂槐的味道。

像这样站在一起就会发现，希瑟妮娅和亚尔斯的身高几乎没有差距。她在女性里头，大概算是个头很高的了。

希瑟妮娅藏在面纱后头的眼睛，为了窥探身后动静地跳了一下。

「在这种地方也不好说话，我们先进去再说吧，亚尔斯。」

「──给我等一下！」

带着约翰一起过来的莉绮雅高声说道。听到莉绮雅的焦躁语气，约翰立刻介入其中，以极为温和的语气传递自国元首的意图：

「希瑟妮娅大人，我想向我国元首介绍亚尔斯，不知您能否允许？」

约翰露出完美无缺的笑容微笑道。

「约翰·伦布鲁兹，这种事情需要经过我的允许吗？」

或许是已经站在入口台阶处的关系，以女性来说算是相当高挑的希瑟妮娅，彷佛成了睥睨全场的威严女王。

希瑟妮娅的回覆语气，和「友善」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她的话里带着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讽刺味道，表面上是说给约翰听，实际上是意在言外地向莉绮雅表示：「我有将亚尔斯引见给你认识的义务吗？」

「所以您的意思是……」

「没办法呢，给我长话短说。」

即使希瑟妮娅的声音听起来明显不悦，约翰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有变化。

我得还一下约翰提供情报的人情──亚尔斯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再怎么说，在台阶上谒见别国元首未免太过不敬。

而且亚尔斯也觉得自己有必要做出牵制。他所要牵制的对象不是莉绮雅，而是自国的元首。

不论是好是坏，希瑟妮娅都是一名难以捉摸的女性。就连此刻围绕着引见亚尔斯一事的风波，里头也包含着一定程度的算计。她的语气简直就是把亚尔斯当成自己的家臣，像是打算利用亚尔斯的存在，在卢萨路卡的两人面前树立自身的权威。从亚尔斯的眼中看来，即使对方贵为元首，这也不是能够构筑起良好关系的态度。凡事都有必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于是亚尔斯走下台阶，来到莉绮雅面前，接着单膝跪了下来。

「「「──────！！」」」

「初次见面，莉绮雅·托夫·茵芙兰达大人。在下是亚尔斯·雷金。」

「初次见面，亚尔斯大人。身为现役首席魔法师的您这样给我下跪，我可受不起啊。毕竟在场的任何人，都无法强迫无双魔法师的意志。」

尽管脸上浮现为难的表情，但是莉绮雅还是微笑着向亚尔斯伸出手去。

亚尔斯抬手扶住对方伸出的手掌。

藏在面纱后头的莉绮雅脸孔，看起来意外地有些稚嫩。亚尔斯朝她低声说道：

「在下知道您感到很不愉快，但是能否看在我的面上，原谅我国先前的无礼举动呢？」

亚尔斯是在指希瑟妮娅的行为，而莉绮雅也马上反应了过来。

于是，她相当刻意地将脸转向台阶上的希瑟妮娅，从容不迫地开口说道：

「当然。既然是亚尔斯大人的请求，这种程度的事情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莉绮雅藏在面纱后的脸孔，恐怕正沉浸在无上的优越感之中；而希瑟妮娅的表情固然无从窥知，但是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像是震惊过度的样子。

若是本国的领导人也就罢了，然而代表国家的无双魔法师，居然做出向别国元首下跪的行为。

单膝下跪是表达最高敬意的方式，更别说这是由现役首席做出的举动。看在清楚亚尔斯个性的人眼里，当然会感到不胜惊愕。

事实上，亚尔斯曾经在授勋式里两度向希瑟妮娅下跪，但是总共也就那么两次而已。而且从第二次的授勋式开始，亚尔斯甚至非常失礼地选择直接缺席。

「亚尔斯，已经可以了吧？我们走吧。」

希瑟妮娅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没人看得见她面纱底下的表情。

亚尔斯再次向莉绮雅低头行礼，随即跟在希瑟妮娅的后头。

若要问亚尔斯为何要来上这么一手，答案就是他要牵制希瑟妮娅。亚尔斯不想被希瑟妮娅当成政治游戏的筹码，被贬低成任人驱使的棋子。

当然，他之所以将同样的讯息传达给卢萨路卡的元首莉绮雅，也是因为觉得可能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也不晓得对方到底明不明白亚尔斯的这番心思，只听莉绮雅的声音立刻从背后传了过来：

「亚尔斯大人，欢迎您找时间来卢萨路卡看看。我们国家有许多亚鲁法没有的东西，我想您一定能玩得很开心。」

「我明白了。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虽然亚尔斯很怀疑自己能否挤出自然的笑容，但是他还是竭尽所能地摆出和蔼可亲的态度。看着亚尔斯意想不到的言行举止，约翰只能无言地耸肩以对。

由于隔着面纱的关系，旁人无从推测希瑟妮娅的表情，但是只要看到随侍在侧的琳涅的那副神情，大致就能猜想到身为亚鲁法元首的希瑟妮娅，此刻内心涌起了什么样的情感。

因为尽管亚尔斯并不晓得，可是在这一连串的交谈之中，跟在希瑟妮娅身边的琳涅，确实听见了极为愤怒的咂舌声和咬牙切齿的闷哼声。

过了一会儿之后。

「约翰，刚才那名少年，真的就是站在魔法师顶点的男人？」

「莉绮雅大人，您若是把他想得太过简单，可是会跌一大跤的喔。那次的讨伐正是因为有亚尔斯在场，我军的受损程度才得以控制在那种程度。」

「说的是呢。」

莉绮雅和约翰同时看向台阶上方，原本待在那里的亚尔斯和希瑟妮娅，已经消失在古城的入口。

──亚尔斯那小子，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举动……不过，他应该对我们没有恶意。

约翰只想到这里就放弃了，似乎是再也想不通是什么原因。可是，因为亚尔斯是刻意在自国元首面前，向身为卢萨路卡元首的莉绮雅做出这种举动，所以果然还是令人相当在意。

若是单纯地解读为亚尔斯想要跳槽到卢萨路卡，未免也太过肤浅了。

如此说来，那就是他个人向莉绮雅表示的礼节啰？然而，对清楚亚尔斯性格的约翰来说，这样的推测才真的会让人笑掉大牙。亚尔斯不可能搞这一套。

既然如此，他的行动就是针对自国，也就是故意给希瑟妮娅难看。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地方就说得通了，但是约翰完全不明白亚尔斯这么做的理由。不过，亚尔斯和希瑟妮娅的性格都很固执，两人大概是在事前有过什么争执──那位元首大人没搞清楚怎么对待亚尔斯啊。

约翰非常清楚，亚尔斯绝对不像年龄和外表看起来的那般稚嫩。只是他很快就将这种政治角力抛诸脑后，在当前的局势里找出了其他的乐趣。这是此刻的约翰最期待的事情。毕竟除了约翰以外，其他国家的无双魔法师都还没有见过现役首席。

莉绮雅看着约翰的侧脸，似乎也大致猜想得出他在盘算些什么，露出一个开心的微笑说道：

「原来如此，是他的首次登台亮相呢。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嗯，但是我得在旁边好好盯着才行，免得某些傻瓜打草惊蛇打到蛇窝里去了。」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约翰的眼中却流露出明显的好奇之色，像是在热切期待好戏上演似的。

◇　◇　◇

这间房间一看就知道是供元首下榻休息的地方。相较于亚尔斯先前小睡片刻的房间，这里的家具摆设异常地精致讲究。虽然空间大小相差无几，但是附有顶盖的床铺之类的豪华家具，在在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尽管这间房间的装潢摆设，可以说极尽奢华之能事，可是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若是在这种地方住上个两天，自己肯定会因此得病。

在仆人引领之下，希瑟妮娅、琳涅，以及亚尔斯来到了这个房间，然而房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有些沉重的氛围。

原因当然是来自于亚尔斯。

在正面的大理石桌旁，有一组配套的豪华沙发。希瑟妮娅端坐在沙发上，优雅地跷着二郎腿。

随侍在侧的琳涅，则是娴静地站在一旁待命，像是不敢进一步刺激发怒的狮子似的。

「你干得可真夸张呢。」

「您在指哪件事情？」

亚尔斯坐在两名女性对面的三人座沙发上，颇为刻意地歪起脑袋问道。

「你不可能不晓得我在说什么吧？我可是知道的喔，知道得清清楚楚喔。」

希瑟妮娅彷佛气不过似的，一把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她那精心剪齐的乌黑刘海，长度恰到好处，正好露出倒竖的柳眉。再加上细长卷曲的睫毛，和慑人心魄的金色眼眸。不管是多么优秀的雕刻家或画家，大概都无法完全还原希瑟妮娅的美丽。她的美貌就是达到这种完美无瑕的境界。

虽然亚尔斯本人没有那个意思，但是如果要他在认识的女性之中选出最美丽的一位，他肯定只能给出希瑟妮娅的名字。

尽管那位当事人似乎相当愤怒，可是她的脸孔依然端整无比。紧紧抿起的嘴唇，和气鼓鼓地嘟起来的脸颊，让希瑟妮娅的整张脸都绷了起来，在美貌的背后展现出了意想不到的少女娇气。

「这次是我和别国无双魔法师的初次碰面，所以我觉得这样的距离感刚刚好。」

「一点都不好，你好歹把架子给我摆得更高一些。」

希瑟妮娅的说话方式忽然变得粗俗起来。亚尔斯方才的行动是一种牵制，好不让自己遭到希瑟妮娅利用。其中包含着「我也可以跳槽到其他国家」的威胁之意。透过和莉绮雅的那番互动，亚尔斯向希瑟妮娅暗示了这项事实。

卢萨路卡是国力足以和亚鲁法匹敌的强国，因此也为跳槽一事增添了几分真实性。再加上希瑟妮娅和莉绮雅的关系势同水火，更是让这场演出效果十足。

希瑟妮娅明显认为，既然亚尔斯是隶属于亚鲁法的魔法师，自然应该服从于自己的意志。正因如此，亚尔斯才感到深恶痛绝。

亚尔斯猜想，希瑟妮娅可能是打算掌握政治上的霸权──当然，他不会傻到直接开口询问。尽管希瑟妮娅确实有着野心家的一面，但她可不是会轻易露出马脚的人物。

只是就算不到七国盟主的程度，希瑟妮娅也肯定想要成为七国之中最具发言权的元首──这或许也可以说是身为元首之人的宿命。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希瑟妮娅必须有效地运用现役首席这枚棋子。但是作为一枚单纯的棋子，亚尔斯显然太过不受控制了。

结果现在不仅如意算盘落空，连面子都丢尽。希瑟妮娅忍不住大发雷霆地说道：

「亚尔斯，你既然是亚鲁法的魔法师，就该为了亚鲁法的利益而行动。」

「…………」

「虽然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但是我绝不允许你跳槽到其他国家。」

「…………」

「你是属于我的。」

「…………」

「你只要照着我的话做就好了。亚尔斯，只要有你的那份力量，要卖人情给其他国家简直是易如反掌。我想想，一开始就先来收复个边境地区……好……了……」

室内的空气在瞬间凝结。那已经远远超出「沉重」的程度，而是强者向弱者施放的无形威压，完全能将其称之为「杀气」。

若是换做平时，这是绝对不能在元首面前释放出来的东西。而这股杀气的源头，当然是来自坐在斜前方的那名桀骜少年。

琳涅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经历了极度逼真的死亡体验。尽管她好歹也是号称「亚鲁法之眼」、暗中拥有极高武术造诣的贴身护卫。

即使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琳涅还是向前踏出了几步，像是要庇护希瑟妮娅一样，光是这份勇气就值得大力赞扬。

而并非魔法师的希瑟妮娅……则表情痛苦地以手捂胸，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只见她微微蠕动着美艳的唇瓣，但是并不是想要说些什么，而是落水的人会本能地渴求氧气。

希瑟妮娅的确有着不凡的才干，可是她之所以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主要还是得归功于她的皇室血统，因此不太具备这方面的抵抗力。当然，亚尔斯也很清楚希瑟妮娅的领袖魅力，并非只来自于她那高贵的血统。然而──

「你可别搞错了啊。」

冰冷彻骨的声音，划破了凝结的空气。那道声音几乎像是尖锐的冰柱一样，直接穿透了希瑟妮娅的耳朵。

「我根本不在乎亚鲁法会变得怎么样。我现在之所以会留在亚鲁法，完全是因为贝利克有恩于我。贝利克能坐上总督之粒，似乎是出自你的指示，因此从这一点来看，我不得不说你的这一手做得相当漂亮……但就算是这样子，难道你以为你有命令我的权利吗？」

全身止不住哆嗦的希瑟妮娅，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她那苍白的脸孔和本就晶莹白皙的肌肤加在一起，更是显得面无血色，整张脸就这样垂了下去，盯着桌面的大理石花纹。

「话虽如此，如果亚鲁法遭到其他国家小看，对贝利克来说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吧……」

「亚尔斯大人！！」

琳涅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喊出这么一句。

亚尔斯瞅了希瑟妮娅一眼，将杀气抑制了下去。虽说名为杀气，但这是他在执行地下工作时锻炼出来的东西，和普通魔法师释放出来的威压相比，完全不是同一回事。魔法师只是有意识地让魔力带着威压流泄出去，顶多是作为威吓或示威之用。然而，亚尔斯刚才所释放的，是足以让对方直接感受到死亡、甚至会伴随着幻象的绝对杀气。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为我的失礼向你致歉……不过只要亲身体验过这么一回，就算面对其他的无双魔法师，应该也能勉强保持镇静吧。」

亚尔斯以不带感情的视线，看着勉强没有瘫倒在沙发上的希瑟妮娅说道。

琳涅做了个深呼吸后，向亚尔斯开口询问道──中间会隔着几秒的停顿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希瑟妮娅大人每年都会见到其他无双魔法师啊。」

「因为我这次也出席了啊。她要是在各国元首的面前吓到尿出来，那我可受不了啊。」

「吓到尿出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真相，琳涅就此噤口不语。亚尔斯所说的「吓到尿出来」，乍听之下像是基于担忧而做出的夸张举例……然而，只要看到希瑟妮娅因为淑女不应有的失态，从而害羞脸红的表情，就会明白亚尔斯的这番话是基于某项事实。

「你、你说谁……吓、吓到尿出来了啊……？」

「哼，看来你这元首的位置也不是白坐的。」

不甘示弱的希瑟妮娅，硬是以强而有力的视线迎向亚尔斯的冷静眼神。只见她胡乱地拨了拨被香汗濡湿的额前刘海，整个人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不过原本的那副无畏笑脸，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嘴角。只是大腿部位传来的濡湿触感，不仅让希瑟妮娅感到一阵屈辱，同时也清楚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你打算怎么办？以不敬罪来惩治我吗？我是完全无所谓啦。」

「我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反而会让你认真考虑亡命到其他国家吧？」

都已经这副惨状了，嘴巴上居然还是不肯服输──亚尔斯不得不对希瑟妮娅的精神力给出更高的评价。她果然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亚尔斯方才在释放出杀气的时候，特意控制在不会让希瑟妮娅昏厥过去的程度。即使如此，他所施加的威压还是相当强大，足以遏制希瑟妮娅的傲慢气焰，让她今后再也不敢如此蛮横地对待无双魔法师。

尽管亚尔斯觉得对方不可能有向自己兴师问罪的胆量，但他多少也觉得做得有点过头，在心里暗自反省了起来。就在这时……

「亚尔斯大人，如果还有下次，我可不会有任何犹豫了喔。」

琳涅向亚尔斯叮嘱道。

当然，假如亚尔斯真的认真动起手来，琳涅本人也不晓得自己能阻止得了他。尽管如此，身为贴身护卫的她还是得表示一下。

虽然姑且算是做出了牵制，但是能有多少效果还是个大问号。而且接下来的会谈的确是前景堪忧。第一次出席会谈的亚尔斯，不管他本人愿不愿意，都会因为现役首席的身分惹来全场的关注。他那稚嫩少年的外表，很有可能使得其他国家的无双魔法师，在半是好玩的心理下制造事端。事实上，亚尔斯正是因为确信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才在事前做出测试希瑟妮娅的粗暴行为。

如果无双魔法师都是像约翰那样的家伙，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尽管亚尔斯瞬间浮现这种想法，但即使是约翰那样的人，似乎也有淘气少年般的凑热闹性格。如果无双魔法师全都是这种性格，那也相当令人头疼。

时间就这样静静流逝。对亚尔斯来说，他纯粹只是在等两位女性平静下来而已。几分钟过去后，琳涅已经恢复到平常的冷静模样，可是希瑟妮娅似乎还没能调整回来。

希瑟妮娅一边喝水，一边让身体休息，缓缓地调整呼吸，前后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期间还不时瞥亚尔斯几眼，发出意味深长的叹息。

「……看到您狼狈成那副德性，即使是我也不由得涌出一股罪恶感呢。」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你就好好品尝你心中的罪恶感吧！……如果你心里真的感受得到那种东西的话。」

看来希瑟妮娅至少恢复到有精神和人斗嘴了。

在那之后，她像是厌倦一切，整个人趴倒在大理石桌上，就这样贴着冰冷的石面低声叹息。

紧接着，只听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要换套衣服」，随即猛地抬起脸来，彷佛要重振精神似地站起身来说道：

「因为某人的关系而出了一身汗啊，我要换套衣服，琳涅，赶紧准备！」

「是、是！」

再次夹带威严的那道声音，简直像是女王的号令一样，凛然生威地响彻整个房间。

两名女性消失在房间深处的淋浴室里，而亚尔斯在此期间，自然是待在房间的外头。

在两人独处的更衣空间里，宛如换装娃娃般任由琳涅打理的希瑟妮娅，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到主人这副神情，琳涅苦笑地说道：

「完全搞砸了呢。毕竟亚尔斯大人就是那种性格。」

「我也很清楚！他这次终于出席参加，也只是因为蕾蒂正在执行任务吧？」

「哎，因为亚尔斯大人这次也会在亲善魔法大会上出场，或许是这个缘故吧。如果他没有要在大会上出场，可能就会像往年一样拒绝邀请呢。」

在这种情况下，很可能就只能带着二位数魔法师出席会谈。希瑟妮娅并不怎么乐见这种状况发生。既然她身为亚鲁法的元首，那么陪同出席的魔法师，就必须是足以体现和象徵亚鲁法国力的存在。

008

陪同出席的魔法师若是被别国的魔法师给压倒，又或显露出害怕的模样，将会导致亚鲁法的威严扫地。

光是想到这种令人难堪的意外状况，希瑟妮娅的脸上就不由得露出苦涩的神情。就在她沉浸于思绪的期间，琳涅迅速解开了脖颈处的系绳，她身上的礼服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脚边。

希瑟妮娅毫不在意裸露的身体，只是驾轻就熟地向旁边横跨一步，和地板上皱成一团的礼服完全分离。

紧接着，琳涅就和平常一样，默默不语地将手伸向希瑟妮娅的内衣，准备替主人换上另外一套……然而，她的手瞬间停在了丝绸内裤的位置。

在宛如月夜沙漠的一片皎白之中，有一块像是由夜空暗影形成的水渍。

「那个，希瑟妮娅大人……您真的吓到尿出来了？」

面对那般凌厉的杀气，毫无抵抗能力的希瑟妮娅，的确是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使如此，希瑟妮娅还是刻意装出刚强的模样，琳涅不禁偷偷抬眼瞥向这样的主人。

希瑟妮娅像是忍受耻辱似地别过脸去，轻轻点了点头。琳涅感到自己见到了主人不加修饰的一面，在意外地觉得可爱的同时，也很体贴地什么话都没说。

然而，希瑟妮娅却带着纳闷的表情，开口询问应该也有相同遭遇的琳涅。

「琳涅，那你呢？」

「咦？没、没有，我……」

尽管琳涅赶紧摇头否认，但是主人脸上已经换成小恶魔似的表情，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琳涅也是吧？……我没说错吧？」

希瑟妮娅一把抓住琳涅形状优美的丰满胸部，带着满面的笑容问道。

「……咿呀。」

既然元首已经如此认定，琳涅就失去了继续摇头否认的选项。

「那么，我们就一起来冲个澡吧。」

彷佛是要彻底抛开先前的可恨记忆，希瑟妮娅将满头的漆黑秀发用力一甩，嘴角挂着有些残虐的笑容，向忠实的亲信如此命令道。

◇　◇　◇

各国元首的会谈场地，位于古城最高楼层五楼的大会议室。

直到四楼为止都还能三人同行，但是再上去的楼层，不允许身为仆人的琳涅继续随行。

有资格前往五楼的只有元首和仪仗兵，也就是希瑟妮娅和亚尔斯而已。于此待命的仆人在做完身体检查之后，要求两人走过检查仪器。

这道手续的目的，是要确认与会者有没有携带武器或AWR。

顺利通过检查的两人被带进了房间，琳涅毕恭毕敬地目送两人离去。

「我在此恭候二位归来。」

「嗯，我们去去就回。」

亚尔斯保持一步的距离，跟在希瑟妮娅的身后迈开脚步。她身上现在穿的是一袭和来时类似的露背礼服，并用面纱遮住了脸孔。面纱似乎是元首会谈时的必需品。听说这是为了尽可能降低年龄的影响，让每个人在发言权和立场上处于相同的起点。

然而，尽管乍看之下颇为气定神闲，但是希瑟妮娅的脚步仍带着忐忑不安的感觉。

──刚才有点把她吓唬过头了啊。

看着对方有些僵硬的背影，亚尔斯也无可奈何地承认了自己的过错，暗自决定若是真有什么状况，还是要出面助希瑟妮娅一臂之力。毕竟他已经能感受到从前方大会议室门扉流泻而出的异样空气。

即使隔着紧闭的门扉，也能明确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浓烈魔力奔流。因为刚才那件事情的关系，亚尔斯和希瑟妮娅铁定是最晚抵达会议室的人。各国元首和随行的着名魔法师，肯定都已经聚集在会议室里。

就连亚尔斯也不禁有些同情起希瑟妮娅，因为她在立场上必须走在自己的前头。

随着会议室的接近，希瑟妮娅的脚步变得愈来愈迟缓，几乎慢到亚尔斯快要追过她的程度。

「希瑟妮娅大人？要我走在您前面吗？」

「没、没问题的。我话说在前头……我的脚步会这么慢，全都是被你害的。」

转过头来的希瑟妮娅，有些僵硬地向亚尔斯笑了笑，随即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亚尔斯走到她的身旁，伸手抓住沉重门扉的门把。

「那么就走吧。」语毕，紧闭的门扉微微打开了一条缝。

那简直是以「洪水决堤」来形容也不为过的魔力奔流。

激昂的对抗意识和示威气息，又或评估实力的企图，全都包裹在这股混沌的洪流之中。宛如骤然刮起的暴风，无数情感从门扉后方奔涌而出。

六名元首已经围着室内的圆桌就座，在他们身后凛然而立的六名魔法师，则是动也不动地处于待命状态。每位元首都和希瑟妮娅一样，用面纱遮住了脸孔。

而亚尔斯首先注意到的，是笼罩在六名元首周围的魔力遮罩。

──魔力净壁啊。

这是一种高等级别的障壁魔法，能够轻易遮断普通水平的魔力。尽管不晓得是谁发动了这项魔法，但是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对方显然是在没有AWR的辅助下使出这项魔法，看来无双魔法师的头衔不是浪得虚名。

──这道障壁的存在，是为了避免奔流的魔力波及各国元首吧。

就在亚尔斯如此寻思的期间，房里众人的沉重视线全都集中了过来。

然而，众人目光的焦点并非希瑟妮娅，而是位于她身后的少年──也就是亚尔斯的身上。

亚尔斯泰然自若地承受着目光的洗礼，威风凛凛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一名身强力壮的男子，在和亚尔斯眼神对上的瞬间，立刻毫不客气地走了过来。这名彪形大汉的身上，散发着明显是高阶魔法师的气势。而从他全身上下弥漫而出的强烈压力，已经表明他不是要来和亚尔斯进行友好的握手。

希瑟妮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男子只顾着目不转睛地打量亚尔斯，完全没把希瑟妮娅这样的小姑娘放在眼里，但是他那强烈的威压感，仍然把希瑟妮娅的纤躯压得摇摇欲坠。

光是还能保持站姿，就已经值得嘉许了呢──亚尔斯姑且给了希瑟妮娅一个及格的分数，随即将手按到了她的背上。紧接着……注入希瑟妮娅体内的那些魔力，在她僵硬的身体里缓缓循环了起来，带来一股确实的暖流。

「……！」

感受着这股魔力的希瑟妮娅，明确意识到自己逐渐恢复了冷静。那是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不是施展魔法，而是魔力直接在体内流动，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

在对亚尔斯的魔力产生反应之后，伴随着微弱的相斥和变化，希瑟妮娅自身的魔力也变得更加鲜明具体，让她能够捕捉得到。尽管存在着个人差异，但是明确地认识到体内循环的魔力，非常有助于恢复注意力和平复心情。

希瑟妮娅连想都没有想过，魔力这种被认定用来对抗魔物的能量体，居然还具有这样的功用。

尽管冷静一想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是受到亚尔斯牵连，但是他也姑且算是帮自己取回了平常心，避免了有失元首身分的丢脸举止。

希瑟妮娅瞬间瞥了亚尔斯一眼。亚尔斯在她的视线里，感受到了讶异之情和些许的感谢之意，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

亚尔斯向前走出一步，挡在希瑟妮娅的身前。

只听一道粗野的嗓音，劈头就朝着亚尔斯发难。

「首次出席却最后到场，我还在纳闷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懂大人的规矩……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是个小鬼，这可真是吓了我一跳啊！」

──我们应该没有迟到那么久……不对，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察觉了真相的亚尔斯，在内心如此低喃道。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各国元首提早聚集在会议室里，彷佛在等候希瑟妮娅和亚尔斯到来的这种阵仗，同样是事先串通好的行为。

如果亚尔斯没有记错，眼前这名显然是来找碴的魁梧大汉，大概就是第八席的贾路基尼斯·堤奥托鲁多。虽然外表看起来有些苍老，但是他的年龄应该是在三十岁前后。这家伙是哪个国家的魔法师呢……亚尔斯在脑海里翻找着这名男子的相关资料，和眼前的本人进行交互比对。

不过，这名男子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还是那一身盘根错节、完全不像魔法师会有的肌肉，以及遍布全身的伤疤。脸孔、手臂、手掌……几乎身体的每个部位都铭刻着疤痕。

硬朗的油头造型配上棱角分明的脸孔，给人一种坚若磐石的印象；锐利的眼神和好战的气息，更是令人联想到凶猛的野兽。

──噢？

亚尔斯停止回想男子的所属国家，决定先来评估对方的实力。在仔细观察男子的体格之后，他不由得在内心发出赞叹──那是没有沉溺于魔法之力的精悍肉体。

但是也就仅止于此。亚尔斯对于眼前男子的感想，顶多就只有这样而已。

不过，在场的所有魔法师里，似乎就只有贾路基尼斯释放出如此充满敌意的魔力。其他魔法师为了展示国威和应对紧急状况，固然也都释放出了强大的魔力，但是约翰自不用说，亚尔斯在剩下的魔法师身上，感受不到什么明确的敌意。

「这种小鬼头居然是现役首席，这世界可真是要完蛋了啊。我看你八成是靠着捏造战果才坐上这个位置的吧？看来亚鲁法也是不行了啊。」

男子的口吻已经不是在评估对方的实力，而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哼，我要是打倒这小子，排名或许会上升不少吧？」最后，甚至还以傲慢自大的态度，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来。

真麻烦呐──亚尔斯将视线移向约翰，却见他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他似乎是顾虑到在场的各国元首，担心贸然介入会演变成政治问题。莉绮雅脸上也露出些许担心的表情，可是她的立场似乎也和约翰一样。而其他的元首和魔法师，也都只是在一旁静观其变。尽管在场众人各有各的算计，但是应该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见识到传说中现役首席的真正实力。

总而言之，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插嘴；反过来说，也就是不管亚尔斯透过什么方式来解决问题，其他人都不会出声指责。

好啦──亚尔斯开始在内心盘算起来。此刻盘踞在他脑海里的想法，不是如何息事宁人地解决问题，而是该如何整治这名彪形大汉，好让对方痛改前非。

自己被瞧不起倒不打紧，可是亚鲁法如果被其他国家看扁，从长远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更别说用来展示国威的亲善魔法大会召开在即。

──虽然觉得很不爽，但最后还是得照着公主大人的剧本走的样子啊。

亚尔斯瞥了被庇护在身后的希瑟妮娅一眼。尽管她还是一副毅然决然的模样，可是亚尔斯早已察觉她的纤指悄悄地捏住了自己的袖子。

尽管感到意兴阑珊，但是只有在各国元首面前展示亚鲁法的力量，才有办法解决眼前的状况。而这也就意味着，亚尔斯将会履行方才希瑟妮娅要求他的职责。

面对高大到需要抬头仰望的壮汉，亚尔斯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用右脚「叩叩」地敲着地面，将脚尖顶住鞋头。

贾路基尼斯看着亚尔斯的动作，脸上露出一道从容不迫的笑容，像是在等待着对手出招。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挑衅亚尔斯的动作──甚至可以说是直接杠上了整个亚鲁法。

他那庞大的魔力越过亚尔斯，威吓地朝后头的希瑟妮娅涌去──

两下敲击地面的声音过后，一道宛如鞭击的干瘪声音响了起来。

「唔！？」

贾路基尼斯的巨大身躯垮了下来，单膝跪倒在亚尔斯面前。这样一来，两人的视线总算是来到相同的高度。

亚尔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近贾路基尼斯，直接用手臂锁住了他的脖子和另一边的肩膀。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即使眼睛跟得上这样的速度，现场也没有任何人拦得住亚尔斯。

009

接下来，亚尔斯特地将脸凑到贾路基尼斯的耳旁，眯起眼睛冷淡地丢下一句话。虽然他的声音压得稍微低了一些，但一字一句非常清楚，像是刻意要说给室内的所有人听一样。

「赶紧把你那肮脏的魔力收回去，信不信我直接把你就地正法？」

那股半是认真的凌厉杀气，恐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室温忽然下降了好几度。

然而，也不晓得该说是威武不屈还是神经迟钝，贾路基尼斯在听到这句话的当下，瞬间突破了愤怒的临界点，从他的巨大身躯溢散出更多的魔力。

「我应该是叫你『收回去』，而不是『放出来』。你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好吗？真是拿你没办法。」

亚尔斯保持着钳制住对方的姿势，短暂解放了自己的另一股魔力。

即便只是眨眼的工夫，可是等到房里的所有人意识到时，原本盈满整个房间的魔力已然无影无踪，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当然，用来保护各国元首的魔力净壁也沦为同样的命运。

「────────！！」

「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目瞪口呆，接着都将注意力集中到唯一泰然自若的那名少年身上。

就连约翰也在感到震惊的人群之中，而这也怪不了他。毕竟即使是约翰也没有见识过这股力量。亚尔斯方才是解放了吞噬魔力的异能──【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这股力量在刹那之间就将所有的魔力吞噬殆尽。

作为实力的展示，这一手应该已经相当足够。面对无法理解的现象，人们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恐惧。如此一来，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手，都不得不打消轻举妄动的念头。

亚尔斯松开贾路基尼斯的粗壮手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可没有下次了啊。」

接下来，亚尔斯牵起呆立在背后的希瑟妮娅，将她引领到唯一空着的座位上，恰好就在犹如雕像般僵住的贾路基尼斯旁边。

虽然希瑟妮娅仍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但在入座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猛然回过神来。讽刺的是，领悟到自己的愿望──展现亚鲁法的力量──得到实现的希瑟妮娅，眼中除了流露出满足之色以外，还燃起了熊熊的野心之火。只见她仪表凛凛地重新端坐在椅子上，夸耀自身存在似地抢占会谈的主动权，简直就是「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最佳写照。

等到希瑟妮娅在位置上坐定之后，亚尔斯向旁边踏出了一步──方向正好是蹲踞在地的贾路基尼斯的背后。

「喝──！！」

间不容发，只听贾路基尼斯一声暴喝，将缠裹着魔力的手臂，以反手拳的要领向头顶挥出。

铁拳划破空气迫近而来，亚尔斯却不闪不避，又或做出防御的动作。

「────！！」

整个会议室彷佛瞬间冻结般，变得鸦雀无声。

然而……

「贾路基尼斯，你再闹下去可就太难看了喔。」

「在元首面前干出这种事情，你不觉得失礼吗？」

「太不像样了喔～大叔。」

约翰抓住贾路基尼斯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压在地上；第二席的梵杰特·欧纳格拉姆，一脚踩住了他的左手；第四席的法诺·托鲁帕，则以魔法束缚住他缠裹着魔力的右手，同时抬起了纤细的脚掌（虽然只有鞋跟的部分）。那只抬起的脚掌，随时能从那具趴倒在地的巨躯后方，一脚踩烂贾路基尼斯的睾丸。

瞬间被三人按倒在地的贾路基尼斯，完全动弹不得。

从魔法师的眼中看来，他刚才暴起伤人的举动，显然只是在恐惧的驱使之下做出的反射动作。因此才会以缠裹魔力的拳头，胡乱地挥出一拳。面对展现出绝对实力差距的亚尔斯，这种以卵击石的攻击根本毫无意义，简直是不折不扣的自杀行为，其中不可能带有敌意或攻击的意志。

甚至可以说他在发动攻击以前，就已经处于丧失斗志的状态。因此亚尔斯才没有做出任何应对。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可是，这种转瞬之间的进退应变，只有一流的魔法师才能够明白。

「贾路基尼斯！快住手！」

坐在圆桌对面的一名壮年男子，慌忙站起身来喝止道。他以为贾路基尼斯仍然不愿罢手，于是赶紧出声制止，以免部下白白送命。由于男子也是元首的一员，因此无法看清隐藏起来的脸孔，但可以从声音推测出他的年龄和贝利克相近。

男子是卢萨路卡的邻国【汉卢卡普迪亚】的元首，该国位于人类生存区域的西北方。

「抱……抱歉，我一时失去理智。」

贾路基尼斯语气虚弱地说道，将他按住的三人像是早已预料到一样，同时解除了对他的束缚。

亚尔斯再次仔细环顾室内，确认与会的人员有哪些人。扣除约翰和贾路基尼斯，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些初次见到的人物上。

首先是来自东方之国【伊拜里斯】的第二席──梵杰特·欧纳格拉姆。他不仅身形高挑，还有着以男性来说相当苗条的身材曲线，再加上端正的五官轮廓，称得上是一名十足的美男子。

一头藏青色的长发在脑后束起，从中分的刘海底下露出的双眼细长而锐利，令人联想到猛禽类的眼睛。年龄是二十六岁。虽然现在没有带着AWR，不过梵杰特似乎是以太刀作为专用AWR。

其次则是来自亚鲁法邻国（不是卢萨路卡的那一侧）【库列比迪多】的第四席──法诺·托鲁帕。

她是无双魔法师里的第三位女性魔法师，年龄十九岁，仅高于亚尔斯。一头淡紫色的头发在左右绑成两束，身材也相当娇小，只有150公分左右而已。尽管法诺的外表看起来比年龄小了许多，但是她其实也是亚尔斯严加戒备的对象。

而法诺还算是讲道理的表现，固然让亚尔斯松了口气，不过关于她的各种传闻也确实都不怎么好听。

法诺是非常有名的洁癖患者，听说在某次的外界任务里，她只因为部下用沾染了魔物污血的手碰触了自己，就当场踢碎了对方的睾丸。

其他类似的轶闻，还有像是命令队员去做抵御魔物的挡箭牌，而法诺本人则好整以暇地换掉弄脏的衣服──当然，她只在自己周围仔细张设障壁。

换句话说，刚才用来保护各国元首的魔力净壁，应该也是出自法诺的杰作──亚尔斯如此推测。以防御魔法专家身分名闻天下的法诺，之所以会被人们冠上「铁壁」这个外号，或许也是源自于她的洁癖。

库列比迪多能打败大国亚鲁法和卢萨路卡，夺得「七国之中最坚不可摧」的美誉，恐怕也得归功于法诺的存在。

此外，尽管法诺的魔法特性偏向防御路线，但她在外界同样会主动地积极进攻。以擅长防御魔法的魔法师来说，实在很难想像会有这样的个性，甚至有人认为她根本就是个战斗狂。而就是这样的性格，使她坐上了无双魔法师的位置吧。

另外，法诺方才在应对贾路基尼斯的脱序行为时，身为男性的亚尔斯本能地察觉到，她那抬起的脚掌是打算踩烂对方的某个部位。与此同时，亚尔斯也同样没有看漏法诺脸上令人毛骨悚然的陶醉表情，跟那双眼流露出来的残虐光芒。因此他再次打定主意，绝对不要和法诺扯上任何关系。

不久之后，贾路基尼斯在周围人的注视下站起身来，立刻在希瑟妮娅面前跪下说道：

「亚鲁法国元首，希瑟妮娅·伊尔·艾鲁杰特大人，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在这种情况下，形式上需要道歉的对象，不是身为仪仗兵的亚尔斯。

「你们两位没有受伤就好。」

听到希瑟妮娅如此回答后，贾路基尼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同样向其他各国元首致上最深的道歉。在那之后，站起身来准备走回原来位置的他，也向亚尔斯垂下眼睛表达歉意。

正如情报所言，贾路基尼斯似乎是相当好战的男人。由于亚尔斯对此早有预期，因此没有什么大问题。当然，就如他方才所说的，这是下不为例的事情。

接着，亚尔斯将目光转向另一名无双魔法师。

面对一连串的骚动，那名魔法师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虽然显露出些许反应（只是整个人动也不动），但是对方好像真的不在乎刚才那场争斗的结果。即使贾路基尼斯顺势被亚尔斯杀掉，对方似乎也无所谓的样子……这种漠不关心的冷眼旁观，从某种层面来说和亚尔斯相当类似。

那名魔法师是隶属北方之国【海德兰吉】的第五席──库洛凯尔·伊菲露塔斯。

独自倚在墙上读书的库洛凯尔，年龄和约翰相差无几，具体来说是二十三岁。修长的体格，脸上戴着黑框眼镜，一副冷静沉着的模样。

灰色的刘海盖到眼睛上方，头发则是顺着头型，打理成看起来有些杂乱的发型。

在场的所有人里，库洛凯尔看起来是最不喜欢争斗的人物。由于海德兰吉在地理位置上，正好和亚鲁法隔着巴比伦塔遥相对望，因此非常缺乏相关情报。海德兰吉和巴鲁梅斯一样国土狭窄，在和魔物的战争里没有取得什么显着的战果。

而这恐怕是因为库洛凯尔没有参与外界任务的关系。他看起来的确是和战斗无缘的人物，更像是个温文尔雅的怪人学者，这是亚尔斯对库洛凯尔的第一印象。

如果对方也是研究者的话，或许可以进行有意义的意见交流──如此寻思的亚尔斯，看向对方手上拿着的书籍。

──唔，不成。他是在看小说啊。

看起来像是英雄传奇类的小说。

不过，即使冷淡如库洛凯尔，在见到所有元首就座之后，也还是阖上了书籍。他就这样站在应当守护的海德兰吉元首的身后。

值得注意的就这些了吧──就在亚尔斯移回视线的时候。

「真是抱歉啊，希瑟妮娅大人。」

「不会，我不要紧的。」

汉卢卡普迪亚元首没能阻止贾路基尼斯失控行径，再次就此事向希瑟妮娅道歉。

「我真的没事。您应该道歉的对象是他才对。」

希瑟妮娅以眼神向对方示意，于是汉卢卡普迪亚的元首转向亚尔斯说道：

「亚尔斯大人，方才多有得罪。请让我送点东西聊表歉意……」

愈是尊贵的人物，就愈觉得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面对这种显贵之人特有的思维模式，亚尔斯只能耸肩以对。可是人家的身段都放得这么低了，自己也不好无视。而且断然拒绝他国元首的提议，在面子上应该也不太好看。

因此亚尔斯想出了有别于金钱的解决方案，扬手制止汉卢卡普迪亚的元首继续说下去。

「赔礼就不必了。相对地，能不能给我一次发言的机会？」

戴着面纱的各国元首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过没有人反对。

代表众人的汉卢卡普迪亚元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现场似乎有我不认识的魔法师，能请各位帮我介绍一下吗？」

在说话的同时，亚尔斯的视线移向了巴鲁梅斯的元首，其他人也跟着他看了过去。

事实上，不仅是亚尔斯，在场的所有人大概都抱持着相同的疑问。

巴鲁梅斯的元首身后，站着一名不起眼的壮年男子。

从方才的那场骚动开始，男子六神无主的脸上便满是冷汗，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他的模样和现场的氛围实在格格不入，神情惊慌失措到像要昏过去一样，感觉明显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老实说，旁人见了都要忍不住感到同情或可怜。因为听到话题转到自己身上的男子，随即露出快要晕倒的表情，整个人被亚尔斯的话吓了一大跳。

若是真心为男子着想，或许就不该去惊动他才对。但亚尔斯的考量在于，倘若男子也是无双魔法师的一员，自己最好还是知道一下对方的名字。

身形福态的巴鲁梅斯元首，或许是为了擦拭汗水，不时将手帕伸进面纱底下，显得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亚尔斯姑且报出他听来的某个名字。

「这位是丹卡尔先生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肥胖的元首，而是男子本人。

「不、不是，呃……小人是贝柏托·伊乔依斯，最近侥幸升上了第74名，是在各方面都还有许多不足的半吊子……今天有幸拜见各位无双魔法师，小、小人感到光荣至极……」

只听男子以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做着自我介绍。

巴鲁梅斯元首看不下去，接过话头说道：

「丹卡尔大人目前正在执行任务，贝柏托是被请来代打的护卫人员。」

──这么说起来，约翰好像有提过这么一回事。但是丹卡尔不在的话，找第20名的吉黎妲一起过来不就好了？吉黎妲本来也是无双魔法师啊。

亚尔斯在心中如此寻思。只是吉黎妲既然没有出现在这里，就代表她也参加了那场作战吧。

尽管心里还有疑问，但是过度深究其他国家的内情，基本上是一种僭越的行为。总而言之，既然对方不是无双魔法师，那也没有详细追问的必要。于是亚尔斯将男子的事情抛诸脑后。

话说回来，就算吓得手足无措，但贝柏托连自我介绍都做不好，只会败坏自己国家的威信。对于这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子，亚尔斯甚至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他那副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若真的遇上什么意外状况，感觉会比希瑟妮娅要先吓到尿出来。

巴鲁梅斯的元首看不下去并叹了口气，但也仅此而已。他是不太在意外在名声的那种人吗？

在刚才的那场骚动里，贾路基尼斯发出的庞大浓密魔力，恐怕让贝柏托整个人吓坏了。而且就连这样的魔法师在对上亚尔斯时，也毫无抵抗之力地跪倒在地。贝柏托的排名是不上不下的第74名，因此他非常清楚彼此的实力差距，以及自己身处其中有多么格格不入。

既然你都紧张到抖个不停了，干脆和各国元首一样，拜托法诺也把你纳入魔力净壁的庇护范围好了──亚尔斯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样做才真的会让人颜面扫地。

既然作为代表国家的魔法师列席这场会谈，像这种狼狈不堪的举止表现，只会导致国家的威信扫地。

「这样子您满意了吗？亚尔斯大人。」

「嗯，感谢您的回答。」

亚尔斯姑且顺着巴鲁梅斯元首的询问，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紧接着，亚尔斯的注意力转到了希瑟妮娅身上。因为他站在斜后方，透过面纱的缝隙看到希瑟妮娅的表情──只见她的唇角漾起一抹微笑，脸上甚至露出了酒窝。

尽管亚尔斯不晓得对方在想什么，但他还是试着回想在方才的对话里，有没有什么值得玩味的地方。当然，他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亚尔斯和希瑟妮娅的立场本来就迥然不同，两人能感受到和看到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因此亚尔斯决定暂时搁下不管。

「好啦，大家都是大忙人，就早点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吧。」

可能是最为年长的汉卢卡普迪亚元首，总算揭开了这场会谈的序幕。

「哎呀，您也用不着那么着急嘛。我们几个很少有机会齐聚一堂呢。」

「毕竟亚尔斯大人也难得出席，大家就多聊一会儿嘛。」

各国元首都不愿意让出发言权，争先恐后地抢着开口。

而莉绮雅的声音没有加入其中。

她之所以保持沉默，好像是因为约翰凑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各位，我觉得这种另有企图的发言，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呢。」

希瑟妮娅笑容满面地这么说道，同时轻轻敲了敲桌子，吸引在场众人的注意。

看到亚尔斯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的模样，各国元首都很识相地闭上了嘴。

尽管有人露出相当不悦的神色，又或投来有些不满的视线，但也就只有这样子而已。目前占据了上风的国家是亚鲁法。

等到众人都沉默了下来，希瑟妮娅率先开口宣布道：

「亚鲁法同意召开第40回七国亲善魔法大会。」

她在厚重的羊皮纸上盖下元首专用的玉玺，随即将它搁回桌上。

希瑟妮娅轻轻转动圆桌的转盘，让羊皮纸停在下一位元首面前。

若是有不同意见，惯例是在盖下玉玺之前提出，各国元首便会就此意见进行讨论。因此虽然这种情形并不多见，但是这场会谈最多有可能拖到三天才闭幕。

紧接着，卢萨路卡的莉绮雅也仿照希瑟妮娅的动作，在羊皮纸上逐一盖下代表同意的印章。

就在盖章的过程里，莉绮雅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并说：

「说到这个，亚尔斯大人今年也会参赛呢。」

「────！！」

此话一出，不仅各国元首，就连无双魔法师也都陷入无声的惊讶之中。不过相较之下，还是各国元首的反应尤为明显。

相对于众人的讶异模样，希瑟妮娅摆出一副「这有什么问题吗？」的态度说道：

「亚尔斯已在今年进入学院就读，参赛不是理所当然的权利吗？」

「希瑟妮娅，我们可没人说亚尔斯大人不许参赛喔。但他毕竟是拥有『无双』称号的魔法师，我们不免担心其他的学生选手遇上什么意外。」

莉绮雅的这一席话，让各国元首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他们再次想到这种悬殊的实力差距，很可能在即将到来的比赛里引发事故。而各国元首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因为意外事故这样的事情，导致肩负国家未来的重要新血脱离战线。

而在现场的所有人里，唯有亚尔斯能简洁明了地回应莉绮雅的疑虑。

「关于这一点，能否请各位相信拥有『无双』称号的在下呢？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不是，我的意思并不是要质疑亚尔斯大人的实力！？」

莉绮雅的这句话显然是前言不对后语，但完全没想到亚尔斯会亲自反驳的她，只能慌慌张张地做出否认。

亚尔斯面露微笑地说道：

「在下非常清楚。」

看到亚尔斯这副模样，其他各国元首似乎也都感到松了口气。也不晓得他们是在庆幸亚尔斯没有为此勃然大怒，还是大会学生选手的安全得到了亚尔斯的保证。

或许因为发生了这么一段插曲的关系，各国元首在那之后，都相当安分地在羊皮纸上盖好印章，随即将羊皮纸传给下一个人处理。

然而，原本畅通无阻的流程，却在巴鲁梅斯的元首那里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带着纳闷的视线看向他。在经历一番苦恼的挣扎之后，巴鲁梅斯的元首缓缓开口说道：

「我这里有个提议……我们把今年的『限制』放宽一些如何？」

巴鲁梅斯的元首观察着现场的气氛，并提出了这项提案。虽然他摆出像是在确认众人反应的冷静表情，但那看起来也像是在竭尽全力地虚张声势，害怕被人察觉到他其实也对这项提案没有信心。

过去也曾有针对大会的既定事项，提出修正动议的案例，不过这些动议几乎都立刻获得解决。自从希瑟妮娅就任元首以来，每年的会谈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您说的『放宽一些』，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离巴鲁梅斯元首最近的另一位元首如此反问道。

「哎，准确来说，我想这也称不上是什么限制啦。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正式解除『拉拢学生』的限制。」

「──！！」

虽然他谨慎地略去了「别国」两个字，但巴鲁梅斯以外的各国元首，明显出现了动摇的神色。

尽量不去拉拢或挖角在大会上崭露头角的别国学生，是存在于各国元首之间的不成文默契。当然，国家当局会最大限度地尊重学生的个人意愿，但是即使真有跳槽的案例，通常也是当事的两国经由政治谈判的方式暗中完成。

而巴鲁梅斯元首的提案，等于是让这样的私下交易浮上枱面，并且变得更加激烈。

事实上，巴鲁梅斯向来是七国之中最为风雨飘摇的国家。姑且不说二位数魔法师，坊间甚至谣传，该国是通过捏造战果的方式，硬把人拱上无双魔法师的位置，可说极度缺乏拥有压倒性力量的人才。因此各国元首都能够理解，巴鲁梅斯为何会提出这种想要网罗优秀学生的提议。

……尽管能够理解，但是如果自国的魔法师幼雏有可能遭到挖角，那事情自然另当别论。因为这不仅会耽误军队即期战力的补充，那些将来大有可为的优秀人才，若遭到其他国家挖角，更会影响到未来的国力。只要想到这里，就不可能有人露出什么好脸色。

即使打出漂亮的口号，宣称透过平均各国的战力，能使七国更加团结一致地守护人类，也不会有人理踩这样的诉求。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巴鲁梅斯元首的提案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方才目睹亚尔斯实力后的临时起意。

不对，不管是哪一边都会构成问题。尤其是对亚鲁法来说。

「我不会同意的喔。」

第一个出声反对的，自然是希瑟妮娅。她在发言的同时，恶狠狠地瞥了莉绮雅一眼，随即有些不安地窥伺亚尔斯的神情。

从希瑟妮娅的角度来看，眼前的这种状况，无疑是由莉绮雅提及亚尔斯参赛而引发的。在最坏的假设下，她甚至有可能早就和巴鲁梅斯的元首串通好了。

除此之外，希瑟妮娅显然非常在意先前的那件事情：亚尔斯在会谈开始之前，向莉绮雅展现出的过度敬意。

就亚尔斯本人而言，他纯粹只是想给蛮横的元首大人一个难看。但即使亚尔斯没有那个意思，从结果上来看，他跳槽到其他国家的可能性，的确变得莫名真实了起来。

既然亚尔斯是以学生身分在大会上出场，那么他当然也包含在允许挖角的对象里。巴鲁梅斯元首的提案，如果是瞄准这一点而来的话……希瑟妮娅光是想像这种可能性，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不过，我们巴鲁梅斯的魔法师人数稀缺。如果再这样下去，将会无法应对紧急状况。」

巴鲁梅斯的元首无视希瑟妮娅的内心纠结，像是在打悲情牌地说道。

在他国面前暴露自国的不争气固然是奇耻大辱，但一来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二来若能由此换来魔法师的战力补强，抛弃廉价的自尊根本没有什么好在乎的。而且在各国元首之中，最不在乎面子的就是巴鲁梅斯的元首。他甚至有可能出乎意料地是个实用主义者，真到紧要关头，就算忍辱负重也无所谓。

希瑟妮娅焦急地环顾全场。

──不妙啊。

立刻出声反对这项提案的，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现场甚至已经隐约有股「这项提案值得考虑」的氛围。

这项提案当然也伴随着自国人才遭到挖角的风险，因此在正常情况下，应该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被纳入考量之中。然而，亚尔斯所展现出来的压倒性存在感，却在此时带来了负面影响，尽管希瑟妮娅直到方才为止都还在为此得意洋洋。

若顺势发展下去，这项提案很可能会被搬上议程认真讨论。而即使有人表示反对，商议的结果仍是以多数决的方式来决定。

希瑟妮娅试着想像，亚尔斯若落入其他国家的手中，将会给亚鲁法造成多么惨重的损失。没错，让出最强的魔法师，根本没有任何的好处可言。

亚鲁法之所以能作为一大强国，在七国之中取得鹤立鸡群的战果，几乎全得归功于亚尔斯的存在，希瑟妮娅非常清楚这一点。毕竟表彰他功绩的授勋式，就是由希瑟妮娅本人主持的。

即使学院今年的参赛学生全都被别国挖走，只要亚尔斯一个人能留下来，这笔帐还是怎么都划算。

无视希瑟妮娅内心的千回百转，巴鲁梅斯的元首在短暂的沉默过后，面露笑容地如此总结道：

「看来各位也觉得这是一项值得讨论的提案。那么，我们可以进行投票表决了吧？」

「能请您稍等一下吗？如果轻率地以别国的人材和战力来弥补国力的低落，这个国家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就算能够得到一时的改善，但这样子的做法，真的有办法在将来维护国家的尊严、实现真正的国防吗？假如真有高等级别的魔物展开侵攻，不是也可以寻求其他盟国协助吗？当然，我们亚鲁法届时必定会鼎力相助。」

虽然知道自己这番话说了也是白说，但希瑟妮娅还是必须这么说。若选择静观其变，最后结果所造成的影响，很可能对她造成沉重的打击。只要一个弄不好，亚鲁法就算变成最弱小的国家也一点都不奇怪。

尽管亚鲁法还有第七席的蕾蒂，不过亚尔斯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而亚鲁法的地位下降，将会从根本处摧毁希瑟妮娅的野心。

「希瑟妮娅大人的意见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比起遥远的将来，我们更需要关注的是当下的现实。我们是必须携手合作、守护人类的盟友……七国之中，只要有任何国家沦陷于魔物的魔爪之下，便代表着巴比伦塔面临崩坏的危机。就算在危急之际能够请求盟国协助，可是在援军抵达以前，我们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魔物蹂躏家园吗？」

「唔……！那么，至少也让我提出一项提案……」

尽管心急如焚，希瑟妮娅还是设法让头脑冷静了下来，带着平静的笑容淡淡地向各国元首说道：

「例行的火力展示的演出人员，请让我从出场选手之中挑选。」

会议室的空气顿时出现些许动摇。七国亲善魔法大会有一项惯例活动，就是由现役魔法师进行带有演武性质的表演，而希瑟妮娅直接点明了这是在「火力展示」。在这句话背后呈现的，是各国都会利用这个机会炫耀武力的事实。希瑟妮娅直言不讳的表达方式，可以说是她所做出的微弱抵抗。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而且对选手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鼓励。感觉今年的表演会变得更加热烈呢。」

提出放宽挖角限制的巴鲁梅斯元首，率先表示赞同。他当然会晓得在希瑟妮娅所说的「火力展示」里，将会由谁来代表亚鲁法演出，因此他的赞同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但是，巴鲁梅斯元首的提案也不一定是冲着亚尔斯而来，所以他或许也有可能是真心赞同。

无论如何，这项提议其实根本称不上是提案，希瑟妮娅只是打算事前通知各国元首，亚尔斯将会参加魔法演武而已。照理说来，这场演武的演出人员，应该由各国的现役魔法师出任，主要任务是帮忙炒热大会的气氛。

对于元首之间的角力攻防，亚尔斯只是冷眼以对。因为他觉得这完全是一场闹剧。

亚尔斯原本就已经打定主意，在还清贝利克的恩情以前，自己都会留在亚鲁法。无论别的国家开出多么优渥的条件，他都不会有任何动摇。如果有人开出今后再也不需要和魔物或内敌交战的条件，亚尔斯或许还会考虑一下，但根本没有国家会想要这样的魔法师。

当然，包含希瑟妮娅在内，各国元首不可能察觉到亚尔斯的这番心思。即使他将自己的想法宣之于口，在这种政治场合上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不管亚尔斯向希瑟妮娅做出多少次的保证，都无法彻底消除「万一」这个挥之不去的可能生性。

也不晓得是亚鲁法以外的各国有着一致的利害关系，还是亚尔斯展现出来的威胁性和影响力实在太大，彷佛在嘲笑希瑟妮娅的焦急，事态急转直下，迅速地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那么，就让我们来进行投票表决吧。赞成的人请举手；反对的人请保持沉默。」

投票结果是赞成5票，反对2票──只是出乎希瑟妮娅意料的是，卢萨路卡的莉绮雅居然也投下了反对票。

说起来事态会演变至此，全都是因为莉绮雅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提起亚尔斯参赛的事情。希瑟妮娅一直以为对方会投下赞成票，但莉绮雅其实也没料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吧。

仔细回想起来，莉绮雅是在盖好玉玺后才提及此事，因此她应该也是同意比照去年的做法召开大会。换句话说，卢萨路卡和巴鲁梅斯并不是沆瀣一气的关系。

然而，结果已经出来了。对希瑟妮娅而言，这就是最糟糕的状况。她只能在面纱的掩蔽之下，静静咬着嘴唇强忍沸腾的怒火。

「衷心感谢各国元首能够理解我国的困境。」

巴鲁梅斯的元首为了以防万一，在条款里添加上了「放宽拉拢选手的限制」，派头十足地在羊皮纸上盖下玉玺。最后在服从多数决的规则下，包括屈辱地颤抖着肩膀的希瑟妮娅，和静静地放弃抵抗的莉绮雅在内，羊皮纸上集满了七枚玉玺。

「那么，我们就此散会吧。」

话音方落，巴鲁梅斯的元首便率先离席，其他各国元首也陆续跟在他后头离场。

最后留在会议室里的，就只有卢萨路卡和亚鲁法的两国元首。

「莉绮雅，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啊？」

希瑟妮娅火冒三丈地向莉绮雅兴师问罪。

「人家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啊。」

莉绮雅耸了耸肩，两名元首同时深深地叹了口气。

「反正亚尔斯大人是不可能被挖角的嘛。不过老实说，要不是因为约翰和亚尔斯大人是老朋友，所以非常清楚他不可能接受挖角，不然我本来也是打算投赞成票的。」

「──！」

看着柳眉紧蹙的希瑟妮娅，莉绮雅露出一抹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约翰瞥了两位元首一眼，迳自开口说道：

「亚尔斯，你不会来我们这里对吧？」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亚尔斯语气不耐地回答约翰的问题。

「既然是这样子的话……莉绮雅大人。」

「我知道。我们这次也有优秀的魔法师参赛，要是被别国挖走可就伤脑筋了呢。」

总之，先来研究一下对策吧──莉绮雅再次叹了口气，向约翰如此说道。

有别于卢萨路卡主从两人的态度，即使听到亚尔斯亲口否认跳槽一事，希瑟妮娅仍然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再加上亚尔斯只是说「目前没有这个打算」，更是进一步加深了她的疑虑。

若是三位数或学生水平的魔法师也就罢了，无双魔法师跳槽到其他国家，可是史无前例的事情。然而，亚尔斯确实是有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因此希瑟妮娅似乎感到相当苦恼。

事实上，希瑟妮娅的表情之所以如此苦涩，也是因为她正在心中反覆研拟对策。

回到亚鲁法之后，得马上去找总督贝利克一趟──希瑟妮娅在心里如此决定。接着，她也不忘向这场风波的主角做出叮嘱：

「亚尔斯，你应该很清楚吧……？」

或许是会谈前的威吓还让她心有余悸，希瑟妮娅的语气没有带着强迫之意，听起来更像是在恳求对方。「拜托你不要离开亚鲁法。」彷佛是在印证这一点似的，她在面纱底下不安地蹙起眉头，小声地补上了这么一句。声音孱弱到连希瑟妮娅本人也感到意外。

看到她这副模样，莉绮雅露出颇为惊讶的表情──虽然各国元首和无双魔法师的关系各有不同，但是在立场上几乎都是由元首占据主导地位。更别说莉绮雅非常清楚，这位亦敌亦友的亚鲁法元首有多么争强好胜。

没错，在元首和无双魔法师的互动上，亚尔斯确实是极为特殊的案例。

而清楚个中缘由的，大概只有亚鲁法的极小一部分人──他们非常了解亚尔斯的实力有多么深不可测，以及他是单枪匹马完成无数伟业的惊人事实。

乍看之下只是一名平凡少年的他，此刻确实身处国际政治漩涡的中心，不仅是七国元首的争夺对象，甚至关乎全体人类的未来发展。

只是，也不晓得这位当事人对此有无自觉。

「我没有跳槽的打算啦。」

宛如要打消希瑟妮娅的疑虑，亚尔斯轻轻耸肩说道。但站在希瑟妮娅的立场，她还是无法乐观以对。因为即使亚尔斯的这句话并非出自真心，希瑟妮娅也不可能对他做出责罚。她若真的这么做了，才真的会把亚尔斯推向其他国家的怀抱。

「先不说这个，巴鲁梅斯确实是没有实力稳健的无双魔法师，可是我记得他们二位数魔法师的数量挺多的啊？」

约翰微微歪起脑袋，有些漫不经心地抛出这个疑问。而回答他问题的人是莉绮雅。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但是和其他国家相比，他们魔法师的绝对人数的确是比较少。如果没有实力足够以一挡百的无双魔法师，魔法师的数量不足确实是值得担忧的问题……只是老实说，我不觉得状况有危急到这种地步。毕竟即使是在卢萨路卡国内，也有不少人倡议向巴鲁梅斯派遣支援部队。」

而在其他各国之中，也可以听到担忧巴鲁梅斯现阶段国力的呼声。因为即使在方才的会谈上，这些话语彷佛被当成某种漂亮的口号，但对全体人类来说，只要七国站在抵御魔物侵攻的同一阵线，任何一国的沦陷都将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既然事情已经定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要立刻返回亚鲁法，你们有什么打算？」

「再怎么说，我们卢萨路卡这次也得好好商议对策才行。虽然还不到十万火急的地步，但是行动的时候得尽量避免启人疑窦呢。」

在放宽挖角限制一事已经正式通过的情况下，如果采取过于强硬的阻止措施，有可能导致国家之间的嫌隙摩擦。若是一个弄不好，很可能直到下次会谈召开之前，都遭到其他各国排挤，因此必须谨慎地采取行动。

尽管如此，希瑟妮娅还是打定主意，不管动用什么手段，都绝对不能让亚尔斯落入其他国家手中。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莉绮雅，我们在亲善魔法大会上见。」

「嗯，不过，冠军是属于我们卢萨路卡的喔。」

希瑟妮娅回以无畏的笑容，接着向亚尔斯说了句「我们走吧」，就此走出会议室。

表面上关系险恶的两位元首，在这种时候却能像多年老友似的对话，实在是相当有趣的一件事情。与其说是吴越同舟，不如说是这两位年龄和气质相仿的女性元首，在对方身上找到了类似共鸣的感觉。

在其他元首早已离去的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影，希瑟妮娅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

虽然会谈结束之后还安排了宴席，但是希瑟妮娅取消出席的计画，向琳涅表示自己要立刻回国。

两人走到外头一看，才发现已是热气逼人的过午时分。停驻在外头的马车共有两台。其中特别宽敞豪华的一台马车，似乎是准备给亚尔斯和希瑟妮娅搭乘的。整台马车有着简洁凝练的线条，一眼就能看出是元首或贵族使用的东西。

琳涅立刻就看出主君的不悦之情，向亚尔斯投以询问的视线；但亚尔斯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一副「你自己去问她」的态度。

看着希瑟妮娅和琳涅都乘上了马车，人还在车外的亚尔斯，忽然伸手准备关上车门。

「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赶快上车啊。」

希瑟妮娅一脸狐疑地问道。

虽然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有资格和元首共乘马车，但一来是马车只有一台，二来是亚尔斯作为无双魔法师，打一开始就是以护卫的身分随行，因此没必要顾虑这种事情。

然而，亚尔斯却摇了摇头说道：

「不，我还有点事情。」

「……！」

一股明显的不满情绪，从面纱的缝隙飘散了出来。

在隔了一拍之后。

「亚尔斯，我很清楚我没有办法命令你，但你再这样子惹我生气，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你天生就是喜欢惹恼别人？」

即使迟钝如亚尔斯，也知道自己要求元首先行离去的做法，很难不让对方疑神疑鬼。更别说是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不过对亚尔斯来说，他根本不在乎希瑟妮娅要怎么胡思乱想。

「您要怎么解释是您的自由。」

亚尔斯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向希瑟妮娅交代那么多。

没想到回应他这句话的，居然是元首大人大剌剌地伸到车外的玉足。在这种情况下，亚尔斯也没办法随便把车门关上。

再继续闹下去反而会浪费更多时间──做出如此判断的亚尔斯，长话短说地解释道：

「我只是要找约翰谈点私事。想说他人还在会场里头，就趁现在赶快找他讲一讲。」

「不行！你如果要和其他国家的人交谈，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进行。莉绮雅刚才也说过他们马上就要回去，所以你和约翰也谈不了太久吧？我们就在旁边等你和他谈完。可以吧？琳涅。」

「……那么，我就把约翰那家伙带过来这里吧。还有，您若想早点回去的话，就请不要中途插嘴。」

亚尔斯才刚这么说完，就正好看到莉绮雅带着约翰从古城的入口走出来。停驻在外头的另一台马车似乎是卢萨路卡的。

在希瑟妮娅和琳涅的注视下，亚尔斯朝两人走了过去。

「约翰，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怎么了吗？亚尔斯。」

约翰一脸亲切地回答道，但随即就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因为他察觉到希瑟妮娅搭乘的豪华马车就停驻在不远处，而且车上乘客似乎正在关注他们两人的谈话。亚尔斯暂时没去理会约翰，迳自向莉绮雅开口说道：

「莉绮雅大人，我可以跟您借一下约翰吗？」

「哎，可以是可以啦……」

莉绮雅有些纳闷地看向希瑟妮娅的马车。

「她好像是在担心我会不会被您给收买。」

「呵呵～亚尔斯大人也真是辛苦呢。您如果对元首大人的嫉妒心感到厌烦，欢迎您随时来卢萨路卡坐坐。我们会比亚鲁法更加盛情款待您的。」

察觉到原委的莉绮雅露出妖艳的微笑说道，亚尔斯也只能苦笑以对。

接着他一脸无奈地挠了挠脑袋。

自己也真是太糊涂了，若是把约翰带到马车那里，约翰当然就会和希瑟妮娅发生接触。如果要保证公平的话，自己和约翰在谈话的时候，同样得处于莉绮雅的视线范围内才行。

最后在一番折腾之后，总算是由莉绮雅一方做出退让，亚鲁法和卢萨路卡的主从四人，一起进入希瑟妮娅的马车进行谈话。

虽然对琳涅很不好意思，但是为了不让别人误会是在密谈，因此请她暂时移步到马车外头，用探查魔法戒备有没有人靠近这一带。虽说马车的空间相当宽敞，可是基本上还是四人座的形式，也只能稍微委屈一下琳涅了。

「所以，亚尔斯，你找我要说什么？」

约翰立刻催促着进入正题，亚尔斯也单刀直入地切入重点。

「那么，我就长话短说了。巴鲁梅斯的大规模讨伐作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也是透过传闻听说的，详细情形不是非常清楚，不过从作战开始算起来，应该有两个月了吧。」

「有这么久？讨伐作战真的到现在都还没结束吗？」

「……嗯，这么说起来，我也觉得拖得有点久呢。不过，毕竟是投入了宝贵的魔法师战力，或许是行动上相当谨慎的关系吧。」

这场作战不仅从本就为数不多的魔法师里徵调大量人手，更是由隶属巴鲁梅斯的第九席丹卡尔亲自压阵，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何会如此谨慎小心。然而，亚尔斯有一个很在意的地方。那就是根据布铎纳所言，AWR和武具流向国外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如果这些物资的外流和巴鲁梅斯的讨伐作战有关，那当然得在作战开始之前就完成所有调度工作。在作战开始之后才出现如此大量的物资流动，怎么看都很不自然。虽然这件事情也有可能和巴鲁梅斯的作战无关，但实在相当可疑。

「关于吉黎妲是否也参加了本次作战，你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不晓得耶，这么说起来，由第74名的魔法师出席会谈的确是有点离谱呢。如果巴鲁梅斯的人手短缺到这种地步，那应该可以认定吉黎妲小姐也参与任务了吧。」

为了稍微整理一下状况，亚尔斯陷入沉思之中。

希瑟妮娅一脸欲言又止；莉绮雅则是默默听着谈话。就在亚尔斯觉得继续把两位元首绑在这里可能不太好的时候──琳涅轻轻敲了敲马车的车门。

「亚尔斯大人，有四名城里的仆人正朝这里靠近。」

「我知道了。约翰，我再问一个问题就好……丹卡尔这位第九席的实力，足以担得上『无双』的称号吗？吉黎妲和丹卡尔两人的实力差距如何？」

亚尔斯只在资料上见过吉黎妲的情报。如果按照约翰所言，她已经从无双魔法师掉回二位数魔法师的话，那吉黎妲在这个位置上还坐不到半年，就将席次让渡给了丹卡尔。

而对于丹卡尔这名男子，亚尔斯甚至连相关资料都没有见过。

「不好意思啊，关于丹卡尔这个人，我也只听说过他的名字而已。不过他的实力应该和吉黎妲小姐差不了多少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我的印象中，是有点扛不起『无双』的称号；如果和第八席的贾路基尼斯相比，确实有一段实力差距，第九席应该是最恰当的排名没错。」

「这样子啊，我知道了，谢谢。」

在停顿片刻后，亚尔斯朝莉绮雅开口说道：

「莉绮雅大人，耽搁您的宝贵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我不介意的。比起这个，你们已经谈完了吗？」

「是的，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就到此打住吧。然后，我非常荣幸能收到您的邀请。下次前往卢萨路卡叨扰莉绮雅大人时，我会记得准备好更有趣的话题。」

在面纱底下露出开心微笑的莉绮雅，没去理会身体有些僵住的希瑟妮娅，迳自握住率先下车的约翰从外头伸来的手。

「因为在大会开始以前都会相当忙碌，所以等到大会结束之后，我会再正式发出邀请函给您的。」

「我会衷心期待。」差不多已经濒临极限的亚尔斯，勉强保持着笑容可掬的外交面具。

等到两人下车之后，琳涅刚一进入马车，车子便立刻「轱辘轱辘」地驶动起来。

「这哪叫什么私事啊？幸好我有要求在一旁听着。」

「不，这是百分之百的私事。我从约翰话里归结出来的东西，本来就没打算向任何人报告。」

身为元首的希瑟妮娅，将外界和军事方面的决定权完全委托给了总督，再加上她本人也不是魔法师，因此对约翰和亚尔斯方才那段谈话的背后意义，其实有点一知半解。

可是透过他们两人的表情语调，希瑟妮娅多少能够猜想到大致的状况。

亚尔斯向约翰确认了巴鲁梅斯麾下的最高阶魔法师──丹卡尔和吉黎妲是否有参与本次的作战。

而在听到约翰的答覆之后，能感觉出亚尔斯的态度出现了些许变化。这位七国最强的魔法师，是认为有什么异常事态正在发生吗？希瑟妮娅更进一步地展开推想。巴鲁梅斯于本次的会谈之中，突然提出解除挖角限制的提案。在这样的动作背后，若有什么更深层的动机的话……？

虽然希瑟妮娅觉得不太可能，但是她的猜想如果是正确的话，就代表巴鲁梅斯讨伐作战的现状，存在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至少足以勾起亚尔斯的疑心。

坐在颠簸摇摆的马车之中，希瑟妮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于是将脸凑近亚尔斯问道。只会徒增郁闷的那道面纱，早在马车驶动时就被摘了下来，毕竟会谈已经结束，莉绮雅也已经不在车里。

「你真的没打算报告……说给任何人听？」

「是的。」

「……那就好。」

尽管语气听起来有些别扭，希瑟妮娅的表情却带着一丝欣喜，彷佛为心中的烦恼找到了一线光明。这可说是透过逆向思考才察觉到的惊喜。

亚尔斯并不是在让希瑟妮娅监视自己，真相恰好相反──他是在向希瑟妮娅「展现」最低程度的诚意，表示自己没有跳槽其他国家的念头。

意识到这一点的希瑟妮娅，不禁悄悄扬起了嘴角，有些开心地又问了一个问题：

「还有就是卢萨路卡的事情，你真的打算去那种国家一趟吗？」

这是在针对莉绮雅方才所说的发出邀请函一事提问。

「毕竟是个好机会。亚鲁法的AWR技术似乎已经到达一个瓶颈，而且我从以前开始就很想去卢萨路卡瞧一瞧。」

「…………！」

事实上，亚尔斯心里真的颇为期待这件事情。虽然他方才的表情是强装出来的外交面具，但是在研究的领域里，他就像个热情的学生一样，有着旺盛的好奇心。

亚尔斯本人有参与制作的AWR，从特性上来说几乎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因此其中包含了许多新方案的点子和发明。经由过去的经验，亚尔斯很清楚这些技术在某些情况下，能够顺利转用到普通魔法师所用的AWR上。

亚尔斯在技术领域掀起的革新，往往能在后续得到演进改良，成为全新技术的发展基础。

例如他所发明的常驻型魔力生成机，其原理就被转用到了亚鲁法的路灯（魔力灯）之类的东西上。

从这层意义上来看，亚鲁法当前的魔法技术之所以会停滞不前，和亚尔斯的研究工作遭到耽搁确实脱不了关系。

另一方面，听到亚尔斯的大胆回答，希瑟妮娅暂时沉默了下去。想着果然还是该阻止亚尔斯前往卢萨路卡的她，正准备开口说话。

然而，两人先前才发生过那种冲突，而且亚尔斯在某种程度上也做出了让步，允许自己监视他和约翰的谈话过程。希瑟妮娅已经没有什么立场能够干涉亚尔斯的行动。

结果从她樱唇吐出的，就只有一声叹息而已。希瑟妮娅最后只是再次瞥了亚尔斯一眼，满脸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即神情哀怨地望向马车外头。

仔细一想就会明白，亚尔斯不会臣服于任何人，同时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让他臣服。他就是这种性格的人。若是在他身上强加限制自由的桎梏，亚尔斯或许会自行挣脱这道枷锁，就此远走高飞也说不定……

车窗外的景色犹如流水一般飞快逝去。

等到希瑟妮娅蓦然意识到时，亚尔斯已经不知在何时阖上了眼睛。希瑟妮娅感到惊讶不已，因为理应担任护卫角色的亚尔斯，居然堂而皇之地在元首面前打起了瞌睡。

──明明七国亲善魔法大会都已经开始了，这家伙还是一样我行我素……和贝利克说的一模一样呢。

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的人，或许并不适合魔法师这项职业。希瑟妮娅在亚尔斯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作为魔法师的使命或责任，感觉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只是……

正因如此，希瑟妮娅才会觉得亚尔斯和自己有着相似之处。

打从在典礼上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定对方是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伙伴，同样背负着无从逃避的宏大宿命。

她的命运来自于体内流淌的高贵血统……

他的命运来自于万夫莫敌的最强力量……

希瑟妮娅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希望在命运限定的范围内自由地展翅飞翔。

可是，加诸在希瑟妮娅身上的，终归只是人类制定出来的身分，完全无法和亚尔斯背负的东西相提并论──那是绝对的力量所带来的反作用力，由世界本身所打造的庞大宿命枷锁。即使如此，亚尔斯仍然在奋力抵抗。

对他来说，人类所居住的这个墙中世界，恐怕还是过于狭小了吧。

希瑟妮娅的怒气早已转为傻眼的感觉，只能在一旁连连叹气。在她的美貌和威仪面前，几乎任谁都会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去。

但希瑟妮娅感觉得到，亚尔斯终其一生，恐怕都不会真心跪倒在自己面前。

然而，这位个性好强的元首大人，却为某件事情感到有些高兴。

──明明不怎么关心人家的想法，却特地利用被监视的机会，让我听到巴鲁梅斯的相关情报，所以他多少还是有觉得过意不去嘛。

姑且不说普通的无双魔法师，如果是从亚尔斯的角度来看，他大概根本不在乎巴鲁梅斯会变得怎么样。至少他不是那种会在廉价的正义感驱使之下，向巴鲁梅斯伸出救援之手的性格。当然，他也没有义务告诉希瑟妮娅这些事情。

因此亚尔斯应该只是为了展现忠诚，才特地让希瑟妮娅听到这段对话，目的在于打消希瑟妮娅的最大疑虑，亦即亚尔斯跳槽到其他国家的可能性。其中甚至透露出了亚尔斯一直挂在心上的事情──他或许是在为会谈前的那次威吓，向希瑟妮娅表示歉意。

希瑟妮娅内心的郁闷之情不知不觉中已经烟消雾散。马车无视这位美丽元首的心念转动，只是自顾自地向前奔驰。不管是忧郁还是喜悦，全部都被马车抛在了后头。

除了矗立在远方的白垩巨塔以外，眼前的景色完全是空无一物。将两人导向新舞台的命运车轮，乘载着一切的希望和混乱，迳自奔驰在这片奇妙的风景之中。

010

第四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并阅读《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画》第四集。本书在书店上架的时候，应该已经是相当接近年底的时节【注】。对于能在如此忙碌的时期拿起本书的读者朋友，笔者只能衷心地表示感谢。

编注：以下为日本发售情况。

事实上，就在2017年即将迎来尾声的这个时间点，笔者体验了人生第一次的内视镜检查。不可思议的是，笔者原本只是打算去医院拿个肠胃药，最后却糊里糊涂地就接受了好几项检查。另外，容我先跟各位报告检查结果：笔者的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当时护士小姐是这么跟我说的：「现在的内视镜都已经做得很细了，建议您从鼻孔那里进去会比较好。」可是她接着拿出来的那根粗管子，根本就和触手没什么两样。

「喂喂喂，你打算把那根粗管子插进哪里啊？」

「鼻孔啊，有问题吗？」（一本正经）

不过，笔者这个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幽默感，因此这段对话有点夸大的成分存在，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没有出现上面这样的对话，但是无论如何，笔者还是获得了一次对今后有益的首次体验。这次的事情让我深切感受到，小说家这项职业不仅需要注意身体，精神状况的调整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各位读者朋友好，在下是イズシロ，接下来差不多也该进入正题了。

※以下内容包含剧透，习惯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还请您特别留意。在继续往下翻阅以前，请先取得费莉涅菈大小姐的许可。否则的话，您或许会被入口处阻挡入侵的机械手臂给放倒在地。

玩笑话就到此为止，这次的《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画》第四集，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呢？有读过WEB版的朋友或许都已经发现了，本次同样是诚意（厚度）满满的一集，不仅内容经过大量的增添改写，还加上了不少轶事插曲。本集顺带介绍了亚尔斯以外的无双魔法师，并且包含了下一集开始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序曲。不过，真正的重点当然不仅于此。

笔者认为本集前半部分的主题，可以用「忒丝菲娅的内心意志」来概括。在本部作品之中，忒丝菲娅这位女主角，是最能体现年轻人的纯粹和率真的角色。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和理想，她一路披荆斩棘，不断摸索「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忒丝菲娅希望遵从自己的内心直觉而活，只是性格笨拙的她，不时会出现白忙一场、需要周围人伸出援手的情形，但是她还是鼓起勇气奋力前进。在接受「贵族」这道自身枷锁的同时，努力不懈地追求其他的未来可能性。笔者认为这不仅是忒丝菲娅的个人特质，更是她作为女主角的魅力所在。还请大家今后也继续支持这样的忒丝菲娅……再说下去就会剧透过头了呢。详细情节还请各位读者自行参阅书中的故事。

「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画」系列，终于也来到了第四集。

在第四集里，原本模糊不清的墙中世界一下变得开阔了起来，是否有让各位读者感受到宏大的故事即将展开了呢？再加上大量的新登场角色……笔者希望能尽快将下一集送到各位读者手中，因此非常期待和大家在后记里再次见面。

那么接下来，请容笔者向协助本书撰写的各方人士致上谢意。

负责插图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感谢您在紧凑的工作日程中为本书绘制插画。这次也增加了不少新面孔，出自您笔下的每个角色总是如此美丽且充满魅力，实在太感谢您了。而在众多新角色之中，希瑟妮娅和琳涅的完成度，老实说完全超乎笔者的想像，只能以「活灵活现」四个字来形容。笔者都忍不住想要特别优待她们两位了……今后也还请您多多关照。

接下来，笔者想先向责任编辑T氏谢罪，我又给您添麻烦了。第四集的页数原本应该真的会少一点……不对，会是一本薄上许多的书才对。我下次会更努力缩减页数的！此外，参与本书制作的设计师和印刷公司等相关人士，笔者也要在此向各位送上由衷的谢意。

最后，则是各位读者朋友，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照顾。今后也还请各位读者朋友继续不吝指教。

说到这里，笔者马上就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大家。

事实上，我们在第四集发售的同时【注】，举办了女主角的人气投票活动。参与投票的女主角共有四位：露姬、忒丝菲娅、艾莉丝及费莉涅菈。在HJ文库官方网站的「来读吧！HJ文库」上，也刊载了和本次活动有关的各女主角特别短篇。各位读者若能一并参看，笔者将深感荣幸。

编注：以下为日本地区活动。

另外，投票期限到12月15日（五）为止。而本次的投票结果，当然会成为今后剧情发展的参考依据；预计明年发售的第五集的上市活动，或许也有一部分会受到投票结果影响？哎，究竟会有什么得视投票结果而定……所、所以说，还请各位读者惠赐神圣的一票。就算不是神圣的一票也无所谓啦。关于投票方法，请至HJ文库官方推特（@HJbunko）、官方部落格，又或官方网站进行确认。

笔者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写这么长的后记，因此很烦恼该写什么才好，原本想说来和大家聊聊露姬的设定秘辛，但剩下的篇幅已经不敷使用了呢。

所以，这里就来稍微透露下一集的内容吧……

在第五集里，无论是剧情也好还是角色也罢，都应该会迎来巨大的转折点。笔者会全力以赴，尽量赶在明年春天将第五集送到大家手中，还请各位读者今后也继续给予支持鼓励。【注】

编注：此为日本上市时间。

第四卷 特典「幼小少女的一切起点」

少女的复仇心无比强烈，比任何人都要真切，同时也比所有人都备受煎熬。尽管世人将打倒魔物视为对人类的伟大贡献，但是幼小的少女──露姬·雷贝赫尔根本不在乎这种事情。只有父母遭到魔物杀害的血淋淋事实，宛如火上加油似的，令无法抹灭的憎恨猛烈燃烧──没错，若不是少女的心境出现了变化，这股憎恨原本应该永远都不会抹灭。

自幼便失去父母的露姬，从八岁就开始从军。在接受魔法师培育计画的训练之后，少女很快就获得了和娇小身躯不成正比的实力。露姬甚至有绝对的自信，认为自己能够打败同期的任何人。在肉搏战中无人能敌的她，不知不觉已经没有同期生足以担任她的模拟战对手。

起初满是痛苦的训练，如今也成了得心应手的日常功课；那段新伤不断的时期，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

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这对露姬来说也不例外。那些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同期人数，似乎也减少了许多。最重要的是，露姬的内心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复仇的烈焰不知在何时耗尽了燃烧的柴薪，就这样熄灭了下去的样子。虽然还残留着些许余焰，但是肯定无法再次燃起熊熊大火。

确信父母还埋骨于外界的露姬，只能在心中反覆铭记父母的恩情──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造访两人的临终之处。

露姬必须前往父母的长眠之地，不仅是为了确认事实，同时也是为了将思念化为话语。

心中抱着这个唯一愿望的露姬，已在日复一日的训练里，习得了必要的技术和知识。就在她开始感到停滞不前的时候，一名少年出现了。

那一天的露姬……感受到了焦急的情绪。明明在最近的模拟战里，自己的对手已经多半由大人来担任；而且自己虽然打不过大人，但是倒也不致于出现单方面挨打的情形。

然而……

──好快！！要挡下来吗？不行，这样会避不开下一击……！

露姬看着迎面而来的拳头，瞬间做出应对措施，千钧一发地躲过了这一击。额头冒出大滴冷汗的她，立刻选择转守为攻。

和平日的模拟战相比，这场模拟战的唯一不同之处，只在于对手是初次见到的少年。而在露姬的眼中看来，这名陌生的黑发少年实在是弱不禁风。对实力已经勉强能和大人抗衡的露姬来说，她甚至有种浪费时间的感觉。少年的体格和自己没有太大差距，非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的话，就是他的神情和这里的训练生相当不同。反正不管怎样，结局都是一样的──露姬和平常一样，从容不迫地摆出架势。可是刚才的那一击，瞬间就将她的轻敌心理打飞到九霄云外。

少年的精湛体术堪称无懈可击，甚至还准确无误地瞄准露姬的空隙攻击。眼前的少年像是冰冷的机器一样，精密无比地持续发动进攻。

相对于只能被迫全力应战的露姬，少年只是冷静沉着地步步进逼，连一滴汗也没流。

这不是什么招式或力量的差距，纯粹是自己技不如人。露姬也有属于自己的志气，过去长年累月的严苛训练，可说是支撑着她走到现在的最大力量。

在你来我往的攻防过程中，拳头和手臂不断发出碰撞的闷响，露姬的应对方式也逐渐发生了改变。她不再去接住少年的拳头，而是直接将拳头拨开。然而，这也意味着露姬已经无法正面承受猛烈的攻击。少年没有停下连绵不绝的攻势，看到露姬闪过刚才的一击，他立刻以反手拳的要领，将右手的手背朝露姬的右边挥了过去。

这一拳的速度快到眼睛都追不上。露姬举起右手，挡下了从视野边缘急袭而来的拳头。手臂上传来的冲击力道，顿时让她感到眼冒金星。

打从刚才开始，露姬就只能被动防守，为了进行反击，她将力量注入了左拳──但是，她没能把这一拳挥出去。

──又被抢先一步了！

自己明明才刚挡下少年的拳头，对方却已经朝着侧腹使出一记中段踢。

在完全没有闪避余地的情况下，露姬立刻放低手臂摆出防御姿势。就在她绷紧全身肌肉以应对冲击的瞬间──那一记踢击突然在空中停了下来，转为朝着地板的方向而去。

「糟了！？」

那是假动作。少年利用扭腰的旋转动作，将方才挥出去的反手拳高举至另一边的肩头。

露姬反射性地低下头去，迅猛的重拳从她的后脑勺掠过。露姬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的闪避动作发挥了功效，少年的姿势在此刻确实失去了平衡。

尽管这招对大人不管用，但是自己和少年的体格没有太大差距。露姬追着从后脑勺掠过的手臂，间不容发地一把扭住了少年，接着将整个身体缠了上去，锁住了对方的关节。

露姬以行云流水的动作，骑到小个头的少年身上，把他的手臂扭到另一个方向。她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少年那条手臂上，反折对方的手腕让他倒在地上──原本应该是要这样子的。没错，少年配合着露姬逆扭手臂的动作，自己也跟着扭转身体，在不被锁住手臂的情况下，硬是改变了身体的姿势。而当露姬意识到时，她的视野已经上下颠倒了过来。

本来应该被露姬扭住的手臂，反过来揪住了她的衣服前襟。露姬原以为自己会头下脚上地栽倒在地，没想到却是整个人被扔了出去。

露姬在上下颠倒的视野里，看到少年彷佛是要赶尽杀绝一般，朝着即将撞上地板的自己送上一脚。

她交叉起手臂，勉强挡下了这一脚，可是身体就这样顺势飞了出去，在地板上弹跳了好几下。幸亏地板和墙壁都是缓冲材质，露姬并没有受到什么重伤。虽说没有受伤……但是一屁股坐倒在地的露姬，却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少年。

──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露姬输得体无完肤。少年甚至没给她任何的可乘之机。自己和少年的年龄明明相差无几，两人的实力差距却是如此巨大。这是露姬本人也不得不承认的悬殊差距，她可以说是败得心服口服。然而此刻的露姬，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少年。因为少年已经成为她今后训练的全新目标。

看着露姬的这副模样，少年似乎将其理解为模拟战结束的信号，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去。

从这一天开始，那名少年便一直矗立在露姬的面前。露姬以少年为目标，孜孜不倦地展开训练……然后迎来一次又一次的败北。但是她依旧拼命地积累训练，只为了超越连名字都不晓得、几乎不曾交谈过的那名少年。少年的背影成了露姬最熟悉的身影……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打从最初的相识开始，那道背影就已经是她最大的精神动力来源。

即使露姬后来当上了少年的搭档，这一点也没有任何改变。她不惜付出一切努力，只为了更加接近少年。如今的露姬，依旧在追逐那道比当时更加遥远的宽阔背影。直到报答恩情的那一天来临之前……

她都会全心祈求自己能一直陪伴在少年的身边。

第四卷 特典「笼中双鸟」

身为亚鲁法权威中心的年轻元首，此刻正在元首室里处理公务。在她的无边魅力面前，就连灿烂夺目的服装都显得黯然失色，只能沦为陪衬的绿叶。希瑟妮娅在办公桌前揉着脖子，同时将视线落到数量庞大的提案书上。元首官邸是艾鲁杰特家族历代居住的宫殿，同时也是作为国家中枢的重要政府机关。只是有大量政府职员进驻的这座宫殿，与其说是金碧辉煌的居所，不如说是标准的行政机关，内部的空间格局和外观的富丽堂皇有着巨大的反差。

而统领这座宫殿的元首，将黑色的长发绑成了两束，看起来正在专心致志地埋首工作。话虽如此，希瑟妮娅这位女性只要有那个意思，原本是有办法在几小时内处理完好几天的工作量。但她此刻，先是叹了一口不晓得是今天第几次的气，随即绷起脸孔盯着成堆的文件。

唯一在室内待命的女仆──琳涅·京梅尔，表情有些僵硬地看着这种工作进展不顺的罕见情况。

琳涅才刚从希瑟妮娅交办给她的任务中归来……只是主君的脸色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好看。不过，这已是每年固定上演的戏码了。

「不行啊，漏洞百出。」希瑟妮娅在应该是下级单位提交的提案书上，逐一盖上「重新研议」的戳章，将打回票的文件堆成了一座小山。过了半晌后，她突然抬头看向琳涅说道：

「所以，今年也是蕾蒂小姐啰？」

尽管这句话完全是没头没尾，但是无法领会话中涵义的人，没有资格担任这位元首大人的亲信。琳涅方才被交办的任务，是选定在每年召开的元首会谈里，和希瑟妮娅同行出席的魔法师。而此时会出现在备选名单上的，自然就是亚鲁法麾下的两位无双魔法师，这已成了每年的固定惯例。和各国元首一同出席会谈的魔法师，兼具宣扬国威的作用，因此如果不是本国的顶尖魔法师，就无法起到这样的效果。

希瑟妮娅就任元首以来，每年陪同出席这场会谈的，都是蕾蒂·库鲁托卡这位无双魔法师，然而……

「那、那个……非常抱歉！」

琳涅立刻低头致歉道：

「蕾蒂大人正在外界执行任务，所以无法参加会谈。」

「…………所以？」

希瑟妮娅笑脸盈盈地问道，但是琳涅只感到如鲠在喉。元首在没有魔法师伴随的情况下出席会谈，当然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事情。

「我会去询问二位数的其他魔法师……」

「我才不要呢。你是想看到我当众出丑吗？琳涅。」

「没这回事……可是，如果是这样子的话……」

琳涅低下头去，思索着剩余的选项。亚鲁法国内是还有另一位无双魔法师──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把亚尔斯给我找过来。否则，我就不去这次的会谈了。」

「您这样太不讲理了。我每年都有试着去请亚尔斯大人，但他每次都是一口回绝啊。」

老实说，琳涅甚至觉得就算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位居现役首席的亚尔斯，对于政治方面的事情可说是完全不感兴趣。无双魔法师的责任或义务之类的大帽子，根本不可能使唤得动亚尔斯。即使是来自元首的要求，亚尔斯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绝。现役首席的地位，就是伟大到能无视元首的请求。

希瑟妮娅作为元首，能在七国之中拥有相当的发言权，最主要也是因为亚鲁法「持有」亚尔斯这位最强的魔法师。

再怎么说，希瑟妮娅都不至于真的做出缺席会谈的脱轨行为。只是亚鲁法是七国之中战果最为丰硕的国家，希瑟妮娅身为元首却没有无双魔法师同行，确实是不成体统。

感到一阵强烈头痛的琳涅，凝神倾听希瑟妮娅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说琳涅……亚鲁法可是有两位无双魔法师喔？既然蕾蒂小姐没办法出席，那我们也只能拜托另外一位对吧？」

希瑟妮娅竖起一根手指，像是理所当然地说道。可是事情如果有这么简单的话，琳涅之前也就不必为此奔波劳碌了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所以就拜访你啰，琳涅。」

希瑟妮娅在这种时候，都必定会扬起一抹新月般的微笑。既然主君都这么命令了，那么琳涅无论如何都要想出对策。话虽如此，对于每次都被主君用这一招吃得死死的自己，琳涅还是不禁感到一阵懊恼。

反正不管怎么样，自己都必须把亚尔斯带过来才行。

「唉，我知道了。那么，希瑟妮娅大人，您晓得亚尔斯大人目前在哪里吗？」

「我记得总督是说……他人在学院那里。」

希瑟妮娅有些开心地向琳涅说道，彷佛随时都要笑出声来。

「您说学院？这又是……为什么啊？亚尔斯大人是去做演讲还是担任指导人员吗？我还以为他人肯定是在军队或外界呢。」

「不对，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喔。总督是说他进入学院『就读』了。」

「──！！该说是异想天开还是什么呢……我实在搞不懂无双魔法师的大人在想什么。」

「很有意思吧？他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过着学院生活，真是令人感到好奇呢。不过……他大概也持续不了多久吧。毕竟亚尔斯和我是同一类人。」

「您是说亚尔斯大人吗？」

希瑟妮娅和亚尔斯有什么相似之处吗？琳涅很直接地冒出这样的疑问。一国的元首和立于魔法师顶点的存在，两人确实都是超级大忙人，并且备受众人的瞩目和期待。希瑟妮娅所说的「同一类人」，是指这种责任和义务的部分吗？琳涅有一瞬间这么想道。然而──只见希瑟妮娅眯起眼睛，嘴角挂着阴阴的笑容说道：

「我和他都是被囚禁在鸟笼之中的人。」

希瑟妮娅一边说着，一边用食指在桌上敲了敲。

「就算拥有一双矫健的翅膀，也不被允许飞到鸟笼的外头。或许有人会觉得，我们有这样的翅膀就已经该知足了，但是他们却没有看到，我们的脖子上系着金光灿烂的项圈。」

琳涅静静看着希瑟妮娅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完全理解主君的心情。不过，琳涅好歹也算是认识亚尔斯这个人，因此隐约能够领会主君的意思。只是她也觉得，希瑟妮娅的这番感慨，果然不是他们两人是否相像的问题。

即使两人都被囚禁在名为「生存区域」的鸟笼之中，希瑟妮娅却主动摘下了翅膀，做好了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这片土地的觉悟；而亚尔斯就算被禁闭在鸟笼之中，琳涅也认为他会继续反抗到底。因此尽管亚尔斯为国家做出了最大的贡献，对于自己关心的事物以外的东西，他丝毫不感兴趣，也不会听从任何人的摆布。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他的眼睛始终眷恋不已地凝视着外界──那个拥有真正蓝天的真实世界。

第四卷 特典「为了年幼的女儿」

在斐培尔家广大腹地的一角，一幅幸福的天伦之乐场景，正在和露台相连的草坪上演。

摆在树荫下的雅致餐桌，搭配着两张椅子。周围缤纷的花朵，正处于百花争妍的时节。

「好久没有和妈妈在一起了呢！」

红发少女以稚嫩的声音开心地喊道，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嗯，妈妈是为了菲娅特地赶回来的喔。对不起啊，没办法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坐在少女对面露出微笑的，正是忒丝菲娅的母亲芙萝婕。

由于军队的工作太过忙碌，因此她每个月只能回家几次，家中事务全都交给管家榭路巴打理，孩子的教育工作也完全委由女仆处理。虽然母女两人的相处时间极为有限，但是芙萝婕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尽可能找时间回家陪伴女儿。

「榭路巴，你也辛苦了。」芙萝婕一面看着忒丝菲娅的笑容，一面向旁边的管家送上慰劳的话语。「您言重了。」在一旁待命的管家，只是低下头去微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不仅是榭路巴，侍奉斐培尔家的所有仆人，都衷心期待看到这幅幸福的天伦之乐场景。因为只要是在这座宅第工作的人，都非常清楚忒丝菲娅有多么期盼母亲的归来。即使仆人能够照顾忒丝菲娅的生活起居，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母亲的角色。

因此每当这对母女难得有团聚的机会时，彷佛是被少女的笑容所感染，整座宅第都会洋溢着欢欣愉快的氛围。

而厨师也会在此时拿出看家本领，为她们两人准备享用不尽的甜点。就像现在也是将整个蛋糕架都端了上来，用甜点摆满了整张餐桌。看到忒丝菲娅眼睛发亮的模样，仆人们立刻就做好了下午茶时间的准备。

「呃，榭路巴，我想要那一个。」

「是。」

奋力在餐桌上探出身子的忒丝菲娅，有些难为情地用小小的指头指着一块蛋糕说道。榭路巴的嘴角也漾出了一抹笑容，手法俐落地将蛋糕盛到盘子上，接着缓缓帮她倒了一杯比较甜的红茶。忒丝菲娅像是在窥探脸色似地看向芙萝婕。

「菲娅，不用客气，快吃吧。不过你可别吃得太撑啰。」

听到母亲半开玩笑的温柔话语，忒丝菲娅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有些笨拙地切开蛋糕，大口大口地送进嘴里。

「夫人也来一块如何？」

「我喝红茶就够了。」

面对榭路巴的询问，芙萝婕如此回答道。事实上，光是看着女儿大快朵颐地享用蛋糕的模样，她就已经觉得肚子饱了。然而，榭路巴却一脸为难地说道：

「可是，这些都是主厨使出浑身解数的自信之作……」

「唔……」

芙萝婕突然停下了啜饮的动作，朝着榭路巴露出一抹有些困扰的嗳昧笑容。听到这是主厨特意制作的自信之作，她心里也不由得涌起一股罪恶感。但是芙萝婕每次回到家里的时候，主厨都会推出新的甜点菜单，而且是她们母女两人根本吃不完的份量。芙萝婕甚至觉得，主厨已经不像是个厨师，而是一名彻头彻尾的甜点师傅。顺带一提，每次剩下来的那些甜点，按照惯例都是进到家里所有仆人的肚子里。

「那么，我就来嚐个一块吧。」

「好的。主厨肯定也会感到很高兴的。」

芙萝婕觉得自己完全上了榭路巴的贼船，不过眼前的甜点确实都有着精巧诱人的外观。

而且忒丝菲娅就在芙萝婕面前。身为母亲的自己和女儿一起享用一、两道甜点，在品德教育上应该也会有正面效果。所谓的亲子就是像这样子吧──彷佛是在遵照书本或某处得来的知识，芙萝婕开始缓缓将蛋糕送进口中。或许是因为把孩子的教育工作都交给女仆；或许是因为她在军中待得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她的童年时代过于孤独……对于「亲子关系」这件事情，芙萝婕至今仍然没有什么明确的体会。因此她和女儿的相处方式，甚至带有教条主义的倾向，多半是奉行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方法，又或者是从书本里得来的知识。

然而，每次像这样偶尔返家的时候，芙萝婕都会愈发渴望和女儿有更长的相处时间。长年累月的高强度工作也是部分原因，芙萝婕已经决定目前的这个职位，将是自己军人生涯的最后一站。因此，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好……

「对了，大小姐，今天还有这样的特别惊喜喔。」

「──！！榭路巴！你给我等一下！！」

尽管摆盘相当漂亮，但东西本身的外观只能说是惨不忍睹。她本来是打算烤个饼干出来的……在首次挑战的甜点制作里，无论芙萝婕多么想要按照教导的方式来制作，最后出炉的成品，却不知为何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虽然闻起来勉强还能算是饼干，可是其中也隐约掺杂着烤焦的味道……

然而，榭路巴将这批失败之作精巧地摆放在小篮子里，并且乘着这个时机端了出来。

忒丝菲娅无视芙萝婕制止，伸出小手捏了一片饼干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嘴里。

「菲娅！这东西对身体不好，你马上给我吐出来！」

尽管咀嚼了好几次也无法咽下饼干，忒丝菲娅还是用力摇头拒绝母亲的要求。

彷佛是要拼命掩饰难受的表情，忒丝菲娅用红茶冲掉饼干的苦涩味道，接着一脸开心地向芙萝婕说道：「这是妈妈做的饼干吧？非常好吃喔。」她的眼角甚至泛着隐隐的泪光，不过总算是安然无恙的样子。

芙萝婕姑且放下了心来，并且再次下定决心，要找个时间向主厨认真请教料理的诀窍。至于那位有够多管闲事的管家，在这之后自然是免不了遭到主人一顿训斥。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第22章「选拔赛」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琪一

七国亲善魔法大会。

这是由各国魔法学院共同参与的年度盛事。肩负人类未来的次世代魔法师，将会代表自己的学院于此同场竞技。由于各学院的营运费用都是来自纳税人的血汗钱，因此这场大会的部分目的，也是为了向国民展示优秀人才和国力。

然而，其中最主要的目的，当然还是在于和其他国家一较长短，借此树立自己国家的威信。因此为了让参赛的魔法师幼雏分出高下，这场大会采用了最简单明快的比赛方式。

换句话说，就是对人战斗的形式。当然，若是从魔法师的原始存在意义出发，比赛内容应该是要设想和魔物之间的战斗。事实上，大会规则也清楚载明：「参赛者在参赛之前，必须做好和魔物交战的心理准备」。但是任何事情只要和政治扯上关系，问题就会变得复杂，这场大会同样也无法成为例外。尽管表面上依旧保持着「以学生为主体」的名目，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整场大会已经走调为国家之间的竞逐角力，这一点也是不争的事实。

此外，由于比赛结果不仅有助于宣扬国威，更能作为绝佳的宣传材料，帮助自己国家的学院招揽有志成为魔法师的新血，因此与会各国无不倾尽举国之力投入这场大会。这股热度也反映在大会冠军所获得的荣耀和各种奖励上，甚至还有逐年愈演愈烈的趋势。

同样地，为了观赏比赛而造访举办地的观众人数也逐年增加，且各国都会进行持续数日的实况转播。时至今日，这场大会已成为全体国民无法忽视的国际娱乐盛事。

这场由七国共同举办的盛会，在事前的七国元首会谈上正式通过。而一般的国民几乎都不晓得，在会谈结束后惯例发布的召开通知背后，其实隐藏着各国错综复杂的矛盾分歧。只是这次的召开通知格外盛大，让人们不由得相信今年也会和往年一样盛况空前。

◇　◇　◇

尽管世间如此喧嚣纷扰。

自元首会谈中归来的亚尔斯，首先着手的当然是暂时中断的研究工作。

由于暑假已经临近尾声，因此亚尔斯必须有效运用新学期开始前的一些时间。白天主要是和忒丝菲娅、艾莉丝及露姬三人的实战训练；训练结束之后，则是在书桌前埋首研究到深夜时分，就这样日复一日。

到了八月下旬，因为布铎纳屡次找亚尔斯商量新型AWR的事情，所以他也开始频繁往返于学院和冯卢恩之间。

每天只要能睡三小时就够了──即使是抱持着这种想法的亚尔斯，也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脑袋变得有些迟钝。

再加上还有选拔赛的事情。这场攸关亲善魔法大会参赛资格的选拔赛，将在新学期伊始花上两天的时间举行，以确保足够的公平性。扣除那些已经确定参赛的成绩优秀者，其他学生将通过这场选拔赛，竞逐另外保留的出场名额。因为学生的总数多达四百人，要从中完成汰选需要相当的时间，所以比赛形式也和大会的正式赛有所不同。

具体来说，就是每场比赛是以十人为单位同场竞技，亦即接近「大逃杀」的模式。能在场上站到最后的那一个人，便可以晋级到下一轮的赛事。因此，除了自身实力外，也需要根据同场的参赛者制定战术之类的策略。

虽然依亚尔斯的实力应该没什么好担心，但他姑且还是把这件事情搁在脑海的某个角落，继续过着忙碌的日子。最后，新学期就这样悄悄到来，选拔赛也跟着揭开了序幕。

「你如果有特地跑来观战的闲工夫，不如回去做自主训练还比较有帮助。」

选拔赛即将开始，在学院训练场上，亚尔斯眉头微蹙地向露姬说道。亚尔斯是被迫参加选拔赛，他的心情当然不怎么愉快。

「我作为您的搭档，怎么可以不来观战呢？而且观赏亚……阿尔的比赛，也能够达到充分的训练效果。」

意识到旁人目光的露姬，及时收回了「亚尔斯大人」的称谓，而她似乎丝毫没有打算退让的意思。

如果交战对手是一流的魔法师也就罢了，在这种以普通学生为对手的比赛里，亚尔斯实在不觉得露姬能从中得到什么收获或启发。可是亚尔斯也没办法单独把露姬赶回去。

因为只要将视线移动到不远处，就会发现在环绕训练场的观众席上方，有两道熟悉的人影，理所当然似地坐在那里。

尽管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已经被选为代表选手，只是身为第二魔法学院代表，会想尽早知道谁会成为和她们一起出场的伙伴，或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话虽如此，也没必要从比赛还没开始的现在，就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训练场不放吧。亚尔斯在放弃把露姬赶回去的同时，也对观众席上的两名少女感到有些傻眼。

就在他感到无言以对的时候，比赛终于即将开始。

「阿尔，路上小心。」

露姬说出这句话，有些含羞带怯地举起手，在身侧轻轻挥舞。而她的满面笑容，甚至让亚尔斯不禁怀疑，她跑来这里其实只是为了和自己说这句话。那种在端庄稳重之中带有几分自豪的神色，看起来就像是目送丈夫上班的新婚妻子。身形娇小的露姬突然散发出的成熟气息，让亚尔斯有种和平常不一样的感觉。

与此同时，周围见到露姬这副模样的群众──恐怕绝大多数都是男学生──也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鼓噪声。

在训练场内部的空间分隔里，有五个区块分配给一年级生使用。原本闹哄哄的氛围，也随着比赛即将开始而彻底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宛如遭到寒冰覆盖般的寂静。

在这种气氛下，亚尔斯泰然自若地和露姬交谈了几句，接着便懒洋洋地向她举手作别，朝着其中一个区块迈开脚步。其他的九名学生已经在那个区块严阵以待。

由于参赛人数实在太多，因此选拔赛的比赛形式就如前面所说的，采用「大逃杀」的模式。

由训练场暂时分隔开来的这些区块，也可以算得上是某种擂台。亚尔斯走进所属的区块之后，参战的十名选手便正好全数到齐，出入口悄无声息地关闭。十名选手保持着一定距离，神色紧张地举起各自的AWR。

很快地，在确认五个区块的全体参赛者都做好比赛准备后，宣告选拔赛开始的铃声一齐响起。

亚尔斯像是在评估实力似的，大致扫视了同一区块的其他参赛者。

──没一个能打的啊。

他只看了这么一眼，就带着叹息做出了这样的结论。不管是哪个参赛者，都带着魔法师幼雏特有的步法，一看就知道是不习惯实战的菜鸟。毕竟完全偏重魔法技术的锻炼方式，不可能学到实战身法之类的应用技巧。现在可不是在打训练里不会动的靶子啊──亚尔斯在内心嘀咕道。

众人因为谨慎过度，停下脚步缓缓准备施展魔法的模样，简直像是在说「快来打我」。虽然场内已经展开小规模的魔法互轰，但是亚尔斯完全没把这些炮火放在心上。

这里要补充一句的是，亚尔斯之所以没有立刻将其他学生撂倒，反而特地观察众人的实力是有正经理由的。因为费莉涅菈事先叮嘱过他：「不好意思，如果参赛者里有资质优秀的学生，还请你在实战之中把对方鉴别出来。」

在这场选拔赛中，和亚尔斯分到同一组的学生必定会迎来败北。有实力的学生如果因为这样而惨遭淘汰，未免也太过可怜了。由于亚尔斯也能理解这一点，因此这样的鉴别动作是有必要的。

若是能找出像样点的学生，亚鲁法的整体战力也能得到提升，从而更加接近大会冠军的目标，因此这也可以说是最应该考虑的基本问题。

亚尔斯一边留意着隐藏实力，一边很快地评估同场交战的九名选手，旋即缓缓展开行动。他这次没带着AWR一起过来，因此没打算使用什么复杂的魔法。

亚尔斯刻意朝魔法交火的中心点走了过去。因为面对只懂得用同一种魔法狂轰滥炸的对手，他断定自己就算站在中心点也毫无风险可言。

「火焰爆发！」「寒冰箭！」「疾风突刺！」

炮火立刻朝着毫不设防的亚尔斯集中过来。面对特地走过来当活靶的对手，没有人会手下留情。再加上亚尔斯甚至连AWR也没带在身上，众人会选择优先解决他，说起来也是合情合理。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众人的想像发展。

亚尔斯将魔力抑制到了极限，只在双手赋予了最低限度的必要魔力。如果是初出茅庐的菜鸟，甚至不会察觉到他的手掌上缠裹着一层柔和的光之薄膜。

火球、冰箭及风刃，朝着亚尔斯直扑而来。他既没有选择从正面格挡，也没有选择消除它们，只是从侧面轻抚似地碰了一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闪避掉了复数的魔法攻击。

彷佛是被亚尔斯远超施术者的魔力所引导，所有的魔法攻击在命中的前一刻，便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点，在空中画出一道平缓的曲线偏离出去。而这样的结果所引发的现象就是……

001

「「「……！！」」」

「咦！骗人的吧！」

眨眼之间只剩下自己还站在赛场上，女学生忍不住如此失声叫道。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有八名学生同时打出了同归于尽的惨烈结局，仅剩下那名女学生还留在场上。

就算是在场内，也只有极少数人捕捉到了亚尔斯神乎其技的动作。由于场内仅有担任选拔委员的学生，因此正确来说，就只有露姬和费莉涅菈察觉到了真相吧。

那并不像艾莉丝的【反射】那样是直接反射敌人的魔法，但是对亚尔斯来说，面对学生程度的瘪脚魔法，别说是让它产生偏离，就算是要修正轨道瞄准新的目标也只是举手之劳。不过这也是因为包夹住亚尔斯的那些「靶子」，正好都站在对角线上，而且每个人都愣头愣脑地站在原地不动。

紧接着，亚尔斯一拳撂倒还在发愣的女学生，就此解决了所有对手。这名女学生刚才之所以能幸存下来，纯粹只是因为没有人站在她的对角位置上，自然也就没有可以用来借刀杀人的魔法。

尽管比赛结果相当扫兴，但是比赛结束的铃声还是立刻响起。看着亚尔斯从容不迫地走出赛场的模样，场边观众语带嘲讽地说着「这家伙真是有够走运」之类的评语。亚尔斯自然是把这些话当成耳边风。

其他区块的赛事好像还没结束。就连坐在观众席上方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目瞪口呆、动也不动地看向亚尔斯这里。尽管亚尔斯的存在本身，已经足以解释方才明显不自然的比赛结果，但即使是熟知这一点的两名少女，似乎也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辛苦了。我也只能勉强看清楚一开始的动作呢。」

露姬如此说道，同时向亚尔斯送上一条毛巾。

「谢谢。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花招。」

对亚尔斯而言，这种程度的战斗不可能让他流半滴汗，可是他也不忍心拒绝露姬的好意，因此姑且还是接过了毛巾。

虽然露姬知道亚尔斯是让魔法偏离，但老实说她并没能看清楚细节部分。

使用缠裹着魔力的手掌，以最低限度的力量引导魔法的流向，截至这部分可以算是第一阶段。最一开始偏离出去的那颗火球，露姬也确实用眼睛捕捉到了。可是在那之后，亚尔斯同时处理七发魔法的神速动作，她的眼睛就完全跟不上了。

「你再过一阵子也能办到。诀窍在于魔力操作。每个系统都有各自适合的魔力密度。只要能够维持那样的魔力密度，就能够在不阻碍施展魔法的情况下，直接触碰到魔力流向。不过，如果接下来要让魔法重新瞄准目标，还得覆写魔法的构成就是了。」

「呃……我真的办得到这种事情吗？」

听完亚尔斯说明的露姬，脸上浮现诧异的苦笑说道。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亚尔斯居然能在手上赋予不同的魔力。在亚尔斯做出解释之前，露姬根本没能意识到这一点。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若是直接用肉身触碰魔法，实质上等同于正面承受魔法的冲击。既然亚尔斯能够毫发无伤地让魔法偏离，自然就意味着其中有魔法或魔力介入。

然而，想要实现这种极度细腻的魔力操作，肯定需要呕心沥血的无数积累。露姬光是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而另外一个和露姬拥有同等实力的人，也同样目睹了刚才这一幕。坐在选拔委员座位中央的费莉涅菈叹出一口长气，托着自己的脸颊寻思道：

──也就是说，没有半个中用的啰……

费莉涅菈在内心嘀咕的这句话，是针对她委托亚尔斯的鉴别工作而发。结果在那个小组里，没有半个人进得了亚尔斯的法眼，足以担当代表选手的重任。极度短暂的比赛时间就是最好的证据。亚尔斯在开始一分钟后就收拾了所有对手。费莉涅菈在感到傻眼的同时，也因为一片黯淡的前途而头痛了起来。

就这样，比赛开始之后已过了将近一小时。亚尔斯在没有比赛的空档时间里，大致观察了一下其他赛场的情形，专心评估能够晋级至此的其他学生具有多少实力。

──他是真的想用这种程度的实力参加正式赛吗……？

在刚刚才结束的某个赛场上，一名男学生骄傲自满地摆出胜利姿势。在为对方的得意神情感到错愕的同时，亚尔斯也在心中如此吐槽。忍不住感到头痛的亚尔斯，自然不可能晓得费莉涅菈不久之前也有相同的感受。

过了一会儿之后，选拔赛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尾声。包含亚尔斯在内，一年级生的人数已经缩减到二十一人。

接下来将从晋级至此的学生里头，随机抽出五人进入比赛区块，并采用和首战一样的「大逃杀」模式进行战斗。

规则上的差异就只有人数从十人减半为五人。最后总共分成四个小组，而从这场战斗脱颖而出的四名胜利者，就能直接获得大会的参赛资格。

顺带一提，因为人数无法整除，所以唯独亚尔斯的那个小组有六名参赛选手。

然而，说起同组的其他成员……在亚尔斯眼中看来，他们和首战的那几名学生几乎没什么两样，让他忍不住叹出了不知是第几次气。纵使冷漠如亚尔斯，也不禁对被誉为「魔法大国」的亚鲁法未来感到不安。

根据先前快速观察的结果，确实还是能找到几个不会完全依赖魔法的选手，这点本来让亚尔斯颇有好感；可是这些选手之所以没有极度依赖魔法，似乎只是因为他们没办法使出正经的魔法，简直不像话到了极点。在亚尔斯眼中看来，众人的近身战斗水平和外行人没两样，而且如果不特地停下所有的动作，甚至连魔法也无法施展出来的样子。正因为他们和首战的对手一样，全都伫立在原地开始构筑魔法，所以更加令人感到啼笑皆非。能靠着光明正大的魔法互轰晋级至此，或许该说他们的心脏实在够大颗。

在漫天飞舞的瘪脚魔法之中，亚尔斯拨了一下朝自己直扑而来的【火炎箭】，彷佛在赶苍蝇似地改变了【火炎箭】的方向。在他手掌拨动之下，画出流丽曲线的火箭顿时增加一倍速度，直接命中了正在进行近身战斗的另一名学生背部。

只听那名学生发出一声没出息的哀嚎，旋即因为遭到对手追击而不支倒地──首先解决一个。

而在亚尔斯分析战况的期间，整体局势也持续发生变化。不愧是晋级至决赛的选手，似乎所有人都具备最基本的危险感知能力。场内众人的警戒对象，很自然地转向了毫无防备的亚尔斯。

虽然每个人都希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但是在这种大逃杀的赛制里，必须优先解决威胁最大的对手，因此除了亚尔斯以外的其他人，很自然地就联手了。

其他选手就这样逐渐包围亚尔斯，屏息等待着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看来我有点太招摇了。

亚尔斯一脸嫌麻烦地伸手抚着脖子。在确认清楚同时朝自己发射过来的魔法后──他立刻展开了行动。

对于迎面来袭的小火球，亚尔斯用单手引导着轨道，将这些小火球转发给其他选手。可是，这次的选手水平多少还是强了那么一些，亚尔斯在处理最后一颗小火球时，不得不用缠裹魔力的手背将它直接连同构成一起粉碎──这是因为……

「【操土之手《mud hand》】！」

就在粉碎小火球的下一瞬间，某位选手所施展的土系统魔法发动了新的攻势。巨大的泥土手掌从地面上高高隆起，接着便像是要拍死虫子似地猛挥而下，彷佛是要将亚尔斯整个人砸烂一样，引起整个地面一阵激烈晃动。

然而，在泥土手掌和地面之间，已经看不到亚尔斯的身影。此时的亚尔斯，早已逼近到施放出其他小火球的男学生面前。

亚尔斯不慌不忙地发动攻势，就像是在配合对手的身体能力一样；那名男学生则是瞪大了眼睛，反射性地将剑型AWR高举过顶。

因为对方居然在这种极近距离下将武器高举过顶，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对亚尔斯来说，就只是无聊至极的单纯作业而已。男学生竭尽全力挥舞而下的剑刃，只是徒然撕裂了空无一物的空间。在他的剑尖触及地面前，亚尔斯便已经用掌底朝着他的腹部送上一击──这样子差不多就大势底定了。

「咦～居然躲过了啊。」亚尔斯抛下被自己一击撂倒的男学生，瞬间停下动作，如此嘀咕一句。

刚才那名男学生当然已经昏厥了，因此亚尔斯这句话针对的对象，是他利用偏离的小火球狙击的女学生。那名施展出土系统魔法【操土之手】的女学生，就这样紧紧搂着棒状的AWR，茫然地在原地呆立不动。只见她以犹如死里逃生般的惊愕视线，凝视着小火球在自己方才所在位置砸出的痕迹。

照理说来，刚施展完魔法便遭到奇袭攻击的女学生，应该来不及做出闪避动作。就连她本人也没想到能够躲开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到自己侥幸逃出虎口。

她应该已经意识到是我让魔法发生偏离的吧──亚尔斯瞥了一眼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女学生。

那名女学生立刻重新架起棒型AWR。虽然她和另外一名死里逃生的男学生并没有互通声息，但是两人的注意力理所当然地集中到亚尔斯身上。

尽管这种状况对亚尔斯来说有些失算，不过也只是把分出胜负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些而已。他先是朝着那名男学生迈开脚步，缓缓地跑了起来，逐渐加快移动速度。当然，亚尔斯将速度控制在普通学生办得到的范围内。那名男学生见状，登时焦急地将双刃的剑型AWR向前一送。

「火、【火焰爆发】！」

彷佛是被主人的动摇所影响，长剑的魔法式散发出一阵不稳的光芒，随即产生一颗人头大小的火球。猛烈燃烧的火球从正面锁定亚尔斯，立刻朝他发射了出去。

女学生也紧随其后，将棒子的一端抵住地面，宣读出魔法的名称：

「【土网《rock net》】！」

硬质化的土石洪流顿时应声而起，从左右两侧袭向亚尔斯以封锁他的动作。亚尔斯用眼角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女学生，在心里寻思道：

──束缚系的魔法啊……应对得挺好的嘛。

尽管构筑魔法的资讯相当正确，可是也因此过于小心谨慎，在发动上慢了一些，速度不足以捕捉住亚尔斯。要从中脱身很容易，但是这样的闪避动作有可能太过醒目。

就在土石洪流即将吞噬亚尔斯的前一刻，刚才那名男学生所施放的火球，几乎也在同一时间飞了过来。

土石聚拢之后，爆炸随之而起。几道火焰从土墙的些许缝隙喷涌而出，两名施术者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不仅是这两名选手，在场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恐怕都已经认定亚尔斯无法继续战斗了。很快地，在火焰光芒消失的同时，土石的圆罩也跟着化为魔力残渣，周围一带只剩下弥漫的烟雾。

「「──！？」」

没错，那道土系魔法的效果时间应该早已完全结束，火焰也应该老早就已经消失。然而，在烟雾之中却能隐约看见一丝余焰……不对，要说那是余焰，火势未免也太过猛烈。那道火焰甚至愈发炽烈，彷佛是要驱散周遭弥漫的烟雾似的。

紧接着，转眼之间化为熊熊大火的那道烈焰，宛如一条绯红的巨蛇般，灼热的大嘴朝着两名学生咬去。下一瞬间，火焰的激流一口气吞噬了两名学生。

「在没有AWR的情况下，要改写魔法果然有极限存在。处理速度会跟不上啊。」

从火焰之中现身的亚尔斯如此说道。他改写了【火焰爆发】的构成，将它作为自己的魔法重新进行编排。

──我本来以为对付学生用不到AWR，但是没带着AWR上场，或许还是有点失策吧？

由于亚尔斯刻意在构成里留下了破绽，因此改写之后的炎之魔法顶多只有中阶魔法的威力。不过遭到直接命中的两名学生，男学生已经完全倒地不起；女学生则是……

（噢？这不是挺厉害的吗？）

她似乎瞬间构筑起了土之防壁，并且缩起整个身子挺过烈焰的轰击。表面被烧得一片焦黑的土墙，很快就斑驳崩塌了，咳嗽不已的女学生从土墙后方现身。

而在她的眼中还能看到斗志的光芒。

女学生或许没有意识到刚才的现象是亚尔斯的魔法，而是将其理解为男学生的火球魔法死灰复燃，从而再次引发爆炸和余波。

虽然亚尔斯本人就是想要营造这种效果，但是从观众席的一片哗然也可以得知，刚才的那场演出可能还是有些牵强。

亚尔斯姑且走到男学生身旁，捡起掉落在地的剑型AWR，瞥了一眼镌刻在上头的魔法式。

──只有火系统的基础魔法式啊。

如果这是从学院借来的AWR，当然就只会刻有基础魔法式。像这种便宜的量产品，肯定承受不了亚尔斯的魔法威力。因此他只打算在上头赋予魔力而已。

亚尔斯缓步走向场上的最后一名女学生。虽然从那僵硬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但是和亚尔斯对峙的女学生，似乎仍旧带着不屈的斗志。这一点也可以从她手中的AWR得到印证：只见注入其中的魔力，散发出一股坚决的气势。

──在魔法战斗方面算是比其他学生像样不少。那么在接近战方面又是如何……？

亚尔斯在冲向女学生的同时，顺势挥出手中的剑型AWR。为了配合普通学生的动作水平，他只能使出如此丢人现眼的剑招，魔力赋予的水平也降低到不会惹人疑心的程度，只是要刻意改变早已深入骨髓的本能动作，实在是相当费神的一件事。

尽管比不上艾莉丝的干净俐落，但是女学生确实地挡下了这一击。伴随着一阵金铁交击之声，双方来回对打了好几回合。女学生的眼睛好像逐渐能跟上动作，开始预判亚尔斯的剑招走势，将棒状的AWR预先移动过去格挡。

女学生的手臂一开始很有力气，AWR上也注入了一定程度的魔力，可是男女体能的先天差距，很快就让她的魔力紊乱。在陷入被动防守的劣势后，女学生选择以长剑架开的方式应对攻势。面对亚尔斯的剑技，她似乎很早就断定自己讨不了什么便宜，于是决定全神贯注在回避上。

而在闪躲攻击的期间，女学生也不忘将魔力缓缓注入棒型AWR，上头的魔法式开始绽放光芒。她抓住回避动作的空档，逐一突破了魔法的各个构成阶段。那饱经锻炼的魔力量，也令人眼睛为之一亮。最后，就在魔法来到即将发动的那一瞬间──

女学生向后退了一步，千钧一发地躲过了亚尔斯的攻击，剑锋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掠过。紧接着，女学生像是要绘制箭头一样，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直线，同时又跟着退了一步。

顺着对方的后退动作继续上前发动攻势，对亚尔斯来说当然是小菜一碟。然而，因为他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了地面的那条直线，所以刻意选择了等待对手出招的做法。

也就是亚尔斯特地在一瞬间停下了动作。女学生看到这个破绽，立刻英勇无畏地以AWR的棒柄戳击地面。

「【穿刺岩棘《thorn pierce》】！」

画在地面上的那条直线，是用来明确规定魔法发动座标的印记。只见一根岩锥从亚尔斯眼前的地面冒了出来，并且逐渐形成足以在他的胸口开出一个大洞的锐利尖端。

若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这根岩锥肯定能够命中对手吧。女学生应该也相当确信自己能够一击得手。然而──现实并没有按照她的想像发展。

这项魔法的发动时机堪称完美无缺，但是就在【穿刺岩棘】完成那根岩锥的瞬间，亚尔斯反握手中的长剑，将AWR一把刺进了地面。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远远凌驾于常人的反应速度。

结果【穿刺岩棘】的岩锥直接从尖端部位被劈开，宛如刻意避开亚尔斯似的，分别从他身体的左右两侧擦了过去。

由魔法构筑的现象在刚实体化的那一刻，整体的构成非常容易断裂。被劈成两半的岩锥延伸到极限之后，眨眼之间就回归为魔力残渣。

「……不会吧？」

惊讶到合不拢嘴的女学生，只能一脸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光景。她已经没有心力去想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战术了。因为刚才的那项魔法，已是她目前所能使出的最强绝技，若是连这招也不管用，她也没有其他招式可用了。

而当女学生回过神时，她和亚尔斯之间的距离，已经进入彼此武器的攻击范围之内。

「──！？」

她立刻反射性地将手中的棒型AWR向前一刺，做出微不足道的垂死挣扎。

那是锋芒尽失的迟缓刺击。尽管棍棒的前端伸到了亚尔斯的腹部，但是亚尔斯只是稍微用点力气，就用剑柄的尾端敲落了女学生的AWR。

金属相击的尖锐声音猛然响起。女学生马上弯下腰想要捡起掉落的AWR，可是亚尔斯不可能给她捡起武器的机会。

「我投降了。」被剑尖抵住白皙脖颈的女学生，只能心服口服地承认自己的惨败。

伴随着惊讶的欢呼声，现场观众为两人送上如雷的掌声。第一个带头拍手的，也不晓得是费莉涅菈还是露姬。不管怎么样，两名少女的拍手不仅是在表示赞叹，同时更是在表露她们对亚尔斯的由衷崇拜之情。无论如何，这都是在向胜者送上毫不吝惜的掌声。

亚尔斯没有理会欢声雷动的观众席，自顾自地将视线转向观战区的费莉涅菈。而费莉涅菈当然是兴高采烈地朝他点了点头。亚尔斯是在暗中向费莉涅菈传达，能够和他缠斗到这种地步的女学生，是个值得考虑的人选。

总而言之，亚尔斯就这样顺利取得了大会的出场资格。而在走出训练场之后，他注意到周围人的视线依旧集中在自己身上。

尽管亚尔斯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但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学院里其实已有不少人关注他的存在。毕竟在一年级生里名列前茅的三名少女，总是和亚尔斯混在一起。这种明显不自然的交友关系，在过去只让众人感到困惑不解和愤愤不平。不过，此刻已有不少人向亚尔斯投以认同的目光，因为这些人都以为他是在暑假期间做了大量的特训。

「亚尔斯同学果然非常厉害呢。」

一道带着恍然大悟之感的声音，从亚尔斯的身后传了过来。声音的主人是直至方才都在和他交手的那名女学生。

「菲娅和艾莉丝，还有露姬同学……我好像有点明白，她们为什么总是聚集在你的身边了。」

亚尔斯转头一看，发现那名女学生的脸上挂着无比爽朗的笑容，丝毫感受不到败北的悔恨感。

「没那回事。我的实技成绩只是中下而已。」

「你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的实技成绩也只有中等水平喔。」

「可是你施展魔法的技巧明明挺厉害的啊？」

这名女学生显然是土系统的魔法师。而土系统和其他系统相比，有着极为明显的相形见绌之处。因为若是要移动或固定泥土，必须随时在目标上附加指向性，所以消耗的魔力量颇为可观。就连初阶魔法也需要相当程度的构成情报量。换句话说，土系统光是在构筑过程里，就比其他系统要来得费事许多。

考量到土系统的这种不容易之处，亚尔斯不禁暗自在心中赞叹女学生的努力。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可以推断出这名女学生是在暑假期间有了大幅成长。尽管参加选拔赛这件事本身，就代表着她的学期成绩不足以取得出场资格，但是她肯定也是为此付出了大量努力。彷佛是在印证亚尔斯的推测，只听女学生开口说道：

「虽然我为了今天做了许多努力，但是没办法呢，输了就是输了。不说这个了，恭喜你啰。」

尽管亚尔斯瞬间浮现纳闷的表情，不过他马上就领会过来，于是尽可能不带讽刺意味地回答道：

「谢谢。不过，我想你也会被选上就是了。」

「咦！？这是什么意……」

「希耶尔～」

从远处奔向这里的人，正是忒丝菲娅。只见她半是欣喜，半是惊讶，一把拉住名为希耶尔的少女的手说道：

「你好厉害啊！居然变得这么会施展魔法了。」

「欸嘿嘿！因为人家在暑假期间做了猛烈的特训嘛。」

希耶尔奋力踮起脚尖，得意地挺起娇小的身躯。随后赶到的艾莉丝也跟着送上赞美之词，像是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开心。

「嗯？你们几个认识啊？」

从忒丝菲娅喊得出对方的名字来看，亚尔斯觉得三名少女应该是互相认识的关系。

「你是认真的吗？话说你会不会太失礼了啊？」

红发少女语带叹息地说道，旋即没好气地白了亚尔斯一眼。而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亚尔斯身旁的露姬，则是拉了拉他的袖子，凑近他的耳旁说道：

「她是希耶尔·法卢列诺同学，和我们同一个班级。我们有和她一起上过实技课程。」

即使听完露姬的说明，亚尔斯依旧毫无印象。他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位名为希耶尔的女学生。

只见希耶尔脸上浮现尴尬的笑容，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尽管相当模糊，不过亚尔斯印象在记忆的片段里，确实有类似小动物的东西在那里探头探脑。

看着亚尔斯深陷于沉思之中的模样，希耶尔似乎再也忍耐不住，慌慌张张地开口解释。她缓缓抬起手来，抚弄着自己的头发说道：

「你、你看，或许是因为我剪了头发，所以你才认不出来……欸，我经常在放学之后的空闲时间，向菲娅和艾莉丝她们请教功课。」

「那么我会对你没有印象，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

「呃，我向她们请教功课时……你大多时候也在旁边。」

希耶尔有些沮丧地抬头看着亚尔斯，顿时让亚尔斯感到气氛不太妙。

「我的确是在旁边呢。嗯，有在旁边呢。」

看着亚尔斯假惺惺的应和模样，忒丝菲娅忍不住以手捂脸；「阿尔这个人，对没有兴趣的事物真的是无视到底呢。」艾莉丝则是顺势这么说道。

尽管亚尔斯对此也深有自觉，但是艾莉丝的语气简直像是在说不成材的孩子，让他有些难以释怀。

「虽然我们也差不多习惯你的性格了，可是你好歹也记一下同班同学的名字嘛……」

面对忒丝菲娅的正确指责，亚尔斯罕见地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他再次打量起希耶尔。亚尔斯对希耶尔以前的发型完全没有印象，不过她现在留的是棕色的短鲍伯头，是那种发尾在下巴处内卷的圆润发型。或许是吸收了汗水的关系，有几绺发丝黏在一起。

那双浑圆的大眼，则是让人联想到小动物。体格与其说是纤细苗条，不如说是娇小玲珑。遍布全身的崭新伤口应该是训练所致，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她整个人的身形相当单薄。

希耶尔给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就是一名「娇小少女」。甚至让人有点怀疑她能否胜任魔法师的重担。

总而言之，看着希耶尔胸前的微微隆起，随着还有些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的模样，亚尔斯隐约能够明白忒丝菲娅为何会和她成为好朋友。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吧。不过考虑到艾莉丝也和希耶尔交情甚笃，这种说法似乎有点说不通。无论如何，亚尔斯若是把这些话说出口，感觉只会惹来更多倒楣事，因此他决定闭口不提。事实上他要是真的说了，肯定会演变成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局面。

「总之我就先记下来了。毕竟我们都是大会的参赛者。」

「亚尔斯同学，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打什么哑谜啊……？」

然而，希耶尔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得到解答，宣告所有比赛结束的铃声，便已经在整座训练场内响起。

「那么，一年级生的选拔到此结束。接下来宣读的四位小组胜利者，将获得本次大会的出场资格……」

不知何时已走到赛场上的费莉涅菈，将视线落到眼前展开的虚拟液晶萤幕上说道。而在依序宣读完包含亚尔斯在内的四名胜利者后，费莉涅菈继续说道：

「另外，选拔委员已经根据比赛的内容，挑选出了本次特别名额的人选。这位同学的名字是……」

还有一个特别名额──周围的学生闻言，全都抱着一丝希望看向费莉涅菈。

「……希耶尔·法卢列诺。以上五位就是透过选拔赛获得大会出场资格的选手。」

原本集中在费莉涅菈身上的视线，一下全都转向了希耶尔。

「咦！？是我！？」

「恭喜你，希耶尔。真是太厉害了！」

「那是当然的啰！毕竟希耶尔在这里头可是最强的选手。」

艾莉丝送上毫不吝惜的赞美；忒丝菲娅则是信誓旦旦地断定道。当然，忒丝菲娅这句话的成立前提，必须将真正的特别名额人选亚尔斯排除在外。

「最强什么的太抬举我了，我可是输给了亚尔斯同学耶。不过还是谢谢你们了，艾莉丝、菲娅。」

向费莉涅菈传达希耶尔是可造之材的亚尔斯，也可以看出其他女同学是真心为了她的获选而高兴。希耶尔似乎相当受人尊敬，认识她的女同学全都聚拢过来，几乎演变成祭典般的骚动。

这肯定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希耶尔这名学生有多么努力不懈的缘故吧。

面对这种祭典般的热闹氛围，亚尔斯并没有特别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眺望永远不会产生交集的遥远异国一样。没错，这幅和乐融融的画面，实际上是位于和平日常生活延长线上的神圣领域，而这肯定是他一生都不会踏进的地方。

最后，亚尔斯将那些喋喋不休的少女抛在身后，迳自带着露姬离开了训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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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23章「事前训练」

大会参赛选手齐聚一堂，是在选拔赛结束的两天之后。

由于暑假才刚结束，学院方面还没有开始正式授课，因此大部分学生的当天课程都在中午以前就结束了。

集合地点在共同大楼（校内食堂等设施也位于此处）三楼的多功能大厅。这里也是选拔委员会的开会场所，中央设有类似讲台的台座，弯曲的长桌以扇状的形式向外围扩展出去。即使挤进了三十名大会的参赛选手，整座大厅的空间也依旧绰绰有余。而费莉涅菈正在讲台上再次确认和说明各种事项。另外，本次的大会代表决定由费莉涅菈来担任，不过在她当上选拔委员长那个时间点上，这件事情几乎就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费莉涅菈基本上是整座学院的最高排名者──虽然严格说来还必须扣除掉亚尔斯──因此当然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

「大会在宗旨上并不会对AWR的携带有所限制。因为这场大会原本就设定为和魔物之间的战斗训练……此外，这场大会只是为了展现选手的个人本领，因此禁止使用AWR以外的武器。不过，允许携带部分不完全是用来攻击比赛对手的装备品。各位手边的资料详细记载了其他禁止事项，还请大家记得自行确认。」

费莉涅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说明道：

「本校近年在大会上的成绩都不怎么理想。请大家认真看待本次的比赛，让我们一起为第二魔法学院摘下胜利的桂冠吧。」

在场学生回应费莉涅菈的呼吁，干劲十足地同声吆喝。可是，亚尔斯和露姬并不在吆喝出声的学生里头。这纯粹是因为原本就隶属军队的两人，对于大会冠军为学院带来的益处没有什么真实感，再加上他们跟不上学生特有的步调节奏，就这么错过了吆喝出声的时机。两人在这方面的事情上，确实很难说得上已经习惯学院的生活。

尽管如此，这也不代表亚尔斯他们不在乎第二魔法学院能否夺得冠军。虽然亚尔斯本人没有那么强烈的念头，主要是总督和其他人抱持这样的期待，但是亚尔斯既然出场参赛，当然就是以夺冠为目标。而且只要是总督的旨意，亚尔斯再怎么说都不能视若无睹。

紧接着，费莉涅菈以有些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各位既然已被选为本校的代表选手，就必须时刻留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切勿做出有损校誉的行为。当然，每年都会被提起的化学增强手段，以及其他违法药物的使用，都是会让本校颜面扫地的行为。除了会立即丧失参赛资格以外，还有可能遭到拘留处分，甚至直接吊销特许证，还请各位务必注意。」

亚尔斯也知道化学增强手段是怎么回事。那是一种使用锭剂型魔力促进剂的违法行为。

法令之所以禁止一般人服用魔力促进剂，是因为该种药物的副作用会导致魔力失控。然而，考虑到这场大会的关注度，很难排除选手使用禁药的可能性，而且过去也确实曾经发生这样的案例。或许是想到处罚的严厉程度，不知道是谁的吞咽口水声，响彻了整座大厅。

隔了一拍之后，费莉涅菈带着妩媚的娇态，再次开口说道：

「接下来是关于大会的备战训练，训练场将会优先开放给参赛选手使用。但是希望大家除了平日的固定训练以外，还能在指导者的陪同下进行特别训练。各位可以自行决定由教职人员或高年级生来担任指导者。不过，由于学院的多数学生和教职人员都缺乏实战经验，因此选拔委员已经事先和适合指导的教职人员打过招呼了。

由于人数有限的关系，没办法做到一对一指导，不过训练场那里随时都会有四名教职人员驻守。尽管如此，每年还是会有几名选手没能找到理想的指导者，从而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没有效率的训练上。若是遇上这种情形，就麻烦各位选手互相帮助吧。我们每一个人都肩负着第二魔法学院的名誉，还请大家务必谨记这一点。」

这番铿锵有力且深具指导者风范的话语，自然让每位选手更加意识到费莉涅菈的存在。而除了教职人员以外，高年级生也可以担任本次备战训练的指导者，这一点更是引起了众人关注。费莉涅菈原本就是全校学生的憧憬对象，因此许多人都暗自希望借着这个机会接受她的指导。怀抱这种愿望的男女学生，全都在心中满怀着期待。

「还有就是……理事长也答应会找时间过来指导大家。我想她应该偶尔会在训练场上露脸。」

话音方落，台下选手顿时群情激动，可说是迄今最为欢欣鼓舞的反应。因为理事长希丝缇作为传说的前无双魔法师，她的大名早已传遍学生之间，甚至是许多学生的崇拜对象。场内众人无视亚尔斯和露姬的冰冷表情（因为他们都晓得希丝缇的「真面目」），气氛变得愈发热络。或许众人此刻兴高采烈的程度，比获得大会出场资格的那一刻还要强烈。

「虽然训练场从今天开始就会开放给各位使用，但还请大家先去找好自己的专属指导者。在经过指导者确认之后，仔细安排各自的训练课题，再逐一攻克这些具体课题吧。」

费莉涅菈的这段话是说给一年级生听的。另外，这座多功能大厅就是本次大会的应变本部。若是有什么和大会相关的联络事项，应变本部似乎会用校内广播通知参赛选手。

除此之外，包含亚尔斯在内，配发给每位参赛选手的资料册里，也记载了详细的日程表。然而，随意翻了几页册子的亚尔斯，发现了一个令人在意的栏目。就在他露出纳闷表情的同时，继续说明的费莉涅菈，刚好触及了这个栏目的事情。

「各位手边的资料册，最后部分有一份适合担任指导者的人员名单，里头包括了学院学生和教职人员，并且详细列出他们的姓名、身分及联络方式。请各位从中寻找符合自己系统的指导者。可是，除非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否则每位学院学生最多只能指导两名选手。」

在感到恍然大悟的同时，亚尔斯再次将目光转回手边的册子。这份名单乍看之下，好像不是单纯以排名作为挑选基准。不过，成绩优秀的露姬，也和费莉涅菈的名字一起刊载在上头。费莉涅菈刚才也说过，选手之间可以互相帮助，所以两人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并不难理解。

只是……「亚尔斯·雷金」这个名字，为何也会出现在这份名单里头？一股不祥的预感，让亚尔斯皱起眉头。

费莉涅菈应该非常清楚，亚尔斯最讨厌这类麻烦事。既然如此，就很有可能是某人在幕后指示。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对我的一种关照吧──亚尔斯在心里暗忖道。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肯定会拜托亚尔斯担任指导员。亚尔斯当然也会另行指导露姬，但是因为每个指导员原则上只能指导两名选手，所以他的指导名额已经额满了。而且这样的做法也比较有效率。事实上，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若是在阴错阳差之下，跑去接受其他教职人员指导，从而被灌输一堆奇怪观念的话，两人累积至今的亚尔斯式训练成果，很有可能就此化为泡影。

真要说起来，即使亚尔斯的名字被列在名单上，也不可能会有人跑来寻求他的指导，因为在旁人的眼中看来，他只是个平庸的一年级生，身上还充满了难解的谜团。

而且在其他指导者的栏位里，都多少记载了系统适性之类的参考资讯，亚尔斯的栏位却完全是一片空白。如此一来，就算原本有什么奇怪的家伙想要请求他指导，大概也会就此打消念头吧。不过，即使真的有人锲而不舍地找上门来，随便找个理由打发掉也就好了──亚尔斯在心里寻思道。

「因为选拔委员已事先徵得名单上的人员同意，所以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各位的指导请求。」

喂！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啊 ！──亚尔斯忍不住在内心嘀咕道，并且朝讲台投去质问的视线。费莉涅菈立刻用满是歉意的目光看向他。

「名单里头也包含了参赛选手，正如我先前所说的，还请大家互相帮助一下。如果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需要通过具体面谈解决问题的话，就麻烦直接过来找我一趟……那么，如果大家没有问题的话，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

费莉涅菈的清亮嗓音穿透会场，直达大厅的角落。虽然亚尔斯对某些部分感到难以释怀，但是只要麻烦事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也就没有什么好计较的。因为就如他刚才所想的那样，在看到名单上一片空白的参考资讯之后，基本上不会有人无聊到跑来寻求亚尔斯的指导。

在费莉涅菈的说明结束之后，绝大多数的选手都立刻离开了多功能大厅。每个人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恐怕是想要抢在别人之前找好自己的指导者。

虽然也有一些学生还留在大厅里……但是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果然都是为了请求费莉涅菈担任自己的指导者。

「费莉也真是不容易呢。」亚尔斯宛如事不关己地站起身来，领着露姬准备从大厅走出去。

「亚尔斯同学！？」

就在这时，一道女高音般的可爱女声，从亚尔斯的背后传了过来。

亚尔斯转头一看，顿时皱起眉头。在他的视线彼端，是一名留着棕色短鲍伯头的女学生。

「……你是希耶尔同学吧？有什么事吗？」

即使没有露姬从旁提醒，亚尔斯也不至于健忘到忘记前几天的事情。这名女学生是在选拔赛里和亚尔斯缠斗到最后的对手。亚尔斯看出对方是个可造之材，于是暗中告知费莉涅菈可以将她提拔为选手。

「那个，我听说菲娅和艾莉丝都要找你照看训练……」

看到亚尔斯的神色愈加不善，红发少女和高挑少女像是要声援友人似的，分别站到希耶尔两旁。

亚尔斯向两名罪魁祸首投去兴师问罪的眼神，可是两名少女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装死到底。

「你有点误解了。虽然表面上说是由我照看训练，但是实际上只是她们不愿意被人指指点点，为了独自做训练才编造出来的借口。老实说，我自己也非常想找个老师指导我的训练……这话我只跟你说，其实她们两人掌握了我的把柄，我如果不对她们言听计从，就准备倒大楣了。」

亚尔斯露出一抹干涩的冷笑，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说道。希耶尔见状，惊讶地瞪大眼睛问道：

「咦，菲娅和艾莉丝……掌握了亚尔斯同学的把柄？」

只见希耶尔一脸难以置信，整个脑袋开始陷入混乱之中。忒丝菲娅连忙开口向希耶尔澄清误会；艾莉丝则是满脸困窘地站在旁边。看着两名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亚尔斯露出一个坏心眼的笑容，感觉像是报了一箭之仇似的。接着，他非常刻意地耸了耸肩膀说道：

「哎，刚才的话就当作玩笑吧。不好意思，希耶尔同学，就算要我指导你，我也没办法帮上什么忙。而且我有自己的训练要做……再加上我也是学院学生和代表选手，就如费莉学姐刚才所说的，超出两人的指导名额，我想是不会被允许的。与其拜托我这种家伙，倒不如去请求其他同学或老师，对你的训练还比较有帮助。」

「这样子啊……但是我想要尽量搜集别人的建议，如果只是徵询意见的话，我还可以过来打扰你吗？」

希耶尔似乎被亚尔斯说服了，带着害羞的笑容问道。因为曾经亲眼见识过亚尔斯的部分实力，她的眼眸深处可以见到强烈的意志光芒。那是不同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另一种坚韧眼神。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目光，让亚尔斯意识到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过于冷静消极，以及深藏于内心的那股黑暗，令他觉得自己最近很难抵抗这种直率的眼神。尽管感到很伤脑筋，他也无法狠下心来拒绝希耶尔的请求。即便是无视在希耶尔背后唆使和支援的两名少女，答案也一样。

因此，虽然亚尔斯知道露姬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但是他仍然自找麻烦地开口说道：

「嗯，如果只是给点建议的话……因为你的直觉挺优秀的，所以今后的训练重点，或许可以着重于魔法的精确度和发动速度的提升。如果是土系统的话，可以试着省略几道魔法的构成，以提升魔法的发动速度为优先。你最好重新检视一次所有魔法的构筑过程。还有就是，你在构成魔法的过程里，相当偏重于『想像』的部分呢。」

亚尔斯语气淡然地说道，希耶尔则是听得频频点头。

「太过偏重于想像的话，会导致魔法的强度明显下降，因此你最好还是按部就班地照着构成程序去做。虽然指向性方面也有同样的问题，不过情况最严重的部分，还是显现位置和座标指定太过粗枝大叶了。为了今后的长远发展，还是应该重新检讨一下构成的环节。」

「欸，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啊？」

「这是我的商业机密。总而言之，就算我能够在旁边给点意见，实际去做训练的人还是你自己，所以请你好好加油吧。」

「唔、嗯……」

亚尔斯就这样勉强打发了对方。希耶尔先是向他鞠躬道谢，同时也向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送上感谢的话语，旋即就离开了多功能大厅，前去寻找其他指导者。

坐在椅子上的亚尔斯忍不住叹了口气。而似乎刻意贴在他身旁坐下的露姬，尽管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仔细一看还会发现，露姬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

亚尔斯没被卷进新的麻烦之中，当然让露姬松了口气，而又有一个人察觉到亚尔斯的伟大和才能，大概也让她感到有些开心。

紧接着，两名少女对着满脸倦色的亚尔斯开口说道：

「对不起啦，我本来想说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是照看三个人也只是举手之劳。因为希耶尔真的非常努力……所以我不由得想要帮她一把。」

「嗯嗯，我也是想说阿尔肯定应付得来。」

「你们可真敢说啊。虽然对我来说的确是举手之劳，但是我可不打算做出违反规定的显眼行为。而且我要是有闲工夫干这种事情，干嘛不把时间拿去做自己的研究啊？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两个可没有闲工夫担心别人的事情。尤其是菲娅，我可是在你母亲面前夸下那种海口。最后如果没能拿出什么像样的成果，我的面子可挂不住。」

「……！！唔、嗯……对耶，的确是这样子呢。」

「这可不是苦笑一下就能唬弄过去的事情。我才不管你会不会被家里强迫退学，既然你是我的学生，我就不允许你在大会上丢人现眼。正因为你们两个都是笨学生，我才需要把心思全部集中在你们身上。」

总而言之，忒丝菲娅、艾莉丝，以及露姬的训练，都需要由亚尔斯负责照看。在人影稀稀落落的大厅里，亚尔斯沙沙地挠着后脑勺，朝着讲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想要请求费莉涅菈担任指导者的学生，全都挤在讲台周围。而伫立在人群中心的，自然是费莉涅菈本人。只见她举着双手频频摇头，努力安抚杀气腾腾的大群学生，像是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束手无策。令人意外的是，包围住费莉涅菈的成员大多是女学生；男学生们则是有些畏缩地站在人群外围。尽管这幅光景看起来有点没出息，可是亚尔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没有心力理会这些家伙。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之中，亚尔斯举起手来，呼唤身处漩涡之中的那名人物。虽然费莉涅菈的周围全是女学生寻求她指导的声音，但是她没有听漏亚尔斯的呼唤声。

「嗯！……有什么事情吗？」

因为还有其他学生在场，行事小心谨慎的费莉涅菈，刻意采取了保持距离的说话方式。

「我已经确定担任两名选手的指导者了。」

然而，亚尔斯根本不会把旁人的目光放在心上。由于这个缘故，包围住费莉涅菈的那群女学生，全都把视线集中到亚尔斯身上。她们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亚尔斯，有些视线甚至还带着明显的敌意。「你这家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你是哪根葱啊？」尽管没有人说出口，但能感觉到每个人心里都在这么说。然而，费莉涅菈丝毫不以为忤的样子。

「嗯，好的，我了解了……你是特地来向我报告的吗？还请你千万别太过勉强了喔。」

非常清楚来龙去脉的她，立刻如此回答道。最后那句话的叮嘱对象其实不是接受指导的选手，而是亚尔斯本人。虽然亚尔斯只是为了遵守规定才前来报告，不过他还是向费莉涅菈轻轻点了点头，就此离开现场。

随着他的脚步远离，从背后传来的螫人视线，也马上随之偃旗息鼓。亚尔斯转头瞥了一眼后方，发现费莉涅菈果然再次被憧憬和尊敬的眼神给包围，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请求她担任自己的指导者。

──费莉也真的是很辛苦呢。

亚尔斯再次事不关己地想道。而他之所以会稍微加快自己的脚步，或许是因为在他转过头去的瞬间，发现包围住费莉涅菈的那群女学生，再次充满敌意地看向自己的关系。亚尔斯一点都不想和更多麻烦事搅和在一起。

◇　◇　◇

就这样，亚尔斯等人在训练场展开正式训练，已经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

聚集在训练场上的，是一如往常的成员。虽然训练场已经特别开放给全体参赛选手使用，但是训练本身的机密性和分隔场地的屏蔽功能，全都比照过往的做法。因此在一片漆黑的障壁内侧，只有亚尔斯、露姬、忒丝菲娅及艾莉丝四个人而已。

露姬的训练项目，是强化弥补探查死角的魔力声纳。具体来说，这项训练的起点是在闭着眼睛的状态下练习接球。只是传接的东西会从皮球逐渐替换为坚硬的物体，目前已经来到危险程度最高的飞刀。几乎等于是在闭着眼睛的状态下进行战斗训练。

然而，露姬凭着聪颖的资质和不懈的努力，成功地完成了这项训练。即使用布条遮住她的眼睛，露姬的身法动作也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说在摆脱视觉的束缚之后，连来自背后的攻击都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自如。

她对魔力声纳的灵活掌握，已经足以察觉敌人的行动，并且在对方的魔法显现之前抢先发动攻势。

但是……

随着时间推进，这种感觉会逐渐产生误差。

此刻的露姬正弯下腰，以毫厘之差闪过亚尔斯带着假动作的踢击。虽然她立刻就出手反击，但是亚尔斯的拳头已经对准了她的腹部。露姬来不及做出防御或回避动作，只能绷紧娇小的身躯应对冲击。毫不留情地砸进腹部的拳头，将她远远打飞出去。露姬的感觉和动作，至此已经无法配合得严丝合缝。这是因为──

「三分钟吗？还不坏嘛。」

「谢谢您的指教。」

被一拳打飞出去的露姬，在空中重整姿势，身手俐落地成功着地。尽管转换为精神伤害的强烈冲击让她不禁皱起眉头，但是露姬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你去休息一下，顺便做个自主练习。你的魔力应该消耗了不少，而且过度锻炼只会把疲劳带到比赛当中。」

彷佛是不给露姬任何反驳的机会，亚尔斯立刻将视线转到其他方向，看着同样在做训练的另外两名少女。

若是任由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漫无目的地练习，未免也太过缺乏效率，因此亚尔斯分别指派了两人课题。

艾莉丝此刻正好就在操作亚尔斯给出的训练项目。

只见她将AWR放在离自己有段距离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照理说来，AWR是直接装备在施术者身上的东西。这种做法不仅能提高魔力的传导效率，同时也更能让AWR读取到正确的情报。不过，即使没有直接接触身体，AWR其实多少也能正常运作。

艾莉丝目前正在进行的训练，是将传达魔法的构成要件组合到一定程度，然后单独将魔法的座标输入到AWR里。

乍看之下，这项训练好像用不着特地跑来训练场操作，但是只要座标输入成功，魔法有可能会在意外情况下发动，因此需要训练场的相关设施作为防护。

最后是忒丝菲娅的训练项目。

尽管这场大会的结果直接关乎她的未来，可是亚尔斯也能感觉得到，忒丝菲娅有点太过在意这件事了。在旁边煽风点火的亚尔斯，固然也得负起部分责任，不过宛如无头苍蝇般盲目训练，只会导致当事人的想法愈来愈钻牛角尖。而且以忒丝菲娅的性格来说，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因此亚尔斯有必要考虑到这方面的对策。

在训练场的某个角落里，可以看到忒丝菲娅手持爱刀，不断在空中制造出冰霰。她并非单纯地射出冰霰，而是在制造的同时也对其进行操控。也就是说，她是将指向性附加在魔力及魔力制造出来的冰霰上，按部就班地改写它们的空间座标。忒丝菲娅向来不擅长这类纤细操作，但是在通往高阶魔法的过程中，这是绝对绕不过的技术门槛。若想真正驾驭【冰柱巨剑】，更是需要这项技术支持。而在亚尔斯眼中看来，忒丝菲娅如果想要向母亲芙萝婕证明自己的力量，【冰柱巨剑】很有可能是最为正确的解答。

毕竟【冰柱巨剑】既是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同时也是祖传的看家本领。事实上，即使是在《魔法大全》的分类里，【冰柱巨剑】也只是被归入高级魔法之中，但并没有针对魔法本身进行详细解说。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项魔法的精髓不在发动难度，而是在生成出来的冰剑造型。

透过忒丝菲娅AWR上头镌刻的魔法式，亚尔斯看穿了这件事情。他凭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直觉和魔法知识，解读出隐藏在魔法式中的某个事实，那就是忒丝菲娅过去所施展出来的【冰柱巨剑】，只不过是尚未抵达终点的未完成型态。根据亚尔斯的判断，【冰柱巨剑】肯定还存在着持续进化的可能性。

然而，就连《魔法大全》都没有提及这个事实。因此亚尔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所谓的「斐培尔家祖传绝技」，并不是忒丝菲娅过去所施展出来的【冰柱巨剑】，而是这项魔法的完成型态。

可是，即使想要根据这样的事实，让忒丝菲娅的【冰柱巨剑】继续进化，这项魔法还是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亚尔斯只能选择仰赖忒丝菲娅的记忆。具体来说就是追溯忒丝菲娅的童年记忆，挖掘出母亲当年在她面前展示的【冰柱巨剑】原型。

毕竟是多年以前的往事，忒丝菲娅的部分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不过听完她有些抽象的说明后，亚尔斯弄清楚了一件事。

那就是【冰柱巨剑】的精髓，恐怕在于冰剑的造型。而且忒丝菲娅在指定魔法形状的构成环节上，有着特别优秀的表现。如此看来，要让【冰柱巨剑】持续进化的必要条件，很可能就是「改变显现后的魔法情报」。

简单来说，就是在魔法显现之后，持续对其进行操作的技术。而且，仔细一想将会发现，如果【冰柱巨剑】这项魔法，只是要朝着目标射出利刃的话，有着长剑般的外形也就罢了，根本没必要在造型上如此精雕细琢。亚尔斯起初还以为那是一种象徵作用，用来夸示身为贵族的从容不迫和强大实力。但只要换个角度来看，新的意义就会自然显露出来。没错，只要考量到这种长剑般的外形，便会意识到其中延伸而出的魔法真面目，其实极为简单。

然而，尽管亚尔斯已将真相拼凑得八九不离十，可是忒丝菲娅在大会开始以前，能够掌握到多少【冰柱巨剑】的精髓，只能视她的努力和资质而定。

「……基于这种理由，我认为这项魔法还没有达到『最终型态』。说是这么说，但就算你完成我给出的所有课题，我也完全不觉得你有可能掌握这项魔法的精髓。」

听到亚尔斯如此断言，忒丝菲娅面露焦色地反驳道：

「就算你这么说，现在距离大会也不到一个月了耶？你给出的那些课题，我至少也该全部完成才行。」

浮现在忒丝菲娅额头上的汗珠，如实反映出她心中的焦躁。话音方落，忒丝菲娅立刻一本正经地打算再次展开训练，然而……

「唔！？」

她的脑袋突然被人往后一拉，顿时惊讶得瞪大眼睛。亚尔斯随手抓住忒丝菲娅的红色马尾，轻轻拉了一下。

「你这样子只会瞎忙一场。不管我教你什么，现在的你都不可能真的学进去。」

「──！？那你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忒丝菲娅噘起嘴巴，一边重新绑好松掉的马尾，一边如此问道。

「嗯……也罢，我们来稍微换个方法好了。你要因为焦急而自取灭亡是你家的事，但是这次如果搞砸了也会波及到我──特别是会伤害到我的自尊心。」

「你能和我站在同一条船上可真是帮了大忙，可是有办法赶得上吗？」

「归根究柢，还是得看你的表现呢。说起来要求你进行细腻的魔法构成操作，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啊。」

亚尔斯这番毫不客气的评论，让忒丝菲娅瞬间鼓起脸颊，但她似乎硬是忍了下去，没从嘴里蹦出牢骚或谩骂。

「我如果一次教你太多，你的脑袋也吸收不了，就先从学会作为前置阶段的高阶魔法开始吧。对了，【冰霰散弹《ice bullet》】应该挺合适的。」

「等一下，这么高阶的魔法，我更不可能立刻学会吧？」

从一般的角度来看，忒丝菲娅的抗议或许是正确的，但是如果让亚尔斯来说的话，这种想法只不过是根深蒂固的固有观念作祟。

「你没必要尽信《魔法大全》上的所有说法。你知道《魔法大全》里是怎么描述【冰霰散弹】的吗？」

「我记得是制造出复数的冰块，并在射出时将其分解，让它们化为冰弹一齐发射出去。」

「没错，因为这项魔法需要分两阶段构成冰块，所以才被归入高阶魔法。如果一开始就以习得完成形为目标，当然得花上许多时间。因此重点在于，只要学到能用的程度就好了。」

在学习全新的魔法时，首先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想像魔法施展之后所引发的现象。这道「想像」的步骤，很容易受到固有观念影响，堪称现代魔法学的一大盲点。若是一开始就对完成形抱持过于强烈的想像，很容易让人忽略魔法本身的前置阶段，结果不仅得花上大量的时间才能完整习得魔法，同时还会难以意识到魔法的意外应用。

「这样做真的可行吗？」

虽然忒丝菲娅语气狐疑地问道，但是她的眼眸深处露出了期待的神色，彷佛在黑暗之中找到了一丝光明。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亚尔斯也把艾莉丝和露姬叫过来一起听，当作顺便休息一下。

魔法师在施展魔法时，必须想像现象的改变结果，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学院方面甚至鼓励这样的做法，并且如此教导学生。

想像即将显现的魔法──这道程序能带来许多好处。只要能够正确执行这个环节，便能够省略构成过程中的好几道程序。

然而，要说这道「想像」的程序无所不能，实情也并非如此。因为如果准备施展的魔法超出自身的实力（不论是本领、适性，还是魔力量），魔法当然只会以空包弹或不完全的形式显现。

因此正确地描摹魔法式，按部就班地完成魔法的各道构成程序，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在同系统的魔法互相冲突时，终究还是得根据构成情报的强度决胜负。

尽管如此，由于现代的魔法教育过于强调想像的作用，因此没有让学生循序渐进操作魔法式的构成阶段。因为愈早习得魔法愈有可能取得亮眼的排名，不知从何时开始，魔法师群体出现了以习得魔法为最优先的倾向，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如果非要说的话，忒丝菲娅算是感觉派的类型，在理论方面比较大而化之。反过来说，这一点也可以证明她的魔法师资质相当优异。

亚尔斯在眼前竖起一根手指，「呼」地吹了口气。

于是他的指尖上，冒出了一颗拳头大的冰块。形状歪歪斜斜，丑得有点可爱。

「所谓的中途改变构成……」亚尔斯一边说着，一边摆动那根手指。只见那颗冰块顺从他的意志，犹如离弦的箭矢一般，笔直地飞了出去。然而──就在冰块即将撞上墙壁的前一秒，它的行进轨道陡然发生了弯曲。

「咦！？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你在最一开始的构成里，就设定了这样的行进轨道吗？」

「这样做不就没意义了吗？」

为了示范给忒丝菲娅看，亚尔斯又陆续射出了两、三颗冰块，同时上下左右地自由变化行进轨道。

「你就先以做到这样为目标吧。虽然终极目标是掌握【冰霰散弹】，不过现阶段只能操纵一颗冰块也无所谓。」

「唔、嗯。」

忒丝菲娅脸颊抽搐地点了点头，立刻在AWR里注入魔力，按照亚尔斯的指示进行操作。看着她的魔力流动，亚尔斯忍不住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开口打断她的练习：

「不行啊，你去休息一下吧。你们那种『只要努力就会进步』的想法，根本是大错特错。」

「可是，我应该要趁着记忆犹新时……」

「所以就跟你说了，别只靠视觉情报构筑魔法啊。」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忒丝菲娅只能无可奈何地乖乖听话。在那之后，艾莉丝和露姬也加入其中，三名少女的训练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第五卷 第24章「双璧的烦恼」

亚鲁法的元首并没有正式的官邸。但是，这只是因为希瑟妮娅·伊尔·艾鲁杰特的居住场所，其豪华程度是官邸望尘莫及的。也就是说，与其将居住在这种地方的人称之为「元首」，倒不如用「国王」这样的称呼会来得更加贴切。

这个场所位于富裕阶级居住区的最深处，是亚鲁法国内最靠近巴比伦塔的地方。由于只能透过在转移门输入座标码的方式前往，因此不是谁都可以轻易踏入的场所。

面积广达数公里的腹地外围设有铁栅栏，那栋建筑就座落于腹地的中心地带。而在负责警备工作的治安部队里，也包含了好几名高阶魔法师。

宏伟壮阔的宫殿有如时代错误的产物，庄严华丽到令人心生畏惧的程度。由好几根巨大支柱支撑的大回廊，和从中倾泻而出的灿烂光芒，彷佛每天晚上都有舞会在此召开。

宫殿的墙面上绘有壁画，天花板上等间隔悬挂着枝形吊灯，此外还有庄严的肖像画、装饰过多的铠甲，以及镶满宝石的长剑。

这座雄伟无比的宫殿，感觉只能用「极尽奢华之能事」形容，但是这个说法似乎又不太准确。因为陈列的这些物件，不过是钜额财富的九牛一毛，在这座宫殿的地下空间里，甚至还存在着一座前所未见的巨大宝库。只是仅有极少数人知晓这项事实。

总而言之，此处正是最配得上「王宫」两个字的场所。

但是，有别于宛如来自童话世界的梦幻外观，此处其实是主掌内政外交的政府机构，因此带着一些肃杀凝重的氛围。

此刻就有一名老者以小跑步的方式，在金碧辉煌的走廊上快步前行。这名老者若是在惊慌失措之下，不小心碰倒一旁展示台上的古瓮，很可能得做一辈子的白工赔偿，让人看了不禁替他捏把冷汗。不对，如果是他──元老长福黎帕，应该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事受到追究。

无论如何，福黎帕可是直属元首指挥，负责职掌亚鲁法内政外交大小事的重臣，他会像现在这样气急败坏，当然是有相应的理由在。

在原本的预定行程里，有一位客人要在谒见室晋见王宫之主希瑟妮娅。但是希瑟妮娅却突然下令，要把客人带到元首室而非谒见室那里，害得福黎帕只能用跑步的方式穿越这条熟悉的长廊。因为这两个房间隔一段相当的距离，为了通知客人已经抵达的消息，他不得不像这样硬拖着自己的老骨头前进。

虽然这种事情本来并非福黎帕的工作，但是既然希瑟妮娅都这么命令了，他又怎么敢不听从。

当福黎帕终于抵达元首室时，他那身装饰着金色刺绣、深具高官气场的衣物下襬，已被泉涌的汗水浸染变色。

元首室门前，几名身穿铠甲的壮硕男子负责警卫工作。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的老者，用眼神向其中一名警卫示意。警卫立刻毕恭毕敬地敲了敲门，向房间的主人传达老者来访的讯息。

紧接着，房里响起一道年轻女性的声音，代替主君做出了回答。在这座王宫之中，恐怕没有人不认识这道清亮嗓音的主人。她正是元首希瑟妮娅的得力心腹──琳涅·京梅尔。

「福黎帕大人，请您进来吧。」

听到自己名字的老者，一边「啪哒啪哒」地用衣服搧着风，一边深深地鞠了个躬，接着就匆匆忙忙地走进了元首室。刚一踏进室内，他便立刻道出自己特地跑过来的原因。

「希瑟妮娅大人，总督已经到了。」

在福黎帕的正面位置，摆着一张宽阔的办公桌。上头堆积如山的纸张，是无数等待元首过目之后盖上玉玺的文件。

不对，如果是这位精明能干的元首，这些文件或许早已批改完毕。

希瑟妮娅缓缓抬起脸来。只见她那漆黑的秀发一阵荡漾，一股柑橘类的甜香随之弥漫，里头还掺杂了些许宫中专用的最高级墨水味道。

「辛苦了，福黎帕，我知道了。那么，虽然对急忙赶来这里的你感到很抱歉，但是能麻烦你再跑一趟，帮我把贝利克总督带过来吗？」

「欸！」

面对元首堪称天真无邪的开朗语气，福黎帕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若是再来回跑上一趟，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吗？而且总督本人已经抵达谒见室了，为了避免让对方久候，负责带人过来的福黎帕，只能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赶过去。

「希瑟妮娅大人，再怎么说，这样子都太勉强元老长了。而且好像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喔。」

琳涅马上出声帮忙解围。尽管被当成老人家看待，但是福黎帕并没有为此感到不高兴，甚至还想开口谢谢琳涅的仗义执言。只是他不免感到有些诧异，因为琳涅居然做出「没必要去带总督过来」这种有些不敬的发言。

「是吗？还要多久？」

「刚好两分钟左右。」

因为琳涅给出了明确的预估时间，所以福黎帕也顿时领会过来。

琳涅是被誉为「亚鲁法之眼」的优秀探查魔法师。

彷佛是在印证这一点似的，就在两分钟过去之后，卫兵再次敲响了房门，通知有客人到访。

在琳涅快速地给出回应后，房门沉重地打了开来，那名客人──身为军方首脑的男子自门后现身。配合着客人的到来，琳涅将盛满红茶的茶杯摆放到桌上。

徐徐走进房间的贝利克，在希瑟妮娅的面前深深低下头去。他那精悍俐落的举手投足，只能说无懈可击。贝利克的年龄完全说不上年轻，甚至说已经退役了也不奇怪，但是他那挺直的腰杆，以及鞠躬之后做出标准敬礼的一连串动作，完全就是军人的典范。

「谢谢你应我的传唤而来，贝利克。其实我也可以自己过去找你。」

「那样子只会引发无谓的骚动啊。先别说这个了，您既然特地把我叫来这里，就代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由于元老长也参与了这场会谈，贝利克很快就推测出事态的严重性，立刻绷紧自己的神经。

「嗯，事情有点不好办。我想你也知道，本届亲善魔法大会的召开，已在前些日子确定了。只是作为同意召开的条件，巴鲁梅斯强行通过了一项提案，内容是放宽……不对，应该说是『取消』某项限制。」

「所以您要说的是？」

「具体来说，就是各国达成了枱面下的共识，默许挖角其他国家学生的行为。」

「「──────！」」

尽管听闻此事的两人都感到惊讶不已，但是如果从程度上来说的话，福黎帕要比贝利克来得震惊许多。

「公主，万一有优秀的人才被其他国家挖走，我们亚鲁法的军事力量将会受到直接影响……哎呀，我国可是在魔法学院倾注了大量的资源，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啊。」

福黎帕的神情出现明显动摇，甚至没有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按照长年的习惯，用「公主」这样的称谓称呼希瑟妮娅。

「福黎帕大人，和这些问题相比，我想希瑟妮娅大人更担心的是其他事情。」

负责规划国家预算的福黎帕，似乎一时无法明白总督话里的含意，向对方投出疑问的眼神。

在隔了一个呼吸之后，贝利克重新转向希瑟妮娅，语气凝重地开口说道：

「您是要说亚尔斯的事情吧？」

「嗯，因为他目前也是学生的身分，所以也包含在允许挖角的对象里。虽然亚尔斯本人表示他没有跳槽的意思，但是既然不晓得其他国家会使出什么手段，我们就无法高枕无忧。说得极端一点，只要能将亚尔斯留下来，就算今年的参赛选手全部被其他国家挖走，从总体上来看，亚鲁法的军事优势还是稳若泰山。」

毕竟希瑟妮娅的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福黎帕自然也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光是和今年的参赛选手相比都已经是这样子了，那么亚尔斯长年为亚鲁法奋战所累积的功绩，大概抵得上几千名的普通魔法师吧。考量到收复大陆之类的不世功勋，在表面上并没有单独算在亚尔斯头上，可见他的功绩已经达到完全无法计算的程度。

但是，亚尔斯也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即使有一天在外界殒命也一点都不奇怪。福黎帕非常清楚外界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无法否定这样的可能性。如果考虑到这一点，与其选择投资少数精锐，倒不如将资源分散到更多魔法师身上，才是更有效的做法。

然而，眼前的元首和总督，却根本不考虑这样的选项。

（亚尔斯这名魔法师，真的拥有如此惊人的力量吗？我记得以前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不对，那时的他就已经完全不像是个孩子了。换句话说，老夫的眼力也就只有这点程度而已。）

尽管老者在心中如此寻思，但是他当然不会在元首和总督面前说出口。

「虽然亚尔斯离开亚鲁法的可能性实在很低，不过他如果真的想要离开，也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因为就如希瑟妮娅大人所知道的，亚尔斯实际上已经提出了退役申请。」

「所以我才会找你过来啊。你这个做总督的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目前是从其他国家搜购贵重文献，作为最起码的报酬，这次也如法炮制如何？」

尽管贝利克心里觉得这招大概行不通，但他还是特意提了出来。寻常书籍里头记载的知识，大概已经满足不了亚尔斯的胃口。事实上，正是因为亚鲁法的书籍再也无法满足亚尔斯，贝利克才不得不把搜购的范围扩大至其他国家。而且其他国家如果也动用同样的手段……这种疑虑就始终挥之不去。

「这招不管用吧？而且亚尔斯这种高阶魔法师看得上眼的文献，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搜购到的吧？」

果不其然，希瑟妮娅给出了贝利克预期中的回答。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位元首大人，大概是想要「绝对」的保证吧──贝利克在心中暗忖道。

「事实上，关于给我们造成麻烦的巴鲁梅斯的动向，我之前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因此我这次找你过来，是想要拜托你处理这件事情。」

「您说的『处理』是指？」

「巴鲁梅斯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解除挖角学生的限制。」

希瑟妮娅开始交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在元首会谈结束之后，亚尔斯拐弯抹角地将约翰带进了亚鲁法的马车，间接地让同席的希瑟妮娅听到的那些情报。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能不能挑选出少数精锐，让他们前往巴鲁梅斯查探一下呢？」

希瑟妮娅想在其他国家做出具体的挖角动作以前，直接釜底抽薪地让放宽限制这件事情作废。而在各国之中需要特别注意的，还是这项提案的当事国巴鲁梅斯。虽然其他国家也有可能试图接触亚尔斯，但是只要能够箝制巴鲁梅斯的动作，就有可能产生投鼠忌器的效果，让其他国家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听到希瑟妮娅这么说，站在一旁的老者立刻惊讶地插嘴说道：

「您的意思是，要让我们的人暗中潜入巴鲁梅斯吗……？这件事情若是被巴鲁梅斯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没事的，福黎帕。巴鲁梅斯的大部分魔法师，应该都被调派去参加那场讨伐了。如果只是少数精锐的话，不可能被他们发现的。而且琳涅也会协助这次的作战。」

「我明白了。」

虽然贝利克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他认为这场秘密侦察就算说不上万无一失，基本上也称得上是十拿九稳。如果巴鲁梅斯确实如希瑟妮娅所说的，在魔物的讨伐作战上花费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那么这场作战的规模，已经倾尽巴鲁梅斯这种弱小国家的举国之力。至少在政治方面，国内的主要注意力应该都会放在这场作战上。

「希瑟妮娅大人，那么在侦察结束后，您打算怎么做呢？如果巴鲁梅斯深陷于泥淖之中，我们要暗中出手相助，卖他们一个人情吗？」

「嗯，如果是亚尔斯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当然不会有问题，但是那小子肯不肯接下任务，又是另一个问题。」

「……！你叫不动他吗？」

「恐怕没办法。亚尔斯的内心想法，我也无法完全掌握，只能采取投其所好、引他上钩的方式……毕竟我自己也是约定给他十本古籍，才好不容易让他乖乖听话。」

「……是呢，如果需要报酬的话，在最坏的情况下，就让他去宝库挑选吧。里头应该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样子好吗？希瑟妮娅大人。」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我顺便问一句：贝利克，你和亚尔斯约定了什么事情？」

「我跟他约好的条件是在大会上出场……除了出场以外，他大概也很清楚我的意思是要他夺下冠军。」

「的确是呢。我也觉得我们的学院差不多该拿个冠军回来了。」

「那么，姑且不说大会的事情，如果要让亚尔斯接替巴鲁梅斯的魔物讨伐作战，报酬又另当别论了。」

「若是能用宝库里的东西解决就好了。哎，真的不能用金钱上的特别报酬来支付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就用不着这么伤脑筋了。」

「说的也是呢。」体会到贝利克辛苦之处的希瑟妮娅，也感同身受地皱起眉头。

福黎帕目瞪口呆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抛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亚尔斯大人是隶属于我国的魔法师吧？两位只要命令他不就得了？」

话音方落，除了福黎帕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叹了口气。

「姑且不论普通的魔法师，亚尔斯那小子，完全不是会基于使命感行动的类型。所以他才会在役期届满的同时，立刻提出退役申请。亚尔斯在服役期间之所以会勉强服从命令，也是因为他认定只要撑到役期届满，就可以得到解脱。我们要是超出他的心理界限，强迫他去执行某些任务，最糟的情况下会导致他再次提出即时退役的要求，甚至有可能直接跳槽到其他国家。」

说着说着，贝利克脸上流露出无法隐藏的苦涩之色。

「尽管如此，就算是放任亚尔斯自由行动，他的存在也还是具有巨大价值。因此我才会安排他进入学院，保留让他在紧急时刻出动的可能性。我们能够毫无顾虑地派遣蕾蒂前往外界，也是因为真有突发状况的时候，国内还有亚尔斯可以负责应对。虽然这样说可能不太好听，但是光是能维持这种『你给钱我办事』的关系，我们就该感到庆幸了。」

福黎帕深感理解地「嗯」了一声，重新修正自己的认知。看来亚尔斯这名少年，有着远远超乎自己想像的巨大存在价值。即使如此，对老派作风的福黎帕来说，魔法师应该是一群主动为了国家、为了人类而战的崇高勇者，只是例外这种东西，似乎不管到哪里都是存在的。

「总之，潜入侦察的事情，就交给维札斯特爵士处理吧。」

「的确，如果是维札斯特爵士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是的，我想这是最妥当的做法。而且还有琳涅大人从旁协助，应该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贝利克也相当认可琳涅的「眼睛」和实力。这并不纯粹是嘴巴上的恭维而已，如果琳涅也参与作战，确实能够大幅提升本次秘密侦察的成功机率。

说到这里，希瑟妮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在一旁待命的琳涅说道：

「对了，琳涅，你上次跟我说，亚尔斯对你的『眼睛』很有兴趣是吧？」

「咦！哎，呃，是这样子……没错。」

隐约感到一丝不安的琳涅，面对笑脸盈盈地看向自己的希瑟妮娅，只能点头回应主君的询问。

「啊，我记得琳涅大人的眼睛应该是『魔眼』吧……原来如此，亚尔斯的确会很有兴趣呢。」

贝利克微笑着说道，彷佛是在和元首一搭一唱。

「两位大人，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琳涅诚惶诚恐地询问道，但是希瑟妮娅完全当作没有听见。

「嗯，如果是亚尔斯的话，肯定没有问题的。」

「是啊。如果是亚尔斯的话，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精明干练的元首和总督，同时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让琳涅心中的混乱和疑虑变得更加强烈。

◇　◇　◇

亚尔斯等人展开大会的备战训练，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训练的成果已经初见端倪，而在形式上也逐渐以模拟战为主。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模拟战对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不同的组合搭配，除了和亚尔斯对打以外，有时也会由露姬担任两人的对手。

目前在场上进行的模拟战，正是由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联手对抗露姬，而亚尔斯则是在场边观战。

每次的模拟战都让亚尔斯深深体认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这两名少女，确实是学院首屈一指的实力派人物。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地方，莫过于两人的无限潜力，也就是所谓的「吸收能力」。

两名少女有着极为惊人的适应能力。最令人感到咂舌的是，她们能在没有特别教导的情况下，配合彼此的呼吸节奏，不断携手发动攻势。

随着次数增多，即使是实力高出一大截的露姬，也无法保持毫发无伤的状态──虽然只是擦伤的程度而已。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露姬做出的攻击，屡屡被艾莉丝妙至分毫的【反射《reflection》】反弹回来。

【反射】在对人战斗中相当管用。只是艾莉丝的【反射】也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当双方实力有明显落差时会变得难以施展。因为如果想用【反射】反弹强力的攻击，就需要消耗更多魔力。

附带一提，亚尔斯关注的对象，不仅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而已。露姬的进步也相当明显，她应该正在逐渐取回现役时代的战斗潜能。

露姬的敏锐感觉，让她能够瞬间做出动作的判断，在后续的战斗中占据上风。而她执行这一连串动作的速度，仍在持续不断地上升中。也就是露姬在战术的组合和魔法的选择上，变得愈来愈干净俐落。和亚尔斯的反覆对练，大概也在其中发挥了相当的作用。

在速度上拥有压倒性优势的露姬，此刻也是在眨眼之间就离开了两人的视野，突然站到她们的身后。

迟了一拍之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反射性地转过身去。就在下一秒钟，露姬彷佛在等待这一刻似的，轻声宣读出魔法的名称：

「【闪雷《flash》】！」

雷光球在两人眼前炸裂。纯白的光芒逐渐覆盖景物，闪光瞬间就笼罩了周围的一切，让她们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尽管两名少女立刻举手遮挡光芒，但还是需要几秒钟时间才能恢复视力。

在一片朦胧的视野之中，两人胡乱地挥舞着AWR，只是这种攻击当然不可能命中敌人。不过因为是训练的关系，两名少女并未遭到反击。在恢复视力的同时，她们慌忙搜寻露姬的身影。

最后两人终于在稍远的位置，发现了脸上带着微笑的露姬。就在她们眯起隐隐作痛的眼睛，重新走向对手的同一时间，露姬也从腰间抽出一把飞刀，高高举起。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见到这个动作，都冒着冷汗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不妙！？」

「──────！！哎，又是这个套路啊……」

两名少女之所以会察觉到自己中了圈套，是因为在她们周围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插着七把飞刀。下一个瞬间，露姬毫不留情地挥下AWR。只见闪电穿过刀柄部位的孔洞，将七把飞刀串成一个电场，就这样顺势形成一个圈，朝着上空迸射而去。

两人抬头一看，空中不知何时已全是耀眼的电光，紧接着──

「【落雷《lightning》】！」

强烈的电光转瞬即逝，伴随着轰隆的雷鸣声响。

那道闪电在瞬间释放出电能，流窜于地面的无数电流，立刻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虽然训练场能够转换物理伤害，但多少还是造成了冲击。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捂着额头坐倒在地，两人都因为钝痛而皱起脸。

「三位数排名果然是不同层次的存在呢。我们就算两个人一起上也毫无胜算。」

忒丝菲娅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就是说啊～我本来还想说好像勉强能打得旗鼓相当呢。感觉小露姬也变得愈来愈强了耶？」

用剃刀撑起身子的艾莉丝，似乎首先注意到了这件事。

「您怎么看呢？」

露姬微微歪起脑袋，将视线转向亚尔斯徵询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本来就有接近二位数排名的实力，大概是战斗的直觉恢复了吧？」

「亚尔斯大人是这么说的。」

露姬语调有些雀跃地说道，朝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展颜一笑。

「虽然已经很习惯了，但果然还是很不甘心呢。」

「就是说啊～」

暂且不论这种宛如丧家之犬的发言，亚尔斯看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苦笑，不以为然地插嘴说道：

「既然已经很习惯了，就别马上掉进对手的圈套好吗？说起来被人剥夺视线后胡乱攻击，可不是什么有效的对策啊。」

如果是外界的话，不仅止于刺眼的光芒，不少魔物会使用朝着眼睛吐出泥巴或毒液的卑劣技巧。在遇上这种情形时，许多菜鸟都会自乱阵脚，在惊慌失措之中对着周围胡乱发射魔法。若是以魔物为对手，可以选择和没有中招的伙伴合力度过难关；但如果是与人战斗的话，在失去视野的期间必定会遭到敌人攻击。既然如此，就应该暂时和对手拉开距离，尽快设法恢复自己的视力。

「虽然你们现在有两个人，可是如果换成一对一的话，在失去视力的状况下，最好选择从远距离也能施放、可以用来争取时间的魔法。」

「你还是老样子，对战术之类的事情了若指掌呢。」

邋遢地坐在地上的忒丝菲娅，直接将脑袋向后仰，以上下颠倒的视野看向亚尔斯，毫不在乎头发就这样拖到地上。

「这点东西只能算是常识而已。你们如果能把这些知识收进脑袋里，肯定能在生死关头派上用场。」

「这样子啊……那么，因为我们得休息一下，所以接下来就换阿尔上场啰。虽然这样说很窝囊，但是露姬要和你对打才会有训练的效果吧？」

「没错没错。」

不知何时已绕到亚尔斯背后的艾莉丝，催促似地将他往前推了出去。

忒丝菲娅这番话倒是没有说错。因为每个人所能拥有的总魔力量，无法在短时间内增加。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魔力量，还远远不足以应付连续不断的激烈战斗。只是深谙见缝插针之道的两名少女，大概也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再怎么说，露姬和亚尔斯的比试，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光是在一旁看着，肯定能有不少收获。

「好了好了，就请你狠狠地锻炼一下露姬吧。」

忒丝菲娅带着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在这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里，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咦～亚尔斯同学要和露姬同学对打啊～？这下可有看头了呢。话说回来，亚尔斯同学实际上究竟有多强啊？虽然其他同学都把他看得很扁，可是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毕竟理事长也吩咐过这是最高机密，没办法随便透露给其他人知道啊。虽然这样说很遗憾，但是就算是露姬，也不是阿尔的对手。」

忒丝菲娅不假思索地回答对方抛来的问题。只听那道声音的主人不可思议地问道：

「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理事长啊？」

「哪有为什么……咦！」

忒丝菲娅至此才终于发现自己在和谁说话。

「希耶尔！？」

屈膝弯腰的希耶尔，就站在惊叫出声的忒丝菲娅视野前方。出现在忒丝菲娅颠倒视野之中的她，脸上挂着有些疑惑不解的微笑。

亚尔斯忍不住以手抵额，想要抚平头痛。站在一旁的露姬，赶紧向亚尔斯送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但是亚尔斯的眉头已经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艾莉丝见状，只是抛下一句「我什么都不晓得～」，就把脸转了过去。

虽说训练区块有用黑色障壁进行划分，但既然在里头训练的人是学生，当然就不允许上锁。尽管如此，应该也不至于有人糊里糊涂地闯进来。而且训练区块的外面也设有门铃，能够和里面的人取得联系。只是，听说亚尔斯等人在这里做训练的希耶尔，可能是在好奇心驱使下，没按门铃就直接闯了进来。而没有察觉到她跑进来的人，似乎就只有忒丝菲娅而已。

就在这一瞬间，亚尔斯为了隐藏训练内容和秘密而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化为泡影。

忒丝菲娅挤出一丝生硬的苦笑，就此沉默不语；希耶尔则是露出可爱的微笑，彷佛在说「咦？我不该闯进来是吗？」。原本盯着那张笑脸的忒丝菲娅，缓缓将视线移到亚尔斯的苦瓜脸上，顿时慌张地试图把场面圆回来。

「欸～其实阿尔的家庭状况有点复杂……所以我们和理事长觉得，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这些事情……」

「嗯～可是做训练和家庭状况，没有什么特别关系吧？而且你刚才说露姬同学也不是亚尔斯同学的对手，这是什么意思啊？」

听到对方的问题，忒丝菲娅登时意识到不可能唬弄过去了，只好一把抓住希耶尔的肩膀，用力摇晃她的身体哭诉道：

「求求你！忘记吧！忘记这一切！！我真的求求你了！」

揭露亚尔斯的实力，亦即泄漏现役首席的真实身分，这是忒丝菲娅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的状况。毕竟这可是理事长亲自下达的封口令。面对来自前无双魔法师的直接旨意，还是一介学生的忒丝菲娅，当然会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看见忒丝菲娅那副泪光闪动的模样，脸上露出苦笑的希耶尔似乎也隐约能够理解，最后也只能被迫点头答应。

望着这幅光景的亚尔斯……在感到头又要痛起来的同时，也有些出神地想着什么。

虽然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亚尔斯在那天的选拔赛里，就已经隐约觉得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子。或许更正确的说法是，亚尔斯错估了希耶尔的水平，让对方得到了比想像中更多的线索提示，从而察觉到自己的实力非比寻常。

「你知道得有点太多了呢，希耶尔同学……」

亚尔斯带着微笑，缓步走到希耶尔跟前，脸上摆出平常不会出现的温柔眼神和表情。他轻轻弯下腰去，将视线微微向下移动，像是在俯视个头娇小的少女一样。接着他凑到一脸茫然的希耶尔耳旁，轻声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啊，今天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关于我的部分，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不然在最坏的情况下，你可能会直接从这座学院消失不见。你可是好不容易才当上选手的吧？而且同班同学若是遭遇这种不幸，即使是我也会感到于心不忍。」

「欸，你是说真的吗？话说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面对亚尔斯散发出来的奇妙魄力，希耶尔原本的天真笑容直接僵在脸上，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怯意。

「这可不好说呢。不过，我觉得对你来说，保持沉默会是比较有好处的做法。这样子好了，你如果能和我约好不说出去，我至少可以针对你的训练给出新的建议。」

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降低了好几度。伴随着无比柔和的微笑，亚尔斯微微眯起的眼睛，笔直盯住了希耶尔浮现惧色的眼眸。希耶尔简直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只能乖乖点头答应。

轻轻拍了一下少女的娇小肩膀后，亚尔斯恢复成一如往常的表情，并且再次叹了口气。虽然追根究柢，亚尔斯不小心在选拔赛里展露太多本领，是导致现在这种状况的远因，但是他没有忘记忒丝菲娅又欠了自己一次人情。

「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没有带AWR过来呢。」

面对亚尔斯意味深长的询问视线，忒丝菲娅只能一脸认命地回答道：

「我知道了啦。」

尽管有千百个不愿意，但她还是将宝贝爱刀交给了主动帮忙灭火的亚尔斯。亚尔斯接过她的爱刀，一脸满意地说道：

「嗯，如果是这把宝刀的话，就能够完全承受我魔法的输出功率呢。毕竟露姬是雷系统，训练的时候最好还是用其他系统应对。虽然不是自己的AWR用起来不会那么顺手，不过应该还能凑和过去吧。」

「拜托你别弄坏了喔。那好歹也是我家的传家之宝。」

「你觉得我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亚尔斯冷哼一声，随即转过身去，独自走到被分隔开来的训练场中央。

「咦！菲娅你们是认真的吗？露姬同学和亚尔斯同学一对一？」

希耶尔表情诧异地说道，脸上满是不敢苟同的神色。若是单看排名，身为学年首席的露姬堪称例外中的例外，而亚尔斯只是中后段班的学生，因此即使是察觉到亚尔斯有些古怪的希耶尔，也难免会感到困惑。

「你就别问了，快过来这里。」

向希耶尔如此招手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起朝着区块的角落移动。

「靠近一点看不是更好吗……？」

两名少女对希耶尔的嘟囔置若罔闻，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看热闹的意思。不仅如此，她们甚至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央，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尽管希耶尔很不想打扰如此认真的两人，但是对亚尔斯方才的警告感到疑惑的她，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

「喂、喂，退学什么的是骗人的吧？他只是在吓唬我……吧……」

「…………」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沉默不语，彷佛回答了希耶尔的所有问题。尽管希耶尔感到难以置信，但是自己似乎踏进了不该踏入的地方，就此告别风平浪静的学院生活。

「哎，你只要亲眼见识过一次，就会明白『一切』了。」

听到忒丝菲娅这么说，希耶尔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口水。紧接着，一道由魔法构成的薄膜状结界张设了起来，将三名少女包覆其中。

「这是什么啊！」

希耶尔惊讶地叫出声来，转着脑袋左右环顾这道魔法结界。

「这是阿尔张设的防护壁。要是没有这道防护壁，我们可没有办法安全地观战。」

艾莉丝像是在解答希耶尔的疑惑一样，伸手按了按薄膜的内侧。只见薄膜的表面在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漾起了一阵涟漪似的波纹。

虽然希耶尔也像是被吸引似地按了几下，但是她无法理解这道防护壁的构成原理。硬要说的话，感觉和训练场的障壁有些相似，她只知道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守护着她们。

三名少女隔着这道防护壁，凝神关注着训练场中央的动静。而在她们视线的彼端，是呈对峙之势的亚尔斯和露姬。

「有劳您了，亚尔斯大人。」

「没事，就是普通的训练而已，你照平常来就好了，我这次会用冰系统。」

话音方落，亚尔斯微微推刀出鞘。

「欸────！？」

希耶尔马上在防护壁中夸张地大叫起来。

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能怪她。因为就在亚尔斯推刀出鞘的同一时间，周围瞬间化为一片银白的世界，感觉连空气都跟着冻结，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大吃一惊。只见地面立刻结成了坚冰，那股压倒性的寒气，甚至给人一种空气中的水分都逐渐变得透明的错觉。若是没有这道防护壁存在，恐怕就连希耶尔她们所在的位置，也会轻而易举地被寒冰笼罩。

这道薄膜外面的温度，究竟下降到什么程度？

正当希耶尔如此寻思之际，好几道落雷劈开了地面上的那层薄冰，冒起袅袅白烟。场上不断交错的两道身影，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那是自己绝对不可能达到的神速领域，堪称身体技能的极致展现。

只要看到这样的战斗场景，不管愿不愿意，都会理解忒丝菲娅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希耶尔彻底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彷佛是要掠过冻结的地面一样，亚尔斯自下而上地撩起一刀，足足有一个人高的尖锐冰柱，顿时接二连三地从刀尖冒了出来。组成一排的冰柱，就这样在地面开出一道裂缝，笔直地朝着露姬冲了过去。

「【冰柱《ice pillars》】！！」

忒丝菲娅两眼放光地高声叫道。她像是完全忘了刚才所犯的失误，声音里带着兴奋和激动。

「我要是也能使出这招的话……！」

虽然忒丝菲娅的语气颇为懊恼，但是能近在眼前地观赏到如此精彩的冰系统魔法，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因为不去依赖视觉情报，所以回避速度变得更快了吗？」

看到露姬轻易闪过【冰柱】的反应速度，亚尔斯如此分析道。

露姬的魔力探查声纳，恐怕是随时朝着所有方向投射，不仅仅是用来弥补视野的死角而已。因为她能瞬间捕捉到魔法施展的座标，所以自然也能更快地采取回避行动。

然而，这样的应对方式当然是有点太夸张了。如果不是亚尔斯这种层级的高超对手，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慎重其事。

因为持续投射探查声纳的关系，露姬的魔力正在不断地减少。

「总而言之，你就继续在战斗之中，摸索能够有效活用魔力声纳的时机吧。」

「好的！」

尽管气喘吁吁，露姬还是精神奕奕地应道。

「好啦，你接下来要怎么应对呢？」

亚尔斯竖起食指，指着正上方说道。

露姬当然也已经注意到了，但是亚尔斯是趁着她回避的空档，迅速制造出了那些东西，因此完全没有给她出手干预的机会。

站在场边观战的三名少女，也同时顺着亚尔斯的手指望向正上方。只见训练场的天花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巨大冰柱，也不晓得它们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完全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那是什么啊！！」

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魔法，希耶尔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向忒丝菲娅投去请求说明的视线。

「那是【冻狱《despair execute》】啊！」

如果遍布天花板的无数冰柱在同一时间掉落下来，位于下方的人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仔细一想便会明白，眼前这幅光景的肃杀程度，完全配得上有着「冰之牢狱」及「处刑」之意的魔法名称。

然而，就在忒丝菲娅报出魔法名称的下一秒钟，她也意识到发生在眼前的现象，和她所认识的这项魔法在规模上有些不同。虽然的确是制造出了布满冰刃的活动天花板，但是魔法本身的完成度似乎稍微低了一些。至少和忒丝菲娅本身所知的【冻狱】完成形相比，有那么一点相形见拙的感觉。亚尔斯大概多少有在冰柱之间留下了空隙，将威力控制在最低限度吧。

意识到这项事实的忒丝菲娅，原本打算开口订正自己的说法，可是亚尔斯接下来所采取的行动，却让她硬是闭上了嘴巴。

在亚尔斯挥刀向下的同时，冰柱像是断了线似的，全都一齐掉落下来。无数锐利尖端朝下的冰刃，宛如倾盆大雨般从天而降。

露姬立刻尝试用缠裹在身上的电流应战。尽管她成功破坏了其中的一部分，但还是不可能将所有的冰柱尽数粉碎。伴随着猛烈的冲击声响，无数碎裂的冰屑和砂土所形成的白烟，瞬间覆盖了整个场地。

完成使命的大群冰柱，很快就逐一碎裂开来，缓缓地烟消雾散。定睛一看，亚尔斯已不知在何时消失了踪影。在漫天飞舞的魔力残渣之中，三名少女原本还在担心下落不明的露姬，不过她们马上就确认了露姬的平安。因为在那一片烟尘之中，传来了AWR的金铁交鸣之声。

但是，兵刃相交的声音也很快就停了下来。

透过烟雾的缝隙，可以看到露姬倒在地上的身影。

「魔力用尽了啊。」

「非常抱歉。」

或许是感到有些难为情，露姬低垂着头，握住亚尔斯伸出的手。

003

「不会吧！？居然打败了三位数魔法师的露姬！」

希耶尔掐着自己的脸颊大叫道，几乎不敢相信地揉起眼睛。

「这下子你就明白，我们为什么会接受阿尔的训练了吧？」

艾莉丝有些得意地回答道。惊讶到合不拢嘴的希耶尔，在回过神来的瞬间，立刻轮流看向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向两人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泄漏秘密。理事长亲自下达的封口令和亚尔斯先前的威胁语句，全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这一点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嗯，你愿意这么配合的话，我会很感激你的。理事长要是知道了阿尔的实力被曝光的事情，在大会召开以前，我的选手资格会变得岌岌可危呢。」

忒丝菲娅局促不安地挠着脸颊，将视线转到一旁说道。她似乎多少也觉得自己有些责任。

「希耶尔，虽说是要求你保密，但这可不是我们的个人请求喔？基本上全部都是理事长的意思。」

「啊啊啊啊────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不行了啊！」

艾莉丝的再次叮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希耶尔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已经彻底超出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耳朵。

过了半晌之后，准备展开后续训练的亚尔斯，突然环顾了一下四周嘀咕道：

「话说回来，那个小不点跑哪里去啦？」

「希耶尔才刚离开，你就马上用小不点来叫人家，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她刚才说要是再听下去，自己肯定会承受不了，就这样跑出去了。」

「菲娅，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全都是你说溜嘴的关系。如果那个小不点就此逃之夭夭，你可得好好负责监视她啊。她要是不小心对谁说出去了，事情可就难以收拾了。」

尽管亚尔斯嘴巴上这么说，不过他也觉得都恐吓到这种程度了，希耶尔应该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在亲眼目睹方才和露姬的模拟战之后，希耶尔不至于迟钝到感受不出亚尔斯的实力深不可测的事实。

「希耶尔没有逃之夭夭啦，她是跑回去拿AWR了。说是想请你好好指教一番。」

「你说什么？」

看来亚尔斯完全错估了希耶尔。这女孩一点也不迟钝，而是求知若渴。

「唉～也罢。我刚才确实好像是对她这么说了。在大会开始前的这段日子，我就稍微提点她一下吧。」

听到亚尔斯明显带着忧郁的声音，露姬立即以格外开朗的语调说道：

「亚尔斯大人，虽然这女孩有可能派不上任何用场，但是大会好歹是采取团体赛的形式。就让她将您的教导化为食粮，为我们的夺冠做出贡献，您觉得这样的做法如何呢？」

毕竟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亚尔斯的秘密大概是不会从希耶尔的嘴里传出去了。真要说起来，亚尔斯答应给出更多意见的承诺，虽然很像是某种交换条件，但是在露姬眼中看来，感觉更像是亚尔斯认同希耶尔的努力，想对这名女孩释出一些善意。露姬能够感觉得到，在指点希耶尔这件事上，亚尔斯其实只是在找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小露姬，怎么连你都随口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啊。」

面对露出苦笑的艾莉丝，露姬态度坚决地挺起胸膛，彷佛在说「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话说回来，我之前就在想这个问题了……你为什么可以自由自在地使出其他系统的魔法啊？而且还是高阶魔法。」

「别把我和平凡的庸才相提并论好吗？撇除元素的二极属性不说，适性这种东西根本没有那么重要。事实上，就算是只达到最低标准的魔法师，也不至于真的完全无法使用其他系统的魔法。只是魔力的消耗量会非常惊人。」

话虽如此，亚尔斯所使出的魔法，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初阶魔法。正如忒丝菲娅所言，就连拥有冰系统适性的魔法师，也很难像亚尔斯那样，轻而易举地施展出同等威力的魔法。

除了庞大的魔力量以外，还需要与之相称的魔力操作技术及各种能力。只有在各种要素上都达到最高水准，才有办法施展出威力如此强大的魔法。

「就算是你们几个，也能使出各个系统的初阶属性箭吧？」

听到亚尔斯这句话，某位少女非常不满地抗议道：

「那样子会因为魔力消耗量的关系，只有一半以下的威力啊。更别说到了中阶魔法的层级，就根本使不出其他系统的魔法了啊。说起来能办到这种事情的魔法师，我也只看过你一个而已。」

在旁边听着的艾莉丝也频频点头附和。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魔力操作才是最重要的关键。要我来说的话，魔法师最应该专注的事情，不是漫无目的地增加习得的魔法数量，而是彻底掌握魔力操作的精髓。当然，光凭这样子，还无法让人自由施展其他系统的魔法。」

亚尔斯有些庆幸希耶尔不在现场，继续解释了下去。

「适性这种东西，原本就只是用来表示魔力性质的特定倾向。简而言之，菲娅，你身上的魔力就是偏向于冰系统魔法。因此你在施展冰系统魔法时会有最佳的表现。」

忒丝菲娅大概是忙着在脑海里反刍亚尔斯的话语，并将其储存到记忆之中吧。只见她不断重复着开合手掌的动作，彷佛是在渴求不存在于此处的纸笔。

不允许她们做笔记的亚尔斯，当然没理会忒丝菲娅的诡异动作，迳自说了下去。而且真要他来说的话，这些东西都只是入门级的内容而已。

「因为或许只有我办得到这样的事情，你们听一听就好了。虽然每个人都有适性这种东西，但是我这个人是无系统。你们之所以无法使出其他系统的魔法，是因为想用适合冰系统的魔力施展炎系统的魔法。所以简单来说，只要能够控制魔力的性质，就可以精通所有的系统。」

虽然亚尔斯的这番高论，理应博得在场众人的钦佩赞赏，但实际上三名少女并未发出赞叹之声。因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不禁想到，那种境界离自己实在太过遥远，根本是血肉之躯无法抵达的领域。

而露姬当然是以崇敬和羡慕的眼神看向亚尔斯。

「我自己是在掌握魔力操作的精髓后，便接着展开性质操作的训练。因此也不能断言你们绝对办不到。不过就只是理论上有可能做到啦。」

虽然亚尔斯是透过这种训练，获得能够施展其他系统魔法的能力，可是唯一的成功案例只有他自己。若要因此做出结论，也未免太过缺乏根据。尽管如此，其他无双魔法师和极少数的高阶魔法师，也确实有办法施展出系统相近的复数魔法。

无论如何，对任何魔法师来说，魔力操作都是一生的课题。亚尔斯觉得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转换了自己的思绪。

就在这时，训练场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仔细一看，来者正是艾莉丝刚才说回去拿AWR的希耶尔。

只见她上气不接下气，怀里抱着貌似专用的棒型AWR，或许是因为兴奋的关系，整个脸颊都红通通的。

「很抱歉这么仓促，亚尔斯同学，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面对希耶尔两眼放光、干劲十足的模样，亚尔斯只能叹了口气，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事到如今，教两个人和教三个人也没什么差别了──亚尔斯决定这么说服自己。而且他曾经和希耶尔在选拔赛中交手，相当清楚她的潜力和资质。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可以称得上是一石二鸟。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因为希耶尔同学的土系统缺乏攻击性魔法，所以首先最好完整习得【穿刺岩棘《thorn pierce》】。」

说起来【冰柱《ice pillars》】的运作原理，其实和【穿刺岩棘】相当类似。希耶尔在选拔赛中使出的【穿刺岩棘】并不是完全体，亚尔斯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了。

「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呢。话说你不用特地加上『同学』啦。你就和叫菲娅和艾莉丝一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还有你跟我讲话的措辞有比较客气吧？照你平常的样子来就可以了。」

「那就这么办吧。」

亚尔斯立刻就切换了自己的态度，戴着假面具似乎让他感到很有压力。只听他直接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你在选拔赛时有在地上画线对吧？这是通过视觉掌握座标，并将这项视觉情报组合到魔法的构成之中吧？这样的做法就意味着，你的魔法构筑过于倚赖『想像』的作用。因此制造出来的岩锥才会那么不堪一击。」

被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希耶尔，顿时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露出五味杂陈的苦笑。

「因为【穿刺岩棘】是中阶魔法嘛。如果考量到必须定义的情报量，我根本发动不了……就算从现在开始拼命练习，在大会开始以前，也绝对没办法练到完美无缺的地步。」

尽管亚尔斯非常想跳过说明的麻烦步骤，但这说起来也是现代魔法教育导致的问题，因此也不能责怪希耶尔知识不足。

「虽然完成形是中阶魔法，但是我会想办法降低学习门槛，你就别担心这件事了。话说回来，你真的理解【穿刺岩棘】是什么样的魔法吗？」

希耶尔满怀自信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说明起来：

「就是从地面『哗啦啦啦～』地冒出尖尖的东西，接着『噗咚咚咚～』地一口气向对手发动攻击对吧？」

「啥？」

亚尔斯忍不住大叫一声，瞪大了眼睛。看来希耶尔这名少女，是比忒丝菲娅更加严重的感觉派。只见他脸上下意识地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因为亚尔斯很怀疑希耶尔能否听懂自己的口头解释。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很清楚希耶尔平时的模样，因此似乎早已料想到会是这种答案。两人脸上都只是浮现苦笑，没有特别感到惊讶的样子。而躲在亚尔斯身后的露姬，也被这番过于浅显易懂的说明逗得露出苦笑，只是其他人都没有察觉到。

「咦！不对吗？」

「不，大致上是这样没错……应该吧。」

如果「哗啦啦啦～」的部分，是指从地面窜出的无数岩锥，那希耶尔的说明就没有问题。亚尔斯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感觉到自己熟悉的那些理论，完全无法套用在这名少女身上。他尽可能地忘记刚才的那一幕和心中的一抹不安，继续说了下去：

「也罢。说起【穿刺岩棘】，就会让人联想到无数岩锥窜出的画面，而我刚才所施展的【冰柱《ice pillars》】，也需要进行类似的形状指定。事实上，这项魔法没必要制造出那么多的岩锥。因此问题并不在于数量，而在于确实地对改变情报做出定义，哪怕只有一、两根也好。」

「嗯、嗯。」

「不过，你还是先从听我讲课开始好了。」

听到亚尔斯如此宣布，属于「感觉派」的希耶尔登时脸色大变，彷佛参加补考的学生一样，露出无比绝望的表情。

在加入偶尔露脸的希耶尔之后，训练就这样又持续了好几天。然而，亚尔斯并没有每天都陪几名少女训练。因为他自己的研究工作也正渐入佳境。

先前将【陨铁】交给布铎纳制作AWR的那项委托，需要进行各种确认和最后调整，因此亚尔斯前往冯卢恩的频率也变高了，有好几次都是早上才回到研究室。

遇上无法看顾训练的时候，亚尔斯就会将训练工作委托给露姬处理。露姬的排名仅次于费莉涅菈，由她来担任指导者的话，周围的人也不会因此起疑。而且从旁人的眼中看来，应该更像是露姬在指导亚尔斯。

这里顺便插个题外话，希耶尔的AWR似乎是她父母使用过的东西。亚尔斯当初就在纳闷她的AWR怎么会如此老旧，因此也算是解开了一个疑惑。尽管是有点历史的AWR，但是好像有不少量身订制的细节，因此至少比学院出借的AWR更加适合希耶尔本人。

而希耶尔的训练事宜，也确实如亚尔斯所预想的，并没有花费太多功夫。真正花费功夫的事情，反而是来自意想不到的另一个人。因为亚尔斯和「她」并不是陌生人，无法断然拒绝对方的请求，而且他甚至还欠了对方几个人情。

「亚尔斯学弟，今天也能麻烦你吗？」

那名女学生总是在临近闭馆时，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训练场上。脸上的表情半是过意不去，半是微微欣喜。只是她的嘴角每次都带着明显的微笑，彷佛在衷心期待这一刻到来。

「是费莉啊，拖到这种时间，可真是辛苦你了呢。」

「毕竟大家都这样盛情相邀了，我想说至少在规定的人数内尽可能地指导他们。」

「是吗？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想到这么多。」

话说指导的规定人数应该只有两个人吧──尽管亚尔斯内心这么想，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不过，当费莉涅菈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忒丝菲娅、艾莉丝及希耶尔三人都一脸紧张，刻意装出非常投入训练的样子。她们以为选拔委员长是亲自来视察训练状况，结果谜底揭晓之后，才发现完全是自己想太多。归根究柢，费莉涅菈造访此处的原因，只是希望亚尔斯能指点一下自己。

在那之后，费莉涅菈会在闭馆的前半小时来到训练场，如果亚尔斯在场，便会指导她进行实战训练。

而让希耶尔感到诧异不已的是，面对理论上站在全体学生顶点的费莉涅菈发动的魔法攻势，亚尔斯同样轻描淡写地应付过去，甚至还能从容不迫地针对各个重点进行讲解。

──亚尔斯同学到底是何方神圣呀？

每当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希耶尔都会用力摇头，让自己不去想多余的事情。

──危险危险，别去想多余的事情，别去想多余的事情……

在这么告诫自己的同时，希耶尔也紧紧凝视着场上的战斗。毕竟如此高水准的战斗，可是很少有机会见识到的。

就在费莉涅菈和亚尔斯结束今天的对练之后──

「费莉学姐，能请您也和我打上一场吗？我想要揣摩和各种对手交战的感觉。」

「我也想要麻烦您。」艾莉丝紧随在忒丝菲娅后头说道。

「费莉学姐……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和您……」

希耶尔有些提心吊胆地举手说道。唯独露姬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看着众人央求费莉涅菈的模样。

「呃……」

面对蜂拥而来的讨教者，费莉涅菈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亚尔斯。因为亚尔斯的实力明明远超自己，几名少女却将他抛在一旁，让费莉涅菈感到相当过意不去。

然而，亚尔斯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费莉涅菈见状，重新转向三人，露出微笑说道：

「我明白了。」

「话虽如此，费莉过来这里也是为了做训练，所以你们就每天轮流一个人吧。」

「嗯！就请各位这么办吧。谢谢你。」

听到亚尔斯的建议，费莉涅菈满面笑容地向他致谢。总是保持完美优等生形象的费莉涅菈，居然会展现出花朵绽放般的满面笑容，让三名少女都感到有些吃惊。亚尔斯本来打算露出苦笑应对，但或许是不习惯的关系，完全成了挤眉弄眼的失败表情。

无论如何，既然大会实质上是采取对人战斗的形式，亚尔斯也希望尽可能在模拟战里，重现和所有系统的对手交战的情形。只是光靠亚尔斯一个人也有极限存在，而且彼此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尽管并非绝对，但是各系统之间多少存在着相互克制的关系。水和冰系统在对上雷系统时会颇为不利；相反地，在对上火系统时则会占据上风。若能将这种相互克制的关系也纳入考量，将会是相当有效的训练。因此费莉涅菈的帮忙，对亚尔斯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　◇　◇

当亚尔斯无法前来训练场时，理事长希丝缇偶尔会像是和他换班一样（当然她绝对不是刻意挑亚尔斯不在的时候），在当天放学出现在训练场上，受到学生热烈欢迎。

身为传说的前无双魔法师，希丝缇每次造访都会掀起这种轰动，让整座训练场内充满了激动的欢呼声。相较于鼓噪不已的学生，教职人员则是摆出更加谦恭的态度，因为深知希丝缇的贡献有多么伟大的他们，对这位理事长抱持相当的敬畏之心。

而今天的理事长，全程参与了当天的训练活动，因此更加点燃了学生的兴奋之情。在十个区块里，总共有八个区块开放给参赛选手使用，几乎所有选手都在此处进行个别练习。理事长便逐一视察各个区块的练习情形。

有人在做实战训练，也有人在做魔法的反覆练习……尽管每个人的训练内容不尽相同，但唯一共同的地方在于：他们脸上都流露出紧张兴奋的神情。

而四处慰劳这些学生的希丝缇，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不假辞色，倒不如说是和蔼可亲，更像是在勉励勤于魔法修练的学生。她那亲切地向学生搭话，并逐一给出提点的模样，乍看之下简直无法和过去的绰号「魔女」联结在一起，而是「慈母」或「圣女」之类的人物。

不过，希丝缇在今天视察学生训练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几张值得留意的面孔。

「哎呀，你们几个也在这里啊？亚尔斯去哪了？」

「阿尔今天有私事不在。不过我们目前在做的，是就算那家伙……呃，阿尔不在也能做的训练，而且露姬同学也会帮忙督导我们。」

「这么说起来，阿尔也说过，要请理事长帮忙指点一下呢。」

面对尊敬的理事长，忒丝菲娅口齿伶俐地解释道；艾莉丝也跟在后头补充了一句。因为亚尔斯的缺席，希丝缇原本还担心地皱了一下眉头，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于此同时，她也注意到了现场还有另一名棕色头发的少女。

「哎呀，我记得你是希耶尔同学吧？你也在这里做训练啊？」

「──！咿！」

在理事长直接点名之下，希耶尔顿时直立不动，涨红着脸僵在原地。

「我知道了。那么，你们是要我照看什么呢？」

彷佛是在回答希丝缇的问题，希耶尔展露了她的【穿刺岩棘】。虽说是尚未完成的版本，可是其中所下的功夫，让希丝缇不禁感到佩服。

（原来如此。虽然中阶魔法对一年级生来说相当有难度，但如果是这样子的话……）

在惊讶地意识到盲点的同时，希丝缇也打从心底涌起赞许之情。身为前无双魔法师的她，非常清楚亚尔斯给予希耶尔的那些建议，究竟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和效果。

就算到了这把年纪，也还是有许多亟待学习的地方呢──尽管希丝缇觉得自己被亚尔斯上了一课，但她其实甚至感到有些欣喜。

──究竟有多少教职人员，能够从这种角度切入指导学生呢……唉，以学院目前的师资阵容，大概没有半个人做得到吧。

希丝缇将这个念头甩到一旁，向希耶尔给出能让她更上一层楼的建议。尽管不到亚尔斯的程度，但是她只要见过一次学生的动作，就能大致掌握住需要改善的不足之处。

在结束希耶尔的指导之后，接下来就轮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对希耶尔的进步感到惊讶的希丝缇，同样有些期待两名少女的表现。

「请问……我们的部分，能不能以模拟战的形式来呈现呢？」

忒丝菲娅彬彬有礼地徵询理事长的意见。

希丝缇点头同意她的请求，只是现场除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以外，露姬也站在一旁。面对希丝缇的无声询问，露姬开口说道：

「我就不必了，请您指点她们两位就好。」

「咦！小露姬你不上场吗？」

看到露姬点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有些不知所措地互相望着对方。

「那么，艾莉丝，我们就久违地来一场吧？」

「好啊！」

向来就心有灵犀的两名少女，立刻就做出了结论。

两人和希丝缇一起移动到没有挂上黑幕的训练场区块。不知不觉中，其他选手不分年级，全都将视线集中到她们身上。毕竟由两名美少女所展开的模拟战，原本就相当引人注目，再加上理事长的特地驻足视察，更是不可能不引来众人关注。

不过，其他学生之所以没有围拢过来观战，大概也是顾虑到理事长的存在。

至于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希丝缇，眼神则充满期待和好奇，像是在说「就让我见识一下亚尔斯的两位爱徒有多大本领吧」。

然而，两名少女的表现完全超乎她原本的预期。

「不会吧！」

正因为希丝缇见过忒丝菲娅和亚尔斯的最初一战，所以她非常清楚其中的差距。那真的是在比赛开始的瞬间，就能够直觉意识到的变化──忒丝菲娅已经成长到不是当时的她所能比拟的程度，几乎达到脱胎换骨的地步。

步法之类的基本功夫，全都朝着实战方向发展，进化成习惯战斗的人才会有的动作；施展出来的魔法虽然还有些拙劣，但不时可以看见明显的努力痕迹。

而且忒丝菲娅已经能够在战斗的过程中，长久维持高阶魔法【冰柱巨剑】的发动。或许是受惠于魔力操作技术，魔力的消耗也控制在一定的程度之内，看不到入学时那种魔力耗尽的迹象。甚至在使出如此程度的力量之后，感觉还有些余裕。

和她互相较劲的艾莉丝，则是使出了一记光之斩击。

让希丝缇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是，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项魔法。尽管和风系统的【风镰】颇为相似，却有着似是而非的威力和效果。

希丝缇直观地感受到，两名少女的实力，已经超出成绩优秀的一年级生的框架，足以跻身校内排名的前段班。尤其是在细腻的魔力操作技术上，更是达到出类拔萃的程度。

希丝缇感觉到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激动之情。身为一名教育者，没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事情。与此同时，她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两名少女的成长彷佛和亚尔斯的成长重合在一起。

「没想到那个不管别人死活的小子……」

希丝缇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感慨，简直像是看到令人束手无策的不良少年当上了父母一样，不由得感触良多地喃喃自语。作为幕后推手的她固然感到有些害臊，但是脸上还是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喜悦。

伴随着开朗的笑容，希丝缇发自内心地庆幸，当初将两人托付给亚尔斯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第五卷 第25章「七国亲善魔法大会开幕」

每年召开的亲善魔法大会，是一场举世瞩目的国际性盛会，除了魔法师群体以外，非魔法师的人群也相当关注这场赛事。大会的举办地点是在位处东方的伊拜里斯，该国拥有七国之中最大面积的国土。而在七国合力建设之下，实际举行赛事的竞技场周围，更是被打造成一大观光胜地。

耸立在广大平原上的竞技场，最多能够容纳五万名观众。早在全世界的国家合并为七国以前，这座巨大的建筑物就已经存在，在经过相应的整修装潢后，成了目前的模样。竞技场的附近除了各种商业设施以外，还散布着饭店等各种住宿设施。

按照往年的惯例，大会的参赛选手和相关人员，会包下其中的一整栋大型饭店，作为住宿之用。此外，被包下的饭店会变成所谓的专用设施，在大会举办期间，不会接受一般旅客投宿。

日子就这样来到大会开幕的前一天。

亚鲁法的参赛选手，一早就聚集在学院的正门前。按照每年的行程安排，他们将在开幕的前一天进驻会场附近的饭店。

眼前人山人海的拥挤状况，怎么看都不像是只有参赛选手聚集于此。事实上，现场到处都可以看到巨大的旗帜或横幅之类的东西，应该都是出自后勤团队或支援小组的杰作。

顺带一提，虽然赛程期间会碰上假日，但是包含今天在内都还是会正常上课，因此其他学生无法来送行。和出行的人潮相比，前来为参赛选手送行的学院人士显得不多。不过在送行的队伍前头，可以看到特地前来的理事长身影。

然而，在人群之中却没有亚尔斯和露姬的人影。当两人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在集合地点时，送行活动已经临近尾声。除了两人以外的其他选手，早已坐上移动用的大型魔动车。露姬的样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亚尔斯则是抟着一个用布包裹起来的长条状物体。那样物体的长度和手臂差不多，看起来就像是一根巨大的火柴棒。

「太慢了！」

打开车窗探出头来的忒丝菲娅，一大清早就拉开嗓门高声喊道。

亚尔斯只是向她回以一个大大的哈欠。当然，这是不可抗拒的生理反应，并没有刻意挑衅忒丝菲娅的意思。如果换成其他不致产生误会的说法，亚尔斯其实是有赶上集合时间的──若不去跟他计较只差几秒钟就要迟到的话。

「我们果然还是该去叫你起床呢。」

坐在忒丝菲娅旁边的艾莉丝，也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说道。

「别说那么多了，你们两个赶快上车吧。」

看不下去的理事长催促地说道，语气简直像是在赶小朋友似的。

即使是神经大条如亚尔斯，也无法在这种氛围下，说出「我晚点自己用跑的过去比较快，你们先走吧」这种没神经的话。

虽然大件行李会事先运送到饭店那里，但是部分选手之所以会带着AWR，果然还是因为干劲十足的关系吧。

既然身为魔法师，随身携带重要的AWR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忒丝菲娅自不用说，艾莉丝也将从学院借来的剃刀放在车尾的置物空间。附带一提，亚尔斯其实也没有资格说别人。

「咦？那是什么东西啊？」

就在亚尔斯走上魔动车的前一刻，方才催促着他上车的希丝缇，抛来了这么一个问题。魔动车上的其他学生，同样隔着车窗向他投来好奇的视线。

就连作为选手代表、特地在外头等待亚尔斯的费莉涅菈，也带着微笑露出在意的目光。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亚尔斯手上的东西，那是一个宛如巨大火柴棒的奇妙物体。这样东西之所以会引起众人关注，是因为它的表面被白布缠绕得密不透风。因此别说是详细的外观，就连用途都看不出来。

「秘密。我就是因为这玩意儿才会迟到，不过谜底很快就会揭晓了。」

亚尔斯泰然自若地扔下这么一句之后，就迳自抱着那根棒状物品，和露姬一起坐上了大型魔动车。车内座位分布在左右两侧，亚尔斯朝车内走道的最末端看了一眼。坐在车尾五人座上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用手掌拍打着空位示意。

虽然周围也不是没有其他的空位，但是忒丝菲娅完全就是以恩人自居的表情，就只差没把「本小姐可是特地帮你留了位子」说出口而已。

尽管感到有些难以释怀，亚尔斯和露姬还是走了过去，在那张五人座上坐了下来。

四人的座位顺序是亚尔斯坐在窗边，再来是露姬和艾莉丝，而忒丝菲娅则是坐在另一侧的窗边。似乎会景车的希耶尔坐在最前头的位子，在费莉涅菈的身旁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

「那是什么啊？」

众人刚一坐定，忒丝菲娅便立刻提问。而位于她视线彼端的，是亚尔斯刚才带到车上、用白布缠裹着的那根棒状物体。虽然忒丝菲娅的态度很不客气，但毕竟自己迟到在先，亚尔斯姑且还是正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艾莉丝的AWR。」

「「────！！」」

和亚尔斯一起行动的露姬，当然事前就知道了白布里头是什么东西，因此只有她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表情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咦！欸，呃，可是……」

惊讶到连手都在发抖的艾莉丝，与其说是感到高兴，不如说是在犹豫该不该坦率地接受这份赠礼。AWR的价格往往相当惊人。艾莉丝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同学，至今仍使用学院的出借品，没有自己的AWR，主要也是囿于金钱掣肘。在其他选手之中，大概也有不少人只能以向学院借用的方式，解决AWR的问题。

「你如果不想要的话也无所谓，但是这东西只有你能够使用。」

「呃，我是觉得很高兴啦……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耶？」

「钱的事情你不必在意，我只是要顺便做个实验。」

即使听到对方这么说，艾莉丝也很清楚亚尔斯的金钱观异于常人，因此要她别去在意完全是强人所难。这把AWR究竟得花上多少钱？亚尔斯的态度愈是轻描淡写，艾莉丝就愈是难以坦然地收下。说句题外话，这把AWR的总制作费用，居然达到了3400万迪尔多的恐怖数字。

因为艾莉丝反覆推辞，感到麻烦的亚尔斯随便想了个解决方案。

「就当作是某次的赔礼？……不对，如果当作你的生日礼物的话，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吧？」

「咦，可是我的生日是六月，早就已经过了耶。」

「如果已经过了，那就更加没问题啦。抱歉啦，这么晚才给你礼物。」

亚尔斯牵强附会地找到了这个理由，并且补上一句：

「这真的是只有你能使用的东西。如果你不愿意收下，我的努力就会全部付诸流水。请你务必收下它。」

「……这样子真的好吗？」

「嗯，你就想成是对你的先行投资吧。」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不仅艾莉丝，就连坐在旁边的忒丝菲娅也跟着苦笑起来。没错，这的确是让亚尔斯的未来过得更轻松的投资。若是和这样的成果相比，3400万迪尔多的投资简直是太划算了，亚尔斯是真心如此觉得。

「那就谢谢你了，阿尔。」

艾莉丝总算收下了亚尔斯递过来的AWR。可是那把AWR只有成人手臂长，大约相等于忒丝菲娅的爱刀，和艾莉丝擅长的剃刀在长度上有相当的差距。

「你不必担心，这是采用了伸缩结构的最新款式，因此是毋庸置疑的长兵器。真要说起来，我觉得和剃刀相比，你更适合长枪类型的武器。还有，你如果想要道谢的话，就留给布铎纳老爹吧。」

「嗯！」

艾莉丝带着满面喜色，重新向亚尔斯送上由衷的感谢。

「不过，能赶上大会真是谢天谢地。关于这武器还需要稍微说明一下，所以别把白布拿下来，暂时先搁在这里吧。」

亚尔斯指着魔动车尾端的小型置物空间说道。忒丝菲娅的爱刀和艾莉丝的剃刀都已经摆在那里，而剃刀的刀刃当然有罩着刀鞘之类的东西。

「毕竟在车上亮相的话，里头的东西会有点过于招摇呢。」

「会太过招摇吗？」

听到露姬这么说，亚尔斯微微歪起脑袋问道。

「嗯，有股神圣庄严的感觉。」

「也是啦……那么接下来……」

就在亚尔斯准备重新开口说明时，他忽然感到眼皮被一股强烈的引力牵引；与此同时，下巴也好像快要掉了下来。

「你没事吧？」「我说你啊，明明是大会的前一天，居然又熬夜了啊？」

艾莉丝和忒丝菲娅都向他投去担心的眼神。

「虽然我很想说没事，但是看来是撑不住了啊。」

老实说，亚尔斯非常想直接屈服于猛烈袭来的睡魔。工作大功告成之后，一股疲劳感油然涌现；两眼挂着的黑眼圈，也让人一看就知道亚尔斯有多么疲累。因为露姬几乎也是全程参与，所以她其实也是一副非常想睡的样子。

「说明什么的晚点再说吧，你要不要先睡个觉呢？别管我了，快点好好休息吧。」

艾莉丝一脸担心地说道，然而亚尔斯已经有些昏昏沉沉，只能含糊不清地回应一声。

「抱歉。」

他就这样倚在大型魔动车的窗边。魔动车的第一趟车程预计要四小时左右，途中会经过一次转移门，接着再次换乘别的魔动车。用来假寐休息可说绰绰有余。

值得一提的是，稍微飘浮在地面上前进的魔动车，在行驶途中几乎不会出现任何晃动，因此亚尔斯的睡眠应该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但是……

「顺带说一句……人家的生日是在十月喔……」

一道若有似无的细微声音，在亚尔斯耳边窸窸窣窣地响起。大概是想要趁着睡眠期间，将这项讯息深深植入他的潜意识里。

亚尔斯很快就从声音的距离──或者该说从嗓音本身辨识出了声音的主人，一下子就睁开眼睛说道：

「哪有人主动提起自己生日的啊？」

「你别吓我啊！我才没有主动提起好吗？本小姐是为了不让你伤脑筋，才想说事先告诉你的！」

「所以这不就是主动提起吗？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一大堆教科书好了。你肯定会高兴到感激涕零吧，我彷佛已经能看到你哭着读书的模样了。」

「咦，教科书！？……哎，如果是你诚心送给我的礼物，那我也会开心地努力学习啦。」

「居然说会努力学习……」

忒丝菲娅尽管嘴巴逞强，但还是难掩声音里的失望之色；亚尔斯则是感到一阵傻眼地说道。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的露姬，不由自主地苦笑。如果是亚尔斯送给自己的东西，哪怕是教科书也好，自己肯定都会感动至极……露姬在如此寻思的同时，轻轻用手指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那条坠饰。

但是此刻的露姬，多多少少也能理解忒丝菲娅的心情。

尽管已经沉浸在无尽幸福之中的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再期待更多，而且过多的期待只会变成非分之想，但还是忍不住抱着期待。

期待和自制，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总是在露姬的心中激烈对抗。亚尔斯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这么说起来，露姬，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您、您说我是吗……！？我的生日……也是在十月。」

「咦！几号几号？」

艾莉丝马上就对生日话题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十月……二十号。」

「小露姬，你的生日和菲娅很接近呢。」

「我是十六号喔～！」

忒丝菲娅立刻插嘴说道。就在露姬对她的厚脸皮感到哭笑不得的下一秒钟……

无独有偶地，忒丝菲娅偏偏选在这时候向亚尔斯抛出那个问题。

「这么说来，阿尔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这是露姬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的问题，因此尽管她感到一阵惊慌失措，但还是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亚尔斯的回覆。

「啥？……你要送我礼物吗？」

「差、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而且不管是感谢生命中的各种因缘际会，又或是重温诞生那一刻的喜悦，庆祝生日不都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吗？」

「……你这是在套用别人说过的话吧？」

「我要生气啰？」

忒丝菲娅自认为说了一番很有哲理的话，没想到被亚尔斯狠狠浇了一桶冷水。尽管表面露出了略带怒意的苦笑，她的心里却很罕见地思索起别的事情。

忒丝菲娅乍看之下只是随口一问，但是她会问这个问题也是有原因的。没错，即使不提先前的各种事情，忒丝菲娅也很想找个机会向他──亚尔斯表达平日的感谢之情。

更准确来说，口舌笨拙的忒丝菲娅也只能趁着这种时候，光明正大地说出如此令人害羞的话。

事实上，忒丝菲娅非常喜欢这一类的活动。尽管从孩提时代开始，贵族之间便经常举办顺便让孩子亮相的生日宴会，但是对忒丝菲娅来说，这些宴会全都伴随着空虚，并且有那么一点无聊乏味。而她和艾莉丝的迷你生日会虽然只有两个人，却有着远胜于前者的无穷欢乐。当然，这也是因为对方是艾莉丝的关系。

然而，根本不晓得忒丝菲娅内心想法的亚尔斯，不禁蹙起眉头犹豫了起来。

因为打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人询问过生日，更别说将生日告诉别人。

尽管亚尔斯觉得没必要特地告诉别人，但是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以前还在军队里时，虽然是强迫参加的方式，不过他记得确实是有庆祝生日的活动。只是对亚尔斯来说，他更在意的是这种活动吃掉了多少宝贵的研究时间。

如果非要说的话，亚尔斯觉得「生日」这种事物，就是周遭的大人会擅自筹办活动，强迫自己参加的麻烦日子。简而言之，自己必须抱着逆来顺受的态度，在当天扮演一个被大家耍得团团转的玩具。

004

在一阵苦思之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四月二号啦……」

最糟的情况也就这样而已──亚尔斯在心里嘀咕着这句多余的话。坐在他身旁的露姬，则是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像是要直接镌刻在脑海中似的，将这个日期深深地烙印在脑袋之中。

「好，我知道了。到时就好好热闹一下吧。」坐在露姬身旁的忒丝菲娅，嫣然一笑地说道。

「那么，我们明年就一起帮你庆祝吧。可以吧？阿尔！？」

艾莉丝也紧跟着说道，生日会的召开就这样得到全场一致通过。露姬当然也赞成这项提议，因为她的表情已经把答案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

在感到一阵伤脑筋的同时，亚尔斯也略微思索了一下。

没错，尽管有些麻烦，但是在平稳的日常生活里，总会像是免费赠送似地冒出这种事情。老实说，亚尔斯从进入学院就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生日之类的事甩到脑后，可是在命运的捉弄下，它好像又自然地复活了过来。

「我要稍微考虑一下。」

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亚尔斯完全阖上了眼皮。他马上就呼呼入睡，并没有看到几名少女听见答案后的表情。

坐在他身旁的露姬，虽然觉得这样很不像样，但还是忍不住满脸红晕地笑了。尽管她很清楚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涌起期待。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露姬不禁对那名大胆果断的红发少女刮目相看。

另一方面，忒丝菲娅虽然也是类似的表情，不过她的脸上露出了开朗的微笑，彷佛是在仔细玩味「我要考虑一下」这几个字。忒丝菲娅其实意外地喜欢送人礼物，因此她立刻就在心中寻思起礼物的候选名单。抛开金额和实用性等问题不说，为某人精心挑选礼物，总是让她感到莫名喜悦，整个人的情绪都高涨了起来。

就这样，亚尔斯不可思议地触及了少女心中的幽微之处。当然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

大约过了两小时之后。

在行骏的魔动车里，艾莉丝和忒丝菲娅小声地聊着天。

两人的身体状况都处于最佳状态，昨晚原本还担心会因为紧张而睡不着，结果似乎是杞人忧天。

她们之所以会压低音量说话，是因为一旁的亚尔斯和露姬都睡得正香甜。

亚尔斯以有些斜倚的姿势，整个人靠在座位和车窗的角落里，双手抱胸地闭着眼。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感觉是个很不舒服的别扭姿势。

而坐在他身旁的银发少女，则是倚靠在亚尔斯的身上入眠。露姬的脑袋刚好就搁在亚尔斯的肩膀一带。

艾莉丝一边侧耳倾听依稀可闻的可爱鼾声，一边将声调压得更低。原本陪着她闲聊的忒丝菲娅，忽然将视线停留于放在后头的那把AWR。

「有点……令人在意呢。」

「对啊。」

艾莉丝立刻回应道。因为她当然也不可能不感到好奇。

两名少女像是想要揭露秘密的小朋友一样，带着满满的好奇心，互相看着对方，露出生硬的笑容。亚尔斯还没来得及说明就深深入睡，但是两人的好奇心可无法就此熄灭。更别说那把AWR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当然会想看上一眼。

「我说，要不要只看那么一眼？」

「是呢，如果只是看一眼而已……」

将音量压得更低的两名少女，有些内疚地瞄向亚尔斯。只见他动也不动地保持沉睡。说起来亚尔斯并没有禁止她们检视那把AWR，但是两人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变得谨慎。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蹑手蹑脚地转过身去，跪在椅子上打量被白布包裹起来的AWR，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虽然提议偷看的人是忒丝菲娅，可是这毕竟是艾莉丝收到的礼物，因此后者率先将手伸向了那把AWR。

「准备好了吗？我要打开啰。」

即使采取如此慎重的口吻，两人似乎多少还是有些罪恶感。红发少女轻轻地点了个头。

很快地，艾莉丝将手指伸进白布的缝隙，拉扯着布面将包住AWR的整块白布拿下来。

「「────！！」」

艾莉丝立刻反射性地将掀开的白布盖回去，将里头的AWR再次遮盖起来。在隔了一个呼吸后，她小心翼翼地只掀开部分的白布。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光芒随之溢散而出。正如亚尔斯所言，光是看到枪柄部位，就能立刻明白那把AWR是一柄「长枪」。尽管不到灿烂夺目的地步，但整把长枪泛着充满存在感和份量的金色光芒。

枪柄部位刻有方便握持的网状沟纹，其做工的讲究程度，让两名少女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而她们也瞬间领会了露姬刚才所说的「招摇」是什么意思。不敢再继续看下去的艾莉丝，在长吁一口气后，将AWR放回原位。

两名少女在座位上重新坐好之后，这才开口交谈起来。

「这、这应该很贵吧？」

「是、是呀……」

尽管感到很开心，但是这份礼物在艾莉丝心中的份量，也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可是这把AWR的材料，该不会就是那时候在冯卢恩买的铸块吧？」

艾莉丝想起那个铸块的价格，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不、不会吧……」

她以开玩笑似的语调否定道，只是说到后来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没记错的话，亚尔斯曾说过那个铸块不是金块，而是能用于制作AWR的特殊金属。在想起这件事情的同时，艾莉丝内心涌现的怀疑逐渐化为确信。

「可是，搞不好就是这样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完全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AWR呢。」

「或许吧。」

在这个时间点上，这把AWR的价值已经高到光是连想像都会头痛的地步。若是再继续细想下去，从各种层面上来说，艾莉丝恐怕真的会被压力给彻底压垮。

如果阿尔是说借给我的话，那可就轻松多了啊──尽管艾莉丝也不是没有这种想法，但是对于魔法师来说，能够得到如此不凡的AWR，确实让她心潮澎湃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艾莉丝，最后只能不停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配合亚尔斯的实验，就这样度过了旅途时间。

在那之后，魔动车穿过亚鲁法的国境线，进入了邻国库列比迪多境内。因为途中的道路修建并不怎么完善，所以魔动车不是笔直驶向目的地，而是绕了一个相当大的圈子。一行人经过好几个转移门之后，再从伊拜里斯换乘别的魔动车。

最后当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时，早已过了中午，来到临近傍晚的时分。

饭店的停车场上已经停放着好几台魔动车。因为这个时期应该不会接受一般旅客投宿，所以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是相关人士的车辆。

不过这栋饭店的全貌，即使在抬头仰望的亚尔斯眼中看来，也称得上相当富丽堂皇。这样的六层楼饭店在竞技场周围共有七栋，并且个别分配给各国使用，主要是让不同国家的相关人士，没有在同一栋建筑物内接触的机会。

顺带一提，这样的配置不仅是为了避免年轻选手在血气方刚之下，彼此大打出手，同时也是为了防范间谍之类的活动。

话虽如此，由于大会赛制是以对人战斗为主，再加上选手擅长系统的相克性也会影响战局，因此详细调查其他国家的有力魔法师幼雏，是这场大会行之有年的备战策略。第二魔法学院在情搜工作上，应该会由擅长谍报工作的费莉涅菈亲自操盘，亚尔斯等其他选手也相当放心。此外，这类调查活动被视作战术的一环，大会本部按照往年的惯例，不会对此做出什么特别规定或限制。

暂且不谈这件事情，在抵达目的地之后，大概有不少人都已经注意到了。在饭店的前厅那里，能够确认到几名他国人士的身影。虽说是按照国家分配住宿的饭店，但是那也仅限于住宿部分，并没有严格禁止他国人士进出饭店前厅。

即使在这种地方配置人手，顶多也只能得到选手容貌这种程度的情报，可是那些注视着这里的视线，好像还是在认真地确认着每名选手的外表。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在调查活动里使用魔法算是公认的默契，但是暗中袭击选手之类的行为已经完全偏离原始目的，因此被官方严格禁止。一旦遭到查获，便会受到严厉惩处，倒也没有必要太过警戒。

亚尔斯没去理会那些可疑的人影，迳自走向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间。露姬则像是理所当然地紧跟在他身后。

「露姬，我要先提醒你一句，你和我应该不是同一个房间。」

「咦！！」

露姬一脸震惊地停下了脚步，随即做出一个打马虎眼的微笑，试图掩饰心中的动摇。

迄今为止，两人都是在学院的研究室里一起生活，毕竟身为研究室主人的亚尔斯有权决定各种事情，但这里可是国外的饭店。再加上这次的大会属于学院活动的一环，若是不按照男女性别安排住宿房间，在社会观感上肯定说不过去。只要学院还是一所教育机构，就不得不顾虑到这方面的事情。

「小露姬，你和我们同一个房间，所以是在三楼喔。」

艾莉丝用带着苦笑的声音，从后头呼唤僵立在原地的露姬。即使如此，露姬还是连脑袋都没有转过去，于是艾莉丝笑脸盈盈地牵住了她的手，强行把她整个人拖走。

「这里好像有个大浴场，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此时忒丝菲娅也跟着加入战局，而被两名少女架在中间的露姬……

「亚尔斯大人～」

彷佛是被抛弃的小狗，露姬可怜无助地看向亚尔斯，发出求助的悲痛呐喊。

「这是个好机会，你就去尽情享受吧。」

在抛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亚尔斯不再理会被两名少女拖走的露姬，迳自用房卡打开房门，走进自己的房间。高层领导似乎还是有考量到他的身分，为亚尔斯安排了一间单人房。其他学生基本上都是三人房，忒丝菲娅、艾莉丝及露姬也一样是三人房。

房里摆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套雅致的桌椅，整体空间大概是把普通大小的会客室和书房加起来，至少有一间双人房的宽敞程度。在摩登风格的房间角落，摆放着预先送达的行李。

那是一个漆黑的手提箱，尽管没有随身携带，但是亚尔斯当然把自己的专用AWR【宵雾】带来了。

若是其他的无双魔法师，很容易就能对学生选手做到手下留情的程度，可是亚尔斯的魔法输出功率超出规格之外。姑且不论训练的模拟战，在参加正式比赛的情况下，必须要有自己的专用AWR才能控制出手轻重。

亚尔斯暂时躺到床上，在脑海里回想并确认接下来的行程。

如果没记错的话，晚餐之前应该都是自由时间。至于晚餐之后的作战会议，作为选手代表和队长的费莉涅菈，已经一手包办了其他国家的因应对策，因此只需要从她那里听取情报和方针就行了。

「好了……」

或许是只有一个人的关系，整个房间有股空空荡荡的感觉。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把一人独处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思及于此，躺在床上的亚尔斯不由得苦笑起来。

◇　◇　◇

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赛事，采用的是有些独特的分组方式。

首先将每个学年的七十位参赛选手分成四个小组，进行一对一的比赛。而这场大会的特殊之处在于，能够直到比赛的前一刻才敲定出赛的选手。事前的抽签只会决定各小组的分配名额，以及各个学院的对战组合。也就是说，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的十名一年级生，等同于拥有十个「出场名额」。现阶段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就只有将会对上的学院名称而已。

由于四个小组的胜利者能够晋级至正式赛，因此和单独的「选手」相比，各学院更关心的是如何将更多「出场名额」送进正式赛里。特别是在系统存在相互克制关系的魔法师战斗里，系统的差异很容易决定战局胜负。因为只要输过一次便会成为丧失资格的败者，无法在接下来的比赛出场，所以各学院都会尽可能事前搜集其他国家有力选手的情报。从重视事前调查及谍报工作这点来看，也可以说已无限接近实战形式。

在第二魔法学院的选手团里，身为队长的费莉涅菈早已着手因应对策，因此即使说大会已经开始了也一点都不为过。

而在这种时候，那些名声愈是响亮的学生（例如出身贵族的学生），他们的适性系统愈是容易被摸透。

晚餐结束之后，所有参赛选手都聚集到了被设置为应变本部的房间。

在类似简报室的房间里，可以看到费莉涅菈伫立在萤幕前的身影。而全体选手看向她的眼神里，都闪烁着无比认真的光芒。面对明天就要召开的大会，所有人大概都从此刻就开始绷紧了神经──除了极少数的一部分人以外。

亚尔斯手边也拿到了和其他选手一样的资料，但是他连翻都懒得去翻。

「为了迎接明天的大会赛事，请大家今天尽早休息，不要把先前的疲劳带到比赛里。还有，我想再次帮大家说明一下大会的进行方式。」

虽然发放下去的资料应该都已经写得一清二楚，但是因为有亚尔斯这种漫不经心的家伙存在，所以这也算是额外的保险措施。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萤幕上的表格，费莉涅菈向旁边退了一步说道：

「亲善魔法大会是按照年级分成三个组别，并由预选赛和正式赛两部分所组成。首先会将各个年级的参赛选手，分成四个小组举行预选赛。若是能够顺利晋级，一个人最多会比上四到五场吧。每个小组的胜利者能够在正式赛出场，正式赛就由各年级的四名出线选手捉对厮杀，最后由其结果决定各年级的第一名到第四名。

此外，各个国家的最后排名，是将每个年级的排名分数和每个人的胜利分数相加，根据分数的高低排定名次。」

就在费莉涅菈这么说完的同时，一名男学生举起手来（他应该和亚尔斯同为一年级生），于是费莉涅菈准许了他的发言。

「请问分数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计算？」

「每场比赛的胜者能够得到5分。若是想夺得冠军，至少必须累积100分；亚军需要75分；季军需要50分；殿军需要35分。虽然违规惩罚的扣分和特殊情况的加分，都会造成分数上一些变动，但是基本上而言，关键还是在于尽可能在每一场比赛取胜。」

说到这里，费莉涅菈暂时停了下来，此时萤幕配合地显示出第二魔法学院的全体选手名字。

「这次的分组名单就如萤幕上所显示的，请各位确认自己的名字。还有，请不要抄录下来，在这里记住自己的出赛场次。竞技场在比赛当天，也会设有第二魔法学院的休息室，因此我们会以那里作为本部。各位也可以在本部重新确认自己的出赛场次。」

讲台上的三面萤幕由左至右，分别显示了三年级、二年级、一年级的小组赛事安排。

众人当初在选择费莉涅菈作为队长的同时，便已经同意由她全权安排出赛的人选。虽说这场大会能够自由安排出赛选手，但是由于对手也适用这项规则，因此现阶段单就个人而言，几乎完全不晓得自己会遇上哪个对手。只是随着获胜场次增加，到了第二轮或第三轮以后，必然会面临一个残酷的抉择，那就是同校选手的同室操戈。不过，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自己是代表学院出赛，事到如今也没有人会为此感到愤愤不平。

亚尔斯在第三小组的中间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推算起来应该是第三场比赛。

「第一天安排了所有年级的比赛。因为是紧接在开幕式之后，所以请各位做好至少会打上一场的心理准备。由于只有选手能够进入会场，即使是输掉比赛的人，也不会就此结束本次的任务。请各位按照事前所安排的，前往各个小组侦察各处赛事，帮忙搜集相关情报。就让我们汇集大家的力量，将冠军带回第二魔法学院吧。」

就如上述所言，虽然费莉涅菈也已事前搜集情报，但是这样子的做法，顶多只能搜集到贵族或明星选手的情报。不管是哪座学院，都很有可能存在着隐藏的王牌选手，真正的情报战要等到大会开始之后才算正式开锣。随着赛事不断推进，选手的人数也会随之减少，因此根据对战的学院，选择系统上较为有利的选手出战，也是战略的一个环节。

亚尔斯在感到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想起了约翰对他说过的那句话──「这可不是一个人就能决定胜负的比赛」──原来是这样的意思。虽然有种为时已晚的感觉，但是反正只要到现场弄清楚就行了，毕竟亚尔斯确实没有认真听取搜集这些事前资讯。

总而言之，关键在于首战。在第一轮里能取得多少场胜利，将会大幅左右后续的气势和分数上的优势。假设有十个人夺下首战的胜利，光是这样就能获得50分，相当于冠军所需要的100分的一半。

「我们目前的最大威胁，是连续三年夺冠的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请各位在搜集情报的时候，将重点摆在第一魔法学院的学生身上。」

在说明结束的同时，亚尔斯向低着头的艾莉丝搭话。因为他大致猜想得到艾莉丝在烦心什么事情，所以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艾莉丝，你待会儿来我房间一趟。」

「「────！！」」

被这句话惊得瞪大眼睛的人，不仅是坐在艾莉丝旁边的忒丝菲娅而已，待在亚尔斯身旁的露姬当然也吓了一大跳。担任亚尔斯搭档的她，此刻完全是一副随时都会昏过去的感觉。

「不然由我过去你们的房间也可以。我如果不针对那把AWR做基本说明，你也不晓得该如何操作吧？」

「咦！嗯、的、的确是呢。」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三名少女顿时放下心来，最后决定在她们的房间进行AWR的说明。和亚尔斯的单人房相比，那里的空间大小应该会更有余裕。

「那么，我们就直接过去吧。」

于是亚尔斯便朝着饭店的三楼，也就是女性成员的住宿楼层迈开脚步。虽说是女性成员的住宿楼层，但是并没有禁止男性成员进出，再加上现在也不是深夜时分，只要态度光明正大，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话说回来，这场大会真的是倾尽各校之力呢。」

在移动的路途中，艾莉丝突然这么开口说道。

「与其说是倾尽各校之力，不如说是各国用来展示政治实力的舞台。」

「一年级生里有阿尔和露姬，再加上我们也是努力到了今天，应该能够顺利拿下正式赛的晋级名额吧？如果能够放开手脚和同伴大打一场，感觉也挺有意思的呢。」

忒丝菲娅硬是装出平静的模样，尽可能地不去想起和母亲的约定，但是胜负时常伴随着偶然，比赛的结果并不完全取决于实力的差距。

然而，放眼七国的所有魔法师幼雏，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实力确实称得上是出类拔萃，不仅限于亚鲁法境内而已。至于露姬的实力就更不用说了。只是亚尔斯也很清楚，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要是能这么容易就好了。卢萨路卡好像有个实力相当于三位数的一年级生。而且就如总督之前说过的，卢萨路卡这次也是相当兵强马壮。」

「不会吧！！实力相当于三位数的话，那岂不是和露姬并驾齐驱了？」

「就是这样子没错，虽然实际排名并没有那么高的样子，但是在实力方面应该有三位数的程度。」

「那我们根本不可能赢过那种对手嘛。」

忒丝菲娅唉声叹气地开始埋怨，旋即摆出祈祷的姿势，祈求自己不要太早遇上那名选手。

「不过，原来其他学院也有像小露姬这样的选手啊。」

「话说回来，就算对方的实力比你们来得强，在实战里头还是可以透过战术的运用抢下胜利。简单来说，关键在于战斗的方法。在这一点上，艾莉丝的对人战斗技巧相当有利，因此只有真正交手之后，才会知道结果如何。」

尽管亚尔斯试图如此激励两名少女，但是那名选手若是接受过约翰的指导，便很可能不是会沉溺于力量的单纯对手。不管怎么样，自己最好还是稍微留心一下。

亚尔斯是很想轻松地过关斩将，可是夺冠之路看起来没有那么容易。虽然外界经验丰富的露姬应该不会屈居下风，但在真正见识到那名选手的战斗以前，也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毕竟目前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

「你们也只能做好万全准备，保持随时都能和那名选手交战的状态。」

「你这不是废话嘛。」

忒丝菲娅不满地噘起嘴巴说道。亚尔斯由于和总督有约在先，再加上想得到冠军奖杯，因此也就没跟她计较这些事情。

「阻碍亚尔斯大人夺冠的家伙，就由我来把他事先摆平。」

「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做出暗杀之类的行为啊。」

听到亚尔斯的提醒，露姬一脸不满地转过来说道：

「这是气势上的问题。我会瞬间就把对方抹杀的！」

露姬泰然自若地断言道。虽然她的脸上充满了胜利的信心，但是并没有对自己的力量过度自信的感觉。

「总而言之，敲定出赛名单是费莉的工作。你们几个只要做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就行了。我也得说明一下我给艾莉丝的那把AWR。因此我们赶快去你们的房间吧。」

过了半晌之后，来到三名少女房间的亚尔斯，再次拿起那把用白布包裹着的AWR。在将枪尾部位的卡扣解开之后，外头的白布立刻应声飘落下来

亚尔斯「喀锵」地操作着伸缩构造，只见双刃枪尖从延伸的枪柄前端弹了出来，略带古铜色的金色长枪，就这样展露全貌。因为即使是亚尔斯本人，也觉得原本的纯金色太过引人注目，所以要求布铎纳将色调修改得暗沉一些。虽然不到黯淡无光的地步，但已经不会直接反射光线。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甚至连惊讶都忘了，只是出神地看着那把AWR的全貌。

哎呀呀，真看不出来你们是第二次看到了──亚尔斯在内心吐槽道。他当然有察觉到两人在魔动车里偷偷窥探AWR的事情。只是这原本就是要送给艾莉丝的东西，再加上也没有什么需要阻止的理由，因此亚尔斯也就任由她们了。

「金色果然还是很引人注目呢。」

「是啊。不过和最一开始相比，已经算是收敛很多了。」

亚尔斯和露姬没去理会茫然自失的两名少女，自顾自地交换感想。

若是硬要形容的话，艾莉丝的新AWR就像是一把上下颠倒过来的锡杖。只是这终究是一把长枪，因此顶端附有双刃枪尖，而在柄尾的部位则有三个像是手镯的圆环。这些圆环并不像锡杖那样会发出「锵啷锵啷」的声响，而是互相重叠在一起，牢牢地固定在枪柄的尾部位置。

「好啦，你就先试一下看看吧。虽然急了一点，不过应该不至于无法使用。」

在亚尔斯催促之下，艾莉丝总算将AWR握到手上。金属特有的沉重感顿时传入手心。就在这一瞬间，艾莉丝也终于明确地感受到，这把长枪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专用AWR。

双刃枪尖的正反两面，都刻着相同的魔法式。而三个圆环上面也刻有极为精巧的魔法式，和长枪上头的并不相同。

「这些魔法式都是既有的光系统魔法式，不过我在基础部分做了一些调整。简单来说就是给高阶者使用的东西。凭你现在的力量，应该能够驾驭自如。」

即使亚尔斯说他对魔法式做了调整，艾莉丝也不可能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但是听到他说这是给高阶者使用的东西，艾莉丝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对了，和你过去使用的AWR相比，这把AWR的魔力传导效率有着极为明显的提升，因此能够大幅缩减使用魔法时的魔力消耗。虽然还有其他好几项特性，不过就留给你自己在实战中细细体会吧。」

亚尔斯露出把人当傻瓜的笑容说道，但是并没有遭到听众抗议。身为当事人的艾莉丝，甚至已经流露出跃跃欲试的模样，连声音都没有传进她耳中的样子。

「哎～我该不会就这样被拉开差距了吧……？」

感受到一丝不安的忒丝菲娅如此说道。尽管她手上有斐培尔家的家传宝刀，不过这把长枪可是亚尔斯打造出来的东西，她有这种担心也是无可厚非。只是一般说来，魔法师的实力并不会因为AWR的性能而有飞跃性提升。虽然在排名上多少有些差异，不过两名少女近期的比试战绩完全在伯仲之间，总是你来我往地互不相让。

两人的AWR原本存在着一定差距（学院的出借品和家传宝刀），现在可以说是站到了同一个起跑点上。事实上，虽然忒丝菲娅心里感到相当羡慕，但是并没有涌现嫉妒之类的负面情感。无论是好是坏，「单纯」就是这名红发少女的最大长处之一，她由衷地祝福着终于得到自己专用AWR的挚友。更别说交情甚笃的这两名少女，本来就能够发自内心地互相分享喜悦。

亚尔斯将两人搁在一旁，迳自说了下去。

「然后这把AWR还有一个秘密。而这项秘密源自于它的材料。正因为有如此特殊的素材，我才会想到用它来打造AWR。」

亚尔斯靠近艾莉丝拿着的AWR，拉开柄尾圆环的固定插销，带起一阵「锵啷」的金属声。

「事实上，这些圆环本身也是独立的AWR。」

「──────！！」

既然三个圆环的表面刻有魔法式，那就清楚表示它们不是什么装饰品，只是除了亚尔斯以外，大概没有人料想得到它们不是AWR的部分零件，而是能够独立运作的AWR。即使三名少女真的能够猜想到这一点，她们也不可能理解其中的意义。

脸上浮现明显疑惑之色的不仅是艾莉丝，忒丝菲娅、露姬同样也是一头雾水的表情。这把AWR的素材究竟使用了什么矿物，亚尔斯至此终于揭晓答案。正如艾莉丝所隐约察觉到的，就是亚尔斯从布铎纳那里买下的奇妙铸块。那个铸块蕴藏着其他素材所不具备的特性，完全担得上【陨铁】这样的非凡名称。

就如亚尔斯的AWR【宵雾】也是由【陨铁】制成，并且透过锁链的结构，解决了将无数不同系统的单一魔法式，同时刻在同一把AWR上所造成的矛盾。在一般情况下，镌刻在AWR上的魔法式为了追求泛用性，只会是作为系统构造基础的系统魔法式。若是在同一把AWR上镌刻复数的系统魔法式，将会导致魔法式互相干涉，结果就是妨碍到魔法的施展。而亚尔斯透过AWR的独特结构，和作为素材的【陨铁】所具备的特殊性质，成功解决了这个问题。

亚尔斯说着说着，脸上露出得意万分的笑容。这把新AWR的结构设计，以试作品来说完全称得上是精雕细琢。他甚至有自信宣称这是毋无庸置疑的杰作。

在将这把AWR送给艾莉丝时，亚尔斯曾经说过他是要「做个实验」，这个说法未必是随口胡诌的。因为在既存的常见材料里，有一种矿物的性质和这把AWR所用的【陨铁】颇为相似。换句话说，尽管这把AWR是所谓的特制品，但是早晚能够透过使用和【陨铁】有着类似性质的材料，让基于相同思路的技术普及到一般的AWR上面。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备受世人关注、同时还汇聚了各适性系统拥有者的这场大会，可说是用来测试这把AWR潜力的绝佳舞台。

然而，正如亚尔斯对艾莉丝所说的，这把AWR主要是设计给高阶者使用的。若要将其中运用的技术，普及到任何魔法师都能运用的程度，大概还得花不少功夫才行。

只听亚尔斯滔滔不绝地说明着原理，语调也不知不觉地激昂高亢起来，而他本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最后就只有坐在床上的露姬，非常捧场地从头听完这番钜细靡遗的漫长解说。

从中途开始就全是一些专业术语，就连身为持有者的艾莉丝也是听得一知半解。尽管如此，亚尔斯为了制作这把金枪所投入的宝贵时间，以及蕴含在这把金枪之中的强烈热情，都充分地传达给了艾莉丝。最后，亚尔斯向三名少女揭晓他为这把AWR起的名字。

【天帝菲迪斯】──这就是这把金枪被赋予的名字。面对志得意满地挺起胸膛的亚尔斯，艾莉丝和忒丝菲娅都齐声表示这个名字太过张扬，狠狠地浇了他一桶冷水。然而，亚尔斯最后搬出了布铎纳的背书认可，硬是强行通过了这个名字。

◇　◇　◇

场景来到召开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巨大竞技场。

各学院的选手此刻正面露紧张之色，井然有序地排在竞技场的中央。

目前正在举行大会开幕式。

在欢欣热闹的音乐声中，一名选手登上舞台进行宣誓。从他最初报出的姓名和隶属学院名称，可以得知他是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亦即上届冠军学院的代表生。

亚尔斯站在第二魔法学院队伍的最后头，百无聊赖地强忍着哈欠。抬起视线一看，只见观众席上座无虚席。正常来说，在这种距离下无法看清楚观众席上的每一张脸，不过对亚尔斯这种程度的魔法师来说，这并非绝对不可能的事。

观众席的最上面有七间像是VIP室的包厢，整个包厢向前突出一块，平均分布在看台的各个位置。覆盖在包厢正面的，应该是抗魔法的强化玻璃，看起来相当厚重，感觉具有十分坚固的防御力。彷佛被看不见的墙壁隔开似的，接近VIP室的座位全都没有观众坐着，取而代之的是好几名站着的警卫人员。

在这些警备森严的观战包厢里，应该全都是一些地位显赫的大人物。

──这股感觉简直像是在说「赶快注意到我」一样啊。

朝右边看了一眼的亚尔斯，发现有魔力从那里的观战包厢流泻出来，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那股魔力并没有带着任何敌意。亚尔斯甚至可以感觉得到，对方似乎是在刻意通知自己的所在位置。

隔着厚重的强化玻璃，亚尔斯仔细凝视了一眼包厢内部，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脸转回正面。虽然没有看清楚脸孔，但是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了亚尔斯的视线，朝他轻轻挥了挥手。亚尔斯认得那头飘逸的金发和修长的体型。

──果然是约翰啊。

那股特地让亚尔斯感知到的魔力，大概也是用来代替打招呼的。

──既然约翰会出现在这里，就代表元首也在这里吧。如果卢萨路卡的大人物已经来了……我们家的公主大人，应该也八九不离十了吧。

工作如此热心，可真是辛苦了呢──当然，亚尔斯丝毫没打算仿效希瑟妮娅的工作热情。

──总而言之，别发生什么麻烦事就好了。

亚尔斯甚至这么担心着，因为参加这场大会的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巴鲁梅斯在元首会谈时抛出了那项提案──「拉拢学生」。亚尔斯不可能不理解这项提案的真正用意。

为了寻找未来的卓越人才，而被默许的私下挖角行为。

若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别说是各国元首，即使是总督级别的人物到场也一点都不奇怪。话虽如此，亲善大会毕竟不同于元首会谈，再加上无双魔法师本来就不是会轻易派遣至别国的存在，除了拥有两名无双魔法师的卢萨路卡和亚鲁法以外，其他国家的无双魔法师大概都没有一同随行。

存在感太过强烈，反而导致在各种情况下都无法任意调遣，无双魔法师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啊──思及于此，亚尔斯有些自嘲地笑了。

顺带一提，看台上这股紧张严肃的氛围，似乎不是只有亚尔斯一个人察觉到而已。「观众席上的警卫人员会不会太多了啊？」也不晓得是从哪里传来的，亚尔斯隐约可以听到这类窃窃私语的声音。

撇开这件事情不谈，将周围挤得水泄不通的无数观众，都带着迫不及待的热情，看向选手列队站立的中央区域。

只是事与愿违，像开幕式这样的典礼，总是无法免俗地会有没完没了的大人物致词。

再也没有比大人物的训话更无聊的东西了──亚尔斯在心中嘀咕道，而抱持这种想法的好像不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好几名选手，也都明显流露出无聊的神色，开始将双脚挪来挪去，全身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唠唠叨叨的致词总算告一段落，就在亚尔斯感到松了口气的瞬间。

司仪以宏亮的嗓音宣布，第40回七国亲善魔法大会正式开始。

在选手陆续退场的同时，竞技场的某个区域上方，降下了四面巨大的萤幕。

显示在萤幕上的是预选赛的赛程表，第一场比赛的出场学院分组，则是以逐渐拉近的特写镜头处理。

作为第二魔法学院的休息室兼应变本部，会场某个房间的萤幕上，也清楚地显示出这些赛程资讯。而以费莉涅菈为首的全体选手，自然带着严阵以待的表情聚集在此。

「比赛是从一年级生的组别开始，所以请一年级生准备出战……二、三年级生麻烦去侦察其他学校的选手。」

伴随着指令下达，全体选手都侧耳倾听着费莉涅菈的话语。只有具备压倒性实力的领导者，才能像这样让人心服口服地听从指挥。亚尔斯认为费莉涅菈确实拥有领导者的素质。她在加入军队之后，应该早晚能够率领自己的部队，立下卓越的功绩。而且她不愧是维札斯特的掌上明珠兼得意门生，即使扮演部下的角色，感觉也能够发挥充分的力量，实在是相当优秀的人才。

尽管亚尔斯也必须立刻准备出战事宜，但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得处理。那就是在比赛之前，对他所指导的几名少女给出最后的建议。

话虽如此，身为一年级生的亚尔斯，若是在这里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不小心说出什么多余的话，显然会引起旁人的无谓反感。毕竟他本来就已经很容易被人盯上，部分男学生甚至将他视为眼中钉。

除了本来就已经在旁边待命的露姬以外，亚尔斯向忒丝菲娅、艾莉丝，以及希耶尔招了招手，将她们悄悄集合在身旁说道：

「我想你们应该也明白，战斗的时候要记得仔细思考。毕竟整个赛程足足有三天的时间呐。」

「仔细思考？你是在说要临机应变吗？」

听到忒丝菲娅的反问，亚尔斯语气刻薄地说道：

「你是笨蛋吗？临机应变这种事情还用得着说吗？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要你们要合理分配节奏，不要在二流的对手身上浪费太多魔法。虽然魔力只要一天的时间就能恢复过来，但是魔法会给精神带来许多疲劳。一旦陷入这种状态，就很难彻底消除疲劳，所以你们务必谨记这一点。如果对方是强敌的话，自然就该竭尽全力；但如果只是虾兵蟹将的话，就该尽快分出胜负。不过你们可别误会了啊，我这些话的意思可不是叫你们小看对手喔？」

真要说起来，在三名少女的眼中看来，这场大会并没有什么能用「虾兵蟹将」来称呼的二流对手。面对亚尔斯有些草率的说明，忒丝菲娅等人虽然无法立刻信服，但是也没有人对此出言反驳。因为她们都意识到，若是从长期战的角度来看，亚尔斯这番话应该是正确无误的。

『第一场比赛的选手，请到比赛会场做准备。』

随着这道广播声响起，整间休息室内顿时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眼前的三名少女也是同样的反应。对于亚尔斯和露姬来说，这场大会只不过是一场娱乐表演，只是忒丝菲娅、艾莉丝及希耶尔，根本无法体会这种感觉。

「那么，请大家各就各位。侦察人员请务必记得每场比赛都要回报。」

这道威严十足的声音，从费莉涅菈的樱唇里传了出来。在她的声音感召之下，每名选手都换上充满斗志的表情。第二魔法学院的战斗，就这样揭开了序幕。

场景来到广大竞技场的中央。

在场地中央画出一个椭圆形的那个区域，已经预备好了比赛用的舞台。周围包覆着特殊魔法障壁这一点，让人想起学院的训练场，只是规模大小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整座舞台被切割成四个竞技区域，分别举行四个小组的赛事。

艾莉丝的比赛是第一小组的第一场，完全是立刻就要上场的状态。由于费莉涅菈已经把出赛顺序名单递交到本部，因此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更改了。不过，即使艾莉丝想要更改出赛顺序，「第一个上场会很紧张」这种的个人理由，大概也不会得到费莉涅菈的同意。

「唉～为什么我会是第一个啊。」

而她的AWR──金枪【天帝菲迪斯】，则是以收合起来的状态，收纳在腰带上的枪套之中。艾莉丝必须从这间休息室前往第一小组的比赛场地，但是因为极度紧张的关系，她只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也没什么差别吧？」

「就算你这么跟我说也没用啊。」

虽然忒丝菲娅也一样感到相当紧张，不过因为身旁的艾莉丝紧张到全身发抖，所以她觉得自己比艾莉丝强得多。

「你可是拿到了全新的AWR，就去尽情地大显身手吧！」

忒丝菲娅露出一个淘气的笑容，随即又补上一句：「顺便把观众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你身上！」

艾莉丝立刻就领会了好友话里的意思。自己的AWR不是什么学生用的量产品，而是一望即知的稀世杰作，再加上厚重沉稳的金色，想要不吸引别人的目光都很难。

就算向菲娅抱怨这种事情，也完全是找错对象了呢──思及于此，艾莉丝略带苦笑地说道：

「话说回来，菲娅，你自己参加的是第二场比赛吧？」

「对啊！所以我没办法看你的比赛了，不过，就让我们一起夺下首战的胜利吧。毕竟我们可是在最棒的环境里，反覆做了无数次的训练啊。」

虽然并没有什么一定能赢的保证，忒丝菲娅的话语还是深深触动了艾莉丝的内心。没错，如果要比训练的份量，自己应该不会输给任何人。

与此同时，「非赢不可」的沉重压力也随之消失无踪，就连脚步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盈。虽然艾莉丝也很明白，这不过是一种自我暗示而已。

「现在就是验证那家伙训练成果的时候。我们要是输了，就去找那家伙兴师问罪吧！」

「你要是跑去找阿尔说这种话，又会被他狠狠操练一番的喔！」

艾莉丝面露苦笑，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膀说道，不过忒丝菲娅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忒丝菲娅的那句话明显不是出自真心，也就是说，她是为了让好友放轻松才这么说的。虽然方式相当笨拙，但是那份心意确实传达给了艾莉丝。「没问题的啦。你在这边担心也没有用嘛。」忒丝菲娅带着让人安心的笑容，替好友加油打气。

艾莉丝更进一步地回想了起来。过往的训练所培育出来的那些能力，以及自己付出的无数努力，肯定能够在比赛中发挥作用……因此她要做的就是相信自己。艾莉丝再次下定决心，要将自己的实力发挥到最大极限。

于是她重新转向忒丝菲娅，以不再那么紧绷的语调向她说道：

「菲娅也是喔。别说是取得首胜了，我们要一路过关斩将……目标是打进正式赛！」

艾莉丝罕见地展现强硬的态度，提出这个目标，让忒丝菲娅也跟着露出无畏的笑容。

如果我们是男孩子的话，这种时候就会用拳头互碰吧──艾莉丝在心里寻思道，但是她立刻修正自己的想法，因为她觉得忒丝菲娅不会做出这种害羞的举动。就在这时……

「────！」

忒丝菲娅一下就举起爱刀，代替拳头伸到了艾莉丝的胸口前面。

艾莉丝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满脸困惑地看向了忒丝菲娅。

「喏，你也赶快一起来……」

在忒丝菲娅的催促下，尽管心里纳闷着这是什么仪式，艾莉丝还是乖乖地举起了自己的AWR。就在那一瞬间，艾莉丝确实看到忒丝菲娅把脸别到一旁，同时脸上微微浮现出红晕。

在那之后，两人的刀柄和枪柄互相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喀锵」的金属音。

「一、一起加油吧！」

「咦？这是某种祈福仪式吗？」

「对、对啊……就是类似用来鼓舞士气的仪式。」

「哎～果然有这样的传统做法啊。是你母亲教给你的吗？」

「欸……总有一天会引入我的部队啦。」

「嗯？……这该不会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对啦！我就是刚刚才想出来的，不行吗？」

忒丝菲娅整张脸都红透了，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看着好友这副模样，艾莉丝忍不住伸手掩住嘴巴，拼命忍耐涌上心头的笑意。尽管如此，没能完全抑制住的「噗嗤」笑声，还是伴随着空气从嘴唇跑了出来。

「这仪式明明很好啊！我自己觉得挺不错的……正常来说，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笑出来吗？」

「因为我跟你都不是男孩子嘛。」

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的艾莉丝，用指腹抹掉沾湿眼眶的泪水。

只见忒丝菲娅像个小孩子似地嘟起脸颊，将脸转向了一旁，脸上明显写着「我很不高兴」几个大字。看着挚友这副模样，艾莉丝在觉得可爱的同时，内心也对忒丝菲娅的体贴感到无尽的感谢。

寻思着自己该如何传达这份感谢的艾莉丝，立刻采取了实际行动。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

「谢谢你！菲娅！」

从后头一把抱了上去的艾莉丝，已经不去顾忌旁人的目光了。

忒丝菲娅的脸颊染上一片嫣红，盯着搂住自己脖子的手臂说道：

「真是的……你这个人就是会卖乖。」

看到忒丝菲娅无奈耸肩的模样，艾莉丝暗自害羞了起来。

而周围的其他选手则全都红着脸颊，痴痴地凝视着这两名美少女的亲昵互动。

和忒丝菲娅分别后，艾莉丝踩着稳健的脚步，走向第一小组的比赛会场。她向驻守在会场前的工作人员，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姓名和所属学院，对方完成了核对，便让她进入会场。

架设在中央区域上方的萤幕，在赛事进行期间会即时转播比赛的状况，不过在赛事正式开打以前，只会显示出该场比赛的开始时间。

开始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但是艾莉丝的脸上已经没有忧虑的神色。她在选手席上取下枪鞘，将AWR取了出来。这次的比赛用不到枪鞘，因此艾莉丝决定直接亮出长枪上场。她想要尽可能以平常的状态迎接比赛。

在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之后，从艾莉丝嘴里吐出来的，只有单纯的呼气而已。忒丝菲娅已经帮她消除了所有的不安──只留下恰到好处的紧张感。

从入口望过去，实际的比赛会场是个五十公尺见方的场地，周围似乎已经用魔法障壁包覆了。

艾莉丝再次确认比赛开始的时间，就静静地闭上眼，让自己的心情沉淀下来。接着她下定决心地睁开眼睛，轻轻挥舞了一下金枪。只见金枪彷佛是在配合艾莉丝的动作，枪柄立刻伸长，双刃枪尖也从前端弹了出来，变成一把和平日惯用的剃刀长度相等的长枪。

「请本场比赛的参加选手进场。」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艾莉丝终于朝舞台的入口走去。

随着脚步接近，入口的门扉也跟着自动滑开。

踏进舞台的瞬间，艾莉丝能感觉到自己暴露在无数的视线之下。观众席上的喧嚣声，听起来比想像中来得遥远。或许是因为魔法障壁的关系，不疾不徐地站到舞台上的艾莉丝，很不可思议地没有受到周围的杂音影响。

在众多声音之中也格外响亮的那些欢呼声，毫无疑问是针对艾莉丝手上的金色AWR而发。或许萤幕上正显示出这把金枪的特写镜头。她一边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金属重量，一边朝【天帝菲迪斯】瞥了一眼。就连艾莉丝本人也像是现在才发觉似的，被金枪的神秘造型震撼到屏住呼吸。如果有人此刻告诉艾莉丝，这把金枪是来自神话传说中的神枪，她或许会信以为真。【天帝菲迪斯】在这个大舞台上散发出来的耀眼光辉，甚至足以让人把这种事当真。

很快地，门扉开启的声音，将艾莉丝瞬间拉回现实。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对面进场的男学生，穿着第六魔法学院的制服。也就是说，对方是隶属于海德兰吉的魔法师幼雏。

艾莉丝将对手纳入视野，一边注视着他的装备，一边迈步走向舞台的中央，那里是比赛开始时的指定位置。

艾莉丝在心里想，如果是亚尔斯的话，大概一眼就能从镌刻在AWR上的魔法式，辨别出男学生的适性系统。然而，这终究是只有亚尔斯才办得到的神技，像自己这种程度的魔法师，根本不可能做到那种事情。

男学生手里拿着一把出鞘的双刃剑，却没有任何的粗犷感。察觉到某些事的艾莉丝，忍不住蹙起了眉头。那把双刃剑的剑柄尾端，镶着一颗巨大的红宝石；更让人感到怪异的是，尽管对方特地握着出鞘的双刃剑登场，但有着华丽装饰的剑鞘依旧悬挂在他的腰间。

那名男学生有着中等身材，加上精心打理的发型。尽管拥有一张充满英气的脸孔，可是到处都能看到稚嫩的痕迹。步伐与其说是优雅，不如说是给人家教良好的印象。

──是出身贵族的选手吗？

艾莉丝在内心寻思道。与此同时，男学生当然也在观察着她，只是对方的眼睛和嘴角突然浮现嘲弄之色。或许是艾莉丝温婉的气质让他心生轻视，男学生明显有股瞧不起人的感觉，把她当成了二三流的选手。

然而随着双方距离接近，当男学生来到能够看清楚艾莉丝的AWR的位置时，脸上立刻明显流露出狼狈之色。那股神圣庄严的存在感，肯定使男学生的贵族自尊心大受打击，懊恼自己应该也要带着如此不凡的杰作上场才对。原本面带嘲笑的他，陡然气愤地扭曲脸孔，像是在说艾莉丝不配使用那样的AWR。

不久之后，两人都在指定位置就定位。艾莉丝立刻沉身举枪，摆出迎战态势。只是等待开始铃声响起的这短短几秒，此刻给人的感觉却是无比漫长。

一秒钟、两秒钟……过了好几秒钟后，铃声依旧没有响起。就在艾莉丝感到纳闷时，赛场上响起了有别于开始铃声的声音，中央的萤幕上也显示出红色的《警告》大字。紧接着广播传出通知：『第六魔法学院扣1分。请马上解除魔力，重新准备开始比赛。』虽然艾莉丝也被这道广播吓了一跳，不过最为吃惊的还是对手本人。

仔细一看，那名男学生已经在AWR注入了魔力。从他那副慌乱的模样来看，这大概是他下意识做出的事情。也就是接近「抢跑」的行为。

艾莉丝不由得再次放松了僵硬的肩膀。亚尔斯曾经说过：「魔力赋予也能够用来评估对手的实力」，她觉得自己终于领会了这句话的含意。

正因为艾莉丝日复一日地做着魔力操作的训练，多少触及了这项技术的精髓，她才能够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下意识地将魔力注入AWR，直接证明对手不够成熟。尽管魔力因为情感激昂而外泄并不是什么稀有现象，但是会在比赛中犯下这种失误的人，只能说是愚蠢至极。

男学生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像是要重振旗鼓一般；与之相对地，看穿对手实力的艾莉丝，则是一派从容镇静。既没有轻视，也没有畏惧，只是冷静地让脑袋保持在平常的运作状态。

最后，比其他小组迟上一些的开始铃声终于响起。

艾莉丝彷佛在做暖身运动似的，将长枪朝着四面八方高速挥舞。那股宛如吸附在掌心的称手感，让长枪的旋转速度比平常更加凌厉，在舞台上掀起一阵尘土。

再怎么说，在目睹如此精湛的枪术后，男学生似乎也理解到艾莉丝的本领完全匹配得上她的AWR。只见对方敛起嘲笑之色，老实地举剑摆好架势，等待艾莉丝出招。

很快地，艾莉丝将枪尖指向地面，并且陡然停下了动作。接着在看准敌人的位置之后，便以猛烈的速度向前突进。

「要上啰！」

对手的脸上瞬间浮现惊愕的神情。大概是艾莉丝的切入速度让他吓了一跳吧。男学生连忙着手施展魔法。镌刻在剑身上的魔法式，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一颗有些小题大作的火球不是从剑尖，而是从他高举着的另一只空手冒了出来。

照理说来，那颗火球应该要从AWR的剑尖产生出来，才是最快也最合理的做法。当然，只要有能力指定魔法的座标，就算让火球从掌心冒出来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但是不去活用AWR的优势实在是暴殄天物。

尽管艾莉丝反而因此怀疑对手是不是别有用意，但是男学生施展出来的就只是极为普通的【火球《burst》】。

然而，不愧是被选为选手的人物，对方也是有相当水准的好手，他的火球并没有停留在一发，而是接二连三地轰了过来。

不过，艾莉丝在看穿其中没有任何陷阱之后，立刻就用【反射《reflection》】将那些火球全都打了回去。虽然她很想避免无谓的魔力消耗，但也希望透过这场比赛，尽快掌握住新AWR的性能。因为艾莉丝觉得，亚尔斯肯定也希望自己这么做。

「──！！」

在连续反弹三颗火球之后，艾莉丝突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反射】的精确度没有问题，魔法本身也能够正确地施展出来，可是手上传回来的感觉却清楚地告诉自己，她投入的魔力量远大于需求量。甚至连【反射】的空间干涉范围都超出了平日的枪尖部位，彷佛留下残像似地扩大到枪尖周围，拖曳出耀眼的光芒。

──明明消耗和过去一样的魔力量，居然会剩下这么多！

也就是说，同样一件事情，现在只需要极少的魔力消耗，就能够实现和以前一样的效果。「【反射】本身的需求魔力，必须大于被【反射】的目标魔力」──搞不好就连这种常识都有可能遭到颠覆。

艾莉丝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盲目相信AWR的力量，是只有愚者才会做的事。尽管艾莉丝非常清楚，但她还是深切感受到自己变强的事实。

比赛开始前的紧张不安，已经被吹飞到九霄云外。伴随着心中涌现的确切自信，艾莉丝的集中力也跟着高涨起来，就连远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都已经无法传进她的耳里了。

男学生看到火球被轻易地反弹回来，立刻惊愕地向后飞退，艾莉丝顺势向他展开追击。在一口气逼近对方后，艾莉丝将高举的长枪直接劈砍而下。

对手的长剑勉强挡下这一击，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宛如金属在尖叫一般。

魔力操作所造成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男学生好不容易才举剑格挡下来，他的表情明白说明了这记斩击有多么凌厉，单凭臂力完全无法与之抗衡。他用双手支撑长剑，拼命试图扭转被压制的劣势，整张脸庞也逐渐涨红。

而在这段僵持不下的时间里，艾莉丝冷静地评估了双方的实力差距，认为自己只要没有疏忽大意，肯定能够拿下这场比赛。至少她不觉得自己会在近身战斗上输给男学生，再加上对方所施展的魔法，几乎全都能用【反射】处理。

虽然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对手习得的魔法，但从对方不成熟的魔力操作来看，大概也不会藏有什么了不起的王牌。

男学生使尽力气，硬是将抵住长剑的枪尖推了回去，但是艾莉丝顺势巧妙地抡起长枪，从四面八方向敌人发动猛攻。

由于焦急的关系，男学生不仅很容易被假动作影响，甚至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只能一味地被动防守。枪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划破了他的身体。

然而，艾莉丝并没有凌虐敌人的兴趣。

因此她选择了暂时后退。

男学生的脸色已是一片苍白，显然知道自己即将败北。他脸上的轻视之色早已消失无踪，眼中隐隐流露出痛苦纠结的神色，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就算全力一战，恐怕也不是艾莉丝的对手。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大概正在进行「自己若是展开反击，究竟能有多少胜算？」的绝望计算。

相对地，艾莉丝则是向后做了一个大跳跃，并在落地之后悄悄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到艾莉丝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男学生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对，这些声音应该是来自他握着AWR的手掌吧。

尽管男学生的眼中还能看到斗志，但是剑尖却垂向地面，看起来没有打算马上展开反击。脸上满是焦躁之色的他，别说是采取行动，甚至连艾莉丝的动向都没有注意。可是诡异的是，他看起来并没有真的放弃这场比赛。

有那么片刻的时间，艾莉丝只是警戒地举着长枪。对手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忽然之间，艾莉丝察觉到一股粗犷的魔力，正流入对手的AWR内。尽管缺乏精密性，但是可以感觉到注入的魔力量相当惊人。

艾莉丝一边盯着垂向地面的那把AWR，一边将视线抬高了一些，只见男学生的嘴角微微上扬。

「……！」

艾莉丝立刻将视线转回那把AWR。

就在下一个瞬间，男学生像是公布答案似的，刻意将原本只露出一面的长剑翻到另外一面，上头的魔法式正在闪耀着红色的光芒。

艾莉丝的背部窜起一股战栗般的寒意。尽管她并没有疏忽大意，却在无意中给了对手喘息的机会，艾莉丝不禁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要回避吗？不行，也还不晓得对手打算做什么……！！

脚边能够感受到一股热浪，被染成一片红色的地面，像是要吐出什么东西似地微微隆起。

「太迟了！！【炎柱《burn pillar》】！！」

男学生宛如在夸耀胜利地报出魔法名称。透过垂向地面的剑尖，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魔法的构筑式送入地面，并且将座标设定在艾莉丝的正下方。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立刻就发动了这项炎之魔法。

艾莉丝当下就做出判断，自己没有完全闪过这记攻击的方法。

──要用【反射】吗……不行，正下方的攻击，【反射】处理不了！

因此她接下来采取的行动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平日的训练所锻炼出来的自动反应。

艾莉丝轻蹬地面，整个人灵巧地向上一跃。她一边在空中翻跟斗似地转了半圈，一边看准了正下方，将长枪朝着地面全力挥舞。

「【残阳伶刃】！！」

魔力之间的近距离碰撞，产生了爆炸般的轰隆声响，让整个地面剧烈摇晃。

光之斩击把喷出的火柱劈成两半，并且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深深贯穿了地面。

尽管是全凭蛮力的胡来做法，但如果魔法的威力存在着如此差距，压过对手的魔法也是必然的结果。火焰的势头迅速减弱了下去，被劈成两半的火柱很快就变得愈来愈小。

与其说这道光之斩击是在抑制火势，不如说是直接吹熄了火焰。

「──什么！？」

随后落地的艾莉丝没去理会目瞪口呆的男学生，因为和成就感相比，她心中更多的是惊愕感。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光之斩击所留下的痕迹。

──我的确是使尽了全力……

单就肉眼来看，那条裂缝的底部完全是一片漆黑，再怎么想都不可能浅到哪，搞不好有相当于艾莉丝身高的深度。面对这股过于强大的威力，艾莉丝与其说是感到欢喜，不如说是觉得有那么一点危险。

另一方面，亲眼目睹艾莉丝这一击的男学生，则是茫然若失地呆立在原地。大概是带着绝对自信的魔法遭到破解的缘故吧。

「啊啊～我当初也遇过类似的状况呢。」看着对手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艾莉丝甚至有余裕感慨万千。但是仔细一想，刚才的状况确实相当惊险，想通这一点的艾莉丝，直到此刻才冒出冷汗。

──阿尔会叮嘱我们尽快分出胜负，肯定也是考虑到会有这种事情吧。

果然在这种层级的大会里，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堪称必杀技的得意魔法。这些魔法全是有可能一击逆转战局的王牌。

将自己的王牌保留到最后关头也是一种战术。无谓地将对手逼迫到狗急跳墙的地步，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在双方实力并没有太大差距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既然如此……我也要全力以赴啰。」

艾莉丝朝着对战的男学生，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说道。尽管她一度犹豫要不要在第一场就使出绝招，但是考虑到今后的赛程，果然还是应该先透过实际使用熟悉感觉。

艾莉丝拉开柄尾的固定插销，将三个圆环抛到半空中，一边回想着亚尔斯的说明，一边展开操作。

──我记得是将所有的座标平行化处理，最一开始不用去详细设定座标……用感觉去掌握圆环和自己的相对位置……然后把它们固定下来！

在设定完大致的座标之后，被抛出去的圆环先是停滞在了半空中，接着自动微调和艾莉丝之间的距离，保持着一定的间隔从周围靠近过来。很快地，三个圆环像是在守护艾莉丝似的，在她身旁静止了下来，环面全都朝着对手的方向，牢牢固定在半空中。仔细一想，亚尔斯反覆要求艾莉丝所做的那项训练──「在掌握住座标之后，更加明确地去指定座标」──就是为了达成这样的效果。

固定在头顶和左右的三个圆环，会和艾莉丝的动作产生连动，自动微调本身的方向和位置。这些小型圆环AWR的动作，是利用了【陨铁】会因为特殊磁场而产生同步反应的特质。问题在于接下来的程序……

为了更容易感知到魔力的流动，艾莉丝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

三个圆环陡然像是受到冲击般摇晃了起来，整个环面都出现了变形，彷佛连直径都被扩展了。但是，三个圆环在那之后立刻恢复成原本的形状，宛如是以具有弹性的橡胶制成。这些圆环被赋予了某种特殊性质，只要注入魔力，便能在一定程度上随意变换形状。当然长枪的部分并非如此，不过圆环的部分直接活用了素材本身的性质。

「现在的我没有办法维持形状啊……」

艾莉丝一脸懊恼，目不转睛地看向对手。只见她像是想开似地将魔力注入长枪。尽管看起来隐隐约约，但是魔法式绽放出了强而有力的光芒。等到飘浮在空中的圆环也连结上魔法式后，长枪的本体和圆环──所有的AWR都已注入魔力，艾莉丝立刻沉身举枪。就在这个瞬间，原本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茫然地凝视着那些圆环的男学生，似乎赫然意识到自己被逼进绝路了。

伴随着惊惧的表情，男学生不顾一切地发射出了火球。

然而，艾莉丝已经连【反射】都没必要施展。在一阵助跑之后，艾莉丝像是在展示武艺似的，一边旋转着长枪，一边宣读出魔法的名称：

「【残阳伶刃·四重奏】！」

自双刃枪尖施放出来的巨大斩击，掀起一阵撕裂空气的波动，直接劈开火球向前突进。而在这道斩击的周围，还有三道相同的斩击。和双刃枪尖一样，圆环的环面也镌刻了相同的完整魔法式。从环面施放出来的【残阳伶刃】像是在伴舞似地紧跟在后，和主要的斩击并肩齐行。这种彷佛是在投影魔法的独立施法功能，正是亚尔斯将这些圆环也称作AWR的理由。

在火球被轻易劈开之后，艾莉丝的对手不由自主地用手臂护住脸。就在下一瞬间──四道斩击都命中了他。

男学生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瘫软在地，紧接着──

『丧失战斗能力──胜者，第二魔法学院，艾莉丝·提列克。』

就只有这样的广播声响了起来。

在隔了一拍之后，被意想不到的绝技震慑得鸦雀无声的观众们，毫不吝惜地朝着舞台献上热烈的掌声和欢呼。集众人瞩目于一身的艾莉丝，顿时害羞得面红耳赤，低着头快步走下舞台。尽管才刚刚欣赏完一场激战，但是身材高挑的艾莉丝弓着身子、慌忙走下舞台的模样，还是让现场观众感到一阵忍俊不禁，整个会场的气氛自然变得更加热络。

◇　◇　◇

暂时还没轮到上场的亚尔斯，以侦察人员的身分待在观众席的二楼，从那里俯瞰四个舞台上举行的不同比赛。表面上是说要侦察接下来的对战选手，实际上亚尔斯还有其他的个人理由。

「嗯，大致上算是很成功吧。」

看完艾莉丝的比赛之后，亚尔斯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虽然艾莉丝还无法将圆环AWR完全运用自如，但是也因此能够明确她的新课题，因此亚尔斯甚至感到饶富兴味。

「艾莉丝的今后课题……应该是要进一步往空间干涉的方向发展吧。」

刚才的那场比赛也算是新AWR的实战测试。当然，性能方面的相关测试早已全部完成，因此亚尔斯并不担心故障之类的问题。毕竟他本人已经详尽确认过魔力流动等细部运作。

可是，光系统属于极少数人才能使用的二极元素，即使是亚尔斯也无法进行光系统的测试，只能留给艾莉丝实际使用。虽然理论上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唯独这个部分无法用纸上谈兵解决。

面对这个还算令人满意的结果，亚尔斯也略微放心地吁了口气。

「哎呀～亚鲁法的水平可真高呢～」

一道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感叹声，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亚尔斯刻意不把视线转向那道声音的主人，努力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但是跟在身旁的露姬代替他做出了回答：

「因为她们两位都有接受亚尔斯大人的指导。」

「咦！真的假的！？」

这位满头金发、面容白净的阳光青年，正是卢萨路卡引以为傲的无双魔法师──约翰·伦布鲁兹。作为亚尔斯老友的约翰，不知何时已从观战包厢跑来观众席这里，只见他很夸张地扮了个鬼脸说道：

「这么说来，那把枪型AWR也是亚尔斯的杰作啰？」

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了──亚尔斯姑且朝着约翰瞥了一眼，用眼神给出肯定的答案。事实上，他送给艾莉丝的那把AWR，在性质上和约翰使用的小球型AWR有一点相似，因此某些部分确实是有参考到约翰的AWR。

「你就是露姬小姐吧？我还真没想到亚尔斯会和人组成搭档。亚尔斯在元首会谈时，可是半个字也没提起。而且居然还是这样的大美人。」

约翰说了一句「请多指教」，向露姬伸出手去。即使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坏笑，约翰依旧给人一种诚恳的感觉。露姬毕恭毕敬地回握了过去。打完招呼的约翰，直接把背部靠在栏杆上面，将视线落到拎着金枪准备走下赛场的少女身上。

「真不愧是亚尔斯的学生，那女孩相当有一套呢……若不是已经『名花有主』，我们卢萨路卡也很想要这样的人才呢。」

「别客气喔，我目前只教到入门阶段而已，欢迎你把她带回去。」

「不了，还是别这么做吧。感觉之后会很恐怖。」

约翰将手肘倚在栏杆上，面带苦笑地再次瞥了露姬一眼。

虽然约翰才刚和露姬打完初次见面的招呼，但他果然相当在意露姬的样子。因为军队时代的亚尔斯就是一头独行狼，给人一种强烈的「孤高魔法师」印象。虽然这点到了现在也没什么改变就是了。

「那个亚尔斯居然找到了搭档。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呢……是总督安排给你的吗？不过，只要是人，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吧。你这个特例就先不说了，我得留意着别被这女孩给迎头赶上啊。」

「您过奖了。约翰大人，您可是被选为第三席的魔法师……」

「你少胡说八道了，无双级别的高阶魔法师排名，本来就不会轻易变动吧？你坐在那个位子都多久时间了啊？」

亚尔斯打断露姬的谦逊之言，毫不客气地拆了约翰的台。事实上，包括约翰在内，无双魔法师的前段排名，已经有两年以上的时间都没有变动了。姑且不论尾段排名，单就约翰的第三席来说，他已经在这个位子停留三年以上的时间了。

「我可没办法这么悠哉好吗？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卢萨路卡的学生里也有一位明日之星吗？」

「是吗？那么，这位明日之星目前人在哪里？」

「天晓得呢。下次再介绍给你吧。」

亚尔斯在内心苦笑。他本来打算从约翰嘴里套出名字，但约翰毕竟也是这方面的老江湖，不会那么容易就把这些资讯透露给自己。

既然对方是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的学生，那么对上卢萨路卡的赛事就应该尽量由自己上场，若是真的撞上了那位「明日之星」，就趁早将对方收拾掉。在和费莉涅菈商议后，亚尔斯当然也想到了这样的应对手段……就在这个时候，后头的露姬突然用手指戳了戳他说道：

「亚尔斯大人，我们差不多该回休息室了……」

亚尔斯将视线落到场内的萤幕上，发现第三小组的第二场比赛，出乎意料地很快就分出胜负。整体赛事的推进速度似乎比预期来得快。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确实应该听从露姬的建议。

他看向比赛会场，想要掌握一下亚鲁法选手的动向。只见在艾莉丝的比赛结束之后，忒丝菲娅便紧接着站上了舞台。在出场时间提前的情况下，亚尔斯大概是没办法看完忒丝菲娅的比赛了。

反正这种程度的对手也不会让她陷入苦战──亚尔斯瞥了一眼红发少女和她的对战选手。单就外表显露出来的实力来说，艾莉丝的对战选手可能更不好对付一点。尽管不晓得对方有没有藏着什么王牌，但是看起来应该不必太过担心。

真是的，为什么我得操这么多心啊──亚尔斯把嫌麻烦的情绪混杂着各种情感，全都化为一声叹息。看到这一幕的约翰，立刻带着笑容半开玩笑地向他说道：

「怎么啦？你身体不舒服吗？你如果能因病缺赛，我们卢萨路卡可是求之不得呢！」

「随你怎么说吧……话说回来，我的确是『很有可能』缺赛呢。」

「…………」

亚尔斯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听不出来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也不晓得约翰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他先是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亚尔斯一眼，旋即恢复温和的表情，轻轻拍着亚尔斯的背说道：

「我可真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呢。不过，你要是首战就缺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吧？」

约翰以开玩笑的语气，催促着亚尔斯赶紧离开，同时也向露姬使了个眼色。

亚尔斯一边有气无力地走向休息室，一边马虎地朝背后挥了挥手。

尽管他无从得知约翰的回应，不过多半是一个无奈的苦笑吧。

就在亚尔斯的身影从观众席上消失之后。

约翰也准备回到元首莉绮雅所在的观战包厢，可是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观众席上弥漫着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朝着约翰身上投来的目光，基本上全是女性观众的憧憬眼神。

约翰正在和名不见经传的臭脸魔法师谈话，固然是让人却步的部分原因，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众人不敢贸然上前向他搭话。事实上，约翰贵公子般的容貌和干净清爽的气质，结合无双魔法师第三席的实力，让他受到广大群众欢迎，甚至有所谓的狂热粉丝存在。而他的受欢迎程度，似乎不仅限于卢萨路卡国内而已。

由于约翰停下脚步，整个观众席逐渐开始骚动，愈来愈多人抛下场上的比赛不管。「咦？那是约翰大人吧？」「骗人的吧？是约翰·伦布鲁兹！」「肯定是他本人没错，哇～他真的好帅啊！」主要是来自女性观众的痴痴呢喃，就这样传进了约翰的耳里。

就在约翰伤脑筋地转过身去的同时，有好几个人像是被魔力牵引一样，宛如幽灵般摇晃着站起身子。

仔细一看，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陶醉的表情。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就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只要其中有一个人鼓起勇气向约翰搭话，她们便会像是洪水决堤一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将约翰整个人淹没。

「看来我的『比赛』也差不多要开始了呢。」约翰露出苦笑咕哝了这么一句，挠了挠自己的脸。紧接着，他从制服口袋掏出一支装有特殊墨水的笔，用手指灵巧地转着笔身。尽管这支笔的宣传文句相当可疑，说什么「因为是以魔力为媒介，所以无需担心断水的问题」，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有带着这支以备不时之需的笔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秉持敬业服务精神的约翰，以其爽朗的嗓音，极其绅士地招呼着众人。

「好的。那么就麻烦各位排成一列。」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猛者，约翰只凭着这么一句话，就瞬间控制住了现场的氛围。

说是这么说……

「下次还是得乔装打扮一下才行。」看到转眼之间排起来的蜿蜒长龙，约翰的内心也是一阵惊愕，忍不住喃喃自语地如此说道。

◇　◇　◇

另一头的亚尔斯，则是拖着沉重的脚步。看不下去的露姬有些焦急地拉起了他的手。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露姬的脸上似乎也漾出了一些笑意，而这大概不是什么错觉。

虽然时间确实是快赶不上了，但是露姬心里真正想的，其实是想让一般大众认识到亚尔斯的存在。亚尔斯过去的各种功绩和相关情报，几乎全都被隐匿了。因此即使这个舞台不会完全公开他的真实身分，但还是能让世人第一次认识到亚尔斯的存在，露姬或许也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此时早已超过理应回到休息室的时间，差不多是广播快要报出亚尔斯名字的时候。若是从比赛的开始时间来看，以亚尔斯的计算应该是能正好赶上，只是在周围人的眼中看来，真的有种「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感觉。

好不容易抵达休息室后，露姬一马当先地跑进更衣室，随即捧着一个漆黑的手提箱回来。

被娇小的露姬抱在怀里的手提箱，看起来显得十分沉重。

亚尔斯就这样被露姬拉着前往比赛会场。因为两人身高差距的关系，他只能保持着稍微弯腰的姿势。当他们钻过其他选手来到比赛会场时，舞台的入口前方已经站着两名气势汹汹的少女。

「太慢了！」

抢先大喝一声的人是忒丝菲娅。正如亚尔斯所预期的，她的比赛果然很快就分出了胜负。瞧她这副模样，应该是压倒性获胜吧──亚尔斯大致能够猜想得出来。

「真的是拿你没办法呢。」

艾莉丝以苦笑迎接亚尔斯的到来。只见她抱着AWR（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整把AWR都用布包好了），朝着亚尔斯嫣然一笑。

「从结果来说我有赶上比赛，所以你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本小姐是指你让我们白操心的事！」

「亚……阿尔，别说这个了，先去和工作人员核对身分吧。」

因为是在公共场合，所以露姬以同学的方式来称呼亚尔斯，只是她看起来相当着急。

「加油喔！我们也会在场边观战的。」

最后在艾莉丝的鼓励声下，完成身分确认的亚尔斯，直接走向了连接舞台的入口。尽管露姬以毅然的声音从后头为他打气，亚尔斯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回应。

在一阵忙乱之中，比赛开始的铃声响起，三名少女以小跑步的方式，奔向有别于观众席的参赛者观战区。

「唔哇哇哇────！！」

一道突如其来的惨叫声，伴随着欢呼声响起。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反射性地吓了一跳，快速地环顾了一下周围，但是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影。

「怎么回事啊……？」

若要说是听错了，那道惨叫声未免也太过凄厉，两人忍不住继续东张西望。就在这时，艾莉丝注意到露姬停下了脚步。

「怎、怎么了吗？是发生了什么事件吗……？该不会是恐怖攻击吧！？」

「不是……」露姬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即转头看向来时的路。

「咦！为什么？怎么搞的？」

这次轮到忒丝菲娅叫了起来。看到那道从对面入口走出来的熟悉身影，不仅是忒丝菲娅，三名少女都瞠目结舌。

下一个瞬间，忒丝菲娅跑到那道人影的跟前，有些胆战心惊地大声问道：

「该、该不会是没赶上比赛吧？」

看到忒丝菲娅的苍白表情，艾莉丝也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然而，作为当事人的那名少年──亚尔斯只是若无其事地说道：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蠢事啊。比赛既然结束了，离场走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在说话的同时，亚尔斯指着悬挂在会场上空的其中一面萤幕。

萤幕上明确显示出第二魔法学院的胜利，但是让众人感到傻眼的并不是胜利的结果，而是取得胜利的过程。

具体来说，就是萤幕的右下角有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计时数字。而『00:05』这个惊人的比赛时间，就这样悄悄地浮现在那个角落。

开始五秒就分出胜负，史无前例的结局方式。

到头来，期待着一场激战的观众从舞台上听到的，就只有对战选手在开始的同时被打飞出去的一声惨叫。急着赶往观战区的艾莉丝等人所听到的，正是对战选手的这声惨叫，只是她们当然不可能晓得个中缘由。

姑且不论这一点，由于没有人搞得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整个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不久之后，某个观众的嘴里蹦出了「五、五秒……」两个字。尽管这两个字的音量非常细微，但是在被沉默笼罩的会场里，听起来反而格外响亮。

紧接着……「唔噢噢噢！居然是五秒就分出胜负！」另一道兴奋的声音也跟着接踵而至。在那之后便犹如雪崩似的，一发不可收拾地传播开来。

亚尔斯用魔力弹所达成的神速秒杀，几乎缔造了一场堪称传奇的比赛，而露姬在当天的比赛里，同样干出了非常夸张的事。

观赏这场比赛的观众，应该只能认识到有某种东西在舞台上一闪而过。而在炫目的闪光过后，就只听到一声「啪嚓」的轰雷炸裂声。

然后，舞台上就只剩下一幅令人傻眼的光景：倒地不起的对手和转身离开的露姬。老实说，看到这幅景象的亚尔斯，在回顾自己的比赛后，感到有点后悔。再怎么说，自己多少也该给对手留点面子才对。

虽然说穿了就只是将魔力化为气弹、发射出去击飞对手而已，但是在这种大舞台的首战中做出秒杀的行为，毕竟还是太过引人注目；而且对战选手所受到的精神打击，可能也比普通的败北方式来得强烈许多。

到头来，单是用一句「对手运气不好」带过一切，未免也太说不过去，因此亚尔斯在内心发誓要夺下冠军，以此慰借三两下就被自己收拾掉的对手，只是这样的想法或许才是多余的体贴。

同样早早结束比赛的露姬，在和亚尔斯会合之后，两人不声不响地一起回到了休息室。

因为二年级生的比赛也即将开始，休息室里的许多人都神色肃穆地准备出赛事宜，不过随着胜利者凯旋归来，整间休息室的氛围顿时为之一变。

由于休息室里同样设有简易萤幕，能够观赏到所有比赛，因此对于露姬和亚尔斯的胜利，众人都毫不吝惜地送上祝福和赞赏的话语。只是亚尔斯所收到的那些称赞，感觉有那么一点言不由衷……即使如此，众人似乎还是承认了他胜利的事实。

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之所以不在现场，是因为目前的这个时段，刚好轮到她们两人去负责搜集情报。

紧接着，亚尔斯和露姬姑且去向费莉涅菈报告了一声，不过身为队长的费莉涅菈，当然早已得知两人的胜利。

「辛苦两位了。真是一场不辱亲善魔法大会之名的精彩比赛！」

看到费莉涅菈笑容满面地迎接自己，亚尔斯和身旁的露姬都感到有些窘迫，不由得微微垂下眼睛。对想要观看「不辱大会之名的热血赛事」的观众来说，刚才那样的秒杀演出，真的有办法满足他们的胃口吗？此外，自己秒杀对手的做法不仅称不上「亲善」，反而还有可能在对方的心底留下严重的精神创伤。思及于此，亚尔斯和露姬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太不成熟了。

也不晓得费莉涅菈有没有察觉到两人的想法，只见她转头看向二年级的其他选手，朝着众人鼓舞士气地说道：

「一年级生已经取得了如此亮眼的成绩，紧接在后面的我们若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表现，可就丢尽身为学长姐的面子了。就让我们一起全力以赴吧！」

齐声响应这番呼吁的二年级生们，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面对大舞台的压力，只剩下无比高涨的战斗情绪。就在此时……

「呼～总算是勉强赢了下来～」

一道极度缺乏紧张感的声音响起，简直像是在热血沸腾的士气上浇了一盆冷水。拄着棒型AWR的一名女学生，就这样走进了休息室，费莉涅菈语气温柔地向她招呼道：

「辛苦了，希耶尔学妹。」

「怎么啦？你的对手有这么不好对付啊？」

看到希耶尔那副惨胜而归的模样，亚尔斯带着有些意外的表情询问道。希耶尔一脸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接着露出一个笑容，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椅子上说道：

「因为我太过紧张的关系，结果魔法无法显现出来……虽然在掌握近身战斗的节奏之后，总算能够正常发挥，但是真的是千钧一发呢。」

老实说，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因为魔法无法顺利显现，是直接反映出魔法师不成熟的重大失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赢得胜利，只能说是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

话虽如此，面对这种大舞台的压力，除了亚尔斯和露姬以外，没有人敢断言自己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失误。在这样的大赛里，什么结果都有可能出现。若是从这个层面来看，尽管希耶尔是侥幸取胜，但是同样也是一场宝贵的胜利。

「这么说来，在一年级生的十个人里，目前已经有五个人成功晋级了。」

亚尔斯喃喃地说道，但这句话的内容其实并不正确。充分运用会场内的环绕式萤幕的他，事实上精确掌握了绝大部分的比赛结果。

因此这句故意说错的话，是为了将现阶段的战果不着痕迹地传达给周围的选手。费莉涅菈也明确接收到亚尔斯的意图，刻意拉高音量订正他的说法：

「不对喔，亚尔斯学弟。扣除最后一场比赛，一年级生目前已经取得八胜了。」

「噢噢！！」

在场众人齐声发出这样的感叹之声。全体选手顿时感到夺冠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这种万众一心的感觉，确实是以学生为主体的这场大会才能见到的光景。然而，一阵奇妙的沉默突然降临在众人之间。其原因来自于……希耶尔这名女学生。

因为出汗的关系，希耶尔大剌剌地敞开了领口，用手拼命对着白皙的肌肤搧风。与其说她是搞不清楚场合，不如说是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而她那副毫无防备的姿态，似乎让人不由自主地起了邪念，有好几名男学生都发出了用力吞口水的声音。其结果就是，在一度情绪高涨的现场气氛里，产生了诡异的温度落差。

「希耶尔学妹，请你先去冲个澡把汗水洗掉吧。」

「咦！好，我知道了！」

费莉涅菈带着告诫的口吻，向这位不像样的低年级生说道。而好几名男学生同时吓了一跳的模样，实在是叫人看得啼笑皆非。

在那之后，『请接下来比赛的选手往赛场移动』的提醒广播，让整间休息室的氛围再次恢复到紧凑的状态。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比赛，选手陆续从休息室里离开。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找了个机会，走到费莉涅菈的面前说道：

「费莉学姐，你有发现那家伙吗？」

听到亚尔斯别扭地使用敬语称呼自己，费莉涅菈不禁苦笑起来。只是她也明白亚尔斯是在尽力扮演好学生的角色，因此迅速转换情绪。

「不，现阶段还没有什么发现……」

「这么说来，就是还没有出场啰？那大概是被摆在种子选手的位置了吧。」

两人的谈话主题，正是先前提过的卢萨路卡明日之星。某位金发帅哥的爽朗笑容，就这样忽然浮现在亚尔斯的脑海里。尽给我干些多余的事情──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咒骂约翰的冲动。

按照大会的常见做法，让胜算较高的强力选手尽量出赛以赚取更多分数，可说是最为合理的策略。而作为上届冠军国家的卢萨路卡，虽然拥有种子选手的名额，但是他们采取了极为特殊的运用方式。在一般的惯例做法里，会被放进种子选手位置的，通常是胜算较低的选手。

然而问题在于，卢萨路卡方面已经知晓大会的参赛者之中，存在着亚尔斯这种鹤立鸡群的绝对强者。既然如此，就应该把策略颠倒过来，将大有前途的选手摆在种子选手的位置，避免过早出局才是有效的运用方式。尽管这么做可能导致晋级名额减少，但他们无论如何都希望避开和第二魔法学院正面交锋。事实上，先前遭到亚尔斯秒杀的对手，正是第一魔法学院的选手。当然那种程度的对手不可能是什么明日之星，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某种近似于弃子的存在。

总而言之，由于第一魔法学院知道亚尔斯这位无双魔法师的存在，因此在最初拟定出赛名单的环节里，很有可能已经想方设法地避免明日之星和亚尔斯撞上。

「真是没办法呢。不过从第二轮开始应该就会出现了吧。」

「是的，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而从两人的这番谈话也可以得知，在第二魔法学院的出赛名单安排，亚尔斯显然有参与，尤其是在一年级生的对战组合上。

暂时没有轮到侦察任务的亚尔斯，心想一直坐着发呆也不是办法，为了有效活用空档时间，他带着露姬离开了休息室。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他有个顺便想去的地方。

两人走上楼梯，从地下的休息室朝着上层移动。在抵达最上层的看台之后，他们穿过设在观众席正后方的通道，继续朝着更高的位置前进。

亚尔斯的目的地……是一个以房间来说有点宽敞过头的地方。在通道的尽头处，有一扇正对着亚尔斯的厚重门扉。门旁有两名担任警卫人员的魔法师，看起来都是实力不俗的好手。

再怎么说，这种地方都不可能直接闯进去。亚尔斯在对方出声喊住自己以前，先发制人地取出特许证，将它举到警卫人员面前。

「请进。」

或许是因为知道亚尔斯真实身分的关系，警卫人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生硬，感觉甚至掺杂了些许胆怯，而这大概是受到亚尔斯在军队内部的传闻影响。尽管同为无双魔法师的蕾蒂·库鲁托卡，是以平易近人的性格而着称，但是其他魔法师和亚尔斯这位现役首席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后者非常容易遭到敬而远之的对待。

亚尔斯随意挥了挥手，露姬也紧跟在他的后头。

在爬了一小段楼梯之后，又有一道看起来十分坚固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那道铁门同样有人驻守，担任警卫的男子再次确认亚尔斯的特许证之后，便敲了敲铁门。房里立刻响起一道响亮的嗓音，允许来客入内。

在开启的门扉后头……正是VIP专用的观战包厢，虽然没有金碧辉煌的装潢，但是地上铺有红色的地毯，正面则是包覆着抗魔法的强化玻璃。这是从环绕整座赛场的观众席高处向前突出的七间包厢之一。

尽管这座包厢的视野足以将所有比赛尽收眼底，不过详细的比赛状况，恐怕还是透过设置在正面的巨大萤幕来观赏。

飘散在室内的，是带有清凉感的澄澈空气。尽管没有特别喷洒什么香气，可是和下层闷湿燥热的空气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房里有四名仆从伫立在墙边待命，不远处还站着两名腰杆笔直的高阶魔法师。亚尔斯对这两名魔法师的脸孔有印象，没记错的话，他们应该都是军队里某个熟人的部下。

除此之外，在包覆正面的强化玻璃前面，摆着三张皮革面的椅子。

令人傻眼的是，坐在椅子上的其中一人，居然将整个椅背放倒，躺在上面发出规律的鼾声。一条细长的辫子，就这样从椅子旁边垂了下来。

尽管有种豪迈过头的感觉，但是「她」的天性就是如此，亚尔斯也只能苦笑着承认这一点。

「你果然来了啊。」

一道略带沙哑的威严声音，朝着亚尔斯如此说道。那是亚尔斯相当熟悉的嗓音，能让人感受到坚若磐石的岁月积累。

亚尔斯前来这间包厢的理由，正是因为「他」的存在。

「您应该不是跑来观战的吧？」

「你这话也说得太不客气了吧？亏我特地抽空前来欣赏你的英姿……」

半开玩笑地弯起嘴唇如此说道的人，正是身为亚鲁法总督的贝利克。尽管两人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亚尔斯也没有特别摆出严肃的态度，而是以一如往常的戏谑语气回应。虽说对方贵为总督，但是亚尔斯只有在想要讽刺或挖苦时，才会完全切换到使用敬语的说话方式。

「您应该没有闲工夫做这种事情吧？而且如果连『这家伙』都出现在这里，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

亚尔斯在说话的同时，朝着椅子踢了一脚，可是那名沉睡的女子依旧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因此他特地走到对方身旁，对准她的额头弹了一下。

「哇！怎么回事！」

那名女子捂着有些红肿的额头，总算是将眼睛睁开了。她动作夸张地搓揉着额头，眼泛泪光地哭诉道：

「你太过分了啦，阿尔小弟～」

紧接着，她霍地站起身来，弯下膝盖将脸凑到亚尔斯的肚子上磨蹭。这一连串的动作不仅堪称行云流水，同时也像是某种非常亲近人的小动物。不过以小动物的个头来说，她的身材有点太过高挑了。

005

「这样子感觉很恶心啊，蕾蒂。」

「欸～这样子哪有什么不好的啊？我们好久没见面了耶。」

这名女子正是蕾蒂·库鲁托卡，亚鲁法引以为傲的另一位无双魔法师。尽管天真烂漫且豪迈不羁的蕾蒂，在欣喜之下所做出的这番亲昵举动，让露姬心里燃起熊熊的嫉妒之火，但她还是沉默不语地保持待命状态。因为现场还有另一位必须严肃以对的人物。而那位人物果然紧接着开口说道：

「你好啊，亚尔斯。你会主动找上门来，可真是一件奇事呢。」

那是一位三千乌丝犹如无边夜色的绝世美女。身为亚鲁法元首的希瑟妮娅，以一把半透明的绢扇掩嘴说话，同时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尽管有扇子遮掩，不过还是能清楚看到她的嘴角漾起开心的弧度。

虽然亚尔斯觉得她肯定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但是希瑟妮娅脸上浮现的笑容，其实意外地是发自纯粹的喜悦，只是亚尔斯当然无从得知。

「阿尔小弟，你是特地来找人家的对吧～」

「才不是咧！」

亚尔斯没好气地说道。不过蕾蒂的这番本色演出，似乎让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就连站在墙边警戒待命的两名魔法师，也抖着肩膀拼命忍住不笑出声来。然而就在这个瞬间，陡然恢复严肃表情的蕾蒂朝两人瞥了一眼，吓得他们连忙重新端正起自己的姿势。

「噢？哎呀～这边的小不点女孩，就是坐上阿尔小弟搭档宝座的幸运儿吧。」

紧接着，蕾蒂漫不经心地走到露姬面前，微微弯下膝盖打量她的脸蛋。

「初、初次见面，蕾蒂大人。我的名字是露姬·雷贝赫尔。」

尽管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是露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看得出她其实相当紧张。

「噢噢～小露姬是吗？嗯嗯，你长得真是可爱呢。我想想……没错，你的可爱程度已经达到难以言喻的地步，是会让大叔产生犯罪欲望的等级。总督，您可别对人家起什么奇怪的念头喔。」

「她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的孙女了……别开这种玩笑好吗？」

贝利克很不高兴地回应道；亚尔斯则是冷冷地抛出一句：

「露姬，你没必要用敬称来称呼这家伙。」

「你这样说可就不对啰，阿尔小弟。你别看我这样子，从年龄上来说，我可是你们的『姐姐』喔～？保持威严可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情……」

蕾蒂先是把垂在身前的辫子甩到身后，随即一脸高傲地张开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摆出一副有点装腔作势的模样。

而蕾蒂的两名部下再次被她的模样逗得笑了出来，肩膀上下起伏个不停，然而──

「喂，我说沙吉库和穆杰路……你们是想要滚出去吗？」

在察觉到部下动静的瞬间，蕾蒂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竖起拇指朝他们比划了两下。担任护卫的两人顿时脸色苍白，波浪鼓般地摇着脑袋，满是歉意地端正起姿势。两人这次真的是一丝不苟，以直立不动的姿势闭上了嘴巴。

蕾蒂在叹了口气之后，轻轻地微笑，用竖起的拇指朝着两人比了一个斩首的动作。虽然这是在警告部下不许再犯，但是即使没有加上这个动作也一样效果十足吧。

「闹剧就到此为止吧，蕾蒂。」

「真是的，阿尔小弟就是这么坏心眼～」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蕾蒂马上又换了一副表情，露出孩子气般的不满神情。这样的人居然会是亚鲁法的另一位无双魔法师，这点固然令人感到相当讶异，但是蕾蒂在外界的表现，可说是名副其实的横扫千军。

知道这种巨大反差的人，都对蕾蒂抱持着又敬又畏的情感。

即使偶尔会做出刻意卖萌的行为，考虑到她的年龄，也还在能够以苦笑带过的范围内。和希丝缇之类的「年长」女性相比，周围人对同样动作的反应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蕾蒂身上的那股气质，或许可以用「英气凛然的女武神」形容。性格平易近人的她，在亚鲁法非常受欢迎，就算说每个人都渴望获得和她共同执行任务的荣誉，也是一点也不为过。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她有着相当讨人喜欢的性格。

此外，即使将任务的难易度纳入考量，蕾蒂部队的任务生还率也是非常之高。在后面直立不动、担任护卫的两名魔法师──沙吉库和穆杰路同样都是蕾蒂的部下。而从三人方才的互动也不难发现，作为长官的蕾蒂不仅保持着相当的威严，同时还深受部下的爱戴景仰。

暂且不说这些事情，亚尔斯将方才就感觉到的困惑直接问了出来：

「希瑟妮娅大人，蕾蒂目前应该正在外界执行任务，她会出现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哎呀？不就是来见我的吗？」

「我很清楚她是来谒见您的。」

希瑟妮娅藏在扇子后头的脸蛋始终挂着微笑，声音听起来也比平常多了几分雀跃的感觉。然而，亚尔斯能感觉到一股互相试探的麻烦味道，于是他立刻主动打破了这样的氛围。

「我先前已经提醒过您，别把麻烦事丢到我头上。如果只是我在杞人忧天，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听到你这么说可真是遗憾啊，居然以为人家会把麻烦事丢给你……我只是来欣赏你的精彩表现而已。各国的大人物全都齐聚在这座竞技场里了喔。」

「……」

「哎，你别那么心急嘛。你想说什么我们也很清楚，不过现在就让我们单纯地观赏比赛吧。」

看到亚尔斯流露出有些浮躁的神情，贝利克连忙插话圆场道。

「不过，就连我也不由得同情起你的首战对手了呢。虽说疏忽大意的确不可取，但是连半发魔法都没能施展出来，未免也太不给对手面子了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比起魔法，我的对手似乎更喜欢嚼舌根，所以他应该也没有资格向我抱怨什么。真的是典型的贵族子弟。」

「哎～你是说那位小哥啊，记得他还惨叫了一声呢。噗哧。」

身为典型贵族子弟的对手，在比赛开始之前就已经啰哩叭嗦地说个不停，亚尔斯自然没有闲工夫奉陪。而且在确认对手是贵族出身之后，亚尔斯甚至有种安心的感觉，因为他可以毫无内疚地痛宰对方。

「先不说这个，蕾蒂，巴纳利斯的作战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结束喔～我们可是花了一大堆时间，才好不容易完成了前置作业，没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召回主要战力吧？对了，如果整场作战因此回归原点的话，干脆请总督亲自出马吧？」

「别说傻话了。到时候我们会投入相应战力的。」

「虾兵蟹将不管来了多少，都只是徒增人员的伤亡损耗而已～嗯……」

伴随着不自然的拖长语调，蕾蒂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到亚尔斯身上。

「如果阿尔小弟也能加入作战的话，马上就能搞定吧～不行吗？就算是大姐姐这样拜托你也不行？我觉得这是很有价值的任务喔？你别看我这样，人家好歹也是个大美女喔！」

蕾蒂弯下腰去，楚楚可怜地抬眼望着亚尔斯。只见她煽情地眯起眼睛，伸出纤纤玉指在亚尔斯的胸膛画着圈圈。

打定主意不去理会这些动作的亚尔斯，有些厌烦地开口说道：

「我要是临时加入作战，你队上的其他成员可不会默不作声！这项作战行动已经耗费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我如果突然杀出来抢走所有的报酬，你觉得其他人会怎么想？」

「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啦。如果阿尔小弟拿二成，我们队伍拿八成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队员感到不满了！」

「谁会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啊？」

「咦～人家已经很累了嘛。那么，你看这样子如何！」

彷佛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蕾蒂的淘气眼神透着一股莫名的自信，简直像是得到了天启一样。

紧接着，蕾蒂带着诱惑的眼神，妖娆地扭动身姿，她大胆地露出香肩，用双手环抱住亚尔斯的脖子说道：

「就用人家的身体来支付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尔小弟就算分不到半毛钱，也会抢着要做吧？」

站在亚尔斯背后的露姬，整张脸顿时涨红，与其说是感到嫉妒，不如说是受到过于强烈的刺激。同为无双魔法师的亚尔斯和蕾蒂，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确实是相当登对的情侣。因此蕾蒂的这番行动和普通的开玩笑不同，有种格外真实的味道。

以奔赴外界的魔法师来说，蕾蒂的受伤次数完全可以用异常来形容。无双魔法师的非凡实力固然是部分原因，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蕾蒂从不懈怠于保持自己的美貌。外表天真烂漫的她，在诱惑男人的武器上其实下了许多功夫。她那如花似玉的娇媚肢体，以及恰到好处的胸前丰满，完全撑起了身上那套有些清凉的服装。或许是擦了唇膏或唇蜜之类的东西，嘴唇还透着湿润的光泽。再加上隐约带着透明感的肌肤，和令人联想到天真孩童的浑圆大眼。

尽管行事作风独树一帜，不过蕾蒂的非凡美貌，确实能轻易地让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她实质上又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傻大姐，因此在外表和内心之间存在着强烈的反差。

「分不到半毛钱的话，谁会抢着要做啊？真要说的话，没钱也要抢着做的人是你才对吧？我如果加入作战，酬劳当然就是全部归我。」

「咦！只要这样子就可以了吗？只要把酬劳全部给你，你就会抢着来做是吗！？」

蕾蒂做出非常夸张的惊讶反应，并且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她的这副架势，显然是不打算给亚尔斯撤回前言的机会。那双犹如优雅肉食动物般的眼睛，立刻就转到亚尔斯身上。

面对这种意想不到的展开，希瑟妮娅也忍不住隔着椅背，满脸好奇地关注着接下来的发展。

而打破这种奇妙氛围的……

「咳咳！好了，玩笑话就到此为止吧。」

是贝利克相当刻意的清喉咙声。不过，尽管这个意外的展开让贝利克微微蹙起了眉头，但是他同时也在冷静地思索，觉得这招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虽然贝利克并没有推崇美人计的意思，可是把亚尔斯和某个女孩撮合在一起并产下子嗣，确实也是可行的选项。更何况如果是亚尔斯这种等级的人才，他所产下的子嗣肯定很值得期待。而且在有了家庭和孩子之后，他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行动；遭到其他国家挖角，从而离开亚鲁法的风险也会随之降低。尽管如此……

──再怎么说，短期间内是不可能的吧，只要那项异能还存在于他身上……不过，这项方案或许意外地可行。

贝利克考虑着这些事情，开始想像起亚尔斯和某个女孩的婚纱合照，幸福的家庭和可爱的孩子之类的俗套画面，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贝利克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脸上轻轻露出了微笑。

上了年纪以后真是容易感慨呢──他苦笑了一下，打住了感觉快要一发不可收拾的妄想，不动声色地向一旁的希瑟妮娅使了个眼神。

「对了，亚尔斯。你知道这场大会从几年前开始，就增加了一段有趣的余兴节目吗？」

希瑟妮娅摇曳着一头黑发，朝着亚尔斯送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您是指由七位现役魔法师演出的【魔法演武】吗？」

如果亚尔斯的记忆没有出错，【魔法演武】应该是在预选赛结束后上演的节目。各国的优秀魔法师会齐聚在舞台之上，各自施展出交相辉映的耀眼魔法。不过，作为名副其实的余兴节目，【魔法演武】并没有胜败高下之分，听说每次的演出都能成功炒热大会气氛。

更重要的是，亚尔斯对【魔法演武】所用的珍贵AWR很有兴趣。那是以最古老的陨铁制成的旧文明遗物，许多AWR的相关技术基础都是由此而来，堪称独一无二的人类至宝。因此这个AWR是由各国共同管理，要不是有【魔法演武】这样的机会，一般很难亲眼目睹到它的风采。亚尔斯本人也非常想要仔细欣赏一回。

希瑟妮娅在点头的同时，顺手打了个响指。伴随着这声响指，在房里待命的其中一名仆从，从后头取出一个黑色箱子，将它搬到了亚尔斯的脚边。

「【魔法演武】是由各国推举的现役魔法师担任演出者。然后，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我想要派你担任今年的演出者。顺带一提，这个箱子是乔装打扮用的小道具……里头装着面具和长袍。」

亚尔斯微微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理直气壮地将麻烦事扔过来的希瑟妮娅。脸上始终挂着自信微笑的希瑟妮娅，看到他这副反应之后，瞬间露出回过神来的表情，有些尴尬地转开视线，悄悄地把头低了下去。希瑟妮娅并没有忘记亚尔斯的倔强脾气，而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又犯了老毛病，完全按照自身的想法，单方面地强行推进事务。

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希瑟妮娅有着元首身分，同时又是绝世美女，她的意志在亚鲁法境内几乎都能绝对得到贯彻。可是，唯独有一个人是连希瑟妮娅也使唤不动的例外，那就是这位超出规格的最强魔法师亚尔斯。

只见希瑟妮娅懊悔地咬着嘴唇，因为意想不到的失误而微微脸红；贝利克则是有些拼命地向亚尔斯使眼色。亚尔斯交互看着他们两人，好半晌都没有说话。最后他一边在内心叹息，一边克制住想要发牢骚的冲动。

「您的要求是？」

亚尔斯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在心里打定主意，这下子得把贝利克欠自己的人情全部向上修正。总之，自己既然都来参加这场大会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奉陪到底了。

希瑟妮娅稍微放下心地松了口气，接着她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把其他人给我碾压过去！！」

这句有些抽象的话语，不像是向来理智的希瑟妮娅会说的话，声音里透着少女般的天真气息。

另一方面，站在亚尔斯身旁的露姬，虽然乍看之下面无表情，但那微微蹙起眉头的模样，明显是想要说些什么，亚尔斯没有漏看这一点。因为他大致猜想得到露姬在想什么，所以没有特别开口询问。

「好啦，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了。话说回来，亚尔斯，你的时间没问题吗？」

贝利克主动将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或许是想要赶紧把事情定下来，以免亚尔斯改变心意吧。

「是呢，我可不想继续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差不多也该告辞了。大概是约翰有从旁指点的关系，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的王牌选手似乎没有上场。至于亚鲁法的二、三年级生，交给索卡连托家的大小姐，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在提起约翰名字的瞬间，蕾蒂蓦地皱起了眉头。虽然蕾蒂的性格开朗且讨人喜欢，但是亚尔斯偶尔会听到她很反常地说起约翰的坏话，把他整个人眨得一文不值。因此亚尔斯知道两人有着颇为复杂的关系。

「哼，卢萨路卡是吗……不过，他们也只有现在能得意了。」

贝利克很罕见地冷笑起来，像是感到相当痛快，平常很难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卢萨路卡总督没事就自吹自擂的行径，大概早已让贝利克感到无法忍受。

「感觉也能让莉绮雅吓一大跳呢。」

希瑟妮娅也和贝利克站在同一阵线。可以看到她隔着扇子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种双方利害关系完全一致，从而主动携手合作的情况，或许很少发生在过去的两人身上。

另一方面，亚尔斯完全把这件事情当成工作看待，并没有涌起什么感慨。话虽如此，毕竟他也付出了相当的劳力，所以还是非常希望得到回报。

像是进一步探索【天帝菲迪斯】的潜力。亚尔斯想要透过这场大会累积足够的数据和实战成绩，将这把AWR运用的技术普及到一般的AWR里。

而且贝利克已经说好会找来珍贵书籍作为报酬，甚至有机会帮忙出面说情，减免自己在学院的必修学分。再加上应该能够顺便拿到的秘银奖杯，要说亚尔斯没兴趣肯定是假的。

「总而言之，我只要别输给卢萨路卡就行了吧？不管是比赛也好，还是【魔法演武】也罢。」

亚尔斯再次确认道。希瑟妮娅和贝利克闻言，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努力的……话说回来，总督。」

贝利克露出纳闷的表情，亚尔斯则是单刀直入地抛出问题：

「您真的只是来这里观战的吗？」

贝利克若无其事地承受着冰冷的视线，感觉连室温都因此下降了好几度。

「……」

这阵无言的沉默，既可以解释为肯定，也可以解释为否定。只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晓得亚尔斯在贝利克的回应里感受到了什么。

「算了，也罢。希望我不需要再来这里一趟。」

亚尔斯露出淡淡的微笑，语带讽刺地如此说道。

「你要走了是吗？因为煮熟的鸭子飞了，人家正感到伤心欲绝，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观战，稍微安慰一下人家呢？喏，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两个人好好独处一下～」

伴随着有些无厘头的邀约话语，蕾蒂的纤指抓住了亚尔斯的手臂。和露姬担心的表情相反，亚尔斯并没有一把甩开蕾蒂的手指。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蕾蒂的眼中闪烁着异常认真的光芒，和表面上的玩笑语气截然相反。

在蕾蒂将视线转到门口的方向之后，亚尔斯也大致明白了她的意图，朝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我便就此告辞了。」

「对了，我差点就忘记问了。亚尔斯，有人跑来『拉拢』你了吗？」

「不，没有什么动静。毕竟还是大会的第一天而已，再怎么说都不会有人如此不知礼节吧？」

「这样子啊。」希瑟妮娅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只是短短地应了这么一句。

在亚尔斯所知的范围内，这类挖角学生的行动，基本上都是在赛事结束后才会展开接触的样子。特别是在冠军学院举行庆功宴的饭店里，可以看到许多不知打哪儿来的贵族和各国军人的身影──而这种时候就很有可能出现挖角之类的动作。

看到谈话已经结束，蕾蒂别有用意地将亚尔斯的手臂握得更紧一些。

「那么，我就真的告辞了。」

就在亚尔斯这么说完，准备离开现场的时候……

「亚尔斯，麻烦你帮我跟艾莉丝说声加油；斐培尔家的忒丝菲娅小姑娘，也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

听到贝利克从身后抛过来的这句话，亚尔斯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啊啊～阿尔小弟，你再待久一点嘛。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稍微送你一程吧。」

蕾蒂有些唐突地说完这句话后，便跑到即将和露姬相偕离去的亚尔斯身旁，一把挽住了他的手臂。她完全没把露姬惊慌失措的模样放在心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张天真的笑容。

亚尔斯一行人很快就走出房门来到通道上，竞技场的喧嚣声再次骤然响起，彷佛连空气都在为之震颤。在门口警卫目送之下，众人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距离。就在此时，亚尔斯突然转向默默陪在身旁的蕾蒂开口问道。到了这个阶段，即使是露姬，也察觉到了蕾蒂的行动别有深意，因此只是默默地配合着两人的步伐。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稍等一下。小露姬，抱歉啦，【消音帘幕《silent veil》】。」

蕾蒂没有动用戒指型的专用AWR，光是靠着宣读名称就发动了魔法，只是亚尔斯和露姬当然不会为这样的事情感到讶异。

亚尔斯和蕾蒂的周围，立刻张设起了一道半透明的魔力结界。这道魔法的效果，和费莉涅菈在机密行动中所用的风系统魔法一样，能将多余的声音全部封锁在结界内部，阻断内部和外部的声音传播。

蕾蒂迅速放开亚尔斯的手臂，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说道：

「阿尔小弟，你没有听说任何消息吗？」

「你是指哪件事情？」

「不，你应该知道吧？我那些拼死投入作战的部下，有不少人就此长眠于巴纳利斯的土地上。若是能从魔物的手中收复这片土地，我想多少可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可是，这次召回本国的时间如果拖得太久，魔物的势力会再次死灰复燃……要是真的出现这种情形，全部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我已经不敢想像下次的作战会有多少牺牲者出现了。看着自己的部下去白白送死……是我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尽管还是维持着诙谐的语调，可是蕾蒂脸上流露出哀痛的神情。大概是身为领队的责任感和自尊心，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然而──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虽然我是可以理解你想表达的重点。」

「话是这样子说没错，但是不能退让的东西就是不能退让。」

──所以蕾蒂才会如此受人爱戴吧。

这样的想法突然浮现在亚尔斯的脑海里。表面看起来超然世外且难以捉摸，内心却是古道热肠，有着绝不退让的信念和强悍意志。亚尔斯之所以无法讨厌蕾蒂这个人，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要知道原因？」

蕾蒂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传达肯定的意思。

亚尔斯多少也预料到了答案，不过像这样仔细一想，事态确实相当异常。为何要将正在执行重要任务的自己召回国内，恐怕就连蕾蒂本人都没有被告知理由。

虽然亚尔斯觉得不该把尚未确信的事情说出口，但是面对蕾蒂的直率眼神，他最后还是抛开了这样的想法。

「详细情形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巴鲁梅斯那里似乎出了点问题。你这次会被召回国内，我想应该和这件事情脱不了关系。」

「出了点问题……是和魔物有关吗？」

「八九不离十吧。还有，你有注意到一件事情吗？虽然身为元首的希瑟妮娅待在那个房间里，理应随侍在侧的某个人却不见踪影。」

「……琳涅·京梅尔吗？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挺令人在意的。」

「没错，身为『亚鲁法之眼』的她没有待在元首的身边，怎么想都非常奇怪。真的相当可疑。」

「总不可能是去做慰劳旅行了吧～」

「所以说，在假设最糟糕的情况下，当然就需要你的那份力量。不过，既然贝利克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就代表还没有演变成十万火急的紧急状况吧。可以认为目前还处于搜集情报、尚未确立整体方针的阶段吧。巴纳利斯的扫荡作战，实际上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到七成左右了。只要再加把劲，应该就能直捣盘踞在那一带的魔物巢穴。根据我们队上的探查魔法师所言，那一带的虾兵蟹将数量多到异常。领导这群魔物的是一头S级魔物，底下还有两头A级魔物。」

亚尔斯闻言耸了耸肩。既然都已经调查得这么清楚，收复作战的成功确实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毕竟是耗费了将近半年时间的作战，蕾蒂肯定感到心急如焚吧。

亚尔斯没有打算同情蕾蒂，因为这是相当常见的事情。即使残酷地杀死伙伴的魔物就在面前，一旦撤退命令下达，也只能眼睁睁地放跑仇敌。在以小队为单位的团体行动中，任由私人感情左右是只有蠢蛋才会做的事情。

即使如此──

「嗯，他们大概是判断这件事的优先顺序，比巴纳利斯的收复作战更重要吧。如果你还是觉得无法信服……这样子好了，等到巴纳利斯的作战再次展开，我就代替你死去的队员去帮个忙吧。」

「────！！真的可以吗！？阿尔小弟～」

下一个瞬间，亚尔斯的视野被黑暗所笼罩。

「你果然对我最好了！」

实际上是蕾蒂将亚尔斯一把拉了过来，将他的整颗脑袋搂进怀里。结果就是，亚尔斯的整张脸都埋进了蕾蒂胸前，直接感受着那股十足的弹性。

亚尔斯闷声不响地想要挣脱出来，但是蕾蒂的手臂牢牢地箝住了他。两人你来我往了一会儿之后，也不晓得蕾蒂是怎么想的，突然就把亚尔斯从自己怀里推了出去。

「果然还是得用身体来传达才行呢。不过我也不讨厌沉默寡言的人啦。」她朝着亚尔斯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嫣然一笑地说道。

只见亚尔斯满脸愕然；而在蕾蒂的魔力结界外头，离两人有一小段距离的露姬，更是直接在原地石化。半晌过后，她像是发生故障的机器一样，以极为生硬的动作碰触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彷佛是在拼命和某人比较大小的样子。而她微微阖上眼睛的动作，显然是想要逃避残酷的现实。

亚尔斯没去理会露姬的这副模样，迳自不高兴地板起脸孔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玩笑如果开得太过火的话……」

「哎，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可爱的玩笑吗？不过，这样子真的好吗？你和我一起去巴纳利斯的话，学院的课程要怎么办啊？」

「没问题的。我如果能在这场大会取得漂亮成绩，就会去和总督交涉，请他出面向理事长说情，免除我的部分必修学分。」

「哈哈，真是有够夸张的学生呢。」

受到蕾蒂的爽朗笑容感染，亚尔斯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

「哎，事情能顺利发展自然是最好。」

蕾蒂于此时解除了魔法结界的效果，两人的周围再次充斥着喧嚣的声响。

「阿尔小弟，你就先在这场大会上加油吧。我也一样不怎么喜欢卢萨路卡的家伙……总之我就是看那个金发混蛋不爽！」

亚尔斯立刻就明白过来蕾蒂是在说约翰。虽然两人的关系称不上水火不容，但是只要是人都会有合不来的对象。再加上蕾蒂和约翰之间有着不少因缘纠葛，导致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因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会的。我要是没能摘下冠军，别说得到奖励，连免除学分的事情也不用想了。」

「那可就伤脑筋了呢。所以啰，小露姬也要好好加油喔～」

「好、好的！」

蕾蒂冷不防地拉起露姬的手，将个头娇小的露姬整个人转了一圈，宛如在舞会上翩然起舞的公主一样。接着她就以像是在抱玩偶的方式，直接从后头用力抱紧了露姬。

这样的光景令人感到似曾相识，事实上，这是艾莉丝经常对露姬做出的相同动作。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此时的露姬因为害羞而脸红得低下头去。露姬之所以无法保持住平常那种洋娃娃般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蕾蒂和艾莉丝不同，是她相当憧憬的实力派人物。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方才被蕾蒂抱住时，刚好和亚尔斯对上了视线的缘故。

望着这幅光景的亚尔斯，根据大会的进行状况判断该赶回休息室去，于是向蕾蒂使了个眼色。蕾蒂似乎还是很懂得分寸，在接收到他的眼神之后，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露姬。

「蕾蒂大人，那、那么，我便就此告辞了……」

露姬以小跑步的方式回到亚尔斯的身旁后，带着尚未褪尽的红晕，向蕾蒂鞠躬辞别。

「好好好～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玩喔。阿尔小弟也是。」

亚尔斯没有转过头去，只是稍稍举起手作为回应。

「蕾蒂大人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呢。只是以奔赴前线的强者来说，感觉她有那么一点太过平易近人了。」

「嗯，说起来蕾蒂其实是相当优秀的长官。既然连你都觉得她很平易近人，那大概就是这样子了。」

然而，负责外界任务的蕾蒂除了温柔的一面以外，在遇上必须舍弃什么的时候，也能够狠下心肠做出痛苦的抉择。亚尔斯非常清楚这一点，甚至偶尔会觉得自己应该效法她的精神。

亚尔斯并不认为蕾蒂的这种做法冷酷无情。她是已经做好觉悟的人，在做出舍弃的同时，也将那些人的遗志继承下来继续前行。蕾蒂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过去积累在她身上的各种近似祈求的遗志，会在紧要关头发挥关键作用，带领她跨越一次又一次的难关。

亚尔斯试着回想，自己身上是否也背负着同样的东西……

──没有啊。我在做出舍弃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想法，而且一直刻意不去思考这种事情。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变得像蕾蒂那样。

正因如此，亚尔斯才选择了孤身一人的战斗方式。

尽管如此，在试着搜索记忆的深渊之后，他确实找到了一片盘旋不去的黑色烟霭。那片烟霭就像是钉在心上的钉子，教训、觉悟、决心、后悔……全都能用来形容其中的情感。每当这些情感铭刻烙印在心底时，都会从自己身上带走某些东西。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管遇上什么样的事情，都只剩下无动于衷的感觉……不过，像这样潜入记忆的深海之后，亚尔斯察觉到……

──我也有一个不得不舍弃的东西呢。

那不是什么值得感伤的事物。因为和那个时候相比，眼下的状况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亚尔斯确实遭遇过某些事情，让他对死亡变得无动于衷。

第五卷 第26章「浴池中的少女谈心时间」

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首日结束后，回到饭店的第二魔法学院选手团，在饭厅里摆满豪华晚餐的餐桌就座。但老实说气氛有些凝重。众人将汤匙和叉子默默送往嘴边的模样，与其说是在开心地享用眼前的佳肴，不如说是在单纯地补充营养以迎接明天的比赛。

因为在方才召开的作战会议上，全体选手都听说了今天的比赛成绩。尤其是二、三年级生，迟迟无法摆脱窝囊战绩所带来的阴影。

不过，一年级生所坐的那张餐桌拯救了现场的气氛，唯独这个角落没有飘散出丧家之犬的氛围。尽管如此，由于高年级生都是一副意气消沉的模样，因此一年级生也不好意思兴高采烈地大肆庆祝。

首先，一年级生共有九人夺下了首战的胜利。即使将亚尔斯和露姬的存在，以及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急速成长考虑进去，如此亮眼的成绩也可以称得上是相当幸运。

紧接着，二年级生的成绩也算是相当不错，共有五人拿下胜利。只是原本预计至少能晋级到第三轮的选手，居然在首战就中箭落马，这样的意外结果确实是个沉重打击。话虽如此，也完全还在能够挽救的范围内。

问题在于最高年级的三年级生。在各种不幸的叠加之下，最后只拿下了区区两胜，和当初预计的五胜相差悬殊，以惨不忍睹的失败告终。

顺带一提，若是从综合积分来看，亚鲁法目前在七国之中排行第三，可说是相当不错的起头。可是在亚尔斯看来，整支队伍的士气已经大幅下滑，似乎连今后的赛事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假设这些选手已经是正式魔法师的话，在这种状况下前往外界的他们，肯定无法避免全军覆没的命运。

「喂，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啊？」

忒丝菲娅一边用叉子将料理送往嘴边，一边偷偷指着三年级生的餐桌说道。只见那张餐桌没有半个人在说话，简直像是在守灵似的。虽然亚尔斯觉得胜者对败者没有什么好说的，但他姑且还是把想到的主意说出来。

「如果这么在意的话，不如就由你们两个去哄他们开心如何？」

「嗯～这样子会不会反而触怒人家的神经啊？」

艾莉丝苦笑着这么说道。

「会吗？若是有两名美少女在旁边帮忙斟酒，搞不好他们会比输掉比赛前更有精神呢……不过这里也只有果汁就是了。」

亚尔斯原本只是想稍微开个玩笑，但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停下了进餐的动作，露出有些目瞪口呆的表情。

「咦？你说的『美少女』是指我们两个吗？也、也是呢～我们确实也称得上是美少女呢。」

「菲娅，你好歹也谦虚一下嘛。你这样一说，连我都跟着害羞了……」

两名少女的脸颊都染上淡淡的红晕；而在这段对话的脉络中，很不巧地未被算进「两名美少女」里的露姬，则是看起来有点不开心的样子。不过，亚尔斯只是若无其事地将刀子切好的肉块送进嘴里，因为他说这些话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讨任何人的欢心。虽然亚尔斯对自己的审美眼光没什么信心，但是其他男学生不时飘向两名少女的视线，他其实都看在眼里。尽管如此，亚尔斯对她们的美貌还是没有太多感觉，这也可以说是这名少年的奇葩之处。

同样地，画蛇添足打破自己在不经意间营造出来的旖旎氛围，也的确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情。

「哎呀，真是遗憾呢。看来用不着你们两个出场了。」

亚尔斯用叉子指着的方向，可以看到费莉涅菈的身影。身为队长的她，走到三年级生的餐桌那里不是为了帮忙斟酒，而是特地逐一慰问每位选手，向他们送上鼓励的话语。领导者就是该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费莉涅菈适切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真不愧是费莉，很懂得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不过，我的立场还是没变……再说我要是随便插嘴，反而很有可能招惹其他人反感。

考虑到这些事情的亚尔斯，决定把场面全部交给费莉涅菈处理，自己只要继续埋头用餐就好。事实上，他还有其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在和蕾蒂见面谈话之后，亚尔斯一直在思索先前特地搁置在脑海角落的某件事情。

然而，某位一年级生打乱了他的思考步调。

「我没有看到亚尔斯同学的比赛。你真的如大家所说的，只用五秒钟就解决了对手？」

希耶尔貌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由于她在提问之前还特地先停下了用餐动作，因此大概很难随便敷衍过去。而且从希耶尔的学习热情来看，她显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个话题。再加上亚尔斯如果能在这里稍微说明一下，不仅是希耶尔，同桌的一年级生应该都能从中获得一些启发。没错，不着痕迹地帮众人做好夺冠的心理准备，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特别是考虑到之后或许会发生的那种情形，这项前置工作就更有其必要性。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除了提问的当事人希耶尔以外，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以及其他成员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刀叉，兴致勃勃地把注意力放到亚尔斯身上。

「听说这是大会的最高纪录呢。而且还大幅刷新了先前的纪录。」

「先发制人是魔法战里的惯用手段。更何况我们都还是一年级生，与其被动地等待对手出招，倒不如在比赛开始的同时发动攻击。我自己也完全没料到能够一击致胜，就只是想说给对手来一个迎头痛击，只能说是相当走运吧。」

在亚尔斯的这段话里，只有前半部分的心理建设是他真正想说的话；至于用来表达「我只是侥幸取胜」的后半部分则是子虚乌有，算是亚尔斯特有的自谦方式。

然而在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人敢调侃亚尔斯只是幸运获胜。撇除亚尔斯、露姬、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不说，其他成员都很清楚还是一年级生的自己，和其他学院一年级生的实力只在伯仲之间。

尽管如此，那些不晓得亚尔斯真实身分的其他一年级生，也只是觉得他的实力远比自己想像的强上许多而已。毕竟从来没人见过亚尔斯认真练习的模样。就算他真的是有两把刷子的实力派角色，大概也是得益于和他形影不离的露姬的指导，以及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薰陶影响。亚尔斯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因为他觉得如果要适度地隐藏自己的力量，现在这种程度刚刚好。

察觉到他心意的露姬，马上就把话头接过去说道：

「的确是呢，说起来我也是这种感觉。用来牵制的魔法刚好命中对手之后，我本来打算继续观察动静，没想到对方就直接倒下来了。」

语毕，露姬若无其事地默默啜了一口她点的红茶。看着她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希耶尔只能带着苦笑转到其他话题说道：

「不过，确实就如费莉学姐所说的，原本的规划都被彻底打乱了呢。」

「是啊。我们是不是已经没有机会争夺冠军……我实在很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彷佛是在代表不安的一年级生发言，忒丝菲娅立刻接了这么一句。

「你是笨蛋吗？单就第一天的战绩来看，这种程度的败场只能算是轻伤而已。」

这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在座的所有人再次惊讶地看向亚尔斯。尽管他为自己的一时口快感到懊悔，面对众人紧盯不放的视线，也只能继续把话说下去。

「因为在当初的规划里，一年级生只要能拿下五胜就已经非常足够。结果最后拿下胜利的人比预期的多出四个，在分数的计算上能够弥补不少三年级生的败北。可是随着获胜场次的增加，同室操戈的可能性也会愈来愈高，考虑到正式赛只有四个出场名额，接下来的任何一场败北都会造成相当大的影响。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想着明天也继续保持这个人数就好了。甚至可以说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晋级到后面的赛事，因此我们的目标是让三个人打进正式赛。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费莉学姐处理吧。」

「怎么了吗？亚尔斯学弟。」

费莉涅菈恰好在此时把话接了过去。慰劳完三年级生和二年级生的她，正好朝着一年级生的餐桌走了过来。不，其实是亚尔斯察觉到了她的气息，才故意这么说。看着微微歪起脑袋的费莉涅菈，亚尔斯刻意用着敬语，含糊其辞地说道：

「没什么，我们在说二年级生的门槛变得更高了。」

「就是说啊，真希望每个年级都有能够确实累积胜场的选手呢！」

费莉涅菈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亚尔斯的眼睛说道。

亚尔斯只是闭上眼睛以沉默回应，这并不是因为他有着绝对的自信。事实上在亚尔斯的脑海里，甚至已经将夺冠的事情搁到一旁，全心思考刚才所想到的某种「可能性」。如果亚尔斯的预感是正确的，他或许会辜负费莉涅菈的期待。

然而，费莉涅菈大概是把他的回应解读为默认，抬起视线看着全体一年级生说道：

「今天辛苦大家了。各位超乎预期的好成绩，真的让人吓了一大跳。这也是因为大家做了坚持不懈的努力吧。我为各位的表现感到非常自豪！」

费莉涅菈坦率地称赞着一年级生的努力，只是说到最后表情变得有些害羞起来，像是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也是她这个人可爱的地方。尽管表情相当柔和，但是说着说着就自然挺直身子的模样，让人充分感受到她对明天比赛的势在必得。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亚尔斯特意从其他视角冷静地给出意见。

「由费莉学姐来摘下二年级组的冠军，并且顺便争取胜利的分数，应该是最为现实的做法吧？」

「不好说呢。虽然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不过我当然也是以摘下冠军为目标。」

尽管亚尔斯并不晓得，但是上届大会拿下一年级组冠军的人，其实正是费莉涅菈。知道这项事实的人或许会觉得她是在自谦。然而，身为上届冠军的费莉涅菈，理所当然会被其他学院视为重点人物，同时也很容易被各种策略针对。因此想在这场大会实现连霸的壮举，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如此一来，能够左右夺冠大局的，就很有可能在于一年级生的表现。

在适度地享用佳肴之后，选手纷纷离开饭店的餐厅，朝着自己的房间移动。而在费莉涅菈鼓励之下，就连今天比赛的败者也已经调整好心情，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

亚尔斯也在吃到八分饱之后结束了用餐。这些高级料理并没有不合他的胃口，可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思索着个中原因的亚尔斯，突然脱口说出了这么一句：

「我果然还是喜欢露姬的料理和调味呢。」

话一出口，坐在他旁边的露姬，立刻笑容满面地说道：

「那么，我从明天开始就去借用厨房，由我来另行制作阿尔的餐点！」

感觉露姬的满腔干劲，马上就要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亚尔斯连忙带着苦笑制止了她。

若是让身为有力选手的露姬去做这种事情，自己铁定会遭到整个选手团白眼相待。即使亚尔斯向来我行我素，但是他的心脏也没有大颗到可以无视这种事。

「话说回来，比赛真的是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事呢。速战速决或许确实是个好方法。」

「明天的比赛，或许一开始就火力全开会比较好呢。」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交谈声，从亚尔斯的身后不远处传了过来。由于露姬和两名少女住同一个房间，亚尔斯则是住在单人房，因此他们再过一会儿就要分头行动，露姬看起来非常依依不舍的样子。

就在一行人走近连接饭店各楼层的楼梯时，亚尔斯蓦地察觉到不对劲。

楼梯附近的魔法师数量多得有些异常。这些魔法师并不是身为学生的选手，而是看起来像是来自军方的人物。

不过，亚尔斯立刻就想到了其中的原因。他听说亚鲁法的高层领导也会在这栋饭店下榻。实际上，亚尔斯今天也才刚和希瑟妮娅、贝利克及蕾蒂等人碰过面，因此他们三人今晚住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奇事。虽然亚尔斯觉得，应该不至于连元首和总督都住下来，但是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既然自己也住在这里，这座饭店就称得上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他们都在这里的话，至少别让我遇上希瑟妮娅啊。

除了魔法演武的前车之鉴以外，琳涅缺席之类的可疑迹象，也让亚尔斯相当在意。天晓得还会有什么麻烦事情落到自己头上。

就在他想着这些事情时，一行人抵达了楼梯口。

「那么，明天见。」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露姬态度殷勤，又有些太过贴心地回应道：

「阿尔，在就寝之前，要不要我去你房里泡个红茶？我想说可能会有这种情形，所以带了茶具过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在大会期间，你用不着那么关照我。还有，你的房间不在这个方向，赶快回去吧。」

面对若无其事地跟在身后的露姬，亚尔斯停下脚步并转过头来说道，同时以视线向对方示意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在等她。

「可是……」

「别可是了，我也打算马上就寝。搞不好只有现在能这么悠哉呢。」

「……」

亚尔斯的这句话，让露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亚尔斯所要做的准备，只是为了应付明天的比赛吗？自从今天和蕾蒂会面以来，亚尔斯整个人就变得很奇怪。虽然没到心不在焉的地步，但是他都已经来到这了，却像是在挂念大会以外的其他事……尽管露姬不晓得亚尔斯和蕾蒂的密谈内容，但是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亚尔斯的变化。彷佛是要转移露姬的担心视线，亚尔斯开口问道：

「这么说起来，那两个女孩在房间里也有好好做训练吗？」

「有的，不过时间不长就是了。」

「真拿她们没办法，你帮我跟她们说一声，要懂得适可而止。」

露姬点了点头，亚尔斯则是朝她补上一句「你也是啊」。

从露姬的认真性格来看，很难想像她会在训练上松懈，因此她也有可能太过勉强自己。露姬果不其然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亚尔斯的猜想似乎是正中红心。

「好了，快去吧。」

亚尔斯抓住露姬的纤肩，把她整个人转了过去。

等得不耐烦的两名少女为了直接带走露姬，已经来到他们面前。

「真是的，你们两个也讲太久了吧。动作不快一点的话，搞不好就要关了耶！」

「没错没错，你要是不赶快的话，我们就自己先去享受啰？」

艾莉丝带着微笑接在忒丝菲娅后头说道。

「咦？你们几个不是要回房间了吗？」

看到亚尔斯纳闷地歪起头，露姬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问道：

「阿、阿尔要不要也一起来？一楼那里好像有一座大浴场。」

「嗯？你说我吗？」

亚尔斯属于淋浴派，虽然没有到「蜻蜓点水」的程度，但是他的洗澡时间向来不长。

过去身在军中也是部分原因。总是忙于任务的亚尔斯，没有舒舒服服地泡澡的习惯，而且他也没有衰老到会说出「整个人都舒缓了过来」这种充满大叔味道的话。

「不、不要是吗……？」

露姬满是期待的眼眸顿时变得黯淡无神，白里透红的脸颊也暗沉了下来，彷佛瞬间失去色彩。前往大浴场的事情，是艾莉丝在女生房间里的提议。然而，露姬觉得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倒还无所谓，可是若要和其他女学生一起入浴，老实说她有点提不起劲。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对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没自信。尽管露姬最后没能拒绝两名少女的邀请……但是她希望至少能邀亚尔斯一起同行。

这小小的愿望被打碎，露姬整个人像是消了气的皮球一般。

亚尔斯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只可怜的小动物。既然露姬都变成这样了，从结论上来说，自己已经无法回避这件事了。

「我知道了。我准备好了就会过去。」

亚尔斯认命地说道。

「那么，我们就在楼梯这里集合吧！」

露姬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或许是异国的亲善魔法大会，带来一种非日常的氛围，在这场大会之中，露姬的表情似乎始终平静不下来。

也罢，或许可以转换一下心情──亚尔斯抱着这种想法，微笑地凝视着这样的露姬。

亚尔斯来到集合地点又等了五分钟之后，才看到三名少女抱着换洗衣物袋之类的东西，姗姗来迟地走了过来。附带一提，亚尔斯只花了几十秒就做好准备了。

忒丝菲娅脸上泛着若有似无的红晕。本性纯真的她，虽然很清楚这在流程上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但还是很想对身为男性的亚尔斯一同前往大浴场一事出声抗议。

大浴场似乎位于一楼深处。虽然入住时没有注意到，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饭店的墙壁上有相当清楚的箭头指引。

浴场的周围似乎还有些许娱乐设施。不仅有贩售特产的商店，甚至还有以伊拜里斯为首的各国AWR型录和AWR试用场。而亚尔斯这个人的性格，就是会非常在意这类的东西。

在迈步前行的同时，他的注意力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看到亚尔斯这副模样，一旁的艾莉丝不禁苦笑道：

「阿尔真的是很热衷于研究呢。话说回来，你都打造出那么厉害的AWR了，居然还会对这种地方的试用品有兴趣啊？」

「当然。每个国家的AWR都有各自的风格特色，在制造方法上也有若干不同。再加上……」

亚尔斯忍不住情绪高昂起来，眼看就要展开长篇大论，但是近在眼前的大浴场入口，让他打住了这个话题。

「也罢，待会洗完澡后就去瞧瞧吧。」

「结果你还是要去看啊！？」

忒丝菲娅不禁出声吐槽，扎起的红发跟着甩动。然而亚尔斯的注意力，早已转移到了将入口分隔开来的那道大型布帘。

也不晓得是来自哪个异国的文化，垂挂在入口处的墨绿色布帘，上头写着奇妙的文字（似乎是表示「男」、「女」的样子）。在来自亚鲁法的一行人眼中看来，感觉有那么一点新奇。在魔物侵攻之下，人类的生存区域被迫限缩，因此导致各种文化都杂揉在一起的现状。

「嗯，感觉很有异国情调呢。」

忒丝菲娅小声咕哝，艾莉丝也跟着出声表示同意。

「那好像是一种叫做『暖帘』的东西。」

至少拥有相关知识的亚尔斯做出说明，但他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毕竟过去的亚尔斯都是在个人淋浴间，又或者是军队的简易淋浴设施洗澡，自然不曾见过这样的东西。

于是他规规矩矩地和女孩子们兵分两路，各自从区隔男女的暖帘钻了进去。下一秒出现在眼前的光景，让亚尔斯不由自主地呢喃道：

「这可真是不得了呢……」

走向浴池之后，只见热水是从一座奇妙的龙型石像口中流出，充满了异国情调。墙壁上绘有美丽的壁画，除了用石块包围起来的普通浴池以外，场内还有药浴、柚子浴、冷水浴及桑拿浴等设施，可谓一应倶全。

亚尔斯将毛巾系在腰间，决定先把身体洗干净再说。而他之所以不自觉地加快速度，并不是因为想要赶紧洗好离开，纯粹只是孩子般的好奇心作祟──既然自己都来了，干脆把各种浴池和设施全都体验一遍。

将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浴池后，一股暖流在全身上下缓缓流转。亚尔斯情不自禁地吐了口气，像是将体内的脏东西全都一起吐了出去。

这股充盈全身的不可思议感觉，让亚尔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虽然他打死都不会说出「整个人都舒缓了过来」这种话，不过他也觉得这种体验，不是一句「真舒服」就能完全表达的。就像是过去积累在体内的各种杂质，全都渗透融化到了热水之中。

在热水里泡到全身发烫后，亚尔斯从浴池起身前往冷水浴，享受冰火二重奏的销魂快感。紧接着闯入他视野的东西，是一扇貌似连接到外头的木造门扉。

「这里连露天浴池都有啊……咦？」

近旁的看板上载有露天浴池的相关说明。在看到这座露天浴池有着「魔汤」的名字之后，亚尔斯毫不犹豫地推开门扉走了出去。将濡湿的头发拨到脑后的他，也不晓得是从哪里学来的，按照异国的做法把毛巾潇洒地挂在肩头，看起来简直就快要哼出歌来了。

露天浴池的光景，很快就展现在亚尔斯眼前。抬头一看，头顶是一片深邃的星空。虽然周围用木制栅栏遮蔽起来，但是透过栽种在附近的树木，原始的自然和人工的浴池被巧妙地调和在一起。这座露天浴池给人一种解放感，尽管空间不大，却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紧接着，亚尔斯终于找到了他想泡的「魔汤」。虽然墨绿的水色看起来好像带着剧毒，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味道。他有些提心吊胆地把一只脚伸了进去。

下一个瞬间，水面泛起一阵涟漪，只见水色变成了淡淡的香槟金。

「……！噢噢。」

脚上传来微微电流般的刺激感和奇妙的反弹感，宛如磁铁互斥一样。

在缓缓地将整个人浸泡在浴池后，同样的感觉扩散到了全身上下。这种发痒感似乎有令人上瘾的潜力，亚尔斯甚至觉得肌肉恰到好处地得到纡解。

「看起来是在源头的热水里直接注入魔力啊。所以才会在和魔力产生反应之后变色。」

不可思议的是，即使用手捧起热水，水色也不会变回原本的诡异墨绿，还能隐约听到水泡「哔哔啵啵」的声响。

虽然不晓得背后的运作机制，但是沉浸在无比舒适的快感之中，亚尔斯很快地就把这个疑问抛到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两道耳熟的声音从隔板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唔哇！？这名字看起来就很可疑耶。」

「叫做『魔汤』啊～泡下去没问题吗……？」

那些家伙洗个澡也能这么吵啊──亚尔斯不由得在心里感到傻眼，尽管如此，这股喧闹的声音也并不妨碍他此刻的好兴致。

面对这种极度新奇的体验，亚尔斯早已忘记自己在不久之前，也觉得这处诡异的墨绿池水相当可疑。

场景来到另一边的女浴池。

三名少女提心吊胆地尝试着魔汤，在真正进入浴池以前就已经叽叽喳喳讨论不停（主要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但是她们的谈话声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三名少女以为浴池里没有其他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声喧闹，可是突如其来的夜风吹散了氤氲的雾气，让她们注意到有一道人影浮现在月光的照射之下，顿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失礼。

那道人影用倚着石块的姿势泡在浴池里，双臂张开靠在浴池边缘，呈现出彻底放松的惬意模样。这里是女浴池，对方当然是名女性，只是非要说的话，她的那副姿势甚至让人感受到一股豪迈的男子气概。不过，若是单看她将长长的辫子盘成发髻别在脑后的模样，确实是充满了女性的韵味。

或许是察觉到艾莉丝等人的气息，那名女子先是「嗯？」了一声，随即皱着眉头缓缓转过头来。

「吵、吵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忒丝菲娅立刻率先开口道歉，与此同时，一阵徐风拂过露天浴池，彻底吹开了弥漫的雾气。

从雾气中现身的那名女子的美貌，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惊讶到屏住呼吸。露姬虽然不发一语，但也同样讶异地瞪大眼睛。不过，露姬之所以浮现惊讶的表情，和两名少女有些不同。因为对露姬来说，她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见识到这名女子的美貌了。

看到少女们惊讶地缩起身体的模样，那名女子爽快地举起单手，语气悠哉地说道：

「别介意。毕竟我又没有包下整座浴场。话说回来，你们全都是学院的学生吧？懂得挑这个时间来这座大浴场，而且还是直奔魔汤而来，看来你们也挺内行的嘛。」

接着她随手把毛巾搁到头上，迅速地在浴池里转过身，挪出空间给新来的三名少女。

「这座魔汤可是有着最强的疗效喔。好啦，请吧～」

在对方的劝诱之下，三名少女浸泡到浴池里。没过多久，露姬便轻声开口说道：

「蕾蒂大人，我不晓得您今晚也在这里留宿……真是失礼了。」

「几个小时没见了呢，小露姬。」

听到露姬这么一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顿时都目瞪口呆。

「咦、欸？你所说的『蕾蒂』，难道是那位……蕾蒂·库鲁托卡……大人！？」

「小露姬，你们是熟人啊？」

「好了好了，这里可是大家坦诚相见的地方，你们别这么拘束～」

蕾蒂像是要缓解紧张气氛似地说道，随即露齿一笑。可是两名少女的神经也没有大条到能够马上完成切换。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听说过，这间饭店除了选手以外，还有不少亚鲁法的大人物下榻。只是她们做梦都没想到，居然会在大浴汤遇见这位比亚尔斯更加有名的无双魔法师（因为亚尔斯的详细资讯并未对亚鲁法国内公开）。

在一行人中好歹也是贵族的忒丝菲娅，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失礼，立刻向露姬使了个眼色，像是要拜托她帮忙引介。露姬只好无奈地清了清喉咙说道：

「对了，蕾蒂大人，这两位是我和亚尔斯大人的同班同学……」

「初次见面，库鲁托卡大人，我是忒丝菲娅·斐培尔！」

话接得有点太快的忒丝菲娅，以有些走调的声音自我介绍道。

「我知道喔。你是芙萝婕小姐的女儿吧？」

听到蕾蒂轻描淡写的回答，忒丝菲娅一脸感动地猛力点头。

然后艾莉丝也跟着开口说道：

「我、我是艾莉丝·提列克……！」

「我是蕾蒂·库鲁托卡，两位都请多多指教啰。你们直接叫我『蕾蒂』就可以了～」

「那怎么可以！再怎么说，我们都不能做出如此不知分寸的举动！」

忒丝菲娅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说道，但是裹住胸部的毛巾马上就跟着滑落下来。在一阵惊慌失措之中，她立刻涨红着脸全身沉进浴池里头。艾莉丝原本还有些钦佩地看向忒丝菲娅，觉得好友虽然平常是那副德性，但是不愧是知书达礼的贵族千金。只是忒丝菲娅的这副慌乱模样，让艾莉丝不禁苦笑，感叹她没两下子就露出了原形。

「哎，我们现在可是真正的『坦诚相见』，用不着那么在意这种事情啦。而且你们没能马上认出我，也不是你们的问题。毕竟只是名字的话倒还好说，但是我们这种人不太会在公众面前亮相呢～」

在一般情况下，除了公开场合以外，其他人确实很少有机会目睹高阶魔法师的长相，尤其是蕾蒂这种以外界任务居多的类型。

从这层角度来看，卢萨路卡的约翰只能说是一个特例，因为他在国内外都是人尽皆知的帅哥魔法师。附带一提，即使是没有对外公开存在的亚尔斯，在军队内部也有不少人知道他的大名，并没有采取特别严格的情报管制措施。然而，亚鲁法的高层领导之所以没有对亚尔斯多做宣传，追根究柢还是因为不希望被别人挖出他的底细。

而在各国首脑已经隐约掌握到亚尔斯的存在，同时亚尔斯目前又是学生身分的情况下，想要隐瞒的事情自然变得更多了。

「你们两个的比赛我都有看喔。你们挺能打的嘛。」

「「谢、谢谢您的夸奖。」」

两名少女情不自禁地拔高了音调，但是蕾蒂也没有太在意的样子。只见她自顾自地吁了口气，在浴池里换了个姿势，一脸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在比赛里都那么拼命，难道不会觉得身体很疲倦吗？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好好泡个澡，最好是把脖子以下都泡进热水里。这样子可是非常有效的喔～伊拜里斯的人能够开发出这样的秘汤，说起来也是挺有两把刷子的呢。」

「蕾蒂大人，您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在大会结束以前，我应该都会留在这里吧。毕竟我也身兼『那位大人』的护卫工作。」

「……这样子啊。」

希瑟妮娅·伊尔·艾鲁杰特。首次谒见这位女王的时候，就连露姬也被她的绝世容颜震慑得屏住呼吸，完全说不出半句话来。那是只要看上一眼，就足以令任何女性感到自惭形秽的美貌。

虽然亚尔斯完全不为所动，但是在明眼人的眼里，那完全是超越世间的美貌，彷佛能将观者的灵魂全都吸进去。

那头令人联想起夜幕的黑色长发，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非凡气质，同样有着神秘的美丽。然而，希瑟妮娅在举手投足和言语交谈之间，都流露着一股将人包容其中的优美，而非难以靠近的虚无黑暗。实际和她接触过的人，脑海里联想到的不是黑檀木的坚硬触感，而是像光滑的黑色天鹅绒，有着极致的温润手感。

这是希瑟妮娅和亚尔斯的不同之处。

希瑟妮娅可说是亚鲁法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剑鞘。而如果她是至高无上的剑鞘，作为与之相配的至高无上的宝剑又是何人……露姬非常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自己来说，「他」果然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为了摆脱消沉的情绪，露姬连忙用双手捧起热水，像是要洗去愁思似地泼向脸颊。一阵电流般的刺激感，让她白皙的脸蛋感到有些疼痛，但是这股疼痛正是现在的她所需要的。

──话说回来……

尽管露姬很清楚纠结这件事情也于事无补，但她还是悄悄环顾了一下泡在浴池里的其他人。

露姬和蕾蒂在浴池的最旁边，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则是跟她们隔了一小段距离。每个人都一脸惬意地享受着泡澡的舒爽……同时也有某个部位浮了起来。

按照顺序来说的话，差不多是「平坦」、「高耸」、「平坦」、「高耸」。将残酷现实摆在眼前的这番差距，冰冷无情地宣告了无力回天的事实。只要多少能有些东西浮在水面上，就能够拯救露姬即将陷入自卑情结的心灵。

也不晓得蕾蒂有没有察觉到露姬的视线，只听她突然开口问道：

「这么说起来，阿尔小弟也过来了是吗？」

「是的，亚尔斯大人也一起过来了。可是，他应该不会来露天浴池这里……不对，他在呢。」

露姬如同反射动作般迅速发动探查魔法，确认亚尔斯的存在。

「哎，这可真是方便呢。不过，这样子做不就跟偷窥没两样吗？」

「咦！」

露姬下意识地将半张脸沉进水里，像是想要躲起来一样。尽管内心感到有些动摇，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看向蕾蒂说道：

「可、可是，我真的只有感知魔力而已……这样子也不行吗？」

「我是觉得没什么关系啦。如果这样子也算偷窥的话，那琳涅小姐岂不等于是个偷窥狂魔？不过这样子也是有缺点啦。嘿嘿嘿。」

在露出大叔般笑容的同时，蕾蒂像是想到鬼点子的小孩，非常刻意地朝着另一侧的男浴池大声喊道：

「阿尔小弟～你在那里吗～？」

「……」

「真是性情乖僻的家伙呢。」

蕾蒂低声咕哝了这么一句，旋即气势汹汹地站起身，顺势朝着隔开男女浴池的墙壁走了过去。只见她泰然自若地承受着三名少女的惊讶视线，肩膀上挂着毛巾的背影，简直能以「光明磊落」四个字形容。她就这样逐渐缩短和男浴池的距离。

「我顺便问一句，阿尔小弟，你有喜欢的女性类型吗？」

「这问得也太突然了吧？」

一句冷淡的回应从墙壁另一侧传了过来。紧接着，女浴池开始笼罩在奇妙的寂静之中──彷佛每个人都在屏气凝神地等待着答案。

「之前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呢。」

「噢～」蕾蒂从容不迫地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在她背后的三名少女一齐用力吞了口口水，发出了有些不雅的声音。由于这个缘故，她们全都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教人看了好笑。三名少女硬是装出「虽然我也不是特别有兴趣，不过作为将来的参考，还是听一下无双魔法师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形象吧」的模样。然而，亚尔斯只给出极为简单的一句话：

「只要是能干的女性都行。」

「什么鬼啊？你也太没血没泪了吧？」

「……或许的确是没血没泪呢。」

亚尔斯有些自嘲地说道，就这样结束了对话。蕾蒂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现场的几个人里，能够正确理解这段话含意的，果然还是只有熟悉外界的人。

尤其是露姬在听到亚尔斯的答案之后，便先是放心地叹了口气，接着再次泡进浴池里，将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的某个平坦部位。至少这个部位的大小，和亚尔斯的喜好没有任何关系──她甚至觉得肩膀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没去注意这样的露姬，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而蕾蒂在这件事上，再怎么说都和亚尔斯有着共通的感觉，因此在理解他的意思之后，苦笑着开口说道：

「你还是老样子呢。不过，从这种角度来说的话，人家可是十分『能干』的喔。」

听到蕾蒂这句话，露姬不由得「咕嘟」地喝下了一口热水，顿时被呛得面红耳赤。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调，却有着无与伦比的破坏力。

「…………」

「喂，阿尔小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人家现在可是单身喔……嘿咻！」

蕾蒂先是摆出一副沉腰蓄力的架势，旋即做出了意想不到的惊人举动。只见她奋力跳向远超成人身高的分隔墙上方，丝毫不在意胸部被厚实的墙壁挤压到变形，就这样攀着墙缘爬了上去。接着她探出整个上半身，从上方光明正大地窥探男浴池的状况。

「「「────！！」」」

面对这种大胆至极的举动，三名少女完全吓得合不拢嘴。

「哎呀，被那小子逃掉了啊。」

蕾蒂很快地扫视了一遍男浴池，随即俐落地从分隔墙上跳了下来，在着地的同时还转过头去咂了声嘴，像是在懊恼自己的失策。

「蕾蒂大人，偷窥无双魔法师这种事情，再怎么说都有些不妥吧……」

尽管感到相当惶恐，脸颊微红的露姬还是语带劝诫地说道。

「说的也是呢。」

蕾蒂向露姬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只是真要说起来，像蕾蒂这样的实力派人物，应该不需要仰赖视觉，便能够察觉隔壁空间的动静。她的言行举止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个性耿直的露姬实在难以推测。

「话说回来，阿尔小弟可真是没有欲望呢。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艾莉丝非常直接地询问道，彷佛是在代表众人发言；三名少女都悄悄将视线锁定在重新泡进浴池里的蕾蒂。

「嗯……？哎，你们早晚有一天也会明白的，所以你们最好先自己动动脑啰。」

蕾蒂很快地瞥了一眼露姬说道。露姬意识到对方的视线，先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再次红着脸颊，轻轻垂下了眼。

因为她意识到蕾蒂或许是为了帮自己一把，才特地出面逗弄亚尔斯。但是即使露姬察觉到这件事，要她坦率地向蕾蒂表示感谢之意，感觉又有点难为情。银发少女的内心顿时刮起了狂风暴雨，并且不断发生眼花缭乱的变化。在惶恐和害羞的双重夹击之下，露姬感到一阵精神疲惫，甚至暗中祈求，希望别再跑出更多令人烦恼的事情。

而露姬的这番心愿似乎确实传达了出去，忒丝菲娅冷不防地开启了其他的话题。

「这么说起来，蕾蒂大人的学生时期又是如何呢？」

「你说的『如何』，是指大会的事情吗？」

红发少女默默点头作为肯定的回应。

蕾蒂一边露出搜索记忆的表情，一边回答忒丝菲娅的问题：

「嗯～没记错的话，我们那一届在三年的时间里，只拿过一次冠军而已。如今回想起来，要不是因为那个金发混蛋──卢萨路卡的约翰一直从中作梗，我们应该可以拿下好几次冠军才对。」

「您是说……约翰大人是吗？」

露姬记得在竞技场和亚尔斯一起行动时，对方还过来和他们打了招呼。她的脑海登时浮现出那位帅哥魔法师的阳光笑容，同时也想起了蕾蒂和约翰的年纪相仿。

在搜寻记忆的过程中，蕾蒂似乎清晰地回想起当年的事情，只见她深深叹了口气，将线条柔美的后背靠到环绕浴池的石块上说道：

「当年就只有那家伙是超出规格的存在呢。」

就连身为现役无双魔法师的蕾蒂，都不得不承认约翰这名男子的超群出众。这位隶属于卢萨路卡的第三席无双魔法师之大名，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都听说过。而且约翰不仅名头响亮，在国内外更有许多人都认得他的长相，在高阶魔法师里可说是相当罕见，称得上是超级名人。

在无双魔法师的群体里，约翰享有最多的媒体曝光度，他本人就是卢萨路卡的国家代言人，每次任务的功绩都会得到官方大肆宣传。

「不过，在他三年级的时候，我可是赢过他一次喔。就是我们夺下冠军的那一年。」

蕾蒂比了个胜利手势，脸上浮现得意洋洋的神色。

「哎，说起来只裸过那么一次，也不是什么能拿来说嘴的事情呢。我的战斗直觉完全比不过那家伙，只能苦心钻研对策，彻底锻炼我唯一有可能裸过他的某项能力～至于具体来说是什么，当然就是秘密啦。」

再怎么说，在场的三名少女都不会失礼地追问这件事情。毕竟能够如此亲近地接触个位数无双魔法师，正常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全都得归功于蕾蒂的平易近人。无双魔法师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巨大，若是在应对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池，甚至有可能需要劳驾亚尔斯出面道歉。不过真要说起来，蕾蒂和三名少女能够像现在这样交谈，正是因为双方都认识亚尔斯的关系。

「总而言之，实力和比赛结果完全是两码子事。我不是要说胜败全凭运气决定，而是即使面对高手，也能够透过战斗方式扭转不利的局势。」

所以你们就好好加油吧──三名少女老实地接受了前辈的建议。

「不过，你们只要别输给卢萨路卡的家伙就好了。」

蕾蒂最后又补充了这么一句，里头显然夹带着私心。若是结合她刚才说过的话，这句话听起来甚至像是单纯的私人恩怨。

「可是，约翰大人也有来观赏这场大会喔。」

「咦？真的假的，你没骗我！？」

听到露姬这么说，蕾蒂身上的气息顿时出现变化。

「也罢，要是没让我遇见，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是那家伙要是敢在我面前出现……这可是个一雪前耻的好机会呢。」

蕾蒂脸上浮现胆大妄为的笑容，同样无法判断她究竟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再怎么说，无双魔法师之间都不至于真的动手，可是蕾蒂感觉就是会主动跑去挑衅对方的人。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艾莉丝怯生生地举起手来，缓缓地开口问道：

「该不会在之后的【魔法演武】里，就是由蕾蒂大人代表亚鲁法出场吧？」

忒丝菲娅的脸庞登时染上兴奋的色彩。无双魔法师参加豪华灿烂的【魔法演武】，几乎是史无前例的事情。如果蕾蒂真的在【魔法演武】上登场，肯定能够大幅提升第二魔法学院的士气，忒丝菲娅本人也非常想亲睹她的各种华丽技巧。

「小艾莉丝也是意外认真的人呢。好啦，先不说笑了，很遗憾地，我这次有其他的主要任务，所以不会在【魔法演武】上登场。不过……」

蕾蒂看着有些失落的忒丝菲娅和提问的艾莉丝，接着继续说道：

「我个人其实非常期待喔。毕竟这次的【魔法演武】，肯定比我自己登场要来得更有意思。」

蕾蒂满脸笑意地露齿一笑；摸不着头脑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只能含糊不清地跟着附和几句；唯一知道真相的露姬，则是全身哆嗦了一下，不过还是努力装出冷静的模样。

「那些家伙是打算泡到什么时候啊？」

这里是大浴场附设的AWR专卖店。很快就从男浴池出来的亚尔斯，一面发着牢骚，一面无可奈何地物色店内商品。可是才过了短短五分钟，亚尔斯就已经打从心底感到厌倦了。在大致浏览一遍以后，他已经弄清楚这家店里的AWR，全都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虽然在魔法式方面下了许多功夫，但是每样AWR的做工都比不上亚鲁法匠人的作品。亚尔斯甚至有股想要亲自出面指导的冲动，因为他实在不明白有些魔法式怎么会被刻成那副德性。

就在亚尔斯觉得无处打发时间，打算干脆自己先回房间的时候，几名少女和乐融融的谈笑声音，终于从店外的不远处传了过来。亚尔斯意识到女孩子们结束了漫长的入浴，快步走到店外和众人会合。

虽然他很想劈头指责她们不懂得顾虑别人的感受，但是在看到走在最前头的那道身影后，也只能乖乖地把闭上嘴。

「时间很晚了呢。」

「你们也泡太久了吧！」

「先别说这个了，阿尔小弟……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啊。唉～你看你的衣领都一片湿答答的。」

蕾蒂一脸傻眼地望着亚尔斯，宛如是母亲在看令人头疼的孩子。

「真的是像个小孩子呢。」

「阿尔，你有好好擦干吗？」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同样叹息着说道。

仔细一看，亚尔斯的头发还是湿透的状态，衣服的衣领也全被水气所浸透。

这里要事先说明一下，这纯粹是亚尔斯的马虎性格所致，和军队的生活教育没有半点关系。

「就算放着不管也会自己变干吧？话说回来，你们几个让我在这里等了老半天，就只是为了把头发完全弄干吗？」

「对女性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好不好！洗完澡之后一定要把头发弄干啊。」

被这么一说，亚尔斯顿时语塞。他是知道女性洗澡很花时间（纯粹是在知识面上和极少数的经验），可是他无法理解这样的「理所当然」究竟从何而来，也没有足以反驳这番话的根据。因此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吞下一肚子不满。

尽管亚尔斯感到喉咙一阵紧缩，但他还是姑且在脑海里记下「这种事情就是这样」的教谢。

下一个瞬间，一条柔软的白色毛巾覆盖住了亚尔斯的视野，彷佛是要将刚写上去的脑内笔记化为白纸。那条毛巾隐约散发着洗发精的淡淡香味。而从毛巾接触到肌肤的触感，也能感觉到那条毛巾带着微微的湿润感。

「喂！蕾蒂！别拿你用过的毛巾来擦我的头发啊！」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啦。再说你的头发湿成那个样子，要等它自然干燥未免也太花时间了。」

蕾蒂若无其事地说道，随即以双手用力抓住亚尔斯的脑袋，强行把毛巾按到头上。紧接着在蕾蒂有些粗暴的擦拭之下，亚尔斯的头发晃荡了起来，有好几撮发丝掠过他眯起的眼睛上方。

露姬满脸羡慕地看着这幅光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则是微微脸红。因为她们大概是将自己替换到蕾蒂的位置，想像拿自己用过的毛巾去擦拭异性脑袋的行为。

「而且不把头发弄干的话，滴到地板上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亚尔斯也只能举白旗投降。尽管蕾蒂过于粗手粗脚的擦头方式，让亚尔斯忍不住连连叹息，但他还是停止抵抗，乖乖任由对方摆布。

在大致擦干亚尔斯的头发后，蕾蒂满足地吁了口气。接下来换成露姬拿起梳子，仔细梳理亚尔斯乱成一团的头发。虽然最后还是没有完全弄干，但是原本的大量水分已经被吸走许多了。

「亚尔斯大人，已经可以了。」

露姬语气满足地报告道。尽管心里感到有些难以释怀，亚尔斯还是向她道谢了。

「话说回来，身为无双魔法师的你，干嘛不直接动用权限把整个浴场包下来啊？」

亚尔斯一脸不高兴地向蕾蒂问道。

「你真是什么也不明白呢。洗澡这种事情，就是要大家一起来才有意思啊。」

对于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亚尔斯来说，这句话终究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亚尔斯及时意识到说出「哪里有意思了」实在太不识趣，才把话吞了回去，但是从他会想要如此回嘴就能看出，他在这方面的神经完全是无药可救。

「你的日常生活技能真的是零分呢，阿尔小弟。」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跟着点头附和，因为两人都想起了初次造访亚尔斯研究室时的惨状。

「果然还是希望有个女性能帮忙照顾你呢。」

「我平常要怎么过日子，轮不到你来指手画──」

「这也包含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露姬打断了亚尔斯的话，当仁不让地开口主张道。

「喔？」

蕾蒂先是装模作样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一脸笑咪咪地注视着露姬。因为打理日常生活的琐事，照理说不在搭档的义务范围内。

除了执行任务的期间，蕾蒂和自己的搭档几乎不怎么碰面。并不是因为两人感情不好，而是这在工作上是很普通的情形。再加上蕾蒂本人还率领着一支部队，因此她的搭档与其说是任务上的伙伴，在性质上其实更像是部队的专属探查魔法师。

蕾蒂得意洋洋地窃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真是个机灵鬼呢。」

「如果要找人打理日常生活的琐事，随便雇个女仆来处理就行了。只是这样子大概会无法使用学院的研究室吧。」

「早知道会这样的话，你当初在授勋式上干脆地接受贵族爵位不就没事了吗？」

「不，我才不干。我天生就和贵族这种存在不对盘，而且要是上了那种贼船，我的退役申请也会遭到断然拒绝吧。」

亚尔斯泰然自若地说道，蕾蒂只能苦笑以对，不过她也很清楚贵族的爵位有时反而是种累赘。自己如果再继续多嘴，就真的成了多管闲事。

姑且不论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乖乖接受官方授予的贵族爵位，无异于是将自己和国家绑在一起，自愿被囚禁在栅栏里头。

众人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在最前头的是亚尔斯和蕾蒂，露姬、忒丝菲娅及艾莉丝则是跟在两人后头，一行人默默地迈着脚步。两名无双魔法师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氛围，令人不敢随便插嘴说话。走在后头的忒丝菲娅等人，只能默默盯着蕾蒂甩动她那头悉心打理的优美长发。

或许是因为时间的关系，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其他学生的身影。若是蕾蒂的存在被其他学生发现，肯定会有一堆人蜂拥而至，因此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幸运吧。

「那么，我就在这里和你们说再见啰。」

当一行人来到前往二楼的楼梯口时，蕾蒂举起单手，漫不经心地向众人道别。

她好像是要从一楼绕去直达的后门。那里设有类似电梯的装置，地面的金属板会自动升降，直达饭店的最高楼层，可说是VIP的专用通道。由于以透明的墙壁和周围区隔开来，所以能够防止非相关人士随意闯入这个区域。这项装置一般被称作【浮动机】，动力来源则是使用了常驻型魔力生成机。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主动提议送蕾蒂离开，于是亚尔斯和露姬也姑且一起跟了过去。

蕾蒂很快就搭上其中一台【浮动机】，在按下仅有一颗的按钮后，透明的墙壁旋即合拢，只见她朝着众人挥手作别。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则是毕恭毕敬地向她鞠了个躬。

亚尔斯忽然感到，只要是和蕾蒂接触过的人，几乎都会像这两名少女一样折服于她的人品。在军队里也广受爱戴的蕾蒂，其最大的长处就在于出众的人品，完全不会拿自己的位阶欺压别人。尽管并非对谁都是如此，不过蕾蒂基本上就是这样的性格。亚尔斯并没有特别羡慕这种性格，但总而言之，他绝对不讨厌蕾蒂这个人。

因此，亚尔斯也轻轻举起手来，向坐在上升而去的【浮动机】里的蕾蒂道别。

──反正我们很快又会见面了吧。

亚尔斯在心中如此嘟囔道。

第五卷 第27章「傀儡舞者(悬丝傀儡之舞)」

就在亚尔斯等人造访大浴场的同一时间。

场景切换到位于伊拜里斯竞技场西边位置的饭店。

这是环绕在竞技场周围的七栋饭店之一，拥有者是卢萨路卡这个国家。而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的选手们，此刻正聚集在饭店的某个房间里进行激烈讨论。尽管时间早已入夜，但是为了夺得大会的最终胜利，众人的热烈讨论始终不曾中断。

「目前需要警戒的对象已经不是亚鲁法了。伊拜里斯的综合积分紧追在我们后头。我们应该要火速采取对策才行。」

一名男学生提出这样的主张，另一名女学生则是立刻开口反驳：

「你这是过度高估他们了，刚才的调查报告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伊拜里斯第四魔法学院的势如破竹只会是昙花一现，从第二轮开始胜场应该就会锐减。和第四魔法学院相比，有办法一路晋级到后面比赛的，还是亚鲁法的第二魔法学院。」

而在这种截然相反的意见提出后，赞成原先意见的其他学生也跟着插嘴，讨论完全没有达成共识的迹象。

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的三十名选手，为了将冠军的荣耀带回母国，此刻正齐聚在开阔的会议室里，绞尽脑汁地提出各种意见。

虽然他们的综合积分目前排名第一，但是在这场大会之中，这种小幅领先根本不足以令人放下心。只要一个弄不好，甚至很有可能明天就被其他学院超越过去。

「话说回来，亚鲁法的一年级生居然有九个人晋级……完全超乎我们当初的预期！」

第一学院的队长──二年级生卡黎雅·斐拉德懊恼地咬着指甲，揉着眉间的皱纹说道。

「照这样发展下去，一年级生的出场名额恐怕全都会被他们占走。将针对选手系统的作战策略摆到后面，反而收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尽管目前的分数可以算是夺冠有望，但是说起完全按照计画推进的机率，老实说实在不怎么乐观。三年级生至少能有两个人晋级到正式赛，同时也很有希望拿下冠军；然而二年级生的部分，可是有去年的冠军──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的费莉涅菈·索卡连托。由于卡黎雅本人去年正是败在费莉涅菈手下，因此她当然做好了相应的对策，但恐怕还是无法阻止费莉涅菈晋级至正式赛。要说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在和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的比赛里，费莉涅菈根本没有作为对战选手登场，彷佛已经看透对方针对她擅长的风系统做好了准备。

而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的两名一年级生，则是另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有两名选手都是以秒杀的方式结束比赛。因为根本还没来得及侦察就分出胜负，所以详细情形并不清楚，但是率先创下『五秒』这个历来最快纪录的亚尔斯·雷金，甚至连AWR都没有拔出来。老实说完全不晓得他做了什么……」

「我们要往尽早击溃这家伙的方向行动吗？」

「最好还是别这么做吧。」

听到卡黎雅拒绝自己的提案，那名学生忍不住蹙起眉头，像是在质疑她的畏缩不前。

「虽然纪录上是显示五秒，但实际上是在铃声响起的下一瞬间，在开始的几秒钟内就分出了胜负。他只花了两秒钟就打倒了对手，裁判的审议时间反而还比较长。」

「────！！」

「这家伙的相关情报实在太少了。换句话说，我们如果打出最强的王牌对付他，风险也未免太高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在男学生质问之下，所有人的视线再次集中到了身为队长的卡黎雅身上。

第一魔法学院的目标，是为母国卢萨路卡夺得连霸，因此如果按照往年的情况，应该警戒的对象是伊拜里斯的第四魔法学院。然而就在选拔会召开的前一刻，某人却带来了新的情报，表示亚鲁法的第二魔法学院才是最应该警戒的对象。

卡黎雅立刻派人着手调查亚鲁法的潜力选手，发现其中确实有高阶贵族的千金之类的人物，但是终究也就只是那种程度而已。在搜集完伊拜里斯及其他国家的情报之后，第一魔法学院得出亚鲁法并不足以构成重大威胁的结论，自然也就放松了对第二魔法学院的注意力。

在第一魔法学院内已经算是无人能敌的卡黎雅，在沉思了两分钟左右之后，轻轻睁开眼睛说道：

「果然还是该把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视为当前的警戒对象……我们的目标是彻底粉碎他们三年级生的战绩。如果他们最后能拿下和我们相等的胜场，现在才开始行动或许都已经来不及了。」

卡黎雅断定现在还有亡羊补牢的机会。没错，自己得采取行动才行。因为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可是有『他』存在。尽管还是一年级生，却是举国期待的明日之星，拥有众人公认的才能和资质。

──只要他能顺利晋级至决赛阶段的话……不，我这是在杞人忧天呢。

卡黎雅在心中咕哝了一句，随即将视线转到一名男学生身上。彷佛是被卡黎雅的动作牵引般，在场众人也都看向了那名男学生。接着只听卡黎雅缓缓开口问道：

「你觉得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之后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弗利克？」

被唤做「弗利克」的那名学生，正双手抱胸地斜倚在墙边，闭着眼睛像是在思索什么的样子。然而……

「……弗利克？弗利克·艾尔加农！」

「咦！？」

因为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卡黎雅忍不住蹙起眉头，连续叫了两、三次他的名字。男学生宛若大梦初醒一般，有些惊慌地叫了一声。与此同时，他看向卡黎雅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刚才说什么」几个大字。在众人认真讨论对策的时候，这名男学生似乎完全没在听人说话。尽管这种态度实在相当目中无人，现场却没有半个人出声指责这点。

这是因为身为一年级生的弗利克，不仅拥有三位数的排名，同时还是卢萨路卡着名无双魔法师的爱徒、得到对方的亲自指导。不过真要说起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那张极度温和的表情。面对那张优哉游哉的脸孔，感觉什么恶毒的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怒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也可以说他是天真无邪，可是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弗利克整个人就会像是变了个模样。

不仅带有高度的攻击性和冲动性，还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失控抓狂，就像是情绪的煞车失灵一样。有些人甚至表示，弗利克这种判若两人的模样，教人看了不寒而栗。

然而平时的弗利克，是一名温文儒雅的普通学生。此刻的他，同样在招牌的红褐色头发底下，露出一张无忧无虑的笑容。

卡黎雅看着弗利克，再次开口说道：

「所以我是在问你，亚鲁法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亚鲁法是吗？这问题很简单啊。他们是打算确实地击溃我们吧？看来他们手里还藏着一张王牌的样子……而且肯定和我一样都是一年级生。」

经弗利克这么一说，在先前的那场比赛里，以大会最快纪录遭到秒杀的选手，正是来自第一魔法学院。如果弗利克的看法是正确的，确实可以认为对方在一年级生里安排了强大的王牌。

卡黎雅能够感觉得到，弗利克的这番断言背后有着相当的根据，但是她没有直接当场询问这件事情。弗利克应该也有他自己的考量，卡黎雅决定尊重他的意向。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卡黎雅信任弗利克的力量。因此在命令其他学生再次调查那场秒杀比赛的对手之后，卡黎雅只是向弗利克抛出了一个极为单纯的问题：

「能赢吗？」

听到这个问题，弗利克的脸上瞬间浮现无畏的笑容，口头上却给出极为模棱两可的答案：

「不好说呢……不过，我非常想和对方打上一场。」

听到这样的回答，在场众人都感到有些吃惊。因为身为一年级生的弗利克，排名大约在400名前后，姑且不论高年级生，怎么看他都不可能输给同为一年级的对手。而且他们每个人都认为，弗利克的真正实力远远不止于400名前后。和以前进行判定的时候相比，有着明显成长的弗利克究竟又变强了多少，他们甚至无法想像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一片哗然之中，倚在墙边的弗利克再次做出大胆的发言：

「先别说我了，卡黎雅学姐，你自己也能赢吗？赢过那个费莉涅菈·索卡连托。」

「你那是什么蠢问题。我这一年的辛勤锻炼就是为了这一刻。我早已做好了对策。」

「这样啊，你要是能一雪去年的耻辱就好了呢。」

弗利克笑容满面地说出这番话，可是里头感受不到任何认真的味道。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卡黎雅方才的发言，只是为了在众人面前保持队长的威严。而在卡黎雅本人心中，也的确没有百分之百赢过费莉涅菈的把握。

「你打算怎么做呢？学姐。要不要干脆把我从种子选手里放出来，参加明天的比赛呢？如果不尽快把亚鲁法的第二魔法学院打下去，有可能导致无可挽回的结果。学姐要是不小心输了比赛，我们或许就会变得无路可退了喔。」

「……」

听到这番更加煽动起不安的话语，卡黎雅的内心为之动摇。然而，考虑到自己身为统领整支队伍的队长，任何决定都必须慎重以对。看到卡黎雅陷入沉思的模样，弗利克火上浇油地催促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呢？学姐。」

如果弗利克的预期正确，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应该会夺下不少名额，将相当数量的选手送进正式赛里。若是要和第二魔法学院互相抗衡，至少得让弗利克确实地晋级到正式赛里。如果正式赛的四个名额都被敌方选手占据，在那个时间点上就等于和冠军说再见了。

只要能确保一个名额就好……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的三年级生战绩，完全是惨不忍睹，因此二年级生必须将这部分的分数弥补回来。自己若是能赢过对方二年级的王牌费莉涅菈……没错，夺冠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心意已决的卡黎雅，开口说出她的决定。她是以学院代表，而非个人的身分做出这项抉择。

在卡黎雅做出决定之后，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的漫长作战会议，总算告一段落。弗利克独自踩着焦躁的步伐，朝着自己在饭店里的房间前进。

先前那种目中无人的气息，不知已在何时从他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眼底闪动的纠结光芒。

弗利克已经在心里自言自语了无数遍。

──亚尔斯·雷金……那家伙绝对不可能是最强的魔法师。这世上不可能有比约翰大人更强的魔法师。更别说那家伙居然和我一样还是一年级生？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弗利克是从最为敬重的约翰·伦布鲁兹口中听到亚尔斯的名字（他甚至崇拜约翰到擅自将对方奉为自己人生的导师）。约翰本人在向弗利克提起这个话题时，只把它们当成执行护卫任务期间顺便搜集到的情报，但是将约翰的话语奉为圭臬的弗利克，将这个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里。

因为约翰不仅告知弗利克留意亚尔斯的存在，临走之前还在战术面上给出忠告，提醒他们将有力选手摆到种子选手的位置，以免被亚尔斯直接击溃。

弗利克原本应当立刻把所有的情报都告诉卡黎雅，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这么做，于是姑且编了个过得去的理由，只实施了将他摆进种子选手位置的作战。

然而，弗利克已经改变想法了。既然约翰都如此暗示自己了，那么亚尔斯·雷金的实力或许的确不负无双之名。可是在弗利克眼中看来，亚尔斯的「首席」位阶实在非常可疑，很有可能只是假造出来的成果。

根据坊间的传闻，某些国家为了保持国威，会采取一些狡猾的小手段，例如在魔法师的排行榜上动手脚。弗利克一厢情愿地认为，亚鲁法正是采取这种卑劣伎俩的国家。

──虽然我不晓得亚鲁法是耍了什么手段……但是就让我来揭下你的假面具吧。

虽然单从数字上来看，弗利克的排名只在400名前后，可是他对自己近来的急速成长很有信心。尽管还是敌不过作为师傅的约翰，但是多少已经具有一战之力。

因此即使对手是无双魔法师，弗利克也不认为自己会毫无还手之力，毕竟对方的无双头衔是通过作弊手段得来的。而且身为三位数魔法师的自己，若是能在这个国际的大舞台上，让光荣的首席魔法师陷入苦战的话……不晓得亚尔斯真实身分的一般民众也就罢了，在隐约知道实情的各国元首和总督之间，亚鲁法将会完全抬不起头吧。作为自己师傅的约翰，肯定也会为迄今的训练成果感到欣慰。

若是能把以作弊手段坐上无双席位的卑劣之徒赶下宝座，搞不好还有机会让约翰从现在的第三席晋升到更高的席次。

因此弗利克再也无法干坐在种子选手的位置。然而，身为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队长的卡黎雅，没被弗利克带有激将意味的话语冲昏头，选择继续保留他的战力。结果弗利克和亚尔斯的这场对决，在赛程上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

「也罢，只要能和他交上手……我就能把他的假面具扒下来。在扒下那张假面具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可真是令人期待呢。首席的真正实力将会转播到全国各地。毕竟是比照实战的大会，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如果能重新检讨排名，约翰大人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弗利克的嘴唇逐渐上扬，露出一个颇为扭曲的笑容。此刻若是有人见到他眼眸流露出来的疯狂光芒，肯定会为这副截然不同于平常的样貌感到不寒而栗，吓到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不动吧。

◇　◇　◇

「为什么在实力明显胜过对方的情况下，你还会陷入苦战啊？」

「我也没办法啊。就算我展开攻击，也只会被障壁挡下来而已。」

时间来到第二天的大会，亚尔斯和忒丝菲娅在比赛会场的一隅如此争论道。两人此刻是在选手用的观战区域，和举行比赛的舞台只有一小段距离。

「魔力量明明还相当充裕，却舍不得使出自己的必杀技，这明显是你的问题好吗？既然最后还是被迫使出一大堆魔法，那在最一开始的时候一击搞定对手，不是更有效率吗？」

被戳中痛处的忒丝菲娅绷起了脸，像是意识到情势不利地闭上嘴巴。

虽然她轻而易举地战胜了第二轮战的对手，却在第三轮战里陷入意想不到的苦战。

她的对手是一名擅长防御系魔法的女学生，和希耶尔一样是土系统的魔法师。棘手的地方在于，对手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防御上，摆明要打上一场持久战。只见土墙一道又一道地涌现隆起，挡下了忒丝菲娅的所有攻击。

面对从未遇过的战斗方式，忒丝菲娅感到愈来愈焦躁，徒劳地使出威力不强的魔法，白白浪费了许多魔力。再加上对手不知何时在地板设下了泥沼陷阱，结果忒丝菲娅就这样傻傻地踩了进去。被逼进绝境的她，透过冻结的方式强行固定住脚边的地面，将双脚拔了出来，旋即用最大火力生成两把【冰柱巨剑】。

在两把【冰柱巨剑】的强攻之下，土之防护壁轻易地遭到粉碎，比赛就此分出胜负。

虽然赢是赢了，但是忒丝菲娅实在很难高兴起来，整场比赛的内容可说是暴露出她的不成熟。

与此同时，艾莉丝、露姬和亚尔斯三人，也都顺利拿下了第三轮战的胜利。

目前一年级的赛事已经告一段落，二年级生正陆续往比赛会场聚集过来。照理说来，现在应该轮到亚尔斯等人去搜集情报，不过随着大会来到第二天，多数侦察任务已经可以交给败北的选手负责，因此在取得许可之后，他们就在某个小组的赛场旁边待下来了。

费莉涅菈恰好于此时走进二年级生的比赛会场；亚尔斯等人则是坐成一排观战。亚尔斯将视线往旁边看去，发现忒丝菲娅似乎已经忘记先前的失败，一心一意地盯着走上舞台的费莉涅菈。只见她的眼神闪闪发亮，望眼欲穿地凝视着显示出开始时间的萤幕。

顺带一提，对战选手是伊拜里斯第四魔法学院的学生。

「如果是费莉的比赛，你在训练的时候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吧？为什么还会这么期待啊……而且我觉得根本就没必要帮她加油。」

「虽然你们在训练中的对打情景也是相当惊人，不过费莉学姐在正式比赛中的表现，可是要比那个精彩百倍喔！」

「我也只有从菲娅那里听说过而已，感觉确实非常厉害呢。叫什么来着了，费莉学姐上次夺冠之后，被其他人取的那个外号……」

「【傀儡舞者悬丝傀儡之舞】！因为费莉学姐好像不喜欢这个外号，所以学院里没有人这样称呼她……不过只要是看过她比赛的人，多半都会觉得这个外号和她非常相称吧。」

「你去年也有来看这场大会啊？」

忒丝菲娅立刻点了点头，只是她的视线完全没有移动。虽然亚尔斯感到有些傻眼，不过对有志成为魔法师的人来说，亲善魔法大会是个令人憧憬向往的舞台，因此这或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和忒丝菲娅中间隔了个亚尔斯的露姬，突然在此时插嘴问道：

「【傀儡舞者悬丝傀儡之舞】是什么意思啊？」

「对战选手会在场上起舞喔。哎，我想你看完就会明白了。」

脸上浮现问号的不仅是露姬而已，就连亚尔斯也纳闷着那是什么魔法，翻找着脑袋里的魔法知识，可是没能找到符合的魔法。不过，部分的探查魔法师拥有干涉对手精神的能力；暗系统的魔法师里，也有极少数人擅长精神操控的类型。然而，在亚尔斯所知的范围内，费莉涅菈应该都不符合这两种情形。因为开口询问有些得意的忒丝菲娅也挺令人不爽的，所以亚尔斯硬是没说半句话。

无论如何，倘若忒丝菲娅所说的是正确的，费莉涅菈接下来就会在舞台上揭晓答案。多少被勾起好奇心的亚尔斯，将视线悄悄移动到舞台上的费莉涅菈身上。

不久之后，比赛即将开始，双方选手在舞台上相对而立。现场登时掀起一阵喝采的风暴。和第一天相比，第二天的观众人数似乎变得更多了。就连通道上都站着观战的观众。

虽然这样说对作为对手的伊拜里斯男学生不太尊重，但是这些喝采声几乎全是在为费莉涅菈加油。不管怎么说，去年个人冠军的待遇就是不同凡响。

看到登场的费莉涅菈手中握着的那把AWR，亚尔斯一如往常地轻轻赞叹了一声。费莉涅菈的AWR是类似刺剑的突刺型武器。虽然亚尔斯已在训练中见识过几次，但是好东西不管看几次都是好东西。这种程度的杰作，可不是随便就有机会看到的。

那把AWR的剑身是细长的圆锥状，原本应该会散发出闪耀银光的剑身表面，被螺旋状镌刻的魔法式完全覆盖。

对战选手则是以单手握着粗犷的弯刀型AWR，将刀身立在身前。从观战区这里都能发现他在用力做深呼吸。

两名选手一个优雅大方，一个神情肃然，分别走到指定位置就位。

费莉涅菈轻轻握着AWR，并将剑尖朝向地面，优雅的动作显得游刃有余。

可是她的心里其实怎么样也冷静不下来。如果比赛能赶快开始，她就用不着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

费莉涅菈原本就被教育成要时刻保持平常心，而她本人也相当擅长控制紧张感。无论有多少人注视着自己，费莉涅菈都能保持镇定自若的状态。可是这次就连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而这大概是因为她强烈意识到亚尔斯正在一旁观战。自知再这样下去不行的费莉涅菈，悄悄地做了个深呼吸，从嘴唇缓慢悠长地吐出一口长气。

紧接着，宣告比赛开始的铃声响起。

首先采取行动的是费莉涅菈。

只见她扬起AWR的剑尖，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起来。一时半刻之间，还无法看出这是在卖什么葫芦，但是随着对战选手的头发被逐渐吹动起来，大致可以推断出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上，那些寥寥无几的飞舞魔力，还是被亚尔斯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

──乍看之下，只是产生出风的魔法而已……

然而，那道徐风的风势很快就变得猛烈起来，没过多久工夫，便已经呈现出风暴的样貌。对手应该是从四面八方承受呼啸而来的暴风之壁，很有可能连正常呼吸都办不到了吧。

尽管看起来只是初阶魔法，但由于这座舞台几乎是被魔法障壁密封起来，因此似乎能够发挥超出魔力的强大效果。

不过，对手也没有就此胆怯退缩的样子。预料到自己会对上前届冠军的他，大概多少也思考过因应的对策。

很快地，对战选手低声吟唱，只见弯刀的魔法式绽放出光芒，从刀尖滴滴答答地流出水来。巨大的水滴在地面留下水渍之后──男学生的脚边登时涌出大量的流水，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漩涡。

和费莉涅菈的风魔法一样，那道奔流的水势也在转眼之间变得猛烈起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到达男学生的膝盖高度，化为一道以他为中心的水之龙卷风，构成了一面激流的障壁。

「【流动水壁《flow wall》】啊。」

这是中阶的防壁类魔法。虽然效果本身并没有特别强大，但是必须运用自如地操纵大量的流水，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魔法。因此能够使出这项魔法的男学生，显然也是相当优秀的魔法师幼雏。

「可是，在这种状况下能好好战斗吗？」

露姬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流动水壁】的最大弱点，就在于水流的障壁愈是高大厚重，施术者的视野愈是遭到限缩。

「这种程度的事情，对手应该也考虑到了吧。」

亚尔斯立刻就领悟到，这是专门用来对付费莉涅菈的战术。若是将这道水壁横亘在自己和费莉涅菈之间，就不必担心受到对方的风之魔法攻击。可是，这种做法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因为魔法会基于对事物的干涉强度而有高下优劣之分。

双方都以得意魔法完成了战斗准备，逐渐构筑起自己的战略高地。

忽然之间，将水壁吹起波浪的强风戛然而止。紧接着，费莉涅菈的剑尖朝着反方向旋转起来。

这个动作大概是在限定风向吧。只见暴风变得愈加猛烈起来，随风翻搅的水壁也喷溅出愈来愈多的水花。然而，即使身处这样的狂风之中，费莉涅菈的秀发也没有被吹得飞舞起来，彷佛只是被微风吹拂过去而已。

接下来，这幅异样的光景又出现了新的变化。费莉涅菈在周围拖曳出浅绿色的光芒，生成出四道小型龙卷风。【破削猛威《rondo rugged》】──这几道狂暴的龙卷风都蕴藏着浓缩的魔力，若是赤手空拳地直接碰触，肯定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费莉涅菈看准时机，宛如拿着指挥棒似地挥舞AWR。四道龙卷风在费莉涅菈操纵之下，朝着对手疾驰而去──就在下一秒钟，突然飞溅到她脚边的一滴水，像是将看不见的水龙头一下开到最大，形成了一把巨大的水之枪尖。那把枪尖立刻化为凶猛的水流，朝着费莉涅菈急袭而去。

面对这道来势汹汹的险恶激流，就连一旁观战的观众都忍不住哆嗦。忒丝菲娅更是发出夹杂着尖叫的惊呼，不自觉地把眼睛低了下去。

虽然是千钧一发，但是理应命中费莉涅菈的这一击，最后只是贯穿了虚空。在察觉到未能一击得手的瞬间，由大量流水形塑而成的那柄巨枪，立刻「啪沙」一声地飞散四溅。可是费莉涅菈的身影已经不知道消失到何处。

「是【驭风术】呢。」

露姬低声咕哝道，亚尔斯则是点了点头。【驭风术】是运用自己生成出来的疾风来飞翔的技术。与其说是魔法，不如说是风系统适性者都会修习的技艺──也就是所谓的透过魔法飞行。只见费莉涅菈在空中穿梭疾驰，彷佛舞台上空有看不见的立足点存在，观众席的众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

照理说来，【驭风术】并不是能够如此迅速腾挪的技巧，但是费莉涅菈的卓越技术，似乎将这样的事情化为了可能。此外，在这个时间点上，尽管对手认为目前的情况还完全有一战之力，但是其实一切都在费莉涅菈掌握之中。毕竟在移动方向有限的舞台上，如果只有费莉涅菈能够展开纵向的立体移动，面对水系统用攻击来包覆对手的战术，可说是占有极大的优势。而且她如果要转守为攻，同样也是占尽便宜。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龙卷风，像是要碾碎对手似地展开袭击。伊拜里斯的男学生奋力维持着守护自身的水壁，可是战况明显对他不利。他似乎切换了战术，打算在水壁被吹垮之前，通过直接攻击费莉涅菈本人结束比赛，但那同样也是无谓的挣扎。男学生用水之长枪发动的攻击全数落空，几乎完全没有擦过费莉涅菈的身体。水流障壁所导致的视野限缩，让他难以捕捉到在空中高速移动的费莉涅菈。再加上男学生将注意力放到攻击上的关系，周围守护着他的水流随之明显减弱，最后终于被更加猛烈的龙卷风所吞噬，瞬间就变得四分五裂。亚尔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男学生因为这超乎想像的发展而错愕的神情。

在亚尔斯迄今见过的二年级生里，有能力同时施展攻防魔法的这名男学生，无疑是实力突出的佼佼者。尽管如此，费莉涅菈的本领更加技高一筹。

在正常的情况下，即使施术者的集中力已经减弱许多，要瞬间破坏那种等级的水壁，应该还是得花上些许时间。

也就是说，费莉涅菈一开始改变气流方向的动作，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针对顺时针方向旋转的水壁，费莉涅菈生成出来的那几道龙卷风，是以彷佛要替水壁加速似的方式旋转，亚尔斯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而从那道水壁的角度来说，水流的速度就等于反弹攻击的防御力。本身的旋转能够让水流加速的龙卷风，若是从正面碰撞摩擦那道水壁，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没错，结果就是【流动水壁《flow wall》】的旋转速度会变得更快，宛如咬合在一起的齿轮一般。于是就在连对手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费莉涅菈强行加快了水流的速度，从而增加了维持【流动水壁】的魔力负担。

因此施术者的魔力和注意力，全都倾注于维持旋转的速度，也就是魔法本身上面。

若是想维持住这道水壁，就必须不断注入新的魔力，并且持续改写魔法的构成式。其中所需要的魔力操作水平，已经超越了中阶魔法的难度。而且这也是学院学生最不擅长的技术。因此水壁以超乎预期的速度产生劣化，最后终于土崩瓦解，庞大的水流犹如喷泉一样，徒劳无功地喷洒到了半空中。

将视线拉回舞台上一看，只见崩塌的部分水壁，已经在地面上砸起一片喷溅的水花。与此同时，按照一定速度旋转的龙卷风，再次化为无比猛烈的暴风。

在连眼睛都睁不开的风压之中，防壁被摧毁的男学生以弯刀护在脸前，寻找着敌人的身影。

「────！！」

伴随着肩膀的沉重冲击，男学生感受到一股隐隐的麻痹感。这意味着自己遭受的攻击被转换成了精神伤害。这种类似麻痹的感觉，是因为本应出现的疼痛被魔法转换之后，会给大脑带来混乱的信号。可以说是一种错觉所造成的结果。

男学生在转头查看的同时，将弯刀朝着身后挥舞，但是这一刀果然只划过了空无一人的虚空──或者该说是强风。紧接着他的肩膀再次挨了一击，让伤害转换导致的身体麻痹感变得更加强烈。

无尽的风压剥夺了男学生的视野，他已经完全捕捉不到费莉涅菈的身影。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见踪影的费莉涅菈，持续地发动攻势。双脚、双手、腰部……男学生的全身上下，接二连三地遭到AWR的刺击。男学生下意识地举手护住眼睛，并且试图用水流进行反击，但是如今的他只能构筑出孱弱的水之长枪，徒劳无功地朝着完全错误的位置发射，就这样回归为原本的魔力。因为他不仅无法瞄准方向，同时还在视野被剥夺的情况下，强行将视觉情报组合到魔法的构成里，结果就导致了不完全的发动。

在不知不觉中，男学生本能的恐惧被唤起，他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手臂和弯刀，丝毫不去理会魔力残量的问题，只是连续不断地击发出毫无效率的魔法。

只见舞台上涌现出无数把水之长枪，但是它们不可能命中在空中飞舞的费莉涅菈，只能无功而返地回归为原本的魔力。男学生的剩余体力，差不多也快要无法挥动弯刀了。尽管如此，无影无踪的攻击仍旧在准确地瞄准要害，持续不断地带来伤害。陷入恐慌状态的男学生，已经顾不得战术或细微的魔力操作，只能拼命挥舞手脚，奋力施展出微弱的魔法。

──维札斯特爵士可真是教得相当彻底。

亚尔斯的这番感想，是针对费莉涅菈的稳健战术而发，而这套战术应该是来自她父亲的教导。利用强风阻碍对手的视野，并用耳边吹动的风声来声东击西。于此同时，只要逮到空隙，便将风壁向前推进施加压力。面对这样的紧迫盯人，和不晓得攻击会从哪里来袭的恐惧感，对战选手的心理很容易陷入最糟糕的恐慌状态。

然而，这样的战斗方法并不是想要玩弄对手，就只是冷酷地选择了必胜的方式而已。最初那些擦伤程度的攻击，是为了评估对手的实力和观察后续动向。等到对手的攻击因为恐慌而乱成一团之后，就可以抓住出招的空隙给予致命一击。而这一切的动作，全是在御风而行的高速状态下完成，因此不难想见是经年累月的辛勤修练成果。

「就是这个……【傀儡舞者悬丝傀儡之舞】……」

忒丝菲娅冷不防地喃喃说道。坐在她隔壁的亚尔斯没有说话，只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不见踪影的费莉涅菈，持续不断地展开攻击；不顾一切地挥舞AWR的男学生，则是在尖锐突刺的冲击之下，惊恐地手脚乱舞。结果舞台上就只剩下一具疯狂舞动的人偶。

──的确是会不想被人叫做【傀儡舞者悬丝傀儡之舞】啊。

亚尔斯不禁在内心如此感叹道，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幅光景只能以凄惨来形容。

只要踏入便无法逃离的操偶陷阱，带着肃穆哀悼之意的死亡舞蹈。眼前的这副光景与其说是华丽，不如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样的作战方式，明显是从那些不能见光的任务中淬炼出来的。

亚尔斯想起费莉涅菈平常有如盛开花朵般的笑容，不禁微微皱起眉头，暗中用喉咙咕嘟了一声，彷佛是把涌上心头的奇妙苦涩情感硬是咽了回去。

「怎么了吗？」面对露姬的询问，亚尔斯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为了切换思绪，他将自己的意识拉回到舞台上面。

那名男学生已经满身疮痍，整个人看起来筋疲力竭，只能用AWR拄着地面，勉强支撑住身体。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的问题不在于魔力枯竭，而是精神上的疲劳过于强烈。

尽管败局已定，这名男学生还是没有就此倒下。身为伊拜里斯第四魔法学院的代表选手，他也有自己最后的尊严。

忽然之间，疾风的色彩出现了变化。风暴似乎就此平息了下来，费莉涅菈从容镇静地自半空中现身。接着她就从原本的飘浮状态，悄无声息地降落到地面。

而被费莉涅菈轻握在手中的AWR，此刻还残留着魔法的痕迹，表面的魔法式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然后，费莉涅菈就这样朝着对战选手走了过去，也不晓得她在打什么主意。只是从她脸上的认真表情，可以知道她绝对不是自恃优势才采取这种行动。

奄奄一息的男学生，似乎也注意到了费莉涅菈的接近，不过在他脸上已经看不到恐惧和动摇的表情。他本人非常清楚，他已经无法做出任何抵抗。

很快地，双方进入了彼此武器的攻击范围。费莉涅菈将魔力缠裹到AWR表面，猛地挥出一剑，划开了空气，周围的狂风立刻就平息了下来。

男学生彷佛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将身体从倚着的AWR上挪开，勉强拔起弯刀型的AWR，竭尽全力地将它举到腰间的位置。

在以眼神向费莉涅菈轻轻致意之后，男学生使尽最后的力气，奋力将弯刀挥舞了出去。直挥而去的这一记横砍，不仅软弱无力，甚至连魔力都没有缠裹上去，只能说是惨不忍睹，但是对此刻的男学生来说，这已是他所能使出的最强一击。

费莉涅菈也凛然无畏地踏出脚步，宛如是要从正面接下这一击。两道身影在瞬间交错而过。

在擦身而过之后，费莉涅菈势如疾风地拉开了距离；而展现出最后骨气的对手则是就此倒了下去。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噗通」倒地声，费莉涅菈轻轻闭上了眼睛。

眼看胜负已分，宣告比赛结束的铃声在同一时间响起。

006

萤幕上显示出了胜利者的名字，观众席上爆出怒涛般的掌声喝采。观众大力赞扬的对象，应该不全是胜利者而已。尽管整场比赛呈现一面倒的局势，但是伊拜里斯第四魔法学院的选手，也展现出了操纵流水的高超本领和奋战到最后的骨气，因此其中应该也有部分掌声是献给他的。

费莉涅菈在分出胜负之后，并没有立刻走下舞台，而是在旁边守候着昏迷过去的对手，向他致上最高的敬意，直到大会方面的治愈魔法师接手过去。如此高尚的绅士风范，自然是让观众席更加沸腾。虽然正式赛还未开打，但光凭着今天这一战，费莉涅菈的国内外粉丝，大概又增加了成百上千的数量吧。

宛如雷鸣般的震天喝采声，再次淹没了整座舞台。

费莉涅菈承受着全场的喝采，分别向四边的观众席鞠躬致谢。就在行完最后一个鞠躬的同时，缓缓抬起头来的费莉涅菈，将视线转向了观战区域的某一点……也就是亚尔斯所在的位置。

这样子你明白了吗？──她的微笑彷佛是在这么说，亚尔斯则是轻轻举手回应。这是亚尔斯式的「了解」又或「投降」的信号。事实上，面对那道欲言又止的视线，亚尔斯也领悟到了某些事情。

费莉涅菈理应不喜欢被人唤做「傀儡舞者」，即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这样的作战方式。亚尔斯本来以为她是为了确实地取得胜利，但是理由似乎不仅于此。她所展示出来的，与其说是充满女性魅力的华丽战法，不如说是实战取向的可靠本领和强烈觉悟，而且是非常刻意地突出了这些面向……

──她是想要向我证明……自己的本领足以参与我的任务吗？所以这是「今后也请让我一同执行任务」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费莉涅菈就确实是个「能干的女性」。话虽如此，这也有可能是自己的过度解读，因此亚尔斯很快就抛开了这样的念头。反正不管怎么样，决定这种事情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全权掌管国内谍报活动的维札斯特，以及作为总督的贝利克。

而且说句实在话──像这种喜欢打哑谜的对手，现阶段光是一个露姬就够亚尔斯头疼的了。

「费莉学姐果然非常厉害呢！」

坐在一旁的忒丝菲娅如此赞叹道，脸上露出感动至极的神情──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也算是费莉涅菈的狂热粉丝。

「即使是坐在这种场边的位置，我也是好不容易才看清楚，真的是压倒性的胜利呢。不过，费莉学姐在和阿尔做训练的时候，好像从未使用过这套战法。这是费莉学姐的撒手锏吗？」

艾莉丝当然也感到惊讶不已，但她同时也觉得有些疑惑的样子。

「这只是一种战术。虽然给人的印象相当深刻，但是因为必须让对手按照一定的方式行动，所以有可能被对方猜出攻击模式，而且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分出胜负。能够在不暴露行踪的情况下收拾敌人，倒是非常适合隐密行动就是了。」

「原来如此，不过对手真的跳起舞了呢。感觉敌方选手有那么一点可怜……」

艾莉丝有些同情地苦笑，同时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比赛场地。

「毕竟是关乎国家威望的比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考虑到费莉学姐的队长身分，刚才的实力展现也能够提高队伍的士气。」

露姬一针见血地评论，脸带苦笑的艾莉丝也跟着出声附和。

对于首战只花了五秒钟就胜出的亚尔斯来说，他不得不站在肯定露姬说法的一方。不过，亚尔斯也想起总督对自己说过，连他都不由得同情起自己的对手，于是亚尔斯稍微思索了一下。再怎么说，这场大会都是魔法师幼雏的隆重舞台。如果完全不给别人正常发挥实力的机会，那对手连活体沙包都算不上。从这层意义上来说，那些遇上亚尔斯的对战选手，确实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由于第二轮和第三轮的对手，也都是被用一发魔法解决，因此亚尔斯决定在接下来的赛事里，至少用个两、三发魔法再结束比赛。

「话说回来，和去年相比，费莉学姐的实力再次突飞猛进了呢！」

「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夸奖，她大概也不会感到多开心吧。」

「面对费莉学姐这样的三位数魔法师，我当然不会自以为是到这种程度，不过没有看过去年比赛的你，肯定无法明白我的感受吧。去年的决赛真的是非常激烈喔！」

「这样子啊……」

再怎么说，亚尔斯也不至于什么事情都要和忒丝菲娅唱反调。既然她说费莉涅菈的表现和去年截然不同，那实情应该就是如此。费莉涅菈的那套技术，是在执行维札斯特交派的任务中演化出来的，单就对人战斗的技术来说，她的实力大概足以和露姬并驾齐驱。

然而，对于忒丝菲娅所说的费莉涅菈的变化，亚尔斯之所以没有什么明确的感觉，并不只是因为他不认识过去的费莉涅菈。更主要的原因在于，亚尔斯身旁的三名少女，更能让他感受到明显的成长。

特别是在这场大会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成长速度，简直是令人瞠目结舌。尽管两名少女还是会因为各自的性格，犯下细微的小失误，不过从以前就认识她们的人眼里看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好啦，费莉的比赛也结束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话虽如此，亚尔斯等人都已结束了第三场比赛，距离下次出场还有相当时间，因此最好还是去帮忙搜集情报。尽管最适合执行情搜工作的，是那些已遭淘汰、无事可做的败北选手，但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混水摸鱼，只能说是要不得的傲慢心态。

而且他们为了观看费莉涅菈的比赛，已经落掉了一次其他会场的侦察任务。因此在接下来的比赛里，老老实实地在情搜工作上做出贡献，比较不会有引发纠纷的可能性。

再加上费莉涅菈在拟定作战计画的过程中，也时常听取亚尔斯的见解，到时候如果自己一问三不知，感觉也是挺难为情的。

真是没辙啊──亚尔斯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起身，挠了挠后脑勺，缓缓伸了个懒腰说道：

「你们几个有什么打算？」

「我们要回本部一趟，迎接费莉学姐的凯旋。」

「阿尔，你不一起来吗？」

「祝贺或慰劳之类的话，可以留到向费莉做报告的时候再说。那种一大群人蜂拥而上，全部挤成一团的场景，我可受不了啊。而且剩下的比赛还是得有人去侦察吧？」

接下来也马上有其他比赛要开始。若是沉醉于费莉涅菈的胜利之中，以致于没能搜集到后续赛事的情报，那可就教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再加上忒丝菲娅那副兴奋不已的模样，只是对费莉涅菈说上几句称赞和慰劳的话语，肯定远远不足以平息她的热情。就连个性温婉的艾莉丝，看起来也是如此。而且两名少女都在第二轮和第三轮里拿出了好表现，以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努力。这种程度的小事，就任由她们去吧。

因此亚尔斯决定留在现场。而露姬当然是继续跟在他身旁。接着亚尔斯打算从这个选手用的观战区域，移动到能够环顾所有赛场的位置。

在考虑了一会儿之后，亚尔斯登上了普通观众的座位区。他从二楼的最高位置俯瞰整个会场，将视线平均分配到各个舞台。

老实说，像这种学生之间的比赛，不管是一年级生的比赛也好，还是高年级生的比赛也罢，在亚尔斯眼中看来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虽然仔细观察细节，也能够分别出微妙的战力差距，但是双方的差距顶多在数百名之间，完全是半斤八两。像这种程度的排名差距，理论上只要参加外界任务，几天过后就能轻松超越对手。可说是深受运气影响，非常容易发生变动的东西。

虽然在这些学生之中，也不是完全没有实力相当于三位数魔法师的人物，但是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勾起亚尔斯太大的兴趣。

亚尔斯冷静地环顾周围，发现其他学校的选手都以单手拿着笔记，不断上下移动着视线，努力地做着情报搜集的工作。亚尔斯当然也是来这里搜集情报，不过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用不着如此老实地抄写在笔记上。

「亚尔斯大人，这种无聊的任务，还是该推给其他人去做吧？」

露姬小声地说道。

「那可不行。我也是以选手的身分参加了这场大会，没必要做出这种刻意破坏队伍团结的行为。再说费莉也在二年级的出赛选手里，这种程度的侦察任务也算不了什么吧。」

「您之所以愿意为费莉学姐付出这么多，果然是因为她的胸……不，因为她是索卡连托家的人吗？」

虽然露姬好像说出了什么不妥当的词汇，但是亚尔斯决定假装没有听到。

「嗯……这个嘛，她是维札斯特爵士的女儿，确实是部分原因。而且像上次的事件那样，在执行国内机密任务的时候，也或许还会有和费莉一起行动的机会。」

「说、说的是呢。提出如此僭越的问题，真是非常抱歉。」

露姬悄悄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出声道歉；亚尔斯则是说了声「不用在意」，伸手制止了她的动作，旋即稍微沉思了起来。

对平日总是谨慎行事的露姬来说，方才这个不像是她会问的问题，或许意外地是她的内心出现了变化的徵兆。在开始指导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之后，亚尔斯本人所体验到的各种事情，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对亚尔斯来说，这里头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不合逻辑且没有道理的集合体。其中的无数抉择，都是军队时期的自己不可能做出的选择。尽管这些抉择只为自己带来了精神上的疲惫，但是亚尔斯的内心还是无法断定，究竟该将其理解为完全是在浪费时间，还是某种具有意义的付出。

像这种日常生活中的思考，总是能让亚尔斯发现平常不会注意到的事情。因此就连自己和露姬及周遭那些吵杂的家伙之间，那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问答，亚尔斯也不认为是毫无用处的东西。正因为亚尔斯痛恶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遭到别人利用，所以总有一天，他或许会遇上必须贯彻自身意志的时候。

这也是为了让已经有所改变的自己，在真正面临抉择时，不会随波逐流地接受别人安排的结局。

正因如此，亚尔斯才会陷入沉思之中。自己是不是在试图寻找借口，以此来逃避自己对于费莉涅菈些微的感情变化呢？

只是话说回来──

──果然是因为先前任务结束后的那件事情吧。

也就是维札斯特冷不防抛过来的婚约话题。当然，亚尔斯本人没有半点兴趣。

而他没有兴趣的理由，和费莉涅菈的女性魅力完全无关。单纯是希望避免和索卡连托家有太过紧密的联系。不过，亚尔斯并不讨厌维札斯特本人，而且如果能和全权掌管国内情报事务的对方打好关系，在保持他的自由和洞察力上，都会有许多方便之处。

基于这样的背景，亚尔斯很容易就能从中找到理由，解释自己为何会想和费莉涅菈打好关系，因为她是维札斯特的女儿。

然而──

──真的就只是这样子而已吗……？

「亚尔斯大人？」看到亚尔斯喃喃自语的沉思模样，露姬向他投以不安的视线。因为她有点杞人忧天地认为，是不是自己影响了亚尔斯的情绪。

「不，没什么。露姬，其实有人向我……」回过神来的亚尔斯，本来打算提起这件事情，但是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

原本应该接在后头的「提出缔结婚约的邀请」，被亚尔斯及时收了回去。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即使和露姬商量，这件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毕竟他已经给出「不可能」的答案。

而且亚尔斯也能隐约预感到，若是告诉露姬这件事情，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只见露姬摇晃着银发，微微歪起了脑袋来；改变心意的亚尔斯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没事」。

他觉得自己彷佛深陷于内心的思考迷宫。

不暸解他人情感的自己，身处如此棘手的魔窟之中，怎么看都不可能马上找到答案。只是他依稀也能感觉得到，像这样子思考某些错综复杂的问题，本身其实就是一种变化的徵兆。

亚尔斯微微叹了口气，表情无奈地抚着脖子，一副「干脆全部抛开算了」的样子，接着他将手轻放到露姬的头顶上说道：

「不过，费莉确实是相当能干，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是自己说出来的话，但这种说法可真过分啊──亚尔斯不禁自嘲地苦笑。尽管他是打算露出笑容，却下意识地成了有些脸颊抽搐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道声音冒了出来。

「我来晚了呢，亚尔斯。」

在周围的一片混杂之中，那道爽朗的男性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露姬有些惊讶地转过视线；亚尔斯则是不发一语地将身体转了过去，面向那两道不慌不忙地走过来的人影。

其中一人是熟悉的金发青年。然而，亚尔斯的视线没有投向那名青年──也就是约翰，而是锁定住了站在他身旁的陌生身影。亚尔斯不记得自己和约翰说好要碰面，不过在看到这名红褐色头发的少年之后……他意识到约翰所说的「来晚了」，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换句话说，约翰是指他的介绍有些迟了。

──这么说起来，他上次是有说过要帮我介绍卢萨路卡的明日之星。

在仔细端详约翰身旁的少年后，亚尔斯发现对方也是第三轮战的出场选手，他在前往比赛场地的途中见过对方。只是这名少年的场次刚好和亚尔斯重合，因此他没能观赏到比赛的过程。

「可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呢。」

亚尔斯语带讽刺地回答道。而他话里的意思应该能充分传达给约翰。除了表示自己终于见到这位明日之星以外，这一句话当然还带有其他含意。

由于约翰将亚尔斯的情报透露给卢萨路卡阵营，因此对方为了避免这位明日之星过早遇上亚尔斯，特地以种子选手的名额保留宝贵的战力。尽管其中多少也有偶然的成分，但是从结果上来说，亚尔斯没能尽早击溃卢萨路卡的王牌选手。这对第二魔法学院的夺冠战略来说，无疑是相当恼人的事情。

「别这么说嘛。喏，你看我这不是把人带来了吗？」

约翰苦笑着回应道。以亚尔斯和他的交情来说，这种程度的唇枪舌剑算是稀松平常的招呼。

007

与此同时，原本站在约翰身旁稍后位置的少年，向前踏出一步说道：

「初次见面，亚尔斯大人。在下是弗利克·艾尔加农，还请您多多指教。我很久以前就从约翰大人口中听说过您的事迹。」

弗利克以手抚胸，做出一个优雅的鞠躬。他那彬彬有礼的态度，表面上甚至能给人留下良好的印象。

然而这名少年──弗利克·艾尔加农，其实正是令费莉涅菈伤透脑筋的卢萨路卡的学生之一。

这是因为弗利克的相关情报，目前还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更具体来说，根据第二魔法学院侦察人员的说法，无论他们多么认真地观看比赛，都无法找到弗利克展现实力或认真发挥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瞬间也没有。换句话说，普通的学生完全不是弗利克的对手，根本不足以让他展露出真正的实力。

结果弗利克的这场比赛，是以风系统的初阶魔法来分出胜负。如果是初阶魔法，甚至无从判断他的系统适性。

亚尔斯再次仔细打量起这名少年。弗利克留着有好几绺头发向四周伸展的发型，红褐色的刘海几乎快要盖住眼睛。感觉他的外表和约翰有些相似。细长的眼眸加上带着褐色的眼珠，没有任何威吓的感觉，甚至还给人一种老实认真的印象。但是，魔法师的实力无法通过外表来判断，这一点也是不争的事实。

而在大致打量一遍之后，随即和对方展开交谈，也是用来试探对手实力的常见手段。

「嗯，我曾从约翰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据说你是卢萨路卡的明日之星呢。我也相当期待和你全力一战。」

亚尔斯说出不像他会说的绅士台词，约翰闻言不禁苦笑，而弗利克也彷佛被带动似地露出了笑容。亚尔斯就这样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这一位是担任我搭档的露姬，或许你已经晓得了，她也有参加这场大会。」

露姬默默地施了一礼，动作比弗利克更加优雅完美──简直像是一流的女仆。

「请多指教。」弗利克微笑道，也不晓得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请多指教。若是能有幸和你交手，我会抱着求教的心情全力以赴。当然，我绝对不会辱没亚尔斯大人的名声。」

「……！」

露姬的语调极为平淡，但是当她低着头抬起视线，说出亚尔斯名字的那一瞬间，弗利克的眼眸流露出类似敌意的情绪，亚尔斯没有漏看这一点。

「弗利克，虽然你的实力只有三位数排名，但是已经开始参与外界任务了是吗？」

「是的，不过，就只是陪同约翰大人执行他的任务。我还没有正式加入军队。」

「这样子啊，和约翰一起啊……你也有指导他训练吗？」

亚尔斯的后半句话，是转过头去对着约翰说的。不过，他并不是想说无双魔法师指导学生未免太过卑鄙。

「哎，就只是偶一为之而已……话说你自己也一样吧？亚尔斯。」

正如约翰所说的，亚尔斯也有指导学生训练，而且还是两个人。再加上费莉涅菈和作为搭档的露姬，也都每天接受他的锻炼，因此他实在没有资格说别人。

「话说回来，由你来指导学生训练啊？没想到你的器量大到足以培育后进了啊。」

亚尔斯在说后半句话时，故意带着强烈的挖苦味道。可是约翰并没有特别感到生气，反而露出一脸纳闷的表情。约翰不明白亚尔斯为何会这样说话，因为他以教官身分指导各部队的事情，亚尔斯应该也非常清楚。在几年前的共同作战里，约翰也提过这件事情，因此亚尔斯不可能忘记。

然而──听到身旁那道近似咬牙切齿的声音，约翰登时理解了亚尔斯的企图。

「你、你这家伙懂什么啊！约翰大人的伟大之处，可不是你这种家伙……好痛！」

果不其然，中了亚尔斯挑衅的弗利克，原形毕露地怒吼起来，但是他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被唐突地打断。因为站在弗利克身后的约翰，朝着他的天灵盖用力送上一记手刀。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唉～」

约翰满脸无奈地说道，弗利克则是无言地向他投以抗议的视线。

「这小子就是有点容易发脾气。亚尔斯，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嗯，不要紧的。抱歉，我的玩笑也开得有些过头了。」

面露微笑的亚尔斯，虚情假意地向约翰致歉。无论如何，能带点「礼物」回去给费莉涅菈，总归是好事一件。

没错，姑且不论实力如何，弗利克这名少年的性格存在缺陷。他在怒火攻心之下，用「你这家伙」来称呼自己的行为固然相当无礼，但是向来冷静沉着的亚尔斯，不可能被这种程度的事情触怒。由于亚尔斯也向背后的露姬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因此露姬也保持着冷静的态度。

相较之下，弗利克的气急败坏，就显得相当醒目。他明明知道亚尔斯和约翰之间是老交情，而且从两人的东拉西扯应该也能察觉到这件事，可是他的反应却有些太过激烈。也就是说，弗利克除了十分仰慕约翰以外，还意外地是情感起伏激烈的类型。尽管实力仍是未知数，但他如果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失去理智的人，这就成了一个明确的弱点。

「今天的赛程也还没有结束，这次的介绍就到这里吧，亚尔斯。耽搁了你不少时间呢。」

「嗯，辛苦你们特地跑一趟。你真是收了个血气方刚、朝气蓬勃的弟子啊。年轻人有锐气是件好事。」

亚尔斯眼带讥讽地瞥着弗利克说道，后者的眉头顿时抽动了一下。亚尔斯在这方面实在是相当坏心眼。

「不，我是真心想把他介绍给你认识。不过老实说，这也是上头的交代就是了。」

亚尔斯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换句话说，约翰特地带着弗利克出现在观众席上，不仅是要把他介绍给亚尔斯认识，同时还有着更深一层的用意。那就是为了向一般大众宣传，目前还是学生的弗利克，和身为无双魔法师的约翰有着近似直属师徒的关系。说得更直白一些，就是要防止其他国家跑来挖角弗利克。提出这个主意的人，大概是身为卢萨路卡元首的莉绮雅吧。

对各国来说，姑且不论即使会遭到他人非议，也要不惜出手拉拢的亚尔斯，同样也是选手的露姬之所以很难成为挖角对象，原因也在于她是亚尔斯的搭档。

「所以我们就先告辞了。那么，回头见啰。」

约翰举起单手道别，就在这个时候，弗利克抢上一步说道：

「亚尔斯大人……我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有几句僭越的发言想请您指教。若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我有幸能和您交上手的话！在我侥幸取得胜利的情况下，您能否从现役首席的位置退下来，并且推荐约翰大人坐上这个位置呢？」

「……喂！弗利克！」

约翰忍不住皱起眉头，想要制止弗利克的失控言行，可是亚尔斯却露出笑容，泰然自若地接受了他的无礼要求。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也就是说，我能够使出全力对吧？」

点头同意的弗利克，已经完全抛开优等生的假面具，向亚尔斯投以螫人的尖锐视线。约翰立刻插入两人之间，以坚决的语气插话：

「等一下，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同意这种事情。亚尔斯，这可是关系到你的排名，你未免也答应得太随便了吧？更别说现在是亲善魔法大会的期间。我不是以个人的立场，而是以卢萨路卡无双魔法师的身分说这些话。人类必须对抗的敌人是魔物，绝对不是别的国家或其他人类。请你别把这个蠢货说的话放在心上！」

约翰一说完，便深深地向亚尔斯低头道歉。

「约翰大人……！」

弗利克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种悲痛之感。

「你给我闭嘴！」

看到约翰声色倶厉地斥责弟子，亚尔斯劝解似地开口说道：

「喂喂，约翰，不就是个玩笑而已吗？就算我让出首席的位置，在正常情况下，你也只能递补到第二席而已。你在这方面还是老样子地开不起玩笑呢。」

亚尔斯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帮忙打圆场，但是在弗利克眼里，他那带着苦笑的表情，俨然是在嘲笑自己的浅薄无知。

「是吗？抱歉啊，亚尔斯……唉，我还是赶紧带着这小子离开，免得他说出更多的蠢话。」

亚尔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了解。

最后，尽管弗利克再次露出威吓的眼神，但还是老实地向亚尔斯行了个礼后才转身离去。然而，他眼里的敌意始终没有消失。不过，弗利克脸上之所以会隐约流露出后悔的神色，并不是在反省自己的失控发言，而是懊恼自己害得尊敬的约翰低头道歉。

目送两道身影逐渐远去后，亚尔斯立刻就将视线转回比赛场地，只见他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露姬问道。

「算是吧。约翰也是培养出一个有趣的弟子呢。」

「您是指刚才那个人吗？他要是今后还是那种狂妄的态度，就算亚尔斯大人懒得和他计较，我也绝对不会善罢干休！」

露姬一脸气愤不平，眼神凶恶地瞪向卢萨路卡的两人离去的方向。面对几乎已经摆出迎战态势的露姬，亚尔斯将手放到她的头上，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说了几句。

「────！！」

在露姬惊讶得屏住呼吸的同时，亚尔斯微笑着说道：

「在明知我是现役首席的情况下，还敢如此莽撞挑战我的人，可是稀有动物啊。再加上又是约翰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让我产生了一点兴趣呢。」

在那之后，亚尔斯便带着露姬往应变本部的方向走去。

──如果赶得上的话，或许真能和他打上一场呢。

尽管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亚尔斯刚才那番「如果输给了弗利克，从现役首席的位置退下来倒也无妨」的话，其实有一半是认真的。当然，他说自己会用全力来对付弗利克只是在开玩笑。

附带一提，在当初的计画里，亚尔斯是打算在决赛中故意输给露姬，又或装作侥幸取胜的样子。毕竟第二魔法学院的选手和普通的观众，都不晓得亚尔斯的真实身分，他如果在众人面前轻易摆平三位数魔法师，今后将会无法过上风平浪静的学院生活。一旦流言在学院里传播开来，肯定会演变成麻烦的事。

说到底，这只是同校选手之间的消化赛。由于获得的分数没有任何差别，因此亚尔斯本人很想直接跳过。但是亲善魔法大会是所有人都全力以赴的赛事，没有正当理由的弃权，似乎会辱没这场赛事的名声和传统。

──我应该要找个机会，向约翰请教一下他的指导心得。啧，怎么尽是些麻烦事啊……！

虽然亚尔斯在内心发牢骚，但是他也意识到自己并不觉得真的有那么辛苦，不由得露出苦笑。在本次的大会之中，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所展现出来的成长幅度，明确地印证了亚尔斯的指导方针是正确的。和魔法研究一样，能够看到显着的可见成果，确实是挺不错的呢──亚尔斯自顾自地如此想道。

当亚尔斯抵达应变本部时，迎接费莉涅菈凯旋归来的骚动早已告一段落。神情毅然地坐在办公桌前的她，已从光荣的胜利者摇身一变，再次散发出队长的气势。此刻的费莉涅菈，正一脸严肃地凝视着萤幕显示出来的画面。

从她眉间蹙起的皱纹，不难看出目前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

「看学姐的这副表情，战况似乎还不太理想的样子呢。」

考虑到旁人的目光，悄悄走近费莉涅菈的亚尔斯，刻意用敬语向对方搭话。深陷于沉思之中的费莉涅菈，先是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随即注意到了亚尔斯的到来，展颜一笑地说道：

「────！！亚尔斯学弟……是啊，虽然形势还是难以判断，不过在大家奋战之下，目前的成绩已经非常有机会翻盘了。」

费莉涅菈的声音，多少流露出了几分疲倦。可是她一看到亚尔斯到来，立刻换上了灿烂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相当开心，彷佛亚尔斯本人就是一帖最好的清凉剂。

「我和卢萨路卡的弗利克见到面了。」

「……！怎么样？」

「正如我们所推想的，他就是卢萨路卡的王牌选手。感觉是个相当不好对付的家伙，最好还是由我来当他的对手会比较妥当。」

「这样子啊。我们在拟定战略的时候，也是想说要由你来担任他的对手，因此也不需要改变方针了呢。如此一来，剩下的问题就是……」

费莉涅菈转过头，看向显示在身后萤幕上的大会淘汰赛表。

「剩下的问题，就是要让哪些人晋级到正式赛对吧？」

「是的，从实力面上来考量，你和露姬学妹都是一定要晋级到正式赛的。」

第二魔法学院的成员，并没有能把正式赛的四个名额都抢下来。在明天的两场比赛里，无论情势如何演变，第一魔法学院应该都会拿下一个决赛名额。即使亚尔斯在明天的比赛里击溃第一魔法学院的选手，也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

因此第二魔法学院目前能够采取的对策，就是让三名选手打进正式赛，然后在正式赛的第一轮中打败卢萨路卡的选手。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该让忒丝菲娅学妹还是艾莉丝学妹晋级到正式赛……」

这是个令人伤透脑筋的问题。姑且不论正式赛，在预选赛的阶段里，队长可以透过事先安排，避免同校选手之间同室操戈。撇开其他学生不谈，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有接受亚尔斯的指导，因此就连费莉涅菈都有点不晓得该让谁出线。

「不管是哪一个都可以吧？」亚尔斯有些嫌麻烦地说道。因为他压低了音量，所以也没必要继续使用带着敬语的说话方式。

「忒丝菲娅在魔力量上更胜一筹；艾莉丝的魔法则是在对人战斗中更加有利。但是她们两个都还有很多粗枝大叶的地方，因此可说是长短互见。不管选择让谁晋级，输掉比赛之后的懊悔都是一样的。」

虽然亚尔斯曾对忒丝菲娅的母亲芙萝婕夸下海口，但是那件事情的重点并不在于盲目地争取胜场，而是要证明忒丝菲娅有晋升至二位数排名的可能性。尽管忒丝菲娅在年级排名上比较高，可是艾莉丝拥有【反射】这项对人战斗的利器，再加上新的AWR也提升了她在战斗时的魔力效率，因此两名少女的实力完全是在伯仲之间。

听到亚尔斯的马虎说明，费莉涅菈忍不住面露苦笑。紧接着，亚尔斯恢复成原本的音量说道：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就交给学姐决定了。不过在晋级到正式赛以前，最好还是别让她们在比赛中撞在一起。」

虽然亚尔斯这么说是基于他的个人考量，不过费莉涅菈并没有特别提出质疑，只是坦然地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妥善安排的。虽然她们以外的其他选手有可能撞在一起，但是对成长显着的一年级生来说，应该也会成为宝贵的经验。」

事实上，在今天的一年级赛事里，突破第三轮的选手居然有七位之多。正因为战绩好到无以复加，所以同校选手从明天开始，就不得不面临对上自己人的情形，令人感到有些惋惜。

但是惋惜归惋惜，没有人因为这件事情而变得消沉。因为在大会的淘汰赛制里，原本就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实际上，士气高昂的一年级生们，即使在比赛中对上同校的选手，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全力以赴吧。

只见费莉涅菈的脸上绽放出开心的笑容，不晓得是在为一年级生的真挚和成长而喜悦，还是因为亚尔斯说出了这么一番信任自己的话语。

第五卷 第28章「魔法演武」

隔天的第四轮和第五轮赛事结束后，第二魔法学院的一年级生，总算是成功抢下了正式赛的三个出场名额。从整体上来看，几乎可说是照着剧本走。

尽管在开赛之初，伊拜里斯选手的活跃表现相当令人警戒，不过这果然只是运气好的结果而已。正如当初所预期的，在第三轮结束以后，伊拜里斯的选手人数很快就锐减了下去。

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的综合积分，目前排在第二名的位置。但是和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的差距依然颇为悬殊。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三年级生的小组再次遭受毁灭性的败北。而二年级生的部分，除了费莉涅菈以外，作为副队长的女学生──伊璐米娜，也成功闯进了正式赛。

尽管早早就全军覆没的三年级生实在很不争气，只是姑且不论当事者，一、二年级生倒是都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动摇。一年级生的出色表现固然也是部分原因，不过整支队伍之所以没有士气崩溃，完全得归功于费莉涅菈的优秀统驭能力。

今天安排的所有赛事都已经顺利结束，然而会场的氛围并没有告一段落的味道。因为本次大会的另一出重头戏──【魔法演武】即将揭开序幕。

由于【魔法演武】完全是余兴节目，没有任何争夺分数的性质，因此只有在这个时候，选手们也能坐在指定的观战席上，近距离欣赏现役魔法师以高超的魔法技术，共同编织出的精彩演出。

会场的气氛因为期待而躁动沸腾，不过随着【魔法演武】即将开始，整个舞台也跟着重新完成搭设，现场顿时笼罩在一股肃穆的氛围之中。

尽管【魔法演武】没有优胜劣败之分，但是只要看了台上众人的演出，每个观众自然都会知道其中的高下。因此说到底，【魔法演武】还是用来展示国威的机会，也是一种国际政治层面上的竞技。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坐在亚鲁法相关人士座位区的忒丝菲娅，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开始朝着周围东张西望。不久之后，脸上浮现纳闷表情的她，小声地向坐在一旁的银发少女问道：

「我说，露姬，怎么没有看到阿尔的人影……他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亚尔斯大……阿尔有事离开了。为了准备正式赛，他好像打算独自调查各国选手的情报。」

清楚亚尔斯为何缺席的露姬，随便编了个理由将忒丝菲娅搪塞过去。

亚尔斯以学生身分参加【魔法演武】的事情，姑且也算是元首的密令。除了必须对学院学生和普通观众保密以外，亲善魔法大会还有以学生为主体的大前提，因此学生在大会期间，必须尽量避免做出露骨的政治发言或政治行动。只有现役魔法师参加这种国家级的实力展演，背后其实也有这层考量。

「咦？瞧阿尔那副德性，没想到意外地很有干劲呢……不过从他眼中看来，演武的确是没有什么吸引力吧。那种东西只不过是骗小孩的玩意儿──感觉他就会这么说呢。」

虽然忒丝菲娅特地模仿亚尔斯的语气，不屑一顾地如此说道，但是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兴味索然。

「这样子啊～真可惜呢……我还想说难得有这个机会，要请阿尔在旁边帮忙解说一下。既然他有事情，那也没办法了呢。」

「艾莉丝同学，虽然没办法完全代替阿尔，但是你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忙解说。」

「真的吗？那就拜托你啰，小露姬。」

艾莉丝露出开心的笑容说道，露姬则是朝她点了点头。

在三名少女说话的期间，【魔法演武】的参加者也陆续在比赛会场亮相，同时还伴随着广播介绍。

在这些各国挑选出来的魔法师之中，固然也有像是参加了好几次的老手，但是每年通常都会有一半是新面孔。这是因为【魔法演武】是在聚集众多魔法师幼雏的大会上举行，所以对各国来说，这场演武不仅是为了宣扬国威，同时也是为了让即将投身军旅的学生看到，自国的军属魔法师有着丰厚的人才积累。

露姬自不用说，即使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能一眼看出这些魔法师是在鬼门关走过无数回的猛将。每当广播宣读出台上魔法师的名字时，该名魔法师所属国家的观众座位区，便会相应地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虽然其他国家的魔法师并没有太多公开资讯，但是在内行人的眼里看来，聚集于此的魔法师阵容，大概足以把人吓得起鸡皮疙瘩。

「伊拜里斯今年的参加者，是召唤魔法的行家；汉卢卡普迪亚派来的魔法师，则是无双魔法师贾路基尼斯部队里的重要人物呢。」

忽然之间，一道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代替露姬做出了解说。

「真不愧是费莉学姐，您说的完全没错。但是，问题在于……」

听到露姬这么说，费莉涅菈也有些纳闷地附和了一声。

刚才广播在报出隶属于库列比迪多的「罗恩·威鲁兹」之后，接着又宣读出另一个名字。而露姬和费莉涅菈感到不对劲的对象，正是这位『隶属于海德兰吉、名叫妲琪娅·亚古诺伊兹』的女性魔法师。

被叫做妲琪娅的那位女子，散发出来的气场和其他人截然不同。那不是强者的气息。别说是军人，感觉甚至像是随处可见的市井女孩。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身处其中的她完全是个异类。即使是拥有外界的经验，并且见识过各种魔法师的露姬和费莉涅菈，也觉得她的存在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

其他观众似乎也隐约感觉到同样的古怪……然而紧接在妲琪娅后头的，是一名打扮诡异的男子，因此原先感受到的些许不对劲，顿时就被吹飞到九霄云外。

「那是什么鬼啊？」

顺着忒丝菲娅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可以发现一名身裹长袍的男子，脸上还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那身稀奇古怪的装扮，简直是在昭告天下自己是个可疑人物。

『亚鲁法代表，伍尔哈维。』

在最后的最后才登场的魔法大国亚鲁法代表，居然是如此形迹可疑的魔法师。

「你、你有听说过这名字吗？艾莉丝……？」

「不、不晓得呢～？费莉涅菈学姐有听说过吗？」

「……不好说呢。」

场内的所有人似乎都和费莉涅菈有着相同想法，观众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但是在半晌过后──也不晓得是谁起的头，只听有人发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声。那道笑声一点一点地扩散开，虽然没到笼罩整个观众席的程度，却形成了一种明确的氛围，支配了整座会场。

面对如此突然的异常状况，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几乎全都陷入呆若木鸡的状态。这名看起来甚至像是小丑的男子，居然就是国家挑选出来、作为他们未来应有模样的代表，这究竟是在开什么玩笑。

「算了，反正也只是一场演武而已，至少跟胜负没有关系。」某些贫嘴薄舌的学生，马上就露出放弃的表情，口无遮拦地如此说道。

「没、没问题吗？」

艾莉丝小声地询问忒丝菲娅。

「没问题的，人家好歹也是亚鲁法的魔法师，肯定会为我们带来精彩的表现……对吧？」

不知为何，忒丝菲娅说到后来转而徵询露姬的意见。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尽管连费莉涅菈也朝她看了过来，露姬还是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只见她以坚定不移的视线，直勾勾地盯住那名戴着面具的男子。

至于站在演武场附近的亚尔斯本人……

「唉，当然会变成这样子吧。」

则是在心中如此嘟囔道。大会用奇怪的假名来介绍自己也就罢了，但是即使隔着面具，亚尔斯也能感受到观众席的那股古怪氛围。虽然将这件事情当成工作看待的他，并没有特别在意就是了……

而从各国元首所在的上层观战室，也能感受到一种在打量自己的视线，就和先前比赛的时候一样。

说起来在前些日子的元首会谈里，各国元首都已经掌握了亚尔斯的长相和部分实力，因此这种乔装打扮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基本上就只是最低限度的伪装，用来应付普通观众以及观看比赛的学院学生。

更进一步来说，其中也掺杂着希瑟妮娅的盘算。

希瑟妮娅之所以不惜要求亚尔斯扮成这副奇怪模样，也要让他参加【魔法演武】，恐怕不只是为了展现亚鲁法的力量而已。里头应该还包含着向其他国家宣示的意味，也就是亚尔斯会听从自己的命令，忠实地执行任务。

尽管实情几乎是颠倒过来，但是在不晓得内幕的情况下，或许确实是能有效牵制他国挖角动作的策略。

──真是会卖弄小聪明。算了，怎么样都好。反正我只会做我该做的事情……不过要是太过引人注意，反而引起各国兴趣的话，我可不负责啊。

即使会导致希瑟妮娅的策略适得其反，亚尔斯也已经打定主意，要事不关己地硬干到底。

就这样，七国的七名魔法师都登上了舞台。

在看了一眼飘浮在演武场中心的巨大球体之后，亚尔斯相当罕见地被勾起兴趣，同时涌起兴奋的情绪。以最早发现的陨铁打造而成的AWR，此刻就飘浮在演武场中央。

──那就是全能的古代遗产【密涅瓦】啊。

这颗主要部位都被黑色装甲包覆的球体，具有无比惊人的性能，能够按照系统分类，同时平行计算处理复数的魔法式。

【密涅瓦】会同时接收这座演武场内的所有魔法构成，并且负责执行直至魔法显现为止的程序。因此聚集在舞台上的魔法师们，没有任何人带着自己的AWR。

众人只需要施展出自己的魔法就行了，【密涅瓦】会负责魔法的一切构成程序。其结果就是，五彩缤纷的魔法将会绽放在演武场上，就像点缀夜空的烟火一样灿烂夺目。

顺带一提，【魔法演武】之所以带有暗中较劲的意味，是因为【密涅瓦】在处理速度上存在着先后顺序。具体来说，就是【密涅瓦】虽然能够同时读取复数的魔法，但是在显现的过程中，会按照一定的顺序和条理来进行。

因此，若是能比其他人更快完成魔法构成，并且牢固地维持住魔法构成的话，只要有办法持续供给魔力，便能够优先占据【密涅瓦】的运算机能。也就是说，在这座演武场上，有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显现出同一个人的魔法。

当然，其他人也可以做出「插队」的动作，透过更加牢固的构筑，从成功显现的魔法手中抢夺处理运算的独占权。

换句话说，这场【魔法演武】的要点，可以理解为一场争夺保卫王座的游戏。端看每位玩家在维持住自身魔法的同时，还能在多大程度上妨碍其他玩家施展魔法。

──好了，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密涅瓦】号称能够对应任何系统的力量吧。

在低声咕哝了这么一句之后，亚尔斯微微地摆好了架势。其他魔法师也和他一样做出准备动作。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只是一场演武，因此并没有什么开始的信号，不过亚尔斯能够透过呼吸或空气之类的东西，感觉到周围这些魔法行家的动向。

就这样，虽然从观众的角度来看颇为突兀，但是对围绕住演武场的魔法师们来说，他们只是很自然地揭开了【魔法演武】的序幕。

只见一道水流以【密涅瓦】极具特徵的球体为中心，宛如喷泉一般地迸射而出。应该是亚尔斯正对面的魔法师所施展的水系统魔法。

【密涅瓦】的表面带有几何学纹样的缝隙，透过从缝隙流泄出来的魔力光芒，也可以确认这一点。

不一会儿工夫，已有大量的流水奔流于演武场上。流水转眼就流遍各处，整座舞台彷佛变成一泓湛蓝清澈的泉水。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一阵冷气拂过水面，伴随着「啪叽啪叽」的声响，流水顿时结成一块坚冰。就连从【密涅瓦】表面汩汩而出的流水，也在眨眼之间停止了流动，直接以即将溅起水花的形状固定下来，就像是结出了一朵朵的冰花。

这是其他魔法师从旁插入的冰系统魔法。

配合着观众席的轰然欢呼声，这次换成那块坚冰融化成了清水。紧接着清水马上就沸腾了，并且瞬间化为蒸气冲天而起，伴随着「滋滋」的声响，一下子就蒸发得无影无踪。这是极度的高温才能达成的效果，只见引发这种现象的长袍男子，正抬起手来静静地报出【火葬《incineration》】的魔法名称。

──居然连如此高阶的魔法都搬出来了啊。大家可真是干劲十足呢。

在内心如此嘀咕的亚尔斯，还处于静观其变的状态。他当然是会遵照这场演武的宗旨，使出高阶魔法来炒热大会气氛，只是亚尔斯的兴趣并不在于炫耀自己的力量，而是想要就近观察【密涅瓦】的运作机制。

──原来如此，通过在单一AWR中的同时平行程序，即使是显现中的魔法也能对其进行改写啊。

只要领悟到这一点，就会意识到这场演武与其说是抢椅子游戏，不如说是一种文章接龙。舞台上的魔法师所施展的各种魔法，其实可以理解为组成故事的片段文本。从某人的文本起头的故事，会被其他人接过去续写，同时在里头添加新的情节。在人们的刻板印象里，魔法只能够拿来和魔物战斗。因此这种类似文章接龙的演出，可说是体现出魔法的不同面向，甚至形成一种带有交响诗美感的艺术表现。

意外地挺不错的呢──亚尔斯在心里暗付道。

他原本认定任性的公主大人扔给自己的这项任务，只是个无聊老套的差事，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当然，这只是就序盘阶段而言。

一股足以令空气变得闷热的蒸气，很快就遍布于整座演武场内。那股猛烈的蒸气，甚至将飘浮在中心的球体遮蔽了起来。

因为是透过单一的AWR来处理复数的魔法，所以连原本会发生的相冲问题似乎也得到了解决。

就在眨眼之间，弥漫周围的水蒸气被新吹起的风魔法所牵引，形成了一道无比巨大的漩涡。包含着水蒸气的风之大蛇，突然就从演武场的四周窜了出来。紧接着，好几道犹如神之铁锤的落雷，朝着横冲直撞的大蛇倾泻而下。地面立刻就被落雷炸出无数孔洞，与此同时，席卷而来的热浪将大蛇烧得一干二净，把整座舞台化为名副其实的焦土。

然而，就在这一片荒芜的土地上，一株新芽忽然冒出头来，并且在顷刻之间长成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让人感受到一股鲜嫩勃发的生命气息。

这幅美不胜收的画面，犹如歌颂破坏和再生的神话。

轮番上演的各个故事，甚至令人感到眼花缭乱。就在其他魔法师接二连三地展露出精湛的魔法之后，已经蓄势待发的亚尔斯，也朝着那棵大树举起了一只手来。

他那强而有力的扬手动作，究竟会带来何等精彩生动的演出？全场观众都满怀期待，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舞台。

就在下一瞬间──

只见从粗壮树干内部发生的猛烈爆炸，让青翠的绿叶陡然膨账。伴随着一阵惊人的轰响，原本傲然挺立的参天大树，转眼就被炸得灰飞烟灭。

舞台中央仅剩下些许残骸，并且冒着滚滚的黑烟；被爆风吹散到演武场周围的木片，则是凄惨地回归为魔力残渣。留在场上的那些残骸，应该迟早也会走上相同的命运。

如果要强作解释的话，或许可以说这是在表达宇宙毁灭的到来，否定所有的美丽故事、破坏世上的一切事物、回归原初的空无一物……只是真要说起来，亚尔斯本人究竟有没有这种表达的意图，本身就是相当令人怀疑的一件事情。

面对这种出乎意料的结果，观众席陷入一片鸦雀无声。

忒丝菲娅更是震惊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艾莉丝也是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完全说不出半句话来。

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的费莉涅菈，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嘴角，伸出修长的食指抵住额角，彷佛是要缓和头痛一样。

在这样的错愕氛围之中，只有露姬一人因为目睹了这幅绝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整个人兴奋到眼睛都亮了起来。

另一方面，位于观众席上方的特别观战席里……

贝利克总督的表情像是吃了黄连一样；亚鲁法的美丽元首则是满脸的失望之情，像是在懊悔自己所托非人。

在两人旁边的蕾蒂早已笑到无法自拔，但是因为所有人都处于目瞪口呆的状态，所以没有半个人出面制止她的笑声。

真要说起来，在亚尔斯身上寻求艺术性或诗意的表达，根本是缘木求鱼。

毕竟他从小成长的环境，和审美教育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

由于亚尔斯只懂得用魔法来战斗和歼灭敌人，因此他在这种场合展现出来的审美品味，完全是灾难性的等级。他那独一无二的感性思维，已经彻底超越常人的审美品味，甚至可以说是达到了另一个次元。

亚尔斯是在场内被诡谲的气氛笼罩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魔法在舞台演出效果上大有问题。

序盘阶段由每个人来轮流施展魔法，恐怕是【魔法演武】的不成文默契，亚尔斯也有确实地掌握到这一点。

因此亚尔斯的本意，是想要使出最为华丽的一击，好将全场的气氛推向高潮。而他的这种想法，毫无疑问是符合【魔法演武】的宗旨。

──这下子可不太妙啊……

即使亚尔斯挠着脸颊想要蒙混过去，也为时已晚了。那滚滚浓密的黑烟，甚至令人开始担心会不会熏黑周围的墙壁。

然而，聚集于此的几名魔法师，毕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善于临机应变的他们，立刻就重新集中在魔法的构成上。

就这样，在转眼之间再次展开的【魔法演武】，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和平，而是化为不折不扣的魔法竞技舞台。

目光严肃的魔法师们，编织出纵横交错的魔法。从视觉效果华丽炫目的魔法，到专门用来对付外界魔物的杀戮魔法，种类可谓五花八门。

有条不紊地林立起来的无数冰柱，下一秒就成为新魔法的标靶，在同一时间遭到粉碎。只见众人施展出来的魔法规模逐渐攀升，在构成上也得到了更加牢固的定义，注入的魔力更相应地随之增加。

──噢，感觉变得厉害起来了呢。这就是【魔法演武】的应有样貌啊。

就连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都多少感到有些赞叹。像这种魔法漫天飞舞、互相抵消的盛大场面，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

而这些魔法的处理运算，全都是由飘浮在演武场中央的单一AWR【密涅瓦】所完成，这项事实同样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好啦，刚才的那一击实在是有点失败，接下来就让我认真地参一脚吧。」

因为脸上戴着面具，所以没有必要特地隐藏实力。也就是说，现在的亚尔斯是解除了限制器的状态。

就在场上魔法接连不断地显现的情况下，【密涅瓦】接收到了一道异常牢固的构成程序，旋即以无比惊人的速度优先展开处理。

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其他魔法师，一齐将视线转向了那名戴着面具的高手。

「【支配冻化《cocytus》】。」

突然之间，一颗由冰之荆棘编织而成的扭曲块状物，就这样在亚尔斯面前冒了出来。透过荆棘的些微空隙，可以隐约看到作为魔法根源的红黑色球状能量体。冰之荆棘在微微发光的小球表面缠绕了好几层，彷佛是要将整颗小球包裹进去。在目前的这个阶段，这个能量体还只是类似种子的东西。紧接着，亚尔斯宛如在洒种子般地轻轻挥了挥手，那颗小球便像是被推出去似地射向前方。只见那颗小球一边冻结住经过的地面和空间，一边移动到了【密涅瓦】跟前，就这样陡然在半空中静止不动，和【密涅瓦】并列在一起。下一个瞬间，层层缠绕住能量体的冰之荆棘，像是一口气从种子里发芽出来，以放射状的形式向四周伸展出冰之藤蔓。

就在冰之藤蔓出现的同一时间，各种朝着【密涅瓦】发送的耀眼魔法光芒，全都像是遭到冻结似的，在一瞬间停止闪烁。接下来，宛如触须一样从小球伸出来的冰之荆棘，以冷气的长鞭捆缚住了魔法的光芒，将它们连同空间一起冻结。

紧接着，原本显现出来的魔法接二连三地解除了构筑，并且被【支配冻化】的构成吞噬进去，构筑这些魔法的魔力，很快就化为闪闪发光的冰粒，之后一齐回归为魔力残渣。

──好了，虽然我是有留下一些突破口啦。

【支配冻化】会半自动地冻结进入一定效果范围内的物体。即使是魔法的构成也不例外。

尽管不断有新的魔法为了破坏【支配冻化】的构成而显现，但是它们全都在力战不支之后被【支配冻化】给吞噬，就此化为冰粒，旋即消失无踪。

008

就在全场观众认为，已经无人可以从亚尔斯手中抢回【密涅瓦】支配权的时候……

「──！！给我来这招啊。」

在舞台上新显现出来的魔法，是一道威力强大的龙卷风──【贪婪龙卷】。这项魔法和【支配冻化】一样，具有吞噬魔力的能力。为了从亚尔斯手中抢回绝对的支配权，这道出现在演武场上的巨大龙卷风，从暴风的中段位置分岔成三道，每道龙卷风都在持续着诡异的气旋运动，看起来简直像是长着三颗头的恶龙。

浓密到完全无从窥知内部的风之漩涡，直接从正面对【支配冻化】展开了破坏。

这道规模巨大的风之漩涡，完全足以一口吞噬【支配冻化】的有效范围。【贪婪龙卷】是位列风系统最高阶的魔法，具有无比惊人的威力。纵使是强大如【支配冻化】，也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摧毁了核心，连同冰之荆棘一起被三叉龙卷风吞下肚。

亚尔斯隔着面具，将视线投向发动这道龙卷风的女子；对方则是还以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令人不禁怀疑，这头暴虐的风之恶龙是否真是她的杰作。

在这座演武场上，除了亚尔斯和这名女性魔法师以外，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魔法师能够以更加牢固的构筑，将更加高阶的魔法发送给【密涅瓦】。

绝大部分的魔法师都已经放弃发动魔法，将原本朝着空中或前方举起的手臂放了下来。也就是说，他们只能选择举起白旗投降。

然而，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还是会有不愿舍弃最后一丝自尊的顽强分子。彷佛是要反抗这种消极的氛围，似乎有人发动了新的魔法。

伴随着地面传来的轰隆巨响，一名岩之巨人应声出现在舞台上。那名巨人像是从地面探出身子似的，仅有上半身露了出来，它奋力张开巨大的双臂，一把就将【贪婪龙卷】搂进自己的怀里。尽管凶暴的旋风多少削去了身体表面的岩石肌肤，但是岩之巨人完全不为所动，立刻使出全力，硬是掐断了【贪婪龙卷】的魔法构成。

方才泰然自若地承受亚尔斯视线的那名女子，在目击到这一幕之后，也只是「哎呀呀」地轻呼一声，像是和自己无关似的。

只见岩之巨人将身体耸立在【密涅瓦】旁边，宛如一名威风凛凛的护卫。这应该是在使出浑身解数以后，透过高阶召唤魔法呼唤出来的岩石魔像。

──完全是在乱来啊。

再怎么说，这座魔像的大小都太过巨大了。

亚尔斯望向制造出魔像的那名魔法师，发现对方的唇边挂着满足的笑容，奋力维持着魔法构成。或许是因为无法一次就完成魔法构成，感觉男子是透过逐次改写的方式，勉强控制住这座魔像。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

忽然之间，一股奇异的感觉窜过亚尔斯的身体。

亚尔斯先是看向飘浮在演武场上的【密涅瓦】，微微眯起了面具底下的眼睛。接下来，他将视线转向刚才施展出【贪婪龙卷】的女性魔法师。

亚尔斯感觉得出来，那名女子采取了某种行动对抗魔像，只是具体来说她究竟做了什么，他就无从得知了。然而，【密涅瓦】确实对女子的意志和构筑的魔法式起了反应。伴随着诡异的「呜呜」声响，散发出阴森光芒的【密涅瓦】，开始微微震动。即将被显现出来的魔法，毫无疑问是不该在【魔法演武】上施展出来的东西。

貌似由魔力形成的诡异烟雾，立刻缠绕住魔像探出地面的上半身。这道阴森地蠕动着的怪异烟雾，表面甚至带有黏性的样子，在蚕食鲸吞魔像的同时，还黏滑地朝着四周扩散出去，彷佛是想寻找更多的猎物。不对，或许是打算形成某种特定的样貌。

显现出这道烟雾的女性魔法师，则是陷入恍惚迷茫的状态。只见她的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完全看不出目光焦点摆在哪里。现场的氛围变得有些异常，隐隐能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

这并不单纯只是魔法威力的问题。亚尔斯很快就领会到，问题的症结点在于魔法本身的性质。

──真是够了。

现场除了魔法师以外，还有周围的无数观众，若是在这种地方发动这种魔法，究竟会酿成多么惨重的悲剧？亚尔斯能够明确地感受到，那股刺痛着皮肤的危险徵兆。

于是亚尔斯再次摆出迎战态势，开始解读浮现在【密涅瓦】表面的部分魔法式。女性魔法师的魔法仍在持续产生诡异的烟雾，并且逐渐形成某种特定的样貌；亚尔斯以目不暇给的速度对她的魔法进行了改写。

就在诡异的魔力烟雾即将完全吞噬魔像巨躯的前一刻，亚尔斯终于将全部的构成改写完毕。

「【不死鸟《phoenix》】。」

连同魔像一起，整道魔力烟雾都被红莲业火所包围。来自魔法的一切产物全都暂时回归为魔力，脱胎换骨为全新的魔法。

那简直就像是从灰烬之中涅盘重生一样。原本炽烈摇曳的熊熊烈焰，逐渐被赋予了明确的形态。

伴随着一声格外尖锐的怪鸟叫声，一道猛烈的翅膀拍击，瞬间就把演武场上的红莲业火吹得无影无踪。

出现在舞台上的，是一头身披烈焰的怪鸟。

每当它拍动缠裹着烈焰的翅膀，便会产生一股烧灼空气的热浪。

在亚尔斯将显现中的烟雾魔法完全覆写之后，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这头巨大的火焰神鸟。紧接着，那头火鸟立刻朝着包覆演武场的魔法障壁扶摇直上。就在众人都以为它要贯穿障壁而去的下一瞬间，那副以红莲业火构成的身体，已化为无数的火星向周围倾泻而下。

漫天飞舞的无数火星，依然带着火焰的光辉。只见火星在空中缓缓地飘荡盘旋，随着不断接近地面，自带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了下去。一时之间，全场观众都如痴如醉地凝视着这副神秘美丽的光景。

在片刻的静默过后，场内爆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喝采。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演武至此已告一段落。

尽管那道诡异的烟雾，隐隐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但是观众似乎将这个部分也视作演出的一环。

整个会场的情绪达到沸腾的顶点。近似怒吼的欢呼声此起彼落地响起，观众全都站起身来送上赞美之词。

在这样的喧嚣之中，亚尔斯迅速地瞥了一眼，发现那名女性魔法师的身影已经从演武场上消失。召唤出魔像的男性魔法师，则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女子大概是看表演时间已经结束，于是迳自离开了吧。

──话说回来，她也未免干得太过火了。这次可真是有够累人的，没想到那样的魔法师居然还存在啊。

自己居然会被演武这样的活动弄得如此疲惫，亚尔斯完全是始料未及。

【密捏瓦】依旧巍然不动地飘浮在舞台中央，看了它最后一眼之后，亚尔斯这才转身离去。

观众毫不吝惜的掌声喝采，仍然不断从背后传来──看来自己总算是成功挽回了先前的失败演出。

演武结束之后，亚尔斯并没有回到观众席。因为他觉得姑且不说露姬，在这个时间点上和忒丝菲娅她们会合，未免太不自然。

然而，就在亚尔斯独自走出竞技场，准备回到饭店时，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送上一句「辛苦了」。转头一看，脸上带着恶作剧笑容的忒丝菲娅就站在自己身后；「真是不容易呢。」在她身旁的艾莉丝也跟着补上这么一句，随即朝着亚尔斯柔柔一笑。

笑脸盈盈的两名少女，俨然已经看穿一切。因此两人的话语正如字面意思所示，单纯是在慰劳亚尔斯的辛苦。

亚尔斯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露姬，发现她脸上全是引以为傲的神情。从这样的氛围来看，这件事情应该不是露姬泄漏给她们两人的。如此说来，问题是出在面具和长袍的乔装效果不足啰？

亚尔斯瞬间陷入沉思，不过露姬似乎立刻察觉到他的疑虑，微笑着向亚尔斯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他说不必担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识破亚尔斯真面目的，应该只有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而已。虽然不晓得费莉涅菈的反应，但是既然这两名少女都有办法看穿了，感觉她肯定也能发现真相。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她们能够察觉到自己的真面目？尽管亚尔斯对此感到有些困惑，但是只要没被普通学生发现，倒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于是，亚尔斯就在三名少女簇拥之下，热热闹闹地踏上返回饭店的路程。

◇　◇　◇

为了迎接明天开始的正式赛，在开完简单的作战会议后，费莉涅菈便吩咐全体选手早点上床就寝。

姑且不论比赛，亚尔斯也因为【魔法演武】感到颇为疲惫，可是三名少女也理所当然地跟到他房间。早已预料到这种发展的亚尔斯，倒也没有特别感到惊讶──只是多少觉得有些麻烦。

简单来说，就是在明天的正式赛里，该由忒丝菲娅还是艾莉丝上场。据露姬所言，由于两名少女都坚持由对方出场参赛，僵持到最后决定拜托亚尔斯定夺，因此她们才会跑来他的房间。

「所以我们就想说，还是交给你来决定会比较好吧……」

忒丝菲娅一脸有些过意不去，眼巴巴地抬眼望着亚尔斯说道，完全收起平常那副争强好胜的模样。艾莉丝脸上也浮现与她相似的表情，有些提心吊胆地窥探亚尔斯的脸色。

这个问题的答案，实质上等于是在两名少女之间分出优劣。她们显然觉得即使是亚尔斯，应该也难以马上做出定夺。然而，这种想法完全是杞人忧天。

「你们不管是谁出场，都没有太大差别吧？」

尽管亚尔斯的回答相当不客气，但是非常简洁明快。

「如果从个人因素考量，菲娅，你必须实现和你母亲的约定。虽然我也没打算叫你一定要夺下冠军，给你母亲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如果能在正式赛里展现实力，肯定有助于实现这个约定吧？」

「嗯，我也是这么跟菲娅说的……」

艾莉丝也附和着亚尔斯的看法。她会主动让出正式赛的名额，果然是因为考虑到好友的处境。然而，忒丝菲娅的回答却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虽、虽然这也有道理，但我们现在是代表第二魔法学院出战，应该要从实力上来考量，选出能够确实获胜的人选才对吧？用我个人的私事来决定这件事，实在有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亚尔斯接着说道。

尽管平常是那副德性，但是忒丝菲娅意外地有着过度耿直，或者说是非常古板的一面。或许是贵族的荣耀所致，她的脾气就是不愿接受不正确的事情，在过去的相处之中，亚尔斯也深刻领教到了这一点。而这种耿直的个性，有时还会和倔强固执连在一起，令人感到哭笑不得。

忒丝菲娅本人的想法，大概是希望和景仰的费莉涅菈及其他朋友团结在一起，大家齐心协力夺下大会冠军。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如此重要的局面下，她会不希望以自己的私事为优先，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亚尔斯也不是不能理解她这种想法。

「所以说，你有和你母亲碰面吗？话说回来，我连你母亲有没有来观战都不晓得呢。」

「没有，毕竟我妈妈是个大忙人……不过她应该有在收看大会的比赛。」

由于大会的实况会转播到世界各地，因此这种可能性相当高。而且曾在军中担任教官的芙萝婕，向来对才华洋溢的年轻选手充满兴趣，肯定有在关注大会的比赛。

「总而言之，菲娅，和个人的私事相比，从整体的胜算来做出判断才是正确的做法──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忒丝菲娅老实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更没有问题了。没有人规定只有能够确实取胜的家伙，才有资格在正式赛出场。真要说有什么资格的话，大概就是能不能打出符合正式赛水平的比赛吧。」

你在说什么鬼啊？──忒丝菲娅的疑惑表情像是在如此说道；就连艾莉丝也微微歪起了脑袋。

「你们两个还没意识到吗？」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两名少女只是一阵面面相觑。对亚尔斯来说，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连连叹气了。

「唉～你们两个不管是谁在正式赛出场，都会在首战对上露姬。凭你们现在的本事，有办法赢过她吗？别忘了她可是我的搭档啊。」

语毕，亚尔斯很快地瞥了一眼露姬。只见露姬理所当然地坐在亚尔斯的床上，双颊微晕、神情满足地抚弄着他的枕头。

「……」

亚尔斯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立刻将视线转回前方，表情严肃地继续说道：

「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派出的选手，恐怕实力的确在你们两个之上。既然对方为了避免和我直接硬碰硬，特地将一年级的明日之星放在种子选手的位置，那么他们肯定也在其他部分做了相同的调整。因此我如果不在首战打败对方最有力的选手，我们在积分上就几乎没有夺得冠军的可能。换句话说，在卢萨路卡的选手挺进决赛的那个时间点上，我们就已经注定败北。反过来说，我如果能在首战打败对方，接下来只要二年级的赛事有按照计画进行，我们就很有可能摘下冠军。」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两个会在首战对上露姬，就算侥幸获胜也会在决赛遇上你啰？」

亚尔斯点了点头，忒丝菲娅登时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们之前的确是没有机会和小露姬全力一战，感觉会获益良多呢。你说对吧？菲娅。」

艾莉丝立刻就帮忙打圆场，只是她的脸上也露出了苦笑。

「哎，所以说，你们没必要想得太过复杂。不然干脆用猜拳来决定如何？还有就是……搞不好你们两个都有可能在正式赛出场。」

说到这里，亚尔斯小声地咕哝道。没错，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正因如此，亚尔斯才特地提醒费莉涅菈，在安排出赛名单时别让两名少女碰在一起，目的就是为了保存战力。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目前没必要告诉你们。好啦，你们到底猜不猜拳？」

被亚尔斯这么一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只能不情不愿地站成面对面的姿势，跟着准备信号摆好架势。话虽如此，两名少女的身上没有半点气势可言，感觉像是因为亚尔斯这么下令了，所以她们只能乖乖照做。在那之后，伴随着一阵模糊不清的吆喝声，两人伸出了比好手势的手。

结果胜出者是忒丝菲娅。然而，她却死盯着自己握成拳头的手掌，一脸难以释怀地蹙起眉头。「这样子真的好吗？」只听她如此自问自答，同时似乎也是在询问亚尔斯的意见。

于是亚尔斯用力拍了拍手掌说道：

「很好！就这么敲定了。谁也不怨谁的一拳决胜负，可真是一段佳话啊……那么，赶紧给我滚回去吧！」

面对亚尔斯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现场最为感到惊讶的人是露姬。原本已经钻进被窝的她，瞬间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旋即装出已经睡着的样子。

「你明天也是一早就要出赛，赶紧给我滚回去睡觉！」

亚尔斯看准银色刘海的缝隙，屈指弹了一下露姬的额头。

露姬只好依依不拾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亚尔斯推着露姬娇小的后背，将三名少女一起从房间里赶了出去。在那之后，他有气无力地垮着肩膀，缓缓地躺到床上。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冷冰冰的被窝，此刻已被某人的体温焐得暖呼呼的。就像是方才有小猫蜷缩在被窝里头。

「……」

亚尔斯默不作声地关掉了房间的照明。

然后……

在几小时后的深夜时分里，亚尔斯微微睁开了眼睛。

整栋饭店都被寂静所笼罩，房内时钟规律的滴答声响，是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

在这样的静谧之中，某种异常的感觉让亚尔斯从睡梦中醒了过来。那是一道无声无息到有些不自然的脚步声，可以感觉到有人正朝着这里接近。不是朝着床铺。亚尔斯所察觉到的那股气息，笔直地朝着房间走了过来，在穿越走廊的过程中没有发出半点异样的声响。

──来得真早呢。

因为亚尔斯有着非凡的感知能力，所以即使是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他也有办法事先做好应对。就在来访者正要恭敬地伸手敲门时，亚尔斯已经主动打开了房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名看起来有些惊讶的女子。

没有一丝皱褶的女仆装，完美地贴合在女子身上……来者正是琳涅·京梅尔。在隔了几拍之后，瞪大眼睛的琳涅似乎终于调整好了情绪，露出一贯的笑容开口说道：

「亚尔斯大人……有工作来了。」

第五卷 后记

衷心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朋友。2018年初的《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画》系列的第五集，总算顺利送到各位读者的手上了。能够在没让大家等太久的情况下将本书付梓出版，笔者心里真的是松了口气。【注】

编注：文中以下所提到的出版进度及企划，皆指本书于日本出版时的状况。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是イズシロ，真的非常感谢从上次的第四集就开始购买本系列的读者（即使是新来的读者也同样感谢您）。

本次后记的篇幅比上一集还要充裕，因此就让笔者充分利用这些页数空间吧……不过，笔者在这里还是想先跟大家交代一些事情。

首先是关于本集的内容，在剧情构成上，本次的故事有两条并行的主线。读完本集的读者或许已经发现，虽然故事的表面是亲善魔法大会，但是背后还有另一条主线。而安排这种双线剧情当然有其意义存在，两条主线最后会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故事推向一大高潮，抵达重要的里程碑。当然，不管是对亚尔斯还是女主角们来说，这都会是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转折点。和WEB版相比，已经付梓的前面几集，在内容上主要是增加了对女主角们的描写，以更加突显她们存在的方式编排故事情节。今后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事件降临到她们身上？角色之间的关系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若是能让各位读者引颈期盼下一集的到来，笔者将深感荣幸。

于此同时，亚尔斯这名天才魔法师的活跃和存在样貌，也是本作的剧情主轴。他的心境变化，肯定也是让故事进一步升华发展的关键要素。还请各位读者期待后续发展。

那么，接下来……尽管有些突然，不过笔者想在这里宣布配合去年12月第四集发售后，于推特上举办的「最强女主角人气投票」的结果。

第四名是忒丝菲娅·斐培尔、第三名是费莉涅菈·索卡连托、第二名是艾莉丝·提列克。而荣登第一名宝座的……则是露姬·雷贝赫尔。好像是压倒性胜利的样子。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踊跃投票。本作似乎得到了许多读者朋友的关注，笔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大家才好。

因此，虽然也说不上是什么纪念，不过笔者想借着这个机会，和大家稍微聊聊拿下第一名的露姬。与其说是背后的故事，不如说是露姬这个角色诞生的来龙去脉，有点类似诞生秘辛的感觉吧。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各位抱着轻松的态度阅读就可以了。

在最初的规划里，本作是采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双女主角形式。然而，各位热情的读者朋友大概都已经知道了，本作最后没有采用这样的规划。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这两位女主角和亚尔斯之间的鸿沟，实在太过巨大了。生活在与外界隔绝的狭小世界中的两名少女，和熟知墙外世界、从小就在严酷环境下长大的亚尔斯，双方在故事早期阶段，几乎可说是有着南辕北辙的价值观。因此如果没有一个和亚尔斯有着相近价值观的角色，就无法顺利地将亚尔斯和两名少女连接在一起。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需要一个对亚尔斯有一定了解的角色，懂得他的真正想法和内心机微。

笔者后来才意识到，这其实也是忒丝菲娅的人气始终低迷不振的原因。笔者想在这里强调的是，在本作的所有女主角中，忒丝菲娅这个角色是最像「墙壁内侧」的人物，同时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纯粹。正因为她还不够成熟，所以还存在着成长的可能性，各位读者若是能以温情的眼光看待这名角色，笔者将会感到十分欣慰。

那么，忒丝菲娅自不用说，露姬、艾莉丝及费莉涅菈，几位女主角都将在接下来的第六集里大肆活跃。人与人之间的邂逅交流，形塑了一个人的存在，还请各位读者期待今后剧情的大幅度展开。

然后，因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所以笔者也想对本集的内容稍作补充。

※以下内容包含剧透，还请特别留意。

具体来说就是蕾蒂和约翰交恶的关系。实际上，就只是蕾蒂单方面地讨厌约翰而已。整件事情要追溯到正篇故事开始的几年前，在当时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里，蕾蒂和约翰在七国之中是被誉为双璧的高手。只是作为同一年级的竞争对手，蕾蒂对上约翰的战绩是输多赢少。第一年和第二年的胜利都是由约翰拿下；第三年则是由蕾蒂扳回一城。改天若是有机会，笔者非常想把这段故事写出来。年轻的两人展开激烈竞争，直到坐上无双魔法师的位子──各位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附带一提，亚鲁法和作为邻国的卢萨路卡，在外交上其实有着相当良好的关系。而在个人情感的层面上，则是像约翰和蕾蒂那样，完全是因人而异。不过，由于亚鲁法和卢萨路卡有着历史悠久的竞争关系，因此这样的对抗氛围或许造成了一定影响。双方元首的交情怎么说都称不上融洽；总督之间的关系也很难说得上友好。

这两个国家都是超级大国，国力强盛到足以推举出两名无双魔法师。而作为强国的亚鲁法，尽管在和魔物的对抗里，创下了七国之中最为惊人的战果，却已经很久没能夺下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冠军。要说为什么的话，原因就明摆在那里──因为『那名少年』作为对抗魔物的终极王牌，完全没有参与以学生为主体的亲善魔法大会。

那么，因为页数也填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进入惯例的致谢环节吧。

负责插图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应付笔者的无理要求。在众多的美丽插图之中，特别是首次在插图中登场的蕾蒂，笔者真的是喜欢到无法用言语表述。除了蕾蒂以外，其他插图也同样为故事增添了无数亮点，不仅带来了写作的灵感，还为笔者的人生提供了前进的动力。若是失去了如此强而有力的奥援……笔者的人生肯定会遭遇危机吧。今后还请您务必多多担待！

接下来，参与本书制作的设计师和印刷公司等相关人士，笔者当然也要在此向各位致上感谢。第五集的成品同样是完美无缺，真的是非常谢谢你们。相信不用笔者说大家也知道，正是因为有各方人士的大力协助，这本书才能顺利上市和各位见面。

再来是本次也和笔者开了好几次会的责任编辑T氏。非常感谢您给出的正确建议，同时也感谢您拨出那么多时间和笔者开会。这次的页数稍微薄了一些，不过如果没有您在一旁提醒，恐怕又会变成很不得了的份量吧……哈哈（汗）。每次都搞得像是在赶火车似的，真的是非常抱歉。这次好像是有史以来最匆忙的一次。无论如何，对笔者来说，这是一段相当充实的时光。笔者差不多是在元旦过后的第五天，才明确地感知到这一点。因为笔者直到那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元旦已经过去了。

最后，要向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朋友，致上最深的谢意。应该不会让大家等上太久的时间，就能将接下来的第六集送到各位手上。

【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也已渐入佳境，在下一集的剧情里，预计会出现本次大会的最大高潮。当然，在本次大会期间落到亚尔斯头上的「工作」，也会在下一集里揭晓。笔者会使出浑身解数写出最好的成品，还请各位读者朋友务必期待第六集的到来。

另外，由うおぬまゆう老师绘制的漫画版《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画》，目前已经推出第一集了。希望大家也能以漫画的形式来欣赏亚尔斯等人的故事。

最后，还有一件事情要通知大家。漫画版第一集和原作第五集的书腰上附有抽奖券，以及透过输入帐号密码参加的购买者独享活动。由于本次的活动准备了豪华的奖品，因此希望各位能仔细参阅书腰上的活动说明。此外，本次活动的截止日期为2018年4月2日（一），还请各位注意时间。

那么，非常感谢大家阅读到这里。希望各位在2018年都能够诸事顺心！

第五卷 特典「不忍卒睹的壮烈牺牲」

在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中，有一名格外引人注目的少女。那名少女转入第二魔法学院，是在开学典礼结束后约一个月的事情。

男女合校的第二魔法学院，向来弥漫着一股青春期特有的躁动氛围，而转学进来的少女，让这股空气变得更加浓厚了起来。不少人都已经预见到，今年患上「恋爱」这种流行病的男学生人数，将会比往年多出一些。

在第二魔法学院里头，原本就有许多称得上是美少女的女学生。为了吸引这些美少女的目光，男学生无不想方设法地提升排名。

然而，令人感到叹服的是，在这些美少女之中，也不乏排名优秀的人物。在一年级生里拥有顶级排名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男学生里的受欢迎程度实际上也是不相上下。不少对她们深深着迷的男学生，都觉得若是双方排名差距太大，对方肯定也看不上自己，于是每天都孜孜不倦地用功学习、勤修苦练。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堪称「超新星」的存在出现了。那就是转学进来的美少女──露姬·雷贝赫尔。身形娇小可爱的露姬，甚至在女学生中也具有极高的人气。就连那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也给人一种冰山美人的感觉，从这层角度上来说，更是令男学生感到心痒难耐。

而平常总是冷冰冰的露姬，偶尔也会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产生出一种迷人的反差韵味。尽管她的笑容只会展现给某个特定的男学生，但是对心醉神迷的其他男学生来说，光是能够看到这张笑容，就足以让他们情绪高涨，甚至误以为这是对自己有好感的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时会有鼓起勇气告白的男学生出现（虽然只能说是有勇无谋），或许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在课程全部结束后的放学时段里，有个不知死活的勇者，正在平时几乎没有人烟出没的校舍后方，进行一生一次的告白。

「打从初次见面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话音方落，毫不害臊地大声说出这番台词的男学生，已经单膝在露姬面前跪了下来，将手直直地伸向她的胸口。

受到男学生告白的露姬则是动也不动，仔细一看甚至可以发现，在她那张和平常没两样的扑克脸上，流露出了一些嫌麻烦的情绪，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彷佛是看不惯男学生的乞怜笑容，露姬直截了当地给出答案：

「你还是重新来过吧。」

面对露姬的断然拒绝，跌落失望谷底的男学生只能垮着肩膀，转过身去，踩着落寞的脚步离开。

「好了，下一个！」

露姬之所以会这么吆喝，是因为其他同样要向她告白的男学生，不知何时已经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她只想要尽快摆脱这种羞耻台词大放送的尴尬场景，因此会采取这种公式化的应对态度，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话虽如此，朝队伍最后面看了一眼的露姬，发现完全没有尽头，根本不晓得还有几个人。就连在她唉声叹气的期间，也依旧有人前仆后继地送上热情的告白。

「只要一次就好，能请你和我约会吗……？」

「哎，这种事情麻烦你去找别人。话说回来，你是谁啊？」

「唔……」

惨遭如此冷言对待的男学生，不知为何感动地涨红了脸，带着有些开心的表情离去，类似这样的戏码，在那之后依旧不断上演……

面对陈述着单薄的动机和热情的言语，从正面发动攻势的男学生──

「下辈子或许会有微乎其微的机会吧。」

面对一看就知道完全不够格作为魔法师的男学生──

「你的厚脸皮可真是令人佩服……」

而某个举手投足都在装腔作势，俨然典型贵族子弟的男学生，反倒是让露姬笑了出来。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限你在五秒钟以内从我眼前消失。」

「唔！？」

即使见到前头的烈士被毫不留情地斩于马下，大排长龙的队伍也并未因此散去。

露姬已经开始搞不懂这些男学生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但是她也只能无奈地将他们逐一解决掉。虽然露姬很希望这些男学生赶紧学到教训，不过他们的示爱行动若是愈演愈烈，很有可能会给亚尔斯带来麻烦。在一般情况下，能够得到许多男性的示爱，对女性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然而……

「唉～真的是有够麻烦的。」

这句情不自禁吐出的苦水，证明这样的常理并不适用于露姬。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抱着强烈使命感的她，早已决定将自己的时间全部奉献给某个人。而她本人当然完全没有将其视为男女之情。像自己这样的人，若是对「他」怀有奇妙的情感，未免太过僭越。总而言之，默默地在背后支持着「他」，既是自己的存在意义，同时也是一项崇高的任务。对于抱持着这种想法的露姬来说，和某人陷入爱河什么的，是现在的她最不需要的情感……甚至可以说她根本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那个～露姬同学，你该不会是对亚尔斯同学有意思吧……？我看你们平常也都混在一起……」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大排长龙的队伍总算轮到最后一个人，那名男学生有些提心吊胆地向露姬这么问道。而他问这个问题的动机，纯粹只是想探探对方的口风而已。

可是，就在下一秒钟──

一把飞刀的刀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到了他的喉咙上。

「你胆子也挺大的嘛。正好天色也暗下来了，旁边也没有目击者，你是希望被我剁成绞肉吗？」

路灯的光芒没能照射到校舍后方，在一片昏暗的暮色之中，面无表情的露姬向男学生露出一个无所畏惧的笑容。

「对、对、对不起！！」

男学生立刻势如脱兔地逃离现场。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露姬忽然无力地垂下肩来。

只见她低下去的脸颊转眼就染上一层绯红，她随即用双手捧着瞬间发烫的脸颊咕哝道：

「不、不、不可能！我对那位大人……不可能有这种……非分之想……唉……」

第五卷 特典「亚鲁法之眼」

亚鲁法国内有一座专供元首居住的宫殿。若是从整体上来看，与其说这座宫殿是元首官邸，作为行政机关的性质其实还要更强一些，随时都有职员驻守其中。此外，这座宫殿也是国内戒备最为森严的场所之一，为了应对突发事件，由高阶魔法师所负责的警备工作，甚至采取了全天二十四小时的警戒态势。

而在这个朝阳初升的时段，和白天宛若战场的忙碌景象相比，这座不眠宫殿多少还是显得有些寂静。

在一片静谧之中，仍然能看到部分加班的职员来回走动。不过他们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完全不可能吵醒其他瘫倒在各处的同僚，因为后者全都筋疲力尽地陷入了昏睡之中。最近这阵子是特别忙碌的时期，许多职员都没有什么机会回家睡觉。

而作为这座宫殿的主人，同时也是君临于亚鲁法顶点的那位女性，所处理的工作数量应该比任何一位职员都要多。更别说她身边还有一位精明能干的女仆，足以承担从旁辅助的重责大任。

然而，即使是在如此忙碌的时期，这位女仆也还是必须保持日常的生活节奏。这是因为琳涅·京梅尔这位女仆的任务，并不只是担任情绪阴晴不定的主君──希瑟妮娅的贴身侍女而已。

在这座宫殿内拥有自己房间的琳涅，此刻正在宽敞的房间里，有些心神不宁地打理着服装仪容。除非主君亲自下令，否则她绝对不会从希瑟妮娅的身旁离开，即使是假日也没有例外。且对主君忠心耿耿的她，在平日的生活上也用不到太多东西。房间里头除了几件家具以外，就只摆了一个小尺寸的书架，给人的感觉像是不晓得该如何运用如此过于广大的空间。

在这个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唯独更衣室的部分特别讲究。踏进更衣室的琳涅，从几十件女仆服中挑出一件，随即快手快脚地换上衣服。紧接着，她一边注意不让衣服产生多余的皱褶，一边整理起了头发。最后在将作为女仆象徵的发箍戴到头上后，她的精神状态就瞬间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现在的时间是刚过五点不久。外头的路灯仍在辛勤地工作，照耀着昏暗的街道，不过它们结束任务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琳涅每天的工作，是从掌握周围1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东西开始（包含宫殿的内部）。

她先是轻轻地吐了口气，旋即发动魔眼【普罗比雷本斯之眼】。浮现在眼球上的魔法式逐渐组合完成，琳涅的视野一口气扩大，接着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增殖」。增殖成好几百道视野，让琳涅在瞬间接收到了不计其数的影像。身为魔眼持有者的她，能够认知到所有影像，及蕴含在画面之中的庞大资讯。

接下来，琳涅将视野转向宫殿内部。尽管这座宫殿有着如此森严的戒备，但是这世上可是有着远超常识的存在，因此绝对不能轻忽这样的确认工作。没错，凡事都有可能存在例外。像亚尔斯这种超出规格的魔法师，就明明白白地昭示了这样的事实。

琳涅顺便以魔眼仔细确认了全体职员的状况。接着转为确认希瑟妮娅的早餐准备状况。只见人在厨房的专属主厨，已经在进行料理的前置作业。

确定没什么问题后，琳涅将视野转向下个地方。

附带一提，虽然琳涅能透过魔眼接收到视野，但即使是身为魔眼持有者的她，也无法同时控制所有视野，将「眼睛」中心固定在任意座标。具体来说，就是在这几百道扩大的视野里头，琳涅只能控制一小部分而已，剩下的视野会以随机方式散布在周围一带。

因此，偶尔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等一下！！欸！？」

琳涅难得失去了平常的冷静模样，有些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在她此刻认知到的视野中，映照出这座宫殿里头的大浴场。那些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浴池的身影，正是通宵未眠，打算洗个晨澡的男性职员们。

琳涅立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脸上微微泛出红晕，彷佛是感到了一丝罪恶感，一边用单手遮着眼睛，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怎么一大清早就让我看到这种东西啊……！」

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正因为偶尔会遇上这种状况，才更令琳涅感到头疼，她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尽管自己的魔眼确实是相当方便的能力，然而一大清早就看到刚才那种画面，感觉实在是有点开心不起来。

「唉～真的是把我吓了一跳……」

大致确认完宫殿的内部状况后，琳涅停止了魔眼的发动，接着展开每天的惯例活动──巡视镇守宫殿要处的警卫人员。

琳涅前往各处探访，在听取完没有异常的报告后，便朝着自己侍奉的主君所在的元首室走去。先前用魔眼确认时，希瑟妮娅还在办公桌前奋战的样子。照理说来，琳涅应该是要留下来一起帮忙，但希瑟妮娅不允许她这么做。平时倒也没有这么夸张，只是最近这几天似乎就连希瑟妮娅都异常忙碌。

琳涅踩着无声的脚步穿过走廊，清爽的晨光不时从等间隔设置的窗户照射进来，让她不禁眯起眼。

忽然之间，琳涅发现有个女佣人站在元首室前，脸上带着慌张困惑的表情。仔细一看，对方是琳涅也认得的脸。

「怎么了吗？」

「啊！琳涅小姐，您来得正好。希瑟妮娅大人不知道跑去哪了，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这样子啊。」

「您能想到希瑟妮娅大人去哪儿了吗？」

「嗯，我想她应该是回自己的房间了。」

琳涅这么说完，便和那名女佣人一起在宫殿内迈开脚步，朝着希瑟妮娅的房间走去。在前去的路上，女佣人怯生生地开口向琳涅说道：

「因为希瑟妮娅大人说她要准备入浴，所以我就跑去张罗浴巾之类的东西……另外，她也交代我去把浴池那边打理好。」

照理说来，这些应该都是交办给琳涅处理的事情，不过希瑟妮娅似乎比预期的更早完成工作。

──看她刚才那个样子，我本来还想说会花上更多时间呢。

来到希瑟妮娅房间前的琳涅，转过身来向女佣人说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不好意思啊，希瑟妮娅大人最近都是在自己的房间入浴。」

「原来是这样子啊。那么，这些东西就交给您了……」

琳涅从对方手中接过浴巾和浴袍，门也没敲地迳自走了进去。能够不敲门就走进希瑟妮娅房间的人，大概也就只有琳涅一个人。

看见房里乱七八糟的景象，琳涅忍不住叹了口气，直接朝着浴室走去。只见淡色的浴帘表面，映照出泡在浴缸里的那道人影。

琳涅默不作声地拉开浴帘，比刚才更用力地叹了口气。是的，希瑟妮娅就这样泡在浴缸里面睡着了。

尽管琳涅已经严加注意，果然还是很难防范这种事情。面对这位不眠不休地处理政务的元首，琳涅实在不忍心对她发脾气，反倒想要好好慰问她的辛劳。

「辛苦您了，希瑟妮娅大人。」

琳涅丝毫不在意会弄湿自己的衣服，将希瑟妮娅从浴缸里抱了出来。或许希瑟妮娅就是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形，才会命令琳涅先去就寝。对希瑟妮娅来说，自己在浴缸里面睡着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她不想给琳涅增加多余的工作。

假如真是这样子的话……

──我哪会因为这样的事情感到麻烦啊……

在心中如此寻思的琳涅，看着主君的纤弱娇躯在自己怀中发出鼾声，脸上不禁露出温柔的微笑。

第五卷 特典「对策会议」

时间来到即将迎来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暑假后半段。这个时期的费莉涅菈，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因为她不仅已经被选为大会的代表选手，同时更被提拔为第二魔法学院的选拔委员长。

虽然费莉涅菈早已预料到这个职位会落到自己头上，但是当事情真的演变成这种情况时，她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头痛的麻烦差事。

而在作为选拔委员室的多功能大厅里，此刻完全是一片寂静，和开阔的空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这是因为只有费莉涅菈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选拔代表选手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可是整项作业的开端部分，还是只能先由她一个人处理。

也不晓得是因为周围没有旁人的目光，还是因为庞大的作业量令她感到有些厌烦，费莉涅菈一反常态地摆出有些散漫的姿势。

只见她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一行一行地浏览着虚拟液晶萤幕上显示的情报。

费莉涅菈向校方索取来的这些资料，是全校学生的成绩数据和表示魔法师位阶的排名。只有选拔委员长有权阅览这些机密档案。

「唉～『今年务必要夺得冠军』什么的，理事长没有施加这种多余的压力啊。」

费莉涅菈忍不住抱怨了这么一句，寻思着该从何整理起这批庞大的数据资料──就在此时，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冷不防地冒了出来。

「这代表理事长非常期待你的表现喔。毕竟在去年的大会里，我们学校就只有你成功摘下了个人冠军。」

思考突然被打断的费莉涅菈，并没有被吓得手忙脚乱，只是关闭了虚拟液晶萤幕，端坐起来。

接着，她向那道声音的主人──板着脸孔的儿时玩伴瞥了一眼。那是一名给人理智印象的少女。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在当初入学的时候剪去了大半，长度比费莉涅菈的短上许多。再加上中分发型的其中一边被发夹固定在耳朵后面，整张脸的轮廓显得非常清晰。

而这名少女此刻正展露出其特有的锐利眼神，让人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警戒气息。这双与生倶来的细长眼睛，让她在给人的第一印象上相当吃亏，不过从她的实际性格来看，这种尖锐的印象倒也称得上是表里如一。

费莉涅菈微微耸了耸肩，向这名少女开口说道：

「伊璐米娜，你能过来帮忙真是太好了，你在这种时候总是特别可靠。果然有个好朋友是很重要的，我得好好珍惜这份友谊才行呢。」

「费莉，你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还要有精神嘛。算了，我也能理解你的不容易。毕竟索卡连托家实在称不上交游广阔。」

「关于这一点，伊璐米娜·索卢梭里库大小姐，您真不愧是索卢梭里库家的千金才女，甚至连其他国家都有熟识的朋友，真是令小女子羡慕不已呢。」

对两名少女来说，这样的唇枪舌剑几乎已是家常便饭的问候方式。同一年级的伊璐米娜，既是费莉涅菈的儿时玩伴，同时也是她最好的挚友，更是无比重要的合作伙伴。虽然没到无所不包的地步，不过在那些索卡连托家的力量无法触及的部分，伊璐米娜扮演了关键的中间人角色。

正因如此，费莉涅菈在就任选拔委员长的当下，立刻就拜托伊璐米娜接下副委员长的职位。在完成最初阶段的作业之后，接下来包含选手的选拔在内，后续针对其他国家的情搜工作，实质上都会由两人一起执行规划。

紧接着，整个人靠在桌子上的伊璐米娜，若无其事地将一份厚厚的资料滑到费莉涅菈面前。这是她动用贵族的力量，从其他学院搜集过来的情报。

「我先声明一句：即使是索卢梭里库家，也只能打探到那些有一定家世的学生。还有，等到事情处理完了之后，你可要把这份文件彻底销毁啊。」

「是是是，我会负起责任的。谢谢你，这样已经非常足够啰。顺便跟你报告一下我这边的进展：除去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不说，目前已经确认好四所学院的有力人选了。」

「真是令人钦佩的工作效率呢。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这些情报的啊？」

伊璐米娜的脸上会浮现苦笑，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其他国家魔法学院的学生资料，可不是什么能够轻易取得的东西，即使动用贵族的力量也是一样。非常清楚这一点的伊璐米娜，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这种深不可测的情搜能力，可说是索卡连托家的拿手绝活，伊璐米娜在感到可靠的同时，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问出这个问题的伊璐米娜，原本就不指望能够得到答案；费莉涅菈也像是和她说好似的，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轻闭起一只眼睛说道：

「这可是商业机密。」

「不过，这些情报得等到我们正式敲定选手之后，才有办法发挥作用吧？虽然在历年的选拔中，向来都会保留相当名额给成绩优异的学生……但是今年也要三个年级都这么办理吗？」

伊璐米娜也有参与去年的魔法大会，因此她非常清楚整体状况。她是在委婉地指出，某个很快就会碰上的难题。

「嗯，选拔方法本身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情，所以我们也没办法进行更动。不过如此一来，问题就在于三年级的成员选拔了吧。能在这个时期敲定军队岗位的学长姐，当然也是在成绩上名列前茅的优秀学生。如果要以夺冠为目标的话，希望这些学长姐在大会结束以前，都暂时别去参加实战培训。」

三年级生里的名列前茅者，每年都会早早获得军队的内定录用。而在敲定军队岗位之后，便会有许多学生还没等到毕业，就已经展开实战培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学院上课。由于这种缘故，三年级的选手阵容不可避免地变得相对薄弱，每年的选拔委员会都为此伤透了脑筋。

作为接下来也将负责选拔工作的成员，伊璐米娜像是提议般地说道：

「三年级生的选手选拔，与其以成绩为挑选基准，不如直接邀请那些有希望的人选会比较好吧？如果是你挑出来的人选，我想大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啊。过去这种保留相当名额给成绩优异者的做法，就是为了强调公平公正。如果我们突然宣布，今年要稍微改变一下选拔规则，肯定会引发反弹吧。不过剩下的一半名额，就得抛开成绩、从纯粹的实力角度来考量了呢。毕竟系统上的相克性以及成绩的数字，并不足以完全反映一个人的实力。」

「费莉，你这次倒是一反常态地干劲十足呢。不过，今年的一年级生的确是人才济济，感觉真的有机会摘下冠军。斐培尔家的小姐自不用说，光系统的艾莉丝·提列克也有不俗的实力；再加上转学生露姬·雷贝赫尔。尤其是这个名叫露姬的学妹，在学院里的排名居然仅次于你而已。虽然她转学进来的时间点相当耐人寻味，但如果她的实力确实如传闻所说的那样，似乎是能够期待她的活跃表现呢。」

在共同处理选拔作业的过程中，自己终究得向伊璐米娜透露部分内情──在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费莉涅菈开口说道：

「是啊，在物色选手的时候，这几个人才都是不可错过的人选。菲娅和艾莉丝学妹在一年级生里是出类拔萃的人物；露姬学妹的实力更是鹤立鸡群。老实说，如果光看一年级生的部分，铁定能够顺利摘下冠军呢。」

听完费莉涅菈的这一席话，伊璐米娜的脸上露出颇为诧异的表情，彷佛在说「这可真不像你会说的话」。因为她从来不曾从好友口中听到「铁定」或「绝对」之类的字眼。只要是对魔法师的本质有些了解的人，都绝对不会使用这种武断的说法。更别说费莉涅菈 是拥有外界实战经验的人。

「你可真是信任她们呢。就算那个叫露姬的学妹真的很厉害，难保不会再次出现类似你去年的决赛对手卡黎雅那样的高手喔。」

你为什么敢这样为她们的实力背书，甚至断言一年级非常有机会夺冠啊？──伊璐米娜突然很想如此询问费莉涅菈。因为从选拔方法的确立到作战计画的拟定，都是由两人全权负责处理，所以她必须尽责地确认清楚。

「说、说的也是呢。太过乐观不是件好事……不过，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虽然费莉涅菈宣称不会有问题，但是伊璐米娜在她的话里完全找不到任何根据。尽管如此，看着费莉涅菈脸上充满信心的微笑，伊璐米娜还是被说服了，认为好友对于那位名叫露姬的女学生，就是抱持着如此绝对的信任。

然而，费莉涅菈之所以会露出那种微笑，当然是因为想到了亚尔斯的关系……只是她在那之后才知道，由于亚尔斯的操行和成绩都很糟糕，不可能透过推荐的方式进入选手名单。不难想像她当时的神情有多么沮丧。直到后来亚尔斯凭着实力从选拔赛中脱颖而出，费莉涅菈的表情才重新焕发出光彩。

第五卷 特典「救助弱小的生命」

身为亚尔斯搭档的露姬，每天早上都有许多工作要忙。光是采买食材这件事，若是前一天不巧错过时机，她往往会亲自跑一趟早市把东西买齐。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起床时间几乎是和太阳升起的时间同步。

每天早上的自主训练，是露姬必不可少的日常功课。而她的训练场所不仅限于研究室，她有时也会走出研究大楼，在校园里头专注地进行锻炼。

这天早上，露姬同样选择在外头进行自主训练，于是从研究大楼来到外头。她先是交握双手，做了个向上拉伸的动作。

「嗯～」

露姬踮起脚尖，将身体的各个关节活动开来。关节舒畅地伸展的感觉，彻底赶跑了睡意，就连脑袋也变得一片清明。附带一提，露姬之所以习惯在最一开始做「向上拉伸」的动作，是因为她曾经听别人说过，这个动作对长高很有帮助。

露姬感受着令人神清气爽的早晨空气，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接下来，她明确地掌握住身体和魔力的感觉，准备开始进入暖身运动──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细微的叫声传进了她的耳中。

那是一道极为孱弱的叫声，简直像是临死之际竭力挤出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种拼命的味道。多亏了早晨的校园一片宁静，这道细微到几乎快被风声盖过去的声音，才有机会传入露姬耳中。

这道听起来有些嘶哑的叫声，感觉相当陌生。为了找出声音的来源，露姬绕着研究大楼的外围仔细确认。脸上浮现纳闷表情的她，很快就寻获了声音的主人。

在沿着外墙种植的灌木缝隙里，可以看到一头全身缩成一团的毛茸茸小动物。那头小动物长着淡褐色的皮毛，外表看起来有些肮脏，紧贴在蜷缩起来的身体上的耳朵，则是有将近身体一半的长度。

「……你是不小心闯进来的吗？」

露姬拨开灌木，探头看了看那头小动物。彷佛是对她的动作产生反应，它将乌黑的眼珠转向了露姬。它没有表现出害怕或威吓的模样，看起来像是虚弱到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在露姬的眼中看来，那头小动物的眼睛似乎泛着泪光。

「你、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看着那双像是在拼命诉说什么的眼眸，露姬不由自主地向它问道。

只是在愈看愈觉得可爱的同时，她始终想不出这头小动物是什么来路。即使在脑海中进行搜索，也找不到任何符合眼前小动物的资讯。虽然身体的大小只有一个巴掌大，但是从整体的模样来看，感觉并不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崽。

「大概是谁的宠物不小心溜出来了吧。毕竟以流浪动物来说，它的毛发实在是太亮丽了一点，而且还相当亲近人的样子。话说回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动物呢。不仅耳朵很长，连尾巴也……！？」

突然之间，那头小动物霍地站了起来，接着就以纤细的四条腿勉强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朝露姬走了过来。

那种走路方式，看起来随时都会失去平衡倒下去。露姬再次仔细打量这头消瘦的小动物，嘴里念念有词地说道：

「嗯～看起来既像是型的狐狸，又有点像是松鼠之类的动物呢。差不多是狐狸和松鼠加起来除以二的感觉吧……你自己大概也不晓得你是什么动物吧？」

按照露姬推断，像它这样的小动物，照理说无法在这封闭的狭小世界里幸存下来。虽然它的态度相当亲近人，但是这头小动物应该是在适应环境之后，自然进化成这种独特样貌。它原本应该是在外界的地面和树木之间穿梭来回，和其他同伴一起过着群居的生活吧。

「已经被饲养驯服的你，再也没有办法独力生存下去了呢。」

彷佛是要拒绝朝着自己走来的那头小动物，露姬站起身来说道：

「或许是人类的自私妄为，才害得你沦落到这种地方，但是要恨就恨甘于被人豢养的自己吧。你应该至少还记得怎么凭着本能去狩猎吧？虽然这样说好像很冷酷，可是你如果不学会靠自己活下去的方法，未来就是死路一条。那么，我要回去做每天的日常训练了。」

在结束对小动物的一番说教之后，露姬就此转过身去，开始像平常一样伸展起身体。

尽管耽搁了一些时间，但是应该不会影响到接下来的日常训练。然而──

啾……啾……

只听见那头小动物发出撒娇般的细微叫声。它就这样朝着转过身去的露姬，不停地发出可怜的叫声……

听到那道宛如是在哀求的声音，露姬的动作陡然停了下来。在原地一百八十度转身后，她快步走到那头不晓得是狐狸还是松鼠的小动物跟前，接着屈膝弯下身去，气势汹汹地伸出食指，指着那头小动物的鼻尖说道：

「你、你这样子太卑鄙了！这、这样子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这就是你所掌握的生存之道吗？可真是会卖弄小聪明呢，这种小技俩对我是行不通的！你最好给我记住了！」

尽管露姬「哼」一声地把脸别了过去，但是在那之后，她的视线还是偷偷落到那头小动物的身上，像是在悄悄窥探它的动静。而在露姬视线的彼端，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眸，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猛瞧。

「唔……唉～下不为例喔，要是让亚尔斯大人知道我干出这种事……虽然应该也不会怎么样，但我可是有一堆事情要忙，就只有今天会喂你而已。你就算黏上了我，也只会增加我的困扰。」

明明才刚义正词严地讲了一堆现实的大道理──露姬不禁为自己的心软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就这样朝着研究大楼走了回去。在那之后，露姬意识到不能拿人类的食物来喂小动物，于是急急忙忙地出门采购。等到她带着宠物食品回来时，早晨的自主训练时间早已所剩无几。

此刻在露姬的面前，那头小动物正在狼吞虎咽地享用着宠物碗里的食物。看到它将整张脸用力埋进碗里的模样，露姬情不自禁地从嘴里发出一声轻叹。

「该不会变成我得负起责任了吧？这样子不太好吧……？」

即使露姬轻轻用指尖抵着它的脑袋，那头小动物还是毫不在意，专心致志地享用着食物。

自从那天以后，露姬在每天早上的训练开始之前，都会固定喂食那头小动物（它似乎已经在附近定居下来了）。尽管她每天都想着今天要狠下心，但是最后都屈服于那道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可爱叫声。那道叫声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你不给我饭吃，我就要饿死了」，露姬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哀求。

再加上弄到后来，露姬甚至还帮那头小动物洗了澡，因此她本人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话虽如此，露姬也不希望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下去。真要说起来，这段关系本来就不该开始。

就在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个星期左右后，某天早上，同样是在朝阳初升的时候，露姬钻进研究大楼附近的灌木丛，朝着那头小动物苦口婆心地说教：

「听好啰？你已经来到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我可没有喂你一辈子的打算，而且最重要的是，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你！」

吃完食物的那头小动物，做出微微歪起脑袋的动作，露姬对着它继续说道：

「既然我已经喂了你食物，那么我也得负起一部分的责任。因此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帮忙找人收养你；但是，如果你想要生活在外头的有限自然环境之中，今后就必须凭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你明白了吗？」

宛如是在回答露姬一样，那头小动物「啾啾」地用力叫了两声，听起来颇为开心。

「噱。」露姬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但是那头小动物丝毫没理会这番警告，自顾自地到处乱窜，并且用脸颊在她的脚边磨蹭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对，不管怎么想……这都是黏上我了的意思吧。」

露姬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已经下意识地感觉到，这头小动物大概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了。像它这种已经被彻底驯化的存在，不可能有办法在外界生存下去。毕竟那里可是无比严苛的环境，堪称生存竞争的最前线。

「就算想要找个人来收养你，可是大部分的学生都是住在宿舍里……真是令人伤脑筋的孩子呢。不过学院里有这么多树木，你要找个落脚的地方应该也不是件难事吧。」

露姬霍地站起身来。与此同时，那头小动物也从她的脚边一口气跑到肩膀上。只见它竖起大大的耳朵，紧紧抓着露姬的肩头不放，像是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落脚之处。

「你想清楚了吗？我可是很严格的喔？我会想办法把你训练到能够自力更生的。」

也不晓得对方有没有听明白这番话的意思，露姬只能苦恼地看着完全没打算离开肩膀的小动物。

「对了，到头来还是没能搞清楚你是什么动物呢，为了方便起见，姑且就先叫你【苏啾鲁】好了。」

于是打从那天开始，位于学院腹地一隅、平常不太会有学生接近的那片杂木林，便成了露姬时常造访的去处。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第29章「秘密侦察」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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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kid

时间拉回到「七国亲善魔法大会」召开的几天之前。

作为人类生存区域内仅存的七国之一，此刻的【巴鲁梅斯】市区洋溢着生机蓬勃的活力，不输给其他任何一个大国。

早市才刚开张没多久，便有栉比鳞次的店铺做起了生意。食物和服装自不用说，贵金属和魔法道具的专卖店也不在少数，商家的种类可谓五花八门，几乎可以说没有这里找不到的东西。像这种各式商家齐聚于一座城市的景象，在亚鲁法基本上是看不到的光景。

然而，夹在拥挤杂乱的建筑之间的道路十分狭窄，路面未经铺修的部分也相当引人注目。位列七国之一的巴鲁梅斯，国土面积比其他各国都要来得狭小，但是人口数量并没有相差多少。结果就导致市区的建筑过于稠密，行人只能摩肩擦踵地穿梭其间。这也可以说是巴鲁梅斯的一大特色吧。

不过，如果为了避开络绎不绝的人潮，从而远离大路钻进小巷之中，眼前的景象立刻就会变得荒凉萧索。

而在这样的巷弄一隅，有一座弥漫着黯淡气息的建筑，和大街上喧嚣热闹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那里正是巴鲁梅斯的军方本部，和外界仅隔着一道防护壁的距离。顺带一提，无论是哪个国家，军方本部都是座落在防护壁附近。这种布局是以本国人民的安全为第一优先。不过，巴鲁梅斯在军方本部和防护壁之间，还额外修筑了一道厚重的钢铁堡垒，这一点可说是和其他各国有些不同的地方。

若是换做平常时候，这座戒备森严的建筑物，多少还是会传出一些军方人士的交谈声。

但是，此刻在这座建筑物里，魔法师的人影只能说是稀稀落落。虽说巴鲁梅斯的魔法师数量原本就比不上其他国家，可是今天的军方本部甚至给人一种「冷清」感。偶尔走过的魔法师们全都低着头，脸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仿佛染上了绝望的颜色。

众人的神色之所以如此惨淡，是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在担忧自己国家的现状。不，正确来说，他们应该没有被告知详细情况，只是所有人都能推测出目前的状况有多么严峻。驻扎在本部的全体魔法师，都抱着这种绝望的想法，而且不幸的是，他们的预感是正确的。

负责本部要地警卫工作的魔法师，总是趁着定时巡逻的机会，三不五时地偷偷瞥向本部最深处房间的门扉。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在那扇门扉的后头，正在召开如何解决当前难题的会议。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时间来到将近正午时分。若是从七国元首齐聚一堂、共商「七国亲善魔法大会」召开事宜的会谈算起，中间差不多过了五天时间。

其他六国此刻应该都在摩拳擦掌，准备迎接亲善魔法大会到来。虽然巴鲁梅斯国内也是一片热情高涨，但唯独军方内部丝毫感受不到这种氛围。

在军方本部的最深处，被厚重门扉阻隔的房间里，有两名男子表情严峻地互相望着对方。

尽管房间非常宽敞，室内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气。两名男子坐的是附有靠垫的椅子，包覆着讲究的皮革椅面，散发出具有十足高级感的光泽。单凭这点便足以推想，坐在椅子上的两人，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而在横亘于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巴鲁梅斯防护壁外部区域──也就是外界的地图。地图上面的资讯相当详尽且丰富，但似乎还是有部分地区未能掌握清楚，直接留下了一大片空白。这并不是巴鲁梅斯独有的问题。除了少数地区以外，精密准确的世界地图，已有将近百年的时间未曾更新了。

在那些缺乏相关资讯的空白区域里，可以看到用崭新的墨水绘制的几道虚线，看起来像是才刚画上去不久。

其中一名男子，正是身为巴鲁梅斯元首的霍尔达尔·奎伊·巴鲁梅斯。蹙起眉头紧盯着地图的他，突然一把抓起放在侧桌上的玻璃水瓶，将瓶里的水倒进手边的玻璃杯，接着一口气灌进干涸的喉咙里。

身形福态的霍尔达尔，稀疏的头发剃得很短，乍看之下就是个典型的中年男子。他外表一派温文尔雅，此刻眼中却流露出锐利的光芒，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坐在对面的另一名男子。

「贾加利德，我已经照你所说的，在会谈里取得了放宽挖角限制的承诺。」

「非常感谢您，霍尔达尔大人。」

坐在对面的男子恭敬地向元首答谢。被称作「贾加利德」的这名男子，年纪看起来比霍尔达尔大上一些，可是他的体格锻炼得非常结实，完全就是军人才有的体魄。

只见男子身上的制服被撑得有些紧绷，一头刚硬的头发则是理成平头，再加上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名武斗派角色。

贾加利德目前身居总督之位，是巴鲁梅斯军方的最高司令官。

照理说来，贾加利德在元首会谈结束之后，便应该立刻前去谒见霍尔达尔，但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无法离开军方本部，因此才演变成这种史无前例的局面──也就是元首霍尔达尔亲自造访军方本部。

然而，霍尔达尔并没有因为纡尊降贵而感到不快，毕竟现在不是该计较这种事的时候。只要想到巴鲁梅斯当下所面临的巨大危机，亲自造访军方本部之类的蝇头小事，根本谈不上费劲或失敬。盘踞在霍尔达尔脑海里的难题，就是如此令人感到忧虑。

「先别说这个了，调查部队的情况如何？果然还是没有回音吗？」

霍尔达尔一脸苦涩地问道。他已经隐约猜想到结果，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么询问。

在隔了半晌之后，贾加利德垂下眼睛摇头说道：

「不晓得呢。目前状况不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尔达尔用力拍了下桌子，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怒吼。尽管桌上的玻璃杯险些被震得掉下桌去，但对此刻的霍尔达尔来说，他完全没有心思在意这种事情。只见元首将视线完全锁定在贾加利德身上，贾加利德语气沉重地开口说道：

「……我们和调查部队失去了联络。目前没有半个人从任务中归来。」

「什──！？」

原本横眉怒目的霍尔达尔闻言，顿时瞪大眼睛，在隔了一拍后，整个人茫然地靠到椅背上。

整件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外界的调查部队传回了这样的报告：在巴鲁梅斯东北方二十公里处的外界区域，发现了一座矿床。不久后，从任务中归来的调查部队，带回了相当罕见的金属块。

在与过去的资料、地形、状况等周边资讯进行比对后，巴鲁梅斯军方很快就确定调查部队带回来的金属块是秘银。虽然整座矿床的埋藏量有多少还是未知数，但是秘银的矿脉有着难以估量的巨大价值。对巴鲁梅斯来说，这次的发现，无疑能为整个国家带来莫大利益。只是报告里也提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座矿床附近，存在着高等级别的魔物，因此具有相当的危险性。

听完军方汇报的霍尔达尔和贾加利德，立刻决定派出讨伐部队。考虑到未知魔物的危险性，投入本次作战的高阶魔法师数量，可说是史无前例。整支讨伐部队以巴鲁梅斯麾下唯一的无双魔法师──丹卡尔领衔，而原为无双魔法师、现在退居第20名的吉黎妲，也在队伍之中。从这样的成员阵容不难看出，巴鲁梅斯对这次的讨伐作战是势在必得。

本次作战之所以动员了将近四百名魔法师，是为了彻底扫荡通往矿床道路上的魔物，好将矿床的周边地区完全纳入控制之中。即使矿床那里确实如报告所言，潜伏着高等级别的魔物，在动员了如此大量的魔法师后，应该也能轻松碾压过去。然而，结果却是……

「贾加利德……最后一次和讨伐部队联络是在什么时候？」

「已经是十四天前了。」

「还有幸存者生还的可能性？」

「…………微乎其微。」

贾加利德之所以没有直接说是「零」，完全是出自军方首脑的自尊和矜持。讨伐部队恐怕已经全军覆灭的事实，他怎么样都无法说出口。

「……这在实质上会造成多大的损害？」

「本次动员的魔法师数量，相当于巴鲁梅斯的七成战力。」

「…………」

霍尔达尔将视线落到桌子上，用力地掐住眉头，试图揉开纠结在眉间的皱褶。焦躁、后悔……他硬是甩开了纷至沓来的各种思绪，取回能够解决眼前状况的冷静，也可以说是一种心理上的应急处置吧。

半晌过后，霍尔达尔就这么垂着头，语带放弃地开口说道：

「果然还是应该向其他国家寻求协助。」

「霍尔达尔大人，这样会导致巴鲁梅斯在各国面前抬不起头来……而且在最糟的情况下，巴鲁梅斯会直接沦为他国的傀儡政权。」

「可是再这样下去，巴鲁梅斯将置身于危机之中啊。有多达四百名的魔法师……不对不对，就算说不上全军覆没，我们也不得不认定讨伐部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若是存在着足以造成这种惨剧的魔物……那这就不仅是巴鲁梅斯的威胁而已。」

「我认为现阶段还不需要担心这种事。在矿床附近有发现交战痕迹，而后续的调查部队也是在那一带失去联络。换句话说，魔物在和他们交战之后，并没有移动到其他地方。」

「就算你这么说，但是魔物迟早会有行动吧？到时候如果无法应付魔物进攻，巴鲁梅斯同样会陷入危机之中。」

「关于这一点，我当然也同意霍尔达尔大人的看法。但是我认为，只要有足够时间，就有机会再次将魔法师聚集起来。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确实地掌握状况，并且设法恢复国力。」

「我们可没时间做这些远水救不了近火的事情啊。」

「根据讨伐部队失联前的最后一次通讯，该区域已经确认到的最高级别魔物，是六头A级别魔物。虽然无法乐观以对，可是考虑到丹卡尔也在部队之中，胜算几乎是百分之百。如此说来，果然还是无法排除遭遇自然灾害或出了某种差错的可能性吧……」

贾加利德已经算是承认讨伐部队全军尽没的事实，但他还是再次做出逃避现实的发言，一听就知道是在病急乱投医。

霍尔达尔终于再也掩饰不了焦躁，口沫横飞地大声咆哮道：

「那么，为什么没有半个人回到这里！？为什么没有半个人带回报告！？」

「或许是他们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又或者是……」

「别再狡辩了！」

在元首的怒斥下，贾加利德总算是认清现实。尽管他很不愿意相信，但既然讨伐部队很有可能已经全军覆没，就必须采取相对应的措施。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总而言之，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不得不考虑委托【库拉玛】来解决……」

「贾加利德！！」

听到贾加利德说出那个堪称禁忌的名字，霍尔达尔忍不住高声喝斥。

「考虑到我国残存的魔法师人数，我认为这个判断很妥当。没错，现在已经不是在意面子的时候了。那群败类的确是相当管用的战力，至少在只要出钱就能解决问题这一点上，找他们来帮忙是最实际的做法。若是要寻求其他国家庇护，就必须将我国的这副丑态暴露出去。如此一来，就算能够解决这次风波，存在于人类生存区域内的国家，也很有可能就此由七个减为六个。」

「但是，明目张胆地借用重犯集团的力量……我身为一国元首，无论如何都无法允许！」

在人类的生存区域内，有不少由犯罪者和异端者组成的地下组织，其中公认最为危险的就是【库拉玛】。光是目前已知的成员，就包括了大规模的魔法犯罪者（俗称「第一级犯罪者」），以及被剥夺资格的前无双魔法师，可说是由一群无比棘手的人物所组成。在众多犯罪组织之中，【库拉玛】旗下的魔法好手数量，可说是首屈一指。

作为魔法犯罪者组织，【库拉玛】自然被列入了国际黑名单。尽管如此，以干部身分统率该组织的六名魔法师，实力却被誉为足以和台面上的无双魔法师并驾齐驱。由于这个缘故，不管是哪个国家都无法轻易对他们出手。【库拉玛】甚至拥有稳固的独立情报网，巧妙地隐藏起组织本体，在这种情况下，各国政府连【库拉玛】的据点都无法清楚掌握。

而让事态变得更加棘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库拉玛】这个组织的存在方式。【库拉玛】的确是犯罪者集团，但是它也会收取高额的报酬，从各国承包肮脏或见不得光的工作，也就是具有地下秘密组织的性质。

【库拉玛】在各国的不少重要人物那里都有门路，特别是国力弱小的巴鲁梅斯和海德兰吉，更是有许多达官显要和他们交情匪浅。尽管表面上被世人敬而远之，但是【库拉玛】在国际政治的台面下其实相当活跃。总而言之，这种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也是【库拉玛】能够彻底隐藏根据地，持续存在到今天的原因之一。

霍尔达尔好歹也是一国元首，虽然他觉得自己称不上海纳百川，但对于【库拉玛】的背景和该组织的强大，还是有一定程度的认识。

尽管如此，霍尔达尔还是坚决反对借用【库拉玛】的力量。他认为与其和【库拉玛】扯上关系，倒不如老实地向其他国家求援，背负的风险和出丑的可能性反而比前者更低。如果颜面扫地的只是身为元首的霍尔达尔，那倒还没什么，就怕一个弄不好，在巴鲁梅斯的历史上留下不可抹灭的污点。

毕竟对方可是不按牌理出牌、来路不明的犯罪者集团。到时候别说是漫天开价，就算从内部蚕食鲸吞掉整个国家，都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虽说是基于报酬的交易，但和犯罪者打交道时，究竟能信任对方到什么程度……不，果然打从一开始就不能信任这种人物。

然而，尽管贾加利德察觉到了霍尔达尔内心的想法，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请您下决定吧。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弃车保帅，有时候也是一种明智的抉择』。」

「贾加利德！你这家伙！」

「就算想要粉饰太平，也终究粉饰不了。巴鲁梅斯的部分贵族，早就已经和【库拉玛】互通声息了。当然，他们也是为了巴鲁梅斯的国家利益着想。虽然我不晓得您清不清楚，但是巴鲁梅斯过去的高层领导，确实有向疑似隶属于【库拉玛】的人物请求支援的先例。」

贾加利德大言不惭地侃侃而谈。事实上，贾加利德也已经取回了一些冷静，开始接受眼前的严峻现实。比霍尔达尔更加精通魔法和魔物战斗的他，尽管还不是非常确定，但已经隐约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因此才会说出这种话吧。

看着总督这副不知羞惭的模样，霍尔达尔固然难掩怒意，但心里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可以借助【库拉玛】的力量。不过，他还是没有失去理性，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由于容易流汗的关系，霍尔达尔向来手帕不离身，但是此刻的他，只感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当作没听见吧。总而言之，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必须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明白了。但是，霍尔达尔大人，我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巴鲁梅斯沦为其他国家的傀儡政权或附庸国，是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抱持着这种想法的人，应该不是只有我一个。」

「我当然也不希望事态演变成那样。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我们姑且也还不能完全排除……仍有幸存者的可能性。」

「嗯，或许还有幸存者存在。现在就死心还太早了点。」

尽管两人试图互相打气，但这些激励的话语，却只是空虚地回荡在豪华宽敞的房间里。就在谈话暂时中断时，设置在桌子角落的通话器，突然响起了来电的提示音。

贾加利德顿时露出不悦的表情，不过在取得霍尔达尔的许可后，他还是接起了卡片型的通话器。

「我应该跟你们说过，我和元首正在开会。」

『非常抱歉，但是有紧急消息需要通知您！有一名讨伐部队的幸存者回来了。目前正在加护病房接受治疗。』

「──什么！？我马上过去。」

贾加利德随手扔下通话器，简洁地向霍尔达尔传达了有幸存者归来的消息。

「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去吗？」

「那是当然。我们赶紧过去吧。」

霍尔达尔和贾加利德从椅子上霍然起身，就这样气势汹汹地打开门。

「咿呀！！」

正好站在门外的一名女子，被急奔而出的贾加利德撞个正着，一屁股摔倒在地。

「我、我是来帮忙添水的……」

从那细若蚊蚋的声音听起来，女子应该是一名侍女，身上穿的也是熟悉的军方制服。只见她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了一个装满水的水瓶，里头的水正在晃荡不已。

001

「别挡路！」

「非常抱歉！！」

女子立刻端正起姿势，不断向贾加利德低头赔礼。

贾加利德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马上转过身去迈开脚步，因为他觉得现在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霍尔达尔则是默不作声地紧跟在后头。

然而，走在前头带路的贾加利德，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话虽如此，因为那只是微乎其微的不协调感，所以他决定不去多想这件事，将心思放在尽快赶往生还者所在的加护病房。

不过，倘若不是这种非常时期，贾加利德应该立刻就会察觉到是哪里不对劲……虽然那名侍女一屁股摔倒在地，但是盛在托盘上的水瓶不仅没有跟着掉落，甚至还完好无缺地站在托盘上。水瓶只是在托盘上略微滑动了一下，底面和托盘表面产生摩擦的瞬间，还发出了「喀锵」的细微声响……

另一方面，看到总督和元首快步走在走廊上的身影，周围人都很识相地让到一旁，朝着两人敬礼。

平日律己甚严的贾加利德，居然表现出如此行色匆匆的模样，任何人看了都会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走进加护病房之后，贾加利德立刻将视线移动到床上。只见那里躺着一名遍体鳞伤的男子，正在一边发出哀嚎，一边接受三名治愈魔法师的治疗。虽说是治愈魔法，但实质上只是提升细胞的活性化，借此促进自我治愈能力，因此很难用来治疗致命伤。不过，若是由三名治愈魔法师同时施法，应该还是能产生一定效果。

历劫归来的男子的一只眼睛周围，有好几道触目惊心的切割伤口，看起来像是被利刃划过一般。男子似乎是光着脚走回来的，一双脚底满是伤口，被血迹和泥巴染得一片漆黑。原本应该和左肩连在一起的左臂也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绷带。

贾加利德打量完男子的状况，将视线转向在旁边施救的其中一名治愈魔法师。那名魔法师额头满是汗珠，在注意到贾加利德的视线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想办法让他撑下去。」

贾加利德在交代完这么一句话，走到男子面前，语气激动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其他人去了哪里？」

「全……对……」

「你说什么？」

男子以气若游丝的沙哑声音回答道。

贾加利德将手按在床边，整个人凑上前去，把耳朵贴到男子嘴边。

男子像是挤出了最后一丝力气，只见他睁开仅存的那只眼睛，用右手抓住贾加利德的衣服说道：

「全军覆没，被一只A级别魔物……对不起，是吉黎妲大人……帮助我逃出来的。」

贾加利德紧咬着嘴唇，语带苦涩地低声说道：

「是吗？辛苦你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你就专心恢复身体吧。」

然而，男子并没有就此瘫软下去。尽管眼中满是悲痛的泪水，但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贾加利德说道：

「吉黎妲……大人……要我帮忙……传话。」

「！」

贾加利德将耳朵更加贴近男子的嘴边，神色紧张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唯恐听漏了半个字。

「新品种的……【恶食】。」

「──！！」

结果，听到这句临终遗言的人，就只有贾加利德，以及透过他得知事实的霍尔达尔。

◇　◇　◇

在贾加利德和霍尔达尔赶往加护病房的同一时间。

方才被贾加利德撞倒的那名侍女，站在会议室前目送两人快步离去的背影。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名侍女立刻将视线转了回来。紧接着，她随意地掸了掸侍女服的衣摆，朝着与贾加利德和霍尔达尔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

那名侍女先是将手伸到后脑勺，确认缠好的头发有没有崩掉，便晃着垂在耳前的两缕秀发，若无其事地在走廊上前行。此刻在她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先前那种动摇之色。

用单手端着托盘的那名侍女，在确定周围没有别人之后，将意识集中到用头发遮起来的右耳。

「不愧是维札斯特爵士，特地赶过来是对的呢。」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琳涅大人的力量。』

从嵌在耳朵里的通话器传过来的声音，宣告了这次的行动大有斩获。

『科学的力量也是相当管用呢。』

「嗯，真的是不可小觑。」

眼前的这名侍女，正是暗中潜入巴鲁梅斯的琳涅·京梅尔。刚才和贾加利德撞在一起的时候，她趁机把窃听器安装到对方的衣服上面。

当然，琳涅有记得做好最基本的掩饰工作。

「毕竟贾加利德的房间设有魔法的防谍措施呢。」

虽然琳涅的魔眼可以窥看到房里的情形，但是终究无法窃听到谈话内容。因此他们使用了最原始的机械手段，以此窃听贾加利德在加护病房中的相关谈话。

顺带一提，假如是维札斯特的话，窃听谈话内容这种事情，完全是不费吹灰之力。可是，作为身经百战的猛将，维札斯特有着威风凛凛的仪表，在这种潜入任务中太过引人注目。而像侍者这种存在，可说是最容易潜入这类场所的角色；再加上身为女性的琳涅，应该更方便在军方本部里四处打探，于是便采取了这种适材适所的任务分配。

「主要的情报都搜集完成了呢。我们来会合吧。」

『那么，就在之前说好的旅店碰头。』

通讯就此戛然而止。

在那之后，彻底扮演好平凡侍女角色的琳涅，就这样优雅地穿梭过走廊，从骤然骚乱起来的军方本部悄然离去。

当天晚上，在某家位于市区近郊的陈旧旅店中，参与本次作战的亚鲁法人员，全都聚集到某个房间里。这家旅店是相当少见的木造建筑，墙壁和梁柱表面，到处都可以看到极为古老的木头纹理。每当有人从走廊上走过，周围都会响起「嘎吱」的声响。

担任队长的维札斯特和五名精锐的部下，再加上琳涅总共七个人，就挤在这种廉价房间里，开起了秘密会议。

「事态变得紧迫起来了啊。」

透过贾加利德冲进加护病房后的谈话，维札斯特算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先前所做的各种推测基本上都正确无误。遗憾的是，窃听器在精密性上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再加上那名生还者的临终遗言实在太过小声，因此没能完全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但是，在那段遗言之中，出现了绝对不能置若罔闻的词汇。

尽管如此，维札斯特已经可以确定事态非常严重。原本愁眉不展地摩挲着下巴的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听取部下的报告，于是再次将意识转回了房内。

「我这里的调查工作也很顺利。巴鲁梅斯先前似乎确实组成了大规模的讨伐部队。但是关于这支讨伐部队的后续动向，坊间只有各式各样的臆测，没有人晓得是怎么回事。」

「我试着去市区打探了一下，可是相关情报几乎……不，应该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流入市区。」

「也就是说，相关情报全都被封锁在军方本部里了呢。军方没有公开给一般大众知道吧。」

维札斯特整理着状况，沉浸在思索之中。

「果然光靠手头的这些情报，没办法推导出正确答案啊。不过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事态的发展非常不妙。」

「维札斯特爵士，您打算怎么做呢？要直接前往外界确认一下吗？」

琳涅试着提议道。虽然从人数上来看，这项提议简直是有勇无谋，但如果是维札斯特及其精锐部下，就说不上是鲁莽之举。琳涅本人也对自己的身手颇有信心，因此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的确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尽管琳涅并没有仗恃自身「魔眼」力量的意思，不过她确实有自信应付外界的各种状况。

「不，还是别这么做吧。我不是在怀疑琳涅大人的实力，只是我们的人数实在太少，再加上装备也不够齐全，前往外界的风险有点太高了。」

「我明白了。」

「先不说这个，琳涅大人，我想跟你确认一下：本次作战的期限，是七国亲善魔法大会召开之前吗？」

「是的，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好，最好能在大会召开之前带回确定的情报。」

「这可真是有点困难啊。」

维札斯特在说话的同时，将视线转向了其中一名部下。

「是的，正如队长所预想的，国境附近的警备力量正在持续增强。不过增补的人员好像都不是魔法师就是了。」

「……就是这么回事。为了不让情报泄漏到国外，巴鲁梅斯当局正在扩大情报封锁措施。如果可能的话，我是希望我们所有人一起撤退。」

亚鲁法的一行人，是在维札斯特认识的贵族穿针引线下，成功潜入巴鲁梅斯境内，但是对方能帮忙的也就只有入境的时候。而在对方所提供的帮助之中，还包括出借巴鲁梅斯军方特许证的违法行为。琳涅之所以能够潜入军方本部，也是多亏了这张特许证。

「那么，我们的最终目标，就是在截止日期之前，尽可能地搜集到详细情报。优先度最高的重要情报是魔物的数量，特别是那六头A级魔物的残存数量。讨伐部队方面，吉黎妲应该很有可能已经殉职了，只是遗体的所在位置还不清楚……还有，第九席的丹卡尔的相关情报，也别忘记搜集了。然后，请琳涅大人继续在军方本部进行潜伏活动。在这段期间里，我们会负责找出国境的突破口。」

「我明白了。」

紧接着，维札斯特向琳涅传达了他担忧的另一件事情。

「另外，琳涅大人，如果巴鲁梅斯的军方内部，真的打算委托【库拉玛】解决这次的事情，请你立刻和我们联络……到时候我们必须马上撤退。」

「我不是很了解【库拉玛】这个组织，但他们是如此令人忌惮的存在吗？」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他们是一群脑袋不正常的家伙，彻底偏离常轨的危险分子。如果只是无关紧要的任务也就罢了，把国家层级的重大事件交给【库拉玛】处理，绝对不可能平安收场。在亚鲁法的黑名单上，【库拉玛】也是名列榜首的犯罪组织。尽管没有确切证据，但是许多大规模的魔法犯罪事件，都很有可能是【库拉玛】在背后暗中指挥。而且他们的成员全是第一级犯罪者，真的是非常棘手的一群家伙。若是向这种犯罪组织寻求协助，到时候需要付出代价的，很可能不仅是巴鲁梅斯一国而已。」

「我会谨记在心的。」

「每当有恐怖攻击或大规模魔法犯罪出现时，各国政府几乎都会在第一时间怀疑是【库拉玛】所为，他们就是如此恶名昭彰的存在。总之，就多麻烦你留心了。」

维札斯特随即吩咐一名部下负责确保撤退路线。在交代完这些事情之后，他总算吁了口气，在心里自言自语。

（也只能祈祷巴鲁梅斯的首脑，不会干出这种蠢事了。）

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上了这么一句：

「那座矿床的相关情报，也别忘了搜集一下啊。」

「队长，您是指要查明那座矿床的位置吗？」

一名部下开口向维札斯特寻求更仔细的说明。

「不是，多亏了琳涅大人帮忙，我们已经弄清楚那是秘银的矿床，但是我还想查明矿床的具体规模和内部构造。我不晓得那是自然形成的矿床，还是过往文明留下的开采遗迹，不过矿床好像几乎都是类似洞窟的结构。」

琳涅立刻接着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因为魔物潜伏在矿床内部，所以探查魔法有可能找不到躲在地底的这些魔物啰？」

「就是这么回事。」

巴鲁梅斯为何连矿床的事情也要隐瞒？维札斯特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继续开口说道：

「这次的事件中心似乎就是这座矿床，老实说，我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怎么说？」

就算琳涅没有这么反问，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也都已经集中到维札斯特身上了。

「六头A级别魔物出现在同一个地点，本身就是相当稀奇的事情。更别说那座矿床只离巴鲁梅斯的防护壁二十公里，这个距离实在算不上远。」

正如维札斯特所言，A级别魔物通常不会成群结队。虽说不到完全没有的地步，但是这次的数量可是多达六头，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实在是相当异常。尽管过去也能找到少数的类似案例，可是在那些案例里头，基本上都存在比A级别更加强大的S级别魔物，君临统治着周遭的地区。

因此维札斯特尽管不太愿意相信，还是将「那里存在着S级别以上魔物的可能性」纳入了考量。

不过幸运的是，维札斯特的这种担忧，似乎是杞人忧天。

因为在几天之后，他们收到了这项情报：众人所担忧的那头魔物，其实是新品种的A级别魔物。维札斯特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不知为何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感。由于魔物的级别判定，是由巴鲁梅斯的高阶魔法师所做的，理论上不会有差错；但是有丹卡尔和吉黎妲压阵的讨伐部队，居然会被普通的A级别魔物打到全军覆没，维札斯特有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是那小子的话，会怎么判断这个状况？）

维札斯特想着这件事情，在脑海里回想起亚尔斯的臭脸。紧接着他又想到了爱女的事情。

（费莉如果能趁着这次的大好机会，积极主动地「发动进攻」就好了……）

尽管爱女在各方面都很优秀，却在恋爱这件事上意外地耿直笨拙。思及于此，维札斯特忍不住摩挲着下巴，微微苦笑。在那之后，他突然凑到窗前，做出了一个远眺的动作。

维札斯特所远眺的方向，正是位于巴鲁梅斯隔壁的伊拜里斯。让整个人类生存区域为之疯狂的亲善魔法大会，应该马上就要在那里召开了。

第六卷 第30章「曝光的事实」

整栋建筑物内依旧是欢声雷动。

这里是伊拜里斯竞技场内的亲善魔法大会会场，观众席因为才刚结束的【魔法演武】而沸腾起来，丝毫没有冷静下来的迹象。

方才那场令人瞠目结舌的魔法对决，似乎还留下了一些痕迹，周围隐约可以看到飘散的魔力残渣。兴奋到极点的观众席所发出的欢呼声，回荡在整个会场之中。对于全场观众来说，这场【魔法演武】或许还没有真正落幕。

既不是高声叫好，也不是惊愕出声，陷入狂热状态的观众，仅是兴奋不已地大吼大叫，简直像是有炸弹炸开了一样。

虽然【魔法演武】只是用来炒热大会气氛的余兴节目，但是任谁都能够感觉得出来，今年的演出水平和往年大不相同。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和大型魔法的激烈碰撞，几乎让全场观众看得如痴如醉。

即使七名魔法师都已经走下舞台，观众发自内心的掌声依然久久不歇。

当然，由于那名戴着奇妙的面具、存在感格外强烈的神秘魔法师，展现出了技压全场的实力，不少人都开始打探起他是何方神圣。不过，众人转念就改变了想法。毕竟在七国之中，亚鲁法所取得的战果可谓鹤立鸡群，代表亚鲁法出场的神秘魔法师有如此惊人的实力，说起来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更别说全场观众都处于狂热状态之中，这项疑问很快就被会场的热度淹没。

没错，魔法师的力量就等同于人类目前的力量。纵使是不谙魔法的普通人，在见识到如此强大的魔法之后，也会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远离了魔物的可怕威胁。这或许可说是一种自认置身事外，从而不负责任地享受安逸的心态。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地过着安逸舒适的生活──如果说得更直白一点，这些观众或许只是沉醉于这种保证之中。

正因如此，那些实力超凡入圣、犹如天上星辰的超级魔法师，十分受到一般市民欢迎。纵使是来路不明的家伙，只要能够展现出所向无敌的力量，足以让人忘记魔物的可怕威胁，一般市民就不可能对魔法师表现出拒绝的态度。

暂且不说这些事情。

总而言之，假如这场演武有所谓的胜负之分，那名面具魔法师毫无疑问会摘下胜利的桂冠。虽然中间出了一些小差池，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名面具魔法师──亚尔斯的魔力量和魔法构成的细腻程度，明显高出其他人一大截。与此同时，最古老的遗产【密涅瓦】在整场演武之中，大多时候是处于哪位魔法师的支配之下，持续发挥出无比强大的魔法之力，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样也是昭然若揭。

然而……对于看得懂其中奥妙的人来说，这场【魔法演武】显然还有更加值得注意的地方。

场景切换到某条通道尽头。这里不是通往观众席的一般通道，而是只有特权阶级能够走的VIP通道，和阶梯式座位的最上方相连。三名男女现在正意气风发地走在这条通道上。几名貌似高阶魔法师的护卫人员，则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在三人前后，警戒着任何突发状况。

而春风满面地走在最前头的那名美女，自然是一行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这名美女正是亚鲁法的元首──希瑟妮娅·伊尔·艾鲁杰特。只见她的一头乌黑长发在背后轻轻摇摆，仿佛是在表达主人的心中有多么欢快。打从【魔法演武】结束以来，希瑟妮娅就一直是这种脚步轻快的模样，简直像是背上长出了翅膀。

紧跟在她身后的两人，则是总督贝利克和表情有些凝重的蕾蒂。

「海德兰吉的魔法师，真的是超级不妙的呢。我记得她是叫做『妲琪娅·亚古诺伊兹』吧……总督有听说过这号人物吗？」

「就只是略有耳闻而已。但既然蕾蒂你都这么说了，就代表她是实力相当不凡的魔法师啰？」

「真的假的？您没有察觉到她有多危险吗？」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啊？难道你以为我和站在前线的你及亚尔斯一样，在魔法方面有着超级敏锐的直觉吗？如果我真有这种本事的话，就会把体态保持得更像现场的第一线人员了。」

「哎～总督，您那只是单纯的怠惰喔。我看您还是别再整天埋在办公桌前，直接杀到前线活动活动身体吧。」

「那样只会变成你们的拖油瓶。早在几十年前，我就已经认清自己的天赋在哪里，知道什么才是最适合我的工作。」

虽然贝利克嘴巴上这么说，但是在看了看被赘肉淹没的军服腰身之后，也不由自主地苦笑，像是在同意自己确实该抽出一点时间运动。

尽管气氛轻松愉快，蕾蒂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像是在谈笑，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那名魔法师真的有那么危险？」

「因为阿尔小弟及时处理掉了，所以没出事，但最后的那一波──那个女的打算施展的魔法，真的是非常危险的玩意儿喔。」

「你说的也太抽象了吧。」

「我说总督，您把人家想成什么人了啊？我可不是像阿尔小弟那样的超级魔法专家极客耶！？」

蕾蒂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像是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似的，不过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贝利克的不满。蕾蒂也非常清楚，自己的说明太过笼统了。

真要说起来，这是蕾蒂在执行外界任务的过程中，逐渐培养起来的危机察觉能力，有点像是能够闻到危险的嗅觉，因此也可以说是几近本能的反应。在【魔法演武】的尾声，蕾蒂本能地感觉到皮肤有股强烈的刺痛感，这在外界是绝对无法忽视的危险讯号。虽然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但她还是试着向不算精通魔法的贝利克解释这件事情。

「那项魔法和我们所用的魔法，的确是有点不一样呢。或许可以说是目的不一样吧。那是绝对不该在【魔法演武】上使出的魔法……举例来说的话，有点类似『禁忌』的感觉吧？」

「──！！等一下，这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啊！？」

「我只是举例而已啦。」

所谓的「禁忌」，指的是被国际禁止使用的某些魔法。在国际法的规定中，不仅禁止施展这些魔法，同时也不允许任何人修习。

纵观魔法的发展史，尽管目的基本上都是要驱逐魔物，但是早期的魔法研究并没有严谨的规则，处于一片混沌的状态，几乎可以用「无法无天」来形容。

在过去的时代里，因为很难在魔物身上直接进行实验，所以魔法的杀伤力和威力，都是以人类作为衡量的基准。其结果就是，有许多极度危险、以无差别杀戮为目的的魔法，就在这种背景下被开发出来。

时至今日，这些危险的魔法几乎都被指定为「禁忌」。简单来说，所谓的「禁忌」，绝大多数都是更适合拿来屠戮人类，而非歼灭魔物的魔法。除了这类魔法以外，那些必须付出惨无人道的代价才能施展的魔法，或者是伴随着高度风险的魔法，同样也被列入「禁忌」之中，成为国际法的限制对象。

当然，这些残忍脱序的研究，确实也为现在的魔法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也就是说，人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现代的魔法学研究是奠基于过去的污点之上。

在这种前提之下，蕾蒂刚才的说明，在某种程度上是非常严厉的指控。因为这等于在说，隶属于某国军方的魔法师，居然踩在国际法的灰色地带上，动用了类似「禁忌」的魔法。

因此贝利克忍不住瞪大眼睛，表情严肃地逼问蕾蒂：

「你给我详细说明。」

「哎，我说的『禁忌』，不是总督您想的那个意思啦。我要表达的是魔法构成上的不同。」

「你的表达方式太感觉派了。我不奢求你像亚尔斯那样用专业术语解说，不过你好歹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说明吧。」

「真没办法呢……魔法体系这种东西，每个国家都有擅长的领域，存在着微妙差异。虽然各国偏重的方向各不相同，但是在发展过程中，会自然而然地趋近完善。当然，这里所说的『完善』，指的是魔法的完成形，也就是更加完美无缺的魔法。」

「嗯，这个部分我还是知道的。毕竟魔法得以成功转用至军事用途，就是因为人类掌握了透过特定魔法式来改变现象的技术，并且确认了攻击和防御等各式各样的特性。我们之所以不断追求魔法的精益求精，就是为了达到世上最完美无缺的魔法，而【魔物】所使用的魔法，正是其中最理想的一种型态。不过，这不是能大肆张扬的事情就是了。」

「我说总督，您这是在照搬阿尔小弟说过的话吧？不过，确实是这样子。只是非要说的话，我感觉到的是那方面的『危险讯号』呢……」

「什么意思？」

「更准确来说，我觉得那个女的打算构筑的，是类似于如今被指定为『禁忌』的那些魔法，也就是以过去的研究为基础的魔法。因为那个时代的魔法有着独特的程序，就连构成都和现在不太一样。」

「我听说那个时代开发出来的魔法，即使没有被指定为『禁忌』，基本上也都要在特定条件下才能发挥出作用。若妲琪娅·亚古诺伊兹是这类魔法的好手，那也不奇怪吧？」

虽说只是一种可能性，但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听到贝利克的主张，蕾蒂叹着气摇头说道：

「不，这可不是能以『有点稀奇』一语带过的事情。我可是切身感受到了危险讯号喔？阿尔小弟是用最高阶魔法覆写那项魔法的构成，也可以间接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毕竟他所施展的【不死鸟《phoenix》】，是连《魔法大全》都没有收录的魔法。阿尔小弟恐怕是在应对那女人的魔法时，察觉到那项魔法的魔法式和【不死鸟】相当接近，才做出了这种选择。像【不死鸟】那种等级的召唤魔法，照理来说需要非常缜密的构成情报，但如果拿来改写的原始魔法原本就相当异质，要在瞬间改写完成便不是什么奇事。」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想要表达什么了。也就是说，海德兰吉藏着一个相当不得了的魔法高手。」

「虽然排名在理论上无法蓄意操作，但是那也仅适用于前段排名的魔法师。如果是后段排名的魔法师，就可以利用机制上的漏洞，透过限制魔物的讨伐数量，以此来调整每个人的排名……那个女的应该是真的非常厉害喔。」

蕾蒂一脸严肃，将原本看着贝利克的视线，迅速地朝楼下的竞技场瞥了一眼。【魔法演武】的善后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独留在舞台上的【魔法演武】演出装置──被誉为「全能遗产」的【密涅瓦】，则是在严格的管理体制下，准备送回某个地方保管。

蕾蒂和贝利克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幕。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出声向两人搭话道：

「蕾蒂小姐，你还真喜欢这种令人不安的话题呢。」

说话者是走在两人前面的希瑟妮娅。只见龙心大悦的元首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脸朝着跟在自己身后的蕾蒂和贝利克，以倒退的方式走了起来，就像是个小女孩似的。她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同样是带着轻快的节奏。希瑟妮娅一边用单手开阖把玩着扇子，一边露出淘气的笑容说道：

「亚尔斯技压全场──这样就够了，不是吗？你们听，就连这里都能听到观众的欢呼声。我还真没想到，亚鲁法的魔法师在这个大舞台上大显身手，居然能让人心情如此畅快。如果是现在的话，就算是莉绮雅的失礼言行，我大概也能心胸开阔地原谅她的无知吧。」

「您说得是……」

然而，贝利克并没有办法像希瑟妮娅那样，发自内心感到喜悦。因为这整件事情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主要是为了安抚希瑟妮娅的情绪而已。真要说起来，只要是前些日子出席元首会谈的各国政要，大概都隐约能够察觉到那名装扮浮夸的面具魔法师的真实身分。不过，亚尔斯身为光荣的现役首席，大概也是在配合希瑟妮娅，演出这场闹剧。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亚尔斯在【魔法演武】上出场，也算是在展现自己对亚鲁法的忠诚。如此一来，想要抓住亚尔斯目前是学生的事实，趁机挖角他的其他国家，也会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再加上这场演出能够展示亚鲁法的力量，应该也有助于提升学生选手的士气。如果最后可以帮助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摘下冠军，贝利克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

「这确实算是好事一件呢。」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的结果，就是贝利克的附和显得非常言不由衷。心情大好的希瑟妮娅，笑脸盈盈地没去跟贝利克计较这句话……才怪。

「嗯？你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意有所指啊。」

看到希瑟妮娅额角青筋跳动的模样，贝利克连忙清了清喉咙，当场修正说法：

「如果是亚尔斯的话，获得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说只是一场演武，但果然还是只有各国的无双魔法师，才有资格担任亚尔斯的对手。」

「那当然啰！」

希瑟妮娅挺起胸膛，用力地点了点头，得意到脸颊都有些鼓起来了。她为了避免脸上露出有失庄重的笑容，用纤纤玉手捧住双颊。

她的这股得意之情，有部分也是来自力压各国的优越感吧。不过，希瑟妮娅的喜悦程度真的非同小可，甚至露出了符合她年龄的天真笑容。蕾蒂自不用说，就连贝利克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笑容。

如果不是由亚尔斯上场的话，事情就没办法这样顺利地收场吧──贝利克不禁如此暗忖道。从这层角度上来说，成功取悦情绪阴晴不定的元首，也算是卸下了一个重担。

「我得感谢亚尔斯才行呢。毕竟是我勉强他奉陪我的任性。」

「这种程度的小事，那小子大概也不会抱怨吧。」

「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希瑟妮娅敛起脸上的纯粹喜悦，将整个身体转回前方，露出带着忧愁的表情。在那之后，三人都没有继续开口说话。

等到即将抵达出口时，希瑟妮娅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将视线转向出口位置。

白色的阳光从竞技场的出口照射进来，映照出一道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那里的女性身影。那名女性似乎正朝着一行人露出温婉的微笑。

穿着眼熟的女仆装和围裙的女子──琳涅优雅地鞠了个躬，仿佛是在迎接主君希瑟妮娅的到来。她的身旁则停着一辆黑色的魔动车。

「让我听听你的报告吧，琳涅。」

几分钟后，希瑟妮娅坐在缓缓行驶的魔动车里，用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威严语调向琳涅说道。琳涅应该刚从巴鲁梅斯的潜入任务中归来，脸上却丝毫不见疲倦的神色。然而，从始终彬彬有礼的琳涅口中说出的话，却让车内的空气为之一变。

因为琳涅所传达的事实，实在过于脱离常轨，远远超出众人想像。尽管大致上就和亚尔斯先前推测的一样，但当推测成为确凿无疑的事实后，还是带来了非比寻常的冲击。

贝利克自不用说，就连蕾蒂也跟着脸色大变。即使是不了解外界事务的希瑟妮娅，在看到两人的反应后，也领会到当前的事态比自己想像得还要严重许多。

最后，当一行人下榻的饭店进入视野时，希瑟妮娅的表情已经切换成现实主义者的模样。这名身经百战的元首在接受现实之后，立刻试图摸索出最佳的解决方案，寻求所有能够动用的对策。

「贝利克，虽说我们也有做过预估，但实际情况已经比预估的更加严重了吧？」

「是的……乍听之下难以置信，但若这一切都是事实，事态就是超乎想像的严重了。我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才行。」

贝利克将厚实的手掌捂在嘴边，整个人陷入沉思之中。只见他不停地摩挲着下巴，额头浮现出冷汗。拖到现在才采取行动，会不会已经为时已晚了？贝利克的脑海里甚至闪过这种绝望的念头。

「只要能确认这一点就非常足够了，贝利克。既然状况已经刻不容缓，我们该采取的行动也相当显而易见。好啦，接下来就轮到我上场了。有带蕾蒂小姐一起过来，还真是做对了呢。」

希瑟妮娅以莫名冷静的语气说道。她并不是没有理解到当前事态的严重性，而是即使脑袋能够理解，内心却没有任何真实感。对希瑟妮娅来说，外界的威胁也只是游戏的要素之一。没错，魔物仅是治理国家时需要考虑到的一个要素，希瑟妮娅关心的是由此掌握全体人类的未来，从而在尔虞我诈的国际政治舞台上，随心所欲地操纵整个世界。

尽管在这种想法里，可以看出希瑟妮娅的思维有多么异于常人，但正因为她具备如此极致的合理性和冷静透澈，能够根据情况需求，以超然的目光审视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事物，才有资格被称作卓越的游戏玩家。

四人所乘坐的魔动车，在饭店前面缓缓煞车停了下来。车门自动打开之后，希瑟妮娅一马当先地从车里走了出来。

只见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前厅，展现威风凛凛的王者风范。而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甚至给人一种老奸巨猾的感觉。希瑟妮娅行事向来出人意表，有时候就连亚尔斯也无法猜透。她那颗精密至极的头脑正在高速运转，兴致盎然地规划着接下来的游戏进程。

那副表情既可以说是认真，也可以说是目中无人，大概没有人能够真正猜透希瑟妮娅的心思。她那错综复杂且诡谲多变的性格，无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琳涅，你马上去着手准备。发布紧急召集令，把参加大会的各国高官都给我叫过来。会议的召开地点，就选在这栋饭店最顶层。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就去把亚尔斯找过来吧。」

「我明白了。」

「呵呵，摆平没有决定权的家伙只是小菜一碟，问题在于其他元首会不会不知好歹地强出风头。不过……我可不会让其他人坏了我的好事。剩下的就是亚尔斯的部分了呢。光是把琳涅交出去，真的能让他感到满意吗？」

希瑟妮娅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她的表情像是即将奔赴独属于自己的战场，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高昂的斗志。

看来即将要被卷进这场风波的倒楣鬼，并不是只有亚尔斯而已。

◇　◇　◇

「亚尔斯大人……有工作来了。」

当天夜里，造访亚尔斯下榻饭店房间的琳涅，有些惊讶地站在门前说道。因为当时周围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是琳涅还没来得及伸手敲门，亚尔斯却已经主动把房门打开了。

「希瑟妮娅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能稍微等我一会儿吗？」

亚尔斯抛下这么一句话，迳自走回房内，快手快脚地做好出门准备。

琳涅没有告知目的地，只是公事公办地走在前头带路。亚尔斯不甘心就这样乖乖跟在后头，带着一丝挖苦的语气说道：

「话说回来，琳涅小姐这次的『跑腿任务』，有得到什么收获吗？」

「……关于这部分的事，我想希瑟妮娅大人稍后会亲自向您说明。」

琳涅感觉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位身居现役首席的少年，究竟看穿到什么地步？

为了不让亚尔斯察觉到内心的动摇，琳涅有意识地放松了僵硬的脸颊。

作为魔眼【普罗比雷本斯之眼】的持有者，琳涅拥有非凡的情报搜集能力。但是亚尔斯的推测能力，甚至凌驾于被誉为「亚鲁法之眼」的自己，这让琳涅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琳涅觉得自己刚才的应对没有露出马脚，但亚尔斯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看不出有特别的变化。不过，亚尔斯之所以刻意语带讽刺地说出这句话，只是一种近似于迁怒的行为。真要说起来，就算把脾气发在身为希瑟妮娅贴身侍女的琳涅身上，对整件事情也没有任何帮助。

话虽如此，亚尔斯还是忍不住思索起来。

先前所打的那些预防针，看来没有任何作用。那种程度的预防针，对希瑟妮娅来说根本是不痛不痒，完全无法阻止她把歪脑筋动到自己身上。考虑到接下来将要掉到头上的麻烦事的规模，就算直接冲着希瑟妮娅抗议几句，让那张美艳的脸露出苦涩的表情，应该也没有人能责怪自己吧？

不，最后的结果还不一定就是如此，现在就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了。

亚尔斯想着这些事情，和琳涅一起走到楼下，从一楼前厅的旁边绕到后门。或许是事先做了清场工作，连柜台人员都不见踪影。

在回廊深处，可以看到好几台蕾蒂先前也使用过的【浮动机】。那是能够直达重要人物下榻高段楼层的升降装置。

琳涅掏出通行证启动装置。很快地，载着亚尔斯和琳涅的金属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上升。亚尔斯斜倚在半透明的墙壁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问道：

「总督也会列席参与吗？」

「是的，蕾蒂大人也已经先到场了。」

听到琳涅的回答，亚尔斯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头痛。如果能像训练场那样，把这股疼痛转换成稍后就能恢复的精神伤害，不晓得该有多好啊──亚尔斯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这个想法。

◇　◇　◇

「希瑟妮娅大人，您究竟打算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啊？」

在亚尔斯和琳涅即将前往的房间里，一名服装像是某国高官的男子，带着明显不悦的语气说道。

男子坐在由好几张长桌并列而成的长方形会议桌一端，脸上露出相当不快的表情。

各国的元首及总督，全都已经神色肃穆地围绕着会议桌坐了下来。只是有部分国家的元首不便前来，于是就改由地位相近的其他高官代为出席。

纵使这是亚鲁法元首的意旨，可是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召集各国政要，再怎么说都太过冒昧失礼了。当然，这很有可能是因为事出紧急，但假如真是如此，希瑟妮娅一直没有开口说明召集原因，未免也太过不讲道理。

只见各国政要的脸上，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不满情绪。

方才发难的那名男子，似乎就是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状况。

「请各位稍安勿躁，有一位与会人员还没有到场。我们如果跳过他直接开始，到时候又得重新来过一遍。」

作为本次紧急召集令的发布者，亚鲁法元首──希瑟妮娅·伊尔·艾鲁杰特，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了男子的尖锐提问，丝毫不在意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质疑视线。

虽然会议主题尚未揭晓，但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在猜想，恐怕是和拉拢学生的那项决议有关。

在先前的元首会谈上，与会众人针对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学生，达成放宽挖角限制的共识。除了各国元首以外，凡是参与政事的高官都晓得这件事。而在具有学生身分的挖角对象里，居然阴错阳差地包含了亚鲁法的现役无双魔法师，也难怪亚鲁法当局会拼命寻找对策。话虽如此，尽管各国政要并未事先套好说法，但是他们都不打算推翻元首会谈上的决议。

没多久，房里响起了几下淡淡的敲门声──即使见到随后现身的最强魔法师，在场的元首及高官的脸上，也只是浮现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可说是处于风暴中心的亚尔斯，却板着一张脸，露出极为懊恼的表情。他将帮忙带路的琳涅搁在一旁，一声不响地站到希瑟妮娅身后。

「这个女狐狸。」

亚尔斯在嘴里低声咒骂了这么一句，音量像是刻意要让对方听见似的，但希瑟妮娅只是若无其事地当作耳边风。

「好了，这下子人都到齐了，就让我们开始会议吧。」

终于要开始了啊──也不晓得是谁嘟囔了这么一句。

亚尔斯重新确认周围的状况。仔细一看，列席的各国元首有希瑟妮娅、卢萨路卡的莉绮雅，以及巴鲁梅斯的霍尔达尔等人。尽管没有全员到齐，但如果亚尔斯的记忆没错，伊拜里斯的元首──哈欧鲁格·麦松·杰科夫列斯也有出席。剩下的则是代理元首出席的总督和高官。因为是紧急召集的关系，所以担任护卫的魔法师也被允许陪同入场。不过，目前人在会议室里的无双魔法师，就只有亚尔斯和站在旁边的蕾蒂，以及待在卢萨路卡的莉绮雅身后的约翰而已。

站在亚尔斯身旁的蕾蒂，脸上完全看不到平常的天真烂漫，她一脸严肃，动也不动地伫立在那里。纵使是大胆到旁若无人的亚尔斯，在这种状况下也很难随便向她搭话。

亚尔斯的前面坐着希瑟妮娅；蕾蒂的前面则是坐着贝利克。两人的手边都摆着看起来很重要的资料，流露出亚尔斯从未见过的极度苦恼表情。两人的脸色几乎可以用苍白形容，散发出非常紧迫的气息。

在这种氛围之下，希瑟妮娅突然露出尖锐的冷笑──不过，她没有将握在膝盖上的扇子抖开。只听希瑟妮娅缓缓开口说道：

「那么，由于事态非常急迫，因此我就跳过开场白吧。不过，虽然从我手上拥有的情报，几乎已经能够确定事态的真相，但还是无法完全掌握细节……因此，身为巴鲁梅斯元首的霍尔达尔大人，能否请您帮忙说明一下呢？」

「────！！」

希瑟妮娅的态度十分柔和，简直像是包裹了一层甜蜜的糖衣。但在她说出的这段话里，却能感受到一股坚定的意志，犹如一道冰寒彻骨的冰刃。希瑟妮娅突然发难，让在场的出席者大感意外，全都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与此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这场会议的目的，完全不是原先所预想的那样。紧接着，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坐在希瑟妮娅斜对面的霍尔达尔身上。

站在霍尔达尔身旁的，是一名称得上老年人的女性将官。就连她也惊讶不已地瞪大眼睛，用眼角偷偷瞥向霍尔达尔，像是想要确认自国元首的表情。女性将官的这个动作，透露出她其实多少知道希瑟妮娅在说什么事情，只是还无法非常确定而已。很快地，一丝冷汗从霍尔达尔的脸上流淌了下来。

或许是看出了霍尔达尔不会乖乖吐实，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场内众人争相开口向他确认真假。

「霍尔达尔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您其实知道我们被召集到这里的原因吗？」

「就如希瑟妮娅大人所说的，您晓得什么内情是吗？」

「……」

尽管众人纷纷向他投来狐疑的目光，霍尔达尔只是紧紧抿住嘴巴。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泄漏……不对，对方可是那个希瑟妮娅，她是不是真的掌握到了什么讯息？疑心和焦躁的双重作用使霍尔达尔如坐针毡。

首先必须搞清楚对方在打什么算盘。自己究竟是已经无从抵赖，还是有办法全部搪塞过去，就此一笑带过？拼命在脑海中思考的霍尔达尔，选择用沉默拖延时间，静待局势出现变化。

最后，对他这种态度感到不耐烦的希瑟妮娅，故作忧郁地叹气说道：

「唉，这样子啊。那么，就由我来报告我所掌握到的情报吧。或许在我报告的过程中，霍尔达尔大人会想起什么。如果有什么地方和您的记忆有出入，还请您不吝指正。不管是贝利克总督还是我本人，对于现状的理解可能还是有不少错误的地方。」

「我、我知道了。」

霍尔达尔勉强挤出了这么一句。

仿佛是作为开战的信号，希瑟妮娅立刻间不容发地一把抖开扇子，追问霍尔达尔：

「首先，巴鲁梅斯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便展开了新的收复作战。而且组成了相当罕见的大规模部队。」

紧接着，希瑟妮娅没等霍尔达尔做出反应，就迳自把话说了下去：

「根据我们所得到的情报，堪称贵国最顶尖的第九席无双魔法师，似乎也参与了这支讨伐部队……到目前为止有什么错误吗？」

「那……那又怎么样了吗？」

霍尔达尔试探地回答。只见他放在桌上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是下定决心要守护什么一般。

然而，希瑟妮娅所说出的下一句话，却轻而易举地粉碎了这种政治家的狡猾话术。

「他们的遗体，已经顺利回收了吗？」

「「「────────！！」」」

房里各处都响起了椅子碰撞的声音。肉眼可见的动摇情绪，化为一阵阵慌乱的声响。一脸瞠目结舌的人，不仅是一下子就被戳中痛处的霍尔达尔，莉绮雅和其他与会者也同样诧异不已。

「霍、霍尔达尔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贵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众人争相发问的声音里，几乎已经完全没有冷静的味道。

霍尔达尔尽管脸色苍白，但还是故作平静地开口说道：

「希瑟妮娅大人，您这是在说什么笑话呢？我国的部队目前仍在执行作战。再说本次作战的目的也不是扫荡魔物，而是要收复被魔物占据的部分领土。没能在两个月的时间内达成作战目标，说起来也不是稀奇的事情。更别说我们巴鲁梅斯的魔法师人数原本就相当不足，虽然这么说很丢人就是了。」

听完霍尔达尔的回答，希瑟妮娅敛起了冷笑，在换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之后，这才语气冰冷地说道：

「我刚才应该说过了，我们亚鲁法虽然没有掌握到全部的细节，但握有相当确切的情报。听说贵国后续又追加派遣了好几支部队。我就这么问好了：贵国最后一次和派遣出去的部队取得联系，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您如果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亚鲁法将认真考虑派出调查官的选项。」

「就算您是亚鲁法的元首，应该也没有资格干涉其他国家的事务……」

「所以您的意思是，面对自己国家应付不了的魔物威胁，却选择知情不报的行为，是可以被允许的啰？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已经不单是巴鲁梅斯的问题而已。贵国的所作所为，甚至可以视为对人类的背叛喔？」

「唔……就算真是这样……」

希瑟妮娅打断霍尔达尔的辩解，迳自把话说了下去：

「面对至少有六头A级别的魔物大军，巴鲁梅斯的部队就此全军覆没……不，有一名幸存者呢。哎，正确来说，称为『幸存者』也有点不对。毕竟这名幸存者也已经过世了呢，应该要说是『生还者』才比较准确。」

「为什么……你连这种事情都……」

「尽管火速派出了调查部队，但就连调查部队也和你们失去了联系，截至目前为止的损失是有将近四百名魔法师阵亡……问题在于，没有半具遗体能够成功回收，这个事实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呢。」

「────！！这是怎么回事！？」

坐在霍尔达尔对面的一名男子，仓皇失措地站起身大喝问道。在这声喝问之中，可以感受到担忧和愤怒的情绪，仿佛是按捺已久的不满，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这名体格壮硕到会被误认为军人的男子，正是伊拜里斯的元首哈欧鲁格。

伊拜里斯就位于巴鲁梅斯旁边。所以现在才被揭露出来的这场魔物威胁，巴鲁梅斯若是无法单独控制局势，伊拜里斯自然就会遭到池鱼之殃。因此如果有这种危机状况出现，巴鲁梅斯当然要通知伊拜里斯，并且请求对方提供协助或者派出援军。

不，不仅是伊拜里斯而已，如果中间足足有两个月的时间，巴鲁梅斯应该完全有机会向周围的国家请求协助。因此哈欧鲁格的声音才会如此气愤。

「你真的明白状况吗？只要有任何国家沦陷于魔物的魔爪之下，人类的生存区域就会轻而易举地遭到蹂躏。贵国的所作所为，等于是在践踏关乎人类存亡的国际互助同盟关系。你如果有什么想要辩解的话……」

哈欧鲁格声色倶厉地追究着霍尔达尔的责任。

但是──

「哈欧鲁格大人，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追究责任问题。毕竟我们已经丧失了许多宝贵的时间。」

听到希瑟妮娅冷静且合理的指正，伊拜里斯的元首坐回原位，将涌上心头的怒火强压了下去。然而，他的目光还是恶狠狠地盯在霍尔达尔身上。

「我自己也不敢说是完全掌握住了目前的状况。首先必须确认我们掌握的事实是否正确。霍尔达尔大人，我不打算听您说一些道歉之类的话。我们现在该做的是尽快找出对策，这也是为了守护巴鲁梅斯。」

霍尔达尔面露苦涩之色，但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那名年老的巴鲁梅斯女性将官似乎再也看不下去，突如其来地采取了行动。

只见她深深地弯下腰去，像是要把额头贴到桌子上一样，悲痛欲绝地向霍尔达尔说道：

「这是我这辈子犯下最大的错误。我完全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虽然霍尔达尔大人和贾加利德总督封锁了情报，但或许……不，霍尔达尔大人，假如希瑟妮娅大人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我们巴鲁梅斯已经、已经……」

尽管霍尔达尔眼神愤恨地看向女性将官，但是后者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的目光，带着像是随时都会呕血的哀痛表情，拼命地高声疾呼。

然而，霍尔达尔却像是在闹别扭似的，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希瑟妮娅带着同情的眼光，仿佛是在应对无理取闹的少年，看向霍尔达尔说道：

「霍尔达尔大人，看来您果然没有搞清楚事态有多么严重呢。」

尽管事态相当紧急，但还不到最糟糕的地步──事实上，虽然没有霍尔达尔那么夸张，不过在场的各国元首及高官，有不少人都觉得事态还在可以挽救的范围之内。

和A级别的魔物交手，却没有回收阵亡魔法师的遗体，在正常情况下是相当严重的疏失。因为魔物在吞噬人类、吸收魔力之后，将会变得比原本更加强大。如果被吞噬的是魔力保有量比常人更多的魔法师，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导致魔物直接提升一个强度级别。

尽管过去几乎不曾出现过无双魔法师被魔物吞噬的案例，但是唯一的那次例外，直接成了五十年前那场大灾厄的导火线。

那是至今仍遗留在人类记忆之中的惨痛事件，若是和那场大灾厄相比，现在的状况可说是好太多了。

再加上和五十年前相比，魔法技术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进步，魔法师的人数也增加到当年的几十倍。即使是过去无法正面抗衡的魔物，在这个不断有新的AWR问世、魔法技术日新月异的现代，应该也已经有办法处理。人类过去一直被魔物骑在头上，但是近年来确实开始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话虽如此，在今后的应对措施中，各国的携手合作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不过也还不算为时已晚。抱着这种乐观想法的人，在听到希瑟妮娅的下一句话后，简直像是被当头浇下了一大盆冰水。

「霍尔达尔大人，您若是在收到情报的当下便公开给各国，整件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呀……【恶食】，这两个字您应该晓得吧？我听说它混在A级别的魔物之中。」

「你、你刚才是说【恶食】！？」

「怎么可能！？」

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冲击，和刚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对于亲身经历过那场大灾厄，并在其后的漫长岁月里登上一国顶点的人来说，他们所感受到的冲击想必更加强烈吧。毕竟引发那场巨大浩劫的魔物，就是被如此命名的穷凶极恶存在。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在那之后，有些人脸色苍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些人则是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仿佛在精神上拒绝理解这个事实；甚至还有些人任凭怒气驱使，愤怒地用拳头敲打着桌面。

再次逼近的惨痛过去，带来了恐怖和绝望。展现出各种反应的各国出席者，全都带着近乎杀意的眼神，愤怒地看向了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霍尔达尔。

不过，说起亚尔斯的反应。

亚尔斯其实也非常想逃离现场。可是他想要逃跑的理由，当然和在座的各国政要不同，并不是因为对魔物感到畏惧的关系。尽管心里早有预期，但亚尔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觉得或许有机会躲过某件超级麻烦的差事。然而，这件麻烦差事已经在眼前具体成形，并且马上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干脆来开发完全透明化的魔法好了──亚尔斯自我解嘲地如此想道。

而在他的面前，一名高官再次心烦意乱地朝着霍尔达尔大吼道：

「你这家伙！别以为还能继续推托抵赖！」

那名高官似乎已经气急败坏到口不择言，不再用敬称称呼巴鲁梅斯的首相。在场的另一个人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别、别急着下结论，这件事情还有可能只是希瑟妮娅大人的杞人忧天。怎么样呢？霍尔达尔大人？您能不能将事实告诉在座的──」

没等前一个人把话说完，伊拜里斯的元首哈欧鲁格直接出声，盖过了对方的话。

「无论如何，为了确认事情的真实性，各国是一定得派出调查官了。虽然拖到那个时候可能已经为时已晚了。」

哈欧鲁格似乎已经压下了刚才的激动情绪，以好言相劝的语气如此说道。巴鲁梅斯和伊拜里斯毕竟是唇齿相依的两个国家，在政治上的交流也确实比其他国家来得频繁。两国从前任元首开始就有长期往来，应该建立起了互助合作的紧密盟友关系。

尽管巴鲁梅斯背叛了两国的合作关系，但哈欧鲁格不愧是坐上元首之位的人，非常清楚再怎么责备对方也无济于事。

激烈的感情和现实的合理精神，并存于那副会被误认为军人的魁梧身躯之中。这种刚柔并济的处世之道，可说是彻底体现出了伊拜里斯元首──哈欧鲁格·麦松·杰科夫列斯的人格特质。

霍尔达尔在短短几天内变得花白的头发和胡须，终于微微颤动。只听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开口说道：

「我……我会公开所有情报。但是，身……身为巴鲁梅斯的元首，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我不能允许外国势力介入，导致巴鲁梅斯沦为其他国家的附庸国。我很清楚这种做法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事态，可是……可是我……」

「你这家伙！居然还敢厚颜无耻地狡辩！就为了你那无聊的面子，其他国家也跟着深陷危机之中了啊！」

因为霍尔达尔终于坦白招认了一切，责难的声音宛如决堤洪水般爆发，霍尔达尔顿时成为众矢之的。

就在这个时候，希瑟妮娅的凛然嗓音，陡然打断了众人义愤填膺的话语。

「各位大人，就到此为止吧。相关责任的追究问题，还是留到排除重大威胁之后再说吧。」

室内立刻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希瑟妮娅特地转向身后说道：

「亚尔斯，能麻烦你简单说明一下【恶食】这种魔物吗？」

希瑟妮娅再次转回正面，像是在征求出席者同意般地说道：

「现役首席魔法师亚尔斯·雷金，不仅是对付魔物的专家，同时也精通魔法领域的各种知识。和霍尔达尔大人相比，他的说明应该会更加清晰易懂且巨细靡遗。」

全场的视线一下子就集中到亚尔斯身上。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没有任何的轻蔑之色。

直到前些日子在元首会谈上演的那一幕为止，亚鲁法的首席魔法师在国际上都是谜一般的存在。姑且不说亚尔斯的真实身分是这样的少年，与会的各国政要都很清楚，在近年出现的各种技术革新背后，其实多少都能看到这位现役首席的身影，因为他同时也是魔法研究的最高权威。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亚尔斯，始终把视线停留在希瑟妮娅身上。

『我在做完说明之后，就可以告退走人了吗？』那副有些置身事外的模样，大概包含着想要如此抱怨的倦怠情绪。

面对亚尔斯的询问视线，希瑟妮娅没有回答半个字，只是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作为答复。当然，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带有『哎呀，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讽刺意味。

再加上贝利克也用请求的眼神看着自己，亚尔斯几乎已经没有推托的余地。接下来会被扔到我头上的，只是解说人员这种老套的差事，我只不过是为了这项任务才会被叫来这里──感到烦闷不已的亚尔斯，强迫自己乐观以对，勉强振作起精神。

希瑟妮娅和贝利克察觉到亚尔斯准备走上前来，都向一旁挪了挪位置。

亚尔斯一边沙沙地挠着后脑勺，一边走到了两人中间，打从心底感到麻烦地解说：

「那么，请恕我免去客套，直接进入正题吧。听到【恶食】这个名字，马上浮现在各位脑海中的，想必是引发过去那场大灾厄的不祥存在吧？因为可能不是每个人都非常了解【恶食】是什么样的存在，所以我就先简单扼要地交代一下背景知识。首先，魔物吞噬人类的目的，是为了吸收魔力，提升自身的力量……」

魔物并不像肉食动物那样，为了获取维持生命所需的食物才袭击人类。亚尔斯继续说道：

「具体来说，就是要透过人体血液和各部位所包含的魔力，促进自身细胞的活性化。更进一步来说，是为了达成种族或个体上的持续进化。在正常情况下，魔物所吸收到的魔力愈是充沛精良，愈能实现飞跃性的进化。因此在讨伐失败时，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军队，都会竭尽全力帮助队伍里的最高阶魔法师逃走。因为普通魔物即使摧毁了一整支部队，顶多也只能吃掉一到两人的遗体而已。这是因为魔物需要一段相当的时间，才能把吸收的魔力转换为自身的魔力。

此外，殒命魔法师的体内魔力，基本上会在十二小时内化为魔力残渣，尽数流出到体外。魔物会在这段期间内尽可能地吸收魔力。简而言之，我们可以说普通魔物在体质面上，对魔力的消化效率并不怎么高。因此魔物会本能地优先盯上魔力质量倶佳的人物。」

002

亚尔斯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

所谓的「过去最大规模的大灾厄」，具体来说，指的是推定SS级别的魔物向生存区域发动的侵攻。在反客为主地捕食了前来讨伐的魔法师后，那头魔物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实现了自身的进化，变得更加穷凶极恶。而且那头魔物是以风卷残云的态势，将所有魔法师的遗体一扫而空，完全不像普通魔物那样，顶多只能吃掉一、两具遗体。那贪得无厌的食欲和无比残暴的力量，很快就为那头魔物博得了【恶食】的别名。

当时人类生存区域的状况，是连七国的国家区分都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各国领土和国境还处于模糊不清的状态，因此各国的军队指挥系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雪上加霜的是，当时的首席魔法师在和【恶食】的交战中阵亡，魔力还被【恶食】吸收，整个局势可说是糟糕到了极点。

姑且不论魔物的习性，关于大灾厄发生时的国际情势，在场众人应该都非常清楚，用不着多费唇舌──如此寻思的亚尔斯，稍微环顾了一下在场的各国政要。在确认众人都有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不晓得为什么，【恶食】吞食吸收猎物的能力似乎格外发达。它身上异常进化的部分，相当于人类身上的消化器官。【恶食】的『食量』是普通魔物的好几百倍，虽然也得视吸收的魔力质量而定，但如果从这个假设出发的话，它的单次捕食数量恐怕在一百人以上。说得简略一点的话，就是每经历一次大规模的战斗，就必须预设【恶食】的强度成长了两个级别以上。」

各国首脑人物闻言，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只能用「面无血色」形容众人的表情。对目前的各国来说，光是S级别魔物出现，就已经是关乎国家存亡的重大危机。在讨伐S级别魔物的过程中，几乎无法避免出现重大的人员伤亡，而且就算付出了众多宝贵的生命，胜算也称不上是百分之百。

成为当前问题的新品种【恶食】，在被发现的时候，还处于A级别。当它吞食巴鲁梅斯的大批魔法师，完成进化后，就必须预设它的威胁度提升了两个级别以上。换句话说，新品种【恶食】的力量，有可能已经足以匹敌SS级别，等于是过去的大灾厄再次降临人间。

亚尔斯看着鸦雀无声的室内，语气淡然地继续说道：

「尽管无法乐观以对，但要感到绝望还太早了。在过去的那场大灾厄中，首席魔法师惨遭【恶食】捕食。不过，那时候的魔法相关技术和理论都还不够成熟，因此不能直接用现在的标准看待当年的排行。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但如果按照现在的排行榜重新换算，纵使是当年君临顶点的首席魔法师，大概也只相当于二位数魔法师的程度而已。现代的魔法学研究，就是取得了如此显着的进步。」

在场的元首和高官闻言，心中的动摇都稍微消退了一些，亚尔斯进一步把话说了下去：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就算只凭现有的确切情报判断，至少也要把【恶食】的威胁程度预设在S级别以上。老实说，我不太愿意去设想更严重的情形……因为感觉太麻烦了。」

亚尔斯在刚才的这段话里，刻意不去提到一件事。那就是魔物的威胁程度也和魔法师的整体水平一样，早已是今非昔比，无法直接用现在的标准去比照当年的强度级别。但是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氛围之下，不提起这件事情才是明智的做法。

在大灾厄结束之后，持续有新品种的魔物出现，目前种类已经达到五百种以上。无法明确分类的亚种也不断被人发现，各国加起来每年都有几十件的确认报告。和过去相比，魔物的进化速度确实变得更快了。探查魔物的技术有了长足发展，固然是导致这种现象的部分原因，但也有人认为，魔物的「饵食」质量逐年提升（也就是魔法师本身的魔力质量），才是最主要的理由，只是真相至今仍未能彻底厘清。有部分人士主张这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还有人声称这是魔物互相吞食所带来的异常进化。

亚尔斯本人也针对这种现象提出了各种猜想，但并没有得出足够自信的结论。

「总而言之，那头成为当前问题的魔物，就是因为拥有足以吸收庞大魔力的能力，才会被讨伐部队称作【恶食】。而关于【恶食】的力量，其实有一份值得注意的报告。虽然这份报告还停留在假设阶段，同时也还没有得到学术上的证明，但是其中应该有能够借鉴的地方。」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亚尔斯的下一句话。

「总结要点来说，就是【恶食】的捕食上限和吸收速度固然相当惊人，但是成长和进化的速度并没有它的胃口那么恐怖。请各位暂时抛开从【柯罗诺斯】来的既定印象。魔物在提升强度级别的过程中，必须完成两项工程，一是身体的重新塑形，二是魔力的吸收变换。我们应该要注意的是前者，也就是重新塑造身体的部分。虽然也是有个体上的差异，不过魔物的身体在这种时候，基本上处于对魔力毫无防备的状态，就像刚脱完皮一样。有学者认为，这是因为魔物体内的魔力吸收变换作业，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的缘故。如果是普通魔物的话，因为吸收量不大的关系，不会花上太长的时间，但【恶食】是在短时间内汲取了庞大的魔力，因此得花上比普通魔物更久的时间，才能完成这个过程。」

亚尔斯的解说，逐渐涉及能够打破僵局的重要情报。不知不觉中，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向前探出了身子，并且全力运转起脑袋。尽管现实可行的对策似乎还是一片模糊，可是确实能够看到那么一点端倪了。虽然众人也隐约意识到，人类将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还是出声催促亚尔斯说下去。于是亚尔斯向众人点了点头，继续开口说道：

「讨伐行动最好是愈快愈好。既然魔物正在『饭后休息』，将吸收的魔力变换到体内，趁这段时间发动攻击，或许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据说魔物在这种时候也会跟动物一样，行动变得迟钝。只是这种说法无从证实真﻿伪，【恶食】的生态也不一定就和其他魔物相同……无论如何，想要狙杀吸收了庞大魔力的魔物，就得抢在它重新塑形身体前。在魔物完成变身之前，都还能找到许多对策。」

亚尔斯觉得自己说明得已经够清楚了，暂且下了这么一个结论。因为好像没有人要发问的样子，他便退回了原位。

如果能就这样走到门口那里，直接拍拍屁股闪人，不晓得该有多好。

然而，亚尔斯实际上做出的一点抵抗，也就只是不爽地斜倚在门上而已。

姑且不论亚尔斯的心情，在听完他的说明之后，各国高层领导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些人用手指捏着眉间，有些人则是揉着额头摇头晃脑，看起来都是在设法冷静下来。但是，即使听完亚尔斯的说明，他们也还是无法就此感到安心。

等到现场的气氛稍微冷静下来后，众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立刻让各国的魔法师部队集结到巴鲁梅斯吧。」

「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最好是限定二位数以上的魔法师才能参加。」

尽管众人争相提出意见，但是希瑟妮娅仿佛还有话没说完，毫不客气地出声说道：

「各位，我知道大家有很多意见想说，不过我们还是先向巴鲁梅斯的霍尔达尔大人，把该问的事情问个清楚吧。毕竟分享情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巴鲁梅斯作为最一开始的当事国，应该握有更详细的情报吧。」

因为没有人表示反对，可以默认全体与会者都支持这么做，于是希瑟妮娅再次转向巴鲁梅斯元首的方向说道：

「那么，我就在这里重新请教一次霍尔达尔大人：被派去对付【恶食】，从而因公殉职的那些魔法师，他们的遗体已经顺利回收了吗？」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到认命地垂下头的霍尔达尔身上。虽然众人并没有事先商定，但是他们转头看向霍尔达尔的动作，简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有条不紊。

当然，每个人的神情都极为严肃。这并不只是因为需要更加详细的情报制订对策。尽管事情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但在这些元首和高官的表情里，还是能看到一丝期待的神色，希望这一切只是阴错阳差的误会。就算这个愿望太过不切实际，至少也希望听到霍尔达尔说出一句「遗体已经全数回收」……每个人脸上都明确地流露出这种期待。

然而──

这份淡薄的期待宛如水泡，在各国领导阶层的眼前发出破裂的声响，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一片阴郁的寂静之中，霍尔达尔盯着桌面紧咬下唇，仿佛自言自语地如此说道：

「只有一名生还者而已。顺便前去回收遗体的调查部队，失去联系至今已经有两个星期了。」

「唔……」

也不知道是谁绝望地呻吟了一声，在那之后，室内再也没有响起任何声音。甚至没有人再出声追究霍尔达尔的责任了。虽然应该有好几个人正在搜索枯肠地思考着怎么解决事态，但是面对这种事实，他们的努力全成为无谓的挣扎。

真要说起来，包含各国元首在内，与会者大多是不了解魔物战斗和外界状况的人。即使把贝利克也算在里面，在场握有全军指挥权的总督，也不过区区两个人而已。但是，就在这种氛围之中……

一道突然响起的柔和嗓音，打破了笼罩整个房间的寂静。

「话说回来，亚尔斯，换做是你的话，会投入多少战力呢？」

那道声音来自希瑟妮娅，宛如在混沌的漆黑之中指引出一条道路。站在希瑟妮娅身后的亚尔斯，盯着她乌黑发丝下弧度完美的后脑勺，刻意停顿了半晌。

希瑟妮娅没有转头看向背后的亚尔斯，只是单方面地抛出了这个问题。尽管声音里带着威严，可是这位美丽元首的语气却十分开心，甚至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对目前的状况乐在其中。希瑟妮娅之所以没有转头看向亚尔斯，大概是不想错过眼前的各国高官露出绝望神色的那一瞬间。因为在场众人的全副意识，已经全部集中在希瑟妮娅和她的那句话上。

自身话语的力量，以及话语对周围的影响力。彻底掌握住这两者的希瑟妮娅，正沉浸在场面主导者的愉悦之中。

尽管亚尔斯在心里大翻白眼，表面上还是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至少各国的无双魔法师都必须全数投入作战吧。毕竟我们对【恶食】的了解程度实在太少。如果由我制订实际的迎战方针的话，我会选择由二、三位数的魔法师展开包围，从远距离发动攻击。透过同时以最高阶魔法轰炸，试探一下【恶食】的反应。」

会议进行至今，这是首次有人提出因应【恶食】的具体对策，在场众人都屏息注视着亚尔斯。

「只是，我们的时间相当有限。如果敌人移动到防卫线附近，就算成功讨伐，也会带来巨大的损害。巴鲁梅斯的领土和国体，很可能会就此崩坏瓦解，当局必须做好这种心理准备。除此之外，虽然这只是我根据现况做出的评估，但参加本次作战的无双魔法师，大概也有半数以上无法活着回来吧。」

巴鲁梅斯将会崩坏瓦解──听到亚尔斯这番冷静评估，满脸大汗的霍尔达尔，呼吸顿时粗重了起来。他仿佛陷入过度换气状态，连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自己正是为了巴鲁梅斯的国家利益，才选择了秘密行动的方式。然而却导致了如此严重的事态，霍尔达尔完全是始料未及。事到如今，巴鲁梅斯还有什么脸面请求各国协助？──自己刚才居然还抱着这种傲慢无知的想法，霍尔达尔不禁被自己的愚蠢惊呆了

不过，要说大受动摇，其他国家的领导阶层也是半斤八两。

为了收拾事态，不仅要集结各国麾下的无双魔法师，而且其中的半数还有可能在本次作战中殒命。若是这样的话，就算最后成功讨伐了【恶食】，国力也会大幅下降，在人类和魔物的攻防战里，将会有好几年都被迫陷入守势之中。

不，如果只是坚守数年就没事，还算是好的情况。对各国来说，无双魔法师是独一无二的宝贵存在。一旦失去了自国的无双魔法师，甚至有可能在目前的这个世代里，都再也培育不出同等级别的高强魔法师。

然而，在这种状况下……

冷静从容到有些异常的希瑟妮娅，突然噗哧一笑地说道：

「话说回来，亚尔斯，在你刚才列举的必要战力中，没把自己也算在里面吧？」

「…………」

希瑟妮娅把他的沉默理解为肯定，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够成功讨伐它吧？」

「不，假如敌人是超出S级别的对手，我顶多和它打成平分秋……」

就在这个时候，贝利克仿佛看准时机般从旁插嘴，冷不防地打断了亚尔斯的回答。而且是用一种明显在装傻的语气，装作刚好想起来的样子。

「你在收复詹托列大陆的一连串战斗中，可是独力讨伐了S级别的魔物呢。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输给对方吧？」

贝利克的这句发言，立刻化为巨大的冲击，席卷了整个室内。

「什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讨伐S级别魔物，不管怎么说都需要出动大部队处理！单独讨伐实在是……」

质疑贝利克所言真假的声音，很快就偃旗息鼓了。因为所有人都立刻反应过来，纵使心存怀疑，在这种情况下质疑此事的真假，等于是否定了剩下的唯一可能性。

仿佛是要代表在场的所有人发言，一名男子将身体转向了亚尔斯。只见他的眼中流露出无比明显的期待之色，衷心盼望着贝利克刚才那席话是真的。

男子先是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紧接着像是想到好主意似地说道：

「那、那么，假如亚尔斯大人也加入作战，由八名无双魔法师联手讨伐，岂不是就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男子的这番发言，得到了在场众人的一致赞同。

「没、没错！只要由人类的最强魔法师组成这支部队……」

「若是这样的话，就必须快点编制支援部队！」

「不过，独力击破S级别魔物的壮举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才提出来……」

「哎，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啦！现在该做的是立刻建立起万全的指挥系统，并且设置作战本部啊！」

各国政要一齐点头，每个人的眼睛都散发出光芒，像是在说终于找到了一线光明。然而，就在下个瞬间，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落到气势汹汹的众人耳中。

「谁说我要参加了啊？不好意思，我可不趟这种浑水。」

亚尔斯已经连徒具形式的敬语都懒得用了。

「你、你说什么！？」

在一片错愕的表情之中，伊拜里斯的元首哈欧鲁格怒气冲天地大声喝问。

可是，亚尔斯丝毫没理会怒发冲冠的哈欧鲁格，只是自顾自地嘟囔着，仿佛是在整理思绪。

「……不过，巴比伦塔如果被攻陷，就连各国的贵重学术资料也会受到战火波及。这样实在令人于心不忍啊。」

亚尔斯之所以会这么说，自然不是因为被哈欧鲁格厉声喝斥的关系，而是自始至终都从自身利益出发的想法体现。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在当前的场面下，亚尔斯的发言确实是很不得宜，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不适当。

为了人类存亡竭尽所能，有必要的话随时可以豁出性命。

世人深信只要身为魔法师，应该都具有这种精神和觉悟，可是亚尔斯的这番话，完全背离了魔法师的标准形象。总是站在指挥魔法师立场的元首和高官们，几乎完全想像不到会有魔法师做出如此跳脱的发言，而且还是在这种分秒必争的紧急时刻下。看来这名现役首席真的是个异类，无法用普通魔法师的标准看待他。

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别说是道歉了，甚至连反省的样子都没有，周围人集中在他身上的视线，也在不知不觉中显露出了几分敌意。

亚尔斯坦然地迎上众人的目光，但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而已。事实上，他只是带着满不在乎的表情，用冷淡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即使是方才厉声喝斥、率先以愤怒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哈欧鲁格，亚尔斯同样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最后，亚尔斯的视线，很自然地停留在离哈欧鲁格两个位子的地方。在卢萨路卡元首莉绮雅身后待命的约翰，就站在那个位置上。约翰原本傻眼到想要仰天长叹，此时他展现出在正式场合的强大自制力，硬是把这股冲动控制在脸颊抽搐几下的程度。

紧接着开口说话的，则是坐在约翰前面的莉绮雅本人。

「那么，亚尔斯大人，我们能不能以金钱换取你的加入？」

「……莉绮雅大人！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失、失礼了。但是，深具荣誉感的无双魔法师，可不能拿来和不入流的佣兵相提并论啊！」

亚尔斯没去理会其他人的强烈反弹，迳自回答莉绮雅的问题：

「莉绮雅大人，我对金钱没有任何兴趣。」

「如果金钱不行的话，或许……」

莉绮雅的直率眼神里，似乎有股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随口附和一声的亚尔斯，突然露出讽刺的笑容。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莉绮雅拉上了谈判桌。也可以说是被巧妙地诱导了。

莉绮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亚尔斯。虽然她的表情十分严肃，眼神里却有种从容不迫的感觉。在那双紧盯不放的眼眸里，依稀可以看到莉绮雅被元首职位耽误的商业才华，以及对自身谈判技巧的绝对自信。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谈话突然被人打断了。有资格在这种时候开口说话的，自然是和莉绮雅同为一国元首的希瑟妮娅。

「莉绮雅，关于这部分的事情，能不能交给我来处理呢？毕竟亚尔斯原本就是我们亚鲁法的魔法师。」

希瑟妮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同时用扇子遮掩住嘴角。在她的眼神里，隐约可以看到不想输给莉绮雅的竞争心理。希瑟妮娅在政治场合上总是不忘戴着元首的面具，因此她的这副模样可说是相当稀奇。

紧接着，希瑟妮娅语调轻快地继续说道：

「我就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说了：本次事件的后续处理工作，是否能完全交给我们亚鲁法负责呢？」

「……唔！」

亚尔斯没有理会双眼圆睁的各国政要，像是想要大声抗议似地瞪着希瑟妮娅。希瑟妮娅不着痕迹避开他的视线，优雅地站起身来。接着，她走到板起脸的亚尔斯身旁，将扇子掩在嘴边，向亚尔斯低声说道：

「人家不会亏待你的。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就直接拒绝没关系。不过，我可是有好好准备报酬的喔……嗯，能够激起你研究热情的【普罗比雷本斯之眼】，应该是相当宝贵的东西吧？」

「……！」

这句蛊惑人心的话语，让亚尔斯忍不住蹙起眉头。而希瑟妮娅话一说完就立刻退开的做法，显然一开始就没打算听到亚尔斯的答复。她非常清楚亚尔斯不可能拒绝这个条件。

人不在现场的琳涅所拥有的魔眼。对亚尔斯的研究来说，无疑是能带来有益结果的研究素材。真要说起来，即使放眼整个世界，极度稀有的魔眼持有者，也绝对称得上是最顶级的研究对象。

贝利克隐约察觉到希瑟妮娅所做的交易，也跟着在一旁附和道：

「假如你不愿意承担这项任务，七国亲善魔法大会当然就只能宣告中止了喔。」

听到贝利克那有些讽刺的口吻，马上有人出声反驳说道：

「贝利克大人！你这是在说什么话啊！在这种紧急事态下，怎么可能继续悠哉地举行大会啊！？」

当然，贝利克本人也非常清楚，自己刚才的发言有多么荒谬。然而，在场只有他和希瑟妮娅知道，这件事情是能够拿来和亚尔斯讨价还价的有效筹码。毕竟贝利克先前曾和亚尔斯说好了令他心动的报酬，但一切前提在于为第二魔法学院的夺冠做出贡献。假如大会本身因故中止，那些说好的报酬自然也就跟着付诸东流。

如果是稍有常识的人，大概会感到傻眼不已，毕竟和对付前所未有的凶恶魔物相比，那些个人性的报酬根本就不值一提。但对亚尔斯这名少年来说，这两件事情却能一起放上天秤衡量，并且有着不分轩轾的重要性，说起来也真的是相当奇妙。

亚尔斯的内心瞬间犹豫了起来，希瑟妮娅似乎眼尖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再次朝着室内高声说道：

「没错，照常举行亲善魔法大会，就是我们亚鲁法独力处理这整件事情的条件。当然，我向各位保证，我们亚鲁法会负责讨伐【恶食】。但是，假如各位拒绝这项提案，亚鲁法在【恶食】的讨伐作战中，将不会派出我国的无双魔法师。」

「臭丫头，你以为你是谁啊！」

「各位有两个选择……一是在缺少亚鲁法的两名无双魔法师──亚尔斯·雷金和蕾蒂·库鲁托卡的情况下展开讨伐；二是由拥有现役首席亚尔斯的亚鲁法独力讨伐。我绝对不是在小看各国麾下的魔法师，只是就事论事地判断第二种方法更有可能解决事态，才会提出这种提案。各位可以将这项提案理解为亚鲁法的总体意志。」

在听完亚尔斯的说明和战力分析后，实质上的可行选项就只有一个而已。然而，希瑟妮娅如果只是这么说的话，肯定无法压下众人的反弹声浪。紧接着，为了得出一个妥协点，希瑟妮娅像是做出些许让步般的柔声说道：

「不过，倘若只是这样的话，相信无法完全消除大家的不安吧？因此，作为额外的保险措施，就请各位在亚鲁法奔赴的前线后方，另行设置一道防卫线吧。将亚鲁法以外的其他六国无双魔法师全部集结起来，在那里构筑起一道防卫线。」

或许是被希瑟妮娅滔滔不绝的气势震慑住，现场没有人出声反对，反倒是有人不安地低声嗫嚅道：

「可是，亚尔斯大人万一不幸被【恶食】捕……不对，万一没能成功讨伐【恶食】的话……」

发言的那名男子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捕食」两个字，连忙换了个说法掩饰过去。紧接着又有另一个人低声嘟囔道：

「不过，要加上附带条件才愿意展开行动啊……这位光荣的现役首席魔法师，感觉不像是人类未来的绝对守护者，反倒更像是个佣兵呢。」

「真要说起来，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

仿佛是要打断对方的揶揄，贝利克立刻如此说道。

贝利克以亚鲁法总督的身分出席这场会议，当然不可能任由别人诋毁自国的无双魔法师。另一方面，对亚尔斯有着深厚认识的他，也必然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说话。

「亚尔斯本来已经可以退役，自由地选择人生的道路。如果按照他原本的规划，他甚至早就完全脱离军队的管辖了。虽然他现在还是作为我国的固有战力，算是隶属于军方的魔法师就是了……」

亚尔斯有苦难言地听着贝利克的这一席话。

贝利克的确是在帮亚尔斯辩护，但与此同时，这段话也是在提醒亚尔斯认清他还是军人的立场和责任。

「因此从结论上来说，我们亚鲁法所能提供的最佳选项，就是希瑟妮娅大人的这项提案。亚尔斯如果不幸败北，就此覆灭的将不仅是巴鲁梅斯，整个人类生存区域都会迎来终结。然而，在缺少了亚尔斯的情况下，讨伐战的胜算顶多只有一半，只要有任何无双魔法师被捕食，就注定无力回天了。而且说句实在话，我们亚鲁法的这项提案，并不是基于单纯的战力比较。」

不知不觉中，贝利克的语调罕见地激昂起来，只听他继续接着说道：

「虽说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但亚尔斯独力讨伐S级别魔物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亚尔斯能达成这项壮举的其中一个理由，在于他的战斗方式非常独特，完全是以单打独斗为第一考量。说到底，把所有无双魔法师同时投入讨伐作战的做法，很可能无法让他们在战斗中发挥出全部实力。」

贝利克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虽然贝利克没有说谎，但他的这番话也未必是事实。只是乍听之下，确实会让人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亚尔斯明显的不合作态度固然是部分原因，不过更幸运的事情在于：出席这场会议的元首和高官，都不怎么熟悉战斗方面的事务。贝利克以外的另一名总督尽管有点怀疑，但在这种氛围之下，大概也很难提出明确的反驳。

「如果在系统的契合度和配合度上存在问题，魔法师在战斗中甚至有可能发挥不出一半的实力。在目前这种分秒必争的状况下，除了本国战友蕾蒂·库鲁托卡以外，亚尔斯根本无暇去和其他无双魔法师磨合战术。因此，由拥有两位无双魔法师的亚鲁法或卢萨路卡，单独派遣部队前去处理本次危机，我认为是最万全的做法。顺带一提，虽然这样说对卢萨路卡的各位有些抱歉，但如果单纯从排名的综合强度来看，果然还是我们亚鲁法更适合执行本次作战。总而言之，现在最能够快速妥当地收拾事态的，既不是巴鲁梅斯也不是伊拜里斯，而是我们亚鲁法。」

幸运的是，贝利克的这番长篇大论，没有遭到任何人反驳。贝利克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事实上，真要说起和他国魔法师合作的经验，亚尔斯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实在很难说他适合和别人合作。

除此之外，贝利克完全有信心和根据，可以大声主张亚尔斯的实力压倒群雄，堪称举世无匹的超凡入圣。然而，贝利克若是如此声称，就等于是说出了亚尔斯无法和其他人并肩作战的原因。亚尔斯身上所拥有的异能，是不能揭露给别人知道的。

贝利克环顾在场众人的表情，暗自估量着刚才那番话的效果。要让所有人点头同意，似乎还需要再推一把。不过，场内的风向已经明显倒向亚鲁法一方了。

紧接着，希瑟妮娅所提出的提案，帮贝利克及时添上了关键一击。

「我看这么办好了：在以各国无双魔法师为核心的战力，陆续集结到巴鲁梅斯的期间，亚鲁法会派出由亚尔斯和蕾蒂所组成的部队，前往【恶食】那里进行侦察。在弄清楚【恶食】的实力之后，若是确定可以把它当场收拾掉，作战目标就由侦察切换为讨伐。如果是亚尔斯的话，就算发生意外状况，也完全能平安脱离险境。而我们就可以根据他所带回来的准确情报，集结所有无双魔法师的力量迎击【恶食】。各位觉得这样子可以吗？」

希瑟妮娅在最后所补上的那句话，隐约带着「我已经妥协到这种地步了喔」的言外之意。

在场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希瑟妮娅只不过是在诡辩而已。既然她打一开始就认定亚尔斯有办法打倒【恶食】，那么亚鲁法的部队只要遭遇【恶食】，就很有可能根据「现场的判断」，将作战目标切换为讨伐【恶食】。但是各国如果接受了这项提案，就算最后出了什么问题，也可以把责任甩得一干二净。

即使撇开这点不说，对各国的领导阶层而言，如果亚鲁法能独力打倒【恶食】，那可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主动背负失去自国无双魔法师的风险，只能说是愚蠢透顶的行为。然而，若是从「以防万一」的角度考量，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舍不得倾尽战力的做法，同样也是愚蠢至极的举动。毕竟世界如果真的遭到灭亡，保留战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感到左右为难的各国政要，支支吾吾地给不出明确的意见。因为他们手边没有足够的判断材料和根据，无法断定哪个做法才是正确解答。

由于总督才是握有军队最高决定权的人物，因此那些并非由总督出席会议的国家，最后消极地达成了一个共识：其他各国的领导阶层若是同意希瑟妮娅的提案，自己的国家也就跟着附议。

换句话说，关键只在于一件事情上。

除了希瑟妮娅和贝利克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晓得亚尔斯这名少年（从众人的眼中看来，他根本还是孩子的年龄）究竟拥有多强的战斗能力。说到底，他们之所以逗留在伊拜里斯，或多或少都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情。不远千里前来的各国政要，都是希望趁着这场大会，掌握住亚尔斯这位亚鲁法现役首席的真正实力。

和二位数以下的魔法师不同，无双魔法师的排名直接反映出了彼此实力的差距。然而，到了「首席」的排名，就没有更强的存在可供参照。因此各国政要自然会想要亲眼确认亚尔斯的实力。现役首席和第二席之间的差距，究竟是望尘莫及的绝对优势，还是出乎意料地并非如此？

不过，当各国政要思考起这个问题时，也可以说他们已经开始对未来怀有希望。

在前些日子的元首会谈上，亚尔斯小露身手、轻松撂倒了汉卢卡普迪亚的贾路基尼斯，当时在场的元首自不用说，各国高官也都有听说这件事情。而亚尔斯独力成功讨伐S级别魔物一事，又是出自魔法大国亚鲁法的总督贝利克之口，因此有着相当的可信度。

再加上希瑟妮娅的手腕似乎也值得信任，毕竟她可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巴鲁梅斯极力隐瞒的事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于是场内开始有人赞同地轻轻点头，其他人在看到之后，也纷纷紧紧抿起嘴巴、大力地点头同意，仿佛在表示这是根据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

「那么，我可以理解为大家都取得共识了吧？」

希瑟妮娅一脸得意地准备进行总结，但是另一名女性元首的声音马上响了起来。

「关于这次的作战，我可以提出一个建议吗？我们卢萨路卡麾下的无双魔法师──约翰也在现场，如果将他也编入那支侦察部队，应该能够大幅提升作战的成功机率。希瑟妮娅，你觉得我的这项提议如何呢？」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是善意的提议，可是没有人晓得莉绮雅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只是如果按照希瑟妮娅的原始提案，这支侦察部队有可能基于现场判断转换为讨伐部队。因此参与侦察部队的作战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平白让自己国家的无双魔法师暴露在危险之中。

「莉绮雅，非常感谢你的提议。不过呢，就如贝利克总督方才所说的，亚尔斯和约翰有可能无法很好地并肩作战……而且如果现在才开始磨合彼此的战斗方式，只能说是在浪费时间……因此请恕我婉拒你的好意。」

希瑟妮娅被誉为绝世美女的姣好脸孔扭曲，流露出一股明显的厌恶之情。也不晓得是因为被打断了兴头，还是因为发话者是竞争对手莉绮雅。看希瑟妮娅完全变了个人的模样，在场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喉头，没有人敢介入这两名女性之间的战争。

「哎呀？希瑟妮娅，你难道不晓得吗？在我们两国以前的共同作战中，亚尔斯大人就已经和约翰并肩作战过了喔。结果正如你所知道的，取得了极为亮眼的成果。因此，担心有着旧识之谊的这两人无法互相配合，才是真正的杞人忧天吧？」

莉绮雅的语气完全是在火上加油，宛如是把希瑟妮娅当成傻瓜一样。

希瑟妮娅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像是想要反唇相讥地动了几下嘴唇，但最后勉强把话留在嘴里。因为她看到约翰凑到莉绮雅的耳旁说了些什么。

而且虽然约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仿佛是故意要让希瑟妮娅听到似的。

在听到「AWR」这个关键字，并且弄清楚上下文的前后关系后，希瑟妮娅找到了可以合理拒绝莉绮雅提议的理由，于是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看来约翰大人需要相当时间才能完成战斗准备，我想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莉绮雅。我们现在真的是分秒必争喔。」

对冷眼旁观的亚尔斯来说，眼前这一幕实在是荒唐可笑。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虽然不晓得莉绮雅究竟是出于好意，还是想要争功，但她心里肯定打着什么算盘，可以确定这不是单纯在找希瑟妮娅麻烦。

不过，约翰如果真的加入侦察部队，亚尔斯确实会感到相当难办，毕竟他身上有不得不保密的异能。即使约翰确实如莉绮雅所说的，和自己有着旧识之谊，但是现在也没必要让他知道这个秘密。而希瑟妮娅恐怕已经从贝利克那里，听说了自己身上的异能。

就在亚尔斯思忖着这些事情时，面前的元首突然把话锋转到他头上。仔细一看，直到刚才还一脸不快的希瑟妮娅，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清爽的微笑，有些刻意地用微开的扇子掩在嘴边说道：

「亚尔斯，本次的作战行动，由你来担任队长全权指挥。然后……贝利克总督。」

因为接下来的部分已经超出元首的职权范围，所以希瑟妮娅把话头转给身为军方首脑的贝利克。

「本次侦察部队的基本人员，将以蕾蒂的部队为主要核心。除此之外，作为额外的补充人员，亚鲁法本国也有几十名高阶魔法师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明明都还没有答应，你们就做好了这些准备啊──听到贝利克的这一席话，亚尔斯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仿佛打从心里感到厌烦。

可是，希瑟妮娅和贝利克也非常清楚亚尔斯不会轻易答应，因此肯定早就事先拟定好了因应对策。【普罗比雷本斯之眼】的研究机会、亲善魔法大会的照常举行……如果连这两样报酬都无法让亚尔斯点头答应，他们到底还准备了什么样的底牌呢？

而和讨伐【恶食】这项任务相比，这些报酬真的划得来吗？在亚尔斯打算要做的研究里，只要是魔眼持有者，都可以作为研究对象。但琳涅不仅有可能积极协助亚尔斯的研究，同时又有能力控制魔眼，不至于出现失控的危险，因此果然还是最适合的研究对象。

无论如何，在亚尔斯目前着手的研究项目中，魔眼的研究有着极高的优先度。因为这项研究和亚尔斯自身的异能有关，所以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老实说，亚尔斯针对自己身体和异能的相关研究，几乎处于毫无进展的状态。

除了自己以外，亚尔斯不晓得还有谁拥有类似的异能，而魔眼持有者也是极为稀有的特殊个体，几乎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别无仅有的特异存在。

亚尔斯已经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直接朝着贝利克不悦地咂嘴道：

「不，我不需要任何增援。我会从蕾蒂的部队里挑几个人走。还有，我希望琳涅小姐也过来帮忙。」

最后的那句话，亚尔斯是朝着琳涅的主君希瑟妮娅说的。

「嗯，没问题。毕竟琳涅的探查能力可是全亚鲁法第一。我会派她过去的。」

希瑟妮娅的微笑没有一丝变化，像是早已料到亚尔斯会提出这项请求。如此看来，就连指派亚尔斯参加【魔法演武】一事，可能也是为了现在这一刻的布局。只要炒热大会的气氛，世人就不会注意到在台面下发生的重大事件，大会官方也将难以做出关乎亚尔斯报酬的中止决定。普通市民早已习惯了墙内的和平生活，因此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人心惶惶。让他们意识到真正的危机已经降临，完全是百害而无一利。

再怎么说，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那两个笨学生，若是因为这件事情失去发光发热的舞台，即使是亚尔斯，也会感到有些于心不忍。亚尔斯并不在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能否赢得比赛，但是大会如果就此中止，等于是连个机会都不给她们，事后的余味会很糟糕。再加上亚尔斯还为了忒丝菲娅，和斐培尔家的当家芙萝婕做了那种约定。这场大会的决赛，正是最能考验忒丝菲娅本领的舞台，从而完成「展现忒丝菲娅成长潜力」的约定──不过，这一切全都得看忒丝菲娅自己的表现就是了。

即使没有希瑟妮娅和贝利克的提案，亚尔斯本人也已经骑虎难下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尽管一切都在希瑟妮娅的掌握之中，但亚尔斯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他很快就切换好思绪。亚尔斯根本不在乎有多少人死在哪里，只是对于造成这场惨剧的魔物【恶食】，他确实是相当感兴趣。

半晌后，其他各国的元首高官都已离席而去，在化为临时本部的旅馆房间里，亚尔斯立刻向各处发出指示。

「规模过大的部队不方便在外界行动，我们就以最低限度的人数赶往现场。出发时间就定在……」

亚尔斯话还没有说完，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再次深深叹了口气。自己果然无法在亲善魔法大会的正式赛上出场了。

或许是对亚尔斯的指示感到诧异不已，前一刻才抵达的几名补充部队将官，一齐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请等一下，再怎么说，这种安排未免太过小看敌人了吧？」

「没错，请您带着我们队里的精英成员一同前去。虽然人数只有十名左右，但请您尽管使唤。」

在众人的提议之中，可以感受到善意、自豪，以及不安的情绪，但亚尔斯对此只是摇了摇头说道：

「不必了，本次作战不能带上会扯后腿的家伙。虽说人肉盾牌有时也能发挥作用，但具体情况得视程度而定。老实说，派不上用场的家伙不管来了多少，都只是白白送死而已。对军队来说，少了一张吃闲饭的嘴，或许可以节省开销，但这样真的只会给我添麻烦。因为巴鲁梅斯的大规模作战，那一带的低等级别魔物很有可能已被消灭了大半。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把人员配置在作为保险措施的防卫线上，负责周围地区的侦查工作才对。」

亚尔斯的提案可说是合情合理。尽管如此，几名将官还是不愿轻易退让。虽然「人肉盾牌」这种露骨说法，让众人如鲠在喉地说不出话来，但是认定此事关乎人类存亡的他们，决定顽抗到底。

就在亚尔斯脸上流露出不耐烦时……

一道「啪」的响亮声音，陡然划破了紧张的空气，几名将官的视线一齐转向了声音的方向。

用力合上扇子、发出那道清脆声响的希瑟妮娅，一面感慨着自己好像才刚做过同样的事情，一面用凛然的声音宣布道：

「这次的作战已经完全委托给亚尔斯处理了。你们几个还有闲功夫在这里和他的决定唱反调啊？」

「……」

在元首的一声令下，几名将官都毕恭毕敬地垂下头，坐回座位上。看到众人不再出声反对，希瑟妮娅一脸满意地大力点头说道：

「蕾蒂小姐也是，万事拜托啰。」

然而，蕾蒂却只是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一点都不像她平常的样子。看到这一幕的亚尔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因为蕾蒂总是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所以很容易让人忘记这一点，但她其实是以被迫放弃任务的形式，从前线被传唤回来这里。

两人先前独处的时候，蕾蒂也曾经当面向亚尔斯倾诉过不满。在宝贵的部下付出大量的劳力和牺牲后，这场收复作战好不容易来到即将完成的最后阶段。在这种时候被迫离开前线，让蕾蒂感到非常不甘心。

此刻在蕾蒂的心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对原本就不懂女人心的亚尔斯来说，这是个不可能找到答案的问题。

第六卷 第31章「不安的启程」

场景来到亲善魔法大会参赛学生的下榻饭店。

亚尔斯在出击之前，快步走回了学生的住宿区域。

他原以为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差不多都该起床了，但是一看时钟才发现，现在的时间还相当早。会在这种时间起床的，大概只有平常就过着规律生活的学生。

亚尔斯首先造访的是费莉涅菈的房间。

尽管他瞬间踌躇了一下，担心对方还没从睡梦中醒来，但是在想到费莉涅菈的性格之后，亚尔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门铃。果不其然，开门迎接亚尔斯到来的费莉涅菈，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彻底抹去了脸上的睡意。

虽然费莉涅菈身上穿的只是居家便服，但还是散发出一种高雅的气质。或许是早晨还有些凉意的关系，她肩膀上披着一件薄披肩。

其他室友似乎都还沉浸在梦乡之中。

「亚尔斯学弟……」

透过亚尔斯的服装和表情，费莉涅菈似乎立刻就察觉到出了什么事情。原本略带红晕的表情，登时蒙上一层阴影，仿佛在表示不祥的预感命中了一样。

亚尔斯已在昨天跟费莉涅菈暗示过这种可能，因此他直接长话短说地解释：

「事情来得出乎意料地早。接下来拜托你了，就按照预定计划，由露姬顶替我的位置。这次的任务，我不会带着露姬。」

「我明白了。请你务必多加注意安全。我一定会带回夺冠的好消息，所以……」

「我一点都不担心。等我回到学院后，再麻烦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吧。」

听到亚尔斯的回答，费莉涅菈微妙地停顿了片刻。

接着她像是想开似地露出微笑，简短有力地应了一声。

费莉涅菈之所以没有再多说，想必是因为已经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了。她站在原地，目送着亚尔斯静静离去的背影。她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丰满的胸脯上，仿佛是要按捺住心中挥之不去的不安。

（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呢。即使是以学生的身分出场，你也依旧无法和我们一起战斗到最后……就算知道这是逼不得已，还是令人很不甘心。我一定会把冠军带回学院……所以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费莉涅菈感受着胸口的刺痛，寂寞地望向半空中。她忽然意识到，每次父亲维札斯特前往外界执行任务时，母亲就是抱着这种心情等候父亲归来吧。与此同时，费莉涅菈也深切地体认到，这是一件多么需要忍耐力的事情。

紧接着，亚尔斯前往露姬她们的房间。当然，他主要是找露姬有事，只是亚尔斯左思右想，都不晓得该怎么开口。尽管他刚才跟费莉涅菈说过会把露姬留下来，但他还没找到能够说服露姬的好理由。

「──！！」

亚尔斯还没来得及敲门，房门就自己打开了。纵使是少根筋的亚尔斯，也不至于没常识到用「另一种视觉」窥探少女们的寝室，因此他是真的被吓了一跳。

「你发现到我的气息了啊？」

「当然。毕竟我随时都掌握着亚尔斯大人的行动。」

这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啊──亚尔斯的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两下。至于露姬平日究竟把这件事情落实到什么程度，亚尔斯当然完全无从知晓。

「抱歉，有紧急任务来了。」

「那么，我马上就去做好准备……」

虽然这不是能在门口谈论的话题，但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没有露脸，可见她们两个应该还在睡梦之中。

亚尔斯瞬间犹豫了一下，不晓得该不该走进房间里。因为他想起之前大剌剌地闯进两人在女生宿舍的房间后，被忒丝菲娅唠叨了好一阵子的惨剧。

可是，现在是分秒必争的状况，看到少女们的睡脸，仔细一想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尽管没时间详细解释，但只是站在门口讲个几句，实在不可能说得动露姬。而且她要是在门口气得大吵大闹，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加复杂。

「站在门口说有点不妥，先进房间再说吧。」

露姬点点头，向旁边退了一步。在她的动作催促之下，亚尔斯踏进了少女们的房间。

走入室内后，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杂乱的生活感。散落在房间各处的杂物，似乎主要都是忒丝菲娅的私人物品。

正如亚尔斯所预想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还倒在床上，发出安稳的呼吸声。采取侧躺姿势的艾莉丝，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因为蜂蜜色的秀发披散在她的脸上，所以看不到她是什么表情。

至于忒丝菲娅的睡相，果然也没有辜负亚尔斯的期待。只见她身上的薄被几乎已经被踢到一旁，只剩下一小角勉强盖在腰部位置上。这副模样并不算有失体统，但也实在说不上是优雅的睡相。因为整颗脑袋都从枕头上滑了下来，深红色的秀发也跟着披散在床单上，宛如一张蜘蛛网。

尽管忒丝菲娅至少没有发出鼾声，可是以贵族千金的标准来说，她的这副睡相肯定是不及格的。

亚尔斯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顺带一提，对亚尔斯来说，消除脚步声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他不需要刻意去想，就能做到这件事。

「这次的任务，比我预期中的还要棘手，但因为蕾蒂也在的关系，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换句话说，就是……露姬，我想请你作为我的代打出场。」

「……」

露姬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做出回答。一阵咬牙切齿般的声音，冷不防地从她紧抿的樱唇里传了出来。

──又是任务、任务、任务……

露姬内心顿时蒙上一层阴霾。她原本满心期待着在这场大会之中，向亚尔斯展示自己真正的本领。事到如今，就连这件事情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即使是在这场学生的盛会里，高层领导依然毫不客气地把烫手山芋扔到亚尔斯头上。对于高层领导的蛮横霸道，露姬心头涌起一股发自内心的强烈愤怒。

雪上加霜的是，自己居然窝囊到无法和亚尔斯同行，根本帮不上亚尔斯的任何忙，露姬的胸口不禁刺痛。

「又是……这样吗？」

从露姬微启的唇间吐出的低语声，是她孱弱的真心话。

亚尔斯也能明白露姬想表达什么。如果不能一同前往外界执行任务，「搭档」根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们这次是分工合作。机密任务和大会冠军──若要同时达成这两项目标，只能采取分头行动的方式。而且这次的任务难度，比我预期的高上许多。老实说，现在的你是无法负担的。」

亚尔斯直言不讳的话语，让露姬彻底认知到自己实力不足的事实。

露姬心里有无数想要反驳的话语，但全都只是情感上的宣泄，并没有任何道理。判断露姬无法负担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亚尔斯。露姬也非常清楚，她既然身为亚尔斯的搭档，就应该要接受他所做出的判断。

──可是，即使如此，我至少也能成为守护亚尔斯大人的盾牌。真到紧要关头时，就算牺牲我的性命也要……

「──！！」

看着露姬瞬间散发出危险气息的模样，亚尔斯忽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安。他不晓得露姬在想什么，但应该要阻止露姬继续胡思乱想。于是亚尔斯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将手掌轻轻放到露姬小巧的脑袋上说道：

「露姬，你的努力我都有看在眼里，可是这次的魔物实在不好对付……嗯，是呢，你的探查范围也有在逐步扩大的样子……」

在沉吟片刻后，亚尔斯补上了这么一段话：

「好，你要做的就是摘下这场大会的冠军。若是你能达成这项任务，我保证今后不会对你同行的事情多说什么。」

「────！真、真的吗！？」

亚尔斯突然有种错觉，仿佛看到小巧的花蕾，瞬间绽放成硕大的花朵。紧接着，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姬，一下子就把脸凑到亚尔斯面前。她的视线紧紧锁定在亚尔斯脸上，宛如是要看透眼眸深处的真实想法。

只见露姬修长睫毛下的那双眼睛，闪耀着无比热切的光芒。尽管亚尔斯有种被蛇盯住的感觉，但他还是没把眼睛转开，而是直勾勾地回看着露姬。

「您应该不是在骗我吧？如果事后才说不算数，我绝对不接受喔。」

「嗯，我知道，我一定说话算话。」

「绝对绝对不可以耍赖喔。」

「我发誓我不会骗你，也不会找借口糊弄过去。不过，夺冠可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的弗利克，那小子好像也相当有一套啊。」

「这点我很明白。我当然也很清楚夺冠并不容易……但是，我是不可能会输的。」

露姬斩钉截铁地说道，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但是眼眸深处带着一股确信，看准了无可动摇的未来胜利。不，这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觉悟。

「我知道你很有干劲，但是你可别越线了啊。」

亚尔斯的这句忠告，是在告诫露姬别像以前那样动用「禁忌」，但是露姬听了反而立刻转过脸，以不太高兴的语气说道：

「那时是特殊状况。而且……我已经没必要依赖『禁忌』之类的东西了。」

露姬自信满满地说道，感觉话里有话的样子，但亚尔斯听了也没继续深究，只是微微放松了脸颊。

「怎么了啊～？」就在这个时候，从床铺那里传来了一道有些迷糊的声音。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忒丝菲娅正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仿佛是被忒丝菲娅的动作牵引，艾莉丝也跟着眨了眨眼，同时把一个哈欠咽了回去。亚尔斯瞥了她们一眼，轻轻耸肩说道：

「那么，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时间紧迫，我差不多该走了。」

「好的！请您千万小心。虽然我想不会有什么意外，但请您务必平安归来！」

「嗯，的确是不会有什么意外吧。只是最快应该也要两、三天才能解决。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啰。」

「请放心交给我吧。您完全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露姬随即把亚尔斯送到门口，拳头握在胸前，目送他的身影离开。等到亚尔斯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后，露姬转身走回房里。

接下来可不能躺回床上呼呼大睡，该来保养一下飞刀型AWR，还是来拟定夺冠的作战策略呢？露姬思忖着这些事情，「噗通」地坐到床上。她才刚坐下，就仿佛想到了好主意，决定双管齐下。就在这个时候……

「露姬，刚才该不会是阿尔来了吧？他干嘛选在别人睡觉时过来啊……话说你好歹也把我叫起来嘛。」

在刚起床的迷糊脑袋逐渐恢复运转后，忒丝菲娅猛然意识到亚尔斯来访的事实。尽管刚才捕捉到了亚尔斯的身影和气息，但忒丝菲娅大概以为是在作梦吧。

「这的确是我的疏忽呢。不过你那副口水横流的睡相，会毒害亚尔斯大人的眼睛。」

「咦！不是吧！？」

忒丝菲娅闻言，立刻用睡衣袖子使劲擦起嘴角。

艾莉丝则是眼神迷蒙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因为她比忒丝菲娅更难起床，所以大概还处于半梦半醒之中。左摇右晃了好几下脑袋之后，艾莉丝终于带着惺忪的睡眼，语气轻飘飘地问道：

「小露姬～阿尔为什么一大早就过来啊？」

「亚尔斯大人接到了紧急任务。他说因为他无法在大会上出场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当然，他主要是来拜托我的。」

「那家伙也真辛苦呢，居然连这种时候也有任务进来……」

忒丝菲娅先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几秒钟后才意识到现在的状况，惊讶地捂着嘴说道：

「咦！？可、可是，那家伙的比赛要怎么办？这下子岂不是要开天窗了吗！？」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亚尔斯大人无法在大会上出场。」

面对惊慌失措的忒丝菲娅，露姬冷静地回答。

「这、这样啊，所以他是来找人代打的吧？那、那么，我得好好加油才行！」

「亚尔斯大人只有拜托我而已。」

然而，也不知道是没听见露姬这句话，还是刚睡醒脑袋跟不上思考，忒丝菲娅气势汹汹地在床上站了起来。

「真拿他没办法呀。真的是拿他没辙呢。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做个晨练，活动一下身体吧！」

「什么～？我也要帮忙是吗～？」

「拜托你啦，艾莉丝，你会帮我这个忙吧？毕竟阿尔那家伙都这么拜托了，本小姐也得稍微拿出干劲才行呀。」

忒丝菲娅似乎终于慢慢搞清楚状况，但艾莉丝还没完全脱离刚睡醒的迷糊状态。

「我想亚尔斯大人缺席空出来的名额，应该会由艾莉丝同学递补……换句话说，你们两位会在首战就撞在一起。」

「欸！？」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露姬带着坏心眼的笑容，向一脸慌乱的忒丝菲娅和表情茫然的艾莉丝如此说道。

第六卷 第32章「羁绊和胜负」

到头来，第二魔法学院的选手，是在那之后才得知亚尔斯缺席比赛的消息。更准确来说，众人明确得知这个消息的时间点，是在事关夺冠的重要比赛即将开打的前一刻。

尽管在此之前，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被其他人抓着问了一堆问题，但因为涉及机密任务，她们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的亚尔斯，自然成为众人的热门话题。在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把他视为争夺冠军的有力选手之一。甚至有人担心地说，亚尔斯是不是身体状况出了问题。面对众人的询问，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只能口径一致表示，晚点大家就会知道了。

根据露姬事先传达给她们的情报，身为队长的费莉涅菈当然也清楚亚尔斯缺席比赛的理由。因此露姬也叮咛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要她们别说多余的话，全都交给费莉涅菈处理，最能避免无谓的混乱。

三名少女换上比赛服装（学院制服），来到大会会场的作战本部。本部里换上比赛服装的人共有五人，也就是说，有五位选手晋级到了正式赛。

三年级生全军覆没；二年级生则有费莉涅菈，以及担任副队长的伊璐米娜成功进军正式赛。

最后，一年级生则是亚尔斯、忒丝菲娅，及露姬等三人。然而，身为其中一人的亚尔斯迟迟没有现身，现场的氛围开始躁动不安。就在这个时候，艾莉丝穿着比赛服装来到作战本部，其他学生都百思不得其解，露出困惑的表情。

为了消除众人的疑惑，主持赛前简报的费莉涅菈，先是环顾了所有人的表情，接着便开口说明：

「各位，今天是大会最后一天。虽然今天是关乎能否夺冠的重要比赛，但到了这一步，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接下来就拜托大家了。当然，我和伊璐米娜都会全力以赴。然后……我想大家应该都注意到了，一年级的亚尔斯学弟，因为某些复杂原因缺席比赛。」

在台下的一片哗然声中，并不只是惊讶的情绪而已，有人甚至做出不负责任的臆测，认为亚尔斯是瞧不起这场大会，才会随便拍拍屁股走人。

为了阻止众人的胡乱猜想，费莉涅菈接着继续说道：

「请各位不要误会了！亚尔斯学弟也非常想要参加大会。虽然无法透露详情，但是缺席比赛并不是他本人的意思，还请各位谅解他的苦衷。毕竟我们能一路过关斩将来到这里，亚尔斯学弟的表现可说是功不可没。为了不让他的努力付诸流水，当亚尔斯学弟回到这里的时候，就让我们向他送上夺冠的喜讯吧。至于代替亚尔斯学弟在正式赛出场的选手，我想要请艾莉丝学妹接下这个棒子。」

对于费莉涅菈这种安排，不仅没有人出声反对，看过艾莉丝比赛的人，全都异口同声地表示，没有人比她更能胜任这项任务。此外，在不晓得亚尔斯真正实力的那些人里，甚至有人认为从结果上来说，由艾莉丝出场参赛是更好的选择。

多亏了费莉涅菈，亚尔斯缺席比赛，最后没有惹来众人无谓的反感。但其中还是有人抱着疑惑。

「亚尔斯同学到底是怎么了呢？你们两个也不晓得吗？」

不经意地如此询问她们的女学生，是有着小动物般外表的希耶尔·法卢列诺。

希耶尔非常可惜地在预选赛的准决赛败下阵。连续战斗所累积的疲惫，是她败北的主要原因。如果她处于万全的状态，应该能打出一场更加精彩的比赛。不过，希耶尔本人对这种结果已经十分满意，因此并没有感到太过懊恼。

面对希耶尔单纯直率的提问，忒丝菲娅只能带着干笑说：

「哎，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喔～」

她挠着脸颊，局促不安地别开视线。

「这是什么意思呀？可是，如果是亚尔斯同学的话，他只要认真起来，肯定能摘下冠军吧。」

希耶尔应该不晓得亚尔斯的排名，但她的直觉相当敏锐。因为希耶尔曾经在训练当中，亲眼目睹亚尔斯的模拟战表现，所以她的语气相当笃定。至少在一路晋级至预选赛准决赛的希耶尔眼中看来，亚尔斯和一年级生的平均实力水平，明显是天壤之别。

「毕竟那家伙是很容易卷进麻烦事的体质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忒丝菲娅换上比较亲近的语气说道。希耶尔虽然不是很明白，还是点了点头。代替亚尔斯出场参赛的艾莉丝，则是压力沉重到没心思理会她们，自顾自地低声埋怨：

「呜～如果是阿尔的话肯定能摘下冠军～希耶尔你说这种话只会害我的压力更大啊～」

「啊！这么说来，你们两个会在第一场就遇上呢。而且在正式赛里，不能直接弃权让对方获胜。」

「嗯，因为我已经很习惯和菲娅对打了，所以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只是要在那么多观众面前，就有一点……」

艾莉丝像是要把心中所有不安都吐出来似地说道，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绷着一张脸。

在正式赛之中，原本被划分为四块的比赛场地会合而为一，全体观众的视线将集中在同一个场地里。当然，若是把整个比赛场地都作为比赛区域，范围会太过广大，因此是在中心地带另外设置一座圆形舞台。尽管如此，正式赛的舞台大小，还是足足有预选赛的两倍以上。

再加上艾莉丝还有另一件烦心的事情，那就是她的全新AWR──【天帝菲迪斯】。虽然对别人送的东西说三道四很没礼貌，但这把异常显眼的AWR，同样也是让艾莉丝感到心情沉重的原因之一。那格外引人注目的金色光芒，肯定会引来全场观众的好奇视线。最重要的是，艾莉丝没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在今天的第一场比赛里，就是由忒丝菲娅对上艾莉丝。由于接下来是正式赛的关系，同校选手之间的同室操戈，将会毫不留情地持续上演。

「等到开打之后，就和平常没两样了啦。」

「能够和平常没两样地战斗的人，就只有菲娅而已好吗？」

艾莉丝不满地噘嘴抗议，希耶尔也跟着附和道：

「的确是呢，能够像菲娅那样冷静地战斗的人，真的令人很羡慕呢。哪像我还搞出了空包弹，在舞台上出尽洋相……整个魔法的构成阶段都乱七八糟，脑袋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我的表现相比，艾莉丝已经很了不起了喔。」

「哎，希耶尔，我觉得你一直没把魔法的构成阶段牢记在心，才是最令人惊讶的一件事。不过，那是不能用脑袋去思考的事情喔。总而言之，虽然艾莉丝嘴巴上这么说，但等到真正开打后，她就会变得和平常没两样了。要我来说的话，我觉得不会有任何不同啦。」

在第三轮战的时候，亚尔斯曾拉着艾莉丝谆谆教诲了好一会儿，忒丝菲娅全都在旁边看到了。

而在三人闲聊的期间，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过去，比赛时间马上就要到了。结果直到比赛开始之前，三名少女都待在休息室里聊天。尽管内容主要都和比赛有关，但对艾莉丝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因为这样能够让时间赶快过去。

露姬则是窝在休息室角落，进行着AWR的最后检查。她将魔力注入飞刀、轻轻试挥几下的模样，看起来既像是在保养AWR，又像是在集中精神准备出场。

「你们几个，时间差不多啰。闲聊就到此为止，赶快移动去会场吧。」

为了中止这场逃避现实的闲聊，费莉涅菈来到三名少女面前，有些受不了地如此催促。

正式赛的比赛场地中没有选手的准备席，走出通道后立刻就会进入会场。因此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是拎着AWR前往比赛场地。

忒丝菲娅进场的入口与艾莉丝反方向，于是两人很快就分头行动。

忒丝菲娅顺势来到一楼，一边穿过其他选手让出的道路，一边被众人的视线上下打量。当然，她没把这当一回事。毕竟忒丝菲娅在学院里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形。

不久之后，在有些昏暗的通道尽头，可以看到既是通道出口、又是会场入口的地方。忒丝菲娅站在有光线照进的洞口前方，等待着比赛开始。老实说，对于即将开始的这场比赛，忒丝菲娅感觉到无比沉重的压力。

芙萝婕应该正在某处观战，忒丝菲娅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让母亲见识到自己的成长。这场比赛的结果，甚至有可能导致自己被迫退学。

虽然忒丝菲娅在艾莉丝和希耶尔面前，装得一副若无其事，但这场比赛果然有着无法隐藏的沉重压力。然而，忒丝菲娅也突然意识到，如果撇除这些杂念，这其实是一场相当神圣的比赛。

换个角度来看，这是和一路切磋琢磨过来的好友，毫无保留地一决胜负的大好机会。这么一想之后，忒丝菲娅总算燃起了斗志。她缓缓地做着深呼吸集中精神。在几次深呼吸之后，忒丝菲娅感觉自己逐渐扫去了心头的不安。

她把背靠上墙壁，为了更加沉下心来而闭上眼睛，接着抬起脸。仔细一想，她身旁一直有个能够认真较劲的对手。

正因为有艾莉丝，才造就了现在的自己。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现在这个忒丝菲娅·斐培尔──精神和本领都大有长进的自己，大概是不可能存在的吧。她和艾莉丝都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踏入了魔法学院的大门。

说起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相识的时间意外地短，还只是在人生漫长道路的起点而已。正因如此──

「我可不能输给她呢。」

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同时也怀着不想输给好友的单纯念头。忒丝菲娅下定决心，要在这一刻抛开家里和母亲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和好友全力一战。

就这样──

『一年级生正式赛的第一场比赛──由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的忒丝菲娅·斐培尔选手，对上同为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的艾莉丝·提列克选手。』

被叫到名字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同时登上了比赛舞台。

观众席上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把艾莉丝吓得差点无法迈开脚步。

纵使是争强好胜如忒丝菲娅，也不由得步伐紊乱了起来。

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单纯被观众的热情淹没。几万名观众看到两名少女，顿时欢声雷动沸腾。先前的比赛内容，使得观众都非常期待她们的这场比赛，震耳欲聋的掌声喝彩也印证了这个事实。

──把过往的模拟战全都加起来，我的胜率应该将近五成吧。

忒丝菲娅看着从舞台对面走过来的艾莉丝，在心里冷静地分析。尽管她并不记得过去每一场对战的结果，不过自己获胜的次数确实多了那么一点。在理事长面前展开的那场模拟战，最后也是由忒丝菲娅勉强取胜。然而，赢是赢了，但双方的实力差距只在伯仲之间。

更别说在亲善魔法大会期间，每一场比赛都能获得宝贵的实战经验。一星期前的模拟战成绩，已经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忒丝菲娅将视线落到艾莉丝手边。无论如何，最为关键的不同之处，在于艾莉丝手上的那把AWR。如果再把艾莉丝学会的新魔法考量进去，胜率完全就是五五开，甚至还有可能更低一些。

──可是，比赛可不是单纯的算数问题。评估胜率这种事情，对获胜一点帮助也没有。

忒丝菲娅察觉到这不是自己的作风，在心中如此说道。她摇了摇头，重新打起精神。只见她的手掌自然地按在了爱刀刀鞘上。

虽说迄今为止已经和艾莉丝交手过无数次，可是在这种正式比赛的场合里，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忒丝菲娅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与其说是紧张，还不如说是迫不及待希望比赛赶快开始。正因为彼此是知心好友，才能够毫无保留地和对方尽情一战，不需要有任何顾忌。尽管两人对彼此的实力可说是了若指掌，但实际上也有对方不晓得的底牌。

──虽然对艾莉丝不好意思，但我会拿下这场比赛的胜利！

忒丝菲娅在心中用力默念，重新鼓足干劲。

◇　◇　◇

另一方面，艾莉丝则是踩着僵硬的脚步，走向比赛场地的中央位置。

斜握手中的AWR所反射的光芒，让她的每一步都显得更加沉重。在经历前面几场比赛的洗礼后，艾莉丝非常确定这是一把极度优秀的AWR。事实上，这把AWR的性能之高，甚至让她一度误以为自己的实力出现了大幅提升。

打从第一场比赛开始，这把AWR就像长年惯用的武器一般称手。虽然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但与此同时，艾莉丝也懊恼地察觉到，现在的自己还无法让这把AWR的性能发挥到极致。蕴藏在AWR里的无限潜力，反而让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实力不足。

【天帝菲迪斯】接收魔力后所施展出来的魔法，全都带着猛烈无匹的威力，仿佛是在倾吐未能觅得良主的郁闷。艾莉丝操作魔力的技术上多少已经有些心得，因此能够明确地感知到这种类似反弹的感觉。这把AWR简直像是一头不受控制的野马，几乎完全不会听从艾莉丝的指令。目前还处于无法物尽其用的状态。

不久之后，两人都在指定位置就位，艾莉丝的眼中只剩下忒丝菲娅一个人。

两名少女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不同于过去的模拟战，面对即将开始的正式决斗，两人都感到有些心潮澎湃。打从心底涌起的那股雀跃之情，让她们的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扬。

恨不得比赛马上开始的两人，觉得全身都躁动了起来，仿佛身体在渴望着毫无保留的一战。

将精神集中于对方身上后，欢呼声变得像是位于萤幕另一头，听起来模糊而遥远。

虽然这主要还是因为防护障壁升起来的关系，但两名少女的意识完全集中在这场决斗也是部分原因。就在那一瞬间，现场所有事物就像是和两人的集中力产生了共鸣，周遭陷入一片紧张的寂静之中。

就在集中力达到顶点的那一刻，比赛开始的铃声响起。尖锐的蜂鸣声顿时响遍整座会场。

两名少女没有片刻迟疑，在刹那间组建起魔法式，同时抡起了手中的AWR。

「【冰柱巨剑】！」

「【残阳伶刃】！」

在比赛开始的同一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施展出了魔法。

冰剑和光之斩击在舞台中央激烈碰撞，立刻产生了猛烈的冲击波。带着冷气的爆炸波在舞台上掀起漫天烟尘，响彻全场的冲撞声如实诉说着这两道魔法的威力。

观众全都兴奋地握紧拳头，激动到差点站起身，每个人都声嘶力竭地发出欢呼。这个华丽的开场，似乎彻底点燃了观众席的热情。

两名少女的实力，完全是不相上下。

然而，这只是坐在观众席上的外行人所做出的判断。

实际上，两名当事人敏锐地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微小差距。

双方的魔法虽然相互抵消，但是……

「真不愧是菲娅的看家本领。我明明已经注入了比平常还多的魔力，却还是被她压了过去……是魔法构成上的差距吧。」

艾莉丝朝着忒丝菲娅自言自语。和以前相比，此刻握在手里的AWR，已经是足以和好友的宝刀匹敌的神兵利器。因此最该怪罪的还是自己的不争气。

「艾莉丝也很行呢。我还真没想到居然会在硬碰硬上输给你。」

忒丝菲娅没有疏忽大意，但是自己所拥有的高阶魔法【冰柱巨剑】居然遭到抵消，这一点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若要说忒丝菲娅有获胜的机会，大概就是魔力量上的差距。至少在刚才的攻击里，艾莉丝所消耗的魔力应该比她更多一些。如此一来，魔力总量原本就略胜一筹的忒丝菲娅，在残存魔力量上就显得相对有利。

可是，艾莉丝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件事。

──无论如何，我该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改变……来了！

正如忒丝菲娅所预期的，为了将战斗带入接近战，艾莉丝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在捕捉到艾莉丝的身影之后，忒丝菲娅将魔力遍布在爱刀上头，旋即把刀身刺进地面。刀尖部位毫不受阻地没入地面之中。

「【冰结】！」

以忒丝菲娅的爱刀为起点，向四周延展而出的冰之藤蔓，对艾莉丝展开迎击。过去只有线条粗细的冰之藤蔓，如今已化为影响范围更加广阔的复杂罗网。虽然在冻结捕获对象的能力上没有获得提升，但在有效范围方面却出现了显着的成长。

──被菲娅看穿了呢……

在短兵相接的情况下，艾莉丝的兵刃格斗技巧比忒丝菲娅来得更加高明，两名少女都非常清楚这件事情。因此艾莉丝也采取了相应的行动。

只见艾莉丝倏地将枪尖刺进地面，在冰之罗网逼近的前一刻，以长枪为轴心猛地飞跳起来。紧接着，她以脑袋为中心在空中转了一圏，同时拔起了刺入地面的长枪。顺着离心力的作用，艾莉丝的长枪从身后画出一道半圆的弧形，就这么施展出【残阳伶刃】。新月状的斩击劈开冰之罗网，朝着忒丝菲娅猛袭而去。

「唔！」

忒丝菲娅马上拔起爱刀，就地滚向旁边闪避攻击。撑着地面翻滚出去的她，立刻就在空中挥出一刀。

「【冰霰散弹《ice bullet》】────射击！」

空中应声出现了三颗拳头大小的冰块，在忒丝菲娅着地的同一时间，朝着艾莉丝弹射过去。而当冰块飞到两人的中间位置时，它们的表面突然冒出裂痕。

「────！！」

三颗拳头大小的冰块，在转眼之间就碎裂成指尖大小的无数碎片，一齐朝着艾莉丝喷射了过去。

艾莉丝一脸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并不是对魔法本身感到讶异，而是惊讶于忒丝菲娅何时习得了这项魔法。

毕竟忒丝菲娅在接受亚尔斯的训练时，曾经不断哀叹自己不可能学会这项新魔法。

不过，如果艾莉丝没记错的话，忒丝菲娅在训练时的目标是制造出五颗冰块。思及于此，亚尔斯教导希耶尔【穿刺岩棘】的秘诀时所说的话，也跟着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没必要一丝不苟地把《魔法大全》收录的魔法版本奉为圭臬。只要将魔法稍作调整，修改成比较简单的版本，即使无法习得完整的魔法，至少也能够掌握住魔法的核心部分。

艾莉丝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她脸上并没有流露出焦急的神色。尽管有无数冰块迎面飞了过来，艾莉丝的表情依旧从容不迫。当然，就算她强行闪避，面对暴雨般袭来的冰屑，恐怕也无法完全幸免。

然而──

「【反射《reflection》】！」

只见长枪的枪尖绽放出了光芒，朝着正面拖曳出一道道闪亮的轨迹，像是在透明的画布上尽情挥洒。

转眼之间，艾莉丝的身体正面被光之帷幕笼罩。受到那道帷幕吸收进去的冰屑，在下一瞬间便沿着原来的轨道，飞快地反弹回去。

这次换成忒丝菲娅感到惊愕不已。虽然她早就知道攻击会被反弹回来，但是以前的艾莉丝只能用枪尖的部分反射魔法。

「没有这样子的吧！！寒、【寒冰绝壁《ice wall》】！」

忒丝菲娅连忙将刀尖再次刺入地面，接着一口气撩起刀身。

沿着爱刀上挑的轨迹，厚实的冰块自地面隆起。尽管大小刚好只够遮住忒丝菲娅的身体，但仍当场形成了一堵冰之障壁。

忒丝菲娅把背靠在冰之障壁上，低下头躲避即将到来的风暴。

风暴就在下一秒降临。反射回来的冰屑持续不断地倾泻而下，一点一点地破坏着冰之障壁。自己发射出去的无数冰屑，居然反过来化为来袭的威胁，确实地削减着她构筑的冰之障壁。忒丝菲娅立刻蜷缩起整个身子。

耳边不断传来冰块碎裂的声响。在这股猛烈的风暴前，忒丝菲娅根本没有探头张望的机会。在冰屑倾泻而下的那几秒钟里，她只能度日如年地祈祷冰之障壁能撑到最后一刻。

在倾盆大雨般的反击停止后，忒丝菲娅的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

「──！！」

她立刻踢着即将崩毁的【寒冰绝壁】，朝正面飞扑出去。就在下一秒钟，长枪的枪尖从她的头顶上直掠而过。

转过身一看，还在原处的冰之障壁，已经露出了晶莹剔透的断面。那是一个光滑无比的断面，就像是用加热过的刀子切起司一样。而在这个笔直断面的另一头，是只有上半身从冰墙后方冒出来的艾莉丝。只见她笑咪咪地朝着忒丝菲娅说道：

「以前的招式已经不管用啰，菲娅。」

说话的同时，艾莉丝轻巧地跳了起来。在跳过冰块着地后，她马上就举起长枪，一口气缩短了彼此的距离。

「那是我的台词才对！」

忒丝菲娅也下定决心，将冷气缠裹到刀身表面，以冰之剑刃展开应战。这是名为【冻刃】的魔法剑。

艾莉丝冲上前去，以长枪使出一记横扫；忒丝菲娅则是摆出上段姿势，垂直挥下【冻刃】进行迎击。

金铁相击的尖锐声响，震荡着两名少女的鼓膜。仿佛是被互相弹开似的，两人都将挥舞出去的AWR收了回来。她们收回AWR的动作，简直像是直接沿着方才出招的轨道折返。若是一个弄不好，很有可能会被击退，露出致命的破绽，但艾莉丝应该也背负着相同的风险。就在忒丝菲娅准备再次使出全力，挥舞手中的爱刀时……

「──！！」

金枪挂着三个圆环的枪尾部位，已经赫然逼近到她眼前。

忒丝菲娅顺着那股将爱刀反弹回来的力量，直接顺势向后翻了个跟斗。艾莉丝长枪的枪尖，就这样千钧一发地从她后仰的脑袋上方划过。

艾莉丝同样没有强行抗拒那股反弹的力量，而是反过来利用这股动能，顺势让长枪转了一圈，将枪尖和枪尾倒转过来，直接再次向忒丝菲娅发动攻势。

这就是两名少女在接近战中的实力差距。

紧接着，艾莉丝算准忒丝菲娅的落地时机，向前踏出一步缩短了距离，只是长枪依然固定在空中不动。而她握住长枪的手掌，则是挪动到了枪柄的末端位置。在移动脚步的同时，艾莉丝将重新握好的长枪高举过顶，行云流水地逼近到忒丝菲娅身前。高高举起的长枪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当头劈了下去。

忒丝菲娅在上下颠倒的视野里，勉强捕捉到迎面而来的斩击。在落地的同一时间，她马上双手持刀横档在头顶上方，试图接下艾莉丝的攻击。

但是，这排山倒海的一击，还是让忒丝菲娅承受不住地跪倒在地。

两名少女就保持着这种姿势，僵持不下地互相比拼力气。双方谁也不让谁地持续了好一会儿。

「菲娅，我看你还是赶快投降吧。」

「开、开什么玩笑。比赛可是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不是吗！」

即使在两人斗嘴的期间，艾莉丝的长枪也一点一点地遭到【冻刃】侵蚀。就在长枪的枪尖也覆盖上一层薄冰时──

单膝跪地的忒丝菲娅，将魔力集中于右脚，用力地跺了一下地面。下一瞬间，从她的鞋底冒出来的一股冷气，很快地就在地面上扩散开，凝结成一层白霜──

「──！！」

察觉到危险的艾莉丝，立刻纵身向后一跳，和对手拉开了距离。

然而，忒丝菲娅的脚下没有出现进一步的变化。

「你上当啦。」

看到忒丝菲娅露出顽童般的得意笑容，艾莉丝慢了半拍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被你摆了一道呢……」

没错，因为艾莉丝也在使出全力下压长枪，所以她其实也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单膝跪地的忒丝菲娅，在即将输掉这场力气比拼的前一刻，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主意。

忒丝菲娅将魔力注入脚边，通过魔法改变现象的力量，制造出了冻结的前兆；而艾莉丝立刻对此做出了反应。瞬间以为会有攻击从地面过来的她，马上采取了回避行动……结果完全中了忒丝菲娅的圈套。

「我可没有阿尔那么厉害，在不借助AWR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使出无咏唱魔法这种高端技术。」

经忒丝菲娅这么一说，艾莉丝也不由得苦笑。因为自己平常的练习对手，都是亚尔斯或露姬这种超出规格的存在，变得谨慎过度的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忒丝菲娅根本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忒丝菲娅的动作，只是为了从刚才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凭她现阶段的实力，顶多只能在脚边的地面，制造出一片小规模的白霜而已。

领悟到这项事实的同时，艾莉丝也注意到目前的距离对自己颇为不利。

因为魔力的总量存在差距，所以艾莉丝的策略是尽可能保留魔力，并在擅长的接近战中确立优势，但这下子等于是主动放弃了难得的近身战机会。

现在的距离，对擅长魔法的忒丝菲娅更加有利。然而，她本人对目前的状况并没有那么乐观。因为忒丝菲娅已经施展出相当数量的魔法了。根据她自己的估算，即使原本的总量占有优势，目前的实质残量大概也和艾莉丝相差无几。这不仅是因为魔法使用次数的关系，艾莉丝的新AWR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毕竟艾莉丝本人也曾经说过，那把AWR能以更低的魔力消耗量，施展出威力完全相同的魔法。

──【反射】果然相当棘手呢。

虽然两名少女有着无数次交手经验，但是忒丝菲娅之所以能够略胜一筹，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艾莉丝习得的魔法数量实在太少。

尽管如此，两人之间的胜负实质上是有来有往，并没有谁一定能赢谁的道理。其中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反射】这项魔法。在魔法师之间的战斗里，【反射】堪称最难对付的魔法之一。

搞不好再过一阵子，就连【冰柱巨剑】也有办法反弹回来了──思及于此，忒丝菲娅的脸上不禁淌下一滴冷汗。

在【反射】的运作机制里，施术者必须消耗大于目标魔法的魔力，才有办法将魔法反弹回去。因此如果能让艾莉丝持续施展【反射】，基本上就是稳操胜券，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反射】的可怕之处在于：施术者可以在反弹回去的魔法里，注入更多魔力。换句话说，如果在反射的同时注入比原本更多的魔力，就能让魔法以大幅提升威力和速度的状态反弹回去。在魔力足够充沛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做到「加倍奉还」。

面对如此猛烈的反弹和回击，自己究竟能够抵挡到什么地步？老实说，忒丝菲娅并没有什么自信。

即使强大如【冰柱巨剑】，在随便发射出去的情况下，擅长接近战的艾莉丝恐怕也能轻而易举地躲过。

另一方面，艾莉丝看出了忒丝菲娅的犹豫不决，于是迅速展开下一波攻势。在确定战术之后，艾莉丝立刻以「之」字形的方式冲向忒丝菲娅。

──打持久战对我不利。菲娅大概是打算从远距离耗光我的魔力，但我不会让她称心如意的。

艾莉丝将魔力注入AWR，暗中让魔法保持在即将发动的状态。

果不其然，和刚才一样，为了拖住艾莉丝的脚步，忒丝菲娅施展出【冰结】。艾莉丝直接朝着斜前方跳了起来，在空中挥出长枪。覆盖在枪尖的薄冰应声碎裂，【残阳伶刃】的斩击朝着忒丝菲娅直奔而去。

先前那堵被轻易劈开的冰之障壁，让艾莉丝领悟到一件事：对于这道画出巨大圆弧的斩击，忒丝菲娅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抗衡。而她唯一的王牌【冰柱巨剑】，在发动的所需时间上也比【残阳伶刃】长了一些。

正如艾莉丝所预期的，忒丝菲娅不甘心地咬着牙齿，直接闪避到一旁。

「──！！」

然而，艾莉丝的攻击并未就此结束。

原本藏在背后的其中一个圆环，缓缓地从艾莉丝身后飘了出来。

只见整个圆环都散发出魔法发动前的浓烈光芒，并在圆环内部形成一道小型漩涡。

紧接着，那个圆环同样看准了忒丝菲娅的落地时机，朝她施放出小型的斩击。这个小型圆环本身也是AWR，具备独立运作的机能，能够复制长枪本体构成的魔法式。换句话说，在艾莉丝身后待命的这些圆环，随时能够施放出长枪本体所构筑的魔法（尽管是阳春版本）。

和亲善大会的首战相比，此刻圆环所施放的斩击画出了更大的圆弧，这是因为艾莉丝在其中注入了大量魔力。现场立刻响起近似爆炸声的轰隆巨响，漫天烟尘登时遮蔽了忒丝菲娅的身影。

确信自己胜利的艾莉丝，从容不迫地降落在地面上。可是，还不能放松警戒。艾莉丝举着长枪，等待着烟尘散去。

就在这个时候，从那一片烟尘之中──

「你下手可真够狠的呢。」

响起了挥舞沉重武器的破空之声，一下子就把烟雾驱散到一旁。看来是有人使出了一记横扫。虽然烟雾看起来是被某种巨大的武器吹散，但忒丝菲娅锐利的宝刀，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真是令人嫉妒的才能啊。」

看着从烟尘之中现身的忒丝菲娅，艾莉丝忍不住如此呢喃。

映入她眼帘的东西，是一把远比忒丝菲娅的爱刀来得巨大的冰剑。或许是刚做完横扫动作的关系，那把冰剑直接定格在忒丝菲娅身旁。艾莉丝所施放的斩击，恐怕就是被这把冰之巨剑挡了下来。

需要稍作补充的是，这里之所以使用「定格」一词，是因为忒丝菲娅实际上并没有将冰之巨剑握在手中。她手里所拿着的，就只有平常惯用的斐培尔家家传宝刀。有别于手中的爱刀，那把冰之巨剑直接悬停在她身旁，宛如忠实服从命令的猛禽，静待主人发出下一个指示。

那么，忒丝菲娅究竟是做了什么呢？

在此之前，她都是把【冰柱巨剑】作为飞行道具使用。进行训练时，也是把制造出来的【冰柱巨剑】固定在空中，保持在随时都能发射出去的状态，就像是搭在弓上的箭矢一样。然而，在刚才的电光火石之间，忒丝菲娅却把【冰柱巨剑】作为能在空中操纵的武器。除了原有的爱刀之外，冰剑也以追踪前者动作的方式，成为另一把能操纵的武器。

亚尔斯从以前开始，就认为【冰柱巨剑】还有不少进化空间，而忒丝菲娅此刻所使出的招式，正是其中一种进化型态。

顺带一提，这把冰之巨剑的外形，并不是平常作为飞行道具的模样，而是能够作为长剑挥舞的形制，但光是剑身就足有三公尺长。

如此巨大的冰剑，就这么飘浮在举着刀的忒丝菲娅身旁，仿佛是固定在半空中。虽然看起来有些奇特，不过也可以算是一种二刀流。

尽管是偶然创造出来的运用方法，但这种能在逆境中发挥出超常实力的素质，正是忒丝菲娅真正的潜力，完全是一种天赋。艾莉丝也忍不住感到有些嫉妒。虽说自己在学院里，也经常被人夸奖很有魔法的天分，可是和好友相比，这些评价完全不值一提。

当然，艾莉丝认为自己所付出的各种努力，绝对不会输给忒丝菲娅。然而，她的天分果然还是比不上好友。她心中早有预感，在这种紧要关头，这名红发少女肯定会做出某种惊人之举。虽然多数时候只会以惨痛的失败收场，但是也有不少时候会迸发出未知的潜力，就像现在的情况一样。仔细一想，忒丝菲娅正是在古铎曼所引发的事件里，彻底掌握了【冻刃】。她的这种能力并非来自知识，而是源自一种本能的直觉。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身为魔法师的资质差异」，再努力也无法弥补这种差距，只能死心地放弃挣扎──不，艾莉丝果然还是无法选择放弃。尽管忒丝菲娅确实拥有自己所缺乏的才能，但是艾莉丝认为自己也拥有忒丝菲娅所缺乏的长处。

艾莉丝紧盯着相对而立的忒丝菲娅。

接着，她操作着金枪剩余的圆环，让它们移动到自己身旁。在周围待命的这些圆环，随时都能发动复制完成的魔法。

然而，圆环这次并没有施放出【残阳伶刃】的复制斩击。只见它们的光芒逐渐减弱，整体都变得黯淡无光，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艾莉丝相当忌惮忒丝菲娅的新招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魔力消耗，她打消进一步发动魔法的主意。而这同时也意味着，这场比赛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　◇　◇

另一方面，对这个状况感到最惊讶的人，其实是忒丝菲娅本人。虽说她是不顾一切地使出了这招，但这绝对不是有意为之的行动。忒丝菲娅纯粹只是认为，必须动用高阶魔法，才能抵挡住艾莉丝的斩击。

忒丝菲娅心里也多少清楚，想要依靠飞行道具抵消【残阳伶刃】，在时间上绝对是来不及的。可是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忒丝菲娅还是强行发动了【冰柱巨剑】，于是便出现了这种结果。

不过，冰剑光是像现在这样停留于半空中，就得持续消耗相当的魔力。忒丝菲娅之所以还能继续维持住冰剑的存在，完全得归功于亚尔斯帮忙打下的扎实基础。

忒丝菲娅瞥了一眼自己制造出来的巨大冰剑，瞬间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还真是有够难看的【冰柱巨剑】呢──她不禁如此感叹。以显现速度为优先的结果，就是冰剑的剑刃不具备削铁如泥的锋利度。从整体上来说，更像是活用本身质量砸碎东西的沉重钝器。

如果是稍微冷静下来的现在，或许能够有意识地改写冰剑的座标，但是考虑到魔力的消耗，这显然是相当困难的事。自己很有可能陷入无法继续战斗的状态。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忒丝菲娅对这项魔法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仿佛和身体的韵律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事实上，前一秒才刚诞生的这把冰之巨剑，甚至和十年来惯用的爱剑一样，都有一种极为亲切的感觉。

此刻的忒丝菲娅自然是无从得知，她在情急之中使出来的这种运用方法，实际上正是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冰柱巨剑】的第二型态，可说是斐培尔家的一项不传之秘。

但是，现在还是比赛时间。忒丝菲娅暂时不去多想这些事，而是把所有的感官放大到极致，用身体记住目前这种状态。因为和不断在脑袋里思考摸索相比，自己更擅长的是直接用身体掌握诀窍。

紧接着，她拼命地回想，在抵挡艾莉丝的斩击时，自己究竟是想着什么念头，才让冰剑成功动了起来？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下意识地用握刀的手挡在脸前面……然后冰之巨剑便自动挥舞了起来，就像是在呼应手臂的动作一般。

──既然如此……

忒丝菲娅固定住【冰柱巨剑】的魔法发动座标，针对冰剑本身的动作进行调整，让它能够和爱刀的动作同步。就和魔力移动训练时一样，一边掌握住魔力的感觉，一边挪动手臂。

于是，冰剑就如忒丝菲娅所希望的，微微地倾斜了起来。虽然感觉有些迟缓，但仿佛化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能行！

忒丝菲娅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掌。

尽管冰剑的状态相当不稳定，只要一放松精神，大概就会立刻土崩瓦解，但现在这样就足够了。光是能用就该偷笑了，至少在这场比赛之中，它能够成为一股有效的力量。毕竟是在情急之中使出来的技巧，忒丝菲娅实在没把握能再次施展出相同的魔法。

不过，她可以非常确定的是，正是因为有亚尔斯安排的那些训练，为自己奠定扎实的魔力操作基础，她才能开创出这项全新的技巧。

──唉，全都在阿尔的预料之中呢。

那名脸上挂着嘲讽笑容的少年──亚尔斯的身影，登时浮现在忒丝菲娅的脑中。亚尔斯在帮她制定训练计划时，大概早已料到事情会有这种发展。在歇了一口气后，忒丝菲娅朝着一个方向站定不动，缓缓转动握刀的手臂。于是冰剑也跟着从另一侧转了过来，来到忒丝菲娅面前，仿佛已经和她的爱刀合为一体。

确认到这点，忒丝菲娅嘴角微扬，朝着艾莉丝说道：

「你刚才下手可真够狠的呢！」

那把巨大的冰剑几乎覆盖住整条手臂，溢散而出的冷气甚至遮住了她的脚边一带。忒丝菲娅先是拉回冰剑，让它静止在身旁不动，接着缩起肩膀，斜着身子冲上前去。她在踏出脚步的同时使出全力，一口气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在艾莉丝的跟前紧急煞车。在这个距离下，只有忒丝菲娅的冰剑能够构着对手。接着，她挥舞高举过顶的AWR奋力。巨大的冰剑立刻精准无误地追在AWR后头，使出一记横扫。带着冷气的猛烈剑风，在舞台上制造出一座冰之剑山。

虽说是操纵着魔力做出动作，可是冰剑本身重量的反作用力，还是让忒丝菲娅有股身体被拉扯的感觉。如果能用变数持续改写座标的话，应该就能避免这种反作用力影响，但对目前的忒丝菲娅来说，果然还是太过困难了。

以艾莉丝的身手，在闪避的同时做出精确的反击，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她却特地向后退了一大段距离。让艾莉丝感到备受威胁的，不仅是冰剑上散发出来的冷气，面对那威猛无匹的一击，光是被剑身擦过，都有可能就此分出胜负。即使拉开距离，冰剑在挥动时所产生的剑风，也足以让艾莉丝感觉到脑袋隐隐作痛。恐怕是冰剑的冷气本身，就带有【冰结】的冻结效果，而赛场系统将身体感受到的寒意判定成物理伤害，因此转换成精神伤害的形式吧。

尽管脚步有些踉跄，忒丝菲娅最后还是站稳了步伐。虽说冰剑是直接和持刀的手臂进行连动，但要维持冰剑，也需要持续消耗魔力。

──果然还是不可能长时间操纵呢。

忒丝菲娅在心里暗忖道，猛地举起了爱刀。

「这次轮到我出招啰。」

她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再次全力冲上前去。

由于【残阳伶刃】已经宣告无效，因此艾莉丝也觉得只能走接近战这条路，仿佛呼应般地动了起来。

两名少女瞬间拉近距离，冰剑和金枪的剑戟相击之声顿时响彻全场。不以灵动见长的冰剑，并不适合贴身肉搏的捉对厮杀。尽管如此，忒丝菲娅还是虎视眈眈地寻找出手的机会。而艾莉丝也不得不提防冰剑突袭，集中力也受到影响。

在你来我往的攻防过程中，忒丝菲娅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艾莉丝立刻夹杂着假动作，挺身刺出长枪。然而，这一枪只是掠过忒丝菲娅的脸颊，并没有像平常对练时那样，直接命中对手分出胜负。

因为忒丝菲娅是以最低限度的动作闪避来袭的枪尖，才会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攻击。透过这种方式，忒丝菲娅得以一直维持着架势，持续用爱刀架开连绵不断的攻击。趁艾莉丝收回长枪的那一瞬间，忒丝菲娅把全副心力倾注于冰剑之上，让冰剑毫不客气地从旁横扫而来。

艾莉丝立刻弯身避开了这一击，可是没能躲过忒丝菲娅朝自己肚子送上的一脚。尽管她瞬间就用枪柄挡在身前，避免直接命中的伤害，但这股反作用力还是让两名少女拉开了距离。

──真是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艾莉丝在心里嘟囔。忒丝菲娅的冰剑果然相当棘手。说那把巨大冰剑直接扭转了整个战局，一点都不为过。

尽管眼前的不利状况，让艾莉丝懊恼地咬着牙，但她脸上却浮现有些开心的表情。没错，艾莉丝其实感到相当开心。因为她能在这个大舞台上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和好友的本领都大有长进。两名少女在今后的人生里，大概再也不可能遇到像对方这样，既是挚友亦是劲敌的可贵存在了吧。

不过，暂且不谈这件事情。

艾莉丝能感觉得到，只要被那把冰剑正面命中一击，胜负便会就此分晓。面对那摧枯拉朽的一击，就算勉强挡下冰剑，也很有可能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受到重伤，无法再战。

或许是察觉到艾莉丝心中的片刻犹豫，乘胜追击的忒丝菲娅举刀过顶，用力朝她劈了过去。和手臂同步动作的冰剑，也马上跟着发动攻势，在地上形成一大片阴影。

砰！──伴随着声势惊人的轰然巨响，冰剑毫不费力地贯穿地面，掀起一阵烟尘。

幸亏艾莉丝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躲开，否则正面挨上这击，肯定无法平安无事。虽说物理伤害会被转换成精神伤害，但如此骇人的破坏声，还是让她的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艾莉丝瞥了一眼深深凹陷的洞，在扬起的烟尘之中，确实飘散着丝丝冷气。看来孔洞深处的泥土也全都被冻结了。

──居然能使出如此强大的魔法……

艾莉丝忍不住看向忒丝菲娅，然而，她蓦地察觉到一件事情，随即像是理解似地点点头。

乍看之下，目前的局势是忒丝菲娅占了上风，但她的表情其实一点也不轻松。将所有感官放大到极限的她，不时以锐利的眼神瞥向冰剑。毕竟要维持如此巨大的冰剑，忒丝菲娅即使想掩饰吃力，也无法压抑住沉重的呼吸。虽然艾莉丝同样呼吸紊乱，可是就现状来说，作为强大力量的代价，忒丝菲娅的魔力消耗肯定更加激烈。

──菲娅真的很勉强自己呢。

而这也同时意味着，这场比赛已经进入速战速决的局面。

双方的魔力残量都所剩无几。当然，在刚才一连串的攻防过后，现在反倒是艾莉丝的魔力残量比较充裕。可是，如果想要突破那把冰剑的防守，艾莉丝也必须背负相应的风险。

事实上，艾莉丝已经在心里想到了唯一可行的办法。那是亚尔斯在说明新AWR的概要时，曾经约略提及的一项功能。

但是，艾莉丝根本还没有机会测试这项功能。最重要的是，亚尔斯当时也提醒过，凭艾莉丝目前的能耐，大概还无法驾驭这项功能。

不过现在看来，艾莉丝很庆幸当时有问清楚操作方法，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赌上些微的可能性。

虽然这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做法，并不是艾莉丝平常的作风，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种事了。因为在忒丝菲娅威猛的冰剑面前，艾莉丝实在不晓得还能争取多少时间。

她很清楚这是个困难的方法。尽管如此，此刻站在这里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是一场绝对不能退让的比赛，而且没有人能代替自己上场。

正因如此，能否开辟出胜利的道路，全看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艾莉丝在心中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金枪本身自不用说，把附属的小型圆环固定在魔法发动的预备状态，同样得消耗艾莉丝相当程度的魔力。但在看到刚才的攻击之后，忒丝菲娅就算不愿意也得分神警戒这些圆环，因此完全能够作为有效的牵制手段。

艾莉丝考虑到这一点，觉得反正待会就要用上，便将这些圆环都固定到头上。

在那之后，尽管艾莉丝知道这样做相当冒险，她还是决定再次和忒丝菲娅展开近身战。虽然自己在短兵相接上占有优势，可是一旦过于深入，不小心挨上冰剑的一击，比赛便会就此结束。艾莉丝很清楚这波攻势可能会无功而返，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采取了行动。

额前黏着几缕汗湿红发的忒丝菲娅，先发制人地展开了攻势。猛挥而来的冰剑和接踵而至的AWR，全都被艾莉丝巧妙地躲过，并且挺枪做出回击。艾莉丝打算透过绵密的反击，一点一点地在忒丝菲娅身上累积伤害和疲倦。尤其是物理伤害只要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动转换为精神伤害，逐渐带来隐隐作痛的感觉。或许能因此导致忒丝菲娅的集中力涣散，从而无法继续维持魔法……这就是艾莉丝心里打的算盘。

但是，自己的好友愈是被逼至绝境，愈是能发挥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对于熟知忒丝菲娅爆发力的艾莉丝来说，她很清楚这只是一厢情愿的乐观想法，因此并没有抱着太高的期望。真要说起来，比赛进行到这个阶段，艾莉丝更希望的是两人能在使出浑身解数后，没有任何遗憾地分出胜负。

两名少女的眼睛都紧盯着对方。

双方的视线一刻也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完全没去理会自己的沉重呼吸和疲劳。因为她们都本能地理解到，片刻的疏忽大意就足以致命。

两人再次展开一进一退的攻防。艾莉丝自不用说，就连忒丝菲娅也不敢抱着侥幸心理轻易上前抢攻。因为只要稍有破绽，艾莉丝的长枪显然便会以远超先前的速度招呼过来。而且忒丝菲娅也快要无法继续维持【冰柱巨剑】了。

在激烈的攻防中所累积的细小伤势，逐渐转换成让人隐隐作痛的精神伤害。集中力随时都有可能溃散，忒丝菲娅只能咬牙苦撑，勉强保持在平衡状态。

而艾莉丝的情况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两人紧绷的神经不管什么时候断掉都不奇怪。简直就是一场走钢索般的对决。

观众席上的每一个人，全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两名少女的攻防。所有人都动也不动地紧盯着比赛场地，像是希望这场比赛永远不要结束。两人操作刀枪的华丽技巧，也让众人看得如痴如醉，宛如是在欣赏一流武者的演出。全场观众都沉浸在这场对决之中，情不自禁地握紧冒汗的手心。每个人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这场激烈的攻防战，唯恐错过了任何一个画面。

沐浴在全场目光之下的两名少女，你来我往地持续交锋。

身在其中的艾莉丝，突然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就在她本能地感受到那股令人寒毛直竖的气息的瞬间──

「咿呀！！」

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观众，大概只听到少女的这声惨叫吧。

艾莉丝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直接撞上墙壁，痛苦不堪地喘着气，整张脸庞都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起来。原本飘浮在头上的圆环型AWR，也跟着颓然地掉了下来，在地上发出一阵金属声响。

艾莉丝终究还是被【冰柱巨剑】击中了。

虽然刚才那一记有效攻击，成功地对忒丝菲娅造成了较大的伤害，但是先前累积的疲劳和冰剑的冷气，仍让艾莉丝的脚步变得有些迟钝。于是她终于在这场激战之中露出了破绽，而忒丝菲娅也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撞上墙壁的艾莉丝，原本险些就要直接瘫软在地，但她最后还是没有放开AWR，硬是站稳了脚步。艾莉丝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意识，是因为她及时把AWR挡在身前，避免了直接命中的伤害。

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之中，艾莉丝把手撑在膝盖上，望向同样喘着大气的忒丝菲娅。她大概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无法立刻展开追击。

不过，硬生生地挨了一下【冰柱巨剑】，只为了使出这么一记有效攻击，实在是一点也不划算的买卖。

尽管两人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的状态，就算什么也不做也迟早会自己倒下，但是她们的眼神却逐渐恢复了神采，互相打量着对方的模样。

「哈、哈……菲娅……你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吧？」

「本、本小姐还能继续喔……」

额头浮现豆大汗珠的忒丝菲娅，故作从容地闭起一只眼睛说道，不过谁都看得出来，她只是在逞强。

遍体鳞伤的艾莉丝，拄着长枪站起身，步履蹒跚地缩短两人的距离。

忒丝菲娅察觉到好友的动作，也跟着站了起来。

在做完一个大大的深呼吸之后……

两名少女都收紧下腭，迈开脚步缓缓朝对方走去。逐渐加快速度的两人，就这样大步迎向最后的对决。

──就用这招……来一决胜负吧！

面对作为自己最大劲敌的挚友，果然还是该使出最后王牌分出胜负。即使嘴巴上不说出来，两名少女也能感觉到彼此心中的想法。

艾莉丝举起长枪，将左手伸向前方。其中一个圆环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悬在她面前的半空中。亚尔斯曾经说过，【残阳伶刃】在分类上只能算是中阶魔法。既然如此，在单纯的威力上肯定比不过更高阶的【冰柱巨剑】，也就是艾莉丝已经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对抗。但是，其实还存在着一个可能的方法。

那就是这些圆环所具备的另一项能力──【增幅】。

这三个圆环本身也是独立的小型AWR。先前都是复制金枪本体所施展的魔法，从圆环这边施放出去而已。但是，只要让施展出来的魔法穿过圆环，便能让魔法的威力大幅提升。

根据亚尔斯所言，魔法在穿过圆环之后，威力便会直接翻倍。若是以最多能穿过三个圆环来计算的话，纸面上的数字就能达到八倍之多。

可是这项功能需要极度精密的魔力操作技术。

毕竟三个圆环都是独立AWR的特殊构造，在先天上就要求使用者必须要有相应的技术。换句话说，为了完美地实现增幅功能，使用者必须一次操作两个AWR，而且还得在金枪本体和作为增幅装置的圆环上，同时发动有着微妙差异的不同魔法。虽然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是艾莉丝已经下定决心，认为此刻正是动用这招的时候。

只是马上就挑战穿过三个圆环，再怎么说都过于有勇无谋。若是考虑到成功率，挑战一个圆环（也就是让威力翻倍）应该是比较妥当的做法。

艾莉丝在概念上知道这是魔力操作的延伸应用，但她也是第一次尝试。除了忐忑不安以外，老实说她也不是完全理解了其中的原理，可是她的决心没有动摇。

就算想破头，也不可能得出解答。到头来也只能做了再说。

艾莉丝集中意识，镌刻在圆环边缘的细微魔法式，顿时散发出淡淡的光芒。紧接着，环身也微微扩大了一些，内部结起了一片带有温度的光之薄膜。那道宛如上天恩赐的热度，甚至像是天然的阳光一样，不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模拟太阳所能再现的光芒。

忒丝菲娅见状，重新架好了手中的爱刀，冰剑也再次模仿着手臂的动作，悬停在空中的某个位置。面对艾莉丝即将施展出来的最后大招，她大概是打算直接正面对决吧。

忒丝菲娅架起冰之巨剑。这把通过高度的精神集中维持操作的魔法冰剑，接下来将会分毫不差地追踪她全力使出的一刀，直接向艾莉丝送上致命一击吧。

忒丝菲娅进一步将所有魔力都注入到冰剑中，并且更加周密地对冰剑进行定义，让整把冰剑的造型变得更加锋利坚韧。浮现在AWR表面的魔法式冒着冷气，高速读取忒丝菲娅的指示，【冰柱巨剑】也回应似地微微震动了起来。仿佛是在压缩魔力一样，【冰柱巨剑】的表面变得更加锋利坚韧，从原本粗枝大叶的外形，摇身一变成为兼具高雅和机能美的宝剑。

至此之前都和忒丝菲娅的AWR保持一定距离的冰剑，为了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展开行动，和忒丝菲娅的爱刀完全融为一体。剑身表面完全被寒冰包覆，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宝刀，可说是由AWR本身化成的美丽冰剑。尽管剑刃表面覆盖着寒冰，重量却和原来的爱刀没有两样，不，忒丝菲娅能够明确地感觉到，它甚至是变得更轻了。这把作为家传宝刀的高性能AWR，在和冰剑合而为一之后，直接代替主人给出了所有的变数指示，读取魔力的流动，让冰剑完美地追踪魔力的动作。

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梦幻冰剑，虽然在体积上缩小了一圈，但从那冰冷美丽的外表，也能清楚感受到浓缩于其中的强大魔力。

两名少女进一步缩小彼此的距离──被两人往后拉到极限的长枪和宝刀，宛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出。

「【残阳伶刃·倍化】！！」

「【冰界冰冻刃】！！」

艾莉丝所操纵的魔法光芒，准确无误地命中了圆环。只见那道光芒膨胀到几乎要撑破环内光膜的程度，随即化为完成增幅的斩击，笔直地朝前方发射了出去。

同一时间。

忒丝菲娅手中变得更加锋利的冰剑，在她全力一击的引导之下，带着庞大的冷气冻结了周围的空气，并且画出一道巨大的蓝色弧线，直接袭向了艾莉丝。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顿时迸发出耀眼的魔法光芒，冷气瞬间将地面冻结。紧接着，整座会场都笼罩在慑人心魄的猛烈冲击声中。

在那之后，原本遭到冻结的地面一下就碎裂开来，表面冒出了纵横交错的裂缝。以两名少女为中心，冷气和光芒交织而成的光晕向外扩散。然而就在下一秒钟，那道光晕又马上朝中央聚拢，简直像是被中心吸引似地逐渐凝缩。

两名少女就这样被耀眼的光芒吞噬进去，全场观众都反射性地闭上眼睛，连忙捂住耳朵应对接踵而至的冲击声。

几秒钟过后，观众席上的每一个人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意义不明的嘶哑音节。

全场观众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个位置。一路鏖战至今的两名少女，正筋疲力尽地仰天倒在那个地方。

两人周围被轰出一个巨大坑洞，刚好能把她们两个容纳进去，足以看出方才魔力碰撞的威力有多么惊人。

两名少女完全动也不动。尽管她们的样子让人联想到最坏的状况，但是现场没有人能够立刻做出反应。

不过，观众悬着的一颗心很快就放了下来。成为全场目光焦点的两名少女，先是突然全身哆嗦了一下，然后便维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毫无前兆地笑了起来。

「你还好吧？艾莉丝？」

「嗯，只是身体完全不能动了。菲娅你呢？」

「我也是……还有，我的头痛死了。」

仰躺在地上的两人，都感觉到十分剧烈的头痛。这是因为比赛场地的特殊机能，将方才战斗带来的巨大伤害和疲劳，全都转换成精神疼痛了。

然而，仿佛是觉得这件事情实在太好笑，两名少女再次「噗啮」地笑出声。

只是，两人立刻又忍不住哀嚎了起来，整个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成一团。

不过，即使是这种忍不住痛的狼狈模样，看在此刻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眼里，似乎都觉得相当好笑。她们嘴唇微微颤动，一点都不像是正在遭受疼痛折磨的人，反而更像是在强忍着笑意。

「哎～不过我们打成这样，最后会怎么判定输赢呢？」

在忍笑忍了好一会儿之后，回到现实世界的忒丝菲娅，突然针对胜负的判定抛出了疑问。

然而──

「结果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啦。」艾莉丝斩钉截铁地说。

「说的是呢。不管谁输谁赢，我们两人都已经全力一战了，这样就够了。感觉真不可思议呢……」

「……嗯，我也是。」

003

在那之后，片刻的寂静降临在两人之间。紧接着，忒丝菲娅有些唐突地蹦出一句「呼～累死人啦～」，四肢摊成了「大」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话说回来，我本来觉得自己能赢的呢～虽然这想法只维持到中途为止就是了。」她一脸爽朗地继续说道。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要赢的决心喔。」

艾莉丝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回答。忒丝菲娅则是像平常那样，吐槽了一句：「比赛开始之前紧张到全身发抖的人，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啊。」

「不过，在这种紧要关头下，真没想到菲娅还能使出全新的魔法呢。」

「我也没想到……不对，我想阿尔为我安排的那些训练，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吧。」

忒丝菲娅露出皓齿，灿烂地笑着说：

「话虽如此，我会想起这招，也是因为妈妈曾经在我面前施展过。我只是在下意识使出来而已，真是丢人呢。」

「才没这种事呢。就算只是下意识地使出来，能在这种紧要关头拿出全新的魔法，就已经够厉害了。」

「嗯～是这样吗？……要说厉害的话，你最后的那招才叫厉害吧？这么厉害的秘密武器，我可从来没听你提起。」

「哈哈，那也是阿尔教给我的东西，不过他说以我的本事还无法驾驭这个功能。可是，我刚才也只剩下这招能用了。」

艾莉丝有些害羞地红着脸颊说道。「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呢。」她说出感想，像是在总结刚才的那场激战。

只要看到艾莉丝的表情便会明白，这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这种「美好的一战已经打完」的感觉，忒丝菲娅也心有戚戚焉。

就在两人已将比赛的事情抛到脑后时，比赛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

「「…………！！」」

两名少女都收紧下腭，注视着从头顶上降下来的萤幕。

「哈哈哈哈！！！」

「噗呵……好痛！！还真的有这种事情呢。」

「不过……这样的结果或许也不错。」

「是呀。」

显示在萤幕上的，是【双方平手】四个大字。

直到上一刻还在议论纷纷的观众席，在见到这个结果后，顿时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欢呼声。

这场惊心动魄的比赛，让所有人都带着赞赏之情，毫不吝惜地向两名少女送上如雷的掌声。在这次大会过后，两人的名字想必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世界吧。

即使两名少女被抬上了担架，这股激情还是没有平复下来，直到下一场比赛开始之前，整个会场都弥漫着一股兴奋的情绪，仿佛仍然沉浸在比赛的余韵之中。

这场「同门厮杀」的激烈比赛，可说是充分证明了朋友之间的良性竞争，能够让双方的技巧和实力都更上一层楼。在看完这场比赛之后，全场观众无不认为，这才是以学生为主体的亲善魔法大会，原本应有的样貌。

于是，这场在所有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令人兴奋之余也百感交集的比赛，就这样静静地落幕了。

被抬上担架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直接被送到医务室进行治疗。不过，以费莉涅菈为首的第二魔法学院选手早已等在那里，向两人送上毫不吝惜的赞赏。

「真的是一场精采绝伦的比赛呢，你们两位都表现得非常出色。」

事实上，在亲善魔法大会的历届赛事中，倒也不是从未出现过「平手」的判定结果。不过，大会在规则上有特别规定，预选赛中不会给出「平手」的结果。因此「平手」这种事，只会偶尔在正式赛中出现。给出「平手」后，会视具体情况，决定后续处理方式，如果有必要的话，有时也会出现择期重赛的情形（由大会委员中的评审委员决定）。

只是，如果被判定「平手」的双方选手是同校学生，谁胜谁败的问题，便会全权交由所属学院自行决定。也就是说，第二魔法学院本身得到了决赛的入场券，而要让哪位选手在决赛出场，则是由整支队伍做出选择。

「不管结果如何，你们两位的表现都不辱第二魔法学院之名，完全可以为此感到自豪喔。」

听到费莉涅菈这一席话，艾莉丝开口回应：

「嗯，我们两个也觉得相当满足。你说对吧？」

听到好友征求自己的同意，躺在床上的忒丝菲娅，也神情肃然地点了点头。

两名少女此刻都躺在床上接受点滴注射。除了疲劳和头痛以外，魔力枯竭的状况更是相当严重，唯独这个部分，只能等待自然恢复。从只要耐心静养便可以恢复这点来说，和极度疲劳是一样的道理。

不过，毕竟两人打出了如此精彩的比赛，周围看待她们的眼神自然也变得不一样了。她们原本就相当优秀，经此一役之后，大概再也没有高年级生敢小觑这两位低年级的学妹了。在某些高年级生的目光之中，甚至还流露出了憧憬的神色。

既然高年级生都是这副模样了，同年级的其他同学当然也自不待言。只见众人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喜形于色，不断向两人送上赞美之词，几乎到了捧杀的地步。

希耶尔的身影也在祝贺的人群之中，她似乎被这场远超训练水平的全力一战深深折服，分别拉着两名少女的手，出声慰问她们的辛劳。

「好啦，既然她们两个都这么大出风头了，我们两个也得好好加油才行呢。」

费莉涅菈笑脸盈盈地看着这一幕，拍了拍站在斜后方的伊璐米娜后背说道：

「学妹都拿出如此精彩的表现了，我们身为学姐，可不能输给她们。你说对吧？伊璐米娜。」

「那是因为她们两位的实力都高出其他人一截。不过，我会全力以赴的。」

伊璐米娜保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脸上不带半点笑意地说道。

这当然不是因为伊璐米娜感到不高兴，纯粹只是她的性格就是如此。有着长年交情的费莉涅菈自不用说，最近常有机会接触到伊璐米娜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都很清楚她没有恶意。

「话说回来，费莉学姐，露姬怎么不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傻话，露姬学妹当然已经去比赛会场了呀。」

听到忒丝菲娅的问题，费莉涅菈不由得好笑地笑了出来，整个人转向设置在天花板一隅的液晶萤幕。

尽管尺吋不大，但医务室里也设有直播比赛会场画面的萤幕。

虽然比赛好像还没开打，不过距离开始只剩下五分钟而已。

「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观战吧。我们先回去了，你们可别勉强爬下床来四处乱晃喔。」

费莉涅菈竖起食指，用一种大姐姐般的语气，轮流看向床上的两名少女叮嘱道。

「我知道了。不过，我们就算想动也动不了呢。」

艾莉丝苦笑着叹气。

「好啦，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费莉涅菈等人便离开了医务室。

由于正式赛进行的速度较为缓慢，因此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无需马上准备下一场比赛。

首先会按照一到三年级的顺序，依次展开准决赛的比赛，最后再分别进行各年级的决赛。

因此两人至少还有五场比赛的时间可以休息。

「嗯？希耶尔，你不跟大家一起去吗？」

在本应人去楼空的医务室里，可以看到希耶尔的身影，忒丝菲娅忍不住开口问道。

只见希耶尔拉着一张椅子，摆到两名少女的床铺中间。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三个一起看露姬同学的比赛吧。」

「我们是无所谓，但是你直接去现场看不是更好吗？」

「在这里就可以了啦。反正不管有没有隔着萤幕，看不懂的地方就是看不懂嘛。」

希耶尔苦笑着说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艾莉丝立刻反应过来，希耶尔是希望她们帮忙解说比赛。

「小露姬的本领我们也不是全都清楚，所以你不要抱着太高的期待喔。」

「了解！！」

「你们两个，比赛开始啰。」

在忒丝菲娅的呼喊之下，三名少女的视线顿时都集中到萤幕上。

第六卷 第33章「盲信的深渊」

怒涛般的欢呼声，一路传到了休息室。

那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比赛结束的信号。

在进场入口角落做着准备的露姬，悄悄拿起一件陌生大衣穿到身上。只见她抓住两端用力抖开，一把就将大衣甩到肩上披好。当然，露姬并没有刻意耍帅的意思。

这件大衣和军方的配发品颇为相似，但是长度比后者短上许多，下摆只覆盖到腰部位置。由于没有袖子，感觉更像是一件斗篷。以布制品来说，这件大衣算是相当沉重，不过露姬毫不费力地就把它穿到身上，并且俐落地扣上了领口的别扣。

这是理事长为露姬贴心准备的特殊装备。她的飞刀型AWR只要数量一多，就会不方便收纳在身上。虽然面对先前的对手时都用不着那么多把飞刀，但下一场比赛的对手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物。

这是一件相当厚实的大衣，内侧设有背带和暗袋。虽说密密麻麻地固定在上头的飞刀重量也颇具份量，不过露姬完全没把这些重量当一回事，因为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说到底，露姬平日所做的训练内容，可不是这么点重量就受不了的轻松菜单。尽管从那双纤细的手臂实在看不出来，但是对露姬而言，这件大衣加上飞刀的重量，确实是在她日常背负的重量范围内。

露姬挥动手臂，确认着大衣的状况。不愧是特别订制的装备，整件大衣没有任何会妨碍动作的阻滞感。而且因为长度很短，大衣下摆只到手臂的一半位置，也能够保证灵活的运动性。

露姬心满意足地结束了最后确认。

「露姬学妹，虽然我没能帮上你什么忙，但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加油。」

费莉涅菈来到露姬身旁，语气有些歉然地说道。事实上，关于露姬接下来即将遇上的对手，包含使用的魔法系统在内，详细情报一切付之阙如。然而，这并不能说是费莉涅菈，又或其他观战及负责情搜的学生太过无能。单纯只是因为对手在先前的比赛里，都是以极短的时间分出胜负，所以不管是谁前去侦察，都搜集不到像样的情报。

纵使是以谍报能力见长的费莉涅菈，也不可能在亲善大会的交流比赛里，侵入对方下榻的饭店查明这件事。

「别这么说。毕竟对方也是相当的好手，不会傻到随便亮出底牌。我直接在比赛中一探究竟就行了。不过，结果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好了。」

比平常来得多话的露姬，流露出一股凛然无畏的锐气。虽然费莉涅菈对此感到有些意外，但是看到露姬这副不需要别人担心的样子，也让她松了口气。

「不过，你可别太逞强了喔。」

「那得看对方怎么出招。而且姑且不说执行任务的情形，在众人环视的比赛舞台上，就算想要逞强也没办法吧？」

「这么说也没错，可是……」费莉涅菈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取而代之地只是叹了口气，随即站起身。

「时间差不多了呢。我们去看看她们两个吧。」费莉涅菈说完，将视线转向近旁的萤幕。显示在萤幕上的，是被抬到担架上运送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

「看她们那副惨样，已经不可能应付决赛的强度了吧？」

「看起来是这样呢。」

露姬也将视线转向萤幕，不带任何感情地如此说道。

因为两名少女都发挥出了超越百分之百的实力，所以完全可以说是燃烧殆尽了。尽管这种不顾后果的做法，让露姬感到相当傻眼，但是她也不确定自己在接下来的比赛里，能否一直保持冷静行动。

就这样，露姬在通往比赛场地的进场入口，等待着名字被叫到的那一刻。她把背靠到冰冷的墙面上，倏地闭上了眼睛。

唯独在这场比赛里，露姬也有不能败北的理由。既然这是亚尔斯的命令，露姬当然会想尽办法完成，但是除了这层原因以外，她还有着其他绝对要获胜的理由。

截至目前为止，露姬认为自己身为亚尔斯的搭档，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工作。当然，亚尔斯并没有否定她的能力，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实力确实有所不足。虽然露姬被「分工合作」的说法说服，可是这次交派给亚尔斯的任务，应该是真的困难到无法带着她同行。即使如此，露姬还是想要陪在亚尔斯身旁。她衷心希望自己能在最危急的时刻，为了亚尔斯献出生命。

对于目前和亚尔斯的同居生活，露姬没有任何不满，甚至可以说是感到相当幸福。但是露姬心里也很清楚，在两人目前的相处方式里，自己等于是被亚尔斯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露姬一心只想成为亚尔斯的一臂之力。因此就算只能跟在亚尔斯身后，一旦真有事情发生，她也会奋不顾身地挡在亚尔斯身前。露姬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亚尔斯名副其实的搭档。但是自己现在究竟做到了多少？每当她这样自问自答的时候，总会感到那道高大傲岸的背影，离她愈来愈远，最后变得模糊不清。

尽管如此，露姬认为自己还是很有分寸，很少做出纠缠不休的僭越行为。这也是由于亚尔斯的存在实在太过巨大……不，这或许只是自己的借口。因为在成为亚尔斯的搭档之后，两人所共度的时光是那么令人满足，她纯粹只是不想放弃目前的安逸生活吧。

──我果然还是太过任性了。但就算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在赢得胜利的那一刻，她肯定能够如此断言。露姬无论如何都想用自己的力量抓住这次的机会。

毕竟那可是亚尔斯亲口开出来的条件。

『我保证今后不会对你同行的事情多说什么。』亚尔斯当时是这么说的。他之所以把这项任务交给露姬，是因为他相信露姬能够完成这项任务；他之所以设下这种门槛，是因为他期待露姬能够跨越过去。既然如此，她当然必须回应亚尔斯的信任和期待。

因此露姬一定要赢下这场比赛；她一定要完成这项任务。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隐约听到场内广播在叫自己的名字，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在这名娇小魔法师的眼眸里，蕴藏着坚定不移的决心。

白天的亮光让露姬忍不住眯起眼睛，不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则是全被集中到极致的精神挡在外头。

──阿尔不会设下无法跨越的门槛。

虽然露姬至今已经被亚尔斯指派过不少难题，但是这些难题基本上都被她解决了，又或是处于即将攻克的阶段。这次的难题肯定也是如此……亚尔斯是认为露姬能够取胜，才把这项任务交给她。

露姬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在脑海里快速预测比赛的进程，心念电转地组织起战术。相对于她在费莉涅菈面前的大胆发言，露姬的态度可说是相当谨慎，而这果然还是因为这次的对战选手很不一样。

对身为三位数魔法师的露姬来说，这场比赛的对手如果只是普通学生，那根本就和「门槛」两个字沾不上边。

露姬接下来要对上的选手，是弗利克·艾尔加农。他是卢萨路卡引以为傲的第三席无双魔法师──约翰·伦布鲁兹的得意门生。根据目前仅有的情报，弗利克虽然在排名上是三位数，但是实力似乎足以匹敌二位数魔法师。

相对于弗利克，露姬的最高排名只到100名前后，距离二位数排名还差了那么一步。然而，她并未因此感到悲观。因为和当时相比，露姬能够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实力有了明显进步。

虽说对手的实力还是未知数，但也不是要自己去和无双魔法师对打。不，就算对手比自己还强也无所谓。在这场比赛之中，并不是魔力更多的人就一定能取胜，拥有强力魔法的一方也不保证能获胜。只有在场上站到最后的人，才会成为真正的赢家。

在魔法师的同场竞技里，只要有一方受到足以成为致命伤的伤害，比赛的胜负基本上就已经分晓了。露姬在训练和模拟战中，早已深切体会到这个事实。精神伤害所导致的头痛一旦加剧，根本完全无法发动魔法。

如此说来，露姬应该采取的战术，就是先发制人啰？

答案是否定的。对方可是彻底隐藏了堪比二位数排名的实力，在几乎完全不泄漏真正本领的情况下，一路晋级到了正式赛。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普通的办法是对付不了他的。既然如此，自己就不可能采取一开始便亮出底牌的战术。

露姬思索着这些事情，缓步走到比赛场地的指定位置就位。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第一次抬起头来，将对手纳入视野之中。

弗利克·艾尔加农。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的一年级生。虽然他的身高体格和亚尔斯颇为接近，但是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明显和亚尔斯不同。

尽管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可是在弗利克的面具底下，潜藏着流露出不快感的憎恶之情。而在他紧盯着露姬的视线里，则是带着一股神经质的凶暴光芒。

距离比赛开始已经不到两分钟，接下来只要在隐隐可闻的热烈欢呼声中，静待比赛开始的那一刻──露姬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

「真是令人失望呢。就在好戏正要上演的时候，亚尔斯『大人』居然脚底抹油了是吗？」

弗利克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进她的耳里。露姬的柳眉顿时竖了起来。眼前的少年吐出了一段嘲讽的话语。弗利克刻意加上了「大人」的称谓，而那无庸置疑是在侮蔑亚尔斯的挑衅台词。

「我本来还在想说，难得有机会可以在各国元首的面前，揭露亚鲁法的首席魔法师有多么虚有其表，居然会和卢萨路卡的三位数魔法师陷入苦战。」

「凭你是不可能的。你应该庆幸自己躲过了出尽洋相的命运。」

露姬的眼睛冷冰冰地眯了起来，仿佛是在注视不明白亚尔斯伟大的可悲愚者（不，她实际上就是这么想的吧）。只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些许的嘲笑之意。

「哈哈，就算是我，也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打败首席魔法师。不过若和对上约翰大人的严峻度相比，我觉得打败首席更有那么一点可能性呢。」

在说出约翰名字的瞬间，弗利克的表情陡然一变。

「更何况……应当坐上首席宝座的，不是那个家伙。我是不晓得你们怎么办到的，但是肯定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脚吧。你们亚鲁法对这类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暗箱操作，可真是相当得心应手的样子啊。」

弗利克已经完全不加掩饰，继续大肆嘲弄地说道：

「接受约翰大人指导的我，让首席魔法师陷入了苦战。只要是看到这一幕的人，肯定都会怀疑起那家伙『最强』的头衔。因此我真的觉得非常遗憾呢。没想到他居然会害怕到不敢应战……最后还把事情推到你这种女孩子头上，一个人躲了起来！胆子大成这样，我都忍不住要脱帽致敬了呢。」

弗利克不停嘲笑着亚尔斯的临阵脱逃，不过在他的话语之中，能够感受到一股难以消除的焦躁感。弗利克已经事前从约翰那里听说，眼前的这位少女正是亚尔斯的搭档，但是不管他怎么把怒气发泄在露姬身上，露姬终究不是亚尔斯本人。

话说回来，弗利克为何会对约翰的排名问题如此耿耿于怀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得追溯到四年以前。

当时，弗利克还在卢萨路卡国内的边境城市。出生在贫困阶层的他，自幼在恶劣的环境下长大，过着以盗窃为业的生活。而他天生的魔法素质，经常在这些违法的工作中派上用场。

将魔法的资质滥用于犯罪的弗利克，随着一次又一次成功得手，心里开始萌生出「自己无论如何都能顺利脱险」的自信。然而，这样的日子突如其来地迎来终结。

弗利克终究还是被人逮住了。那真的是在转眼之间发生的事情，弗利克自豪的魔法完全没有发挥作用，当他意识到被人逮住时，整个人已经被按倒在地，连脸颊都贴到地上。

逮住弗利克的人，正是当时前来视察这个偏远地区的约翰。在那之后，或许是心血来潮，约翰亲自对弗利克展开审问，由此得知了他的身世，并且发现了他身上的魔法资质。由于约翰当时已经是一流高手，弗利克独自摸索出来的魔法当然起不了什么作用。尽管如此，约翰还是看出了弗利克的潜力，认为这名少年将来大有可为，从此对他多方照顾。

弗利克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进入学院就读，也可以说是完全拜约翰所赐。

再加上约翰偶尔也会陪弗利克做训练，因此在这名浪荡少年的心中，约翰不知不觉地就成为一个无可替代的存在。

在和约翰相识后，弗利克一直将他视为魔法师的理想典范，不断追逐着他的背影，一路努力到了今天。

对弗利克来说，约翰不仅仅只是恩人那么简单，更是教导自己生存之道和生命意义的人物。因此在这种脉络之下，和自己同龄且同为学生身分的亚尔斯，居然拥有比约翰还高的排名，才会让弗利克如此难以置信，并且打从心里无法接受。因为训练的关系，弗利克后来也常有机会和约翰一同前往外界。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同部队的成员曾煞有介事地提起这样的谣传：「亚鲁法似乎是以暗箱操作的方式，强行把他们国家的魔法师拱上首席的位置。」

在听说了这则谣传之后，弗利克动不动就会想到，约翰的排名没有得到公允的评价，而亚尔斯正是那个卑劣的篡夺者，窃取了原本应该属于约翰的首席宝座。

和尖酸刻薄的话语相反，尽管弗利克一味嘲笑着亚尔斯，但他脸上的端正笑容没有一丝阴霾，说起来他的确称得上是一名美男子。

纵使是冷静如露姬，在对方如此嘲弄亚尔斯的情况下，也忍不住出声反驳：

「你没有接获任何讯息吗？看来对约翰大人来说，你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卒而已呢。」

弗利克大概没有被任何人告知，亚尔斯是为了执行任务而从大会离开。因为就连亚尔斯本人都说难度极高，所以这次的任务显然很不寻常。只要稍微环顾场内就会发现，各国元首的护卫魔法师人数也变得相当稀少。换句话说，这是国际层级的重大事件，甚至很有可能不是亚鲁法一个国家的问题。尽管露姬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种状况，但是弗利克似乎还一无所知的样子。如此看来……

──这家伙也就这种程度而已。

看到弗利克的不悦表情，露姬卸下了面无表情的面具，仿佛是在讥笑似地勾起一抹明显的冷笑，静静地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让我来订正你的一个误解吧。凭你的这种水平，就算对上了亚尔斯大人，也完全不足以让他显露出半点真本事。也就是说，亚尔斯大人只是认为，由我这种小人物来担任你的对手就够了。」

听到这番毫不客气的发言，弗利克立刻气得额冒青筋，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你叫『露姬』是吧……刚才这句话，我原话奉还给你，凭你的这种水平，没有资格担任我的对手，真的是非常遗憾呢……不过，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毕竟你也有接受亚尔斯大人的指导，没错吧？」

「……」

露姬似乎连回答都觉得多余，只是冷冷地看着弗利克而已。

「既然如此，我就先收拾掉你，用我的方式来排解心中的郁闷。如此一来，不仅可以证明约翰大人有多么伟大，你那副被打得体无完肤的狼狈模样，也会让人们意识到作为你师父的亚尔斯大人，眼光究竟有多么拙劣，居然会挑你这种人做弟子。」

虽然弗利克用手掌掩住了嘴，但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他大概不打算继续隐藏敌意了吧。

如果单从外表上来说，弗利克或许是能吸引许多女性目光的美少年。但是露姬已经明确地感受到，他的内心扭曲程度有多么严重。露姬甚至有股恶心想吐的感觉。

然而，露姬也看出弗利克身上的另外一面。他那丑陋的真面目，完全来自一种精神上的扭曲──渴望依附在某人身上，并且绝对信任着这个对象，从而贬低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露姬本人也是把亚尔斯视为最尊敬的对象。因此作为同样有着极度尊崇的魔法师的人，她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弗利克这名少年的态度。

尽管如此，露姬也不会在心中贬低其他无双魔法师，认为他们是不足以和亚尔斯相提并论的存在。事实上，虽然露姬对其他魔法师并没有太大兴趣，但是像蕾蒂那样既是亚尔斯的战友，同时又深具女性魅力的魔法师，还是会让她感到羡慕不已。不过，露姬绝对不会将这些想法表现出来。

总而言之，露姬在面对其他魔法师时，只要对方是有一定实力的人，例如和亚尔斯同为无双魔法师的人物，她自认还是会谨守最基本的礼仪，向对方致上应有的敬意。

更进一步来说，即使亚尔斯不是无双魔法师，露姬的这份心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要能够待在亚尔斯身旁，自己的存在就有了价值。从这一点上来说，亚尔斯的排名、才能、地位……其实都只是次要的东西。

对这样的露姬来说，弗利克的态度和思考模式显然相当异常，给人一种走火入魔的感觉。思及于此，露姬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因为弗利克不仅理直气壮地认同如此扭曲的价值观，而且从头到尾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露姬浮现这个念头的同时，比赛开始的铃声也跟着响了起来。然而，露姬和弗利克都动也不动。

「我就直说了吧，我听着真的很不舒服呢。『约翰大人』、『约翰大人』地一直挂在嘴边，你是有龙阳之癖吗？」

露姬的这句话，成了真正的开战信号。

只见弗利克脸上的笑容渐渐垮掉，以仿佛能杀人的眼神看着露姬。紧接着，从他身上迸发而出的魔力，立刻化为阴森诡异的奔流，迅速沿着地面蔓延。

我不会轻易饶过你这个亵渎圣域的家伙──在这股明确的敌意里头，透露着这种言外之意。

露姬沉身弓腰，释出魔力。她把视线锁定在对方身上，保持在随时都能采取行动、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状态。然而，仔细一看才发现，弗利克完全是空手而来，身上没有带着任何AWR。

弗利克立刻朝着身侧抬起右手，并且摊开手掌。

盘踞在他脚下的那团黑影，似乎蠕动了起来……不，这不是露姬的错觉，那团黑影确实在蠢蠢欲动。黑影就这样在弗利克摊开的手掌正下方，制造出了一个黑色的圆形，接着化为漆黑的流体物质，隆起成立体的形状，就像是原为平面的物体被赋予了生命一样。

那团黑影很快就从小山丘的形状变成黏稠漆黑的漩涡，一边画着螺旋般的轨迹，一边向弗利克的手掌延伸了过去。

紧接着，弗利克宛如握住什么东西似地捏起拳头，黑影便像是流过物体表面一样淌落下来。

「……」

那样被黑影包复住的物体，赫然显现出了它的真面目。只见弗利克手中凭空冒出了一把巨大的长剑。虽然以单手剑的长度来说有点太长，但那应该不是作为单纯的武器使用。那把长剑的剑身犹如木炭一般漆黑，表面遍布着浑浊的纹路，仿佛是由憎恶凝聚而成的结晶。露姬的本能敲起了警钟。

长剑表面镌刻着的魔法式，已经暗示着它不是单纯的武器……但是这把长剑实在是相当诡异。

然而，更令人惊讶的是……

「暗系统……」

那股能够明确感受到的浓烈魔力，总算是揭晓了弗利克所使用的魔法系统。在先前的比赛之中，弗利克从未暴露半点蛛丝马迹，而眼前这股漆黑的魔力，就宛如是他扭曲本性的直接具现。

「没错，吓了一大跳吧？不好意思，我可不会让你轻松地输掉比赛。」

弗利克语气开朗地说道，同时脸上浮现出残虐的笑容。露姬没有答话，只是针对二极元素之一的暗系统，努力搜寻记忆之中的有限情报。

暗系统正如其名，基本上给人一种见不得光的印象，非要说的话，这是一种被光明磊落的世界所排斥的系统。虽然适性者相当稀少，但大多是自私自利且精神不安定的人，被认为很容易走上犯罪之类的邪路。实际上，拥有暗系统适性的人，的确有许多都成了魔法犯罪者。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和欲望，毫不在乎地违反社会的法律，伤害他人的身体或精神。也就是说，他们在跨越法律道德的界线时，不会出现半点迟疑。而且，或许是思考方式也受到暗系统影响，他们对欢乐和刺激的追求，也是常人所不能及的程度。

暗系统魔法的特征在于，只要场地环境能够配合，几乎大多数的魔法都能发挥出极为强大的效果。因此拥有暗系统素质的人，若是能严格约束自己的行为，也有机会成为一流的魔法师。否则会堕落为异端魔法师之流，自寻毁灭走上无恶不作的道路。

思及于此，露姬猛然察觉到某种可能性，立刻把飞刀的刀尖转向自己。

「放心吧。我不是『那种类型』的暗系统。」

弗利克突然面露冷笑，像是看穿了露姬心中的想法。看到露姬依旧没有解除警戒的模样，弗利克不禁哑然失笑，但是露姬没有理会他这种态度，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的动作。

暗系统的魔法师主要分成两种类型。第一种是使用普通的暗系统魔法；第二种则是直接干涉对手的精神，也就是会被归类至心理操作或幻术范畴的技术。在过去的魔法犯罪者中，甚至有人将这类技术冠上「操术魔法」之名，将其升华淬炼至登峰造极的地步。

顺带一提，露姬此刻担心的事情，就是弗利克的暗系统是这种稀有的心理操作类型，并已经对自己施展出了精神干涉魔法。而最能够有效抵抗暗系统的幻术和思想操弄魔法的，就是透过自残行为让意识产生疼痛，以此盖过原先被施加的精神干涉魔法。若有必要的话，露姬会毫不犹豫地把指着弗利克的飞刀，反过来刺进自己的身体。看着这样的露姬，弗利克目中无人地笑了起来。

「不过，如果是精神干涉魔法，肯定能让你少受许多折磨，所以你也只能哀叹自己运气不好了。」

「少在那里废话了，赶快过来受死。不，你要是真的死了，我会因为违反大会规定而输掉呢。那么，我会让你连后悔自己愚蠢的时间也没有，直接把你打趴在地上。」

004

露姬缓缓地操作着飞刀。

一道电流登时从飞刀前端奔涌而出。

然而，正如露姬所预想的，弗利克扬起黑色大剑，毫不费力地斩飞了那道电流。在剑身上头翻滚缠绕的残余电流，立刻就像被黑暗吞噬般消失不见。

「真不愧是雷系统，速度可真快呢。」

弗利克语气愉快地开口说道。

他随手架起大剑，宛如黑夜的剑身表面，顿时缠裹上凝滞的漆黑魔力。紧接着，弗利克以仿佛在地面滑行的特殊步法，迅雷不及掩耳地朝着露姬急袭而去。

露姬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将垂下的飞刀高举了起来。

「【电道《electro road》】。」

朝着地面施放的那道电流，劈开地面般翻腾而去，自下而上地向弗利克发动袭击，简直像是雷电形成的长鞭。

可是，这记雷鞭被弗利克轻易地闪身躲过，只是划破了虚空，留下一阵空气烧焦的味道。

然而，这并不是躲开后就没事的魔法。露姬将伴随着飞刀举起的手臂，再次朝着斜下方挥了出去。

于是，原本在一击落空后，那道电流便乘着余势伸向天花板，再次在空中翻腾回旋，朝着地面猛挥而下，仿佛是在追随飞刀的动作。

这应该是一记猝不及防的回马枪，弗利克却只是笑得更加轻佻。

犹如长蛇的电流发出尖锐的嘶鸣声，从弗利克的正上方急袭而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盘踞在弗利克身后的黑影蠕动了起来，从中冒出的一条巨大手臂，居然硬生生地接住了直落而下的那道电流。

它就这样被漆黑的手掌捏碎，当场烟消雾散。

「……！！」

看到这幅光景的露姬，顿时错愕了一下。弗利克趁机举起大剑贴到她身前，直接挥下了手中的修长武器。

尽管弗利克的动作相当迅速，但在速度更胜一筹的露姬眼中看来，那就像是慢动作一样。如果只是这种程度，就算因为惊讶而走神了片刻，身为雷系统魔法师的她，也不可能闪不过这一剑。

以惊人速度挥舞而来的那把大剑，就这样划破空气，直接沉重地劈进了地面。

但是，游刃有余地飞退向后方的露姬，却在空中看到了令人讶异的光景。

「────唔！！」

缠裹在嵌入地面的大剑表面的淡黑色魔力，居然变成了好几条触手，带着锐利的尖端朝着露姬伸了过来。

身在空中的露姬，在颠倒的视野里捕捉到了伸展过来的凶恶触手，意识到它们是打算贯穿自己的身体。她立刻施放出电击，粉碎其中两条触手，随即意识到自己来不及处理其他触手，只能用手臂护住脸，把整个身子蜷缩起来。未能躲过的剩余触手，表面遍布着锐利的荆棘，它们擦过露姬的双手和双脚，宛如利刃一般切割着她的身体。

露姬痛得皱起五官，以半蹲的姿势降落到地上。

些许的头痛感觉，让露姬清晰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害，不过，她还彻底弄清楚了另一件事情。

「那个是魔法啊……」

露姬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因为那团漆黑的东西缠裹在剑身上，露姬原本以为那肯定是魔力。但是亲身遭受那团「魔力」化成的触手攻击后，露姬可以非常笃定的是，缠裹在剑身上的那东西不是魔力，而是魔法。

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剑身表面的魔法式没有发出光芒，也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弗利克似乎是觉得露姬比想像中的更加善战，眯起眼睛称赞起她的能耐。

「真亏你能躲开这一击呢。不仅用电击巧妙地偏移触手的轨道，还能冷静确实地做出分析。不过，看来你还是没能毫发无伤地躲过呢……不管怎么说，如果你就这样被轻易收拾掉，那也未免太令人扫兴了。」

即使被弗利克称赞，露姬也只有厌恶的感觉，因此她完全没去理会弗利克这番话。

那的确是相当棘手的魔法。就算露姬对速度很有信心，可是在闪避大剑后，紧随而来的触手和荆棘的追击，也让人完全不能掉以轻心。另外，抵挡住【电道】的那只影子巨手，肯定是某种相当高阶的魔法。【电道】在中阶魔法里，也算得上是难度较高的魔法。就算只是粗略估计，能够轻松捏碎【电道】的那条手臂，也非常有可能属于高阶魔法。

弗利克从地面上拔起大剑，再次慢悠悠地举剑摆好架势。

紧盯着弗利克动作的露姬，忽然感到背后窜起一股恶寒。

露姬立刻飞身跳开，从她身后挥舞而下的影子巨手，猛烈地砸在她刚才所站的地方。伴随着沉重的轰鸣声，碎裂的地面扬起漫天尘土，接着炸裂出如蜘蛛网般的细密裂缝。

「连这也躲开了啊……」

露姬盯着低声赞叹的少年，用眼角余光捕捉到那只手臂回到了影子之中。

虽然露姬拥有魔力探查声纳，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对劲，但老实说，这真的是很难应付的攻击。露姬不禁咬紧牙关，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严峻。

因为那把大剑原本就相当引人注目，再加上弗利克故意从容不迫地举剑摆好架势，所以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露姬，在闪避时确实是慢了一拍。从这个诱敌动作也可以看出，弗利克显然相当习惯战斗。至少在对人战斗方面，很有可能比自己更加熟稔。露姬重新评估起弗利克这号人物。

虽说截至目前为止，都是以操纵影子的魔法为主，但是弗利克究竟还有多少没使出来的底牌？

露姬硬是忍住想要咂嘴的情绪，紧紧地抿住嘴巴。

面对这样的对手，普通的魔法大概是不管用了吧。

露姬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她接下来决定使用的新魔法，是原本打算在亚尔斯面前施展出来，好让他大吃一惊的王牌必杀技。

因为露姬预期自己会在决赛里和亚尔斯对上，所以一直暗中准备着这项魔法。

就算对亚尔斯不管用，至少也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搞不好还可以因此得到亚尔斯的几句赞美──其中也夹杂着这种不能说出口的盘算。

露姬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场比赛里动用这项魔法。尽管她非常不想在亚尔斯缺席的情况下使出这招，但是眼前的局势已经不允许露姬说这种奢侈的话了。

如果这场比赛的胜利，关系到自己和亚尔斯的约定，也是获得他认同的第一步，那么在这里动用这招，就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露姬再次下定决心，将双手伸到背后，将八把飞刀夹在指间抽了出来。

从她身上满溢而出的魔力，顺势流到飞刀上，让魔法式绽放出光芒。缠裹在身上的所有魔力，登时全都转换成了电流。迸发的电流使露姬的发际飘动，银丝般的秀发也随之飞舞。

「我是不晓得你打算做什么，不过我这边也准备好了喔。」

弗利克像是在展示似地摊开双手，只见五头通体漆黑的狼只，从他身旁的黑影冒出。

它们全都长着凶恶的深红眼眸，眼中闪着炯炯的精光。五道诡异的低吼声响彻周遭，也不晓得是从影子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出来的。

虽然能够推测出这是某种召唤魔法，但是露姬的脸上没有动摇之色。在召唤魔法之中，能呼唤出这种使魔的，应该是高阶魔法，而且还是一次就召唤五头。如果露姬能像亚尔斯那样更加精通魔法，在分析战力的同时，大概也会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几句。然而，在冷静透澈地评估胜算时，这种多余的感想并没有任何帮助。只有绝对的上位者，才能好整以暇地做这种事情。

接下来，弗利克又增添了新的生力军。刚才袭击露姬的那只巨大手臂，从制造出五头黑狼的浓密黑影中现身，而另一只手臂也接踵而至。总计两只的巨大手臂，就这样从蠕动的黑影之中冒了出来。

那对弯曲成「ㄑ」字形的手臂，把手掌生出来的指头埋进地面，一股黑影顿时从指头扩散，宛如是从指尖上淌落下来似的。漆黑的巨大手臂将力量注入手掌，像是要强行扩大新成形的黑洞一样。等到那道圆形黑影被扭曲撑大后，一根尖锐的独角便从那个黑洞中伸出，仿佛洞里还存在着另一扇门。

紧接着，一张额上长角的可怕脸孔，从黑洞之中缓缓浮现，那是一张恐怖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脸。在那之后，脖子、肩膀也跟着逐一现形，最后终于用巨大的脚掌踩上了洞口边缘，像是要从黑洞之中攀爬而出。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最初显现出来的影子手臂后头，居然是直接连着肩膀和身体的样子。也就是说，这头怪物般的巨人，一开始只有把手臂露出地面，以这种状态听从弗利克的指挥行动。

那头巨人是宛若恶鬼般的存在，不仅外貌近似魔物，巨大的身躯更有着将近四公尺的高度。巨人嘴边露出倒竖的獠牙，一条深红色布带绑在独角下方应该是眼睛的部位，遮掩住他的视野。在略微弓起的后背上，肩胛骨一带出现诡异的变形，仿佛有骨头之类的东西从中突起。通体呈现红黑色的巨人，全身上下都缠裹着淡黑色的烟雾。

即使隔着蒙住眼睛的布条，巨人闪着浑浊红光的视线还是隐约透了出来，宛如在确认露姬的存在。那张巨大的脸孔微微倾斜，像是在俯视一样，明确地转向了露姬所在的位置。紧接着从獠牙的缝隙之间，「噗咻」地吐出了诡异的黑烟。

「好啦，既然连隐鬼【夜叉】都出动了，你也可以放弃抵抗了吧。老实说，你的实力的确超乎我的预料。不过继续跟你这种程度的对手缠斗下去，可是会有损我的名声啊。」

弗利克笑容满面地举起大剑。

「那么，就由我展开进攻吧……」以这句话为信号，影之狼群飞奔而出。五头狼只像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一样，组成了横向队列。露出凶恶尖牙的狼群，一边从口中吐出淡黑色的烟雾，一边逼近露姬。

露姬完全不为所动，宛如清澈的流水般，整个人都笼罩在极度的宁静之中。不仅没有摆出任何架势，也没有一丝动摇。

五头狼只仍旧像是猎犬一样，朝着猎物快速接近──与此同时，它们背后那头被称作「夜叉」的巨鬼也展开了行动。

地面突然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那是踏出一步的夜叉在踩陷地面的同时，用单脚跳了起来的关系。尽管跳跃的轨道很低，但是前进速度相当惊人。那具飘浮起来的巨大身躯，转瞬就飞到了跑在前头的狼群前方，并交握双手高举到顶。下一秒钟，紧握在一起的那双铁拳，朝着露姬砸了下去。

虽然露姬看起来依旧动也不动，但在巨大的拳头即将砸到自己的前一刻，她发动了待机已久的那项魔法。

「【身体强制强化《force》】。」

亚尔斯先前之所以反复耳提面命，交代露姬不要随便动用【身体强制强化】，主要是因为这项魔法会给肉体造成巨大的负担。

尤其是对身体尚未发育完成的少女来说，情况会变得更加严重。肌肉断裂、骨头断折……只要稍有差池，很容易就会受到无可挽回的重伤，就此葬送魔法师的生涯。另外，【身体强制强化】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副作用，那就是痛觉会变得迟钝。由于这个缘故，当事人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之中，受到超乎预期的伤害和肉体损伤，甚至从此再也没有复原的希望。

一开始只会觉得肌肉有点不对劲，感觉有股抽筋般的疼痛，但实际情况已经严重到几近肌肉断裂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是持续发动这项魔法，作为身体危险信号的痛觉便会逐渐麻痹，直到身体部位的机能出现不可逆转的损伤，当事人才有可能察觉到状况有多么严重。

亚尔斯之所以教导露姬这项魔法，是因为露姬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强。不管怎么说，只要是渴望力量的雷系统适性者，都一定听说过【身体强制强化】这项魔法。再加上露姬追求力量的理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要以搭档的身分帮上亚尔斯更多忙。考虑到露姬的心意，亚尔斯会向她透露其中的关键要诀，或许也是无可厚非。

这项魔法的具体原理，是将魔力转换成电力，并且缠裹于整个身体。透过这种方式，便能够随意操纵和加速大脑发送给肌肉的电流讯号，由此达成强化所有身体能力的效果。

更准确来说，由于魔力的性质在过程中也会出现些许变化，因此能够将自身的力量提升到极限以上，但是风险也会相应增加，可说是一把极度危险的双刃剑。

这是只有天赋异禀之人才能使用的魔法。说得更详细一点，就是这项魔法不仅要有雷系统的适性，为了维持魔法的发动状态，还必须要有堪比探查魔法师的精密魔力操作能力，因此能够学会的人相当稀少。不过在亚尔斯看来，露姬的资质完全足以掌握这项魔法。

然而，夜叉的攻击速度，同样可以用「神速」形容。就在露姬即将发动【身体强制强化】的那一瞬间，她那具娇小的身躯，已经被夜叉势如破竹的铁拳完全笼罩了。

紧接着，那沉重无比的一击轻易地掀飞了地面，砂土伴随着轰鸣声漫天飞扬。

弗利克看着那股恐怖的破坏力，从容不迫地等待着比赛结束的信号响起，仿佛是觉得胜负就此分晓。然而就在下一秒钟，他双眼圆睁看着眼前的光景，再次摆出了警戒的架势。

追在夜叉身后的狼群，不知为何接二连三地遭到消灭。即使在弗利克茫然不知所措的期间，凶恶狼群的身体也在逐渐消散成黑烟，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既然狼群是被召唤出来的使魔，那么弗利克只要解除魔法，狼群当然便会就此消失不见，但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做。

在一阵动摇之中，弗利克忽然注意到了某件事情，将目光焦点集中到了比赛场地某个位置。只见那里又有一头黑狼即将消失不见，而就在事情发生的前一秒钟，可以隐约看到一道身影朝着黑狼用力砍了下去，以一刀毙命的方式把它送上西天。在黑狼即将消散成烟雾的前一秒钟，它的周围再次有东西在闪耀着光芒，弗利克的眼睛确实捕捉到了这一幕。

那是缠裹在儒姬身上的电流火光。就在弗利克意会到这一点的同时，下一头黑狼已经被打倒在地。不过转眼的功夫，弗利克所召唤的五头黑狼，已经全部烟消雾散。

紧接着，电流再次拖曳出一道细长的光芒。弗利克见状，不由自主地哽着喉咙说道：

「唔，刚才那一击没能把你干掉吗！？」

弗利克懊恼地咬紧臼齿，立刻就把魔力注入大剑，准备发动魔法──

「怎么可能──！！」

露姬和狼群交战的位置，和自己应该有相当一段距离。

然而，弗利克先是感到有东西抵在后背，紧接而来的是肌肤传来的热辣辣疼痛，于是他马上反射性地向前翻滚。在做出回避行动的下一秒钟，一股剧烈的头痛立即席卷而来。

那一阵又一阵的头痛，让弗利克意识到背上被人砍了一刀。明明两人之间隔着那么一大段距离，露姬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接近自己的？而且这一击居然还是从背后过来的。看来就连夜叉也跟不上露姬的速度，只能有些不知所措地杵在狼群消失的那一带。

即使是弗利克本人，也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单膝跪地的他，将脸孔转向刚才遭受攻击的方向，赫然发现露姬随后掷出的无数飞刀，已经逼近到眼前。弗利克在心中咂嘴，扭头闪向一旁，以毫厘之差躲开了逼近鼻尖的飞刀。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的其他飞刀，他则是以魔法制造出来的影子防壁抵挡。然而，缠裹着电流的飞刀，居然贯穿了这道防御魔法。片刻过后，在消散的影子防壁后方，可以看到弗利克强忍头痛的扭曲脸孔。剩余的飞刀似乎掠过了他的手脚肩膀等各个部位。弗利克忍着疼痛寻找露姬的踪迹，但他没能在视线的彼端找到任何人的身影。只有一道迸发的电流，再次从他的视野角落一闪而过。

「呜！！」

再次从背后遭受攻击的弗利克，这次是侧腹挨了一脚，整个人被直接踢飞了出去。他就这样在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好不容易调整好姿势，滑行着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因为头痛而按住脑袋，弗利克便已经朝着自己方才所在的位置望去。

「……！！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的这个问题，是针对变了一个模样的对手而发。

只见露姬保持着使出踢击的姿势，像是在确认效果似地定格不动，接着才缓缓把那只踢飞弗利克的脚放回地面上。

虽然有点为时已晚，但是弗利克总算注意到了露姬的身体周围，迸发着连绵不绝的电流。可是他实在无法理解，那副纤细的身躯究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居然能轻易地把身为男性的自己一脚踢飞。

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的弗利克，透过强烈的头痛感受到这一脚的威力。若是没有被转换成精神伤害，他的肋骨肯定已经断了好几根。

在烟尘逐渐散去的赛场另一头，茫然杵在原地的夜叉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仿佛是要回归到虚无之中。这代表着弗利克的意识因为头痛而无法集中，即将无法控制夜叉的行动、维持夜叉的存在。

对手究竟做了什么？而那又是什么样的魔法？弗利克仍然没弄清楚。尽管如此，如果此刻无法继续维持夜叉的存在，局势会变得非常不妙。于是他立刻注入所有魔力，勉强维持住了那副庞大身躯的构成。

身体颜色变得比先前更加浓郁的夜叉，一边吐出漆黑的气息，一边缓缓转过头来。

「夜叉！」

伴随着弗利克的怒吼声，夜叉的身体变得淡薄，整副身躯都分解成了黑色的烟雾。那道烟雾顷刻就移动到露姬眼前，并在眨眼之间就恢复成原样，重新构成了夜叉的身体。

那副巨大的身躯简直像是瞬间移动。只见夜叉立刻抬起粗壮的手臂，亮出凶恶的尖爪，以几乎贴着地面的方式，朝着露姬使出一记猛烈的横扫。

就算只是被手指擦过，应该也能在腹部开个大洞，然而──

用力挥舞的尖爪，果然没能逮到任何东西。夜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挥空的手，但随即察觉到爪子上残留着些许触感，那张诡异的脸孔登时浮现出残酷的笑容。

露姬一边护着被爪子擦过的左肩，一边移动到离夜叉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她的速度之所以没有先前那么惊人，也是因为肩膀疼痛的关系吧。

透过弗利克的视线动作，露姬也察觉到对方是在追踪自己的残像。接下来大概无法像先前那样，完全不被对手逮住行动了。

另一方面，从弗利克眼中看来，露姬简直像是在反复进行瞬间移动，过程中夹杂着无数残像般的身影。战局发展至此，弗利克也已经领会过来，露姬是凭着超乎常识的神速实现这种动作。

或许是弗利克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色烟雾抢先抵达了露姬移动路线的前方。完成实体化的夜叉，抬起巨臂用力挥舞下去。

「唔！」

迎面砸下的这一击，原本应该是能轻易躲过的。

然而，不断勉强身体的后果似乎在此时爆发了出来。察觉到双脚的动作有些跟不上意识的露姬，登时感觉到背后冒出冷汗。但是，如果在这里挨上如此猛烈的一击，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状况。

因此，尽管露姬很清楚自己是在飮鸩止渴，但她还是把速度拉得比先前还要高──

露姬从威力惊人的利爪和拳头底下钻过，一边夹杂着假动作，一边以「之」字形的方式冲向操纵着夜叉的弗利克。

「……！！啧！」

展开迎击的弗利克举起黑色大剑，准备发动魔法。只见他脚边的暗影猛地耸立起来，逐渐晃荡扩散成一堵墙壁──

「咕！！」

但是，那堵墙壁还没来得及成形，露姬就已经朝着弗利克的腹部送上一记凌厉的膝蹴。弗利克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弯成「ㄑ」字形，口中发出一声仿佛是从胃里挤出来的声音。他整个人都瘫软下去，就这样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仿佛是要乘胜追击，露姬马上朝着瘫软下去的对手补上一记回旋踢，把弗利克踢飞出去。在那之后，她察觉到夜叉从背后接近，立刻向旁边一跳，迅速脱离了现场。

接下来的这一击如果无法结束比赛，露姬就会因为【身体强制强化】的反作用变得动弹不得。因此她当然没有余力和夜叉交手。

──还差一点点而已……

没错，因为刚才的那一脚，已经把弗利克踢到了「那个位置」。

被踢飞出去的弗利克，摔倒在刚才五头黑狼被葬送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摇着脑袋，缓缓地站起身来。

下一瞬间──浮现在地面上的魔法式，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代表着魔法即将发动。

「什么──！！该死！那臭娘们！」

弗利克环顾周遭一眼，立刻就察觉到状况不妙。尽管他惊讶到整张脸都僵了起来，但还是知道必须马上逃离这里，于是拼命移动起双脚。

因为自己所在的位置周围，有好几把飞刀插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大圆。这让弗利克领悟到，他被赶进了猎场的正中央。

那是半径足足有三公尺的巨大魔法阵。飞刀和飞刀之间串成了一个电场，魔法阵本身也开始出现静电般的小规模放电。这幅光景让弗利克感到战栗不已，背后不由自主地起了鸡皮疙瘩。

紧接着，他脚边的影子突然变得浓郁。当然，这并不是弗利克在操作影子的关系。而是因为周围变得一片亮白，导致他的影子变得格外明显，就好像是有聚光灯打在身上一样。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让弗利克仰头看向正上方，发现那里有一团耀眼无比的光源。弗利克立即察觉到这团光源带着强大的破坏力，并且是针对自己而来的敌意化身。他的脸登时因为恐惧而哆嗦。

露姬瞬间拔高速度，彻底甩开夜叉后，直接做出一个跳跃。被留在原地的夜叉，先是不知所措地摇了摇脑袋，接着便和弗利克一样被光线所吸引，抬起头来看向了空中的光源。

而在夜叉做出这些动作的期间，露姬早已头下脚上地降落在赛场障壁的天花板上。握在她手中的飞刀，缠裹着让人忍不住闭起眼睛的强烈雷光。或许是能量凝聚的程度过高，宛如尖叫般的高频振动音开始响彻周遭，连空气都为之颤抖。

【身体强制强化】的效果已经结束，露姬在降落的同时，听到小腿和大腿内侧发出了古怪的声音。这种「啪嚓啪嚓」的声响，还伴随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断掉的感觉，恐怕是众多构成肌肉的肌纤维都出现了损伤断裂。

这股剧烈的痛楚，让露姬的五官忍不住纠结，她只能一边咬紧牙关强忍下来，一边提高集中力。

【身体强制强化】所造成的肌肉断裂，在赛事规则上既非来自别人的攻击，同时也不被视为外伤，因此不会被自动转换成精神伤害。

另一方面，听到上空传来的轰隆作响，弗利克看向位于视野边缘的夜叉。

终于发现露姬人在哪里的恶鬼，已经将手伸向上空，准备跳跃过去逮住对手。但这也意味着弗利克和夜叉的距离相当遥远，就算现在立刻呼唤恶鬼回来保护自己，在时间上也已经绝对来不及。

从光源迸发的电流规模来看，那应该是某种高阶魔法。认清眼前状况的弗利克，懊恼地咬紧牙关，将视线转向上空。事到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

因此他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决定了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没想到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露姬的飞刀凝聚着庞大的电流，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冲出牢笼的凶猛野兽。

弗利克怒视着直到刚才都没放在眼里的少女，但是战局发展至今，他也不得不承认露姬的实力，眼神之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之情。

接着，露姬任由重力牵引，双脚离开了天花板，头下脚上地落了下来──在向下坠落的过程中，她把飞刀举到了头上。

「【大轰雷《lightning ray》】。」

仿佛是被关在狭小牢笼里的狂暴雷光，在一瞬间得到解放。伴随着漫天的轰隆声响，巨大的能量集合体朝着地面落下，直奔目标而去。

雷鸣声犹在耳边回荡之际，转瞬即逝的雷光早已贯穿地面。地面顿时崩解成无数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紧接着，一道黑烟冉冉升起，电流的余波宛如扭动的蛇身一般，在整个比赛场地上窜动不已。

露姬降落在烟雾缭绕的雷电落点稍远处，但她已经无法站稳脚步，整个人有些踉踉跄跄。那非比寻常的剧痛，让她忍不住跪倒下来，只能用双手扶住地面，勉强支撑着不要倒下。

如果在这种时候倒下，比赛或许会以平手的结果收场，至少得撑到胜负分晓的那一刻才行──如此寻思的露姬，将双手用力推向地面。靠着这股反作用力，露姬勉强保持住坐着的姿势，然后一口气把脚伸了出去，痛得她皱起整张脸。如此一来，至少就不会被裁判视为倒在地上了。

──这下子肯定能向亚尔斯大人回报好消息了吧。

对于满脑子想着亚尔斯的露姬来说，就连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也几乎是充耳不闻。然而，一股寂静陡然降临在会场之中，满场的欢呼声全都沉寂了下来。露姬察觉到状况不对劲，立刻将意识拉回现实世界。

她带着狐疑的眼神看向某个位置……也就是弗利克刚才所在的地方。

在夹杂着烧焦味的烟雾之中，浮现出一道格外漆黑的人影。看着这一幕的露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虽然大多数人都……」

从烟雾之中，隐隐传出呢喃般的声音。

那道人影先是踏出右脚，接着整个身体都从烟雾的帷幕之中走了出来。

露姬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

以全新姿态出现在赛场上的那道人影，全身上下都披着一套漆黑的铠甲。包覆头部的头盔前额处，还长着一根直耸冲天的独角。

由于脸上戴着面甲，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是露姬很快就认出面甲后头那双令人不快的眼睛。

试图站起身来的露姬，痛得整张脸都揪在一起。尽管她拼命地不让痛苦显露在表情上，可是当她好不容易站起身时，脸上几乎面无血色。

穿着铠甲的那名人物，居高临下地看着露姬的狼狈模样，开口说道：

「虽然大多数人都知道【夜叉】属于最高阶魔法，但这项魔法其实并不是所谓的召唤魔法。没想到你居然能把我逼到使出这招，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有点本事……让我使出了【夜叉之衣】这张王牌。尽管如此，能赢得这场比赛的人，到头来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弗利克意气风发地走向赛场中央，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膝盖猛然一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察觉到自身状况的弗利克，用力地咂了咂嘴说道：

「啧！毕竟是最高阶魔法，所以还是没能完全掌握啊。虽说除了光系统以外，【夜叉之衣】对所有系统都有极高抗性，不过我所受到的损伤似乎比预想的还严重呢……只是你看起来也没办法行动自如了，而我光是要维持【夜叉之衣】的存在，就已经有点分身乏术了呢。」

【大轰雷】不仅突破了漆黑铠甲的防御，还造成了远超预期的伤害，这个事实让弗利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因为受到损伤的关系，【夜叉之衣】的某些部位只有缠裹着迷蒙的黑色烟霭，足以看出它的具现化并不完全。

然而，摇身一变为黑骑士般的少年，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仿佛是要强调自己占了上风似地继续说道：

「虽然在这种状态下没办法自由行动……不过呢，这件铠甲透过和影子的连系，能够在不借助AWR的情况下使出魔法喔……就像这个样子……喏。」

正确来说其实是因为铠甲和影子融合为一，所以即使没把AWR拿在手里，也能透过影子接触AWR，在远距离下实现相同的效果。因此并不是说能够毫无限制地施展出魔法，同时还必须事先把AWR收在影子里头。

话音方落，弗利克倏地抬起手臂松开拳头，只见黑影般的魔力团块从他的掌心冒了出来。然后，弗利克再次握紧拳头，捏碎了那个魔力团块。

弗利克的这个动作，看起来完全就只是在炫耀优势，或许可以说是心血来潮的余兴节目。

然而，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对手动作的露姬，在弗利克的行动之中发现了另一层涵义。

刚才那个捏碎魔力团块的动作，很有可能是因为弗利克深知自己尚未完全掌握【夜叉之衣】，所以为了确认在目前的状态下（魔力所剩不多和头痛导致的思考迟钝）能够使出什么程度的魔法，才特地做出这个动作进行测试。

露姬是如此判断的……不，她很确定事实就是如此。弗利克方才也发牢骚似地说过，光是要维持【夜叉之衣】的存在，就需要消耗相当的魔力。虽然他说得好像不当回事，但这其实是他的真心话吧。所以弗利克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

尽管露姬看穿了这一点，可是她本人已经摇摇欲坠，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能随时倒下。然而，如果露姬还能够起身应战，双方接下来的一击，肯定就是最后的魔法了。

弗利克朝着这样的露姬再次强调道：

「我也不想攻击毫无抵抗之力的对手，不过这就是比赛，你可别怨我啊……为了约翰大人，这场比赛的胜利就由我收下了！」

露姬对这句话做出了反应。

如果弗利克说他是为了约翰而战，那么自己同样可以说是为了亚尔斯而战。自己向亚尔斯立下的誓言，是比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的约定。既然如此，此刻的这场战斗……对露姬来说已经不是学生之间的竞技大会，而是证明自身存在价值的战场。

尽管晶莹的汗珠不时从纤细的下巴滴落，露姬还是嘴角微扬地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啊？我是毫无抵抗之力的对手？我看你是在说梦话吧。就算你使出了【夜叉之衣】又怎么样？那和我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你还能耍嘴皮子啊？很好，我们就来结束这场比赛吧……！」

忽然之间，某些东西像是倾盆大雨般倾泻而下，在露姬的周围发出一阵金属互相碰撞的声响。露姬没有任何前兆地，将斗篷内侧的飞刀全都洒落到了地上。

「你这是打算干什么？该不会要跟我说你要投降吧？」

「……」

露姬一语不发地将掌心朝着下方。从指尖迸发出来的纤细电流，穿过每把飞刀握柄上的细小孔洞。不久之后，所有的飞刀仿佛拥有意志一般，同时振动起了银色的刀刃。由电流所产生的电场，就这样将全部的飞刀连结在一起。紧接着，露姬将掌心转向上方，而飞刀就像是被这个动作牵引，全都飘浮到半空中。

只见所有飞刀构成了一个工整的圆环，并且一齐将刀尖对准了弗利克，然后开始高速旋转了起来。

「虽然我也觉得你一定会顽抗到底……不过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呢。」

弗利克看着眼前的光景，决定以自己拥有的最强魔法应对露姬的最后反抗。

正如露姬所推测的，弗利克的魔力也已经消耗了许多。因此他决定动用剩余的所有魔力，在接下来的这一击分出胜负。

弗利克倏地将一只手臂伸向前方。而他脚下的影子也像是被操纵，跟着移动到了前方，并且仿佛变成了液体一样，表面漾起了几道波纹。从那道莫名漆黑深沉的影子之中，浮现出一颗同样漆黑的球体。那颗约有人头大小的黑色浑浊球体，尽管表面带着黑色玻璃般的质感，但里面似乎盛装着某种液体，在光线的照耀下静静地晃荡。

这是弗利克相当喜欢使用的高阶魔法，因为和约翰使用多颗小球型AWR的战斗方式颇为相似。不过，这项魔法从性质上来说属于侵蚀系魔法，具有妨碍目标行动能力的效果，因此要说有什么类似的地方，大概就只有外形同样都是球体而已。

就在弗利克沉浸于自我满足之中时，一道咒文般的呢喃低语传进他的耳中，将他整个人拉回了现实世界。

「以轰雷之名，显雷霆尖角之极致……」

「──！！」

不知从何时开始，在那高速旋转的飞刀圆环之中，有一个更小的圆圈以反方向在旋转。

高密度的电场在中心位置制造出耀眼的电光。只见圆环的旋转速度变得愈来愈快，非比寻常的光芒迸射，全都朝着圆环的中心位置聚拢。

那股比刚才的高阶魔法更加强大的魔力，让切身感受到魔力涌动的弗利克一阵胆寒，立刻就在恐惧的驱使之下施放出魔法。

「【影之共存】！！」

用手掌推出去的黑色球体，带着惊人的速度，朝着露姬直飞而去。球体落在地上的影子染黑了地面，顷刻就在露姬和弗利克之间画出了一条漆黑的连结线。

这颗球体只要触碰到对手，便能在瞬间侵蚀全身，让人变得动弹不得。但是在这个比赛场地里，由于侵蚀效果也会被转换成精神伤害，因此基本上无法达到原本的作用。不过，这项魔法的强大侵蚀能力和封锁对手动作的巨大效果，若是直接转换为精神伤害的形式，威力也完全足以一击决定比赛胜负。

然而，露姬也在零点一秒后完成了魔法，轻声宣读出魔法的名称：

「【鸣雷】。」

露姬朝着双重圆环的中心，孱弱地使出一记掌击。

这才是她为了给亚尔斯一个惊喜，不断努力练习和隐藏起来的魔法。在赌上亚尔斯搭档位置的那场模拟战里，露姬也曾经使出这项魔法，但当时的她是将魔物的核心作为发动媒介，动用了不可饶恕的「禁忌」之力。

然而时至今日，透过魔力量的增加和自身的不懈努力，露姬已经能够在普通状态下使出这项魔法，再也不需要借助「禁忌」的力量。在威力方面也是如假包换的最高阶魔法，丝毫不逊于触犯「禁忌」时所使出的版本。

只是从理论上来说，【鸣雷】是露姬不可能使得出来的魔法。最高阶魔法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学会的东西。尽管理论上不可能，但露姬不知为何就是成功学会了，即使是不断付出努力的本人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露姬过去曾经因为「禁忌」的交换条件，陷入魔力的「不履行」状态。为了拯救性命垂危的露姬，亚尔斯没有选择补充魔力，而是神乎其技地用自己的魔力替换了露姬的魔力，代替她支付了「禁忌」的代价。而这样的事实，有可能就是露姬成功习得【鸣雷】的原因。倘若真是如此，那这简直就是亚尔斯传授给自己的福音，无论再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虽然以露姬的资质来说，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曾经使出过【鸣雷】，所以下意识地掌握住了这项魔法的诀窍，不过露姬本人宁愿相信前一种解释。如此一来，她就能够从流在身上的魔力里，感受到亚尔斯所赋予的奇迹气息。

由于这个缘故，露姬才会如此希望亚尔斯能够第一个看到这项魔法。

【鸣雷】无视这种复杂的少女心思，迳自笔直地穿过整个赛场，瞬间吞噬一切。

而弗利克在施放出高阶魔法【影之共存】后，则是自认为已经稳操胜券。【影之共存】不是以破坏为目的的魔法，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破坏力，但是这项魔法的恐怖之处在于，就连试图与其对抗的魔法都会成为侵蚀对象，直接侵入构成的核心部分。因此大多数的魔法在和【影之共存】撞上后，魔法构成都会被【影之共存】侵蚀，也就是被吸收融入黑暗之中。绝大多数的抵抗，都只会让那颗漆黑的球体膨胀得比发动时更加巨大而已。

因此当露姬所施放出来的惊天雷击，反过来瞬间吞噬掉黑色球体，并将它消灭得连残渣都不剩时，弗利克只能呆呆地看着这幅意外的光景。更别说弗利克连眨眼都还来不及，他本人也已经被庞大的雷击吞噬进去了。

宛如巨型光枪一般向前突进的神之雷，夹带的强大冲击力让地面都掀飞了起来。这股绝对的威力将【夜叉之衣】化为虚无，直接烧灼起了弗利克藏在盔甲后头的身体。

「呜！！咕、嘎……」

当令人目眩的闪光平息时，弗利克还勉强站立在原地，周围则是飘散着一缕缕的白烟。

等到烧得七零八落、宛如烟雾般逐渐消散的漆黑铠甲全部脱落后，弗利克翻着白眼，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向前倒了下去。

露姬这次总算安心地叹了口气。她鞭策着身体和心灵，强行把因为魔力枯竭而朦胧的意识拉了回来，但还是忍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只是这样子的话，亚尔斯大人也不会说什么吧──坐倒在地上的露姬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表情。

『胜者，第二魔法学院，露姬·雷贝赫尔。』

不过，银发少女的胜利欢呼实在太过小声，她只是以谁也听不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太好了」。

虽说赢是裸了，但是整场比赛的过程实在相当惊险。露姬可以想像得到，事后得知比赛过程的亚尔斯，肯定会列举出一大堆需要检讨的地方。尽管如此，在赢得比赛的现在，露姬应该能够笑咪咪地听着亚尔斯对自己说教。

约定就是约定。一切总算雨过天晴，露姬总算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亚尔斯的搭档。此刻盈满露姬心头的，全是这样的喜悦之情和满足感。

「露姬学妹，你还好吧？……看来是一点也不好呢。」

露姬隔着肩膀回过头去，只见领着医疗班赶来的费莉涅菈，正一脸无奈地站在自己身后。

「的确是……一点也不好呢。恐怕双脚和几个部位的肌纤维都出现断裂了。」

「考量到对手的实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如此逞强，但是请你别让我们太担心呀。亚尔斯学弟也不希望看到你受伤吧。」

经费莉涅菈这么一说，露姬的态度也软了。那张难掩疲惫的表情立刻蒙上了一层阴霾，只能有气无力地向费莉涅菈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再来就交给我吧。」

费莉涅菈将手按在躺上担架的露姬肩上说道，看来她的比赛也很快就要开始了。无论如何，亚鲁法和团体冠军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如果二年级生接下来也能摘下年级冠军，第二魔法学院基本上就笃定夺冠了。

◇　◇　◇

被送到加护病房的露姬，在听完医师的诊断后，忍不住头疼了起来。

股四头肌、股二头肌、膝盖韧带，以及腓肠肌等部位的肌纤维，双脚加起来共有十处以上出现断裂或发炎的症状。

据说这种伤势原本要两个月才能完全痊愈，不过医师向露姬拍胸脯保证不需要担心，并且向她做了说明。

医师表示，协助本次大会的治愈魔法师都极为优秀，包含非军方的专门魔法师在内，大约有二十名左右。其中的几位治愈魔法师，正在负责医治露姬的对手弗利克的样子。弗利克的症状主要来自赛场系统的运作结果，也就是转换效果所产生的精神伤害，导致他昏厥了过去，因此他的伤势意外地比露姬来得轻微，只是目前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

据医师所言，只要中间没有急诊病人进来，露姬的伤势在确实施加治愈魔法后，今天就能够重新站起来了。虽说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完全痊愈，不过露姬已经感到非常惊讶。

在大会待命的治愈魔法师确实相当优秀，他们立刻开始施展治愈魔法，转眼之间便消除了露姬身上的疼痛。

结束了二十分钟左右的紧急治疗，露姬很遗憾地和忒丝菲娅及艾莉丝一样，只能躺在两名少女旁边的床上休养。另外，希耶尔在比赛结束后，已经先回到休息室了。

「小露姬，你也太乱来了吧。」

「你的脚不要紧吗？」

「嗯。医生说过一阵子就能走动了，没有任何问题。」

露姬不当回事地说道，但是她的双脚裹着密不透风的绷带，而且还用布条吊了起来，好让她安静休养，因此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忍不住投以狐疑的眼光。

虽然露姬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不过她似乎直到此刻才开始自鸣得意，像是被胜利的美酒熏得飘然欲醉。只见她用力地挺起胸膛说道：

「要说乱来的话，你们两个也差不多吧？」

听到露姬的吐槽，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只能苦笑以对。

「因为大家都跟我们说，要打出符合正式赛水准的比赛，所以果然还是只能使出全力了呢。」

尽管艾莉丝嘴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在刚才的比赛里，她根本不可能做出放水之类的事。毕竟这是自己和独一无二的挚友，毫无保留地一决胜负的大好机会。

「话说回来，凭我们现在的这副惨样，我实在不觉得能够参加决赛……」

忒丝菲娅抛出了三人都刻意不去触及的话题。

尽管第二魔法学院能否拿下团体冠军，才是露姬最关心的问题，但是个人冠军的确也不能遗漏。个人冠军的奖杯是由秘银打造而成──秘银在亚尔斯的研究中派得上用场，所以这也是他想要取得的东西之一。

然而──

「虽然医生禁止我继续参赛，但如果硬要上场的话，我还是做得到的。」

「再怎么说都不能这么做吧。」

看着露出无畏笑容的露姬，忒丝菲娅毫不客气地打了回票。因为在她眼中看来，露姬这副模样完全只是在逞强。

「没错，你要是乱来导致伤势恶化，连阿尔也会为你感到担心的喔！」

「唔……那可就不好了呢。」

如果是像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那样，纯粹只是精神伤害和魔力枯竭的话，那么确实只要静养便会自然恢复。但以露姬目前的实际状况，做出任何动作都会给身体带来巨大的负担。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明明也被禁止参加下一场比赛，恢复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呢。」

露姬颇为不平地说。

「距离恢复还差得远喔。治愈魔法确实是把头痛治好了，可是魔力的部分就……」

艾莉丝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她抬起的手臂里应该有魔力在流通，但似乎完全无法随心所欲地操纵。

「我的恢复状况也完全赶不上下一场比赛开始前呢。虽然这样很让人心急，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不晓得会怎么样呢。」

「既然决赛是同校选手的对决，果然还是会因伤取消比赛吧？毕竟选手受伤是不可抗力因素。」

「这样的话……问题就在于季军决定赛了。」

「「……！！」」

隔着萤幕看完刚才那场比赛的两人，实在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虽说露姬最后拿下了比赛的胜利，可是面对弗利克那样的对手，两名少女很有可能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夺冠的事情就交给费莉学姐伤脑筋吧。我们只要专心恢复身体就好了。」

忒丝菲娅试图把场面圆过去。

「就算说要专心恢复，我们也只能动弹不得地躺在这里呢。」

露姬的这句话，让以白色为基调的医务室迎来了一阵寂静。

第六卷 第34章「被赋予的荣誉」

不过，三名少女的担心似乎是没有必要的。

躺在床上观看二年级生比赛的露姬、忒丝菲娅，以及艾莉丝，此刻都安心地欣赏着这场比赛。不过，她们三人的意识全都倾注在萤幕的另一头。

显示在萤幕上的是二年级生正式赛的第一场比赛，而整场比赛的过程完全是一面倒的局面，几乎能以「神乎其技」形容。不知不觉中，会场各处都响起了窃窃私语，每个人都在嘴里复诵着费莉涅菈的外号──【傀儡舞者】。

对于这场令人忍不住同情起对手的比赛，观众献给胜者的喝彩声显得有些生硬，其中甚至混杂着不少近似恐惧的情感。

费莉涅菈的精湛身手，以及令所有人为之胆寒的比赛进程，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甚至让会场原本有些狂热的气氛稍微冷却了下来。

正式赛的赛程安排，是按照一到三年级的顺序，依次展开准决赛的比赛，在那之后再分别进行各年级的决赛和季军决定赛。因此在出场选手之中，有少部分人会遇上近乎连续出赛的情形。

然而，一年级生的选手在准决赛过后，所有人都处于负伤或类似前者的过度疲劳状态，情况可说是相当不乐观。因此一年级生的决赛和季军决定赛，便被改为到最后才举行。其中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弗利克至今依旧没有清醒过来。

身上负伤的人其实只有露姬而已，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季军决定赛开打之前，应该就会恢复到魔力足够上场的程度，情况算是比露姬好一些。

到头来，不管她们嘴上说了什么，三名少女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乖乖躺在床上静养而已。

在这段令人急不可耐的时间里，躺在床上的三人通过医务室内的液晶萤幕，全神贯注地观赏着每一场比赛。

有别于费莉涅菈轻松取胜的第一场比赛，在二年级生正式赛的第二场比赛里，副委员长伊璐米娜陷入了苦战。虽然力战到底，最后还是以一步之差败下阵来。而伊璐米娜在输掉比赛后，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甚至没有显露出疲惫的神色，仿佛她才是比赛的胜利者一样。然而，在她脸颊流下的汗水背后，果然还是带着几分不甘心的样子。

伊璐米娜总是隐身在费莉涅菈身后，不过从她担任副委员长这件事，就足以看出她同样也是才华洋溢的实力派人物。只能说伊璐米娜这次的对手太过难缠。毕竟她的对手是和费莉涅菈有着同等排名、在卢萨路卡也是首屈一指的优秀选手──卡黎雅·斐拉德。

伊璐米娜从途中开始，便改为采取削减对手体力的战术，但是从结果上来说，只能说卡黎雅更加技高一筹。伊璐米娜大概也很清楚自己没有什么胜算，不过还是采取了所能采取的最有效对策，而结果就是如此。

在医务室观战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为伊璐米娜的奋战送上赞扬的掌声。而且现在就垂头丧气还太早了，因为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在接下来的决赛之中，将会决定第二魔法学院在本次大会能拿下什么样的成绩。

在接下来的三年级生比赛里，原本就没有第二魔法学院选手的事，正如众人所预期的，由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顺理成章地挺进决赛。至于一年级生的决赛，则是基于前述的理由暂时跳过，因此立刻进入了二年级生的决赛。

比赛到了决赛这个阶段，再怎么说都不可能轻松过关。就连观战的忒丝菲娅等人都感到紧张不已，毕竟她们刚才也见识到了伊璐米娜和卡黎雅的那场比赛。

费莉涅菈身为代表学院的队长，自然是被重点关注的选手，其他学院想必早已制定好了相应的对策。撇除亚尔斯和露姬不说，还在学院就读的费莉涅菈，已经拥有不逊于现役魔法师的实力。

令人惊奇的是，这次的决赛组合又将重演去年的戏码，由费莉涅菈对上卡黎雅，也就是亚鲁法再次杠上了卢萨路卡。尽管去年是由费莉涅菈拔得头筹，但是卡黎雅今年肯定针对宿敌做了不少对策。再加上完全可以预料到双方将会展开正面对决，因此素以「智将」着称的卡黎雅，应该会彻底研究费莉涅菈的战术。可以预见这将是一场艰难的苦战。

虽然露姬漂亮地达成了和亚尔斯的约定，但是比赛的总体结果并不是她一个人的活跃就能决定的。实际上，这场决赛的结果，直接关系着第二魔法学院能否摘下团体冠军。

从结果上来说，是露姬把这关键的一棒交到费莉涅菈手中。因此尽管三名少女都紧盯着液晶萤幕不放，但露姬的眼神显得格外认真。

她紧握住毛毯边缘的手，也自然而然地热了起来。

这场片刻都不容错过的激烈攻防，有着惊心动魄的震撼力，仿佛只要有一方稍微闪神，比赛就会在那一刻宣告结束。

──双方的实力差不多是旗鼓相当。费莉学姐在对人战斗上相当厉害，但是对方也很有一套……不，感觉对方已经把费莉学姐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了呢。

和费莉涅菈展开对决的卡黎雅，灵巧地操作着两支短枪，不断地化解掉对手的攻势。她大概和艾莉丝一样，是擅长近身战武术的选手吧。

──话说回来，卢萨路卡居然还有这种好手存在啊。

露姬完全没想到战局会如此僵持不下。虽然她绝对信赖的对象就只有亚尔斯一个人，不过露姬内心一直认为，如果是费莉涅菈的话，应该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赢下决赛。去年实际看过决赛的忒丝菲娅，曾经表示这场比赛非常激烈。虽说露姬没有太把这番话放在心上，但她本人对于颇为了解外界和实战，并且在古铎曼的事件里支援亚尔斯的费莉涅菈，其实有着相当高的评价。

即使用最保守的方式估算（也就是从极度客观的角度），费莉涅菈的实力也早已超越二流的现役魔法师。既然她的排名有三位数，就代表着费莉涅菈已是相当习惯战斗的魔法师。

而露姬在学院里接触到的其他学生，全是些罹患和平痴呆症的家伙，因此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居然还有其他选手能让费莉涅菈陷入苦战。不，应该要称赞敌方学院的选手才对。

卡黎雅·斐拉德。露姬敏锐地感觉到，这名女学生和自己及费莉涅菈，无疑都是同一类人，在身为学生的同时，也熟知外界的世界。

「加油啊！费莉学姐！！」

忒丝菲娅从床上探出身子，朝着萤幕送上加油声；艾莉丝则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同样紧盯着萤幕的画面不放。她脸上的表情可说是瞬息万变，尽管不时伸手捂住眼睛，但终究还是舍不得把视线从赛场上转开。这就像某些人明明不喜欢恐怖电影或怪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类东西吸引的心态吧。

结果就是整间医务室里，全是「啊！」、「还差一点！」、「可惜！」、「明明再一下就解决了！」这类带着惊叹号的只言片语。

冷静一看就会发现，两名少女这副狂热的模样，其实和挤满整个会场的观众颇为相似。或许是被两人的热情感染，就连露姬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忒丝菲娅刚才的动作，喊出了一声「这招漂亮！！」。

露姬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时颊染红晕，忍不住轻轻捂住了嘴。

这是她在奔赴外界执行任务时，从未想过会出现的状况。说到底，露姬对自己身为第二魔法学院学生的事实，其实并没有什么自觉。她只是基于军务上的理由，也就是为了当上亚尔斯的搭档，才会进入第二魔法学院就读。但是她刚才却和忒丝菲娅她们一样，以一介学生的身分，做出了为母校选手加油的行动，这让露姬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就在露姬思索着这些事情的期间，萤幕另一头也出现了好几次让人捏一把冷汗的场面，而且每次都绝处逢生地变成绝佳的反击机会，让萤幕前的三人都不由得攥紧拳头。几次下来，就连只是观看比赛的三名少女，都不知不觉地感到疲惫。

然后，比赛终于迎来了结束。

在激烈的战斗过后，最后站在舞台上的人是费莉涅菈。和亚尔斯一起做的那些训练，固然是获胜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费莉涅菈也是拼了命地锻炼自己，以最好的状态迎接这场大会。

而费莉涅菈当然也考虑到自己被其他学院重点关注的事情。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她是和「骄傲自满」四个字最无缘的人。费莉涅菈在最后展现出平日隐藏的那一面，使尽浑身解数施展出必杀一击，就此决定了胜负。

「太好了！！！」

「嗯，费莉学姐果然非常厉害呢。」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从床上探出身子，互相击掌庆贺，脸上满是喜不自胜。尽管两人距离完全康复还很遥远，看起来却已经彻底恢复精神了。

「不过，费莉学姐最后那一招，也是相当逼不得已呢。」

听到露姬这么说，两名少女一起转头看向她。两人的脸上都冒出了问号，像是想要询问露姬在刚才的战斗中看出了什么。事实上，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算是知情人士，因此没必要特别隐瞒这件事情──露姬如此判断，接着开口说道：

「你们听好啰？费莉涅菈学姐和亚尔斯大人一样，都是同时拥有表里两张面孔的人，他们在作为学院学生的同时，还必须不时处理来自军方的任务。当然，他们所发挥出来的力量和技术，也和普通学生有着天壤之别。只是费莉涅菈学姐总是不忘学生身分，在平日的言行举止里，都极力不让别人发现另一张面孔。因此其他学院的学生，几乎处于不晓得她真正实力的状态。」

即使是在和亚尔斯进行训练时，费莉涅菈也一样隐藏起了自己的另一张面孔。她在「任务」和「日常」之间，拉起了一道明确的分界线。费莉涅菈从未在有可能被同校同学得知的情况下（别校学生就更不用说了），施展出那些只会运用于任务中的高端技术。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费莉涅菈学姐没有认真应战「或是没有拿出真正的本事。她只是透过这种方式，在所处的立场和环境之中，寻求出妥善的平衡点。只是在刚才的决赛里，她不得不使出隐藏起来的部分实力。而对方当然没有料到她还有这一手，最后只能含恨落败。」

费莉涅菈和卡黎雅的这场决赛，就是如此难分高下的激战，毕竟卡黎雅已经彻底摸透了「表面」的费莉涅菈。在魔法师的对决之中，事先制定的针对战术，是能够大幅左右战局的关键。从这一点上来看，卡黎雅在这场决赛里，几乎可说是做了万全准备。

在露姬说明的期间，萤幕上显示出气喘吁吁的费莉涅菈，正在照护着昏厥过去的卡黎雅的画面。

「嗯，真的是比去年更激烈的一场比赛呢……」

忒丝菲娅一脸心醉神迷地叹了口气。费莉涅菈不得不使出露姬所说的隐藏技巧，才有办法战胜卡黎雅。一股由衷的赞扬和尊敬之意，从忒丝菲娅的心底油然升起。果然真正精彩的比赛，不管任谁看了都能感受到同等的魅力。

如此荡气回肠的感动，此刻仍在深深摇撼忒丝菲娅的心灵。

「总而言之，先不说胜利的原因，既然费莉学姐赢了决赛……」

艾莉丝也带着一脸敬佩的表情，轮流看向忒丝菲娅和露姬，最后有些语焉不详地抛出这么一句话。另外两名少女自然立刻会意了过来。

「嗯，这样一来，我也能实现和亚尔斯大人的约定了。」

「不管怎么说，第二魔法学院已经确定拿下冠军了！！」

伴随着不该在病房发出的巨大音量，忒丝菲娅高举双手做出「万岁」的动作，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费莉涅菈在夺冠后所获得的胜利分数，意味着第二魔法学院几乎已经笃定拿下本次的团体冠军。

「太好了呢！」

在胸前握起拳头的艾莉丝，尽管不像忒丝菲娅那么夸张，但是也含蓄地跟着振臂欢呼。

「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呢。」

露姬当然不可能像两名少女那样，展露出如此天真烂漫的反应，不过她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毕竟自己终于能够在亚尔斯的身旁，扮演真正想要扮演的角色。

自己成了亚尔斯真正意义上的搭档。虽然露姬只是独自在内心品味着这份喜悦，但她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然后，当三年级生的决赛开始时……

费莉涅菈的身影出现在医务室中。只见她的神情稀松平常，一点都不像是才刚结束一场激战的样子。面对激情尚未平复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费莉涅菈尽管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还是笑容可掬地应对着她们。虽然双方存在着微妙的温度差异，不过费莉涅菈最后以一句「谢谢」，带着微笑收下两人的祝福。紧接着，她立刻换上第二魔法学院选手团队长的脸，告知三名少女接下来的预定计划。

正如先前所担忧的那样，弗利克至今仍未清醒过来。一年级生的剩余赛事，究竟会怎么安排呢？

「对于是否该以特例处理目前的状况，大会营运委员会似乎讨论了很久。不过，亚鲁法的元首希瑟妮娅大人，以及卢萨路卡的元首莉绮雅大人，今天刚好都有到场观赛。因此关于这个问题，最后就委由拥有政治决定权的两位元首做出判断。先前也跟你们说过，延后举行的一年级生赛事，会等到三年级生的决赛结束之后再安排。而因为二年级生的赛事已经结束，一年级生的季军决定赛结果，也不会改变综合积分的排名，所以弗利克同学如果一直没有醒来，应该就会以并列第三名的方式处理。至于决赛的部分，由于露姬学妹负伤，因此营运委员会一致同意不举行决赛。虽然是史无前例的事情，但说起来也是无可奈何的安排。」

尽管设有个人冠军，不过从亲善魔法大会的宗旨来说，学院的团体冠军肯定是更加受到关注的奖项。顺带一提，亚鲁法和卢萨路卡的元首之所以会被牵扯进来，大概是因为受伤无法出场的几位当事人（忒丝菲娅、艾莉丝、露姬，以及弗利克），分别是隶属于这两国的选手。

「也就是说，没有所谓的冠军存在啰？」

「嗯，如果单从综合积分来看，露姬学妹完全有资格摘下冠军的头衔，但她的伤势也可以说是缺乏自我管理能力的结果。就算有可能葬送未来的生涯，也要不顾一切地争取胜利──对于以学生为主体的大会来说，把冠军颁给这样的选手，想必会惹来不少非议。」

「这种程度的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如果我的对手是她们两个的其中之一，完全可以上场比赛。」

露姬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宣称。费莉涅菈见状，头疼地捏着眉间叹气说道：

「不～行～！你的伤势如果因此恶化，我会被亚尔斯学弟骂的。而且我们在行前就已经说好了吧？身为队长的我所做出的决定，你们都不能有任何异议。」

005

露姬脸上顿时浮现苦涩的表情，明白没办法再纠缠着这件事。她也多少知道自己像是小孩子在耍赖，更何况费莉涅菈只要搬出亚尔斯，露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她心里还是有那么点耿耿于怀。

「若是等到结果出来后才跟你们说，可能会让你们觉得其中有掺杂个人私情，所以我就先把后续安排告诉你们吧。作为第二魔法学院的代表，我所设想的脚本是这样的：艾莉丝学妹，不好意思，季军决定赛就麻烦你了。至于决赛部分，本来应该要由菲娅和露姬学妹上场对决，但露姬学妹在官方说法上将会因伤缺赛，直接由菲娅获胜并取得冠军。」

虽说是自己胡来所招致的结果，可是自己居然在排名输给忒丝菲娅，露姬不由得垂下眼睛，强行压下内心的屈辱。

「我知道了。我要在季军决定赛上出场对吧？」

「不好意思呢，艾莉丝学妹。虽然很有可能是一场恶战，不过用元素对抗元素是一般的常规做法。面对暗系统的弗利克同学，你的光系统应该会有比较高的胜算。」

「若是如此，我很乐意接受这个任务。」

既然费莉涅菈的决定是基于「艾莉丝有可能获胜」的前提，艾莉丝本人当然不会感到不高兴，甚至可以说是欣然地允诺了下来。

「虽然在官方说法上是由菲娅取得冠军，但在第二魔法学院的纪录里，你们三位将会并列冠军。我刚才所说的这些安排，纯粹只是因为大会需要有明确的排名，你们可千万别会错意了喔。」

只见忒丝菲娅兴奋得脸颊潮红，喜形于色，沉浸在百感交集的情绪中。不过，在被费莉涅菈一脸严肃地提醒后，忒丝菲娅也猛地回过神说道：

「那是当然的啰。毕竟我和艾莉丝的那场比赛，最后不管由谁裸都不奇怪，露姬的那场比赛也是如此。和夺得冠军相比，我更讶异的是我居然能够过关斩将来到现在这个位置。」

「就当成是你说的那样好了。」

「人家明明是认真说的耶～！」

看着忒丝菲娅噘起嘴唇的模样，费莉涅菈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不再板着一张脸。

不久之后，到场观战的数万名观众也被告知了这个消息。

然而，看过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以及露姬和弗利克比赛的观众，都没有对这个安排表示反对或不满。当然也有不少人感到遗憾，因为他们本来以为还能再次观赏到令人热血沸腾的激战，最后却在没有举行比赛的情况下直接决定了胜负。

在场内广播宣布完这个消息后，观众席上自然地涌起热烈掌声，为全力奋战的选手们送上鼓励和祝福。

紧接着，第二魔法学院确定夺得冠军的消息，再次引爆了全场的氛围。尽管在所有比赛结束后还会举行颁奖仪式，但是现场观众似乎都忘记了这种流程安排，向第二魔法学院的选手送上久久不息的掌声喝采。

最后，随着时间推移，大会也顺利进入隆重的颁奖仪式阶段。由于弗利克在所有比赛结束后依旧没有恢复意识，因此颁奖仪式的准备工作也跟着提早完成。

露姬站在台上，一脸狐疑地盯着手中的小巧亚军奖杯。

站在旁边的忒丝菲娅，则是吃力地抱着几乎与她同高的冠军奖杯。从露姬眼中看来，忒丝菲娅的那副样子实在是有点危险。

姑且不说这件事情，露姬再次仔细观察起自己拿到的奖杯。

（这也未免……太卑鄙了吧。）

察觉到某个事实的露姬，在感到有些愤慨的同时，也暗自烦恼起该怎么向亚尔斯报告这件事。

除了露姬的亚军奖杯以外，忒丝菲娅的冠军奖杯应该也是由秘银打造而成……可是在奖杯上暗中注入些许魔力后，她却从中感受到强烈的不对劲。

露姬并没有完全掌握奖杯的整体构造，但是奖杯表面和内部有着明显不同魔力的反应，让她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根据露姬的推测，整座奖杯只有表面部分使用了秘银，也就是经过了类似「电镀」的加工处理。

不，这份担忧几乎已经化为确信。此刻的露姬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座奖杯使用的秘银份量可说是微乎其微。她之所以会在心里暗骂卑鄙，是因为通常状态下的秘银，基本上和铁有着同等重量。而尽管这座奖杯的内部材质明显不是秘银，却和纯秘银制的奖杯有着极为接近的重量。其结果就是，光是把奖杯拿在手中，也无法凭借重量判断奖杯是否为纯秘银制成。

虽说这完全是不可抗力，但露姬先前曾经拿奖杯是秘银材质的事，向亚尔斯大肆鼓吹其中的利用价值，心里不由得涌起类似罪恶感的歉疚之情。当然，她也只能选择想开一点。

尽管露姬泄气到肩膀都垂了下去，但是奖杯原本只是用来象征冠军和表彰胜者的东西，也就是一种荣誉的证明。因此融解奖杯调查详细成分，甚至打造成其他东西的使用方法，肯定不在主办单位的预期之内。

不过，拿下团体冠军的第二魔法学院，乃至学院所属国家的亚鲁法，今后将能得到数之不尽的好处。

部分商品可以免除关税，就是其中一项好处。在促进贸易活动的同时，各种魔法的最新情报也会随着大量商品一同流入。此外，前来亚鲁法采购商品的外国人士也会增加，整个国家的经济活动都能因此受益。

至于第二魔法学院本身，则是可以收到各国最新的AWR。在签订赞助契约后，从大会结束起的一年期间，各种AWR的试作品都会优先送到第二魔法学院。

当然，亚鲁法作为魔法大国的名声也会更加响亮。说到底，亲善魔法大会这类活动的举办目的，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让世人认识到魔法师的重要性，并提升魔法师的社会名誉。

虽然魔法师是拯救人类的光荣职业，但也是很容易死于非命的工作。进入魔法学院就读，意味着早晚会走上前线，除了贵族或军人的家庭，不可能有父母乐意把孩子送到那种地方。

因此宣传的舞台成为必要存在。简单来说就是：为了让魔法师群体不断有新血加入，必须加强社会大众对魔法师的认识。透过宣传的方式，提高年轻人成为魔法师的意愿，同时也能保证这是一条通往荣耀的道路。

亲善魔法大会办得愈是轰轰烈烈，宣传效果就会愈加显着。尽管亚鲁法原本就被视为魔法大国，不过在这次大会过后，亚鲁法具备培育优秀魔法师的能力，将会成为更多世人的共识。从明年开始，登门造访第二魔法学院的魔法师幼雏，肯定会比往年增加许多。

闭幕式在庄严的氛围下圆满结束，回到休息室的亚鲁法选手们，总算能在毫无顾忌的情况下，喜不自胜地分享冠军的荣誉。这是大家一起努力夺下的冠军，因此每个人都是胜利者，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开心的笑容。

「在大家的团结一致下，第二魔法学院终于得以一偿夙愿，夺下本次冠军。这下子也能抬头挺胸地凯旋而归了呢。」

在这种宛如节日的氛围之中，身为队长的费莉涅菈如此说道。

『但是，请大家切勿骄傲自满，而是要继续保持努力。各位在本次的大会之中，应该都找到了各自的课题。成绩不如预想的同学，更应该努力不懈地提升实力……』费莉涅菈原本还打算这么说下去，但是在看到现场众人的神情后……

（现在说这些似乎太不识趣了呢。）

看着众人欢天喜地的表情，费莉涅菈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愿打断众人兴致的她，就这么闭上了嘴巴，没有继续长篇大论。

而且选手们都在期盼着即将到来的另一场活动，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众人的未来发展。

每年亲善魔法大会闭幕后，都会在冠军国家下榻的饭店举行祝捷大会的派对。本次大会的闭幕时间比往年都来得早，因此现在应该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当中。

这场派对分成三个部分，最后的部分是祝捷大会。虽说是轻松自在的派对形式，但选手们将会进入有别于大会的另一种紧张状态。

第一阶段的参加者主要是各国军方的相关人士，第二阶段则会开放给贵族之类的名流入场，因此优秀选手在派对上成为各方挖角的对象，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像费莉涅菈和忒丝菲娅这种贵族子弟，因为和亚鲁法政府本身有着紧密的纽带关系，所以来自国内的邀请姑且不说，基本上不会有国外人士不识好歹地跑来挖角她们。

不过，对于其他选手来说，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有可能收到别国的邀约。因此，这场派对就像是选秀会的前哨战，不管最后是前往哪个国家，都会直接影响到未来的部队岗位。

第二魔法学院以前摘下冠军时，亚鲁法军方许多队长，就曾经直接向优秀的学生提出加入邀请。然而，基于元首会谈的协议结果，今年的学生挖角活动将打破国家之间的限制。同样知道这件事情的费莉涅菈等人，自然不可能无忧无虑地沉浸在祝捷大会的氛围之中。

顺带一提，如果有学生接受了其他国家的挖角，按照惯例会等到毕业后才前往对方国家。可是在军队这种庞大组织面前，普通学生实在很难不配合对方的步调行动。如此一来，这些学生有可能在毕业前，就离开了原本的学院。尽管费莉涅菈对此感到担忧，但是她也不可能妨碍同学做出左右人生的选择。若是真有这种情形出现，她也应该要尊重每个人的意志，在一旁见证着这一切，并为了同学早早崭露头角感到高兴。

由于距离派对开始还有两小时以上的时间，因此在闭幕式结束之后，回到休息室吵嚷了一会儿的选手们，决定先返回饭店等待。

而众人在归途上的话题，果然全是和挖角有关的事。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已经能够行动如常，再来只需要等魔力自然恢复；露姬的伤势虽然也恢复了大半，但姑且还是暂时使用轮椅代步。当然，那是以虚拟魔力为动力的轮椅，具备自动行驶的能力，只是艾莉丝不知为何，直接在后面帮忙推着轮椅，仿佛她是露姬的看护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接下来的派对也是战场呢。」

在这种氛围之下，忒丝菲娅忽然蹦出了这么一句，像是要代替所有人说出心声似的。只是出身贵族名门斐培尔家的她，说起这话的语气相当轻描淡写就是了。毕竟只要牵扯到部队职位分发的事情，就是各种门路大显神通的时候。

由于忒丝菲娅出身于和政府有深厚关系的贵族名门，其他国家基本上不会向她采取挖角行动。但不管怎么说，忒丝菲娅都是本次一年级生的冠军，因此亚鲁法的部队很有可能会邀请她加入。对于这种场合的应对进退，忒丝菲娅可说是驾轻就熟。斐培尔家在社交界的声望和长袖善舞，可不是浪得虚名。

至于没有忒丝菲娅这种家庭背景的人……

「这比上场比赛还要紧张呢……我不晓得该怎么有礼貌地拒绝人家，万一出了什么洋相该怎么办啊……呜。」

「艾莉丝，你打算拒绝那些挖角邀约呀？搞不好会有什么好单位邀请你加入耶。毕竟元首大人和总督大人，还有无双魔法师的蕾蒂大人应该都有看到你的表现。」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现在根本没心思考虑将来的事情，这样子反而让我觉得很有压力啊……」

「哎，你这样说也没错，可是蕾蒂大人的部队，是每个魔法师都憧憬向往的菁英部队，你如果拒绝她的邀请，也未免太……」

明明连八字都还没一撇，忒丝菲娅却煞有介事地夸夸其谈，坐在轮椅上的露姬忍不住插嘴说道：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蕾蒂大人和亚尔斯大人一起去执行任务了。应该会由留下来的其他人代替她出席。」

「这么说来的确是呢。虽然阿尔那家伙老是那副德性，但他也是无双魔法师呢。不对，仔细一想，他真的非常厉害呢。阿尔教给我的那些东西，全都在大会上派上了用场，之后得找个机会向他道谢才行。」

和往常一样，忒丝菲娅没把露姬的泼冷水放在心上，但不知该做何反应的艾莉丝，只能强行拉回话题，向好友抛出新的问题。

「真要说的话，菲娅也很有可能收到挖角邀请吧？而且一定会有人跑来找你洽谈相亲或婚约的事情。」

「唔哇……我可不想听到这些事。本小姐会郑重其事地全数拒绝的！嗯，这样子就搞定了……不过，艾莉丝，到时候如果有人纠缠不休，你可要过来救我喔。」

「咦！我如果硬是从旁插嘴，会不会反而让对方不高兴啊？这样实在有一点……」

「……你这个无情的女人～！拜托你行行好～……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

「我或许会忍不住揍对方的脸呢～」

艾莉丝有一瞬间以为忒丝菲娅是在说笑，但是面对眼眶含泪、宛如被抛弃的猫咪般的好友，她也无法坐视不管。艾莉丝只能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让步说道：

「菲娅的确有可能干出这种事，如果在派对上闹出纠纷，难得的冠军氛围也会大打折扣吧。好啦，我会帮忙挡下相亲或婚约之类的邀请。不过，万一真的有人邀你加入队伍，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就算有人邀我加入队伍，也得先通过我妈妈那一关才行。但如果是来自蕾蒂大人部队的邀请，我肯定会马上答应。」

「欸，那如果有人邀我加入队伍，可以麻烦你出面帮我挡下来吗？……没问题吧？」

「我知道了。我们就互相掩护对方吧。」

露姬眯着眼睛，一脸好笑地看着两名少女的互动。忒丝菲娅眼尖地注意到她的神情，忍不住大声问道：

「有什么好笑的啊！」

「哎，男士们的确是有可能向你们搭讪啦……」

露姬将视线固定在两人身上，尤其是艾莉丝的某个部位──作为女性的特征之一，即使隔着衣服也呼之欲出的饱满双峰。

露姬紧盯着那对胸脯不放，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艳羡的目光。她连忙转头别开视线，继续说道：

「你是真心觉得蕾蒂大人会邀请你们加入部队？你是不是做梦做过头了啊？再怎么说，一年级生的未来还相当漫长，将来的发展也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最重要的是，就算在大会上取得了好成绩，但是就凭只有四位数排名的你们……呵呵。」

露姬非常故意地笑出声来。

「你管我！反正做梦又不用钱！」

「小露姬因为待过军队的关系，所以对这些事情非常清楚呢～」

「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做现实吧。蕾蒂大人的部队成员，若是放到其他的部队，全是有能力担任队长统领全局的猛将。我听说二位数排名是最基本的入队资格；虽然也有少数三位数排名的魔法师，但都是由蕾蒂大人亲自挑选进来的人物。在知道这些事情后，你如果还是要继续做梦的话，我也不会再说什么。」

「呜……」

即使是好强如忒丝菲娅，在听到二位数排名这个常人无法到达的领域，也不禁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在超过十万人的魔法师之中，只有九十人能达到这种排名。虽说她的实力提升了不少，但终究也只有四位数排名，因此二位数排名确实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

「换句话说，阿尔是和这么强大的战力一起执行任务……」

「……」

露姬顿时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小露姬，阿尔这次的任务，真的有这么困难吗……？」

「我不知道！我也没接获详细情形。」

「……也是呢，毕竟和军方相关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机密事项。」

忒丝菲娅不甘愿地接受了露姬的说法，但是艾莉丝和之前的露姬一样，即使她很清楚排名远在她们之上的无双魔法师有多么强大，仍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等到亚尔斯大人回来，你们再自己问他吧。虽然他应该不会透露任何事情。」

「的确是呢……」

忒丝菲娅不禁苦笑，但或许是受到艾莉丝的情绪感染，她的笑容里也掺杂着明显的不安之色。

第六卷 第35章「外界的纷乱」

时间倒回七国亲善魔法大会正式赛的当天早上。

在外头的人工太阳尚未升起的时分，希瑟妮娅召集各国政要举行紧急会议的房间，已经变得一片鸦雀无声。

尽管先前才经历过激烈的论战，但此刻在会议室里已是空无一人。没错，方才与会的各国高层，都已经各自展开行动──为了将在这里得知的重要情报，十万火急地传回自己国家。

他们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和自国的负责官员取得联系。各国都命令麾下的高阶魔法师进入迎战状态，并且立刻组成部队，做好前往巴鲁梅斯的准备。

即使是有无双魔法师正在外界执行任务的国家，也还是想方设法地集结了最大战力。因为所有人都非常清楚，这次危机的严重程度，足以和过去的那场大灾厄相提并论。

在这种紧张氛围之中，亚尔斯也在作为临时本部的其他房间里，忙得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他先是请蕾蒂把队员们集合过来，并从蕾蒂口中得知所有人的系统和擅长魔法，将这些资讯一字不漏地记到脑海里。

「蕾蒂，这次任务不怎么需要火力输出人员。你帮我挑十个人左右，希望是擅长探查、构筑障壁，以及妨碍行动系魔法的人。还有，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你的队员，所以统领队伍的工作就交给你了。由你来负责传达我给出的指示，应该能让队伍运作得更加流畅。」

在蕾蒂的协助下，亚尔斯针对本次作战的方针，给出了各式各样的指示。

这个作为临时本部的房间，是队员入住的五楼房间之一，空间算是相当宽敞。只是房里有点脏乱，这点也只能假装当作没看见了。

「了解！队长大人！所有队员都已准备就绪。总督也真是的，我看他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了吧……」

蕾蒂语带调侃地说道，脸上浮现没在会议上显露过的夸大笑容。虽然她似乎还想针对总督说上两句，但最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亚尔斯大人，我脱离前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身穿女仆服的琳涅也在现场。她也是本次作战的参与人员之一。

「琳涅小姐，请你以探查魔法师的身分和我们同行就好，不要参与实际的战斗。你要是阵亡的话，我就没办法研究你的魔眼了。」

「好……好的。」

琳涅的声音之所以变得细如蚊蚋，并不是因为她对魔物感到不安，而是在担心成为研究素材的自己会被亚尔斯怎么对待。

听到琳涅的答复声，亚尔斯不禁有些后悔地蹙起眉。虽说是贝利克的请求，但是当初实在不应该继续保留军籍。亚尔斯完全没有想到，除了亚鲁法本国的任务以外，居然还得负责收拾其他国家捅出来的大娄子。

「本次的作战名义上是侦察任务，目的是要查明那头魔物恶食的战力……」

「但实际上就是要直接把它讨伐掉吧？毕竟这次收拾残局的工作，完全就是由亚鲁法单独承包了。希瑟妮娅大人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这个打算做准备。」

「是呢。在这种前提之下，我们就不能拖得太久。我们必须赶在静观其变的其他国家介入前，彻底解决这次的危机。」

说到这里，在蕾蒂所率领的菁英部队中，两位拥有顶级实力的男性魔法师──沙吉库和穆杰路，像是代表众人似地提出疑问。他们就是在大会之中，和蕾蒂一起担任元首护卫人员的两人组。

「亚尔斯大人，关于本次任务的讨伐目标，能不能请您详细说明一下呢？虽然参与本次任务的都是少数精锐，但是……」

长相有些苍老的沙吉库，拥有一副强壮精悍的肉体，给人一种高耸岩山般的压迫感，和他彬彬有礼的说话方式完全无法连结在一起。

「能够和亚尔斯大人并肩作战，实在是我们的无上荣幸。但是我们有些不明白的是，真有必要劳驾身为最强魔法师的亚尔斯大人出马吗？」

给人冷静沉着印象的穆杰路，则是接在沙吉库后头如此问道。亚尔斯闻言点了点头，旋即开口解释。当然，因为时间紧迫的关系，所以他是用最简单扼要的方式说明：

「我想各位应该都察觉到了，本次任务的讨伐目标是魔物。只是我这里也没有关于那头魔物的详细情报。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头魔物的底细。我们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对手的强度足以匹敌SS级别，而且还是透过不断吞噬遗体的方式进化而成的。」

「────！！」

「这也就是说，五十年前的大灾厄再次现身了吗？」

穆杰路顿时惊慌失措地反问，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冷静沉着。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似乎也难以接受这种冲击。

五十年前引发那场大灾厄的SS级别魔物，在军方内部并不是以【恶食】这个俗称称呼，而是被命名为【柯罗诺斯】。各国在对外的官方说法中，都宣称【柯罗诺斯】已经遭到讨伐，但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将它打倒。尽管当时在付出大量的牺牲后，确实将【柯罗诺斯】逼到了濒死的地步，可是最后还是被对方逃掉了。当然，在场的魔法师们，并没有眼睁睁地看着【柯罗诺斯】仓皇逃走，只是有能力阻止的人已经一个也不剩了。一只手臂被斩下来的【柯罗诺斯】，居然直接拖着庞大的身躯飞了起来，就此消失在天空的彼端。

各国之所以着了魔似地强化培育魔法师，就是为了应对【柯罗诺斯】再次来袭。而各种非人道的魔法研究，也同样是从这个时期开始。也就是说，【柯罗诺斯】所带来的强烈冲击，让人类出现了歇斯底里的过度反应，从而不分青红皂白地想要加强防御能力。

在那之后过了将近十年，【柯罗诺斯】都不曾再次现身，于是人类总算从狂热之中清醒了过来。各国的政策出现了方向性的转折，那些非人道的研究都被视为触犯禁忌的行径，遭到废除和禁止。负责执行各种实验的研究人员，也都成为法律追究的对象。

「这次的事态不太可能是大灾厄再次现身。毕竟【柯罗诺斯】如果真有魔物数据库所记载的那么巨大，在它出现的当下应该就能立刻确认清楚了。不过，最先和那头魔物接触的国家不是亚鲁法，而是巴鲁梅斯，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推测对不对。」

魔物会吞食魔法师（有时也会吞食同类）吸收力量，从而在外形上出现变化。随着强度级别提升，这种形体上的变化也会愈加激烈，不过一般来说是身体会变得更加巨大，又或者像是要将力量凝聚起来似地变得更小。而完成变形的魔物，在外表上也不再像低阶或中阶魔物那样长得奇形怪状，而是有着近似生物的凝练造型。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该做的事情，就是立即赶往巴鲁梅斯。所有人都去着手准备，我们三十分钟后出发。」

在整齐划一的敬礼动作过后，蕾蒂麾下的精锐部队成员，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开门离去。他们全是万中选一的菁英魔法师，因此尽管亚尔斯没有明说，众人也早就意识到本次的任务有多么紧急。就算还有什么想问的问题，也只需要在移动的过程中提问就够了。

亚尔斯和蕾蒂跟在众人后头走出房间。

「你在大会的比赛要怎么办？」

「也只能缺赛啰。不过，我为这场比赛做了不少准备，亚鲁法肯定能够夺下冠军的。」

亚尔斯带着无畏的笑容说道。蕾蒂见状，也跟着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回应：

「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喔。」

「哎，就趁着这个机会，顺手大捞特捞好了……还有，琳涅小姐，你应该还有什么事情必须向我们报告吧？」

面对亚尔斯突如其来调转矛头，蕾蒂也默默地跟着点了点头。

「……！！」

没错，既然那个阴险女人希瑟妮娅在本次事件花了那么大的心思，就代表着背后还有什么秘而不宣的情报才对。而希瑟妮娅在搜集这类机密情报时，基本上都少不了琳涅的协助，因此亚尔斯才会认定琳涅也知道其中的内情。

果不其然，琳涅有些困窘地抿紧了嘴巴。

「事到如今，继续隐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喔。还是希瑟妮娅大人有向你下达封口令？」

「……对不起。」

「那么，琳涅小姐，我换个问法好了：那是完全不会影响到本次讨伐任务的事情吗？」

听到这个问题，琳涅的目光瞬间游移了一下，亚尔斯没有漏掉她的反应。

「唉～我明白了。我晚点再问总督好了。」

虽说希瑟妮娅是负责统领全局的人，但是身为一国元首的她，充其量也只是站在亚鲁法的全体之上而已。尽管希瑟妮娅握有最高权限，但基本上只是在管理人类的各种活动。因此在她的视野里头，只能看到人类的世界和政治的运作逻辑，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然而，问题一旦牵扯到和魔物的战斗，情况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说到底，总督才是军事方面的统辖者，而且在执行外界任务时，事先公开所有情报不仅是最基本的常识做法，同时也是对军人的尊重。否则魔法师等于是要冒着平白送命的风险，一头栽进死亡的漩涡。也就是下达出击命令的人，根本不在乎执行任务的军人能否平安归来。

当然，有些情报是无法透露给一介魔法师知道的，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指挥官通常也会委婉地发出警告。而这种委婉的警告，其实也是在向这些赌命奋战的军人致歉。将部下送往险地的领导者，就是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

更别说【恶食】的事情，是牵涉到这么多国家的国际问题。就算情报早晚会全数公开，现在赌上性命的可是亚尔斯等人。

「这可真是伤脑筋呢。究竟把人家的部队当成什么了呀。」

虽然听起来只像是在单纯发牢骚，但是蕾蒂的声音带着一股静静燃烧的怒火。

蕾蒂会如此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对部下有着深厚信任的她，比任何人都更加看重部下的生命安全。

「搞不好总督是打算等到时机差不多了，再把情报透露给我们。无论如何，能及早察觉到这一点真是太好了。」

面对低下头的琳涅，亚尔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

◇　◇　◇

场景来到饭店后头。一群身穿黑色大衣的人物，正整齐划一地站在那里待命。

虽然这幅光景给人一种异常的压迫感，但是作为当事者的黑衣人集团，看起来却不怎么紧张。其中甚至有不少人在轻松地伸展身体，舒散着全身上下的筋骨。

或是旋转脚踝，或是旋转手腕，每个人都以习惯的方式做着拉伸动作。

然而，随着这支队伍的临时队长和原队长连袂现身，原本轻松自在的氛围登时陡然一变，众人同时做出一丝不苟的敬礼动作。

「接好啰，这是阿尔小弟的喔。」蕾蒂语气轻佻地把特别订制的大衣递给亚尔斯。成为这支部队的临时队长的亚尔斯，默不作声地把大衣接了过去。虽说是特别订制的东西，但亚尔斯在先前的【魔法演武】中已经穿过这件大衣。所以就是一度用完归还的大衣，再次回到手中而已。

另外，尽管这是一件大衣，但挡风遮雨并不是它的主要用途。这件以强化纤维制成的特殊大衣，经过了相当繁复的加工处理，因此具有各种特别的功能，也就是所谓的「抗魔法防具」。

各国在抗魔法装备的研发上，都有各自着重的发展方向。将重点放在大衣这类容易行动的服装，就是亚鲁法所独有的文化。而只要看到魔法师身上穿着近似骑士的重型铠甲，就能马上知道对方是来自汉卢卡普迪亚。至于巴鲁梅斯这种经济拮据的国家，则是由作战人员自行设法张罗防具，因此不仅在魔法师的战力上存在问题，就连装备质量也远远不及其他国家。

因此也有不少人认为，作战装备短缺，也是巴鲁梅斯的魔法师数量比其他国家来得少的原因之一。在新血数量本来就不多的情况下，魔法师在外界任务中的阵亡机率却相对较高，从而导致「入不敷出」的结果。

就在亚尔斯做完最后准备时，琳涅凑到他的耳边，告诉他元首已经范临现场。亚尔斯转过头，发现希瑟妮娅和贝利克就站在那里。

「既然你们都特地跑来这里送行了，就代表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吧？」

亚尔斯直接省去寒暄，抛出了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

希瑟妮娅闻言，只是故作可爱地歪起了头；相反地，贝利克则是一脸苦涩，为难地抚着下巴说道：

「亚尔斯，维札斯特已经在巴鲁梅斯了。在抵达巴鲁梅斯之后，你再从他那里接收作战资讯和详细情报。」

故意对刚才的问题装糊涂的希瑟妮娅，此时也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以双手向亚尔斯递上某样东西。

「还有，这是巴鲁梅斯霍尔达尔大人的亲笔信。其中清楚载明了暂时转让指挥权的旨意，并且附上了霍尔达尔大人的签名。」

亚尔斯接过装在精巧匣子里的信函，顺手塞到怀里。

「琳涅就拜托你多照应了。」

「不用你说。」

虽然亚尔斯嘴巴上这么说，但心里其实很不痛快。大多数的元首对于外界的战斗事务，几乎都是一无所知。由于这是和总督分担政务的结果，因此说起来也是无法苛责的事情，但就会在这种关键的地方，和现场的第一线人员产生难以调和的矛盾。纵使是聪慧如希瑟妮娅，大概也完全无法理解亚尔斯为何会这么不高兴。

亚尔斯毫不掩饰地深深叹了口气，此时，贝利克凑到他面前，悄悄地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啊。那头魔物的附近似乎有矿床存在。」

「──！！你说什么？」

「虽然还没完全确定，但据说是秘银的样子。还有，【库拉玛】也在这次的事件里掺了一脚，详细情形要再麻烦你自己向维札斯特确认了。」

突然感到头痛起来的亚尔斯，忍不住用手扶住额头，但就算惊慌失措也无济于事，因此他只是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毕竟祸不单行乃是世间常理。

亚尔斯眼神冰冷地看向总督，摆出一如既往的臭脸说道：

「总督，这都要怪你们当初没有及时采取行动。」

「我知道。虽然可能有些迟了，但是我们也尽可能地亡羊补牢了。」

说完这么一句之后，贝利克从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亚尔斯身旁走开，希瑟妮娅则是向他投以狐疑的眼神。或许该说「姜还是老的辣」，贝利克若无其事地承受着希瑟妮娅的视线。但就算贝利克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江湖，亚尔斯最后那抹若有深意的微笑，还是让他心中油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巴鲁梅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话说回来，总督，我想您应该没有忘记，请您别忘了作为报酬的古书和免除学分的事。还有短期之内，拜托你们别再把这种任务丢到我头上了。」

「我知道。你也要小心。」

听到这段话的其他队员，因为突然蹦出来的「学分」一词，再次认识到他们这位新上任的队长大人，其实还只是一名学生的突兀事实。

尽管如此，在这支部队之中，没有任何人会蠢到小看亚尔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能明白，亚尔斯所经手的那些任务有多么艰巨。实际在前线作战的魔法师，并不会太过拘泥于排名的事情，但亚尔斯不仅和原队长蕾蒂一样都是无双魔法师，而且还是现役首席，情况自然得另当别论。现役首席这个排名的份量就是如此沉重，绝非虚有其表的装饰头衔。

事实上，除了蕾蒂和亚尔斯以外，大概没有其他人能让他们把性命交付出去。毕竟这是一支高手如云的部队。即使被足以让人两腿发软的魔物包围，他们每个人也都能镇定如常地杀出重围。

于是，亚尔斯微微垂下眼睛，转身面对列队而立的队员。

蕾蒂似乎把这个动作误解成某种意思，只听她以平常绝对不会使用的威严语气，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全员听令～」

在自认好心地帮忙整好队伍后，蕾蒂立刻把场面的主导权交给亚尔斯。

「我是不晓得你们在期待什么，但我可不会干这种事情。」

亚尔斯没好气地回望队员充满期待的视线。接着他缓缓扬起一只手，像是赶人似地说了句「赶紧给我上路」，就这么发出了上任后的第一道行军命令。

亚尔斯的号令声实在说不上强而有力，但是没有任何人听漏他的指示，所有队员立刻势如疾风地开始奔跑，朝着因缘之地──巴鲁梅斯的方位而去。

由于众人的动作飞快无比，在不熟悉的人眼中看来，或许就像是整群人突然凭空消失不见了一样。他们不愧是亚鲁法最为精锐的部队，行军速度完全能以「神速」形容。聚集在这支部队的魔法师，全都是如此惊人的强者。

在确认所有队员都已出发后，亚尔斯也披上手中的大衣、扣上领口的别扣，转眼之间就绝尘而去，消失在希瑟妮娅等人的视野之中。

「虽然我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但他们真的是用自己的双脚移动呢。」

看着希瑟妮娅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琳涅马上接话答道：

「像他们这种层级的魔法师，直接用跑的过去，肯定比穿过好几道转移门更快喔。」

贝利克也跟着补充了一句：

「而且伊拜里斯就在巴鲁梅斯旁边，他们应该能在正午时分抵达吧。按照亚尔斯的个性，应该明天就会出发去执行讨伐任务了。」

贝利克一边做出这种预测，一边意识到自己接下来有得忙了。

（首先得解决【库拉玛】的问题。）

在总督贾加利德的指示下，巴鲁梅斯高层正在考虑向【库拉玛】提出委托──贝利克已经掌握到了这种情报。在未能和贾加利德会面的情况下，也无法从他本人口中得到证实，但是在最坏的情况下，亚尔斯他们很有可能直接撞上【库拉玛】的成员。亚尔斯曾经在某次机密任务中，抹杀了【库拉玛】其中一名干部，因此他极有可能被【库拉玛】视为可恨的仇敌。虽说【库拉玛】是会为了利益轻易改变立场的组织，但绝对不能因此乐观地认为他们是可以信任的存在。果然还是得尽早排除这个不稳定因素才行。

「我们也要立刻赶往巴鲁梅斯。还有，卢萨路卡的莉绮雅大人应该还没离开吧？我要向她发出暗号通讯，赶紧做好相关准备。」

贝利克大声向护卫魔法师下达命令。

而在贝利克身后，则是可以看到希瑟妮娅优雅地走回饭店的身影。

虽然亚尔斯在内心埋怨她不懂得第一线人员的难处，但是希瑟妮娅绝对不是什么愚蠢之辈。希瑟妮娅非常清楚，不了解战斗的她，就算赶往巴鲁梅斯也帮不上任何忙。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元首的自己，接下来可以继续和巴鲁梅斯的元首展开各种交涉，而那基本上会是一场「单方面」的谈判。一想到能够继续进行这场美妙无穷的游戏，把别国元首狠狠地踩在脚下，希瑟妮娅便不知不觉地欢欣雀跃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纳闷地「嗯？」了一声。

「琳涅，你怎么还在这里摸鱼呀？」

「啊！非常抱歉。我这就出发──」

琳涅匆忙鞠躬，旋即披上大衣，以惊人的速度从亚尔斯等人后头追了上去。

为了本次作战，琳涅也带了她的AWR，那是一把足有一人高的长弓。她一边按住挂在腰间的箭袋，一边奔跑的样子有些笨手笨脚，甚至给人一丝不安的感觉，但这肯定是杞人忧天。因为希瑟妮娅的这位优雅侍女，不仅是相当高阶的探查魔法师，对自己的身手也很有自信。

尽管琳涅的战斗能力并不算特别强大，但她饱经锻炼的身体有着远超常人的能力。

就这样。

在这世界仍被寂静笼罩的清晨时分，为了讨伐在巴鲁梅斯郊外出现的人类威胁，亚鲁法引以为傲的最强战力终于展开了行动。

◇　◇　◇

黑衣人集团破风疾行，高速奔驰在外界的森林之中。为了直线穿越巴鲁梅斯的国境，亚尔斯一行人没有回到市区，而是采取最短路线全速前进。他们目前所在的地区，大概是在富裕街区和巴比伦塔的中间位置。

一行人将群树的枝干作为踏脚点，宛如飞行般穿梭在未经开发的树海之中，丝毫没有减慢速度的迹象。

在移动途中，亚尔斯很快地扫视了一眼，确认所有人都有跟上脚步，随即一边调整着速度，一边做了个大跳跃。

紧接着，蕾蒂也配合着亚尔斯的速度，来到他的身旁问道：

「总督跟你说了些什么？」

「在【恶食】的出现地点附近，似乎有座矿床。巴鲁梅斯的部队大概是在探索矿床的途中，刚好撞上了那头魔物吧。若是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闯进那种地方，肯定会陷入应对不及的混乱状态。」

「矿床或洞窟之类的地方，有时的确会被魔物当作巢穴，但这种状况有那么难应付吗？」

「不，问题在于那座矿床出产的矿物。据说是秘银的样子。」

中途追上众人的琳涅，也有些尴尬地跟在提出问题的蕾蒂身后，侧耳倾听着两人的谈话。

事实上正如蕾蒂所说的，魔物不管选择哪里作为巢穴，基本上都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威胁，但是这次的地点是个例外。

毕竟在亚鲁法过去收复的失地里，都没有像这次事件一样包含矿床（而且还是能作为AWR材质的矿物），蕾蒂会不晓得也是很正常的事。

「AWR所使用的矿物，大多都是魔力的优良导体。因此像矿床这种充满优良导体的地方，不仅会导致魔法在里面扩散，以魔力为主体的探查魔法，也很难查明内部的实际情形。而秘银会让这种情况达到最严重的程度。若是没有相当的技术，甚至无法施展出魔法。从这种层面上来说，要求琳涅小姐一起过来，还真是个正确选择呢。」

确定琳涅会参加本次作战的亚尔斯，丝毫没有把她抛下不管的意思。他刚才之所以会先行出发，也是觉得反正琳涅有办法立刻追上来。亚尔斯满心以为琳涅没有一起出发，是被希瑟妮娅拉住交代事情，但他完全不晓得，实际上只是琳涅很难得地「犯了迷糊」。不过，希瑟妮娅也的确特别吩咐过琳涅，要她别把矿床的事情透露出去。

「原来是这样子啊？也就是说，【普罗比雷本斯之眼】并不算是魔法啰？」

「不，蕾蒂大人，魔眼在发动时，也需要消耗大量魔力，所以我觉得那姑且也算是一种魔法。」

「没错。琳涅的魔眼的确是在消耗魔力后，才以魔法的形式显现出来。」

「如果魔眼也是一种魔法，那不就不可能用来探查矿床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琳涅本人也没有自信回答，只能静待亚尔斯进一步解说。

「不，我认为是有可能的。因为我也只是稍微看了一下而已，详细情形并不是非常清楚，不过魔法的实体是依存于眼球上头，并没有在被窥视的对象那里留下魔力的痕迹。」

「噢～那岂不是超级厉害的吗？这样一来，人家就不能趁着外界任务的机会，假公济私地和阿尔小弟幽会了呢。」

「蕾蒂大人，我的魔眼并不是那么万能的东西。」

「什么意思？」

琳涅觉得如果不向两人吐实，从结果上来说，会给整个任务带来不良影响。另一方面也是愧疚的心理在作祟──虽说是希瑟妮娅的命令，但她确实向两人隐瞒了矿床的事情。

「因为是用好几百道视野同时观看，所以魔力不可能足以支撑到长时间使用，而且只要被人察觉到我正在窥探他们，魔眼的效果便会立即解除，还会因为反作用力的关系，导致视野暂时无法恢复。」

经琳涅这么一说，亚尔斯也想起了一件相关的事情，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那是琳涅为了元首会谈的护卫任务，找上门来请他帮忙时的事情。当时的亚尔斯马上就察觉到那道奇妙的视线，觉得有人从正上方窥探着他。在那之后，他透过自己拥有的「另一种视觉」，确认了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是来自琳涅的魔眼。这大概就是琳涅所说的「窥探」吧。

「也就是说，只要对方感觉到自己被人注视，并且察觉到视线的来源，魔眼的效果就会当场解除啰？」

「是的，不过也没有严苛到察觉不对劲就会失效的地步。【普罗比雷本斯之眼】的失败条件，是和对方直接对上视线。至于反作用力的大小，则是视对方和状况而定。对方若是带着强烈的意识看破魔眼，我所受到的反作用力也会随之增强。」

「所以说，如果对方只是隐约觉得有人在窥探自己而和你对上视线，导致魔眼被解除，你本人也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啰？」

琳涅点头同意，表情里掺杂着些许苦涩的味道。将压箱本领的弱点公诸于人，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还、还有就是，希望两位大人能帮我保密这件事情……」

「我明白。」

「那还用说嘛，琳涅小姐也真是的～我和阿尔小弟也是魔法师，会遵守不成文的默契规则的。人家可没有那么坏心眼啦～」

亚尔斯立刻点头答应；蕾蒂则是转过头来满面笑容地说道。琳涅见状总算是松了口气。

在这次的任务之中，自己很有可能被迫动用身上的异能。考虑到这一点的亚尔斯，自然也希望彼此都不去深究对方魔法的底细。

和琳涅的魔眼不同，【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可不是什么方便好用的异能。可能的话，亚尔斯一点都不想使出这股异质的力量，因为那完全不是人类应该掌握的力量，其中甚至潜藏着会引发观者恐惧的灾祸气息。只是敌人如果真的太难对付的话，亚尔斯也不得不动用这股力量。

「话说回来，在听完这些之后，我对你的魔眼愈来愈有兴趣了呢。」

「是、是吗？不过，除了【普罗比雷本斯之眼】以外，还有几种特殊的眼睛也被称作『魔眼』。」

蕾蒂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抵住下巴，将它们逐一列举了出来。

「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看穿一切真实的【普罗比雷本斯之眼】』、『改写一切魔法的【赫库亚托拉之碧眼】』、『掌管一切生命的【席纳姆之独眼】』，最后一个是……」

「『孕育一切死亡的【伊杰弗卢耶之漆眼】』吧。」

「虽然我本来也觉得这完全是在瞎扯，但在实际见识过琳涅小姐的魔眼之后，感觉其他几种魔眼也未必是无稽之谈呢。」

「实际上的确是这样。尽管魔眼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但持有者在开眼之后的存活率，似乎比零高不了多少……听说【普罗比雷本斯之眼】在魔眼之中，还算是相对容易驾驭的类型。因此要把它称之为魔眼，我的内心其实是有点抵触的。据说【席纳姆之独眼】的持有者在开眼之后，顶多只能存活几天。因此言之凿凿地说它是具有掌管生命的异能，不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吗？毕竟持有者还没来得掌握力量就已经死去，根本无从验证魔眼的效果。【伊杰弗卢耶之漆眼】甚至是在开眼后就当场死亡，才会被起了这种名字。我个人认为，这些被冠上『魔眼』之名的眼睛，全都只是魔力异常所引发的特殊症状。」

「如此说来，其他几种魔眼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啰？」

「我不是说它们一定不存在。不过，请两位设想一下：【席纳姆之独眼】能够创造生命的说法，未免也太过荒诞不经了吧？开眼者会当场暴毙的【伊杰弗卢耶之漆眼】，更完全像是胡编乱造出来的东西。魔眼的确是具有特殊力量，但老实说，我觉得那些玄乎其玄的效果，只不过是魔眼研究大行其道时，流传在街头巷尾的某些奇闻怪谈而已。」

「开眼者的实际死亡原因，有大半都是魔力异常的样子。话说回来，琳涅小姐，你知道的可真详细呢。一般来说，就算只是针对你本人拥有的魔眼，要搜集到如此详尽的情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嗯，毕竟我为了驾驭魔眼，做过各式各样的调查工作，实际上也曾经作为被调查的对象。当时的军方可能是想要遮掩过去的失败，又或者是防止再次出现魔眼持有者，似乎打算销毁魔眼的一切相关资料。因为就算异能是货真价实，也没有任何应对的方法，军方会选择这么处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

琳涅带着沉痛的表情，声音愈来愈微弱地说道。到头来，即使是【普罗比雷本斯之眼】的运作原理，也还是存在着许多不明之处；而其他魔眼就算是真有其事，大概也没有办法可以阻止开眼者的死亡和身体的恶化。

事实上，在过去的魔眼研究之中，没有半个实验对象能够存活下来。既然如此，与其让人们对魔眼抱持着无谓的期待，倒不如销毁一切相关情报，更能防止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不过，在还有不少人晓得魔眼这种异能的时代里，将出现魔眼征兆的人立刻通报给军方，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时至今日，即使是在军队里头，大概也没有多少人知道魔眼是什么了。

「原来如此……不过，有一个地方可以订正一下：关于掌管一切生命的【席纳姆之独眼】，和这个魔眼相似的异能确实是存在的。据说【席纳姆之独眼】的持有者，实际上会陷入几近失控的状态，而创造生命就是在这种时候出现的超常现象。不过，因为我也没能得到具体情报，所以也不晓得详细情形是怎样啦。」

听完亚尔斯的这段话，琳涅整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因为琳涅是跟在亚尔斯身后的关系，所以亚尔斯大概没有发现她的异状，只是琳涅的声音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您、您究竟是从哪里得知这种情报的啊！？我对魔眼的了解也算是相当深入了，可是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琳涅会如此惊讶也不能怪她。即使是军方的相关人士，也很难搜集到魔眼研究的相关情报。因为这部分的资讯被认定为绝对机密，就算放眼整个人类生存区域，也很有可能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研究资料。而在亚鲁法的档案库里，当然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纪录。

琳涅本人也是在能够驾驭魔眼后，才在希瑟妮娅的居中牵线之下，透过总督取得了魔眼的相关情报，因此绝对不会有错。如此说来，是来自其他国家的消息管道啰？但若真是这样，那才叫奇事一件。因为亚尔斯不但是亚鲁法的宝贵战力，同时还是现役的首席魔法师，这种人物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跑到其他国家去。

更别说他在进入学院就读以前，一直都是个纯粹的军人，时常前往外界执行任务。

然而，琳涅的满腹狐疑，很快就被更加令人惊愕的事实盖了过去。只听亚尔斯漫不经心地如此说道：

「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毕竟我是在执行外界任务的过程中得到这条情报的。因为那次的任务很早就结束了，所以我便绕去很远的地方，结果偶然发现了某些资料。资料本身是存放在某栋设施类的建筑物里，但随后就因为被战斗波及而崩毁，因此大概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吧。」

「──外界有这种资料！？也就是说，魔眼最早的病例是相当久远以前的事情啰……」

「是这样没错呢。至少是五十年以上的事情了吧。」

「居然从这么久以前就开始了啊。以当时的魔法技术水平来说，只要有魔眼持有者陷入失控状态，根本完全没有办法阻止吧？」

「天晓得呢。不过，无论中间有着什么来龙去脉，魔眼应该是基于某种理由才被冠上这个名字──我认为这才是比较有建设性的想法。」

琳涅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拳头。

若是能早点让更多人得知这条情报，魔眼和控制方法的相关研究就有可能获得新的突破；或许也会减少许多因为开眼而殒命的人。

「这话我只对琳涅小姐说：你听说过《费格尔四书》吗？」

「抱歉，我没听说过。不过，那本书的内容和魔眼有关，是吗？」

琳涅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亚尔斯，问出她的问题。不知自己为何会成为魔眼持有者的琳涅，一直都在花时间追寻魔眼的各种真相。

亚尔斯所说的这个书名，就连蕾蒂也是第一次听到。附带一提，在亚尔斯说出「这话我只对琳涅小姐说」的当下，周围的队员立刻察觉到这是一个机密话题，马上和他们三人拉开了距离。如此机灵的应对进退，也只有他们这样的精锐部队才办得到。

「《费格尔四书》可是非常有趣的研究资料喔。这是一本只能用『荒唐无稽、天马行空』来形容的奇书，甚至有人认为它其实是一本预言书。老实说，记载在这本书里的内容，有不少连今日的技术也无法验证的东西，但里头也有大量跳脱常识的观点和奇思妙想。因此在行家的眼里看来，这是一本相当珍贵的书籍。而且这本书还被指定为最重要的机密文书，就连手抄本也被视为珍稀书籍。」

「这本最重要的机密文书，还真是被你讲得一文不值呢。」

「──！！」

蕾蒂面带苦笑地吐槽了一句；琳涅则是马上就意识到话里包含的重要事实。亚尔斯向琳涅点头说道：

「没错，不管是多么宝贵的珍本，把这种书籍指定为机密文书，本身就是一件很不自然的事情。不过，假如这些传闻都是真的，那么我认为《费格尔四书》确实存在着所谓的原书。因为我最近也见到了疑似是原书的东西。」

这件事情发生在抹杀古铎曼的任务途中。那名陷入疯狂的男子，究竟是在研究的哪个阶段，透过什么样的方法取得《费格尔四书》的原书，至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

「也、也就是说，在《费格尔四书》的原书里头，或许会有关于魔眼的惊人事实啰？」

「这只是我的推测。因为手写本的内容过于天马行空，所以几乎没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资讯。不过，假如世上真有《费格尔四书》的原书，里头记载的内容应该会非常有意思。毕竟这本书之所以会被人称作预言书，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早在魔物出现以前，书中的记载便已经提到了魔物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书中就算提及魔眼也不是什么奇事。只是我当然也从未读过《费格尔四书》的原书，因此也没有什么把握。」

琳涅和蕾蒂都难掩脸上的惊讶神色。就亚尔斯本人来说，他提起这些事情只是想要打发赶路的时间，但是琳涅和蕾蒂似乎受到超乎想像的冲击。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差不多要抵达巴鲁梅斯的国境了。我要稍微提高速度啰。」

在亚尔斯一声令下，整支部队的前进速度登时提升了一个档次。亚鲁法的精锐部队就这样御风前行，逐渐加快了行军的速度。

就在此时，琳涅一口气加快了脚步，来到亚尔斯的身旁并肩而行。她有一件无论如何都必须要问清楚的事情。虽然惊讶的情绪已经消退了不少，但是随后涌起的愤怒，让琳涅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她尽可能地不让感情显露于外，只用侧眼看着亚尔斯，谨慎地选择词汇说道：

「亚尔斯大人，关于刚才【席纳姆之独眼】的事情，我可以请教您将这条情报藏在心里的理由吗？」

「嗯？我没有藏在心里啊。我是直到最近才对魔眼有兴趣，开始会去思考各种相关问题，但我当时立刻就把这条情报报告给高层。结果高层决定不予公开，并且隐藏这条情报。毕竟没有证据能够作为支持，因此也不能说他们的判断有什么不妥……不过，你应该也明白真正的理由吧？」

琳涅背脊有些发凉地点了点头。

在琳涅所知的范围内，针对魔眼的研究案例相当稀少。而且每个研究案例都在未能取得成果的情况下，以实验对象的死亡收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惹来舆论的强烈批评。原本军方为了获得魔眼的异能之力，即使背负骂名也在所不惜，但如果研究未能得出任何成果，事情自然得另当别论。若是摘除眼球，异能也会随之消失。每个持有者在开眼之后，都在几天之内气绝身亡。然而截至目前为止，魔眼的开眼者也不过十来人，更别说是有办法控制异能存活下来的人……对于人口减少至过去的十分之一、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境地的人类来说，考量到性价比的问题，全力发展现存的魔法，显然才是更加现实的做法。

「而且就算到了今天，只要想到周围人对异能失控的恐惧，以及过往研究的惨无人道，开眼者也很难主动承认自己是魔眼的持有者吧。」

「这……」

琳涅说到一半就把话吞了回去。如果最后的死亡率几近百分之百，那么就算成为实验对象，也没有任何意义。虽然也有像她那样极少数的幸运儿，但她是在研究告一段落之后，有幸得到军方收留，并且被希瑟妮娅心血来潮地挑选为贴身侍女，才找到了现在的安身之处。而且就如亚尔斯方才所说的，坊间的风言风语还未完全平息。魔眼和禁忌一样，都被人们视作过去丧尽天良的研究之一。普罗百姓对于所谓的魔眼研究，肯定没有什么好感。

「因此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别去指望不靠谱的奇书，而是由琳涅小姐主动来协助我的研究，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我们应该很有机会取得某些发现或进展。」

亚尔斯一脸乐观地说道。虽然琳涅觉得他这样说有点狡猾，但也只是苦笑了一下，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　◇　◇

场景切换到巴鲁梅斯的军方据点。

巴鲁梅斯军直接沿着巴比伦塔防护壁的外侧，另行修筑起了一道牢固的堡垒。在高达二十公尺的堡垒上方，站岗的步哨正在全神戒备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虽说探查装置能够侦测到高等级别的魔物，但是这里作为军事要地，自然随时都要保持高度警戒的状态。更别说国内的高阶魔法师几乎都没有从外界返回的消息，早已在整个军中传得沸沸扬扬。

巴鲁梅斯国内的现有兵力究竟还剩下多少……军方的相关人员已经不愿去想这件事情，仿佛是想要逃避现实一样。假如是A等级别的话，应该还有办法对付吧？不，顶多就到B等级别吧……诸如此类的负面思考，弥漫在整个军方本部之中，就算不去看对方的表情，每个人也都知道同僚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即使探查装置侦测到了高等级别的魔物，如今的巴鲁梅斯军也不知道能派谁前去讨伐。当然他们也很清楚，身为魔法师之人，面对魔物的侵攻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丹卡尔大人怎么还不赶快回来。哪怕是吉黎妲大人回来也好。」

其中一名哨兵自言自语地对着空气说道。在其他哨兵都没有接话的情况下，这句话就此消融在沉重的空气之中，让人有种不忍卒睹的感觉。

最近每天都能听到好几次这种近似祈求的呢喃声，对此已经感到厌倦的众人，自然懒得去认真理会。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有深爱的家人居住在堡垒的内侧。因此每个人都有守护家园的坚定意志。

众人都已做好战死沙场的心理准备。如果自己的牺牲能够换来重要之人的平安，即使还有心愿未了之事，起码也还能算是死得其所。然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就算豁出性命，也无法保证能够换来家人的平安。

「和第一波部队失去联系后，已经过了……」

就在众人都觉得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时，突然有人蹦出了这么一句。纯粹只是心血来潮而已吧。

「好了，打住。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最初开口说话的那名男子，用手势制止对方继续说下去。虽然他的态度实在欠缺威严，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男子本来就只是个普通哨兵，并不是负责指挥的领导者。而且负责扫荡堡垒周边低等级别魔物的他，在原本的部队里也只能算是个小角色。

由于队长等人都被徵调加入第一波部队，因此就只有这名男子留了下来。尽管他努力模仿队长的那副模样，只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滑稽感，但是他也察觉到了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居然在队员面前说出丧气话，于是连忙闭上了嘴。

不过，男子会有这种软弱的表现也不能怪他，毕竟一同并肩作战的战友全都换成了新面孔。不，如果只是成员阵容上的变动，男子或许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告诉自己总有办法解决。然而，在人数减少得如此严重的情况下，会感到不安和怯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而这必然会让留守据点的人们开始胡思乱想，心灵变得更加脆弱，完全陷入恶性循环之中。事情一旦恶化到这种地步，就连垂挂在腰间的专用AWR，都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环顾周遭一看，甚至有好几个人都没有佩带AWR。士气可说是处于最低落的状态。

「队长，贾加利德总督为什么不向其他国家请求援军呢？听说其他国家有要求我国说明状况，但是总督也没有老实交代的样子。」

「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我们的工作就是乖乖听从上头的指示。我曾经听说过总督是保守派人士。这次会执行如此蛮干的作战，应该也有一定的理由存在。所以就是总督认为目前还不需要请求援军吧。」

尽管男子对小自己一轮的部下如此说道，但他心里其实早已咒骂了高层领导千百遍，不明白他们为何不赶紧呼叫援军。

基于「队长必须身先士卒」的想法，男子从昨晚开始便守在这座瞭望台上，声音已经变得有气无力，并且忍不住揉了好几次眼睛。就在这个时候，和男子一同执行警戒任务的五名部下，从旁边朝他靠拢了过来。

「队长，换岗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终于到了吗？那大伙儿赶紧回去睡觉吧，从傍晚开始又要上哨呢。你们可都要给我好好休息，别因为睡眠不足而看漏了魔物的踪影啊。」

在说完这么一句后，男子便领着同样下哨的几名部下，穿过楼梯和通道，朝着本部基地走去。队伍的每个人都是一副哈欠连连的模样，甚至有人毫不掩饰地张开大嘴，但是他没打算责备部下的散漫萎靡。因为要不是囿于队长身分，男子大概也会做出和部下一样的行为吧。

和基地有一小段距离的军方宿舍，分配了几个房间给哨兵作为休息场所，因此一行人正准备从一楼走到外面，然而……

「好像有什么骚动呢，队长。」

「是啊，怎么回事啊？」

「我们去看一下状况吧。如果是发现了魔物，那么多人聚集在那里，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一名部下说着说着，将手指向了某个地方。

这一带也有本部的警卫人员，但是他们并没有特别采取行动，依旧直立不动地站在大门两侧，继续执行着警备任务。看来不是什么紧急事件。

尽管如此，在那个人潮聚集的地方，粗略估计也有五十个人以上，全都在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外头的事情。一行人忽然察觉到，从入口服务台向左右两侧延伸的楼梯尽头，也就是二楼区域，可以看到同样的光景，有许多人都凑到玻璃窗前面。

「好像真的出了什么事耶。」

「看起来不是什么小事呢。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危险状况。因为警卫人员的样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警报铃声也没有响起。」

「话说回来，居然连接待人员都跑过来凑热闹，万一有客人来了，岂不是太失礼了吗？」

「哈哈，队长，这种状况下客人也进不来嘛。」

「说的也是呢。」队长傻眼地看着入口方向说道。在那之后，他便领着部下随便找了个人搭话，询问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到底是在吵什么啊？目前应该还处于警戒状态啊。」

「对、对不起。但是，那里好像有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名女性是负责接待外宾的人员，因此应该不是魔法师。只见她十分惶恐地深深鞠躬，举手投足都带着生涩的感觉，看来还是个新人。女子以不知所措的表情指着某个地方──就是二楼人群紧贴着的那面巨大玻璃窗。

在确认周围没有更高阶的军方人士后，队长向部下发出指示，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麻烦各位让一下。」

几名部下用他们的手臂帮忙开路。在众人不满的目光注视下，队长就这么走上二楼，从玻璃窗向外望去。

「────！！外面的那群家伙是怎么回事？明明有形迹可疑的家伙朝着本部过来，为什么没有人发出警报？」

「不好意思，有没有人知道那群黑衣人是什么来路？」

其中一名机灵的部下，环顾着现场所有人的脸问道。

「那位能清楚看到正面、垂着红褐色辫子的女性，应该是亚鲁法的蕾蒂·库鲁托卡。」

人群中的某人如此回答道。

「你说什么！？亚鲁法的第七席魔法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不，等一下，还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就是本人。万一这些家伙其实是盗匪之类的人物，那可就不得了了。」

听到这个回答，队长忍不住大声了起来，周围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他身上。没错，如果这群人是亚鲁法的军方部队倒还好说，但也不是没有他们是犯罪组织或恶棍集团的可能性。毕竟巴鲁梅斯处于国防空虚的状态，或许会有某些心术不正的盗匪想要趁火打劫。但如果对方是想趁人之危，直接出现在军方本部也很奇怪。不管怎么说，还是得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才行。毕竟有极少数的人类将魔物视为邪神的使徒，并且创立了以魔物为崇拜对象的教团，因此也不能排除狂热信徒发动恐怖攻击的可能性。

（无论如何，我可不能在部下面前丢人现眼。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就只有我一个队长在场啊。）

眼前的这种状况，让队长忍不住想在心里大发牢骚。

「跟、跟我过来。」

队长将手按上腰间的专用AWR，并且拨开了剑鞘上的卡扣，保持在随时都能应战的状态。虽然他看起来只是个小人物，但好歹也在外界打滚了七年之久。不管遇上什么状况，应该都能做出最低限度的应对。

队长让五名部下横向站成一列，摆出他所能想像到最坚决的态度，就这么从入口走了出去。虽说这完全是自卖自夸，但是队长确实觉得自己的表现值得大大嘉许一番。

为了避免双脚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摆出了一个双脚与肩同宽的姿势。

（手臂的话……环抱在胸前比较有气势吧。）

队长相当刻意地让剑鞘抵在膝盖上，发出金属的碰撞声响，营造出军人的肃杀氛围。他自认为这副模样绝对足以威慑对手。然而，黑衣人集团只是自顾自地走上前来，完全没有留意队长的卖力演出。无论是走在最前头的红褐发女性也好，还是跟在后面的其他人也罢，所有人都散发出一股异常的威压。

不久之后，据说是蕾蒂·库鲁托卡的那名女性，来到能够清楚看见脸孔的距离，让队长的背脊为之紧绷。

队长也是长年在外界和魔物对峙的人，所以他能感受到这股威压有多么非比寻常。尽管他不晓得这群黑衣人包括哪些成员，但是由高阶魔法师所组成的集团，果然会自带强烈的存在感。更何况隶属于巴鲁梅斯的队长，在这个阶段根本无从确认这名女性就是蕾蒂本人，毕竟他不是出身于亚鲁法的人。

忽然之间，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传进他的耳里。那是队长握着AWR剑柄的手所发出的声音，因为他的手掌下意识地开始颤抖。此刻充斥在他内心的，是如假包换的恐惧感。在自我防卫机制的作用下，会想拔出AWR是极为自然的心理反应，可是身为队长的自己如果率先拔剑出鞘，其他部下当然也会跟着仿效。如果有人在冲动之下向对方动手，事情或许会一发不可收拾。就在队长寻思着这些事情时，他突然猛地大叫了起来：

「蠢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拔出武器！」

在队长的怒喝之下，一名还是青年的部下顿时回过神来，神色慌张地把手从AWR上移开。而队长之所以能够察觉到部下的这个动作，当然是因为他也差点就把AWR拔了出来。

（我也没有资格责备这个小子呢。）

队长望着满是冷汗的手掌，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尽管喉咙在吐出空气的同时也跟着颤抖了起来，但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在停顿片刻之后，他鼓起勇气（更准确来说应该是放弃挣扎）上前一步说道：

「站在那里的女士，请问您是亚鲁法的第七席魔法师──蕾蒂·库鲁托卡大人吗？在下是巴鲁梅斯军本部的巡逻队长。」

队长带着温和的语气询问，尽可能地表示己方没有敌对的意思。尽管他特地和蕾蒂保持着一段距离，但那也是因为还未确定对方来意的关系。如果这群黑衣人其实是盗匪或恐怖分子之类的暴徒，根本不是什么亚鲁法的蕾蒂所率领的部队，或许还能螳臂挡车地争取一些时间。

虽然队长心中如此千回百转，但是回应他招呼的那名女性，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上一步，接着便露出朋友般的笑容向他挥手致意。

老实说，原本提心吊胆的队长至此总算松了口气，随着女子走上前来，那张愈加清晰的美丽脸蛋，更是让他再次屏住了呼吸。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加上精致姣好的五官，以及宽大的斗篷也遮掩不了的曼妙身材。尽管他早就听说过蕾蒂的美貌，但没想到可以美到这种程度。

而跟在蕾蒂身后的那些人，同样充满了存在感。他们身上全都披着貌似亚鲁法军装的黑色大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桀骜不驯的霸气，远非自己所能比拟。不过，和这群猛将相比，有着惊人美貌的蕾蒂，实在不像是个绝顶高手的样子。完全可以说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思索着这些事情的队长，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让他感到不对劲的，是站在蕾蒂身旁、把眼睛藏在兜帽底下的那名人物。和其他身经百战的壮汉相比，那名人物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尽管不若女性的蕾蒂那般窈窕纤细，但老实说看起来还只是一名少年。只见蕾蒂凑到那人耳旁说了几句，那人便代替蕾蒂走上前来，连兜帽也不摘地迳自说道：

「队长先生，因为我们在赶时间，没有事先通知贵国，实在是失礼了。还请你原谅我的部下们的无礼。」

「嗯，没什么关……」

顺着对方语气回答的队长，意识到这种口吻其实非常随便，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没把话继续说下去。他刚才是说「我的部下们」吗？──虽然队长感到难以置信，但假如真是如此，对方的声音也未免太过年轻了。尽管听得出是男性的声线，不过要说是少年的声音也完全说得过去。

然而，在那道声音之中，却能够感受到仿佛看透一切的冷静深沉，且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感到半信半疑的队长，连忙换上比较有礼貌的说话方式，向对方确认地询问道：

「恕我冒昧，不知能否请教阁下的尊姓大名？这样我在称呼您的时候才不致失了礼数。」

「亚尔斯。」

「……哎，这、这样啊。是亚尔斯大人啊。」

尽管队长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如果继续追问对方的身分之类的细节，导致对方不高兴，那场面就完全无法收拾了。队长只能用他拙劣的处世技巧，勉强把场面圆了过去。虽然令人相当讶异，不过这名少年似乎和蕾蒂有着同等的地位，因此姑且可以断定他是亚鲁法的重要人物。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银铃般的清脆笑声从旁响起，仿佛是觉得两人的这番互动很好笑似的。

「咯咯咯……哈哈哈，阿尔小弟，你、你那是什么回答啊？」

「就只能这么回答不是吗？」

「……『小弟』？」

这种亲昵的称谓只适用于比自己年纪小的朋友，既不能拿来称呼部下，也不能用在尊贵人物的身上。满心以为兜帽客是亚鲁法重要人物的巴鲁梅斯队长，顿时搞不清楚这名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尽管他感到满头雾水，但也只能在一旁静观其变。

「你如果不在一开始就把排名说出来，会让别人搞不清楚状况的喔。这样子人家太可怜了啦。」

「我也没办法啊。即使是亚鲁法国内，大概也没几个人听说过我的名字，更别说其他国家了。」

「你这人真是有够粗枝大叶的呢。像这种时候就该……啊，麻烦死了。」

蕾蒂向前走上一步，毕恭毕敬地将手按在胸前，接着唰地举起那只手臂，比着亚尔斯说道：

「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我们亚鲁法引以为傲的最高阶魔法师……位居现役首席的亚尔斯·雷金。」

「咦！！」

面对如此冲击的事实，队长先是威严尽失地怪叫一声，接着便整个人傻在原地。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理会其他部下的反应。只是就算不特地转过头去，他也很清楚部下是什么样的表情。因为他们肯定都和自己一样吓到魂飞天外，露出没出息的窝囊表情。

「喂！应该还有更好的介绍方式才对吧？你那种说法反而会浪费更多时间啊。」

006

「不不不，一定要这样子介绍才行。这可是个好机会喔。毕竟你一直以来都阴沉地窝在国内不出来嘛。」

「别用那种会招人误解的说法！……也罢，先不说这个。」

意识到亚尔斯的视线移到自己身上的队长，顿时浑身哆嗦起来，立刻单膝跪了下去。面对现役的首席魔法师，究竟该采取什么态度才正确？在一阵绞尽脑汁的苦思后，他只能想到这个答案。虽然他好歹也算是一名魔法师，但是面对这位不仅是无双魔法师，同时还是站在所有魔法师顶点的少年，自己这种小人物不可能揣度出对方的想法，于是队长便有些自暴自弃地采取了这种行动。这是身为一介魔法师的他，所能想到的最高致敬方式。事实上，和昏招频出的本国高层相比，队长觉得眼前这位无双魔法师更值得自己献上敬意，哪怕他是隶属于其他国家的魔法师也无所谓。

其他部下也马上模仿着队长的动作，向这位奇妙且伟大的无双魔法师表示敬意。

「下跪就免了吧。在这种地方引起骚动的话，处理起来也是挺麻烦的。」

「不，这只是小人以个人身分向您表示的敬意。但是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么小人也只能照办了。」

语毕，队长缓缓站起身来，其他部下也跟着他站了起来。接着，队长再次将视线移到眼前的少年身上。由于亚尔斯已经摘下兜帽，因此能够清楚看到他的脸孔和神情。那副有些不开心的表情大概是天生如此吧，脸上不见一丝亲切的亚尔斯，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在确认这一点之后，尽管心中再次感到惊讶不已，但是队长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因为他大概已经把亚尔斯看成救世主般的存在了。

「话说回来，亚尔斯大人，您为何会光临我们巴鲁梅斯呢……？」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是队长心中自然而然地涌起了期待。只见他在转眼之间就恢复了活力，声音里头甚至带着几分雀跃。尽管他本人也觉得这种抱大腿的行为很要不得，但还是忍不住这么开口问道。那股油然升起的安心感，可说是完全发自他的内心，而非基于职务上的立场。

亚尔斯从怀中掏出希瑟妮娅交给他的书信匣，把里头厚重精美的羊皮纸摊开出示给对方看。那是巴鲁梅斯元首霍尔达尔亲笔写下的委任状。只要让这名貌似队长的男子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应该就可以搞定了吧──如此寻思的亚尔斯，开口向队长说道：

「我们的任务是驰援贵国，并且负责讨伐某个目标。巴鲁梅斯元首霍尔达尔·奎伊·巴鲁梅斯大人，也已经同意将所有指挥权暂时委托给我。因此，我想先去拜见统辖全军的总督贾加利德大人。」

队长瞪大了眼睛、紧盯着羊皮纸不放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有那么一点滑稽。不过，在确认元首的用印后，他总算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开口向亚尔斯回答道：

「小、小人知道了。可是，那个……总督这几天都拒不见客的样子。」

「你还不明白吗？虽说只是暂时，但是巴鲁梅斯军的大小事务，都已经全权委托给我处理。在已经取得贵国元首同意的情况下，现阶段的我可是拥有比总督更高的权限。好了，明白的话就赶紧带我去找贾加利德，我没有什么时间可以浪费。」

「是！小人立刻带路。」

就这样，亚尔斯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巴鲁梅斯的军方据点。

聚集在本部的人群很自然地让出一条路来，让队长等人领着亚尔斯他们通过。只是从左右两边投过来的视线，全都像是在看待什么可疑人物。

在队长的带领之下，一行人来到了本部最顶层。以军方据点来说，沿途擦身而过的魔法师数量可说是相当稀少，完全无法和亚鲁法相比。甚至让人忍不住觉得，搞不好学院的魔法师数量都比这里来得多。亚尔斯由此察觉到，巴鲁梅斯的状况真的非常严峻。

最后，在某道门前停下的队长，直接转过身来说道：

「就是这里……总督，我把亚鲁法派遣的讨伐部队带过来了。」

「……」

没有人回应敲门声，但是能感觉到房里有人的气息。

「辛苦你了，带到这里就够了。」

亚尔斯慰劳了队长的辛劳，毫不客气地将门一把推开。

「谁说你们可以进来了！」

与此同时，房里响起了威吓的低沉怒吼声。

「没有人会听从你的命令了。」

然而，亚尔斯面不改色地驳斥回去，随即无视房间主人的意志，迳自迈开脚步走了进去。因为所有人一起进去也未免太过声势浩大，所以只有蕾蒂陪在亚尔斯身旁。

「臭小子！你是什么东西！警卫人员！你们还在摸什么鱼啊！」

一名中年男子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青筋暴跳地大声怒斥道。与此同时，已经先造访这个房间的另一名男子，则是朝着亚尔斯出声搭话道：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呢，亚尔斯。」

面对带着笑容迎接自己的壮年男子，亚尔斯像是早已预料到地耸了耸肩说道：

「维札斯特爵士，您是在等这个东西吧。」

「正是如此。我本来打算先来和他把话说开，但是这男人似乎太过死脑筋了呢。」

亚尔斯一言不发地把信函递给维札斯特。接过信函的维札斯特，将视线转向总督贾加利德，把信件的内容出示给对方看。

「这样子你满意了吧？贾加利德大人。从此刻开始，巴鲁梅斯的全军指挥权将移交到我们手中。您有义务为我们提供情报，还请您认清这一点。」

「别、别开玩笑了！我一点都不打算请求你们亚鲁法的协助！这是巴鲁梅斯的国内问题，我们马上就会彻底解决……」

「看来您还是没有搞清楚状况呢。等到事态平息下去之后，您大概会被送上军事法庭吧。这早已不是巴鲁梅斯一国的问题了，没想到您居然连这一点都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决定好了。」

在重新坐回椅子上后，维札斯特跷起二郎腿，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斥责道。不过，维札斯特也很清楚现在是分秒必争，于是采取了恩威并济的策略。只听他稍微放缓了语气，苦口婆心地继续说道：

「贾加利德大人，您已经等于是个大罪人。如果您继续妨碍作战执行，只会被视作威胁人类未来的行为，徒然加重您的罪行。您最好不要天真地以为自己还有量情减刑的余地。但是，您如果能采取合作的态度，我们亚鲁法在事后的处置中，也不是不能帮您一把。对您来说，很幸运的是，此刻在场的他国人士，还只有我们亚鲁法而已。不过呢，只要再过个两、三天，各国的相关人员都会蜂拥而至吧。如果不能在那之前解决问题……你这个罪人会被拖到阵亡士兵的墓碑前谢罪吧。运气好的话，还能以死刑收场；运气不好的话，等着你的就是『供给刑』。」

听到维札斯特说出「供给刑」三个字，贾加利德的脸色顿时唰地变得惨白。

这是人类世界最严重的刑罚。通过特殊管线维持生命的犯人，必须持续不断将供给自己的魔力，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据说受刑过程中的痛苦，巨大到受刑者会主动乞求死亡。

尽管也有声音批评这项刑罚太过残酷，但是在这个魔物横行的世界里，为了遏止人类自相残杀，还是需要设下这种刑罚作为威慑的力量。只要搬出这项恐怖的刑罚，纵使是顽固如贾加利德，原本的嚣张气焰也迅速消失大半。

若是考虑到贾加利德的功绩，按理说来，应该是不会被处以如此严厉的惩罚。但是，这次的事态毕竟非同小可。在追究让人类陷入灭亡危机的罪行时，只要有任何元首表示希望将贾加利德处以极刑，他便很有可能被判下供给刑。如果能将受灾程度控制在最小范围，并且尽早解决这次的问题，从结果上来说，也等于是在解救贾加利德自己。

「你们能够帮到什么地步？……能让我逃过供给刑的命运吗？就算躲过了供给刑，也还是一定会被判死刑吧……还有，巴鲁梅斯会变得怎么样？」

尽管知道一切都是照着维札斯特的剧本走，但贾加利德心底还是希望能够逃过那项恐怖的刑罚。只听坐在总督用的豪华办公桌前的他，以极为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我刚才也说过了，这得视您的合作程度而定。您如果想要告老还乡，我们也会帮忙说服其他国家的。不过，那可不会是什么光荣退役喔。然后……巴鲁梅斯的国体不会有任何改变。魔法师人数大幅缩减的问题，肯定是需要其他各国的援助，不过，没有任何国家有余力将这里化为附庸国。对巴鲁梅斯的国民来说，就只是上头的领导者换了一批人而已。」

「……这样啊，我明白了。」

贾加利德无力地垂下头。看到两人达成了协议，亚尔斯不动声色地凑到维札斯特身旁，小声向他说道：

「就算达成了这种约定，有效期限也只到各国军队集结以前吧？如果不是由亚鲁法单独解决这次的事情，在事后处置时，其他各国也很难把我们的意见当一回事。」

「不好意思啊，这次又得借用你的力量才行。」

「这不是维札斯特爵士的错。反正该要的报酬我是一定不会少要的。」

「哈哈哈！如果这样子就能讨伐掉目标，那可实在太便宜了。」

「但愿如此。」

在亚尔斯等人到来以前，维札斯特应该就已经拟好了基本的战略框架。只见总督室的长桌上面，摊着一张覆盖整个桌面的巨大地图。地图的多余空白部分，就这么从桌面的边缘垂了下来。

「目前的状况是怎么样？」

「因为贾加利德大人不肯老实交代，所以我们只能强行借来地图自行展开调查。我的部下正在侦察距离防护壁十公里的地点。现阶段还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也还没有确认到目标的踪迹。当然，他们就只是去确认目标有没有在那一带而已，毕竟我不可能叫我的部下去送死。」

亚尔斯点了点头，在他身旁坐下的蕾蒂也加入了会议。而坐在正面椅子上的贾加利德，则是不发一语地垂着头。

「好久不见了，维札斯特爵士。」

「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呢，蕾蒂，万事拜托了。好了，亚鲁法的最高战力已经到齐了，万一没能打倒目标，那可要教人看笑话了。」

「说是这么说，但按照目前的推测来看，单凭一国的战力是很难成功讨伐的喔。」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虽然上头的人好像有什么考量，不过从结果上来说，这次的任务不仅是为了亚鲁法，同时也是为了强化各国之间的协调关系。在对抗魔物这件事上，各国之间互助合作原本就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但是某些主持国家大政的家伙，却只想要索取过度的回报，或是拘泥于无谓的自尊，才会发展成现在这种事态。在国际政治的领域里，盛气凌人的蛮横谈判方式，确实曾经风行一时，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说到底，国家的划分主要是为了带动经济活络发展，但是各国如果只顾着国家利益，人类全体将没有未来。当然，我不是要说无偿互相帮助才是最好的方式，可是狮子大开口地索取足以动摇一国经济的援助报酬，只会让两国之间结下解不开的梁子。」

「就算是这样子，我也没兴趣去帮其他国家擦屁股。」

「我有点离题了呢。」维札斯特面露苦笑，把话题拉了回来。亚尔斯也跟着点点头说道：

「话说回来，有件事情难以理解呢……敌人真的是【恶食】吗？」

虽然亚尔斯询问的对象是维札斯特，但令人意外的是，意气消沉的贾加利德主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一点没有确切证据。这条情报来自我军唯一的生还者，说是殉职的吉黎妲要他带到的口信。那名生还者在传递完情报之后，没多久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亚尔斯姑且也听说过前无双魔法师吉黎妲的名字。如果这是吉黎妲所做出的判断，那基本上应该不会有错。可是，【恶食】这种魔物──不对，具有【恶食】这种特异性质的魔物，理论上是极度稀有的存在。就算吉黎妲不可能完全看走眼，亚尔斯还是希望能够有明确证据。

「假设真是这样好了，那么又有一个新的疑问出现──具有不断寻找猎物习性的【恶食】，为什么没有马上向巴鲁梅斯发动袭击？它真的只是在『饭后休息』吗？」

「嗯，根据我们的推测，那家伙应该还潜伏在矿床附近。由于情报实在是太过匮乏，为了方便起见，我们还是继续以【恶食】来称呼目标吧。」

「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继续做沙盘推演也没有太大意义。我会从蕾蒂的部队里挑几个人出来，即刻前往讨伐【恶食】。就算没办法顺利解决掉目标，应该也能获得更多详细情报。维札斯特爵士，麻烦您和随后到来的各国人员共同巩固防线；蕾蒂，你先帮我挑出符合要求条件的队员，叫他们把目标附近的地形全都输进脑子里。」

「了解，队长。」

蕾蒂神色肃然地敬了个礼，亚尔斯则是没好气地眯起眼睛，向她传达「别在那里插科打诨，赶紧去给我把事情办好」的言外之意，接着继续说道：

「蕾蒂，我如果有收到新的情报，也会再转达给你们的。」

听着蕾蒂走出房间的声音，亚尔斯立刻以路上拟定的腹案为基础，展开更进一步的情报搜集动作。

「那么，贾加利德大人，那一带最显眼的地貌特征，就只有那一座矿床没错吧？」

「是的。矿床附近是光秃的草地，周围则是一大片外界常见的原始森林。以前在进行地形调查时，也确认过古地图和实际地形没有太太误差。」

贾加利德指着刚才的那张大地图说道。在他所指的那一带，确实只添上了表示矿床的记号，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修改过的地方。

「那么，第一波部队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排兵布阵？」

「当时是包围了周遭一公里的范围，朝着矿床的中心进军。在前往目标地点的过程中，魔物的扫荡作业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根据最后的通讯内容，他们是在搜索矿床附近时，碰上六头A级别魔物……在那之后，我们便和讨伐部队失去联络了。」

「六头啊……也就是说，其中有一头是【恶食】啰？」

「你打算怎么做？这次的作战只能采取临场发挥的方式吗？」

「维札斯特爵士，我果然还是得先亲眼确认敌人是什么模样，才有办法拟定进一步的战略。只能按照预定计划，先展开讨伐再说。因为我有带着琳涅小姐一起过来，应该不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说的对呢。贾加利德大人，虽说全军指挥权已经移交给了我们了，不过有件事情，还是得麻烦您以总督的身分处理。请您向剩余的士兵下达命令，在目标附近布置几支传令部队以便暗中联络。」

「我明白了。话说回来……就只有他们几个人要前去讨伐吗？」

「我刚才应该也说过了，这就是最强的战力。亚尔斯和蕾蒂可是我们亚鲁法的无双魔法师。」

「──！！所以你就是魔法师中的最高阶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集中兵力一举歼灭呢……？」

听到这个耳熟的问题，亚尔斯尽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简单扼要地回答：

「结论已经出来了。讨伐任务就由我们几个人执行。放心吧，我会负责让讨伐成功的。我们如果能早点做好出发的准备，对贾加利德大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吧？」

「……我明白了。」

「传令人员的部分，最好是找会张设障壁的魔法师。」

「在当前的紧急状况下，也顾不得破坏自然的问题了吧。」

对手是举世罕见的高等级别魔物。可以预想到整个战场将化为一片焦土。维札斯特回想起前些日子，古铎曼的研究设施周遭被战火洗礼后的惨状，忍不住叹了口气。假如外界终将重新回到人类的掌控之中，肆无忌惮地破坏生态环境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正是因为高层领导基本上都有这种共识，生存区域内才同样保留了大片的森林。除了以此提醒人们不要放弃收复外界的失土，同时也带着人类还是应该生活在自然之中的情思。维札斯特在上了年纪之后，这种想法更是变得愈发强烈。

「为了尽量不对矿床造成损伤，原则上我会在和矿床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开战。」

「就这么办吧。」

「完成准备之后，我们会马上……不，明天早上出发。」

「嗯？按照你的个性，我还以为你会立刻动身呢。」

「虽说蕾蒂也有参与任务，但这次毕竟是以部队为单位行动。而且具体情况仍有许多不明之处，很难确定需要提防哪些突发事态。再加上我们也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在解决目标之后，若是找不到折返的路径，那岂不是搞笑吗？最重要的是，现在出发的话很可能演变成夜间战斗，我可不想遇上这种状况。还有就是……」

「你也从贝利克那里听说了吗？没错，的确是还有另一件麻烦事的样子呢……我没说错吧？贾加利德大人。」

维札斯特意味深长地将话锋一转，让贾加利德不由得露出苦涩的表情。看到贾加利德那副模样，亚尔斯意识到不祥的预感再次应验，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　◇　◇

自己好歹也是总揽全军的一国总督，眼前这些家伙却将他晾在一旁，迳自讨论着讨伐那头魔物的事情，而且还说得像是不可能失败一样。这件事情让贾加利德的自尊大受打击，甚至感到非常气愤。

巴鲁梅斯的综合战力确实不如其他各国，贾加利德对此深有自觉。尽管如此，他也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失笑──就算其中包含了无双魔法师，但是面对巴鲁梅斯投入几百名魔法师也赢不了的对手，亚鲁法居然只打算派出十几个人前去讨伐？处于待罪之身的贾加利德，虽然表面上静观其变，但心里其实大有等着看好戏的意思。

（我也算是从军多年的老将了，无双魔法师的战斗能力有多么出类拔萃，我也非常清楚……不，甚至可以说他们是不同次元的存在。但就算是这样子，区区两人的无双魔法师，在综合战力上不可能胜过几百名魔法师。）

巴鲁梅斯确实是没有拿得出手的无双魔法师，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巴鲁梅斯的魔法师培育方式不够扎实，绝对不能小看巴鲁梅斯其他魔法师的实力。如果是二位数以下的魔法师，贾加利德有自信不会输给其他任何国家。

贾加利德把这种心情藏在心底，双眉紧锁地注视着局势的发展，而维札斯特突然转过来的话锋，还是让他稍微吓了一跳。紧接着浮现在贾加利德脸上的苦涩表情，自然是因为他领会到了维札斯特的意图。事到如今，矢口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贾加利德只能放弃抵抗地回答道：

「呃，嗯，我向【库拉玛】提出了救援委托。」

「……！！你这个蠢货！」

亚尔斯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我也是出于无奈啊。而且【库拉玛】有向我们承诺，如果不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络他们取消委托。对方在完成讨伐之后，会再主动和我们联系，不过如果要取消委托的话，现在应该还完全来得及。」

「所以我才说你是蠢货。对方可是恶名昭彰的犯罪组织。以国家为交易对象的这笔生意，不仅可以让【库拉玛】声名大噪并海捞一笔，同时还能在国际社会上展现出存在感，他们不可能老实地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就算支付天文数字的取消费用，我也不认为他们会乖乖罢手。」

对于亚尔斯的说法，维札斯特也点头附和道：

「的确是呢。我们这边也会对【库拉玛】的动向严加戒备，尽可能不让你的讨伐任务受到外力干扰。只是以『防患未然』的标准来说，这个『患』的大小可真是不得了啊。虽然单凭现有战力没有办法应付得来，但贝利克应该已经采取某些应对措施了。」

「我想您也很清楚，要是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家伙跑来搅局，我可就不保证能收拾【恶食】了喔。」

「我明白的。对吧？贾加利德大人……如果【库拉玛】不愿老实罢手，一意孤行地执行讨伐委托，从而导致本次的作战失败，我们亚鲁法可是不会帮您说话的喔。」

贾加利德似乎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只能露出更加苦涩的神情，万念倶灰地点了点头。这就像原本是拿来保住性命的救命稻草，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在一切都事与愿违的现在，贾加利德大概真的有种脖子被利刃抵住的感觉吧。

「目前这种情况，的确是没有办法立刻出发。麻烦你帮忙准备一下休息的房间。」

即使贾加利德原本贵为总督，亚尔斯也丝毫没有对他使用敬语的意思。

──【库拉玛】是吗……犯罪分子居然摆出一副佣兵的派头，这可真是个荒谬的时代。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那群家伙的存在果然很碍眼啊。说到底，就是因为没有尽早将他们彻底剿灭，才会演变成如此麻烦的局面。

就算不悦地咂嘴，事态也不会有任何好转。即使亚尔斯心里很明白，但【库拉玛】的介入无疑是件麻烦事情。【库拉玛】的核心干部，基本上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这群家伙不仅行踪飘忽不定，大部分的末端工作都是唆使流氓地痞，又或利用犯罪分子来代为执行，尽可能地不留下任何痕迹。顶多就只是在事件的背后，隐约能够看到他们插手其中的身影而已。

再加上【库拉玛】的成员全是第一级的魔法犯罪者，每个人的战斗能力都相当高超，而且还和不少执掌各国中枢的重要人物有所勾结。贾加利德这次会如此冒失地向【库拉玛】提出委托，大概也和这种暗地勾结脱不了关系。

说到底，虽然各国的状况不尽相同，但会放任【库拉玛】壮大猖厥到这种地步，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实力足以打倒【库拉玛】成员的魔法师，全都被派往外界执行任务了。亚尔斯本人也只有在某次的外界任务结束后，回来帮忙解决掉了某名【库拉玛】的干部而已。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断强调【库拉玛】的危险性，但是各国的反应相当迟缓。正是因为各国的消极处理态度，才导致截至目前为止，顶多只掌握了【库拉玛】部分干部姓名的窘况。

对亚尔斯来说，【库拉玛】可能介入，等于是为讨伐【恶食】的任务增添了另一个不安的因子，但是他也只能指望贝利克和维札斯特搞定这件事情。也不晓得维札斯特明不明白亚尔斯的这番忧虑，只听他径自朝着贾加利德宣布：

「贾加利德大人，我会指派一名部下跟着您。」

「……我明白了。」

要察觉这是为了监视自己并非什么难事。毕竟贾加利德已是待罪之身。

亚尔斯向维札斯特行了个礼，就此离开了房间。

「那么，明早见。」

走出房间之后，亚尔斯没有看到其他队员的身影。

只有一路领着他到这里的那名巡逻队长，还像是雕像似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小人已经把其他大人带去别的房间待命了。因为一大群人站在这里，可能会太引过引人注目。」

「谢谢。」

「您折煞小人了。」面对亚尔斯的坦率道谢，队长立刻郑重其事地低下头去。

队长领着亚尔斯前往的地方，似乎是魔法师们用来召开会议的房间。不仅有着巨大的长桌和萤幕，甚至连饮料和轻食都一应倶全。

「目前没有魔法师会使用这个房间，还请各位随意休息。我们稍后就会准备好下榻的房间，届时会再前来通知各位。」

巴鲁梅斯已经没有足够的魔法师坐满这样的会议室──伴随着如此沉痛的事实，队长转身离去的背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哀愁。

等到房门关上，亚尔斯拜托琳涅确认没有人在窃听后，将和维札斯特谈话得到的情报分享给其他队员。

「不好意思，蕾蒂，你在挑选作战人员时，麻烦也把战斗力纳入考量。我们的麻烦事变得更多了。」

「亚尔斯大人，您如果需要火力输出人员，能否允许我一同前往呢？」

用粗野的嗓音如此询问道的，是彪形大汉沙吉库。

从他的话里听起来，他大概没被选入作战部队。

「你觉得呢？蕾蒂。」

「没什么不好的啊～不过这位老爹真的只懂得战斗的事情喔。」

周围人一听，顿时哄堂大笑。

虽说沙吉库的实际年龄，并没有大到能被称作「老爹」的程度，但是因为他的长相颇为苍老，所以其他同伴都已经习惯用这个绰号称呼他。而他脸上的那些伤疤，也加强了这种「老爹」的印象。

「此言差矣！在本人沙吉库的灵敏嗅觉面前，即使是魔物的恶臭都无所遁形。」

「噢～你还会探查魔法是吗？」

亚尔斯语带敬佩地说道，可是他其实并没有太大兴趣。毕竟探查工作有琳涅就足够了，他之所以要求增添人手，纯粹只是为了进一步强化战力。有其他长项固然是再好不过，但是只要队员本身有足够的战斗力，剩下的就只是锦上添花。

「唉～你怎么又在说这种蠢话啊，沙吉库。」

紧接在蕾蒂的叹气后，另一名队员有些无奈地开口说道：

「亚尔斯大人，请您别把他的话当真。这家伙能找到的只有魔物的粪便而已。」

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有好几名队员忍不住喷笑出来。

由于魔物基本上不需要进食，因此那名队员所说的「粪便」，其实是魔物吞噬猎物摄取魔力之后，将骨肉残骸等魔力以外的物质（也就是所谓的「杂质」），全数排出体外的结果。在蕾蒂的部队里，似乎是以「粪便」称呼这种东西。当然，对不晓得这件事情的亚尔斯来说，他只能傻傻地愣在原处。

仿佛是被亚尔斯满头雾水的表所催促，那名队员继续说明：

「这家伙的鼻子从以前开始，就比其他人来得灵光。后来他试着用鼻子去索敌，结果还真的让他发现了魔物的粪便。而且明明魔物就潜伏在这家伙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鼻子却还是只对粪便有反应。」

「喂，别用那种会让人误会的说法好不好？从结果上来说，我的确是发现了魔物啊。」

「不不不，你那纯粹是野性的嗅觉。就好比雄性动物在寻找雌性动物一样，单纯就只是鼻子很灵而已啦。」

「喂，穆杰路，你再继续胡说八道下去，我这迷人的鼻子可是要喷出火来了喔。」

「你那鼻子好像是以粪便的恶臭作为燃料吧？感觉火力会相当惊人呢。」

沙吉库忍不住站起身；对方也不甘示弱地卷起袖子。为亚尔斯做了这番详细说明的队员，似乎正是穆杰路的样子。

现场再次响起一阵爆笑声，整间会议室的空气顿时变得像是酒馆一般。

甚至有人在旁边吆喝起閧。蕾蒂捂着额头坐到椅子上，像是在说「又来了」地叹了口气。

这大概就是这支部队的日常光景吧。

这些家伙的感情还是这么要好啊──亚尔斯耸了耸肩，姑且还是抛出一句话来收拾局面：

「沙吉库，你如果是在开玩笑的话，就到此为止吧。你要跟着一起过来是无所谓，但你要是沉迷于寻找粪便，我可是会扔下你不管的喔。」

「怎么这样～」

沙吉库很没出息地哀嚎了一声，整颗头都垂了下去，其他伙伴纷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话说回来，我还没交代我们延后出发的原因呢。虽说局势刻不容缓，但根据维札斯特爵士所言，魔物目前没有往外墙接近过来的迹象。」

亚尔斯的严肃表情，让现场的空气为之一变。

「巴鲁梅斯总督的无能程度，似乎远远超出我的想像。什么人不好找，偏偏向【库拉玛】提出了救援委托。还说什么不需要的时候可以立刻取消，居然会蠢到相信对方的这种鬼话，我也只能服了。」

「那要不干脆连【库拉玛】的人都一并抓起来？」

「不，我们没有那种闲功夫。虽然临时跑去对付犯罪分子、打乱总督他们的盘算是挺有趣的，但这样子会导致你们失去立功的机会，我的报酬也会跟着泡汤，这样子也很没意思。这里还是以讨伐任务为优先，至于【库拉玛】会不会出手干预，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了。」

尽管这是关乎人类未来的一战，从亚尔斯的眼中看来依旧不是什么大事。

忽然之间，穆杰路沉思似地用手抚着下巴，单刀直入地询问如何应对突发事态。

「如果【库拉玛】的人跑来捣乱，我们该怎么处理？」

「避免正面交战，只要牵制他们的行动就好。在讨伐魔物之后如果还有余力，再去收拾他们。只是对方也不是傻瓜，不会蠢到逗留到那种时候吧。」

「说的是呢。一堆麻烦事接踵而来，真是不走运呢。」

「就算抱怨也无济于事。维札斯特爵士会负责搞定【库拉玛】的事情，我们专心做好我们的工作就行了。若是发现【库拉玛】的踪迹，在对方动手之前先发制人是没有关系，但是要尽量避免正面交战。」

考虑到【库拉玛】干部的实力足以匹敌无双魔法师，主动攻击无异于自找麻烦，有可能导致事态更加恶化。说到底，在各国精锐云集的情况下，【库拉玛】的人应该也不会长久逗留，但是小心一点总不会是什么坏事。

「行囊的部分要怎么办？撤退用的装备也要准备吗？」

「不，不需要。我们要尽可能地轻装上阵，带上最基本的装备就够了。因为这次路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杂鱼，所以消除味道和痕迹之类的装备，也一律不必携带。只要带上足够保障自身安全的装备就行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在明早日出的同时动身。」

「是！！」

全体队员一齐站起身来，精神抖擞地敬礼应答。

这样就告一段落了吧。终于有机会歇口气的亚尔斯，忽然想起了亲善魔法大会的事情。这场大会也差不多临近最后阶段了呢。他的思绪就这样飘到正在邻国举行的魔法盛会上。当然，既然事情已经托付给露姬和费莉涅菈，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他这次之所以会从亚鲁法出来，原本就是为了参加这场大会，结果却演变成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亚尔斯不禁为此感到有些愤恨，脑海里浮现出希瑟妮娅那张妖魅的笑容。

──就这样被那女人牵着鼻子走，实在很不痛快。

亚尔斯想着想着，不由得感到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把报酬开得更高一些，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来不及了。

第六卷 第36章「两次的遭遇」

隔天一早，随着日出的第一缕阳光，亚尔斯等人在巴鲁梅斯军方本部集结出发。除了亚尔斯、蕾蒂，和琳涅外，还从蕾蒂的部队里挑了十二人，总共由十五人执行本次的讨伐任务。

不过，在出发前一刻，亚尔斯露出了一脸疑惑的表情。

「就说不需要特地送行了，为什么总督您还亲自跑来这里啊？」

「那是我的台词好吗？你们为什么还没出发啊？」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亚尔斯没好气地瞪向贝利克，但后者完全没有反应，似乎是打算装糊涂到底。

「【库拉玛】的存在很棘手啊。」

「这部分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处理。他们现阶段还没有开始行动的样子……不，也有可能是已经展开行动了。」

「若是如此，就得由我们这边自行应对了。其他国家的无双魔法师抵达后，请您让他们负责周遭的警戒工作。」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看着亚尔斯无奈叹气的模样，贝利克莞尔一笑地说道：

「这么说起来，亚尔斯，你的两个学生都有在正式赛出场吧？你知道比赛的结果吗？」

「这应该不关总督您的事吧。也罢，比赛结果什么的我并不怎么担心。所以我是打算回去之后，再听她们两个自己说就好。」

「是吗？那就好。」

「话说回来，总督您不是也想去看艾莉丝的比赛吗？」

听到亚尔斯的问题，贝利克一脸得意地坏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万无一失。我已经把第二魔法学院所有比赛都录下来了，而且还是最高画质。我还特别交代部下，要用超高帧率从各种角度拍摄。为了记录本次大会的比赛，我特地调集了亚鲁法最尖端的机器，就连魔力的流动轨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艾莉丝的比赛更是倾尽全力，拍摄出来的成品效果，可是远远超乎官方版本喔。哈哈哈。」

因为亚尔斯也想确认两名少女的训练成果，所以他决定不去追究贝利克滥用职权。

「您之后也会拷贝一份给我吧？您都这把年纪了，应该不会做出没有大人风范的事情吧？」

「老夫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如果你真的非常想看，我也不是不能拷贝一份给你。」

亚尔斯在内心暗骂了一句「臭老头」，但没有真的说出口。对于膝下无子的贝利克来说，他可能是把艾莉丝当成自己的孙女。就算不是这样，贝利克在艾莉丝的童年里，也扮演着一种类似「长腿叔叔」的角色。亚尔斯后来才知道，艾莉丝之所以会进入魔法学院就读，其实也是因为贝利克在后面推了一把。

贝利克那副容光焕发、为了孙女登台亮相忙得不亦乐乎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老人。只是他的表现方式有点过头就是了。

「那就请您好好考虑一下吧。」

虽然亚尔斯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但是贝利克忽然一脸严肃地说道：

「等你平安归来后，我会认真考虑的。」

说了老半天，还是只有「考虑」的程度而已，亚尔斯不禁露出气馁的表情。老实说，他已经傻眼到说不出话了。

「好啦，我们该出发了。」

「万事拜托啰。」

「我会负责把我的工作做好，还请您……」

「我明白。我会阻止其他国家的家伙介入。」

「不过，我是打算在那之前就把事情解决就是了。」

在那之后，朝着目的地出发的亚鲁法部队，就这么势如疾风地开始奔跑。一行人很快就穿过巴比伦塔防护壁来到外界。

望着眼前的壮丽景色，亚尔斯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不是为了执行这种麻烦任务，我也没机会来到这里呢……

不同于墙内配合人类方便的天气，外界的天气是名副其实的阴晴不定。今天是个令人神清气爽的大晴天。这就是穿过防护壁之后，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另一个世界──也是真正的世界。亚尔斯感受着这股久未体验的感觉。为了取回魔法师的本能直觉，他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

「好啦，我们出发吧，终于要来消灭恶鬼啰。」

「也不一定是恶鬼吧。」

亚尔斯一本正经地接话。他这句话的意思是：那头成为【恶食】的魔物，并不一定是「食人魔种」。

那些外表和二足步行的人类相似的魔物，虽然一般都被称作「食人魔种」，但有时也会用「恶鬼」这种更加简单易懂的方式称呼。

只是蕾蒂在说「消灭恶鬼」时，当然不是基于魔物种类划分的脉络。尽管这是一种惯用的表达方式，但是亚尔斯没能听懂这句话的隐喻。

蕾蒂看着亚尔斯的认真表情，不解地眨了眨眼，随即领会到他搞错了什么，顿时忍俊不禁地说道：

「阿尔小弟，你得提高一下文化素养才行呢……这只是比喻啦，比喻。」

「……你就不要打鬼不成反被鬼打。」

「哟？你还挺能说的嘛。只是啊，我如果打鬼不成反被鬼打的话，不就代表负责带队的阿尔小弟也是一样的下场吗？」

「这种事情……不可能吧。」

「不可能吧？」

听着两人的斗嘴，原本有些紧张的琳涅一脸无奈地耸肩问道：

「你们两位还真是老神在在呢。」

「那还用说。截至目前为止，我从未在讨伐任务中碰过钉子。」

「……就是那样没错。阿尔小弟，等这里搞定之后，接下来就换巴纳利斯啰。」

「我知道……对了，有件事情本来在出发前就该说了。大家，注意听我这里一下。」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全体队员都绷紧脸，一齐将视线转了过去。

「这次的讨伐任务如果能圆满收场，我的那一份报酬，你们就直接全部拿去平分。」

「──！！这样子好吗？S级别左右的魔物讨伐报酬，光是预估就已经是一笔不得了的数字。更别说这次还牵涉到其他国家，报酬肯定相当……」

「的确是呢。不过我也没打算做白工。我想要的是比金钱更好的东西。」

亚尔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是其他队员没特别注意到这件事情，脸上一齐浮现出喜色，整支部队的士气登时高涨。在分配报酬时，原本能拿到最多的队长若是自愿放弃自己的部分，就代表着其他队员的报酬会大幅增加。

当然，身为魔法师的他们，都是抱着为国尽忠的决心执行任务。然而，不管是打点装备也好，还是日常生活也罢，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有钱支持。为了领到应得的报酬而欢欣鼓舞，终归是人之常情。

结果，亚尔斯所说的「比金钱更好的东西」，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反应。像沙吉库之类的家伙，甚至已经流着口水、思索该如何运用这笔丰厚的报酬。

「那么，我们上路吧。狩猎怪物的时间到了。」

在亚尔斯一声令下，全体队员脸上都浮现凶恶的笑容。

士气高昂的黑衣人集团，就这么踏进了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整支部队采取菱形阵型，将主要战力摆在外围部分，由亚尔斯走在队伍最前头。担任部队眼睛的琳涅被配置在中央位置，随侍在侧的蕾蒂则是副队长兼护卫人员。

「果然巴鲁梅斯已经做好开路先锋的工作了呢。」

尽管一行人已经移动了好一段距离，路上却没有遇到半头魔物，甚至连气息都感觉不到。

因为琳涅也没有出现反应，所以应该是有相当范围的魔物都消失不见了。

「不过……」

「真奇怪呢。再怎么说，也不会销声匿迹到这种程度。」

听着从耳边通讯器传来的蕾蒂声音，亚尔斯也点了点头说道：

「恐怕魔物是本能性地远离这一带。也不晓得它们是害怕遭到捕食，还是真的已经被吃下肚了。无论如何，支配着这一带的家伙，不是普通的A级别魔物。」

不限于A级别，凡是高等级别的魔物，几乎都会征服低等级别的魔物，将周边地区纳入掌握之中。此外，魔物和野生动物不同，并不需要通过捕食维持生命。因此那些低等级别的魔物，就算畏惧着A等级别的存在，也不太会出现这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情形。

其他魔物拼命想要避开「那家伙」的这种状况，实在是相当异常。根据亚尔斯的猜想，这恐怕是因为「那家伙」没有去支配低等级别的魔物，而是直接把它们作为猎食的对象。如果这个猜想是正确的，就代表着「那家伙」不仅异常凶暴，同时还有着贪得无厌的胃口。所以果然是……

就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半路程时，琳涅忽然出现了一些反应。亚尔斯敏锐地察觉到琳涅的异状，在琳涅用通讯器呼叫自己前，便向队员打出停步的手势。

只见队员们保持着阵型，全神警戒着周遭动静。亚尔斯瞥了众人一眼，心里升起由衷的佩服之意，随即朝着琳涅走了过去。

「从这里往北五百公尺的地方，确认到人影的踪迹。其中有四个人聚在一起，离他们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还有另一道人影。总共有五个人，会是巴鲁梅斯部队的幸存者吗？」

琳涅的报告很快就在队伍内传开，但是每个人都纳闷地开始沉思。

即使是亚尔斯也难以立刻做出判断，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有人在看着我吗？）

他感觉到有视线正在盯着自己。

「琳涅小姐，你能看清楚到什么程度？」

亚尔斯决定还是先弄清楚北方的人影再说，于是询问探查能力比自己优秀的琳涅。

亚尔斯迅速地瞥了蕾蒂一眼，发现蕾蒂也向自己投来欲言又止的眼神。恐怕蕾蒂也感受到了相同的异样感。亚尔斯同样以眼神向蕾蒂示意，要她暂时别提这件事情，等待着琳涅的回答。

「他们身上都披着相当破旧的斗篷。不过从外表推断的话，应该都是魔法师。」

「以幸存者来说，实在很不自然呢。」

琳涅点了点头，更加集中意识。那几名性别不明者的身影，就这么显示在她魔眼所生成出来的无数视野之中。那几个人全都穿着长至脚边的大衣，并且将兜帽戴得相当严实。其中两人站在大树的枝干上，另外两人则是待在大树附近，像是在警戒周遭的动静。

剩下的最后一个人，则是正在朝着树上两人的方向移动。根据琳涅的判断，应该是要和其他伙伴会合。

紧接着，琳涅闭起了一只眼睛，刻意减少了操控的视野数量。透过这种方式，让视点接近五人中的其中一人，就像是在放大摄影机捕捉到的影像。

于是她在对方随风飘起的大衣底下，确认到了佩带在腰间的AWR。

听完琳涅的报告，亚尔斯的脑袋立刻开始运转。如果是巴鲁梅斯部队的幸存者，实在没有继续在外界逗留不去的理由。更何况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足足有五个人，在行动上应该不会有任何困难。

──是有什么不能行动的理由吗？……队伍有伤兵存在，或是受到某种魔法的束缚？

仿佛是察觉到了亚尔斯的犹豫，沙吉库和穆杰路主动开口提议：

「如果对方有可能是幸存者，我们要前去救援吗？」

「不，这时候应该要继续观望状况才对吧？」

就在下一个瞬间，浮现在琳涅眼球上的魔法式，以目不暇给的速度进行切换，而琳涅本人也跟着低呼了起来。

「……！？他们的样子有点古怪。站在树上的两人，看起来完全没有战斗过的样子。其中一人是穿着深红色长袍的小个子……另外一人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一名男性。」

──说到底，如果他们是巴鲁梅斯的幸存者，那就至少在这片森林里待了两个星期以上。为什么完全不回去本部报告？

如此看来，果然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维札斯特和贝利克所说的「最糟状况」，浮现在亚尔斯的脑海之中。

「怎么办？阿尔小弟。他们是其他国家援军的可能性……」

「基本上为零吧。再怎么说，这种行动速度也未免太快了，而且事先没有透过贝利克联络我们也说不过去。」

亚鲁法基本上打算独自解决这次的事情。这是希瑟妮娅和贝利克规划出来的剧本，而如果是他们两人，应该有能力让各国元首彻底地照着这个剧本走。

「也就是说，这几个人果然是……」

蕾蒂终于死心地说出那个名字，让所有队员的表情都为之僵硬。

「【库拉玛】吧。」

「可能性相当高……话虽如此，如果他们只是在观望状况，我不是很想分兵对付他们。」

就在亚尔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

「不是吧！！」

只听琳涅再次猛然叫了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立刻集中了过去，与此同时，她的眼睛发出了「啪嚓」的碎裂声响。

琳涅就这样跪倒在地，用手掌捂着眼睛，像是在忍耐疼痛。大量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涌出。待在琳涅身旁的蕾蒂扶着她的后背，准备问她是怎么回事，但是蕾蒂还没来得及开口……

「看来是猜中了呢。」

亚尔斯已经先嘟囔了这么一句。

他的视觉确实捕捉到了那一幕──浮现在琳涅眼球上的魔法式，在那一瞬间「哗啦啦」地碎裂瓦解，就此烟消雾散。

琳涅刚才是从背后的死角，窥探站在树枝上的红色长袍人物。然而，那名红袍客立刻回过头，并且从兜帽深处射出充满敌意的尖锐目光，和琳涅魔眼的视线撞个正着。

也就是说，对方察觉到【普罗比雷本斯之眼】了。因此就如琳涅先前所说过的，在魔眼遭到破解的同时，她本人也因为反作用力的关系，暂时失去了视野。

「琳涅小姐，你还好吗？」

「完全被对方察觉了！！那名身披红色长袍的人物……非常抱歉，亚尔斯大人，我的视力在短时间内都无法恢复。」

「大概要多久时间？」

「差不多要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我只有用一只眼睛去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就直接问了，你能从刚才的那一眼中，推测出对方的实力吗？」

「我没有这一类的能力。但是……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对方察觉到我的魔眼。对方的视线里带着一股明显的杀意。」

「──原来如此，杀意是吧？」

就连亚尔斯和蕾蒂这种层级的魔法师，都要花上一些功夫才能察觉琳涅的魔眼，对方却能做出如此凌厉的反应。那名红袍客恐怕是足以匹敌无双魔法师的强敌。亚尔斯等人从巴鲁梅斯的防护壁出来后，向北移动了相当一大段距离，从目前的位置来说，离得最近的国家是海德兰吉。如果亚尔斯没记错的话，隶属于该国的无双魔法师，是名为「库洛凯尔·伊菲露塔斯」的青年。亚尔斯在元首会谈时，曾经和库洛凯尔有过一面之缘。身形纤细的库洛凯尔，是个手不释卷、感觉不太关心世俗之事的学者型青年。而且他的身高也没有矮到能被称作「小个子」。因此那名红袍客应该不会是库洛凯尔。如果海德兰吉还有其他相当于无双魔法师的隐藏王牌，自然得另当别论，但基本上可以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小。根据上述的状况判断，基本上也可以排除是其他国家无双魔法师的可能性。

亚尔斯透过「另一种视觉」所得来的情报，也能够印证上面的推测。虽然他的探查能力比不上琳涅的魔眼，并且只能用经验来推断捕捉到的对手强度，但是亚尔斯能清楚地感觉到，除了那名红袍客以外，还有另一人的实力也足以匹敌无双魔法师。

这两名实力堪比无双魔法师的强者，都是不隶属于任何国家的魔法师。而他们背后的组织，更是有能力在这种状况下，迅速将两人派遣到外界的问题地点。除了接到贾加利德的委托和情报的【库拉玛】以外，没有其他组织能够办到这种事。

「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亚尔斯独自哀叹道。

总督和维札斯特的行动已经晚了一步。

「亚尔斯队长，我们是否要按照原定计划，避免正面交战，只进行牵制性的佯攻就好？」

穆杰路冷静地分析局势，但是琳涅的状态也不得不纳入考量。

「亚尔斯大人，我没问题的。我好歹也是一名探查魔法师，即使视力遭到剥夺，也不会真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能够爬到今天的位置，并不是完全仰赖【普罗比雷本斯之眼】的力量。」

这不是琳涅的逞强之语，而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原本亚尔斯还担心她会不会连单独行走都有问题，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亚尔斯立刻就做出决断，只见他带着有点坏心眼的笑容下达指示：

「抱着干掉对方的念头，发动先制攻击……反正无双魔法师等级的强敌，也不可能就这样被轻易干掉。其他虾兵蟹将，就不管他们的死活了。」

不愧是亚鲁法引以为傲的精锐部队，没有半个人脸上露出胆怯之色。甚至还可以看到几个人的魔力溢散到了体外，一副磨刀霍霍、干劲十足的模样。

（那几个【库拉玛】的家伙出现在这里……究竟是在观望状况，还是说尚未收到取消委托的消息，又或者是收到消息之后仍然决定硬干？也罢，对方是只想着扬名立万、强索报酬的犯罪分子，没有任何必要手下留情。）

按照亚尔斯的推想，【库拉玛】的两名强者并不会贸然出手。如果对方的目的同样是讨伐魔物，他们应该也会希望避免无谓的战斗。对方既然察觉到了魔眼的窥探，自然也就意识到亚尔斯等人的存在了。如果对方打算开战，应该马上就会向这边发动攻击。但是截至目前为止，对方都没有进攻迹象，似乎没有要采取行动的意思。虽说打草惊蛇有可能被蛇反咬一口，不过就算真的出现这种情形，在目前这个阶段也可以放开手脚应对。

尽管魔物有可能因此察觉到异常，但是成功偷袭S级别魔物这种事情，打一开始就不在亚尔斯的考虑之中。只要别被魔物杀个措手不及就够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琳涅的魔眼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倘若琳涅的眼睛需要三十分钟才能恢复，这段时间用来牵制【库拉玛】完全绰绰有余。

「如果要给他们来一发大的，就只能动用那一招了呢。」

蕾蒂似乎看出亚尔斯心中的想法，带着恶作剧的表情提议。亚尔斯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忍不住皱起眉头回看蕾蒂。但是听到这句话的其他队员，反而全都兴高采烈了起来，一齐把脸转向了亚尔斯，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

「你只是想跟我比谁的火力更猛吧？」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吧？使出那一招的话，士气会瞬间达到最高点喔。」

面对笑脸盈盈的蕾蒂，亚尔斯很干脆地决定让步。两人同时施展同样的魔法，确实能够得到相乘效果，而且同时施展不同系统的魔法，有时还会发生相克的情形，那样子也很没意思。

蕾蒂提议动用的魔法，是她从基础原理升华而来的最高阶魔法，因为使用起来相当称手，所以亚尔斯也对这项魔法做了进一步调整。在亚鲁法国内，实际上就只有他们两人会使用这项魔法。蕾蒂本人似乎非常中意这项魔法，只要一有机会就想要施展。只是这项魔法的威力范围十分惊人，甚至足以改变周遭的地形，因此蕾蒂动不动就使出这招的行径，也让总督贝利克感到有些伤脑筋。

「你只是喜欢放烟火吧！」

听到亚尔斯这句可以视为同意的吐槽，站在一步之外的其他队员都露出期待万分的神情，仿佛是在观赏什么有趣的游戏一样。

「你们其他人也给我做好第二波的准备！」

亚尔斯抽出腰间的AWR，将魔力注入其中一个锁环，魔法式顿时绽放出了光芒。

相对地，蕾蒂则是将右手举到眼前的位置，手背朝内地竖起四根手指。她的专用AWR是戒指的形式，在这次的任务之中，右手戴了一枚，左手则是戴了两枚。

虽然戒指的造型有些粗犷，但是每枚戒指都镌刻着魔法式。

左手的戒指是作为系统的专门辅助，右手的戒指则是负责实际的魔法发动。而且蕾蒂这次还在左手腕戴了个手镯。

「座标不用太精确没关系吧？只要把那一带全部炸飞就行了……你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

亚尔斯透过「另一种视觉」，重新确认了生命反应和那两名强者的力量，确定必要没有手下留情。虽说对方有五个人，但他姑且还是把目标锁定在那两名强者身上。不过他没有特地设定精密的座标，因为这项魔法的性质，原本就不需要指定太过精确的座标。

两人的庞大魔力很快就注入AWR之中，让魔法式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空爆型投射轰炸《detonation》】。」」

迸发而出的烈焰，将周围染成一片赤红之色。

◇　◇　◇

另一方面，正如亚尔斯所推测的，红袍客等人会出现在这里，确实是有着明确原因。

这中间的来龙去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在亚尔斯等人从巴鲁梅斯出发的同一天。

时间来到心旷神怡的早晨时分，夜晚的痕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道人影以非比寻常的速度，灵巧地穿梭在外界的深邃森林之中。

跑在最前头的，是一名身披深红色大衣的小个子。

那件大衣的长度直达膝盖以下，除了醒目的色彩之外，长长的衣袖也相当惹眼。

虽然大衣尺寸明显不合身，但是以惊人速度穿梭前行的小个子，在移动上完全没有受到复杂的地形影响。只见那道人影转眼就穿越了大片的森林，丝毫没把遍地隆起的树根放在眼里。

他们一行人毫不犹豫地直奔巴鲁梅斯而去，仿佛是沿着来时的原路折返。事实上，这几个人确实是在从外界返回的途中。

「啧──！所以说军方的家伙就是不能信任啊。那群天杀的混蛋肯定是把我们当成不入流的盗匪了。」

从红色兜帽底下传出的稚嫩少女嗓音，宛如粗鲁莽汉般地恣意出声咒骂。

少女的独白仍在持续。

「八成是因为不想支付太多报酬，才没有向我们据实报告。」

在巴鲁梅斯总督的委托之下，少女一行人前往讨伐魔物，但是到了现场才发现，实际情况根本不是情报所说的那一回事。少女所隶属的组织【库拉玛】在收到委托后，会根据委托人提供的情报预估任务难度，以此决定要派遣哪些成员过去。在委托完成后，再按照出动的成员和付出的劳力，向委托人索取相应报酬。

照理说来，【库拉玛】在接下任何委托前，都会事先核实情报真﻿伪，但是这次因为事出紧急，所以只能以委托人提供的情报为基准，预估整个任务的难易程度。

「结果就是搞成这个样子！该死！」

为了消除心中的郁闷，身披红色大衣的少女，一口气将怒气发泄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后方窜了上来，来到少女身旁说道：

「虽然的确浪费了不少功夫，但我们接下来就可以拿这件事情作为要胁，狠狠敲对方竹杠，这样子不是也挺好的吗？视情况要他们吐露出更多能够卖出好价钱的情报，还要支付双倍报酬，若对方不肯老实地赔偿我们的损失……就只是会有某个人类的守护者从这世上消失而已。」

男子魁梧的身躯足足是少女的两倍，只见他露出凶恶的笑容，语气稀松平常地随口说道。

虽说这的确是稀松平常的事，可是少女并不像这名男子一样，有着以杀戮为乐的兴趣。

【库拉玛】这个组织固然拥有一等一的实力，但毕竟构成组织的成员全是一些恶棍无赖，整个组织并没有共同信奉的理念。也就是说，【库拉玛】只是由一群实力高超的异端分子集结而成的组织，本身并不具备足以将全体凝聚起来的理想。

因此将这群乌合之众统合起来的现任首领，除了「绝对不要留下蛛丝马迹」这种工作上的大方针以外，基本上不会干涉旗下成员的做法。而在这一点上，也可以说【库拉玛】对这些社会边缘人完全是来者不拒。在组织的成员之中，不仅有许多抱持着扭曲理想或政治思想的偏执者，也有不少沉迷在杀戮快感之中的战斗狂，就像这名壮汉一样。

然而，【库拉玛】作为一个犯罪组织，旗下成员若是太过任意妄为，马上就会引来相关单位注意。因此在有必要时，旗下成员也会产生团队合作的意识。当然，他们彼此都不是真心想要并肩作战，只是在利害关系一致的情况下，可以选择暂时合作。

这名少女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是犯罪者，但是在沦落江湖之后，她便凭着过往的身分和实力，开始在【库拉玛】承包执行各种非法委托。如今在【库拉玛】里，少女已被公认为执行这类委托的不二人选。无论如何，金钱对她来说是必要之物。遭到追捕的少女，必须设法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并且独自在这艰难的世界生存下去。

此外，尽管【库拉玛】已是相当知名的犯罪组织，但有时候还是会像这次一样，不被傲慢的政治家和贵族放在眼里。然而，【库拉玛】的成员不会默默隐忍这些事情。特别是委托人因为藐视【库拉玛】，从而没有提供正确情报的情形。

在这种情况下，【库拉玛】会索取包含赔偿费在内的天价报酬，委托人若是不肯乖乖付钱，他们便会以对方的身体或性命抵偿。

「话说回来，从我的眼中看来，那头魔物和平常的狗屎怪物没什么两样啊。伊莉依丝，你该不会是被吓到腿软了吧～？」

刚才的彪形大汉语带嘲弄地说道，同时转过粗犷的脸，看向跑在前头、被唤作伊莉依丝的少女。那张古铜色的脸庞遍布着细小的疤痕，粗壮的脖子上面还有一道醒目的缝线。全身上下都和脸庞一样，布满了无数的伤痕。

这些伤疤绝非敌人留下的杰作。这名男子是个有着奇特癖好的怪人，会按照委托中杀死的敌人数量，在自己身上留下相应数量的刀痕。然而，他也是不折不扣的实力派人物，尽管拖着如此巨大的身躯奔跑，却能和伊莉依丝一样不发出任何脚步声。

「臭小鬼头！我刚才也是可以直接动手，但是哈赞……你可是会死在那里的喔。即使是我，也没有自信能独自打倒那家伙。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该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小命。」

虽然没有展开交战，但伊莉依丝和哈赞已经确认到了讨伐目标。当伊莉依丝用魔法捕捉到对方身影的瞬间，一股恐怖的感觉油然从心底升起，至今仍未从她的心头消退。令人不解的是，那并不是生命受到威胁的预感。因此伊莉依丝有股非常不对劲的感觉。

正如哈赞所言，那头魔物的外形和普通种没什么两样，看起来一点也不稀奇。但是，伊莉依丝凭着本能察觉到的不对劲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明明外表和样貌都平凡无奇，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可言喻的强大力量。

若是贸然出手，很可能会万劫不复──伊莉依丝甚至有这种预感。面对这种明显不寻常的情况，她认为目前的情报过于不足。也不晓得是巴鲁梅斯总督的无心疏忽，还是故意遗漏。伊莉依丝原本打算在拂晓时分发动攻击，可是就算加上其他两名部下，四人齐上的结果大概也是以败北收场，因此最后决定暂时折返。

倘若按照原订计划开启战端，姑且不说伊莉依丝本人，没能察觉到那头魔物有多么危险的哈赞，恐怕会为自己的不成熟付出代价，就此迎来生命终点。

然而，哈赞身为【库拉玛】的干部之一，好歹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法师。在【库拉玛】已被国际社会盯上的现在，伊莉依丝不能让哈赞随便冲上去送死，平白削减整个组织的战力。不过从私人情感上来说的话，就算哈赞当场战死，伊莉依丝也根本不在乎。

「从你的眼中看来，每个人都是小鬼头吧？你放心，我不是在小看你的本领。我只是有点怀疑，你是不是开始老年痴呆了。其实对我来说，不管是魔物也好，还是胆敢愚弄我们的委托人也罢……只要能让老子杀个痛快，我就没有任何意见。」

「喂……你说谁老年痴呆了啊？信不信我把你这个肌肉男剁成肉酱？」

伊莉依丝倏地摘下兜帽，火冒三丈地说道，几乎能听到青筋暴跳的声音。隐藏在她衣袖底下的手指，则是发出「嘎吱嘎吱」的关节声响。

「和你这个老太婆厮杀一场，或许也挺有意思的，但我向来不和没有胜算的对手交战。」

「那么，就让我来教教你何谓大人的处世之道吧。就算你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也最好还是学学怎么和人说话……下次再敢叽叽喳喳地胡说八道，我就直接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哈赞兴味索然地冷哼一声，无所畏惧地回了一句「我看直接把你的耳朵戳聋还比较快」。伊莉依丝没有继续和他计较下去。

（偏偏在这种状况下，就只有这个蠢货在我旁边……干脆直接动手把他干掉，再谎称他在任务里阵亡好了。）

007

尽管伊莉依丝心里升起这种危险的念头，但她很快就转念一想，意识到即使是哈赞这样的莽夫，也是聊胜于无的存在。

若是真的动起手，伊莉依丝有自信能打败哈赞，可是免不了会在战斗中负伤。就算能在短时间之内治好……

「所以我才讨厌小鬼头啊……咦！？」

在如此咒骂完的下一秒──伊莉依丝感受到奇妙的视线，猛然煞住脚步。同样察觉到古怪的哈赞，和伊莉依丝一齐以滑步的方式转过身。然而，两人背后没有任何异状，但这应该不是错觉。因为姑且不说其他两名部下，哈赞也确实感觉到了那道奇妙视线。伊莉依丝立刻跳上一旁的参天大树，站到巨大的枝干上──粗细相当于普通树木的树干。

她让部下在树下待命，自己开始四处瞭望，很快就在视野角落发现远方有些动静。但那只是微微摇曳的树枝而已。

伊莉依丝倏地挽起袖子。那是一双宛如孩童的痩弱手掌，没有纤纤玉手的那种水灵娇嫩。但是能看到的部分也就仅此而已，无法看清楚手臂的完整样貌。因为在她的两只手臂上，从手肘到手腕的部分，全都被布条包裹藏了起来。

伊莉依丝按住衣袖，微微合拢手掌，虚握着拳头。接着她将拳头放到眼前，做出一个眺望远方的动作。

在虚握的拳头之中，有透过魔力制造出来的曲面水膜，就像望远镜的透镜一样，能够看清楚远方的物体。

在临时望远镜的帮助下，伊莉依丝眺望着远方的景色，就好像是侦察兵在观察敌情。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

伴随着话音落下，哈赞的巨大身躯站到伊莉依丝身旁，树枝只是微微嘎吱作响了两下。

「看来对方也是高手，他们的目的大概和我们一样吧。」

「我们搞不好会被抢先一步呢，最好现在就击溃他们，杜绝后患。」

「我看你只是想要杀个痛快而已吧？」

哈赞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显然是被伊莉依丝猜中了。

「──！！」

一股陡然窜起的寒颤，让伊莉依丝放下虚握的拳头，立刻转头仰望背后的天空。原本张设在手中作为透镜的水膜，就这么顺势滴落到地上。

伊莉依丝隐约感觉到，最初感受到的那道奇妙视线，不知何时已经逼近到身后，因此才做出了这种反应。然而，这次出现在眼前的，同样只有一片明亮清朗的天空。但此刻的伊莉依丝已经非常确定，那道视线是有人在搞鬼。因为就在她对那道视线做出反应的瞬间，那股奇妙的感觉也突然消失了。

虽然不晓得那是什么魔法，但无疑需要严加戒备，因为那项魔法居然超出自己的所知范围。

──这么说来，就是某种异能啰？

伊莉依丝随即领悟到这点，在内心将敌方的战力评估上调了好几个级别。对方恐怕是需要全神戒备的威胁。

「所以说，伊莉依丝，你打算怎么做？要是猎物被别人抢走，可是会让人气到爆炸的喔？老实说，我觉得放任这些家伙不管，实在不是好主意。」

这个蠢货偶尔也会说正经话嘛──伊莉依丝没好气地瞥了哈赞一眼，但伊莉依丝心里也知道他说的没错。与此同时，她也在思索是否能利用这个状况，查明先前没能弄清楚的讨伐目标力量。尽管不晓得这些家伙是何方神圣，不过来个隔岸观火、以逸待劳，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此外，这些家伙的所属势力也还没能弄清楚。虽然他们不可能是巴鲁梅斯的魔法师，但可以想见应该是剩余其他国家的魔法师。若是在这里贸然把这些家伙解决掉的话，委托人事后得知此事，很有可能会引发国际问题，导致局面变得难以收拾。在最坏的情况下，接下来准备向委托人索讨的天价取消费用，甚至有可能因为这件事情泡汤。当然，事情如果发展到那一步，巴鲁梅斯的总督也别想留下他的狗命，可是随便杀掉委托人，不仅会让【库拉玛】在地下世界失去信用，同时也会无法在政治舞台的背后暗中活动。为了今后也能顺利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没必要在这里下这么一步臭棋，作茧自缚。

再加上在折返到这里前，伊莉依丝也亲身体验到了目标魔物有多么令人毛骨悚然。在未能搞清楚那股异样感从何而来以前，若想十拿九稳地解决那头魔物，她希望能再有干部级别的战力加入。但这在实务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一想到自己以外的其他【库拉玛】干部成员，伊莉依丝的脸颊就忍不住抽搐了几下──和自己脾气合不来的讨厌鬼；只要敌人一露出弱点，就立刻冲上去咬着不放的麻烦人物；一旦进入战斗就不分敌我的傀儡人偶；感觉连脑子都弄丢了、只会一个劲儿地吼着「宰了你」的可怜家伙。伊莉依丝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的啊……以委托人没有老实交代情报为借口，向对方收取一大笔取消费用，就是目前最好的选项了吧……）

思及于此，伊莉依丝马上做出了最后决定。

「不管事成之后能领到多少报酬，讨伐那头魔物都是笔不划算的买卖。我们就向只提供了无用情报的委托人索取赔偿，弥补这次白跑一趟的损失吧。仔细想想，就算回去要求委托人吐出更多情报，对方也很有可能说不出所以然来。毕竟就连我在亲眼见过目标魔物后，也搞不明白那玩意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过，这次没出什么力气就有一大笔钱可拿，说起来也该满足了呢。」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新的人影接近伊莉依丝和哈赞。不是在树下待命的两名部下，而是留在巴鲁梅斯国内负责联系工作的成员。前来会合的那名部下，在跳上两人下方的枝干后，嗫嚅地说出一句话：

「取消……」

这就是他所带回来的委托人意旨。

「听到了吧？哈赞，这下子你没话说了吧？状况改变了，虽然我不晓得是哪里来的倒楣鬼，不过似乎有人接下了这个烂摊子。这种没赚头的战斗，我可不干。」

「不行，你本来就是冲着钱来的，所以可能无所谓，但老子可咽不下这口气。我得和那些家伙打上一架才行。」

在哈赞如此宣布的同时，只见他全身肌肉都膨胀起来，将整件大衣撑得无比饱满。

伊莉依丝暂时不去理会哈赞，迳自用眼神询问部下还有没有其他情报。

「虽然这只是间接听说的，不过有一条新的情报……据说再过不久，各国的无双魔法师就会齐聚于此，共同展开讨伐作战。」

「再过不久？」

如此说来，此刻出现在这里的那群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侦察人员吗？……可是侦察人员不会有这种身手吧……）

「另外，虽然目前情报错综复杂，不过也有人提到亚鲁法的精锐部队已经动身了。」

就在那一瞬间，伊莉依丝娇小身躯的周围，涌现出一股红黑色的魔力。

哈赞诧异地瞪大眼睛，因为他亲眼目睹到伊莉依丝的异常变化──兜帽底下的琥珀色眼眸陡然睁得浑圆，紧接着嘴角狰狞地扭曲上扬，看起来简直像是嘴巴裂开了似的。

原本在哈赞内心燃起的斗争本能，被伊莉依丝这副非比寻常的模样压了过去，登时气势全消。就好像正准备开始熊熊燃烧的篝火，被更加炽烈的红莲业火夺走了所有氧气，火势立刻就平息下去了。

面对伊莉依丝的激烈反应，那名送来情报的部下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而他颤抖不已的双脚，直接透露出了他低下头去的理由：在没有勇气直视伊莉依丝的情况下，他只能采取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在这种恐怖氛围之下，伊莉依丝本人则是……

（是亚鲁法的鹰犬啊，若是如此……）

把他们全部杀光好了──伊莉依丝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丝杀机，不过她马上取回了冷静。自己会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地，这笔帐确实得算在亚鲁法头上。尽管她曾经发誓要为此复仇，但那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伊莉依丝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些事情……被欲望所驱使、犹如贪婪野兽的下三滥；欲望永无止尽的卑鄙无耻之徒；以及被这些家伙设计陷害的自己。

当年事件的主谋者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伊莉依丝当然亲自手刃了其中的大多数人，但还是有几个人安享天年，又或者先一步死于可恨的事故之中。她的怨恨之火理应早已熄灭；她的复仇计划理应早已完成。可是在听到「亚鲁法」三个字的瞬间，伊莉依丝仍然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一股仿佛能把五脏六腑染成黑色的憎恶之情，在她心中不停翻揽，转眼之间就化为激昂的怒火。

然而，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即使将这股连自己都无法驾驭的激烈情感，发泄在丝毫不晓得过往恩怨的年轻世代魔法师身上，也根本称不上报复──伊莉依丝的理性阻止了这股冲动。

魔力很快就偃旗息鼓了下去。

「虽然我是决定不干了……不过我还挺好奇他们要怎么对付那玩意儿。」

伊莉依丝瞬间感到好奇，但在听说以各国无双魔法师为首的精锐部队，很快就会集结于巴鲁梅斯的消息后，她认为此地果然还是不宜久留──就在这个时候。

「啧！！」

这声咂嘴声和出现在眼前的那个现象，也不晓得究竟谁先谁后。眼前……不，放眼望去，视野之中全是明灭不定的红色光点。伊莉依丝根本无需思索，就已经领会到那是敌人魔法的发动前兆。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吧……但是，这项魔法！！）

就在伊莉依丝立刻向后飞退，试图脱离魔法有效范围时──

其中一个红色光点陡然炸裂，引发了大规模爆炸。紧接着，视野所及的所有光点，也像是连锁反应似地接连炸裂。

单是一个光点的爆炸威力便已十分惊人，此刻却是有数以百计的光点同时爆炸。只见天空仿佛泛起了无数火焰涟漪，不断有新的爆炸淹没近旁的爆炸，破坏范围变得愈来愈大。转眼之间，视野已经化为一片火海，地面被炸得粉碎飞起，树木也全都变成焦炭。

但是，几乎在爆炸的同一时间，伊莉依丝也施展出了魔法。

伊莉依丝在空中扬起包裹着布条的两条手臂，直到肩膀位置都散发出了淡淡的光芒。她的手指关节快速短促地动了起来，仿佛是在操纵着什么东西。接着，一道以伊莉依丝为中心膨胀起来的水膜，很快就化为巨大的球体，包裹住她整个人。宛如决堤洪水的庞大水流，夹带激流之势，化为一道屏蔽在伊莉依丝周围的水龙卷。转眼之间，围绕着她的球体已经膨胀成水壁的厚度，持续吞噬着周遭的水流，制造出能够碾碎一切的巨大狂暴漩涡。伴随着猛烈飞溅的水花，大量流水散布到周围，它们不仅守护着伊莉依丝的安全，同时还主动发动进攻，不断扑灭来袭的火焰。

在巨大的球体之中，除了伊莉依丝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脸上有些许部位出现红肿的哈赞，似乎已经不幸惨遭祝融灼伤，整个人怒不可遏地伫立不动。

「是【轰炸《detonation》】啊，看来做了相当多的改良呢。」

威力如此强大的魔法，显然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使出来的。虽说和伊莉依丝的现役时期相比，魔法学本身早已有长足进化，但还是能够隐约看出这项魔法背后下了多少苦功。整个魔法完成度之高，甚至已经有点超出最高阶魔法的范围。

「这就是当今魔法师的实力啊。应该是无双魔法师的杰作吧。」

伊莉依丝不由自主地呢喃，同时在心中自言自语。

（如果那个时候有能够使出这种魔法的人……不，事情已经过去了，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在伊莉依丝的强大力量之下，即使是将周围染成一片赤红的炽烈火焰，也很快就被完全扑灭。

眼看火势已经遭到扑灭，伊莉依丝便解除了魔法，原本飘浮在半空中的水球顿时消失，身处其中的两人自然朝着地面落下。就在这个时候，伊莉依丝感觉到远方涌现的庞大魔力，那是魔法即将发动的前兆。

「真是滴水不漏呢。敌人很懂得战斗的方式。」

「真是令人热血沸腾啊，老子就是喜欢这种对手！」

在化为焦土的周边一带，看不到其他三名部下的身影。他们大概被烧得连骨灰都不剩了吧。伊莉依丝本以为自己挑选出来的这几个人，应该已经算得上是顶尖高手，但是面对那道突如其来的魔法，依旧是毫无抵抗之力。

他们原本就是前科累累的犯罪分子，因此注定不得善终。伊莉依丝其实并不怎么感伤，但只要想到三人好歹是共处了一段时间的任务伙伴，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歉疚。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沉浸在感伤之中。

在从空中落下的途中，伊莉依丝敏锐地察觉到了。因为那股力量带着明确的敌意，朝着这边逼近而来。

那是一头全身都由雷电构成的巨大狮子。那头应该是由魔法召唤出来的狮子，不时将身体幻化为闪电，从空中飞速地奔窜过来。

而在狮子旁边还有另一头召唤兽。一条全身都呈现液体状的紫色大蛇，拖着流动的身体，从空中游向伊莉依丝和哈赞的方向。从大蛇身体喷出的飞沫，似乎带有强酸，被这些飞沬喷溅到的地面和焦黑树皮，全都冒出一阵浓密的白烟。

「抱歉啦，这两头都是老子的！」

「随你高兴吧。」

控制落下之势的魔力吹起一道强风，将伊莉依丝的兜帽吹开，整张脸庞因此露出。随风飘扬的及肩秀发，让白皙的后颈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犹如金丝的璀璨秀发，是金中带红的发色，到了发梢的部分更成了一片深红。尽管那双琥珀色的锐利眼眸，给人一种猛禽类的剽悍印象，但是她的肌肤却有着孩童般的白皙透明。那副水灵娇嫩的身躯，完全感受不到老化的迹象。再加上和一旁的哈赞相比，伊莉依丝的身高只到他的腰部而已，因此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看来，肯定会误以为她只是个人小鬼大的小女孩。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伊莉依丝的容貌都和「老太婆」三个字扯不上关系。可是像哈赞这种神经大条的家伙，还是不时会这么戏谑地称呼她，让伊莉依丝感到非常不爽。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她的这副容貌别说是老化，甚至已经没有任何成长余地，伊莉依丝本人也对此深有自觉。毕竟在将近百年的岁月里，自己的外表始终都是这副模样。

哈赞没等落地，就抢先甩开了身上的大衣，一股堪称暴力的魔力奔流，顿时汹涌而出。接着他一把握住垂挂在腰间的剑柄，倾尽全力拔剑出鞘。

令人讶异的是，在剑柄的前端没有理应存在的东西。哈赞露出桀骜不驯的笑容，举起手臂重新握紧武器，但是在高举的剑柄前端……果然还是没有看到剑身存在。

「首先来收拾那头带毒的召唤兽！」

「你可要负起责任，别让它们靠近我啊。」

「老子才不会分给你咧！这可是排解郁闷的绝佳猎物啊。」

在着地的同时，哈赞持剑手臂的肌肉猛然暴涨一圈，自下而上扬起的剑柄前端，不知在何时冒出了巨大的剑身，泛着令空间为之一滞的冰冷哑光。顺着挥剑的势头，自剑刃迸发而出的无形能量，在地面上撕裂出了一条绵延不绝的裂缝。这道斩击准确无误地命中大蛇，将它的液状身体斩成两段。

然而，或许是因为液状身体的关系，大蛇有着强大的再生能力。一度遭到斩断的大蛇，立刻恢复原状，猛然朝哈赞扑了过去……但就在同一时间，刚才那道无形斩击所制造出来的地面裂缝，突然喷发出猛烈的火柱。

「叽呀呀呀────！！」

大蛇连闪避都来不及，全身上下就被包覆在烈火之中，只能发出奇怪的惨叫声在地上翻腾打滚。它的身体在转眼之间便蒸发殆尽，最后完全消融在大气之中。

只见哈赞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但是将巨大身躯幻化为耀眼闪电的雷电狮子，马上趁隙贴到他的身前挥下利爪。

「哈！不痛不痒啦。」

理应撕裂哈赞肩膀的爪击，就这么定在空中动也不动，甚至连他的皮肤都没能碰到。不，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利爪似乎是被一道无形力场挡了下来，陷入进退不得的僵持状态。

伊莉依丝立刻就领会，那是哈赞所操纵的【暴风盔甲《storm armour》】的杰作。不过，那头雷电狮子同样也是高阶魔法的产物，想要一直压制对方的力量，并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哈赞脸上却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不，从他的笑容之中，可以隐约看出他其实很享受这种状况。

对于可说是重度战斗狂的哈赞而言，这种程度的厮杀对峙，只不过是享受战斗乐趣的些许调味料罢了。

缠裹于哈赞周身的高密度暴风，很快就变得更加猛烈，狠狠撕扯了狮子带着电流的利爪。受到重创的狮子将身体化为闪电，拉开距离向后退去。

「────！！」

但就在下一瞬间，一颗锐利的水弹掠过哈赞的脸颊。因为他在看到狮子退后的当下，就将【暴风盔甲】解除了，所以脸颊有一小块皮肤被削了下来，古铜色的肌肤上渗出一些鲜血。

哈赞立刻以怒火中烧的眼神看向伊莉依丝。他会觉得被浇了一盆冷水也很正常，毕竟现场能够施展出水系统魔法的人，就只有伊莉依丝而已。

然而，伊莉依丝只是漫不在乎地承受着哈赞的视线，迳自在附近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去，一脸百无聊赖地指着天空说道：

「还不都是因为你玩过头了。」

哈赞抬头仰望伊莉依丝所指的方向，赫然发现有无数五彩缤纷的魔法光芒，朝着这里飞来。

只见他先是用力地咬紧牙关，额角的血管也跟着突突跳动。

「少来碍事────！」

以咆哮的形式爆发出来的怒火，产生出连空气都为之震动的冲击波，瞬间把所有魔法震飞出去。这道冲击波所夹带的魔力，足以使空气出现震荡，从而强行干涉魔法式的固有构成。

【构成破坏冲击《roots actor break》】──在最高阶魔法之中，被认为和「禁忌」只有一线之隔，也就是位于灰色地带的魔法。这在哈赞所能使出的魔法里，堪称最强级别的王牌杀招。刚才的雷电狮子在被卷入冲击波后，同样立刻化为魔力残渣，就此烟消雾散。

「完全是在狂轰滥炸啊。你好歹也区分一下敌我吧？」

伊莉依丝确认到自己周围的防护壁也跟着消失了，忍不住如此嘀咕。

因为伊莉依丝原本就是打算顺便挖苦哈赞，所以这句话的音量应该足以传到他的耳中，但是哈赞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盯着方才那些魔法飞来的方向。

「居然敢用那种狗屎一般的魔法弄伤老子──看老子怎么宰了你们！」

「喂，到此为止了。回去啰。」

可是，哈赞整个人杀气腾腾，丝毫没有要把魔力收回来的意思。

「不行！老子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把那群混帐杀个精光！」

话音方落，哈赞立刻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压倒暴风的魔力，于是缓缓地转过头。

「所以说照顾小鬼头就是这么累人啊。这次的委托是由我接下的，我可不会听你的任性意见。你如果要像孩子那样撒泼耍赖，就由我来当你的对手。」

「啧…………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但是！」

哈赞一把用力握紧只有剑柄的AWR，卯足全力朝着魔法飞来的方向挥出一剑。缠裹着风刃的巨大斩击，就这样笔直地飞越化为焦土的原野，劈开远方林立的树木，消失在森林之中。

看到这一幕的伊莉依丝，险些就要将心中的怒气直接爆发出来，但她还是挤出最后一丝忍耐力，硬是把这股念头压了下去。

（我绝对再也不和这家伙组队了。）

在如此下定决心的同时，伊莉依丝也在心中暗忖，如果哈赞再次做出愚蠢的举动，她大概会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事到如今，伊莉依丝也不想再勉强自己了，因为她觉得她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

「赶紧闪人吧。刚才的【轰炸】和召唤兽，恐怕只是在牵制我们而已。从敌人没有直接现身这点来看，对方应该也是在观望我们的动向。只要我们不主动出手，现阶段还可以避免正面冲突，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

因为某个肌肉笨蛋的关系，事情或许已经搞砸了──伊莉依丝没有特地把这句话说出来。

面对伊莉依丝的强硬语气，哈赞只能用鼻子冷哼一声，像是觉得很扫兴似的。接着他转过身去，捡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大衣。

「────！！」

「噢……」

只见哈赞突然虎躯一震，伊莉依丝也佩服地发出赞叹声。

哈赞在临去之际施展出来的强力斩击，其实并不是任由怒气驱使的胡乱一击，而是特地瞄准了某个方向。也就是刚才弄伤自己的施术者可能待的位置。

然而，在距离这里相当遥远的地方，那道巨大风刃的气息忽然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作为那道风刃的施术者本人，哈赞当然察觉到这件事情了。他用力握紧手中的大衣，倏地将脸转向某个方向。哈赞全力挥舞出的斩击，在穿过群树和地面的同时，于森林里留下了一条宛如隧道般的痕迹，而哈赞此刻正紧盯着那条隧道的彼端。

伊莉依丝也无法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哈赞那记威力和魔力都无比凌厉的斩击，居然就在远方的某一点上烟消雾散。不对，或许「凭空消失」才是更加准确的说法。

虽然伊莉依丝和哈赞一样，都涌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但如果不趁这时撤退，真的有可能演变成交战的局面。尽管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可是哈赞阴错阳差地在森林中开辟出的「通道」，正好将敌人和己方连成一条直线。

「走啰。」

「……啧，该死！」

在片刻的犹豫后，伊莉依丝终于还是决定撤退。哈赞愤愤咂嘴，将大衣披到身上。

伊莉依丝重新环顾化为焦土的原野，想到死于非命的三名部下，微微垂下眼睛。虽说伊莉依丝不晓得他们的本名，也不怎么记得他们的长相，但如果只是在心中默祷祈求他们的冥福，这点小事她还是愿意做。

相对地，哈赞则是已经忘记这件事情的样子，感觉完全没有把部下的死放在心上。在他的世界观里，大概只有强者才有资格留在自己的记忆之中。

──虽然我也不是躲在地下世界混吃等死，不过表面的世界还真是变了许多呢。

为了不落后于时代潮流（尤其是魔法领域的新知），伊莉依丝自认为已经花了许多精力涉猎情报，但似乎还是有所不足。

（即使活了百年之久，仍旧有无数新奇的事物等待探究，世界就是如此浩瀚辽阔吧。）

伊莉依丝下意识地重新戴上深红色的兜帽，脸上自然而然露出了桀骜不驯的笑容。

「亚鲁法是吧？你们很行嘛！就让老子把你们的名字都记下来，下回碰面时，老子就按照名单顺序把你们全宰了。」

「在委托还没结束以前，你可别给我随便动手。虽然不需要和对方平起平坐，但如果惹恼在意国际政治立场的委托人，我们今后办起事来也会很不方便……而且这种程度的高手，可不是你说杀就能杀得了的。在那群敌人里面，恐怕混着无双魔法师啊。」

在说完这么一句后，伊莉依丝突然沉默不语。因为她正在翻拣脑袋里的庞大知识库。

有能力和【库拉玛】成员正面交锋的魔法师，可说是他们这个犯罪组织的天敌，因此伊莉依丝会如此警戒，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尤其是无双魔法师的实力，更是只有干部级别的成员才有办法一较长短。这一点也适用于以亚尔斯为首的无双魔法师，【库拉玛】的干部在无双魔法师眼中，同样是不可疏忽大意的强敌。

戴起红色兜帽的少女，就这样陷入沉思之中。哈赞瞥了伊莉依丝一眼后说道：

「话说回来，伊莉依丝，你可真清楚这些事呢。你对亚鲁法的战力了解到什么程度啊？」

在哈赞提问的语气里，没有带着嘲笑伊莉依丝年龄之意，不像平常劈头就来一句「老太婆」。毕竟即使是哈赞这种莽夫，也想知道和敌人相关的贵重情报。

「……嗯，我是知道一些……如果没记错的话，目前在亚鲁法麾下的无双魔法师，是第七席的蕾蒂·库鲁托卡……还有位居首席的亚尔斯·雷金。」

关于亚尔斯这名男子，伊莉依丝其实也只听说过名字而已。这名魔法师几乎不曾在公开场合露面。据说即使是在亚鲁法国内，除了部分军方相关人士以外，也没有几个人真的认识这号人物。

不过，作为犯罪组织【库拉玛】的成员，伊莉依丝会不知道更多内情也是无可厚非。【库拉玛】确实和各国的部分重要人士有所勾结，但基本上还是站在魔法师和国家的对立面上。各国政要固然会委托【库拉玛】处理肮脏的工作，并且如数支付报酬，可是他们并不会蠢到把本国或他国的情报轻易泄漏出去。思及于此，伊莉依丝不禁对自己的身分感到有些懊恼。

但与此同时，她也油然升起一股安心感，庆幸刚才能够避开决定性的冲突。

（既然亚鲁法派出了包含无双魔法师在内的部队，那头怪物就让给他们解决好了……我便专心于索赔的事情吧。）

伊莉依丝没去理会跃跃欲试的哈赞──或许是觉得找到了测试实力的好对手，哈赞脸上浮现战斗狂人特有的狂热笑容──自顾自地迅速切换思考。

当务之急是向巴鲁梅斯的总督索取赔偿。既然再过不久，七国便会以巴鲁梅斯为中心展开行动，作为犯罪组织的【库拉玛】迟早会寸步难行。

只有无双魔法师能有效压制【库拉玛】的行动，但截至目前为止，他们都因为执行外界任务的关系，无法专心追捕【库拉玛】的成员。

然而，这群能够和【库拉玛】拍板叫阵的无双魔法师，全都朝着巴鲁梅斯聚集了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她可不能掉以轻心。

首先得脱离这片化为焦土的原野，尽可能早一步抵达巴鲁梅斯才行。就在伊莉依丝和哈赞准备发足狂奔时，两人陡然停下脚步。

把脸埋在兜帽下面的伊莉依丝，这次毫无顾忌地朝着哈赞咂嘴说道：

「该死，这全都是你害的，哈赞。」

「没问题，这笔帐就记到老子头上吧。反正老子已经兴奋到把持不住自己啦。偶尔陪着你这个老太婆出来跑腿，也还是有些好事的嘛。」

两人同时抬起视线，紧盯着前方说道。

那里有一座由几近炭化的树干堆叠而成的小山。而在小山山顶上，可以看到一道似乎正在看向这边的人影──

「不好意思啊，你们两位。我也是奉命行事。」

那名有着一头柔顺金发、身穿白色军服的青年，似乎是全力奔跑过来的，只见他舒了口气调整呼吸。紧接着，青年眯起眼睛继续说道：

「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呢。幸好我有及时赶来这里。这副极具特征的相貌，你应该就是哈赞没错吧？不仅是第一级的通缉犯……同时也是【库拉玛】的成员。」

「老子也变成名人了啊。所以说，你这小子又是谁？」

「没什么，因为你们这些家伙真的很擅长东逃西窜，所以最近才开始在我们的圈子变得稍微有名了起来。我其实没有很擅长追踪犯人。」

哈赞无所畏惧地撇了撇嘴，龇牙咧嘴地露出狰狞的笑容。他的手在长袍底下暗中准备着下一个动作，握紧那把只有剑柄的AWR。

「老子可没空和杂鱼瞎搅和──！！」

构成巨大剑身的，是无影无形的风刃。只能勉强用肉眼看到的魔力流动，加上透过操纵光线折射隐藏的剑身。照理说来，对方不可能提前察觉到这一击……但问题在于，对方并不是普通的魔法师。

「很遗憾，在魔法造诣方面，我想我还是比你技高一筹。」

青年扬起一个从容不迫的笑容，瞬间就从树木堆叠而成的小山上跳了下来，闪过哈赞从远距离施展的斩击。哈赞立刻反手一扬，将风之剑刃朝着青年的脖子挥了过去，后者却直接用单手接住这一剑。哈赞的专用AWR只有一个剑柄，能透过魔法形成剑身部分。从理论上来说，这是一把剑刃长度和攻击范围都可以任意调整，甚至能将斩击直接化为风刃投射出去的强大AWR，但是非常仰赖施术者的魔法能力。不过，哈赞作为【库拉玛】的干部之一，当然不是无法充分发挥AWR特性的半吊子。

然而，那名青年却轻而易举地看穿了这一击，还直接将手上接住的风之剑身扭断。更准确来说，青年甚至没有碰触到剑刃本身。其证据就是，在剑身和他的手掌之间，隔着一段微乎其微的距离。

这是一种宛如变戏法般的小技巧，通过灵活操纵缠裹于手掌上的魔力，随机应变地将手掌化为盾牌或钢铁手套。

单凭这么一手，哈赞和伊莉依丝便马上领会到，眼前的敌人有着非比寻常的实力。

「你应该是卢萨路卡的约翰·伦布鲁兹吧？我记得你的排名是第三席。」

伊莉依丝从兜帽底下发出少女般的声音，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约翰。只见她的脸上流露出有些厌烦的神色，像是在说「果然演变成这种麻烦局面了」。刚才那一伙人似乎是亚鲁法的部队，而隶属于卢萨路卡的约翰既然出现在这里，就代表各国的无双魔法师也陆续抵达巴鲁梅斯了。虽然也有可能只是约翰一个人动作特别快，但是他采取行动的速度，远比情报所说的快上许多。

「原来如此，第三席魔法师啊，老子很久没遇上你这种难啃的骨头了呢。」

「我这边可是忙得焦头烂额呢。不管哪个地方都被你们搞得乌烟瘴气──当然，我们卢萨路卡也不例外。不好意思，就让我在这里收拾你们吧。」

「虽然我们正打算从这个鬼地方撤离，但是你不会眼睁睁地放我们离开吧？你如果想要动手，我们也会全力奉陪，不过你们的原本目的应该不是要剿灭我们吧？」

约翰意识到【库拉玛】也知晓不少内情，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

「在解决那个大麻烦以前，和我们大打出手消耗战力可不是明智之举。怎么样，你能不能就这样放我们离开呢？我话先说在前头，这可是我们在主动让步喔。」

虽然伊莉依丝这么提议，但听说约翰·伦布鲁兹在工作上向来一丝不苟，因此这个提案大概不可能被对方接受吧。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约翰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案。

「如果你们愿意直接返回根据地，我也可以同意这个要求。只是前提在于：你们必须承诺今后再也不去滋扰巴鲁梅斯。」

听到约翰这么说，伊莉依丝的表情登时变得僵硬。

「不好意思，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这句话清楚表达了她不打算空手而归的意志。好吧，谈判破裂──伊莉依丝放弃避战的侥幸心理，悄悄把长袍底下的手，按到包覆双臂的布条上。

约翰则是盯着眼前的两名【库拉玛】成员，微微冷笑地说道：

「我早就猜到了。真要说起来，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期待你们能做出承诺。」

约翰同样做好了势必一战的心理准备。他的确是想再多争取一点时间，不过卢萨路卡的后续部队应该也马上要赶到了。

「老子可是才刚放走一块到口的肥肉。你要是三两下就被撂倒，那可就太没劲啰。」

哈赞脸上浮现凶恶的表情，仿佛觉得正合我意。

和刚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惊人魔力，瞬间倾注到哈赞手中的AWR剑柄。紧接着，猛烈挥出的风之剑刃没有化为飞舞的斩击，而是直接从剑尖一口气延展而出，朝着约翰逼近。

尽管约翰脚步灵活地躲过攻击，但是这一剑的射程居然直达远方天际，就连云朵都被撕裂开来了。

看着哈赞所做出的开场攻击，伊莉依丝一把将他推到旁边，迳自走上前说道：

「哈赞，我应该跟你说过时间紧迫吧？别在那里搞一些试探的小花招了，我来解决他。」

伊莉依丝松开双手缠裹的布条，露出桀骜不驯的笑容。

「既然难得有这个机会，那就来干掉一个无双魔法师吧。如果只是少了一个人，应该也还是有办法阻止那头魔物吧……你说是吧？」

看起来只是娇小少女的伊莉依丝的这番话，让约翰的脊梁顿时变得僵硬。

他的手掌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约翰先前都把注意力放在体型高大的哈赞身上，但他此刻重新认识到，这名娇小少女其实才是最应该警戒的对象。

约翰的本能响起警报，发麻的身体和魔力的反应都在告诉自己，眼前的少女比过去交手的任何敌人都要来得强大。

「虽然我向来不愿意和淑女动手，但现在不是能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约翰保持着一定距离，脸上笑容不变地说道。他并不是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不过照这样看来，除了过去确认到的那几个人，加上最近才广为人知的哈赞以外，【库拉玛】的其他干部之中，还有和无双魔法师实力相当的人物。

在大敌当前的氛围中，约翰蓦地感觉到，不同于自己和眼前两人的魔法师集团，正逐渐从这一带离开。

──亚尔斯他们上路了吧。

约翰悄悄在内心松了口气。尽管自己的处境可能有点难办，但是亚尔斯他们肯定能完成最优先的任务。

说起来，约翰之所以会快马加鞭地赶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应对【库拉玛】可能干预。贝利克以亚鲁法总督的身分，向卢萨路卡的元首莉绮雅提出了这项请求。

虽然希瑟妮娅在会议上表示，这次的事件由亚鲁法一力承当，但莉绮雅当时主动释出善意的举动，贝利克全都看在眼里。尽管希瑟妮娅公然拒绝莉绮雅的提议，不过贝利克很快就想到，如果不是让约翰加入讨伐【恶食】的队伍，而是让他去牵制【库拉玛】的行动，将能有效压制后者作乱的可能性。由于在这次的【恶食】讨伐任务里，亚尔斯可能得动用到身上的异能，因此在不能让约翰得知这件事的情况下，就请他以镇压【库拉玛】的别动部队参与作战。

约翰确实觉得，自己和亚尔斯算得上是朋友。而且约翰和亚尔斯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是个有着强烈正义感的青年，既然听说事情和【库拉玛】有关，他就不可能置身事外。虽说约翰的任务内容，只包含阻止【库拉玛】对亚尔斯等人可能的干涉，但是他心里也非常清楚，在最坏的情况下，将会和【库拉玛】展开交战。就在约翰想说哪怕只有自己先会合也好，而抢在所有部下前头加速赶路时，前方突然窜起了冲天的爆焰和魔力的乱流，于是他便及时赶到了这里。

──我欠亚尔斯的那些人情，多少得还一些回去才行。

现在是决定人类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自己最该做的事，就是让亚尔斯毫无后顾之忧地歼灭【恶食】。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即使【库拉玛】的两人都是棘手的强敌，约翰也同样义无反顾。

「伊莉依丝，这家伙是我的猎物。老子已经决定了，就算是你出面，我也不会退让。」

哈赞上前一步，整个人挡在了伊莉依丝身前。伊莉依丝面露不悦，整张脸都为之扭曲。但是两人的这种微妙关系，约翰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不管谁上都一样，来吧。」

「别装出一副贵公子的模样了，老子马上就会让你那张漂亮脸蛋变得面目全非。」

哈赞任凭感情驱使，以猛烈的速度冲上前，一口气缩短了和约翰之间的距离。为了应对来袭的剑势，约翰估量着敌方武器的攻击距离，但是哈赞的AWR原本就没有攻击距离的概念。不管对手身在何处，都在这把AWR的射程范围内。只见哈赞将肌肉隆起的右手拉到左腰侧，随即把魔法制造出来的剑刃高举过顶。

然而，要说缩短距离，约翰这边也是一样。哈赞准备用力劈下AWR的手臂，突然就定格在半空中。因为钻进哈赞怀中的约翰，用一只手摁住了即将挥下AWR的手臂，直接封锁住对手的动作。

在刹那的惊愕过后──哈赞立刻卯足全力，试图把约翰的手臂硬顶回去。

「咕哈！！」

约翰反过来利用那股推挤力量，一脚踢向哈赞的下巴，把他整颗脑袋都踢得往后仰。但是，踢出这一脚的约翰本人，却觉得自己像是踢在一大捆钢丝上头，被哈赞饱经锻炼的肌肉抵了回来。面对如此超乎常人的肌肉，就算好不容易踢中一脚，大概也不会有多大效果。

约翰立刻收回踢向哈赞下巴的那只脚，旋即以战斧踢的要领，将后脚跟直接砸在对方的天灵盖上。连续两记强烈踢击，让哈赞的脑袋忽上忽下地猛烈晃动，他就这样拖着庞大的身躯，一头栽倒在地上。

然而，哈赞马上就站起身来，丝毫没有因为连续挨了两脚就露出惧色。约翰似乎早已料到这一点，将摊开的手掌移向哈赞厚实的胸膛。只见他的手掌上头，吸附着一颗直到刚才都不存在的银色球体，表面还有着奇妙的花纹。

紧接着，约翰将手掌轻轻前推，向哈赞的胸膛送上一记掌击。一股强烈的冲击迅速席卷哈赞的全身上下。【击打《impact》】──这是约翰的AWR【列集球】和魔法的组合技，透过AWR本体完成收束魔力和改写魔法的程序，从而实现这种特殊招式。这项魔法能够在同一时间施放出复数冲击。虽然每一道冲击的威力都称不上有多强，不过只要配合好冲击波的叠加时机，破坏力在叠加的那一点上便会增幅好几倍。

哈赞像是炮弹一样被击飞出去。然而，尽管整个身子都快要向后仰倒，他还是强行稳住姿势，双脚在地面上拖行，最后勉强站稳脚步。哈赞遭到强烈冲击的胸口出现了微微凹陷，可是约翰能明确地感觉到，哈赞在被掌击命中的前一刻，在自己身边布满了人工的风之障壁，将这一击的伤害降到最低。

──太浅了啊。

哈赞在千钧一发之际使出的，是风系统的防御魔法【暴波装甲】，而这项魔法可说是约翰施展的【击打】的克星。大部分冲击波都被风之障壁扩散了。

哈赞好不容易承受住冲击波，就这么保持着身子后仰的姿势，望着头顶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而约翰察觉到这件事情，是在他为了展开追击、向前踏出一步的下一秒钟。

「【生者复仇《under desire》】。」

哈赞毫不遮掩地将庞大魔力注入地面。

──召唤魔法吗？

不一会儿功夫，地面冒出了大量岩石形成的手臂。这些外形和人手相似的手臂，在从地面窜出来以后，立刻一齐朝着约翰伸了过去。

约翰马上就从原地离开，但是正如他所预想的，数量可能有上百只的岩石手臂，全都为了追捕他而紧追过来。由于这项魔法的构成加入了简易的自动程式，因此这些手臂会一直追杀目标到天涯海角。

这幅光景正如魔法名称所示，确实像是因为羡慕生者而发动袭击的亡者之手。

而这项魔法更加麻烦的地方在于：这些手臂并不是完全由魔力生成出来的产物，还掺杂了一定比例的地底矿物，因此在强度上，甚至比钢铁更胜一筹。

在成功发动魔法后，哈赞倏地把脸转向前方，将后仰的身体拉了回来。只见他眼中全是战斗的狂热欲望，一双瞳孔睁得老大，嘴唇扭曲地露出一个残虐的笑容。

哈赞丝毫没理会自嘴角流下的一丝鲜血。那道没能完全消除的冲击，多少还是对他造成了一些伤害。但就连这样的伤势，也只是让哈赞变得愈加兴奋的调味料吧。他甚至用舌头舔了舔那一丝血腥，情绪更加高昂。

而在这段期间，被无数手臂穷追不舍的约翰，或许是判断无法逃离追杀，尽管有几根手指掠过脚尖，但他还是朝着天空高高跳起。

无数的岩石手臂一直线地朝着约翰伸了过去。

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同时，约翰也没有放松对红色长袍少女的戒备。尽管对方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要出手的迹象，但是和哈赞相比，她才是约翰更加警戒的对象。因此约翰没有给那名少女可乘之机，在行动时也避免露出任何破绽。

约翰一边俯瞰着逼近的岩石手臂，一边摊开了一只手掌。原本吸附在他右掌的银色AWR，立刻从球体变成一柄细剑。

仔细一看，那柄细剑有着银中带红的奇妙色调，有些红色区域还带着岩浆般的炽热，因此被高温加热的那些部分，立刻朝周围喷发出高温的蒸气。

约翰的AWR【列集球】的球体形状，其实只是为了方便而采取的初期型态之一，并不是这把AWR的真实样貌。在某种程度上也能混淆视听，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而知晓其中奥秘的，就只有以元首莉绮雅和总督为首的几个人而已，甚至连亚尔斯都不知道这件事情。由百分之百的【陨铁】打造而成的【列集球】，就是拥有这种类似形状记忆合金的性质。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球状的【列集球】，此刻已完全变形为细身双刃剑。它的变形过程明显没有遵循正常物理法则，和球状的时候相比，整体体积甚至还额外增加了一些。因为注入高密度魔力而发热的剑身，接二连三地浮现出一道道魔法式。最后，约翰将完成转换的细剑高举过顶，迎击逼近而来的岩石手臂。

「【银朱一击《vermilion》】。」

这是将所有敌人一刀两断的一击。伴随着斩击发出的强烈冲击波，从内部破坏了强度超群的岩石手臂，瞬间就让它们全部灰飞烟灭。爆炸的气浪在地上冲出一个巨大窟窿，冲击威力撕裂了地表，将泥土炸得漫天飞舞。在造成地面的猛然塌陷后，冲击波这才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使出压箱本领的约翰，看起来暂时摆脱了困境。但就在此时，一道透明的风刃抓住这一瞬间的松懈，混在满天的岩石手臂碎片之中，往约翰的脸直扑而去。

「──！！」

身处空中的约翰，不仅无法立刻闪身避开，同时也没有料想到哈赞的这记追击。面对那道全凭蛮力挥舞过来的超长无形剑刃，约翰几乎是靠着直觉，扭转身体回避。

当约翰着地时，被划开的脸颊已经流出鲜血，原本白皙的脸颊登时染上一片血红。虽然伤口并不算深，但真的可以说是千钧一发。哈赞的这一击实在是巧妙绝伦，完全抓准了约翰出招后的瞬间空隙。

──呼，接下来的几天都使不出【银朱一击】了。

除了球体和细剑以外，约翰的【列集球】其实还有多种不同型态，并且各自绑定了对应的魔法。也就是说，【列集球】的每个型态，都被设定了专属的固有魔法。由于【列集球】在记忆形状时，也将魔法式一并记忆了下来，因此能够达成这种特殊功能。不过，每项固有魔法都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施展魔法所造成的负荷，会让【列集球】在短时间内都处于高热状态。

「真的是很难对付呢。如果是友军的话，我也会很欢迎你这种高手，不过这是在痴人说梦吧。」

约翰身姿潇洒地降落在地，手扠着腰说道。再次恢复成银色球体的【列集球】，则是散发着高热，飘浮在约翰身旁。

「是啊，真是遗憾呢。所以就让老子宰了你吧。」

话音未落，浓密的魔力已经拖曳着不祥的光芒，缠裹住哈赞的两条手臂，宛如有生命的毒蛇一般。魔力几乎如迸发般泉涌而出，仿佛是在呼应哈赞的激昂情感。片刻过后，那些缠裹住手臂的魔力，便直接转换成魔法。就像是手臂表面缠裹着一道薄薄的气流。

──看来不是【逆鳞龙卷《tempest》】啊。

这很可能是连约翰也不晓得的魔法。

哈赞没给约翰深思的机会，一口气冲上前去，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清晰的脚印。尽管声势浩大到宛如猛兽冲锋，却有着堪称神速的敏捷动作。哈赞的壮硕身躯以留下残像的速度急奔而至，简直像是有强风在背后助推似的。

「【蛇腹风涡《fade spira》】。」

哈赞高高扬起的手臂，犹如猛兽挥舞而下的利爪，直接粉碎了整个地面。虽然约翰成功地躲过了这一击，但护住脸孔的手臂却被卷入徐风之中，顷刻被撕得血肉模糊。定睛一看，便会发现有一道宛如轻烟的淡淡气流，如毒蛇般缠绕在哈赞的手臂上。

等到注意到的时候，约翰的衣袖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底下的皮肤更像是被利爪撕扯了好几遍，全是一道又一道的抓伤。明明已经避开了直击，从哈赞手臂延展而出的气流，却还是逮住了约翰的手臂。足以瞬间扭断手臂的风之漩涡，就这样从他的手臂上削了一块皮肤下来。约翰的回避动作若是再迟一点，整条手臂大概就被哈赞废了。

约翰踩着步伐后退，同时尝试做出反击。即使没有直接发生接触，哈赞的手臂似乎也能削除粉碎一定范围内的物体。那的确是相当高端的魔法，但只要看穿攻击距离，就不足为惧。

在约翰注入魔力后，【列集球】这次变成了一把尖锥的形状。带着锐利锋刃的尖锥，就这么猛然朝着哈赞刺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正准备施展出第二击的关系，哈赞没能来得及做出闪避，尖锥狠狠地贯穿了他的侧腹。设定于尖锥上的专属拘束魔法立刻发动，连同哈赞为了使出第二击而后拉的手臂，将他整个身体的座标情报完全固定在空间之中。然而，即使侧腹流出大量鲜血，哈赞依旧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约翰在先前的战斗过程中，时刻不忘牵制哈赞身后少女的动作。可是在刚才那一轮激烈的攻防过后，他赫然察觉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跟丢了那名少女。

就在约翰心中暗叫不妙的瞬间，哈赞马上以自身魔力改写了被固定的座标情报，并且抡起恢复自由的左手臂。整个过程大约只有一秒钟。按理说来，这应该已经为约翰争取到了足够闪避的时间，但是……

「──！！」

面对以最短路径冲上前来的哈赞，约翰立刻向后退去拉开距离，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耸立着一堵以魔法构筑的风墙，阻挠了自己的回避行动。

──他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封锁自己回避空间的这一瞬间──为了争取这个连眨眼都不到的刹那耽搁，哈赞不惜强行承受那把尖锥的一击，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战局带入超接近战。完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舍身战术。

背靠风墙的约翰，等于陷入前有猛兽后无退路的绝境。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没有躲避的时间。只能抱着负伤的觉悟，硬是正面承受接下来的这一击。

然而，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约翰，并没有感到特别焦急。战事若是继续拖延，自己的AWR在性能上的劣势必然会暴露出来。而最需要严加戒备的对象，还是那名似乎已经绕到他身后的少女。看来必须尽早分出胜负才行。

【列集球】在发动魔法后的使用限制，可说是追求泛用性所导致的副作用。尽管能够适时适所地施展出强力魔法，但代价就是会暂时丧失作为AWR的机能，因此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甚至可以算是一种缺陷。因为在AWR本身处于发热状态的情况下，会无法承受高阶魔法所带来的庞大负荷，从而导致处理速度出现延迟。

作为王牌的型态变化，还有几种没使出来，但暴露更多情报给敌人知道并不是明智之举。那么就用接下来的一击决胜负吧──瞬间做出决断的约翰，将回到手中的【列集球】变换成两柄短剑。整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把原本的尖锥一分为二。像这种宛如凭空复制的变形方式，也是只有这把AWR才能办到的事情。

两柄短剑都有如羽毛般轻盈、能够以脊髓反射的速度腾挪挥舞的完美武器。透过魔力让神经和动作产生连动，实现刀身和手臂的虚拟一体化，由此超越人类的认知速度和移动物体的极限速度，挥洒自如地操作两柄短剑。换句话说，这个双剑型态天生就自带辅助魔法。只是如果说起缺点，除了AWR本身需要承受庞大的负荷以外，在长时间使用的情况下，很可能导致手臂肌肉断裂、韧带损伤。

在做好这种心理准备后，约翰举起两柄短剑。如此一来，便能够打乱哈赞想要玉石倶焚的算盘，直接对他造成几下致命伤害。面对哈赞贴着地面挥舞而来的巨大拳头，约翰的手臂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股冰冷萧瑟的气息悄然降临，甚至让约翰误以为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下来。而哈赞似乎也有相同感觉。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那道冰冷萧瑟的气息，半强制地让哈赞停下了攻击的手。

「别玩到脑子发热了啊，哈赞。」

在那道寒冷彻骨的声音里，带着无比浓重的杀意，让人本能地僵直在原地无法动弹。

也不知道那名少女是在什么时候移动过去的，只见她从哈赞高大身躯的阴影中窜了出来，直接纵身跳过哈赞的肩膀。而她紧抓住哈赞肩膀的手掌，更是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仿佛是要撕下肩膀的血肉一样。紧接着，那名少女──伊莉依丝以那只手掌为轴心，旋转整个身体，朝着约翰脖子的颈椎部位踢了过去。

面对完全来自死角的奇袭，约翰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正确来说，他的惊愕之情并不是因为遭到奇袭，而是这名少女的隐蔽技术居然如此卓越，在这种近在咫尺的距离下，约翰甚至没能透过魔力察觉到她接近的气息。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出其不意的一击，并且准确地朝着人体要害的脖颈部位。这名少女显然深得暗杀术的精髓，而且技术水平远超约翰所知的范围。在这一击之中，蕴藏着深不可测的恐怖力量，那已经超出魔法师之间的对人战斗领域，甚至可以称之为杀人术的奥义。

就在约翰心里大呼不妙时，他的手臂已经反射性地移动到勉强能够护住脖子的位置。约翰握紧短剑，应对即将到来的冲击。

虽然千钧一发，不过还是能确实挡下来──约翰心中才刚闪过这种念头，他的意识就出现了一阵晃荡。等到约翰察觉自己挨了一击时，他整个人已经被击飞到半空中了。

这股冲击的力道，简直像是有人拿哑铃之类的沉重钝器，毫不留情地砸到自己身上。尽管如此，被击飞出去的约翰还是设法重整姿势，用双脚紧踏地面抵消这股力道。幸运的是，这一击并没有成为致命伤，不过意识还是有些混浊，视野也还在上下晃动。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理应已经挡下来的飞踢，为何还是直接命中了自己？约翰下意识地捂着脖子思考这个问题。

──认知操作吗……但若是如此，我应该能够发现才对……！

就在这个时候，约翰注意到一件事情：刚才举起来抵挡飞踢的那只手臂被弄湿了。可是自己既没有大量出血，现场也没有忽然下起雨。虽然就只是手臂被弄湿了而已，但那不是沾湿的程度，而是吸收了大量水分后，能够用「湿淋淋」形容的状态。

约翰完全搞不明白。他确实做出了防御动作，而对方的飞踢也应该是踢在那只手臂上。结果不知为何，那一脚还是穿过了手臂的防御，直接命中了他的脖颈部位。

「我是不晓得你做了什么……不过身为一名淑女，你的脚也未免太会乱摆了吧。」

「瞧你这副湿淋淋的模样，岂不是为你这位帅哥又增添了几分姿色？」

听到少女的讽刺回答，约翰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但是想不到任何好主意。在不晓得对方究竟做了什么的情况下，他根本无从思考对策。话说回来，眼前这名少女的本领──

──实在是深不可测呢。而且她到底有多大岁数了啊。

少女的高昂声线，以及长袍底下露出的娇嫩肌肤，皆显示出她处于任何女性都会艳羡的豆蔻年华时期。甚至可以说不管怎么看，她都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

然而，她的遣词用字，以及粗鄙口吻，完全不是年幼少女应有的表现。

「时间到了，哈赞。你要是继续胡乱搅和，我会连你也一起解决。」

「……」

听到少女的忠告，哈赞立刻高举双手，像是举白旗投降似的。但是少女完全没看他。事实上，在约翰眼中看来，少女只是在做形式上的警告而已，至于哈赞会采取什么行动，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只见哈赞刚才被少女抓住的肩膀部位，已经是一片红肿渗血。

「那么，小帅哥，就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约翰隐约能够看到，少女藏在兜帽底下的眼睛，是一对琥珀色和天蓝色的双色瞳。再加上那抹狰狞上扬的嘴角，让约翰清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不妙。

片刻之后，「那个」东西……不对，「那些」东西的身影，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它们每一头都有着庞大的身躯，让人想不通为何先前都没有发现它们的存在。

不知不觉中，周围已经游满了近似鱼类的生物，仿佛是空间本身直接变成海洋一样。不对，正确来说，或许不能将它们称之为「生物」，因为它们应该是水魔法所创造出来的产物，有着极为不可思议的外形。那如梦似幻的身体结构，连阳光都可以直接穿透，如同水晶般晶莹剔透。

它们的身长全在两公尺以上，外形和大小各有不同。除了鱼尾和鱼鳍以外，在长长的鱼须底下还有尖锐的鱼嘴，里头可以看到猎食者特有的丛生利齿。

尽管这些鱼儿的样貌各有不同，但它们身上有一个共通的特征。

那就是，它们全都没有眼睛。

抬头往头顶上看去，可以看到一群更加巨大的鱼，正以少女为中心在空中盘旋漫游。

「真是服了呢，看来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搞定了。」

就连身为无双魔法师的约翰，都从未见识过眼前的未知魔法。在目前这个阶段，顶多只能确定这是水系统的魔法而已。

008

约翰不着痕迹地开合了几下手掌。刚才遭受哈赞攻击的手臂正在隐隐作痛，疼痛的冲击让他的手指出现了麻痹感。

「机会难得，你就好好享受一下海底乐园吧。」

伊莉依丝随意挥舞着手指，宛如是个乐队的指挥家。于是原本悠闲自在地游荡在半空中的无数鱼儿，突然全都一齐朝着约翰游了过去，有如被睽违数月的饲料吸引。只见它们争先恐后地群涌而至，散发出十分凶恶的气势，感觉只要咬住猎物，就会把对方撕咬得连半点残渣都不剩。

面对饥肠辘辘的来袭鱼群，约翰只能选择拔腿就跑。在奔走闪避的过程中，他也不断思考着打破僵局的办法，但鱼群是从魔法诞生出来的产物，纵使脚步迅捷如无双魔法师，也无法摆脱鱼群超乎现实的追击速度。

在约翰身后紧追不舍的鱼群，丝毫没有出现疲累的迹象。约翰的脚步只要稍微一缓，肯定瞬间就会沦为无数利齿的牺牲品。

「喂，你快要被追上啰。帅哥的衣服若是变得像拼布一样，全身上下都破破烂烂的话，那可就一点也不帅气了喔。」

「你还真敢说呢。」

一头速度特别快的鱼儿从鱼群之中窜了出来，张嘴就朝着约翰的手臂咬了过去。虽说这些鱼儿全是魔法的产物，但它们的牙齿是如假包换的实体利刃。追逐者和被追逐者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小，鱼群里动作较为敏捷的那些鱼儿，已经开始把约翰纳入攻击射程之内。

约翰一边巧妙地闪避这些攻击，一边以零点几秒的停顿为代价，悄无声息地把恢复成球状的【列集球】扔了出去。静静来到鱼群前方的【列集球】，没有任何前兆地猛然释放出强烈的雷击。直接被迸发雷击贯穿的鱼儿自不用说，其他身体接触到电流的鱼儿，也立刻触电弹飞了出去。

但光是这种程度，不可能彻底解决掉数量如此庞大的鱼群。这些鱼儿应该全是由独立的魔力所构成，即使消灭掉了一定数量，创造出整个鱼群的魔法也不会因此被解除。更雪上加霜的是──

「果然是不行啊。」

隔着肩膀向后一瞥的约翰，眼神严峻地如此呢喃道。

应该已经被打倒的那些鱼儿，即刻就完成了再生，再次生龙活虎地游了起来。鱼群的整体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有种变得更多了的感觉。

──既然如此，就只能选择直接打倒本体了。

手臂的状态没有问题，还可以活动自如。但是AWR已经出现过热失控的情况，处于无法正常发挥机能的状态。尽管约翰很清楚固有魔法的代价，但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不得不选择这么做。

在连续使出两记固有魔法的现在，【列集球】需要有一段散热的冷却时间。凭【列集球】目前的处理速度，究竟能够施展出何种程度的魔法，对约翰本人来说也是未知的领域。

无论如何，状况是愈来愈糟糕。

新的鱼群从前方逼近而来，就在双方即将撞上的前一刻，约翰突然一个九十度转弯，直接逮住了那名少女。

不对，由于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过接近，因此正确说来，是那名少女──伊莉依丝主动逮住了约翰。

「魔法还能这么使用──你就在学到这一点的同时，直接给我下地狱吧。」

鱼群宛如训练有素的猎犬，将猎物驱赶到猎人面前。约翰打从一开始就被牵着鼻子走。

当约翰意识到时，他的反应已经迟了一步。眼前的少女扬起单手，画出一个精巧的圆形，构筑出一颗巨大水球。水球内部一团漆黑，还有一道湍急的水流所形成的漩涡。

原本缠绕在捧住巨大水球的手臂上的布条，很快就一溜烟地解开来。一道光辉灿烂的魔法式，赫然出现在底下露出的光滑肌肤上。

那道魔法式就直接镌刻在皮肤表面。虽然看起来相当匪夷所思，但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人做过这种尝试。然而，将魔法式直接镌刻在皮肤表面的做法，无法满足魔法式对精密性的要求，自然也无法达成自由操纵魔法的目的。这是因为细胞每天都会新陈代谢，作为伤痕镌刻上去的魔法式，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出现歪曲，从而引发错误动作。不管花费多少心血镌刻上去，魔法式都会在短期间内失去效果。

在向约翰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后，少女──伊莉依丝的脸瞬间纠结了一下。那是个含混不清的难解表情，夹杂着悲伤、愤怒等各式各样的情感，端看观者如何诠释。

那颗装满漆黑流水的巨大水球，在空中前进了一会儿后，陡然静止下来。紧接着，水球窸窸窣窣地动个不停，像是要吐出内部的漩涡，几道不断旋转的小型螺旋，就这样从里面窜出。这些螺旋把锐利的尖端朝着约翰，一齐向他发动了袭击。

当然，凶恶的鱼群也从约翰背后逼近过来。在前后夹击的情况下，约翰就算想要闪避到一旁，也因为被诱入死路，完全无处可逃。

──既然如此！

约翰瞬间侧身而立，朝着两侧举起手臂。已经一分为二的【列集球】，分别握在他摊开的两只手臂上。被强制启动的银色AWR表面，勉强绽放出了专属固有魔法式的光芒。

约翰立刻将其中一只手臂指向鱼群，另一只手臂则是指向巨大的水球。几乎是在做出动作的同一时间，约翰也宣读出了魔法名称：

「【地狱火《hellfire》】。」

这项最高阶魔法，能在顷刻之间，制造出将周围化为一片焦土的火势。在AWR尚未充分冷却的情况下，约翰强行切换了【列集球】原本的型态，同时施展出两道如此强大的魔法。

约翰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在手中微微震动的【列集球】，马上就要迎来运转极限。这道夹带着电流的火焰，有着堪比龙焰的惊人威力。烈焰冲天的火势，让周围陷入一片火海地狱，并毫不留情地席卷一切，将所有存在都化为灰烬。

而火焰和流水对撞的结果，就是约翰的视野里只剩下满天弥漫的水蒸气，仿佛是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包围。

尽管约翰觉得对手的视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他还是毫不松懈地保持警戒。因为鱼群没有继续发动袭击，所以后面的敌人应该是全都解决掉了。

问题在于前面的少女……约翰本人也不认为刚才的那一击足以打倒伊莉依丝……

「──！？」

在一片白烟之中，可以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动来动去。既像是巨大的毒蛇在爬动……又像是湍急的水流在翻腾。约翰能够清楚听到，藏在水蒸气后方的某样东西，拖曳着地面发出诡异的声音。即使想要亲眼确认那样东西的真面目，目前的视野状况也完全不允许他这么做。

就在这个时候，从浓密水蒸气的另一头，响起了其他的怪异声响。那道宛如长鞭撕裂空气的锐利声响，让约翰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在勉强透过魔力进行探测后，他只弄明白应该是有人正在交战。

但是，如此短暂的交锋究竟能否被称为交战，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因为那股战斗的气息只有一瞬间，似乎在一击之下就分出了胜负。

片刻过后，围绕着约翰的水蒸气浓雾，被一道宛如龙卷风的强风吹得无影无踪。当视野恢复正常时，他的眼前已经没有半个人影存在。

映入约翰眼帘的，只剩下犹如翻滚岩浆的沸腾地面，以及被烧出一大片空地的森林景色。

勉强还站着的树木也变得面目全非，几乎是从头到尾都变成了焦炭。约翰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碰，焦黑的树皮便纷纷碎裂剥落了。

──逃走了吗？

真要说起来，自己才是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一方。对于【库拉玛】成员逃走的事实，约翰其实并不怎么感到懊恼，反而还觉得松了一口气。在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后，约翰一屁股朝着后面坐了下去。

「累死人啦……早知道就别自己一个人耍帅了。不过，【库拉玛】的成员比想像中的还要难对付啊。」

坐倒在地的约翰缓缓放松全身肌肉，再次做了个深呼吸。他没去理会空气中的烧焦味道，只是专心让自己沉静下来。掉落在他身旁的【列集球】，仍然保持着一分为二的状态。就算约翰直接赶去加入巴鲁梅斯防卫线的任务，他的AWR在短期间内大概也无法正常使用。

因为还要一段时间才有办法起身的样子，无所事事的约翰便将视线移往亚尔斯等人前往的方位。

「如果【库拉玛】的成员逃走了，那我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亚尔斯他们，我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话说回来，最后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对，自己甚至没能亲眼目睹到那一幕。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当然不是部下及时赶到救援。如此说来，在刚才那种AWR过热的情况下，究竟是谁出手救了陷入绝境的他……不对，要说「救了他」还言之过早。

从后续发展来看，对方也有可能是在帮忙【库拉玛】的两名干部逃走。那道鞭击的声音不是交战所致，也不排除是某种信号。

无论如何，由于在一片水蒸气之中，什么也看不到的关系，单凭魔力察觉到的讯息进行推测，根本就是瞎子摸象。只是约翰刚才确实能感觉到，除了自己和那名少女及哈赞以外，现场还存在着第四个人的魔力。

果然还是该理解为有人从旁介入。

可是，究竟有谁会没事跑来这种地方？

约翰会前来这里绊住【库拉玛】的脚步，有一部分也是基于他和亚尔斯之间的私人情谊，照理来说是绝对的机密。感到一头雾水的约翰，再次仰头望向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　◇　◇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一名女性背对着化为焦土的原野，心情愉快地哼着小曲，像是在散步似地迈开脚步。

这里还是外界。虽然目前数量减少了许多，但是这个世界原本是由魔物所支配的领域。

在这种危险地带之中，女子没有理会弥漫在空气中的烧焦气味，迳自开心地自言自语：

「伊莉依丝也真是个大忙人呢。怎么可以来坏人家的好事呢～不过她是不是什么也不晓得呀？算了，这不重要。没错，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顺利搞定这一切……」

见到这名女子模样的人，肯定会感到相当讶异。因为女子身上所穿的服装，不是和外界相称的魔法师军服，而是墙内街头常见的打扮，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城市女孩。

尽管女子身上的装束相当干净俐落，但那张温婉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和魔物厮杀的魔法师，而是一辈子都不会踏出生存区域的一介市民。刚出炉的面包香味、照顾得宜的玄关花饰、和同龄朋友聊着恋爱的话题……被这些平凡日常所包围的生活，才是最适合她的日子──这名女子散发出这种氛围。

如果有人想要找人问路，这名女子肯定是不二人选。因为她身上那种邻家女孩的亲切气质，能让陌生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她搭话。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呢～到底是谁告诉他们那里有矿床的呢？照理说来，那可是要针对定点进行地质调查，才有可能勉强探查到的情报呢～说到底，那里能够开采到秘银的事情，究竟是哪个人提出来的呢～？」

女子像是在和小鸟嬉戏似的，兴致盎然地自问自答。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在记忆中找出了刚才问题的解答。

「哎呀呀？这么说起来，我以前好像有告诉过巴鲁梅斯的调查队长这件事呢。可是你们这样不行啊，如果想要矿床里的东西，就得好好解决掉被你们吵醒的东西才行啊……那些人是不是全部都被吃掉啦？」

她很快就将过去发生的事情抛诸脑后，一副「木已成舟多想无益」的态度。

女子──妲琪娅·亚古诺伊兹像是在参加舞会似的，一边踩着华丽的舞步，一边露出幸福的微笑。

「不过，作为亚鲁法的现役首席，他应该能够回应我的期待吧～毕竟他可是把我杀掉的人呢。说到这个，在【魔法演武】的舞台上碰面时，不晓得他对我留下了什么印象？只是我也没做什么奇怪的打扮，他肯定没有认出我吧。嗯哼哼哼～」

妲琪娅开心到笑逐颜开，再次心情愉快地哼起歌……既不知道歌词，也不知道歌名，甚至连旋律都没听过的这首歌曲，就这么回荡在旷野之中。

第六卷 后记

非常感谢您阅读《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第六集。天气总算暖和起来了呢。当本书送到各位读者手上时，气温肯定已经变得相当宜人舒适了吧。好久不见，在下是イズシロ。

尽管有些唐突，但如果要笔者给第六集取个副标题的话，大概就是【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篇】吧。就笔者个人而言，第五集、第六集，以及预定在近期发售的第七集，在故事结构上有着起承转合的关系，若是硬要分割开来，可以划分为「上、中、下」的三册。从这个角度来看，第六集就刚好相当于「中册」的内容。

不过，就如笔者以前也在「后记」中提过的，延续上一集的剧情，本次故事有两条并行的主线。而读到这里的读者朋友，想必已经察觉这两条主线明确地交会在一起了。虽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不过故事从原本的魔法大会剧情线，一下子跳到了围绕某个危机的剧情线。关于这部分的转折，笔者或许会在下一集的「后记」中详细谈及。

因为本次「后记」的篇幅还算宽松，笔者想来稍微聊聊剧情的部分。由于内容包含剧透，习惯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还请您按照惯例，直接跳过以下部分。

首先，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好友对决，果然是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最大看点吧。正因为两人都是对方最亲近的存在，对彼此的一切都十分了解，所以这是一场绝对不能放水的对决。两人既是最亲密的好友，同时也是最大的竞争对手。除了全力以赴之外，还必须逼出过去从未显露的潜在力量，才有机会创造出超越想像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只有毫无保留地一决胜负，才是真正尊重彼此的做法，同时也能让自己发挥出超越平常练习的实力。对于这场比赛该如何收场，身为作者的我其实苦恼了好一阵子，不晓得各位读者对结果还满意吗？

另外，身为最强魔法师的主角亚尔斯，同样也是极为重要的存在。不仅限于魔法的领域，亚尔斯果然是个相当特异的存在。所谓的魔法师，是挺身对抗魔物这种人类天敌的崇高存在，他们全都是以这项使命为荣的英勇战士。然而，亚尔斯却一心渴望自由，不愿意受到枷锁束缚。但正因为他理解自己的责任，内心才会充满纠葛。亚尔斯仍旧是个无法毅然舍弃一切的人。表面看起来冷眼旁观的他，其实并没有真的割舍一切。各位读者若是能感受到亚尔斯充满人性的这一面，笔者将会感到十分欣慰。

不受魔物侵攻的滋扰、享受着眼前和平的人们，只会关注自己周遭的事物。其他还能引起人们关心的，顶多就是作为天敌的魔物有什么动向。在这种氛围之中，只有亚尔斯的眼界跳出了魔物的威胁，看得比其他人都要更加透澈……笔者也是在写下「后记」的过程中，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不过，笔者认为归根究柢，各位读者自己如何诠释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这个一言难尽的话题就先到此打住，接下来是惯例的致谢环节。

《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的第六集，同样是在各方人士的协助之下，才能顺利送到各位读者手中。笔者要特别感谢参与本书制作的美术设计、印刷公司，及校阅人员。尤其是笔者这次拖到了……应该说这次「也」拖到了最后一刻，给校阅人员的作业添了许多麻烦。第六集能按照时程如期出版，也是多亏了以校阅人员为首的各方人士协助。真的是非常感谢各位。

责任编辑这次也在最后关头的原稿修改作业中，给予笔者许多宝贵建议，让整个故事的完成度达到更高的水平。非常感谢您拨出那么多时间奉陪笔者的任性，今后也还请您多多关照。

最后是负责插图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谢谢您总是答应笔者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您所设计的所有角色我都非常喜欢，但这次又多了一名特别中意的角色。如果有人不晓得笔者是在说哪个角色，请把书翻回到最前面，欣赏一下本书的封面人物。请大家绝对不要包上书衣喔。责任编辑当时还特别强调，「请务必将这个角色作为封面人物」，笔者到现在都还记得非常清楚。虽然其实只是最近的事情而已啦。

本集登场的新角色伊莉依丝是个发色有些特别的人物。笔者在动笔写作时，脑海里有个具体形象，但在实际化为插图后，头发在发梢部位会逐渐过渡成深红色的设定，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老实说我对此感到有点不安，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把事情搞砸了……但就如各位读者所看到的，这个角色可说是栩栩如生地活起来了。感谢ミユキルリア老师画出如此美妙的插图，您的插图绝对是本部作品不可或缺的灵魂要素。本系列之后的插图，也要继续麻烦您了。

而在最后的最后，笔者要衷心感谢拿起本书，并且一路阅读到这里的读者朋友。笔者唯一能够回应各位的厚爱和期待的方法，就是将自己脑海中的故事，尽己所能地以最好的形式呈现给各位。笔者衷心期待和大家一起见证亚尔斯的故事到最后。

那么，差不多该告一段落了。

这次的《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第六集，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呢？就算不回答也没关系喔。因为忍不住就要问上这么一句，已经变成笔者的坏毛病了。虽然有点自说自话，但本书如果能在各位读者心中留下些许印记，笔者将感到不胜欣慰。

为了不让大家等上太长的时间，笔者也会加紧努力，尽快将下一集送到各位读者手中。

2018年4月　イズシロ

第六卷 特典「生锈心灵的清凉剂」

心灵是会生锈的存在。当人们注意到锈蚀扩散时，身体器官已经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影响。

魔法师也是人类，在外界出生入死的残酷经验，往往会加速心灵的锈蚀。尤其是那些不幸被魔物生吞下肚的同伴，在临死前发出的绝望哀号，听在耳里简直像是来自地狱的音色，不应该存在这个世上。

魔物将同伴嚼成碎片的残忍景象，会深深地烙印在眼底，化为浸染灵魂的毒素，侵蚀着观者的心灵。像这种会腐蚀心灵的毒素，在外界可说是不胜枚举。

而其引发的结果就是，不少魔法师都深受精神疾病困扰。

无论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师，也终究是血肉之躯，无法免除这种灵魂伤痛的折磨。

当同伴的伤势无力回天时，必须亲手了断其生命；在部队溃散的情况下，不得不狠心抛下动弹不得的朋友。辗转难眠地懊侮着没能救下身旁陷入危机的同伴，对魔法师来说是家常便饭。

随着这种情形愈发严重，人类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灵，开始选择不去想任何事。而停止思考的结果，就是进入「麻木不仁」的状态。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人类的心灵仍会一点一点磨耗──忍耐到最后，总有一天会因为忍受不了而崩溃。

因此撇除少数例外不谈，对魔法师来说，「休息」非常重要。在心灵即将到达极限时，他们会选择回到生存区域里，置身于普通市民的生活之中，疗愈伤痕累累的心灵。

外面世界的一切，绝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墙内世界的生活，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样貌。为了不让自己的感觉麻痹，他们必须重新感知到这样的事实。

露姬之所以会察觉到自己的心灵即将崩坏，起因于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那时期的她开始频繁参与外界的实战，并且逐渐习惯同伴的死亡，最后终于进入麻木不仁的状态。

那是无法刻意察觉到的无自觉症状。

从任务中归来的露姬，当时正在和部队的其他人一同用餐。但她赫然发现，自己送入口中的料理没有半点味道。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当下，露姬不由自主地用双手环抱住身体，痩小的肩膀不停哆嗦。失去味觉固然非常恐怖，但最令人感到恐惧的是，她甚至不晓得是何时失去了味觉。居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站在崩溃边缘，一种类似战栗的感觉，打从内心深处涌上。

像这种味觉障碍的症状，是执行外界任务的魔法师的常见疾病之一，甚至已经被视为魔法师的一种职业病，军方当局并没有把这种病症当成大问题。

然而，这其实只是一种初期症状，背后隐藏着更加危险的讯息。情感麻木之类的自我防卫精神机制，必须以割舍喜悦和幸福感为代价，但这些却是人类生存在世的基本情感需求。人类在极限状态下会舍弃多余的机能，保持身体和心灵的平衡。

正因如此，露姬才感到无比恐惧。

在丧失味觉后，接下来不管是哪个感官出问题都不奇怪。会是视觉吗？还是嗅觉或痛觉呢……？无论如何，露姬都深深感到恐惧。她不是在担心会影响到魔法师的生涯，而是感觉自己正在逐渐脱离人类的范畴──对于一心渴望为「他」而活的露姬来说，这是她难以接受的生命消耗。

露姬曾经发誓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他」，但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担心，这份珍贵且不容玷污的情感，会不会也跟着日渐模糊。因为露姬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他」而存在。

幸运的是，露姬的味觉障碍症状还在初期阶段，因此很快就得到了完善治疗。

在军队的高压环境里，味觉障碍不是什么罕见的精神疾病，当然也早已确立相应的治疗方法。

只是露姬之所以会出现味觉障碍的问题，并不是因为精神不够成熟。从统计上来说，成年人和前段排名的魔法师，更有可能出现这种感官障碍的问题──那些能够看淡生死的魔法师，从某方面来说等于是逐渐舍弃了自己的人性。无论是侥幸地保全性命，还是不幸地迎来悲惨结局，只要当事人还身为魔法师，或许就是走在一条不断迈向崩坏的道路。

经历这场风波后──

有一天，在军队食堂仔细品尝料理味道的露姬，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啊，对了，原来是这样啊。

露姬总算察觉到一件事实。亚尔斯的排名在亚鲁法国内，已经来到前五名的位置。只要再过一段日子，他肯定就会站上全体魔法师的顶点。

而当亚尔斯站上顶点的那一刻，他作为人类的那些部分，究竟已经丧失了多少宝贵的东西？

亚尔斯将会失去的，当然不仅是味觉之类的感官而已。

他将失去关心别人的能力；对于死亡也完全无动于衷。

而在这种自我防卫机制的尽头，亚尔斯这个人究竟还能剩下些什么？

思及于此，露姬心中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只要是对那位大人有益的事，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去做。如果要让「他」能感受到幸福……我首先要做的事情是……

「请问，可以教我怎么做料理吗？」

听到少女唐突的请求，食堂的厨师一开始有些惊讶，但很快就笑咪咪地招手要露姬过来厨房。对于过着军旅生活的露姬来说，她身边能找到的厨师，只有这位掌管食堂的中年女性。

在那之后，露姬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前往食堂锻炼厨艺。她在那里学会了选择食材的重要性。如果亚尔斯真的不幸出现严重的味觉障碍，单凭厨艺或许无法应对那种困难状况。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露姬希望透过精心挑选的食材，让亚尔斯品尝到食物的味道。她觉得只有这种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幸福，才有办法将亚尔斯拉回正常人的世界。

因此，在露姬当上亚尔斯的搭档之后，她立刻决定以红茶作为第一步。

军人的味觉障碍问题几乎都源自心因性，所以培养享受红茶的习惯，是一种相当有效的治疗方案。

在成为亚尔斯搭档的现在，露姬总是不着痕迹地寻找机会，以适当的频率帮亚尔斯冲泡红茶。亚尔斯看起来也不排斥，让露姬在这件事上算是松了口气。

正如露姬所预想的，亚尔斯的味觉一开始相当迟钝。在评论红茶的味道时，甚至会说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感想，根本品尝不出红茶的好坏。

不过，他那味觉迟钝的症状，「似乎」有逐渐好转的迹象。

因为当露姬端出亲手烹调的菜色时，亚尔斯说出的那句「好吃」，显然是他在感受到食物美味后的肺腑之言。

就这样潜移默化地治好亚尔斯大人的毛病吧──露姬下定决心，今天也同样使用严选的茶叶，冲泡出带着沁人心脾芳香的好喝红茶。

※　※　※

「原来如此，你做了这种梦啊？听起来的确是很像有那么一回事，真亏你能梦到这样的内容呢。」

针对亚尔斯的迟钝味觉，露姬慷慨激昂地陈述了改善的必要。但亚尔斯只是斜眼看着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自顾自地啜了一口红茶。他看起来不怎么在意露姬的心情，只是淡待地咕哝了一句「这茶真好喝呢」。

站在一旁的露姬先是皲起眉头，随即不高兴地鼓起脸颊说：「有一半是真的！至少我是真的……」

「如果只有一半是真的，那不就代表还是和事实有出入吗……？」

听到这句像是在鸡蛋里挑骨头的话，露姬顿时鼓着脸颊，逼近到亚尔斯的面前说道：

「有一半『以上』是真的！亚尔斯大人明明就把吃饭这件一事，看成单纯的营养补给活动吧？所以很有可能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啊。」

「哎，这在军队里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话说回来，你的想像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这种梦境实在太牵强附会了。」

才没这回事──露姬依旧不肯退让。亚尔斯在外界战斗的时间比谁都长，自然比谁都还要熟悉外界的悲惨情景。亚尔斯只是对自己身体的异状没有自觉而已，事实上从他身上应该可以找到许多异常的征兆。

「…………我只是担心您的健康而已……那、那，这杯红茶的味道如何？」

「我刚才不是说过很好喝了吗？非常美味啊。」

亚尔斯对着露姬露出和煦的笑容，希望就此岔开话题。

过午时分的片段时光，就在两人的闲聊中过去了。

第六卷 特典「柔弱少女的坚持」

又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露姬成为崇拜的亚尔斯的搭档，并和他同寝共食，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足以让她将这种生活视为习惯。

亚尔斯的研究室占用了研究大楼一整个楼层，有着极为辽阔的空间。大部分的空间都被研究器材占据，书籍文件之类的资料也为数庞大，所以相对于广大的楼层面积，日常生活的空间反而颇为局促。话虽如此，住在这里的也就只有亚尔斯和露姬两个人而已，因此剩余的空间完全是绰绰有余。

顺带一提，因为房间主人不太讲究生活习惯，所以每天都必须打扫清洁研究室。为了让毫无整理收拾能力的亚尔斯，能够心无旁骛地埋首于研究工作，露姬平日就勤于保持研究室整洁有序。

不过，由于露姬本人是心甘情愿地做着这些工作，因此也没有人针对这一点说过什么。现阶段的露姬，无法实质回报恩人亚尔斯。她只能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对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的忙，露姬便感到心满意足了。

说到底，这或许只是一种自我满足。然而，露姬抱着这份信念一路走到了今天，这种想法早已内化为她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凌驾于自己的人生。

因此当作为亚尔斯搭档的露姬，没有什么机会在外界帮上亚尔斯的忙时，那股牺牲奉献的热情，自然就转移到照顾他的日常生活起居上。

话虽如此，露姬本人并没有特别喜欢处理家务琐事。换句话说，她纯粹只是因为觉得帮上了亚尔斯的忙，才对这些工作乐在其中。和房间主人亚尔斯相比，露姬甚至比他更加清楚房里每样东西的摆放位置。

堆放在研究室内的书籍基本上都是价值不菲的稀有珍本，其中甚至有无法标价的珍奇古书，露姬也非常清楚。因此她在整理收拾书架时，总是像对待宝石般小心翼翼。

那些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地板和书桌的书籍，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回归原位，按照露姬的记忆，准确地重新摆放到书架上。

虽然亚尔斯觉得完全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但看到露姬小心谨慎对待凝聚人类智慧的书籍，心里多少也觉得有些开心。

然而，物品就只是物品，书本终究也只是一种情报的载体。就算是稀有的珍本，也不代表拥有至高无上的价值，亚尔斯对于书本作为工具的本质，可说是看得十分透澈。

露姬今天一如往常地和亚尔斯一起上完整天的课，接着帮忙照看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训练，便开始简单的打扫工作。中间也没有忘记准备晚餐。

可是和平常相比，今天的露姬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她总是干净俐落地处理着每件家务，今天却明显有些笨手笨脚，亚尔斯已经看到她出了好几次小差错。

因为有露姬帮忙处理家务，亚尔斯才得以专心埋首于自己的研究之中，但就在此时，一阵不识相的声音，将他的意识拉回到现实世界。一阵「咚咚咚」的沉闷声响，响遍了整间研究室，亚尔斯连忙站起身来察看发生了什么事。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平常在做训练时，也时常搞出一些鸡飞狗跳的声响，但刚才的那阵声音明显不是这种熟悉的情况，完全出乎亚尔斯的想像。如果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训练时间里，传出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基本上就是两个迷糊蛋的其中一个不小心打破了东西，亚尔斯完全不会觉得意外。可是刚才更像是有重物落在地板上，甚至可以说是极为沉重的轰鸣，亚尔斯在一时之间想不出那是什么声音。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可能有大型研究器材倒了下来。

「露姬！你没事吧──！！」

亚尔斯赶到现场，立刻从眼前的光景明白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只见露姬整个人倚在书架上，脚下散落着几本应该是她搬运过来的书籍。每一本都像图鉴一样又厚又重。

露姬倚着书架，支撑失去平衡的身体，额头贴在抵住书架的手臂上。

「非、非常抱歉。亚尔斯大人……我、我不小心把书本弄倒在地上了……」

明明是在房间里，露姬看起来却难受得喘不过气，显然不太对劲。她弯下腰去想要捡起脚下的书本，但连脚步都站不稳，就这样顺势倒了下去。亚尔斯立刻凑到露姬身旁，搀扶住她的娇小身躯。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清楚感受到，露姬的体温高得异常。

「别管那些书了。话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早点跟我说一声啊。」

亚尔斯近期忙于研究工作，大量削减了自己的睡眠时间。或许就是这个缘故，导致随侍在侧的露姬承受了太大的负担。面对有别于外界的墙内生活，纵使是能不眠不休执行任务的露姬，大概也很难在短时间内适应新环境。而且就算她真有办法夜以继日处理各种工作，那也完全称不上是「健康的生活」。

亚尔斯伸手摸了露姬的额头，发现果然非烫。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去准备晚餐。」

「别管那种事情了。你现在该做的是好好休息。」

或许是基于强烈的使命感，即使在发烧，露姬依旧打算继续处理家务。亚尔斯忍不住叹了口气，径自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他也只能选择用脚尖挪开脚下的书本，小心翼翼地把露姬抱到寝室里去。

「虽然是我的床，但你将就一下吧。毕竟你躺在这里，我比较容易照顾。」

露姬感受到床铺柔软的触感，睁开朦胧不清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向亚尔斯道歉，仿佛是在说梦话似的。

「对、对不起……」

「不必在意。毕竟是我把家事都丢到你头上的关系。」

「我……我是不是太爱多管闲事了呢？」

虽然在病人面前不该摆出这种表情，但是亚尔斯忍不住笑了出来，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噢噢，你真的变得很虚弱了呢。不过，你这应该只是过度疲劳引发的感冒，你就好好地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

亚尔斯将湿毛巾放到露姬的额头上，并且让她吃下研究室里的常备感冒药。片刻过后，或许是疲劳已经到达极限，露姬为了专心恢复身体，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过了好一阵子，时间早已来到夜阑人静的深夜时分。

露姬发出一阵恶梦缠身的呻吟声，突然清醒。她将脑袋转向一旁，在一片朦胧的视野里，分辨出亚尔斯的身影。

只见亚尔斯看起来相当苦恼。研究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亚尔斯似乎正在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资料，试图将这些东西归位，但他好像完全不晓得该把它们放回哪里。

因为平常总是由露姬负责将文件资料归位，所以在不知不觉之中，变成只有露姬清楚每样东西在房间里的收纳位置。也不知道是嫌麻烦，还是放弃纠结于这个问题，亚尔斯最后随便找了个空位，把桌上的各种东西全都塞了进去。

不久后，亚尔斯察觉到露姬清醒过来，从厨房里端出了重新加热过的现成料理。

「我原本以为简单的料理我也能做，结果还是不太行啊。」

亚尔斯面露苦笑，仿佛在反省自己太过小看做菜这件事，随即将盛放着料理的托盘，搁在坐起身来的露姬膝盖上。定睛一看，那是一碗加入了大量蔬菜的稀饭。根据亚尔斯所言，这是一碗表里如一的清淡稀饭──的样子。

「非常谢谢您。」

或许是感冒药发挥了作用，露姬的身体状况好了不少。亚尔斯把汤匙递过去，自嘲地如此说着「我也来学着做点家事好了」。但露姬听到他这么说，伸出去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

面对一脸纳闷的亚尔斯，露姬开口说道：

「我会处理所有的家务，亚尔斯大人不需要学习这些事情。」

「唉～我知道了啦。看你好像恢复得还不错，我也放心了。说起来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事。总之你别太过激动，小心感冒又复发了喔。」

露姬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嘟起嘴巴，小口小口地把热粥送进嘴里。

「等你吃完之后，要帮你擦个身体吗？我看你好像出了一身汗。」

「这、这样……可能会让身体变得更热……所以就不用了。」

不知道是因为感到害羞，还是高烧没有完全退去，露姬的脸颊红了起来。无论如何，关于这个问题，最清楚答案的人，只有这名脸颊红得像是苹果，低下头揪紧胸口的娇小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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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37章「不祥的寂静」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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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背后，「灾厄」正从暗中逼近而来。

被唤作【恶食】的那头魔物，能以骇人的速度吞噬吸收魔力。它的出现被认为足以左右人类的存亡，堪称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为了击退这个巨大的威胁，亚鲁法军方的精锐部队，已经在不久之前踏入了巴鲁梅斯的外界──亦即魔物的领域。

对身经百战的众人来说，外界并不是什么陌生之地，只是这里已经化为形势不容乐观的严酷战场。他们主动踏入的就是这样的凶险之地，而可怕的敌人正严阵以待他们的到来。

时间拉回到现在。在亚尔斯和蕾蒂等人的视线彼端，原本丰饶辽阔的自然美景已被火焰染成一片鲜红，眼前的一切正逐渐化为灰烬，连一丁点儿的「绿意」都没有留下。

登峰造极的魔法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能够轻易改写任何物理法则。而且施放出这道魔法的是两位无双魔法师──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拥有奇迹般的天赋异禀，君临于十万名魔法师之上的顶点存在。因此两人所施展出来的魔法，无论在威力、规模，还是改变现象的水平上，完全可说已经达到了魔法的极致高度。

广范围歼灭魔法──【空爆型投射轰炸《detonation》】。这项魔法威力过于巨大，甚至被设置了使用上的相关限制。

撇除生活魔法不说，魔法师所操持的各种魔法，会根据威力、规模等各种构成要素，分类为「初阶魔法」、「中阶魔法」、「高阶魔法」、「最高阶魔法」。然而，在这四种分类以外，其实还存在着被称作【极致级】的例外层级。【极致级】在魔法的各种构成要素上，无限趋近于魔物所使用的魔法，可说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不，在过去甚至认为，这个层级的魔法，是人类不可能习得也不可能显现出来的力量。亚尔斯和蕾蒂所施展的【空爆型投射轰炸】，就是因为拥有其他魔法望尘莫及的破坏力，所以被分类到【极致级】的层级之中。

将周围化为灰烬的大火丝毫没有衰减的迹象，持续不断地吞噬着视野所及的一切事物。火势在瞬息之间暴涨起来，滔天的烈焰气浪抹去了天地之间的所有存在。

摧毁一切的火焰之力，犹如冷酷无情的地毯式轰炸。

那股庞大的热量隔着空气传了过来，就连站在远方眺望这幅光景的亚尔斯等人，都能感受到脸被火光烧灼的感觉。

亚鲁法某位机灵的队员察觉到这一点，立刻在周围张设了遮断热源的魔法障壁。隔着这道毛玻璃般的魔法薄膜望出去，赤红火光的摇曳景象显得颇为诡异。

另外，亚尔斯和蕾蒂同时发动的【空爆型投射轰炸】，也产生了强大的冲击波。在发动之后的下一秒钟，席卷周遭一切的冲击波，猛烈地摇撼着外界的群树，无可抵御的冲击气流，立刻让无数落叶纷纷坠下。树木被卷进如此剧烈的爆炸气浪之中，自然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若从高空俯瞰而下，大概可以看到那一带被折断的无数树木，犹如多米诺骨牌般倒成一大片的模样。

忽然之间，一阵狂风大作，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生柴燃烧时独有的呛鼻味和烧焦味。

远方依旧能看到熊熊燃烧的大火。和一脸满足的蕾蒂正好相反，亚尔斯忍不住皱起眉头嘟囔道：

「果然在系统特化的魔法上，我还是赢不了你呐。」

蕾蒂的适性是火系统，而在火系统的魔法中，她特别擅长那些伴随着爆炸的魔法。也就是说，蕾蒂的才华和能力，全是朝着这类型的魔法集中发展。因此即使亚尔斯的魔法师排名比蕾蒂更高，可是在爆炸类型的火魔法上，终究不若蕾蒂那样得心应手。虽然两人施展的是同样的魔法，但亚尔斯的精细感觉能够明确地感知到，蕾蒂施展出来的版本比自己要略胜一筹。看到亚尔斯的反应，蕾蒂苦笑着向他说道：

「不不不，倒不如说是我的面子都快挂不住了哟。我们两个的版本几乎是平分秋色耶。你这人到底要变强到什么地步啊？」

「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啊？因为你想要放烟火的关系，这附近的一大片树林都变成不毛之地了啊。」

虽说蕾蒂的这番话算是在称赞自己，但是在爆炸类型的火魔法上，亚尔斯恐怕很难有超越她的一天。在经历这场「魔法竞赛」后，亚尔斯得出了明确的结论，于是以语带挖苦的这句话作结，仿佛在说游戏到此为止。

「先不说这些了……下一波预备！」

说到底，两人所施展出来的轰炸魔法，其实是为了对付刚才遇上的那群可疑魔法师。而就如亚尔斯所预测的，对方并没有被这波轰炸打倒。

亚尔斯已经透过自身的「另一种视觉」，确认到对方当场制造出一道圆形的魔力防护膜。那道防护膜几乎就是一颗尺寸巨大的魔力球体，若是在视野良好的情况下，甚至可以直接用肉眼确认到它的存在。

──虽然我原本就只是打算牵制一下，但对方似乎没花什么力气就挡下了【空爆型投射轰炸】啊。

亚尔斯没有显露出内心的惊讶之情，立刻发出展开第二波攻击的指示。

「我等很久了喔，队长！」

「我这边也准备好了。」

沙吉库精神抖擞地回答道，一头身躯比他还要巨大许多的【雷狮子】，已经显现在他的身旁待命；同样强而有力地应答的穆杰路，则是让一条大蛇──【毒蛇《hydra》】，飘浮在不远的半空中等候指令。

乍看之下，【雷狮子】和【毒蛇】都有点像是魔物，但它们其实是沙吉库和穆杰路透过魔力召唤成形的魔法存在。

在接收到亚尔斯的信号后，沙吉库和穆杰路同时将手举向前方。

接获指示的【雷狮子】灵巧地跳过树木，将身体幻化为一道雷光，转眼就朝着目标绝尘而去；【毒蛇】则是翻腾游荡在半空中，从群树的缝隙之间钻了过去。两头召唤兽的移动速度都无比惊人，完全没有把障碍物看在眼里。

【雷狮子】和【毒蛇】在召唤魔法里都属于高阶魔法，而且在众多召唤兽里，有着格外出类拔萃的力量。亚尔斯很清楚沙吉库和穆杰路是精锐魔法师，但他没想到两人居然有能力操纵这种等级的召唤兽。在由衷感到惊讶的同时，亚尔斯向其他队员发出进一步的指示：

「为了保险起见，得再补上一波攻势…………射击！」

在他的一声令下，其他队员的魔法一齐朝着高空发射了出去。为了避免出现互相抵销的情况，每道魔法的单独威力都不算大，但如果只是要凭数量压制敌人，亚尔斯认为应该是绰绰有余。

宛如倾盆大雨的魔法，就这样准确无误地朝着目标地点落下。

然而，一道有如猛兽嘶吼的咆哮声陡然响起，让周围的空气为之震颤。那道惊人的咆哮声，响遍了周遭一带的空间，就连相隔遥远的亚尔斯等人都能感受到空气的震动。

「怎么回事！？」

「魔法被消除掉了啊……」

亚尔斯一边说着，一边翻拣搜索着脑内的资料库，试图找出符合眼前状况的魔法。只有非常少数的几种无效化魔法，会伴随着这种足以震动空气的冲击波。片刻过后，亚尔斯找到了符合的魔法名称，不禁感到有些头痛。

（果然是【库拉玛】底下的人，这群家伙比想像中的还要麻烦。居然动用了「禁忌」……不，动用了正常来说被禁止使用的魔法。）

亚尔斯所想到的那项魔法，虽然是正派的魔法师都不会使用的东西，但是和「禁忌」有那么一点微妙差别。尽管该项魔法拥有极为强大的效果，可是连同伴的魔法也会跟着遭到无效化。在以团队作战为前提的魔法师战斗里，不仅很难有派上用场的机会，甚至还有可能连累其他队友，因此《魔法大全》应该已经注销了这项魔法。

事实上，亚尔斯本人也只是稍微瞥过这项魔法而已。他曾经获准阅览存放所有魔法的数据库，包括那些一度刊载于《魔法大全》中的注销魔法，因此脑海里还残留着些许当时的记忆。

但是，其他队员全都只能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说起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姑且不说亚尔斯，其他人恐怕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还没搞清楚。仿佛是在代表困惑的众人，蕾蒂主动开口提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知道敌人挡下了那波魔法轰炸，可是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啊？」

「或许可以说是『破坏魔法的魔法』吧……总而言之，这的确像是犯罪者会使出来的魔法。」

除了蕾蒂以外，其他队员都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但亚尔斯觉得自己的说明已经够清楚了。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呢？

对方不仅轻描淡写地承受住了【空爆型投射轰炸】，还直接抹消了宛如倾盆大雨的魔法轰炸。即使在【库拉玛】之中，应该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者。若是在这里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肯定会进一步消耗更多魔力，结果就有可能被迫放弃【恶食】的讨伐任务。

「哩「敌人果然是【库拉玛】的成员呢。从他们能抵挡住【空爆型投射轰炸】，还有直接消除刚才的魔法来看，实力足以匹敌无双魔法师的传闻，似乎不是空穴来风。不过……我们也很少有机会和同等级别的对手交战呢。」

说着说着，蕾蒂脸上浮现无所畏惧的笑容。

这家伙也是个十足的战斗狂啊──感到有些傻眼的亚尔斯，没好气地看着兴致勃勃的蕾蒂。虽说蕾蒂应该不致于在这个紧要关头轻举妄动，但是为了顺带提醒她这次行动的目的，亚尔斯特地开口叮嘱道：

「我话说在前头，现在不许和【库拉玛】的人动手。假如是对方主动攻过来的话，我们也只能被迫应战，但是现阶段以【恶食】的讨伐为最优先任务。如果不尽快解决【恶食】，可是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因此送命。」

「哎哟，我当然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蕾蒂露出一抹假笑，像是在说「我只是在开玩笑」，但是亚尔斯确实在她的眼眸深处，看到了斗志和好奇心交织而成的光芒。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简直像是蕾蒂的血气之勇和渴望强敌的意念，全都化为在眼中燃烧摇曳的火光。

「你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和他们干上一架，就自己找总督说吧。」

只是八成会被打回票啦──亚尔斯随后补上了这么一句。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没有人会特地调遣自国的无双魔法师，去对付【库拉玛】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对手吧。除非是像这次一样，和其他国家展开共同作战……

在这番无关紧要的对话过后，亚尔斯的身体忽然感受到一股压迫感。不是直觉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他明确地感受到有东西从远方高速逼近而来。

「────！」

半拍过后，蕾蒂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一道巨大的魔力凝聚体，正朝着这边直扑而来。

稍远处的树叶开始沙沙作响，其他队员也都猛然一惊地摆好架势。从森林深处逼近的，是一股浓烈到极点的魔力气息。从如此浓烈的魔力气息来看，这肯定是【库拉玛】的成员为了反击而施展的强大魔法。

（刚好可以用来补充【空爆型投射轰炸】消耗掉的魔力吧。）

亚尔斯制止了严阵以待的队员们，独自走到前头，将一只手臂举向前方。

他只说了一句「我来解决」，就把用不上的AWR收回了腰间。

对于亚尔斯居然在这种状况下收起AWR的大胆举动，其他人都纳闷不已地看向他。不过在众人的眼神里，可以看到他们对亚尔斯的绝对信任。蕾蒂也退后一步，把场子让给亚尔斯，在后头静观局面的发展。

（反正考虑到那头魔物的级别，我无论如何都得动用到这项异能。既然如此，他们也早晚会知道我身上的秘密。）

能够吞噬魔力的魔力──这就是亚尔斯所拥有的异能。虽说是机密事项，但在场成员全是亚鲁法的军人，目前的事态又是刻不容缓，于是他冷静地得出了「差别只在于或早或晚」的结论。当然，「吸收魔力」的结果姑且不说，他并没打算向其他人阐明其中的运作原理。

再加上这样一来，也可以直接把刚才消耗的魔力补充回来。

然而，这种能够吞噬魔力的异能，虽说是极为强大且有用的能力，但同时也存在着类似副作用的缺点。由于这项异能本身拥有意志，因此一旦吸收过多魔力，亚尔斯就必须花费许多心力控制这项异能，以防止出现失控的情形。不过根据亚尔斯的分析，把即将来袭的魔力凝聚体吞噬进去，应该刚好可以用来补充刚才消耗掉的那些魔力。

片刻过后，一道巨大的风之斩击，转眼就来到向前方举起手的亚尔斯面前。那股魔力化为狂暴的风之利刃，将沿途的树干撕成碎片，直接朝着亚尔斯扑了过去──但在接触到亚尔斯手掌的瞬间，那股魔力便被吸收进去，失去了原本的凶恶力量。

001

在那之后残留下来的，只有轻轻拂过肌肤的轻柔微风。

亚尔斯神情满足地微微扬起嘴角，重新确认吸收积累到体内的魔力量。

（还真是给我瞎灌了一大堆魔力进来啊。也罢，多亏如此，魔力的收获量比预期的还要高呢。）

亚尔斯之所以感到有些啼笑皆非，是因为刚才那道魔法所蕴含的魔力量，比他原先预期的还要高上一些。其结果就是，亚尔斯向前伸出的手臂，因为无法完全承受住魔法直扑而来的势头，稍微被向后推了一段距离。

不过，亚尔斯没有强行抵抗那股力量，而是一边吸收魔力，一边用手臂画出一道小弧线，像是在抵消高速子弹的威力般，将那道魔法完全承接了下来。

「────！！你、你刚才的那一招是什么啊！？」

面对蕾蒂一如预期的激烈反应，亚尔斯先是瞥了她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叹了口气说道：

「这是我的商业机密……不过，刚才的这一下，把我的魔力补充回来了。」

「也就是说，你这招是能够吸收魔力的魔法啰！」

虽然确实是吸收了魔力，但从根本原理上来说，有那么一点不同。因为这项异能是基于自身的贪婪吞噬魔力。

只是对亚尔斯来说，姑且不论异能的效果，他原本就没打算连其中的原理都揭晓给其他人知道，蕾蒂如果能把这个现象理解成某种魔法，亚尔斯完全是求之不得。

在思索着这些事情的同时，亚尔斯也没有疏忽大意地使用「另一种视觉」，侦察着敌人的动向。说到底，他们的任务终究是讨伐【恶食】。虽说主动挑起战端的是亚鲁法一方，不过【库拉玛】的成员应该也能由此得知，亚尔斯等人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

真要说起来，和【库拉玛】发生冲突或战斗，并不是本次出击的出要目的。可能的话，亚尔斯希望能避免更进一步的交战。

「──！！看来刚才的那一下让事情顺利收尾了，谢天谢地。」

虽然不晓得对方是不是做出了和亚尔斯相同的判断，但是敌人的气息似乎从那一带消失了。从距离上来说，刚好超出了亚尔斯「另一种视觉」的捕捉范围。超出这个范围之后，就只有探查魔法师能探测到敌人的动向，可是如果特地用魔力来进行感知的话，很有可能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亚尔斯就此抛下【库拉玛】的事情，从容不迫地迈开脚步。而在他脚步所前往的方向，可以看到琳涅整个人瘫坐在地的身影。

只见琳涅的表情满是紧张之色，额头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睛还是闭起来的状态，所以视力大概还没有完全恢复吧。

在走到琳涅的身旁后，亚尔斯弯下腰去，小声地对她叮嘱道：

「请你别把刚才感觉到的东西说出去。我不希望把事情闹大。」

亚尔斯在说话的同时，将一根手指竖到嘴唇前。虽然对方在视觉上应该看不到这个动作，但琳涅可是被誉为「亚鲁法之眼」的探查魔法专家，肯定能感觉到亚尔斯的噤声手势。

而且如果是琳涅这种等级的探查魔法师，很有可能察觉到亚尔斯的异能是怎么回事，比蕾蒂等人都要来得了解真相。

尽管是电光石火之间发生的事情，不过感知魔力的动向，原本就是琳涅的专业领域。事实上，即使是蕾蒂这样的无双魔法师，应该也很难掌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换成是琳涅的话，情况就得另当别论。她大概没有像蕾蒂那样，把方才的现象误解为单纯的吸收，而是意识到那是「某种截然不同的特殊力量」。而这项事实，直接牵涉到亚尔斯异能的秘密。

「我、我知道了。」

亚尔斯向轻轻点头的琳涅回以微笑，缓缓地转开了视线。

「虽然被突发状况拖延了点时间，但我们将按照原定计划，重新回到【恶食】的讨……」

亚尔斯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有东西从背后一把扑了上来。

他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脚步。

接着从背后传来的，是一种奇妙的柔软触感。

紧压在亚尔斯背上的那两颗物体……似乎有着明显的弹力，那种紧贴不放的回弹感觉，甚至将挤压变形的触感也清晰地传了过来。就在亚尔斯不由得想像起那对饱满的双峰时，他立刻暂时停止了思考。

「哇哈哈！阿尔小弟果然超级厉害呢！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现役首席，真的是强得不像话！」

「喂！」

「明明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有隐藏王牌没使出来，人家果然没有看走眼呢～」

也不晓得蕾蒂在高兴什么，只见她兴高采烈从背后抱住了亚尔斯，双手牢牢地搂住了亚尔斯的脖子──那双热情诱人的湿润眼眸，也同时转到了亚尔斯身上。

「大姐姐这下子可要认真对你出手啰。」

「喂！给我退到后面去！现在还在执行任务啊。」

「古板，太古板啦。正经过头反而会有反效果哟。毕竟我的座右铭是『即使是在执行任务的期间，该高兴的时候还是得高兴』。」

「这种鬼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亚尔斯求援似地游移视线看着四周，却看到其他队员全都一脸无奈地摇摇头，丝毫没有介入此事的意思。甚至还有人在一旁火上加油……

「亚尔斯大人，就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吧。毕竟我们队长在巴纳利斯时，一直都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嘛。」

「没错没错，队长只要一遇到什么状况，就会很认真地烦恼要不要哀求亚尔斯大人帮忙呢。」

穆杰路苦笑着打圆场；沙吉库则是摩挲着下巴，一脸贼笑兮兮地说道。

其他队员也纷纷出声附和。于是原本像小狗小猫那样，拼命用脸颊磨蹭着亚尔斯后脑勺的蕾蒂，突然全身颤抖了一下，就这么停下了动作。紧接着，只见蕾蒂以毅然决然的态度，环顾着周遭众人说道：

「你们这些家伙，现在是要掀人家的底啰！？等到回巴纳利斯之后，你们就等着被我扔到最前线吧！」

蕾蒂说着，将脸转向了乱嚼舌根的穆杰路和沙吉库。她特地放慢速度，缓缓地转过满是威严之色的脸庞，散发出近似魔力迸发的怒火和不由分说的压迫感。屈服于这股无言压力的两人，似乎无法插科打译地搪塞过去。穆杰路甚至一脸诚惶诚恐地用手指指着自己，仿佛在说「咦？队长您是在说我吗？」，但蕾蒂立刻冷冷地点了点头，让穆杰路顿时无力地垂下头。

「……还是说，你们两个对我这个队长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蕾蒂语气冷冽地问道，穆杰路和沙吉库连忙猛摇头，将嘴巴紧紧振成一字形，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为了表示自己对蕾蒂的忠诚，两人一丝不苟地端正起姿势。

尽管其他队友都向两人投以同情的视线，但他们全都站在不会被蕾蒂怒火波及的安全地带，因此也没有人站出来帮忙说话。

「算了！反正阿尔小弟姑且答应要帮我这个忙了。对吧～？」

蕾蒂将视线转向亚尔斯征求同意，但亚尔斯硬是横下心沉默到底。

其他队员的表情则是有些暧昧，似乎是难以决定该不该把喜悦直接表现出来。照理说来，亚尔斯这位强力援军的加入，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为了避免重蹈穆杰路和沙吉库的覆辙，众人自然变得谨言慎行。

蕾蒂若无其事地环顾全体队员的表情。

「不过再这么胡闹下去，可就没办法做部下的表率了呢，嘿咻。」

在讲的同时，蕾蒂笑咪咪地放开了亚尔斯的身体。现在才讲这种话也太迟了吧──虽然亚尔斯心里很想这么吐槽，但他没有真的把话说出口。

在松开环抱的双手后，蕾蒂脸上的笑容不减。她随即摘下右手的戒指，把它缓缓递给了亚尔斯。

面对蕾蒂令人费解的行动，亚尔斯的脸上瞬间浮现一丝诧异。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见蕾蒂一脸寂寞地抚摸着左手的无名指。接着便以一副含羞带怯的诱人神情，将无名指伸了过来，像是在要求亚尔斯帮忙她戴上戒指。

虽然整个动作相当装模作样，但亚尔斯也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希望自己帮忙把戒指重新戴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尽管亚尔斯不太清楚这类事情的微妙之处，不过他有预感若是奉陪蕾蒂的这场闹剧，将会陷入无路可退的窘境。而且周围其他队员的表情也很古怪，看起来既像是在屏息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又仿佛是在见证什么庄严的时刻一样。

话虽如此，作为当事人的蕾蒂，脸上并没有泛起一丝红晕。亚尔斯在沉吟片刻后，便毫不客气地把蕾蒂的戒指型AWR扔了回去。从某种角度上来看，算是成功避免了可能的窘境，但就亚尔斯本人而言，他只是想着要以任务为第一优先。自己好歹也是队长，必须尽快给出当前的行动方针。于是亚尔斯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琳涅小姐，你的眼睛恢复得怎么样了？」

「咦、哎、是！感觉还需要一点时间。」

或许是因为还在反复思索亚尔斯异能的事情，琳涅的声音显得有些僵硬，亚尔斯听了不禁露出苦笑。

总而言之，时间上也不允许他们继续磨蹭下去。笔直地前往目的地，果然才是最妥善的做法。因为众人差不多已经走完一半的路程，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看到作为目的地的矿床了。

过了不久之后。

时间还是上午时分，阳光从巨树渐红的枝叶缝隙间洒落下来，倾泻在地面上形成一片光影的斑点。或许是郁葱茂密的树木遮蔽了阳光，周围的空间显得有些昏暗，甚至还能感受到微微凉意。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穿着大衣过来实在是个正确选择。

然而，明明现在还远远不是动物的冬眠时期，但不仅魔物不见踪影，就连小动物都没能见到半只。对这种不自然的静谧景象感到不对劲的，似乎不只是亚尔斯一个人。

其他队员好像也各自感受到了这股险恶的氛围。

这支部队的成员全是在蕾蒂率领之下，在外界长期执行任务的魔法师。不管是变幻无常的天气也好，还是奇妙的植物群也罢，外界独自进化的生态系统，至今仍有无数的不解之谜。但对于这个满是谜团的世界，这支精锐部队还是有着相当程度的理解，不会被一些风吹草动影响。

然而，在如此诡谲的氛围之中，就连身经百战的众人也本能地感受到危险。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追溯起过去的记忆，察觉到这是即将遭遇某种状况的前兆，忍不住面露紧张之色。与此同时，浮现在众人脑海中的过往经验，全都是一些不祥的记忆。

这片寂静让他们想起了一件事情──这是只有在特定状况下才会出现的寂静。简单来说，就是支配盘踞在这一带的高等级别魔物，对原本栖息在这里的弱小魔物展开杀戮之后，整个空间才会变得如此宁静。

理由可谓不一而足，或许是想要透过同类相残追求进化，又或者是有别处的魔物入侵自己的地盘，为了宣泄情绪而滥杀无辜。光凭人类的现有知识，很难推测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旦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就代表着那头高等级别魔物不是什么宽容的统治者，甚至可以说已经化为一头疯狂的魔物，一心只想排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存在。

而笼罩住这一带的寂静，完全就是这种状态的写照。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最前头的亚尔斯忽然停下脚步，不发一语地扬起手，示意众人停止前进。

远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岩山。在发现那座岩山的当下，亚尔斯立刻跳上高处的树枝，用肉眼进行确认。在漫山遍野的树海之中，那座隆起的岩山显得相当不自然，仿佛是被强行安插在那里的样子。岩山的泥土颜色颇为怪异，有种和周遭绿意格格不入的突兀感。那座隆起的土堆，肯定就是作为目的地的矿床。虽然乍看之下像是一座小山丘，但怎么看都和周围的景色很不搭调，有种说不出的不自然感。

若是要形容这种不协调的感觉，就好像是整座巨大的山体都埋进了地底，只有山顶部分从地面上冒出来而已。

虽然亚尔斯本人也没有见过太多矿床，但他还是觉得眼前的岩山非常古怪。显露在地面上的山顶部分有着特殊的颜色，可以感觉得到它只是埋藏在地底下的巨大质量的冰山一角。

然而，亚尔斯之所以下令停止前进，并不只是因为那座矿床出现在眼前的关系。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

「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呢。不过……」

「嗯，愈往里面走去，战斗的痕迹就愈明显。」

众人甚至觉得周围依稀可以闻到浓厚的血腥味。从时间上来看，血液已经不可能散发出血腥味了，但愈往深处前进，染黑地面的血迹愈是怵目惊心。血迹浓烈到简直像是有阴影盘踞其中。

身为魔法师的众人，当然从未小看过外界的凶险。尽管如此，全体队员在目睹这幅异常光景的瞬间，还是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直到前一刻都还绿意盎然的景色，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亚尔斯在附近的树叶上发现了血迹，于是用指腹轻轻搓揉了两下。那些东倒西歪的灌木，以及遍布在众多巨树表面的明显伤痕，应该都是魔法造成的杰作，如实诉说着发生在这里的战斗有多么惨烈。

只是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这些战斗的痕迹──几乎可以肯定是巴鲁梅斯的魔法师所留下的──似乎缺少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完全是各自为战，指挥系统几乎彻底丧失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误伤友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当时的战况显然相当混乱，遗留在现场的战斗痕迹根本乱成一团，甚至辨别不出这些魔法师究竟是朝着哪个方向施展魔法。

「这里离矿床还有一小段距离呢。」

正如蕾蒂所言，根据情报的说法，巴鲁梅斯军的第一波部队，应该是在矿床的附近遭遇【恶食】才对。

「即使如此，这也肯定是第一波部队留下的战斗痕迹。他们应该是一边后退一边重整态势，试图在这里展开反击吧。总而言之，这里发生过战斗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也就是说，他们没能顺利逃掉是吗？话说回来……这里的战斗痕迹规模未免也太小了。将近四百人的魔法师，居然只做出这种程度的抵抗……？不对，是我想错了呢。兵败如山倒的第一波部队，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减少到这么一点人数了。最多也就二十人左右而已吧。」

集结了四百名魔法师的大部队，不仅被打到溃不成军，而且在选择撤退之后，居然只能争取到这么一点距离。当他们撤退到这里时，人数大概已经减少到中队以下的规模了。亚尔斯很不愿意接受蕾蒂的推测就是事实，但是情况不允许他这么想。因为亚尔斯也已经从这些战斗的痕迹里，推敲出了大致的来龙去脉。

巴鲁梅斯的魔法师固然称不上精锐云集，但每个人应该还是有一定的本领。而且他们的人数可是多达四百人。即使是在极度危急的状况下选择撤退，至少也该有几十名魔法师成功逃回巴鲁梅斯，但是他们几乎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无论如何，真相就在前头。「只要继续前进就知道了。」尽管亚尔斯本人是这么说，但对于接下来会出现的景象，他实在是无法乐观。

「亚尔斯大人，我的视力基本上恢复正常了。马上就可以使用【魔眼】进行侦察。」

琳涅向亚尔斯如此说道。只见她先是眨了眨眼睛，确认眼睛没有问题，接着便以强而有力的眼神看向亚尔斯，像是在强调她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复。

「琳涅小姐，我很想跟你说不要太勉强自己……但是接下来的路途，不允许我说这种话吧。能麻烦你用【魔眼】展开侦察吗？」

「当然。毕竟我是以探查魔法师的身分和各位同行！」

从这一带开始，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进入目标魔物的势力范围了。在这种情况下，琳涅的【魔眼】将是不可多得的重宝。更准确来说，若是没有【魔眼】的探查能力，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很有可能落入被动的不利状态。

话虽如此，琳涅的力量应该还没有完全恢复。

仿佛是要证明自己，启动异能展开探查的琳涅，很快就摇了摇头，表示没能发现魔物的踪迹。可是她的脸色变得一片苍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因为亚尔斯早已预期到结果，所以他没有多问琳涅发现了什么，只是小心谨慎地继续前进。

不一会儿功夫，琳涅所看到的东西，就出现在亚尔斯等人眼前。

那是一幅难以形容的光景……如此多的魔法师，不对，如此多的人类在外界同时殒命的惨剧，是最近几年都不曾发生的事情。

「阿尔小弟！这下子……是不是比原先预估的还要不妙啊？」

蕾蒂不禁蹙起眉头说道。在目睹这一带的惨状后，她忍不住脱口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是和周围绿意盎然的世界隔绝的地狱景象。先前完全无法比拟的大量血液，直接洒满了整片地面，将眼前一切都染成暗红色。没错，那些血液就像是疮痂一样，不仅覆盖了所有的事物，还将它们染上了暗红色的不祥色彩。

在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树下丛生的杂草和附近的树皮，也全都被染成了一片紫黑。尽管如此，眼前却没能看到任何一具尸体，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染血大地，让人联想起发生在这里的凄惨悲剧，几欲令人作呕。

「要说不妙是很不妙没错，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就只是有可能出现最坏情况的预测，很不幸地命中了而已。」

没错，从亚尔斯眼中看来，就只是原先预想到的麻烦事态，一如预期地以最糟的形式出现在眼前。不过，虽然亚尔斯早已习惯这种麻烦事，然而目睹眼前的一片血海，踏出去的脚步还是自然而然地沉重了起来。

第二波的调查部队可真是了不起，居然有勇气继续深入──就在亚尔斯想着这种无谓事情的时候……

「队长！您看这里。」

往声音的主人一看，只见沙吉库一脸得意地盯着某个地方，虽说这种场合不该露出这种表情，但他好像是想要洗刷先前的污名。

亚尔斯之前也听说过沙吉库鼻子很灵的事情，不过重新确认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未免太浪费时间了，于是他刻意不去触及这一点。

「这是，伤痕吗……而且看起来还很新啊。」

在沙吉库所指着的那棵大树上，可以看到树皮表面有四道像是爪痕的伤痕。

这几道爪痕位于需要抬头仰望的高处，毫无疑问是相当巨大的魔物所留下的痕迹，但会是讨伐目标【恶食】的杰作吗……不，在这种状况下，假如还有【恶食】以外的魔物存在，很有可能也是相当高等级别的魔物。毕竟狂暴化的目标魔物，应该早就把弱小的魔物全部收拾掉了。这头无法轻易被解决掉的高等级别魔物，大概就是六头A级别魔物的其中之一吧。当然，也不能排除这头魔物就是【恶食】的可能性。

「现阶段不可能弄清楚呢。话说回来……」

既然爪痕是出现在那样的高度，那么爪子也有可能不是为了攻击而挥舞，纯粹就只是手掌划过了树皮而已。

「从那个位置来看的话，身长应该在五公尺上下。」

如此一来，化为【恶食】的那头魔物，就很有可能是蕾蒂在出发前所说的「恶鬼」，也就是所谓的「食人魔种」。

不管怎么说，尽管无法单凭这些线索查明一切真相，但若是能事先掌握对手的型态和类型，对于阵形和战术的安排都会有相当大的帮助。

亚尔斯原本打算赞赏沙吉库几句，却看到他耀武扬威地向其他队友夸耀自己的发现，顿时感到有点不爽，于是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虽然身后好像响起了失落的叹息声，但肯定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不过，褒奖沙吉库的事情，可以等到讨伐任务结束后再说。亚尔斯不晓得蕾蒂的部队是按照什么标准分配报酬，不过让沙吉库多领一些应该不成问题。无论如何，这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就在亚尔斯想到这里时……

「亚尔斯大人！」

「怎么了吗？琳涅小姐。」

在亚尔斯的视线彼端，可以看到捂住一只眼睛的琳涅。目前距离矿床已经不到一公里，而对发动异能中的琳涅来说，捂住一只眼睛的动作，就相当于调高望远镜倍率的效果。透过这个动作，她能够更加精密地感知到远处的光景。

惊叫出声的琳涅，在显露些许动摇的同时，脸上也浮现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前、前方两百公尺的地点，有一道倒卧在地的人影。看起来和先前遭遇的敌人不是同一伙人，或许是巴鲁梅斯派遣出来的魔法师。」

「这样子啊……」

「如果是第一波部队的魔法师，在全军覆没后都已经过了两个月了，不可能一直倒在那里没事吧？八成已经……」

「那、那道人影还有呼吸的样子。」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啊！？再说这里可是矿床附近耶，不管怎么看都不是安全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得知这条惊人消息的其他队员，也是一阵哗然。

「队长，我们要立刻赶过去救他吗？如果他还有呼吸的话，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就算我们没办法带着伤兵行动，但只要拜托后续部队接手的话……」

「喂！保持安静！」

穆杰路大喝一声，制止了干劲十足的那名队员。因为他看到亚尔斯露出沉思的表情。

片刻的寂静笼罩了现场，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队长的决定。

亚尔斯很清楚这是非常不自然的状况。但若是选择见死不救，事后有可能成为任务上的疏失，而且亚尔斯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如果对方还有救助的希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然而，亚尔斯的心中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感，让他不由得谨慎了起来。

（不管怎么看都不自然到了极点。按照常理来想，非常有可能是诱敌的陷阱……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还可以直接置之不理，但这次的任务和希瑟妮娅也有关系，我得照顾到政治上的面子问题吧。）

如果所有魔物都只有动物等级的智商，不晓得有多轻松啊──亚尔斯硬是把想咒骂的话语咽了回去。在级别稍高的魔物之中，有些魔物会在狩猎时隐匿身形，或是玩弄一些小伎俩，不过一般来说，就只是野生动物拥有的那种本能智慧。魔物在智能方面终究比不上人类，它们会盯上明显的弱者，又或者将猎物引诱到自己的猎场，但也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先前和古铎曼的那场对决，也在此刻浮现于亚尔斯的脑海之中。古铎曼当时将魔物血液注射进体内，从而成功实现了变异。人类变成魔物这种事，本来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凡事总有例外。而且古铎曼在变身为魔物后，依旧保持着完整的智能。

尽管古铎曼最后没能抵抗住魔物血液的侵蚀，但从整个变异的过程来看，魔物在吞噬人类后，是不是也有可能和人类合为一体，又或者﻿伪装成人类的外表？外界是一个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世界。因为持续不断进化的不仅是人类，魔物也在日新月异地更新自己的能力。

亚尔斯先是长吁了一口气，接着一脸麻烦地挠着后脑勺说道：

「我们就先移动到能肉眼确认到『他』的位置吧。不过你们要记住，如果状况不对劲，我们就立刻掉头闪人。」

对于亚尔斯的决定，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好几名队员都像是下定决心般，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对手有可能是S级别以上的强敌，只要走错任何一步，或许就会导致全盘皆输的严重后果。

「还有另一件事情，从这一带开始，【共振器】似乎没办法使用了。」

听到亚尔斯这么一说，全体队员一齐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耳朵。紧接着，一股刺痛鼓膜的杂音，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

「杂音确实非常严重呢。这也是受到了矿床矿物的影响吗？」

亚尔斯以点头表示肯定。

沉睡在矿床里的素材，导致魔力波长紊乱，前后部队的通讯会因此失联，不过在已事先告知的情况下，应该可以避免无谓的混乱。

「所有人保持能互相掩护的距离。在警戒周围动静的同时缩小阵形，直到可以用肉眼确认到目标为止。」

整支队伍保持着以琳涅为中心的阵形，以最高警戒态势应对当前的状况。

一行人放缓前进速度，悄无声息地展开行动。很快地，映入视野的血迹明显变得更加浓烈。从血液的数量和干涸程度来看，可以清楚断定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显然愈往前，愈接近巴鲁梅斯主力部队的战斗地点。

最后，抵达目的地的亚尔斯一行人，各自将身影潜藏在树丛之中。

从树叶的缝隙间望去，可以看到那里只有一道人影……只见一名男子就这样瘫坐在地上。

以男子为中心，整个地面都染成了一片漆黑之色。那应该是流淌的血液在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吧。染上这股凄惨不祥之色的周围杂草，看起来也跟着枯萎凋零了。

微微低着头坐倒在地的男子，两条腿随意地搁在地上，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生气，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早已断气了。

「虽然周围没有魔物的反应，但是来到现场一看……果然还是有哪里很不对劲呢。」

听到琳涅的低声报告，除了亚尔斯以外，蕾蒂也跟着同意地点了点头。

「亚尔斯大人，就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这一带就是战斗痕迹最为明显的地方。」

「如果他真的侥幸活了下来，也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里逗留。即使他在战斗之中捡回了一条性命，魔物也应该早就把他给吃掉了哟。」

「假如对手是【恶食】的话，这种情况确实很古怪呢。那副惨样居然还有呼吸，是吗？他身上看起来确实是没有外伤之类的。如此说来，地面上的那一大片血迹，就不是他本人的血液了。」

「这么看来，果然还是陷阱啰？」

只是根据琳涅所言，附近并没有探测到伏击的魔物或类似的反应。因此很难认为这是魔物特地设下的诱敌之计。

亚尔斯向蕾蒂示意，请她向潜藏在各处的队员发出指示，要求他们随时对周围保持警戒。于是蕾蒂举起手来，用手势向所有队员下达这道命令。

「从目前的情势来看，这家伙很有可能不是什么幸存者，只是不晓得到底是什么状况……」

「会是圈套吗？」

在外界这种凶险的环境里，像这样犹豫不决，是最要不得的事情。这是需要当机立断的状况。而且这里已经是魔物的势力范围，根本没有时间进行漫长的作战会议。

若是无法做出判断，也可以选择直接抛下那名男子不管，只是身为队长的亚尔斯，事后免不了会被追究责任。虽然也可以要求所有人统一口风，把这件事搪塞过去，但是那样也会浪费许多无谓的时间和精力。除了增加麻烦以外，没有任何益处。

亚尔斯暂时将视线从「男子」身上移开，转过整个身体。等候指示的蕾蒂在接收到亚尔斯的眼神后，立刻以匍匐的姿势和他紧贴在一起。

「我们有必要用这么难看的姿势黏在一起吗？」

「你要是太大声的话，可是会被魔物察觉的喔。好啦～就让大姐姐来瞧瞧，这具莫名其妙的尸体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蕾蒂以正面拥抱的姿势凑到亚尔斯身上，从他的肩膀探出头去，仔细确认起前方男子的样貌……片刻过后，蕾蒂贴到瞪大眼睛的亚尔斯耳旁说道：

「哎，我想我应该没有认错人！那个人是丹卡尔耶！！」

丹卡尔·康兹耶鲁，众所周知的巴鲁梅斯第九席魔法师。巴鲁梅斯倾尽举国之力的本次作战任务，正是由他担任战场的总指挥官。

先前参加元首会谈时，亚尔斯也曾经从约翰口中听说丹卡尔的名字。可是就算弄清了男子的真实身分，对于眼前不可思议的状况也没有任何帮助，甚至可说让情况变得更糟了。无双魔法师是被视为人类瑰宝的存在，即使亚尔斯能够面不改色地丢下丹卡尔不管，但蕾蒂和亚鲁法的信誉将会严重受损吧。

纵使行事果决如亚尔斯，也不禁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第七卷 第38章「富丽堂皇的战场」

时间倒回亲善魔法大会结束当天，也就是亚尔斯等人抵达巴鲁梅斯的那一天。

会场附近的某栋饭店，此刻正在举行派对形式的参赛选手庆祝联欢会。按照往年的惯例，派对的召开地点是在当届冠军学院的下榻饭店。各学院的选手都会穿着制服，或是适合出席派对的服装，齐聚在这栋饭店的大厅参与盛会。

令人遗憾的是，这场庆祝派对并不只是用来慰劳选手的辛劳，又或促进魔法师幼雏之间的情谊。即使撇开先前元首会谈的决议不说，这场派对也充满了政治上的角力斗争。各国都会展开猛烈的挖角攻势，争相接洽在大会上创下优秀成绩，或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选手，直接预订他们毕业后的出路。

尽管餐桌上摆满了五彩缤纷的料理，可是前三名学院的选手（特别是拿下前段名次的选手），几乎没有口福享用丰盛的料理，全在忙于应付络绎不绝的来客。

虽说这种情况的确令人颇为困扰，但若是吊车尾的弱小学院，来客基本上是连理都不想理。再加上那些选手本人也是一脸阴郁，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参加守灵会一样。因此抱怨自己被客人追着跑，未免有点人在福中不知福。这是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结束后，几乎都一定会上演的戏码，也不是从今年才开始的事。

「没想到居然会忙到这种地步……」

好不容易从人山人海之中挤出来的忒丝菲娅，总算找到喘口气的功夫。只见她陡然卸下一直挂在脸上的和煦笑容，一脸精疲力尽地发着牢骚。

贵族千金的完美面具已经完全被抛诸脑后，此刻的忒丝菲娅只顾着按揉眉间，试图缓解疲惫不堪的精神压力。

在这场庆祝派对上，女性宾客都换上了自备或饭店提供的晚礼服。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不例外，两人都被强制换上盛装出席派对。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联欢会，但如果从表面印象来看的话，感觉更像是花了大把时间准备的时装展览会。

就在这个时候，忒丝菲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始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试图在会场内找出某人的身影。

没过多久功夫，艾莉丝被水泄不通的人群包围、整个人穷于应付的狼狈模样，就这么窜进了忒丝菲娅的视野之中。

没错，身为亚鲁法代表选手的两名少女，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受到如此强烈的关注。虽然这对挚友已事先说好，为了应对庆祝派对上的抢人大战，在会场里要尽量一起行动，但是……

现实无法按照剧本预设的走向发展。在人潮的压力和铺天盖地的寒暄问候之下，两名少女被络绎不绝的攀谈者追得团团转，派对才开始没多久就被拆散了。

尽管艾莉丝看起来相当窘迫，但她凭着自己的努力应对，似乎勉强撑住了场面。

就在这个时候，忒丝菲娅和一脸泫然欲泣的艾莉丝对上了眼。

毕竟她曾和艾莉丝约好，好友有难，不能见死不救。就在忒丝菲娅准备上前解围时──

「打扰一下，能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吗？」

一名态度温文儒雅的男子，挡在忒丝菲娅身前如此说道。从身上的气息和服装判断，这位年约三十来岁的男子，应该也是一名魔法师。思及于此，忒丝菲娅猛地捂住嘴巴说道：

「咦！您该不会是【魔法演武】的演出者之一吧！？」

眼前的男子带着苦笑回答道：

「是的，在下是库列比迪多的代表演出者。不过这次【魔法演武】的风头，全都被贵国的伍尔哈维抢走了呢。」

「呃，哈哈哈……」

忒丝菲娅非常清楚，伍尔哈维这位戴着面具的神秘魔法师，其实就是亚尔斯本人，因此她顿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能打马虎眼地干笑了几声。毕竟她也不可能直接表示，现役首席技压全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何况这名男子是库列比迪多的代表演出者，直接参与了亚尔斯乔装出场、掳获全场目光焦点的这场【魔法演武】。

忒丝菲娅重新正面朝向对方，发现男子给人的印象和在观众席上看到的大不相同，有种在外界身经百战的魔法师才有的独特风采。即使穿着一身礼服也能看得出来的结实身材，以及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举手投足，在在透露出他的丰富战斗经验。

不过，这场派对的主要参加者是参赛选手和大会相关人士，因此除了眼前这名男子以外，忒丝菲娅没有见到其他【魔法演武】的各国演出者。

无论如何，对方可是足以代表库列比迪多魔法师的人物，忒丝菲娅自是不能轻慢对待。她只能再次换上社交性的笑容，以殷勤有礼的态度接待男子。

老实说，忒丝菲娅是有那么一点提不起劲，只是她也不会傻到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而且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代表国家在【魔法演武】上出场的人物，她也有点在意对方来找自己攀谈的理由。

忒丝菲娅自认在大会上的表现算是相当亮眼。这名男子是不是也认同了自己的实力？这种又喜又忧的复杂心情，很自然地在她心中高涨。

出身斐培尔家的忒丝菲娅，是和亚鲁法有着紧密联系的名门贵族，其他国家若是要对她展开挖角（而且还是在这种明目张胆的场合里），照理说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因此忒丝菲娅本人很天真地认为，她很快就可以摆脱挖角之类的邀约……然而事与愿违的是，打从这场庆祝派对开始以来，这名男子已是第十七个找上她攀谈的宾客。

忒丝菲娅和男子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试图用与先前同样的方式打发对方，但有一件事情出乎她意料之外。不同于先前的那些宾客，男子似乎很清楚忒丝菲娅是斐培尔家的千金小姐，并且是在此一前提下试图挖角她。因此不管是「我得先和家母商量一下」的拒绝借口，还是不着痕迹地抛出的斐培尔家的大名，男子都没有显露出任何的退缩之意。

也不晓得男子是因为意志坚决，所以打定了「总之先找本人谈谈」的主意；还是因为非常看好忒丝菲娅的资质，所以不惜一切也要试着向她展开挖角。无论如何，意识到短时间内无法脱身的忒丝菲娅，只能迅速地将双手在脸前合十，朝着依然被人墙包围的艾莉丝表达委婉的歉意。

忒丝菲娅瞥了一眼会场，发现最后很可惜地止步于预选赛的同班同学希耶尔，也同样不断地被其他宾客叫住。只见希耶尔比艾莉丝瑟缩得更加厉害，一个劲儿地朝着前来攀谈的宾客点头哈腰，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同情起来。

如果连希耶尔都是这种盛况的话──戎丝菲娅将视线穿梭在人潮的缝隙之间，试图找出她想要寻找的另一道身影。

虽然从结果上来说，忒丝菲娅是本次大会的冠军，但只要是看过另一场比赛的人都非常清楚……她其实不是真正的胜利者，纯粹只是以递补的形式坐上了这个位子，从而获得了冠军的头衔而已。

在占据会场中央区域的亚鲁法第二魔法学院的旁边，就是拿下亚军的卢萨路卡第一魔法学院。忒丝菲娅将视线移动到聚集在该处的人潮中心，发现弗利克──在和露姬的比赛结束之后便不见踪影的那名少年──正有说有笑地和成年人交谈。

尽管弗利克的态度相当高雅有礼，但是熟悉这种社交场合的忒丝菲娅，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不协调感。

（这家伙的营业用面具可真是不得呢……）

只见弗利克带着宛如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优雅地用单手捏着玻璃酒杯，举手投足之间俨然有股贵族的气派。

看在忒丝菲娅的眼里，总觉得莫名火大。

002

「斐培尔小姐……你还好吧？」

「咦、呃、没事！！」

听到那位库列比迪多魔法师的声音，忒丝菲娅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谈话的过程中把对方冷落在一旁。

「所以说，你是否愿意加入我的部队一展长才呢？虽然外表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其实也是二位数魔法师。」男子说着说着，从胸前口袋掏出了他的特许证，并且用手指在一张小纸片上碰了几下。

马上以立体影像的形式呈现出个人简历的这张纸片，大概就相当于名片的作用。首先映入忒丝菲娅眼帘的，是「罗恩·威鲁兹」这个名字。而罗恩的排名也确实如他所说的是二位数魔法师。

「哎呀！有幸得到您这样的大人物垂青，我感到万分荣幸。但是像我这种才疏学浅的后辈，可能反而会给队伍里的其他人添麻烦……」

忒丝菲娅先是以手掩嘴，相当刻意地表现出惊讶之意，接着换上谦逊和忧虑的神色，让表情蒙上一层明显的阴影。既然对方展示出了这样的热诚，就不能三言两语随便打发他，不然有失贵族的风范──虽然忒丝菲娅也觉得给别人无谓的期待，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就是了……

换成是刚入学时的忒丝菲娅，二位数魔法师前来挖角自己的事实，很可能让她感到受宠若惊。但是因为「某人」的关系，普通的前段排名已经吓不倒她了。

通过后续的交谈，忒丝菲娅得知罗恩在库列比迪多是小有名气的魔法师，麾下的队伍也是近期才新设立的。因此也不难理解他就算有点死缠烂打，也希望尽可能地网罗优秀人才到自己队里的心情。

「你太过谦虚了。我看过你在正式赛里的表现，感觉非常熟悉战斗的样子。当然，正式入队会等到你毕业之后再说，不过在春假之类的假期里，我会另外帮你安排训练计划。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务必和你的好友艾莉丝·提列克同学，一起加入我的队伍。」

罗恩在说话时的温和表情，能够感受到队长的应有器量，但还是有种不够老练的感觉。以奔赴外界前线的魔法师来说，他的说话方式相当平易近人，完全没有拿自己的二位数排名摆架子，老实说是令人颇有好感。但是，或许是和亚尔斯相处太久的关系，忒丝菲娅总觉得罗恩看起来有那么一点靠不住。

虽然忒丝菲娅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挖角的邀约，不过罗恩居然连她的交友关系都调查清楚的事实，还是让她内心感到相当吃惊。

「能承蒙阁下如此谬赞，我实在无以言谢。我真的很感谢您提出这样的邀请，但这件事情必须和家里讨论，不能凭我一己之见决定……再加上我还只是一年级生，现在就考虑未来的事情，感觉有些操之过急。虽然这么说很惭愧，但我终究还是不够成熟且肤浅的一介学生。在目前这个阶段，我希望在学院里仔细思考将来的出路。」

纵使是无惧斐培尔家威名的罗恩，在忒丝菲娅都说到这种份上的情况下，也不得不识相地就此打住。

「是、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继续勉强你。我似乎也有点太过心急了。那么，我就明年再来找你打招呼了。」

「非常感谢您的谅解。真的很抱歉，耽误了您宝贵的时间。」

忒丝菲娅露出讨好的笑容，弯下腰去向对方致歉；罗恩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表示这样子太过意不去。

「没事没事，这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很期待和你的再次见面，忒丝菲娅·斐培尔小姐。哎，为了明年的再次会面，还请你务必记住我的名字……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是罗恩·威鲁兹。你若是愿意将我的名字放在心上，我将感到不胜荣幸。」

「好的，我确实记住阁下的名字了。」

「那么，请恕我先行告退。」面对笑脸盈盈的忒丝菲娅，罗恩喜形于色地留下了这么一句，接着就毫无节操地直接走向艾莉丝那里。

尽管感到有些傻眼，忒丝菲娅还是目送着罗恩快步离去的背影。

艾莉丝似乎也刚好和前来劝诱的宾客结束了谈话，整个人直接转向了忒丝菲娅所在的方向，结果和早就等在那里的罗恩撞个正着，顿时「咿呀！」地吓得肩膀哆嗦了一下。

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忒丝菲娅，忍不住好笑地耸了耸肩，慢悠悠地将身体转回正面。此时的她才赫然发现，自己的面前同样出现了长长的队伍，而且每个人的手里都慎重其事地拿着特许证和作为名片的纸片，看起来和罗恩就是同一类人。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的忒丝菲娅，意识到她还不能摘下贵族千金的面具，只能再次绷紧十二万分的神经。

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的车轮战。等到这场劝诱大战终于再次告一段落时，忒丝菲娅环顾场内的视线，突然停在某一点上。

她在休息区那里发现了露姬茕茕孑立的身影。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本应是全场最受人瞩目的露姬周围，没有看到半名宾客的人影。露姬在和弗利克的那场比赛里，几乎耗尽了所有体力，但是此刻的她已经恢复到能够勉强走动，不需要继续坐在轮椅上的程度，就连她本人都感到相当惊讶。

事实上，在庆祝派对刚开始时，人潮最为汹涌的地方正是露姬的前面。

但是，面对排山倒海的劝诱攻势，露姬一律斩钉截铁地表示拒绝：「我已经是某位大人的搭档了，所以我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挖角邀约。」

露姬丝毫不讲情面的拒绝方式，让前来劝诱的各方人士全都碰了一鼻子灰，没过多久就一哄而散。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不识相地来到她面前。

不，有几名来自不同学院的选手，曾经主动走到露姬跟前试图向她打招呼，但是露姬始终板着一张脸，没有搭腔。

而在两个小时过后，场内广播促请前来劝诱学生的军方人士退场，轮到贵族之类的各国政要入场参加派对。整场派对进入了第二阶段。

名义上是联欢会的这场派对，主旨是要促进魔法师幼雏之间的情谊，但贵族社会的成员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那就是这里是为子女或亲属挑选对象的绝佳场所。少数家世显赫的军方人士（也就是地位足以匹敌贵族的高官）同样没有退场，而是被允许继续留在会场之中。不过在这场派对的第二阶段里，禁止做出先前那种明目张胆的挖角行为。

身披华服的贵妇，很快就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会场之中。话虽如此，这场派对的主角终究是学生选手，因此这些贵妇的打扮都控制在不致喧宾夺主的程度，在灿烂夺目和朴素简单之间取得了平衡点。只是对贵族社会的成员来说，出席这种社交场合时所穿的服装，等于是家世和地位的一种直接体现。

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忒丝菲娅朝着附近的餐桌走了过去，打算忙里偷闲喝个飮料休息一下。她想着要为艾莉丝也拿一杯，将视线转向了好友那里，却发现脸上笑容快要维持不住的艾莉丝，再次陷入了窘境之中。

艾莉丝似乎被一名男子纠缠着不放。因为像罗恩那样的军方相关人士已经退场，照理说来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但是就忒丝菲娅看到的部分来说，艾莉丝的处境实在不怎么乐观。

拉住艾莉丝说话的那名男子嗓门极大，甚至给人一种压迫感。而且他的说话内容，听起来像是派对的第二阶段所禁止的挖角行为。

这名男子大概是拥有贵族身分的军方相关人士吧，毕竟这场派对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军方相关人士必须就此退场，只有贵族能够待在会场里头。男子的行为显然违反了礼仪，艾莉丝看起来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整个人瑟缩着身子，仿佛在听对方说教。

「那男的在搞什么鬼啊？居然连最低限度的礼仪都不懂得遵守……」

不仅是忒丝菲娅，周围的人群也开始议论纷纷，就在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艾莉丝和那名男子身上时──

「我说这位先生，你难道不晓得这种场合的礼节吗？你是隶属于哪个国家的人？部队和阶级是？」

一道冷静沉着的女性声音，突然就这么插了进来。虽然是静谧澄澈的女高音声线，但是声音里透露出明显的怒意，甚至还夹带着轻蔑的嘲笑之色，宛如是在斥责对方的品性低劣。然而，那名男子依旧没有从艾莉丝身旁离开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所以说，艾莉丝同学……」

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的男子，完全没有看向声音主人的方向，自顾自地缠着艾莉丝不放。

「请务必让我调查一下你的AWR，如果可以的话，也请你顺便透露一下制作者的名字……」

在纠缠不休的男子背后，那名身穿深红色礼服的女子，忍不住夸张地叹了口气说道：

「虽然我也觉得不可能，不过你确实不是亚鲁法的人吧。我可不敢想像我们国家有你这样的败类……榭路巴。」

「遵命。」

站在女子身后一步之处、貌似管家的五十多岁男子，就这样上前一步，挡在艾莉丝和眼镜男的中间。

「非常抱歉，我想您还是之后再来请教这个话题。否则的话，我可能就得在所有嘉宾的面前确认您的身分了。」

老管家──榭路巴露出尖锐的目光，从正面笔直地盯着那名男子说道，把后者吓得向后退了两三步。尽管榭路巴早已从第一线退了下来，不过用眼神的杀气震慑外行人，对他来说完全是不费吹灰之力。虽说榭路巴现在很少会做出胡来的举动，但过去混迹地下世界的经验可不是闹着玩的。常年和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的他，可说是经历过无数的凶险场面。

「呃、哎、我……！我、我明白了……失礼了，艾莉丝同学。」

男子被榭路巴的杀气震慑，只能死心地向艾莉丝道歉。在那之后，他总算看清楚了插手干预的那名女子是何方神圣，不由得再次支支吾吾。

「你、你是……」

「妈、妈妈──！！」

与此同时，忒丝菲娅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没错，那名站在眼镜男的面前、冷峻表情中满是怒意的女子，正是芙萝婕·斐培尔本人，也就是亚鲁法贵族中的超级名家，被视为大贵族之一斐培尔家的现任当家。

芙萝婕不仅只是大贵族，还在亚鲁法的军队内部立下了重大功绩，即使她已经从军方退役，各国政要也依旧熟知她的大名和样貌。眼镜男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接着立刻深深地鞠了个躬，旋即落荒而逃地离开现场。

芙萝婕冷冷地看着男子的背影，仿佛是在看待一只蝼蚁，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唉～真是令人伤脑筋的家伙呢。」

「的确是呢。」

「被那种讨人厌的家伙纠缠上，艾莉丝，你也真是不走运呢。」

将视线移到艾莉丝身上的芙萝婕，瞬间换上了长者的和蔼眼神。艾莉丝连忙低头向她道谢。

「芙萝婕大人！！谢、谢谢您帮我解围。」

「区区小事而已。话说回来，女儿的好友居然用『大人』来称呼自己，听了真是教人难过呢……对了，你干脆也直接叫我『妈妈』如何？毕竟你已经像是我的亲女儿一样了呢。」

虽然芙萝婕可能只是开玩笑地随口一说，但纵使是个性随和的艾莉丝，也很难真的用「妈妈」称呼对方。说到底，艾莉丝和芙萝婕固然算是熟识，可是她也没有三天两头往斐培尔家里跑。

「那、那个……可不可以用『芙萝婕夫人』就好？」

艾莉丝之所以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大概是因为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当时还没进入学院就读的她，首次被邀请到斐培尔家府邸作客。而在军队之中素以「魔鬼教官」着称的芙萝婕，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把艾莉丝抓了过去，连同女儿忒丝菲娅一起狠狠操练了一顿，艾莉丝至今仍心有余悸。

「好吧，现阶段就先这样吧。」

芙萝婕带着有些遗憾的表情说道，实在看不出来她刚才那番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无论如何，对芙萝婕来说，这种虚实参半的话语，算是一种随意的寒暄吧。

「先不说这个，妈妈，您为何会跑来这里呀？」

忒丝菲娅来到面露苦笑的艾莉丝身旁，向芙萝婕提出了这个疑问。但在话语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忒丝菲娅便猛然意识到了答案。芙萝婕先前和亚尔斯做过约定──接受亚尔斯指导的忒丝菲娅，若是能够展现出芙萝婕也认可的成长，她便会允许女儿继续留在学院就读。也就是说，芙萝婕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是为了弄清楚女儿究竟有多大的成长潜力。思及于此，忒丝菲娅不由自主地冷汗直流。也不晓得芙萝婕有没有察觉到女儿心中的千回百转，只见她嫣然一笑地说道：

「我当然是来为你们的比赛加油的啊。菲娅，恭喜你拿下冠军；艾莉丝，你在比赛里的表现也非常精彩。」

「谢、谢谢您的夸奖，妈妈。」

「很荣幸得到您的赞赏，芙萝婕夫人。」

忒丝菲娅在慌忙回礼的同时，心里也不由得大感意外。母亲居然内举不避亲地在众人面前夸奖自己，这件事情着实令她又惊又喜。忒丝菲娅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在做什么幸福的美梦。

芙萝婕在从军队退役后，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威严姿态，因此称赞女儿之类的事情，几乎是天方夜谭。在芙萝婕直率夸奖的态度里，可以看到她是以「母亲」的身分，衷心为女儿的表现感到欣慰。

事实上，此刻的芙萝婕可说是处于十分满足的状态。

因为亚尔斯的指导效果远超过芙萝婕的预期，和她将内心想法告知亚尔斯的那时候相比，女儿实现了更加惊人的成长。看着如今的忒丝菲娅，她也不禁感到自豪。

芙萝婕原本感到相当犹豫，不晓得该不该直接表达出喜悦，而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榭路巴仿佛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大小姐真的是非常努力呢。」于是芙萝婕决定收起多余的想法，坦率地向女儿送上赞扬之语。不过，她之所以亲临派对现场，其实还另有真正的目的。

也不晓得忒丝菲娅有没有看出母亲的这番心思，只见她露出复杂的表情，窥伺着芙萝婕的脸色。芙萝婕顿时领会过来，女儿是在期待着听到「答案」。

在芙萝婕的原定计划中，忒丝菲娅作为守护斐培尔家的下一任当家，她的婚事必须尽早敲定下来，才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学习各种必备知识。芙萝婕是发自真心想要这么做。若是没有特别突出的才能，即使成为魔法师，也不可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因此芙萝婕过去始终深信，由她事先安排好忒丝菲娅该走的道路，才是最为女儿着想的做法。毕竟无法取得成果的努力，没有任何价值。

（……虽然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他」实在是让我大吃一惊呢。）

芙萝婕所说的「他」，自然是在指那名少年。亲善魔法大会一年级生的个人冠军──即使是芙萝婕，也不可能无视这样的亮眼成绩。而她当然也知道忒丝菲娅在这份成绩背后，究竟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努力。只是即使将这一点纳入考虑，女儿的成长还是远远超乎她原本的预期。事到如今，芙萝婕的心里也多少开始觉得，当初要求女儿从学院退学的决定，或许确实是个错误的选择。

而最为关键的一点还是在于，忒丝菲娅在和艾莉丝的比赛中使出了全新的绝技。芙萝婕的确曾经在女儿面前施展过【冰界冰冻刃】，但是当时的忒丝菲娅还非常年幼，根本还没开始接触魔法的奥秘。

不过，【冰界冰冻刃】同样只是通往斐培尔家不传之秘的门扉之一。和【冰柱巨剑】一样，【冰界冰冻刃】其实也是通往最终奥义的前置阶段。

然而，芙萝婕当初是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终于学会了【冰界冰冻刃】，并且就此放弃了更上一层楼的念头。因为她认为无论再怎么努力，自己的魔法才能和资质都不可能到达最终奥义的境界。

事实上，在斐培尔一族的漫长历史中，没有任何一位当家彻底掌握住这项最终奥义。尽管历代当家都会出于义务修习【冰柱巨剑】，但是迄今没有任何人掌握住这项魔法的真正奥义。或许所谓的「最终奥义」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实际上根本就不可行。从这层角度上来说，即使是芙萝婕这样的女中豪杰，也不能算是斐培尔家的真正当家。

（我可能真的看走眼了。如果是菲娅的话，也许有机会到达那个领域……但是前提在于，必须要有「他」的协助才行呢。）

在心中描绘未来蓝图的芙萝婕，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延续斐培尔家和女儿的愿望──能够同时实现这两者的合理道路，此刻已以更加完整的形式呈现在她眼前。

伴随着高涨的期待感，芙萝婕的思绪驰骋在美好的理想未来之中。就在这个时候，她猛然意识到缩得像个小动物的女儿，一直在等待自己给出答案。

「菲娅，关于你学院生活的『去留』问题……」

忒丝菲娅的表情顿时紧绷起来，就连应答的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抖，屏息等待着母亲的下一句话。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的艾莉丝，也立刻察觉到气氛变得凝重，默不作声地关注着这对母女。

「我决定收回之前要你立刻退学的成命。你今后也要勤加锻炼自己，当然学业方面也不能有任何懈怠。」

「──！！妈妈！您是说真的吗！？」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忒丝菲娅登时从紧张感中解放，像个小孩子一样喜形于色。紧接着回过神来的她，立刻要求芙萝婕许下承诺，像是在担心母亲反悔。

「……您不会事后又说这些话都不算数吧？」

「嗯，我至少会等到你从学院毕业。关于你未来的出路问题，我们就到时候再讨论吧。」

「好的！妈妈！非常谢谢您！」

忒丝菲娅激动地鞠躬道谢，红色的侧马尾跟着头上下摇晃。

「太好了呢，菲娅。」

「嗯，艾莉丝，谢谢你一直陪我做训练，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啰。」

两名少女手牵着手露出笑容的模样，看起来比在大会上创下佳绩时还要来得高兴。

芙萝婕一脸欣慰地看着这对好姐妹，不过还是向女儿加上了一条但书。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直到毕业为止，你都必须在亚尔斯同学底下好好接受指导。这就是我的条件。」

「我、我知道了。」

虽然忒丝菲娅回答得有些吞吞吐吐，但是她的脑袋立刻开始运转了。从以前和理事长的那次谈话来看，亚尔斯直到毕业以前……也就是只要他还是忒丝菲娅的同班同学，这种指导关系应该就会持续下去。尽管忒丝菲娅也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太过自私，但光是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她就莫名地有种既高兴又害羞的感觉。

而只要亚尔斯还有意愿指导自己，忒丝菲娅本人当然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艾莉丝，你也要好好跟着亚尔斯同学用功喔。」

「是、是。」

艾莉丝也一样，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芙萝婕看着两名少女应答的模样，再次思考。正如两人在理事长室所做下的约定，亚尔斯完美地展示出了忒丝菲娅的成长潜力。从当时的谈话脉络来看，亚尔斯应该不会在这之后就抛下忒丝菲娅不管，但凡事总有万一……

「菲娅，我也想和亚尔斯同学打声招呼，他现在人在哪里？他好像连正式赛都辞退了……难道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吗？」

「──！！呃，阿尔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说，欸～他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在一阵明显的动摇过后，忒丝菲娅语焉不详地回答道。事实上，由于她只知道亚尔斯是为了「任务」的事情离开，因此也只能用这种支吾其词的方式回答。

「这样子啊。因为他没有在正式赛中出场，所以我觉得相当不可思议，真是遗憾呢。」

芙萝婕表面上非常冷静，心里其实有点失望。虽然嘴巴上绝对不会说出来，但她之所以特地亲临比赛会场，其实就是为了再见亚尔斯一面。

这场大会是厘清亚尔斯真正实力的绝佳机会。不，根据榭路巴的评价和蕾蒂先前的那种口吻，芙萝婕已经非常清楚亚尔斯是远超乎学生水平的实力派角色。因此单纯就只是她本人想要亲眼见识一下而已。

从预选赛的表现来看，会在决赛碰头的两名选手，应该是亚尔斯和卢萨路卡的魔法师幼雏弗利克。根据芙萝婕的调查，弗利克这名少年的实力，应该足以迫使亚尔斯拿出真本事，只要他们两人能在决赛里碰头，她就能趁机弄清楚亚尔斯的实力。

在先前的比赛之中，亚尔斯巧妙地隐藏了实力，基本上都是以秒杀的方式解决比赛，连实力的一鳞半爪都没有展现出来，根本无从评价他有多大的本事。不过芙萝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在决赛之中打败弗利克的选手，是那位名叫「露姬」的少女。虽然芙萝婕已经透过调查得知，这位少女是亚尔斯的搭档，但是露姬的实力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而既然露姬是亚尔斯的搭档，那么亚尔斯的实力自然比她更加强大。因此露姬打败卢萨路卡王牌选手弗利克的事实，让芙萝婕愈发在意起亚尔斯这个人的存在。

只是到头来还是没能弄清任何事情。

「那就麻烦你帮我带个话吧，就说我改天会再主动跟他联络。」

「我知道了，我会跟阿尔说的。」

毕竟这场派对是第二魔法学院的祝捷大会，因此芙萝婕就此打住了这个不相干的话题。

「话说回来，艾莉丝，刚才的那个眼镜男……他好像不是来游说你加入部队的吧？」

「咦？是的！他自称是卢萨路卡军方技术部门的主任，希望我把AWR借给他调查一下……」

「这可真是稀奇呢。你的AWR是这么不得了的杰作吗？我从军队退役后，对于最新的AWR就没怎么注意了……你那是长枪型的AWR没错吧？是在哪里买到的呢？」

「……！哎、呃、那个……其、其实，这是阿尔亲手制作的东西……因为他说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所以我也不好意思不收下……」

无法在芙萝婕面前撒谎的艾莉丝，最后还是把事实都说了出来。随着她每次开口，亚尔斯的秘密就这么被泄漏了出去。对此感到过意不去的艾莉丝，只能满怀愧疚地努力斟酌措词。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不愿意透露他的名字是吧？话说回来，所谓的技术人员只要被点燃了好奇心，就会完全不顾周围的一切，这一点不管到哪个国家都一样呢。」

「哎、呃、那个！果、果然还是请您当作没听见吧！虽说是阿尔送给我的东西，但是在没有事先知会的情况下，擅自把他的名字说出去，实在是……」

艾莉丝像是猛然回过神，慌张地试图挽救失言，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已经来不及了。

「妈妈，我也一起拜托您了。因为阿尔向来不喜欢别人对他刨根究底……」

忒丝菲娅仿佛想起了亚尔斯的那张臭脸，接在艾莉丝后头如此说道。芙萝婕也点了点头，表达她不会把刚才听到的话泄漏出去。

话说回来……芙萝婕觉得先前搜集到的那些情报，在这里得到了确切的印证。亚尔斯不仅有着极为特殊的魔法师经历，在近年魔法技术发展的背后，也不时能够看到他的名字出现。

除此之外，就连新魔法的领域，也能见到亚尔斯的踪迹。新开发的魔法在被载录到《魔法大全》时，通常都会把开发者的名字一并记载上去。然而在实务运作上，这并不是会被严格执行的规则。作为这种例外的实际案例，就是最近几年登录在《魔法大全》上的好几项新魔法，都在开发者的栏位留下了空白。

而绝大多数的魔法研究者，似乎都非常清楚该填在这些空白栏位的名字是什么。

那就是「亚尔斯·雷金」这个名字。

芙萝婕之所以亲临本次大会赛场，固然有部分原因是为了忒丝菲娅，但最主要还是因为调查到了这些惊人的事实。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身为一介学生的亚尔斯所制作出来的AWR，居然连引领AWR市场的卢萨路卡技术主任都感到垂涎三尺，完全就是规格外的存在。

芙萝婕再次回想起艾莉丝在大会上使用的金色枪型AWR。

「你那把AWR的结构设计，确实是很有意思呢。你在比赛时施展的魔法，应该也不是光系统的既有魔法吧？」

「嗯，是的。其实那项魔法……同样也是……阿尔开发的。」

「原来如此……」

芙萝婕眯起眼睛，微微扬起紧闭的嘴角。

新魔法的开发难度非常高，有时必须由研究者组成团队，透过大规模的研究项目推动才有办法成功。大多数的新魔法开发，都需要由军方提供资金支援。

因此一个人开发出新魔法这种事，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即使是芙萝婕本人，也觉得这未免太过脱离现实。只是她多少了解女儿好友的为人，而且艾莉丝的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像在瞎掰，纯粹是在如实地陈述事实，一点也没有说谎的心虚感。

总而言之，这绝对称得上是史无前例的伟大成就，就连芙萝婕也无法想像整件事情的难度有多么巨大。

「AWR的事情我是不怎么了解，不过你在大会上施展出来的那项魔法，应该会有人前来找你洽谈登录于《魔法大全》的事宜。当然，这也意味着你要公开这项魔法的魔法式。虽然对魔法师来说，自己的拿手绝技可说是最重要的东西之一，但是就我个人的立场而言，还是希望你接受这样的请求。毕竟新魔法相关情报的公开，有助于提升全体魔法师实力，成为守护人类的全新力量。」

芙萝婕以明艳的双唇，道出一席语重心长的话。但是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强迫的感觉，而是有种苦口婆心的味道。艾莉丝也听得出来芙萝婕是在关心自己，而且她的表情也像是在说不需要太过担心这件事情。

因此艾莉丝老实地接受了芙萝婕的建议，用力地点了点头。

此刻的艾莉丝重新体认到，无论是打造出无与伦比的AWR的技术，还是创造出全新魔法的知识，都需要有不被既有概念束缚的超群灵感支持。而在这样的巧思之中，肯定凝聚了自己完全无法想像的智慧。

艾莉丝愈是细想，就愈是体认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有多么优渥。

……不知不觉中，三人已经谈了好一会儿的时间。周围再次有人潮聚集了过来，等着要向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攀谈。

这场派对的主角终究是学生选手，芙萝婕大概也不好意思一直占着两名少女，于是开口提出了最后的请求：

「对了，我也想见一下你们的朋友露姬同学。能帮我介绍一下吗？」

芙萝婕摆出一个无懈可击的亲切笑容说道。事实上，在整座学院里头，芙萝婕唯一没机会接触到的人物就是露姬。虽说当初主要是想探究露姬的底细，但是在目前这种状况下，芙萝婕纯粹只是想和身为亚尔斯搭档的她打个招呼。

另一方面，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则是在芙萝婕的巧舌之下，就这么傻傻地点头答应。两名少女一时之间完全忘了，露姬在谈到亚尔斯时总是管不住嘴，抱着套话目的而来的芙萝婕一旦和露姬接触，事情很可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等到她们两人意识到这些问题时，一切为时已晚。忒丝菲娅想起先前回家时和母亲的那场对话，心头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就在她不知所措地转开眼睛时，没想到露姬的身影就出现在她视线的另一端，时机可说是不凑巧到了极点。

如果可以的话，两名少女都希望芙萝婕别挑这个时间点和露姬见面。因为现在的露姬相当心浮气躁，看起来情绪很不稳定的样子。而这当然是因为亚尔斯人不在这里的缘故。

芙萝婕没有理会两名少女的担忧，立刻眼尖地顺着忒丝菲娅的目光看过去，就这么捕捉到了露姬的身影。

坐在会场角落的那名银发少女，毋庸置疑就是芙萝婕在决赛中看到的「她」。周围有好几名贵族站在远处窥探。只要看过露姬和弗利克的那场比赛，任何人都能明白她的实力有多么强大。

从芙萝婕的角度来看，在以学生为主体的亲善魔法大会里，历来并没有几个选手能够打出如此高水准的比赛。这场比赛的精彩程度，甚至足以媲美约翰·伦布鲁兹和蕾蒂·库鲁托卡当年的那场比赛，而他们两人后来都坐上了无双魔法师的宝座。因此露姬的前途可说是不可限量。

而且露姬虽然个头娇小，却有着宛如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非凡美貌，完全可以盖过她不是贵族或名家出身的背景问题。聚集在场内的贵族父母，会虎视眈眈地想要让露姬成为自己的儿媳，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部分门第不算太过显赫的贵族，为了不输给其他竞争对手，甚至决定不惜付出远超行情的巨额聘金，也一定要抢下这个奇货可居的对象。

然而，芙萝婕本人对露姬的看法，却和其他贵族有点不一样。

正如露姬在拒绝劝诱者时所说的，她已经是某位人物的专属搭档（芙萝婕当然早就知道她所说的某人是亚尔斯）。在这种前提之下，露姬的存在有可能威胁到斐培尔家的理想未来蓝图。亚尔斯是个未来潜力无限的大人物，作为一位母亲，芙萝婕无论如何都想把女儿和他撮合在一起。

露姬的美貌就是如此令人瞠目结舌。尤其是此刻的她还穿着一袭华丽的礼服，尽管看起来不太自在，但就算说她是从绘本或图画里走出来的角色，形象上也没有任何突兀感。

芙萝婕在年轻时，也有被众多男性簇拥追求的经验。她那冰山美人般的诱人美貌，甚至连同性都忍不住感到嫉妒。尽管忒丝菲娅没有继承到这种蛊惑男性的妖艳魅力，但是芙萝婕不时会在女儿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再加上榭路巴偶尔也会提及这件事情，因此她很清楚她们母女俩长得非常相似。以世间的标准来说，忒丝菲娅无疑是相貌出众的美丽少女。正因如此，那名银发少女才会成为女儿的巨大阻碍，是忒丝菲娅非跨越不可的一道障壁。虽然芙萝婕不知道忒丝菲娅本人是怎么想的，可是在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同班同学里如果有露姬这种人物，别说是感到嫉妒，就算是明确地将对方视作敌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一言以蔽之，芙萝婕认定露姬将会成为女儿的劲敌。

因此基于英雄惜英雄的心理，露姬若是被其他国家或亚鲁法的无聊贵族缠上了，芙萝婕也会觉得很没意思。更别说露姬作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朋友，自己不但不晓得她的人品如何，甚至连自我介绍都还没有做过，芙萝婕自然感到心痒难耐。毕竟过去身为优秀教官的她，总是本能地想要把优秀人才纳入自己的麾下。话虽如此──

（还没必要那么着急。）

芙萝婕在心中如此嘟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就算无法顺利撮合亚尔斯和女儿的姻缘，也只要按照原本的计划，要求忒丝菲娅赶紧和家世排名倶佳、前途一片看好的男性缔结婚约就好了。

不过，忒丝菲娅在本次大会所展现出来的成长蜕变，完全足以令人期待她能以魔法师的身分闯出名号。

在这种情况下，关于结婚年龄的问题，就没必要逼得那么紧迫。只要其他条件能够配合，芙萝婕作为忒丝菲娅的母亲，还是会尽可能地按照女儿的希望。

假如忒丝菲娅真的顺利以魔法师的身分闯出名号，从结果上来说，也能让她的人生道路变得更加宽广。虽然魔法师必须承担上战场的风险，但那是芙萝婕本人也履行过的职责，也就是贵族的高尚义务。只要能够克服这样的风险，并展现出自己的坚强实力，即使是转换跑道投入政治世界，也不会是什么太过困难的事情。

无论如何，芙萝婕已经做出了决定。她答应女儿至少会等到毕业再做打算，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

芙萝婕一边思索着这些事情，一边再次环顾露姬周遭。只见那些被她的优秀才能所吸引的贵族，依旧保持着互相牵制、试图寻找机会出手的状态，就算无法直接说定亲事，哪怕只是让她答应相亲的邀约也好。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毫无节操。若最优先选项遭到对方拒绝，那就退而求其次换上另一个选项，展开恬不知耻的死缠烂打攻势。虽然芙萝婕也没有资格说别人，但是贵族社会的丑陋一面，就这么化为现实的光景，展现在她眼前。

而在正式赛里和露姬对上的弗利克，同样也是实力不俗、前途一片看好的年轻魔法师，完全可以作为忒丝菲娅的婚约对象。此刻的他，在俊秀的脸庞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举手投足都俨然贵族少爷般气派，从容不迫地应付着那群披着兔皮的豺狼虎豹。弗利克这种本事，大概是来自他师父约翰·伦布鲁兹的薰陶吧。

然而看在芙萝婕的眼里，却没能留下什么好印象。或许弗利克确实深谙圆滑世故的处世方式，能够长袖善舞地周旋在众多宾客之间，但是芙萝婕总觉得这名少年有种不老实的味道。

若是单就弗利克的魔法师排名来看，芙萝婕倒也还能勉强容忍。只是真要说的话，芙萝婕认为弗利克有点太过油滑了，她其实不是很喜欢这样的人。相较之下，亚尔斯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还要好上一些，至少芙萝婕颇为欣赏这种直言不讳的作风。

但是她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因为先看上了亚尔斯的缘故吧。如果没有亚尔斯的存在，芙萝婕肯定马上就会去找弗利克谈话。

看在不是贵族的其他人眼里，想必觉得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吧。

然而，贵族在人类的生存延续上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因此继承爵位的贵族，都会致力于守护家族的名声。贵族所蒙受的恩惠不仅是上流阶级的身分，还有权居住在远离魔物侵攻威胁的巴比伦塔周边，又或者自己出钱雇用魔法师作为私人警卫。手腕高明或资本雄厚的贵族，甚至有权拥有自己的领地。最重要的是，贵族子弟在军队里更容易升迁。在某些源远流长的世家大族里，就算有祖先传下来、近似亲卫队的私兵集团，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

可是，地位受到元首和国家保障的贵族，在不断产出优秀的高阶魔法师，证明自身高贵血统和社会贡献价值的同时，也开始逐渐堕落为自私自利、穷奢极侈的特权阶级。

若是回顾历史，就会发现人们对魔法师这项职业的尊崇，和贵族为了人类挺身对抗魔物的荣誉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只要想到这就是今日贵族的模样，芙萝婕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羞愧。但是眼前的这幅光景，也可以说是近年来广开大门，不再限定只有贵族子弟，而是允许一般市民也能加入魔法师这项职业的必然结果。

尤其是在导入重视功绩和实力的排名系统后，更是加速了这种变化。也就是说，旧有的保守秩序开始缓慢崩解，少数有力贵族把持魔法师世界的时代，正在一点一点地成为过去式。

尽管如此……愿意放下贵族出身的特权意识的人毕竟是少数。因此芙萝婕也能够理解，这些贵族为何要如此拼命地为儿女寻找理想对象。但即使是这样，他们的丑态也实在是……

从刚才开始，周围就不断地有视线朝自己射过来。因为其他贵族都暗中忌惮着芙萝婕的存在，不敢走上前来向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搭话。

（该说他们俗不可耐吗……？）

感到一阵不舒服的芙萝婕，在心里耸了耸肩。当然她也理解他们全是为了自己的子女着想，而且说得极端一点，自己其实也是一丘之貉。正因为芙萝婕非常理解这一点，她才会开口向两名少女说道：

「我知道露姬同学在哪里了，我这就去找她打声招呼。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继续和各位来宾聊天吧。我要是一直霸占着你们两个不放，这场派对的第二阶段可就永远没办法结束了呢。」

「可是，妈妈……」

忒丝菲娅露出有些焦躁的表情，因为她也知道这场派对的第二阶段的主要目的。

「菲娅，用你的眼睛看清现实。我不会强求你立刻适应这一切，但这可是一个学习何谓贵族社会的好机会。艾莉丝也是喔。」

「咦？我也要吗！？」

艾莉丝完全没想到话锋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不由自主地惊叫。拥有纯正贵族血统的好友姑且不说，庶民出身、父母双亡的艾莉丝，大概觉得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局外人。但是艾莉丝的热门程度其实不亚于任何人，一直都有宾客等着找她交谈，只是她本人似乎还有点欠缺自觉，说起来这的确很像是艾莉丝的风格。

「那还用说。只要你也是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人，就无法逃避这种事。你们就当作是社会学习，轻松享受这个过程就好了。不过……如果遇到不合心意的对象，就要明确地表达拒绝的意思，不然很有可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你们要多留意呀。」

最后的那段叮咛，听在不太懂得拒绝别人的艾莉丝耳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的，我会多加留意的。」

「没事的，艾莉丝，我会尽量待在你附近的。」

忒丝菲娅一边说着，一边在好友的背后推了一把，但是艾莉丝依旧一脸黯淡。

附带一提，虽然忒丝菲娅嘴巴上这么说，可是面对再次蜂拥而来的大群贵族，她也没有把握能一直和颜悦色地应付过去。若是草率应对，有可能会损害家族名声。忒丝菲娅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果然不适合这种满是政治婚姻盘算的场合。毕竟她光是听到「婚约」或「结婚」之类的字眼，都会反射性地涌起一股厌恶感。

尽管忒丝菲娅隐隐觉得头痛了起来，但她还是戴上了贵族千金的完美面具，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精神疲劳轰炸。

「假如有理想的对象出现，你们可要先下手为强喔。最好是拥有校官以上地位和履历的人。如果地位没有那么高的话，至少也要是来自二位数魔法师辈出的名门，别被那种只有历史特别悠久的门第唬弄了。那么，我要去找露姬同学打招呼了，先暂时离开一下。等我办完事，会再回来找你们两个。」

芙萝婕用眼神叮嘱榭路巴，要他在远处守望着即将站上战场的两名少女，随即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朝着目的地走过去──顺便在路上拎了两个玻璃酒杯。

那副优雅的动作，以及在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妩媚妖艳气息，让现场的其他贵族和随从都自动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路给芙萝婕通行。

虽然芙萝婕已经退役了将近十年，但是她的名声依旧没有任何消退，仿佛也印证了她和军方的关系仍然无比紧密。而她那出众的容貌，同样没有衰退的迹象。好色的男性贵族光是冲着这一点，或许都巴不得找个机会和她结识一下。

芙萝婕面带和煦的微笑，就这样踩着流丽的脚步，摇曳着礼服的裙摆，不疾不徐地穿梭在人山人海的会场之中。

◇　◇　◇

「我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呀……」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没有传进任何人耳里，寂寥地消融在空气之中。

传入耳中的喧嚣交谈声，听起来只像是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持续不断地刺激着鼓膜。

打从派对进入第二阶段以来……不对，打从第一阶段开始，露姬就一直是孤身一人。在斩钉截铁地拒绝众多劝诱者后，再也没有人敢肆无忌惮地接近她周遭，露姬就只是坐在那里，静待派对结束。不，非要说的话，她觉得自己像是误入陌生世界的小孩子，连该做什么都不晓得。

最要命的是，原本应该也在这里的某位人物，此刻却不在身旁，这让露姬比任何时候都感到不安。自己被单独留在没有亚尔斯的这个地方。

露姬几乎觉得自己和整个世界切割了。对于只知道军队和外界的露姬来说，这种觥筹交错的时光和被华丽服装包围的场面，简直就是异世界。究竟该采取什么行动……不，打从一开始，露姬就对联欢会之类的事情毫无兴趣，也没有心情和别人开心地谈天说笑。

虽然每次都是如此，但是露姬此刻再次意识到……或者该说再次体认到，她之所以能过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完全是因为有亚尔斯在身旁。每当她像这样独自一人时，便会深刻理解到这个事实。为了迎合他人而强颜欢笑，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事。正是因为有亚尔斯陪伴着她，露姬才有办法待在普通的日常空间里。一旦亚尔斯从露姬身旁离开，她的心灵便会像是结冻的冬日湖面，即使是涟漪般的情感波动，也不会在表面显露出来。

圆满达成亚尔斯所托付的夺冠任务，固然让露姬放下了心上的一颗大石头，但新的问题也接踵而来。

起初是一场庸俗的抢人大战，而在不留情面地拒绝那些家伙后，好几名显然别有意图的贵族，在派对进入第二阶段的同时黏了过来。而从他们口中吐出的那些话语，听起来就像是精心包装过的秽物，徒然令露姬愈听愈感到不愉快。

尽管表面上全是华丽的词藻，但听在露姬耳中就是这么回事。

露姬刻意将不高兴的表情摆在脸上，让其他人不敢踏进雷池半步，只是围绕在她周遭的人群并未就此散去。

假如亚尔斯也在现场，这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根本不会进入露姬的视野。纵使周围的声音有些吵杂，露姬也一定能享受和亚尔斯共度的片刻时光。

就算露姬针对这些家伙发几句牢骚，亚尔斯也能够谅解自己的心情吧。向来冷着一张脸的亚尔斯，肯定会面带苦笑，设法开导露姬，要她说话不要总是那么带刺。思及于此，露姬不由得异常怀念起平日和亚尔斯的那些对话。

就在露姬沉浸于思绪中时，一位贵妇趁机想要凑上前来，但是露姬立刻狠狠地朝她瞪了过去。那是一名浓妆艳抹，身上散发出刺鼻香水味的中年妇人，手指上戴着各式各样的戒指。镶嵌在戒指上的全是庸俗不堪的宝石，虽然看起来灿烂夺目，却不具备任何魔法的要素。

这名妇人身上的每个特征，都代表着她是露姬不可能笑脸相向的那种人。

别再继续靠过来了──露姬的眼神带着明确的敌意，甚至像是在说「我受不了你的恶心香水味」。

然而，即使她已经做出如此明确的警告，还是会有一些没长眼睛的家伙靠近她。

究竟是不知死活，还是不自量力，又或者出乎意料地是个高手……毕竟只要是魔法师，不可能不明白露姬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是，露姬光是用眼角余光扫过这些人的脚步，就明白他们只是一群单纯的蠢货。因为慢悠悠地走向她的这些家伙，根本全身都是破绽，更别说什么一流的魔力操作了。

历经这番折腾的结果，如今露姬的心里已经厌烦到了极点。

就在她有气无力地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时，又有另一个不识相的家伙得意洋洋地闯进她的个人空间。那是一名身形肥满的男子，穿着一袭宽松的燕尾服，全身上下佩戴着华丽的饰品。单从外表来看，男子的身材并不像是在外界活动的人物。不过，决定一个人在军队和贵族社会地位的，当然不仅是作为魔法师的实力而已。

男子的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岁上下，身旁还领着一名貌似管家或护卫的壮年男性。从露姬的眼中看来，这名壮年男性还比较有可能在实战里派上用场。

「你就是露姬·雷贝赫尔吧？我是布冯古·莫列托鲁欧，是我们这个名门的当家。我这次不远千里从汉卢卡普迪亚来到这里，是要带给你一个你应该会有兴趣的提议。」

身形娇小的露姬，刚才特地选了一张会场角落的桌子坐下，因此她需要稍微抬头才能看清楚男子的脸。不过，因为对方也不是身材高䠷的类型，所以男子伸到露姬面前的那只手，几乎是停在她胸部上方的位置。

只听男子的手指发出一阵金属摩擦声。露姬将视线落到那只要求握手的手掌上，发现在五根粗壮的手指上头，全都憋屈地戴着花里胡哨的戒指。

露姬以几乎像是在看待家畜的眼神，抬起视线对着男子的脸。与此同时，对方也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露姬，从她的脸庞、脖子、锁骨一路往下至胸部，最后顺势落到了两条腿上。露姬实在难以忍受如此恶心黏腻的视线，忍不住用力握紧了胸前的坠饰。这条坠饰是「他」先前送给露姬的东西，上头镶着令人联想到夜空的漆黑魔石。

男子丝毫没理会露姬的异状，迳自朝她露出一个下流的笑容。光是看到那丑陋扭曲的嘴角，就能清楚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半晌后，男子似乎才终于意识到，露姬不做任何反应，是在明确表示她完全没有和自己握手的意思。于是他故作大方地耸了耸肩，朝身后的管家看了一眼。

露姬只觉得男子的每个动作都带着假惺惺的味道，而自从对方凑到她跟前之后，周围人议论纷纷的声音，感觉变得更加明显。虽然男子报上了「布冯古」这个名字，但是露姬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不过，露姬记得的贵族名字其实少得屈指可数。毕竟那原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在露姬的眼中看来，贵族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亚尔斯之所以被迫在军队里做牛做马，说起来也全是这些家伙在后头唆使的缘故。亚尔斯不仅出身不明，又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像他这样的魔法师在不断累积功绩、逐渐在军队内部崭露头角后，自然会引来其他人刻意找碴。再加上总督也把亚尔斯当成心腹爱将的样子，很少让他在表面舞台上活动，当然会有许多人为此感到眼红。尤其是那些并非凭借实力，而是靠着贵族特权坐上高位的人物，更是将这样的亚尔斯视作眼中钉。

虽说总督拥有军事上的最终裁量权，但也不能完全无视贵族们的自私提议。因为如果为此引发军方的内部分裂，人类就根本没有余裕对抗魔物了。

而且贵族们的要求，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实力坚强的魔法师若是没有得到充分的运用，无疑是一种国家利益的损失。只要是能成为强大战力的存在，就必须为夺回人类领土的大业贡献力量──这是军方奉为圭臬的最高原则。即使想要拓展总督以外的盟友，但撇除蕾蒂和维札斯特不说，当时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亚尔斯的存在。一方面是因为他所拥有的魔法和魔力特性，在性质上都需要秘而不宣，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本人不希望被太多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总而言之，因为这些事情的关系，露姬对于贵族基本上没有什么好感，因此布冯古这名男子所说的「好事」，她也觉得根本没有细听的必要。然而布冯古似乎把露姬的沉默当成肯定，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你的事。小小年纪却有着如此高超战力的你，非常有资格嫁进我们莫列托鲁欧家。虽然我儿子已经二十三岁了，不过这点年龄的差距，不是什么问题吧。我儿子会以正妻的身分迎娶你，只要能在几年之内生下继承人，你在我们家族里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我在军方那里也有不少门路，只要你有那个意思，我可以保证你在军队里平步青云。这个提议对你来说挺不错的吧？」

布冯古摩挲着下巴，将上下打量的视线拉回露姬端正的脸，露出下流的表情说道：

「而且你生得这么一副花容月貌，我儿子应该也会相当中意……」

不，如果我再年轻个十岁的话，我就自己把你收下来了──布冯古的眼神宛如在物色商品一般，简直是把露姬当作橱窗里的洋娃娃看待。他那来回舔舐的视线，就这么从露姬的脸庞、脖子、锁骨一路往下至胸部，最后甚至直接盯住了她的大腿。

露姬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惋叹这名下流至极的男子居然不是魔物。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摒退周围看热闹的好奇视线。

「我对你这个人没有任何兴趣，而且你难道不晓得我已经是某位大人的搭档了吗？」

「哼！不管你是谁的搭档都无所谓。你放心吧，那种无聊的束缚，我随手就能帮你解除。这点小事对我们莫列托鲁欧家来说，完全易如反掌。」

听到这句话的当下，露姬顿时勃然变色。始终摆着一张冰冷扑克脸的她，瞬间柳眉倒竖，脸上陡然流露出愤怒和蔑视的神色。

虽说对方根本不晓得背后的缘由，但露姬可是好不容易才取得「搭档」这个重要的容身之处。眼前这名男子，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把这说成是「无聊的束缚」，最后甚至还说出了「解除」的蠢话！

「──咿！！」

面对露姬眼神中货真价实的杀意，布冯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他身后待命的管家，也只能瞠目结舌地僵立在原地不动。

然而，除了布冯古本人和他的管家以外，现场几乎没有人察觉到露姬的异常变化。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这种讲求体面的宴席上，原本不可能会有人释放出如此露骨的杀意。

露姬看着眼前嘴唇哆嗦、冷汗直流的男子，以极度冰冷的语气缓缓开口说道：

「你办不到那种事的。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那么你已经做好赌上性命的觉悟了吗？要我嫁给沉溺于地位之中，成天醉生梦死的猪猡？别开玩笑了……猪猡之子就该去找适合猪猡之子的家畜才对吧？」

「你、你、你这臭丫头！！明明只是个黄毛丫头而已，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居然胆敢这样对我口出狂言，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喔！！」

「你好像听得懂人话的样子，所以我就再说一遍吧……你已经做好赌上性命的觉悟了吗？」

露姬本人只是在重申理所当然的主张。毕竟解除和亚尔斯的搭档关系，对露姬来说等于是剥夺了她的生命。

「根本没什么好谈的！区区魔法师幼雏的性命，怎么可能跟我的宝贵性命相提并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亏我还好心想要收留你……我改变主意了。看来我得好好教教你谁才是家畜。」

布冯古将手伸到身后弯了几下手指，像是在说「看我怎么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试图展现出成年人游刃有余的模样。

领会到主人意思的管家，将脸凑了过来。

「给她随便安插个罪名……把这臭丫头给我抓起来。接下来不用我说也知道怎么做了吧？我已经调查过了，这丫头是孑然一身的孤儿，没有人会出面帮她说情的……即使真有那样的人，也不会是我们莫列托鲁欧家的对手……」

「遵命。小的立刻就去安排。」

就在管家鞠躬应承，准备转身离去时──

「哎呀，事情可闹得真大呢。」

「……！！」

「莫列托鲁欧大人，借用你刚才的话，你这样对付一个还是学生的小丫头，未免太没有大人样了吧？这场派对应该是用来表彰大会冠军的庆功宴，在这种学生才是主角的联欢会上，你打算对露姬同学做什么呢？亲善魔法大会是由各国元首联合主办的赛事，你居然想在大会结束后的派对上对学生动手，莫列托鲁欧大人也真是胆大包天呢。从亚鲁法落荒而逃到汉卢卡普迪亚的你，已经没有更多退路了吧？真是细思极恐呢。」

那名女子──芙萝婕带着娇艳的微笑走上前，丝毫没有被露姬依旧流露在外的杀气逼退。

发现来者是芙萝婕的布冯古，先是不悦地咂了声嘴，随即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斐培尔的女狐狸。」

在听到这个姓氏的同时，露姬很快地瞥了一眼那名女子，心中顿时一阵了然。怪不得自己会觉得女子的脸相当熟悉，因为她就是亚尔斯负责照看的红发少女──忒丝菲娅·斐培尔的母亲。只是以她女儿的年龄来说，这位母亲的外表看起来有点太过年轻了。

「哎呀，你还记得我啊，莫列托鲁欧大人。不过你会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你们莫列托鲁欧家还没有完全没落吧？」

「亏你还有脸跟我说这种话！」

「你也是老糊涂了呢。居然忘记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所致。」

尽管语气轻描淡写，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可说是剑拔弩张，可是双方都只停留在唇枪舌剑的层面上，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犯下认真争执的愚蠢错误。这种尖锐的言语交锋，实质上就像是某种桌上游戏一样，双方只是在轮流打出手中的牌。

莫列托鲁欧家作为名门，在贵族之中也是历史特别悠久的门第。因此古老贵族极度重视血统的习俗，也在莫列托鲁欧家完整保留了下来。虽然这完全是落后于时代的做法，但其中也有一定的理由存在。

原本发迹于亚鲁法的莫列托鲁欧家，过去曾经是权倾一时的强大贵族，但是因为连续十几年都未能产出优秀的魔法师，家族的势力就此凋零。最后甚至连贵族的体面生活都无法维持，实际上一直处于火烧屁股的危急状态。而布冯古曾经是好几支部队的总队长，在军中率领的队员人数相当于中队规模，只是他本人作为魔法师的排名实在不怎么样。布冯古当时屡次和芙萝婕竞争指挥官的位子，只是和芙萝婕的耀眼功绩相比，他的实战成绩只能说是乏善可陈，结果当然没能被委以重任。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因此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正是因为有芙萝婕的存在，才导致了莫列托鲁欧家加速没落。

最后，布冯古凭着当家期间的些许成绩，获得了汉卢卡普迪亚方面的赏识，于是便像落荒而逃般，举家移居到汉卢卡普迪亚。因为这样的关系，他才会如此拘泥于优秀魔法师的血统，拼命想要重振家族的辉煌。

「啧……我现在没功夫应付你。总而言之，这个小丫头……」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喔。露姬同学不仅是我女儿的朋友……而且还是肩负亚鲁法未来的优秀人才。」

「你想要说什么……？」

芙萝婕满不在乎地承受着布冯古投来的怨毒目光，迳自接着说道：

「真是的，你是年纪大了，连脑袋的运转速度也跟着变迟钝了吗？你还不明白莫列托鲁欧家能够作威作福的时代，早已成为过去式了吗？……换句话说，我完全可以使出全力碾碎你们喔。」

「……唔！」

布冯格垂下头，握紧了拳头，整个人愤怒地全身颤抖。可是，现实不会有任何改变。斐培尔家在亚鲁法是能排进前三名的大贵族，芙萝婕如果真的有那个意思，确实有能力碾碎如今的莫列托鲁欧家。

但是──

「话、话说回来，不管她是多么优秀的人才，终究也只是个黄毛丫头而已，你们斐培尔家为什么愿意如此庇护她？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啊……你如果愿意把这丫头交给我，我可以给你更多……」

「那就试试看如何？」

「什么？」

「所以说，那就试试看如何？如果你觉得你的宝贝家族，包含令郎在内的子孙，都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也无所谓的话。」

「……」

面对芙萝婕的再三羞辱，布冯古只能咬牙切齿地强忍下来。但是几秒钟过后，他就再也按捺不住地怒吼道：

「回去了！！」

布冯古领着连忙跟上的管家，气呼呼地踩着重重的步伐离开会场。

目瞪口呆地看着整个经过的其他贵族，依旧将视线停留在芙萝婕身上。在一片鸦雀无声的会场中，芙萝婕的凛然嗓音陡然响起。

「不好意思，惊动各位了。」

只见她露出一个过意不去的笑容，落落大方地向周围宾客致歉。场内众人纷纷向芙萝婕投以赞许的目光，完全没有针对此事指责她的意思。

「我可以理解大家都想要向露姬同学送上祝贺，但是她在正式赛里所受的伤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我想各位还是让她一个人清静一下比较好。」

芙萝婕再次叮嘱似地如此说道，场内众人似乎也姑且接受了她的说法。

虽然也有人忍不住怀疑，芙萝婕这样说是为了摒退其他竞争者，好让斐培尔家能够独占露姬，但是芙萝婕只有女儿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因此尽管心情上难以接受，不过没有任何人正面表示反对……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众人都非常明白，和芙萝婕杠上是多么有勇无谋的行为。而且作为当事人的露姬，明显没有理会这类话题的意思。此刻仍是一脸怒容的她，在芙萝婕的背后表示出明确的拒绝态度，完全不是能够对话的状态。

在理解这一点之后，事情就简单多了。

原本围绕在露姬周边的贵族很快就一哄而散，开始各自移动到其他地方。确认周围人群都已散去，芙萝婕再次转向露姬的方向说道：

「抱歉，自我介绍有点迟了呢……露姬同学。」

「请您别这么说，我才是还没向您自我介绍。刚才真是谢谢您了，斐培尔阁下。」

露姬先前听说过芙萝婕曾是军队的教官，因此她没有忘记加上这个敬称。

然而，芙萝婕对于露姬的恭敬应答似乎有些惊讶。虽然曾经受教于芙萝婕的学生，如今还是会用「阁下」来称呼她，但是芙萝婕在军方已经没有任何职位，现在只挂着「斐培尔家当家」的头衔而已。

「我被人称作『阁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啰。看你是要叫我『夫人』还是什么都行，不用感到那么拘束。」

「我明白了，芙萝婕夫人。」

不同于亚尔斯，这位银发少女给芙萝婕的又是另一种感觉。尽管态度彬彬有礼，但也意味着她对自己充满了戒心。那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墙，显然不是随便就能闯进去的。

「话说回来，你最好还是谨言慎行一点比较好。贵族这种人原本就阴险狡猾，其中又有许多品格低劣的家伙……而且一个弄不好，也有可能给亚尔斯同学带来麻烦喔。」

「……！！我太大意了，看来我实在是缺乏冷静。非常谢谢您出言提点。」

芙萝婕知道亚尔斯和自己的关系，这个事实让露姬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纳闷的神情，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原为军人的芙萝婕要获得这些情报并非难事。露姬再次弯腰行礼，恳切地向芙萝婕表达谢意。

芙萝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而露姬在鞠躬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观察对方的表情。然而，芙萝婕看起来并没有抱着什么企图或阴谋的样子。因为对方是忒丝菲娅的母亲，所以露姬一开始绷紧了神经，但是此刻的她已经觉得，芙萝婕似乎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物。

「不必多礼。」芙萝婕带着微笑说道，同时将玻璃酒杯递向露姬。露姬轻轻接过了玻璃酒杯，里头盛装的大概是含有果汁的碳酸水，而且杯子本身似乎已经先冰过了。

露姬一口气就把杯中的液体干了，仿佛是在懊悔自己刚才居然愚蠢到差点情绪失控。甘冽通透的碳酸水滑过喉间，为她发热的脑袋和身体带来一股恰到好处的清凉感。没错，假如芙萝婕没有及时插手干预，她肯定会失控暴走，给亚尔斯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而露姬也非常清楚自己险些失态的间接原因。并不只是因为情绪激动的关系──而是自己内心深处有股无法压抑的焦躁感。

就在露姬参加这场无聊派对的同时，没有带上她同行的亚尔斯，正在遥远的外界执行任务。这次的任务难度恐怕非比寻常，她却只能待在这种地方……

露姬心中再次涌起无法排遣的烦躁。为了强行按捺住这种情绪，她再度大口喝下杯中的飮料，用冰凉的液体滋润喉咙。紧接着，露姬意识到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连忙伸手捂住了嘴巴。

当她注意到时，眼前的芙萝婕已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面对这样的芙萝婕，露姬总算回过神来，重新端正好姿势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露姬·雷贝赫尔。」

在报上姓名之后，两人互相握了握手。露姬一握之下才发现，芙萝婕的手掌并没有想像中的柔软纤细。在她的手掌上能感受到常年锻炼留下的痕迹，毫无疑问是久经战阵的人才会有的手掌。

讽刺的是，这种沙场老将的感觉，再次唤起了露姬一度放松的戒心。虽说芙萝婕并没有给露姬留下不良印象，但她终究是贵族之中的有力人士。因此露姬决定还是不要对她掉以轻心。

更别说这是露姬第一次和芙萝婕正面接触。单凭刚才的那件事情断定对方的为人，未免有些操之过急。露姬已从亚尔斯那里听说忒丝菲娅的事情，可是最近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觉得亚尔斯变得有点太好说话了。

像是照看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训练也是如此，虽然亚尔斯本人硬是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但看在露姬的眼里，难免为他感到委屈。因此，忒丝菲娅的母亲如果打算继续把难题扔给亚尔斯，她就必须态度坚决地严词拒绝。

接下来必须尽可能地保持冷静，一边设法弄清楚芙萝婕的来意，一边谨慎地选择词汇回答──露姬的目光流露出了如此戒心。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的芙萝婕只是耸了耸肩，随即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口说道：

「你用不着那么警戒。我今天纯粹只是来观赏比赛，难道我就不能向努力奋战的女儿友人，送上几句慰劳的话语吗？」

「……我充其量只是阿尔的代打而已。」

露姬没有放松警戒，如此回答。

「……是这样没错呢。即使如此，你的比赛表现还是值得嘉许。毕竟你可是让我们见识到如此精彩的比赛，假如你没有受伤的话，个人冠军肯定会落到你手中吧。」

「那也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的关系。」

「真是谦虚呢。无论如何，假如没有你拿下的这场胜利，第二魔法学院恐怕会和团体冠军失之交臂吧。真的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

「您过奖了。」

虽然露姬对此感到有些纳闷，但她还是坦率地接受了芙萝婕的称赞。

「还有就是……菲娅平常总是受到你的关照呢。」

「不，那也是因为亚尔斯大……阿尔决定要这么做的关系。」

芙萝婕忍俊不禁地看着若无其事地改口的露姬。

「无论是你还是亚尔斯同学，似乎都给了菲娅很大的帮助喔。那孩子虽然拥有才能，但光是『拥有』才能也成不了大器。但是，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进入学院就读的菲娅就有了突飞猛进的成长。该说是切磋琢磨的效果吗？艾莉丝的成长也相当惊人，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们身边有你和亚尔斯同学的存在。我真的很感谢你们两位。」

「才能，是吗……？」

露姬仿佛被这个词汇勾起兴趣，忽然插嘴这么说道。

「嗯，没错。远超常人的努力固然也很重要，但是才能是最为关键的因素。你们之所以能达到现在的排名，不也是因为拥有才能的关系吗？」

「不，我觉得严格来说不完全是如此。而且排名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一种指标，我不认为在外界能派上任何用场。事实上，我和阿尔都不是很执着于排名高低。因为求生之道只能凭借自己的经验获得，就算是拥有才能的人，也不保证一定能活得比较久。因此阿尔教给她们的，纯粹是用来打倒魔物的方法，而不是什么只能用来提升排名的小聪明技巧。」

露姬的回答，完全是她过去经历的如实写照。在她的话语里头，有一股普通学生或魔法师幼雏难以企及的力量，那是只有久经战阵的过来人才明白的经验之谈。

也不晓得芙萝婕有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她催促着露姬继续说下去。

「那不就和『强大』是同一个意思吗？」

「不一样。变强之后或许确实能提高生存率，但无法持续下去……芙萝婕夫人，您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一点。」

在观察了对方反问的表情后，露姬也察觉到一件事实──抛出这个问题的芙萝婕本人，对于露姬的经历乃至和亚尔斯的真正关系，其实「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此一来，继续掩饰自己和亚尔斯的关系也没有太大意义。

而且从芙萝婕的态度也可以看出，露姬刚才那番话想要表达的意思，明显也是她早已了若指掌的事情。没错，只要是身为军人的魔法师，应该都会切身体认到这种事实。尽管如此，芙萝婕还是希望从露姬口中亲耳听到的样子。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露姬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理解魔物的行动方式，掌握最有效率且合理的战斗技术──若是能到达这样的境界，就意味着无论身处任何险境，都有办法化险为夷。而充分地认知到自己的能力极限，也能使人不致陷入过于相信自己力量的误区。」

露姬想起以前和亚尔斯的对话，把整段话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复诵了出来，仿佛是在反刍一样。

「因为归根究柢，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够获得真正的强大，也才有机会冠上顶尖魔法师的荣耀头衔。」

芙萝婕的双眼瞬间瞪大了几分，但她很快就换上柔和的表情，衷心佩服地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老实说，芙萝婕难以掩饰惊讶之情，因为她完全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露姬居然能看得如此透彻。在现役的魔法师之中，本领愈高超的人，就愈不怎么执着于排名的事情。而这的确是因为他们都了解露姬所说的「真正的强大」。

露姬给出的结论，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说，应该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但其中所呈现的世界样貌，不得不说偏颇得相当严重。毕竟人类无法单凭真理过日子。而且这样的信念想法，也无法在生存区域和外界之间取得平衡。露姬的尖锐主张固然有着一针见血的力度，但基本上是相当笨拙的生存方式。

「的确是呢……」

可是，像这样仔细听露姬娓娓道来之后，尽管其中还是有不成熟和幼稚的味道，芙萝婕也确实感受到了无法忽视的真理。至少露姬所说的这番话，在芙萝婕心中掀起了小小的涟漪。她之所以有些语带吞吐，也是因为她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心中的波澜。与此同时，芙萝婕也不由得涌起一股奇妙的感慨，觉得自己真的是年纪大了。

另一方面，露姬看着这样的芙萝婕，心里同样也感到有些意外。有别于说出口的话语，露姬其实也理解目前的顺位制和魔法师排名的意义。作为评价标准的顺位制和魔法师排名，其实形塑了魔法师世界的根本基础，因此她也无意否定它们的价值。虽然露姬和亚尔斯都不拘泥于这些事，但是其他魔法师要汲汲营营于排名，她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当然，露姬这种想法多少是受到了亚尔斯影响，不过她本人已经将它吸收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因此对露姬来说，她只是很自然地陈述自己觉得正确的意见。

然而不知为何，芙萝婕却露出了仿佛心魔退去的表情。

片刻过后，芙萝婕忽然抛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对了，关于亚尔斯同学中途就从大会上消失的事情，你知道些什么吗？我是听说他临时有事要去处理。」

由于芙萝婕突然转换话题，露姬一时有些转不过来，但她随即就领会到，刚才的那个话题对芙萝婕来说已经结束了。

不过……这个问题果然还是来了。

露姬立刻在脑袋里组织起几个答案，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才好。既然芙萝婕和忒丝菲娅及艾莉丝碰过面了，她们大概已经把情报泄漏出去了。

但是，露姬先前只有向两名少女简单提及，说亚尔斯是去「执行任务」，因此或许没有夸张到能称作「泄漏」。不，如果从亚尔斯执行的任务重要性来看，一开始就不应该向她们透露任何讯息。

（看来之后有必要重新检讨一下，究竟该透露多少重要资讯给忒丝菲娅和艾莉丝……）

又或者该好好教教她们两个，「保密」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归根究柢，是我做事太马虎了吧。）

无论如何，既然芙萝婕抛出这个问题，露姬最好认定她已经掌握了一定程度的情报。而参与该任务的成员，还包括了蕾蒂这位无双魔法师的爆炸性事实，就不清楚是否也在芙萝婕的掌握范围之中了。

「嗯，因为临时有任务进来，所以他得过去处理……」

最后露姬判断，她只能选择委婉地承认这件事情。毕竟身为搭档的露姬，若是表示她毫不知情，未免也太过不自然了。而且从刚才的谈话过程来看，一听就知道是在推托搪塞的回答，是绝对不可能让芙萝婕老实作罢的。

「哎呀，那可真是遗憾呢。我一直很想再和亚尔斯同学当面打个招呼。」

「真是非常抱歉。」

「用不着道歉啦，毕竟这是常有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好坏的问题，军人基本上等于没有私人时间。先不说这个，如果亚尔斯同学是去执行任务，身为搭档的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他一起行动呢？搭档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吗？」

芙萝婕的语气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的话语才深深地刺穿了露姬的心。

露姬之所以会留在这里，当然是因为亚尔斯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但这果然还是背离了搭档这个角色的初衷。因此露姬确实也有一种寂寥感。

姑且不说露姬内心的纠结，因为芙萝婕的态度极为自然，所以露姬也觉得对方只是单纯地感到困惑而已。

「如果在大会期间一下子少了两名选手，第二魔法学院的战力将会遭受沉重的打击。而且我之所以会留在这里，也是出于阿尔本人的指示。」

「……你这个人也真是别扭呢。」

「……我哪里别扭了！」

突如其来地从芙萝婕嘴中蹦出的话语，让露姬的眼神变得尖锐，瞪向面带微笑的芙萝婕。

「你如果觉得这样就好的话，那我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所谓的搭档，并不是单纯的棋子而已。更何况你又不是只会忠实执行命令的人偶对吧？」

「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所谓。而且我还必须顾及学生的身分。」

「这样啊……但是你终究是活生生的人类，无法彻底成为没有情感的人偶。」

芙萝婕仿佛看穿了一切，笑容可掬地如此说道。而她的这个举动完全足以惹恼对方，让露姬马上就抛开了好不容易恢复的精神自制力。

「……芙萝婕夫人，您是因为什么都不晓得，才会说这种话！」

自己为何会下定决心成为亚尔斯的搭档──芙萝婕完全不晓得其中的来龙去脉和内心挣扎。对露姬来说，成为亚尔斯的搭档就是她世界的一切……明明什么都不晓得的人，没有资格大放厥词！尽管露姬知道这么做非常愚蠢，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顶撞回去。不，她其实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激动。尽管没到完全掌握的程度，可是芙萝婕敏锐地看出了露姬的纠结来自何处，并且毫不留情地指出这点。正因如此，露姬才会情不自禁地强烈反弹。伴随在亚尔斯身旁，就是露姬的存在意义，而她本能地感受到这个存在意义遭到质疑，于是带着怒意回嘴。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芙萝婕表情不变，一副「你这孩子可真难搞」地微微耸了耸肩，随即叹了口气说道：

「是呢，或许我的确多管闲事了。但是，正因为我什么都不晓得，才能看出你的别扭之处。你如果满足于现在的这种状态，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搭档这种东西，终究也只是一种被分派的角色而已。遵从侍奉对象的命令，说起来也是正确的做法，可是你对这件事情很不满吧？」

「…………！！」

「你的心情全写在脸上了喔。」

看着露姬的震惊表情，芙萝婕若无其事地说道，感觉她已经看穿了露姬的一切想法。

露姬甚至想不出该如何反驳才好。芙萝婕的每一句话，都猛烈地敲在她的心坎上，仿佛尖针一般刺入她的胸口深处。其结果就是，原本便所剩无几的戒心，和用来掩盖真心话的故作从容，全都被扒了下来。此刻的露姬只能以赤裸的心灵直接面对芙萝婕。

「虽说目前已经退役，但是我也曾经长年待在军中，因此这是我作为过来人给你的建议：魔法师也是人类，自然也有着无法压抑的感情。至于是要不断抹杀心中的情感，还是设法满足内心的需求，到头来全由自己决定。只是非要说的话，人不可能不断抹杀心中的情感。虽然有时候忍耐是必要的，可是……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在忍耐，不是吗？」

003

「那、那是……可是……」

「你就算稍微主张一下不能退让的底线，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嘛。仅属于你的做法……才是你自己也能接受的方式吧。这样做也更能展现出你的女性魅力喔。」

芙萝婕面带微笑的温柔表情和一针见血的建议，让露姬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与此同时，过去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那些情感，全都不安分地躁动了起来。

「可是，我……而、而且从下次开始……就可以一起……在身旁……」

露姬垂着头咕哝出来的话语，尽是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完全语无伦次。视线不停游移的她，依旧在试图找寻借口。

六神无主的露姬，明确地意识到了心中的迷惘。简直像是心灵在拒绝接受脑袋已经理解的事情。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ambivalent，让露姬的内心仿佛同时存在着两个对立的自己。

无论是作为女性还是魔法师，芙萝婕都有着比露姬漫长的人生经验，因此她很容易就能察觉到，这名娇小的少女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感情。芙萝婕叫住了走过身旁的侍者，把喝完的玻璃酒杯放到银制的托盘上。

「你究竟是他的『什么人』？『下次』又是什么时候？」

「…………！！」

露姬一脸讶异地抬起头来。她感觉心中的某个疙瘩被解开了。

（我是亚尔斯大人的「什么人」？我只不过是他的搭档而已……不、不对，搭档什么的只不过是借口，就只是一个方便扮演的角色而已。所谓的「下次」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究竟什么才叫做「下次」……可是、可是，我真的可以奢求这么多吗？）

尽管露姬在心里用力摇头，但是那个任性的自己，还是轻声嘟囔了一句，仿佛是在复诵仍未找到答案的难题。

「下次……」

露姬心里其实非常清楚。她早已察觉到这件事了。可是若要将它化为言语说出口，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不对劲感。就像是两枚齿轮不仅没有咬合在一起……甚至还彼此互相远离，持续着没有意义的空转。感觉言语只是空洞地编织出道理，然而一切都在原地空转。

（下次……已经……！！可是……）

即使如此，露姬的眼眸还是充满了犹豫之色。顺从自身欲望的本能，和试图抑制这种任性的理性，宛如互不相让的两个人，相持不下地争执不休。结果就是，露姬连半步都踏不出去。

感到看不下去的芙萝婕忍不住伸手扶住额头，特地改用浅显易懂的说法，再次对露姬好言相劝：

「唉～你这孩子真是麻烦呢。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只要先去做就对了，等做完了再去思考！！」

在说话的同时，芙萝婕倏地伸出玉手，用纤细的葱指抵住露姬的胸口，旁边恰好就是亚尔斯送给露姬的漆黑坠饰。

紧接着，芙萝婕顺势将手移动到露姬的肩膀上，直接把她娇小的身躯转了一百八十度，用力在她背上用力推了一把。

在这一推之下，露姬先是踉跄地向前跌了几步，旋即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她之所以踟蹰不前，是因为还在犹豫该不该顺着芙萝婕的鼓舞，就这么前去实践自己的愿望。

就露姬的真心话来说，她连一秒都不想离开亚尔斯身旁。但是多次前往外界的露姬，也非常清楚一件事情。

心中带着迷惘的人，在战场上只会成为拖油瓶而已。在片刻都不得懈怠的外界里，身旁若是有这种不定时炸弹存在，结果不言而喻。

「……非常谢谢您的提点。我会一个人好好想一下。」

「好好想一下，是吗？希望你能够想明白。话说回来，魔法师的身分在这种时候，反而是种碍事的存在呢。」

露姬再次向话里有话的芙萝婕深深一鞠躬，就此转身准备离开会场。芙萝婕则是朝着她的背影说道：

「你不必在意这边的事，我会帮你找个借口圆过去的。不过……」但是芙萝婕的话还没有说完，露姬的心思便早已飘到出口方向，完全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你身上还带着伤势，所以别用跑……」芙萝婕担忧露姬伤势的话语，就这么空虚地消融在空气之中。只见露姬带着烦恼的表情，气势汹汹地飞奔而去。因为芙萝婕刚才是以露姬需要静养的理由摒退其他贵族，所以她希望露姬在行动时，多少也顾虑到一下自己的颜面……

就在芙萝婕忍不住苦笑的期间，那道娇小的背影已变得愈来愈远。像她这种豆蔻年华的少女，本应生活在光彩亮丽的温柔世界之中，但是露姬已经看过太多外界的世界。没错，她真的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事物了。

露姬从孩提时期开始就混迹在成年人之中，以魔法师的身分在战场上不断累积功绩。因此即使在这种时候，她可能也无法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顺应自己内心的渴望行动。

而在露姬的身影消失的会场内，被她甩在原地的其他贵族，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出口的门扉。

在众人愕然的表情之中，芙萝婕相当刻意地以手掩嘴，「呵呵」地发出几声干笑，试图掩饰这样的尴尬气氛。

因为比赛的疲劳尚未恢复，所以身体不适的露姬先回房休息了──她姑且以这样的借口唬弄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沙哑的男性声音从芙萝婕的身后响起。

「芙萝婕夫人，您特地做出这种『赠盐与敌』的行为，究竟是为了什么……？那女孩可是大小姐的……」

「的确是很傻呢。但我只是想要稍微表达一下谢意……榭路巴，我或许真的是年纪大了呢。」

「不，我想您是返老还童了才对。夫人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坎坷的少女时代……也就是找回自己的『赤子之心』了吧。」

芙萝婕顿时脸颊抽搐，瞪了老管家一眼，但在隔了一拍后，她像是放弃似地嘟囔了一声「的确是呢」。

在听到露姬间接地指出「排名并非万能」的事实之后，芙萝婕确实有一种再次恍然大悟的感觉。当她还待在战场的时候，应该多少也理解这件事情。然而，从军方退役并离开战场的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染上了贵族将排名视作一切的不良风习。说起来实在是相当丢人的事情。

在魔法师的世界里，排名确实被根深蒂固地视为身分的指标。作为无可回避的事实，每个魔法师都无法摆脱这套制度的束缚。说来矛盾的是，到头来能够超脱在这套制度之外的，就只有那些登上高位的魔法师。因为只有取得优秀排名、获得众人认可的魔法师，说出来的话语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可是，排名绝对不等于一个人的存在价值。而让芙萝婕想起这件事情的，却是对她来说还只是个小女孩的露姬。

正因如此，即使芙萝婕明知露姬会成为女儿的强大情敌，但她还是忍不住多管闲事地提点了露姬几句。

虽然芙萝婕本人是这么想的，不过在重新审视榭路巴所说的「童心未泯」后，她也意识到自己心里其实还有别的动机存在。

芙萝婕一边沉浸在过去的思绪之中，一边打开了记忆的盖子。

「看到抱着如此纯粹思慕的孩子，我也不知不觉就多话了呢。即使在世俗打滚许久，也依旧能够抱着如此炽热的思慕之情，我觉得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夫人说的是。」

看到老管家脸上意味深长的微笑，芙萝婕蓦地领会过来，就此沉默不语。不，与其说是领会，「恍然大悟」才是更加准确的说法。

芙萝婕刚才向露姬所说的那番话，其实并不是为了露姬而说的，她本人才是对一再忍耐的结果感到后悔不已的人。因为在不断忍耐的最后，等待着她的却是丈夫的死亡。这是芙萝婕抱憾终生的伤痛，至今仍在她的心底萦绕不去。

身为军人者，不能把私情夹带到任务之中，这是组织内部的常识。但是，假如那个时候……没错，正因为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所以纵使是基于私情，自己也应该采取行动才对。

芙萝婕突然轻轻笑了一下，仿佛是为了抛开这些往事，悄悄抚平有些感伤起来的心情，接着再次低声说道：

「话说回来，那孩子……或许是从小就待在军队的关系吧，她的生存方式实在是太拙劣……不对，实在是太笨拙了呢。」

虽然这句话也适用于亚尔斯，但是芙萝婕隐约感觉得到，他的情况和露姬又有点不一样。

「菲娅如果也能有她那样的气概就好了。」

「有时候耐心等待也是一种方式。大小姐肯定也会成长到这种程度的。」

芙萝婕瞥了信心满满的榭路巴一眼，刻意抛出了一颗「炸弹」。

「榭路巴，假如斐培尔家失去了贵族的地位……」

「直到我不能动弹的那一天，都请让我随侍在夫人身旁。大小姐对我来说，就和自己的孙女没两样，因此我绝对不会放弃现在的工作。」

榭路巴不服老地朗声而笑，把胡子吹得一阵抖动。从他的表情来看，芙萝婕所扔出的悲观假设，似乎没能动摇他侍奉斐培尔家的决心。

芙萝婕低声向榭路巴道谢，随即笔直地看向自己的女儿，朝着她的方向迈开脚步。

「是呢。到头来，只有当事人能决定自己未来的路，做父母的不该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孩子……毕竟这样做有可能在将来造成遗憾，反而会让菲娅恨我一辈子吧。」

尽管芙萝婕也有自己的考量和盘算，但是此刻的她已经决定，要重新检讨一下女儿的未来出路和婚约事宜。究竟是要以魔法师的身分闯出一片天，还是要专心维持斐培尔家的贵族门面……又或者是两者兼顾？

有权利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不是身为母亲的自己，而是女儿本人才对。但只要忒丝菲娅愿意接受，芙萝婕也不会吝惜伸出援手。

至少在把当家的位子传给忒丝菲娅以前，自己都必须扮演好母亲的角色。日渐成长的女儿，总有一天会继承斐培尔家的一切，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她得好好地守护斐培尔家才行。

直到刚才为止，芙萝婕都还觉得这是一条漫长而沉重的道路。坐上当家的位子后，她每天都忙得天旋地转，几乎和以前在军中的时候没两样。然而不知为何，芙萝婕此刻的脚步却变得无比轻快，宛如是无忧无虑地奔跑于草原上的天真孩童。

「榭路巴……我今天有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夫人说的是。」

◇　◇　◇

独自离开会场的露姬，就这么朝着饭店的三人房跑了回去。她的双脚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住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飞奔而去。

虽然露姬还是有点担心，自己就这样中途离席是否有些不妥，但就算继续待在会场里，也只会有更多麻烦的家伙围拢过来而已。思及于此，她也就干脆不再去想了。

没错，自己的确选择了逃跑，从那个毫无价值的世界逃了出来。但是，这也是为了踏进另一个更有意义的世界之中。说到底，自己根本不稀罕也不想要那种必须应酬的人际关系。比起那些无聊的事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

仿佛被什么催促着一般，露姬将房卡贴上房门的感应处。

她像是在躲避追兵般，恨不得解锁的声音立刻响起，就这么动作粗鲁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无数话语在露姬的脑海中盘旋不去，全是来自刚才和芙萝婕的那一席对话。

陷入沉思的露姬一屁股坐倒在床上，下意识地抱着头，视线落到膝盖上。床垫支撑着身体的柔软触感，轻轻地将她的思绪也一并包裹了进去。

即使不用芙萝婕说出来，露姬本人也非常清楚。

她对亚尔斯抱持的是想要报恩的单方面情感。但是，在被亚尔斯拯救的那一刻，也是露姬重新认识到自己生命意义的瞬间。芙萝婕对露姬的观察确实很准确。

虽然嘴巴上说是为了亚尔斯着想，但说穿了其实只是不想给他添麻烦而已。在魔法师的实力上远远不及亚尔斯的露姬，就算硬要跟去也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没错，亚尔斯说得很清楚，露姬在这次的任务里只会变成拖油瓶。

室内的微弱灯光将房里照得昏暗朦胧，在她低垂的脸上落下了浓厚的影子。露姬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独处的话，可以让精神稍微放松一下，但没想到一个人独处时，反而更容易胡思乱想。那些下意识地不去正视的事物，全都重新浮上水面，并且向露姬抛来质问。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成为亚尔斯的搭档？

露姬一头栽倒在床铺上，用力把脸埋进枕头里十几秒……接着像是反弹似地猛然抬起脸。

「啊，原来是这样啊。和亚尔斯大人待在一起，和他一起度过学院的生活……让我误会了一件事情。」

只听她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居然以为马上就会完成使命，同时也早已终结的这条性命，能够就这么一直延续下去。现在的生活，全是过了就不再重来的时光呀。没错，明明我的剩余生命全是为了亚尔斯大人而存在……」

露姬的这番独白，简直像是在责备自己搞错重点。

绝对不能成为亚尔斯的拖油瓶──露姬想起亚尔斯临行前的氛围。根据她的推测，亚尔斯本次的任务应该相当困难。如果这次的任务是要歼灭某个目标，那对方肯定是极为难缠的强敌。但是，无论敌人多么强大，她肯定还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即使在最糟的情况下，露姬也能豁出性命把整个身体作为肉盾，替亚尔斯争取到几秒钟的时间。只要能够帮上亚尔斯的忙，露姬很乐意献出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

正因为生命脆弱易逝，所以随时都有可能迎来终结。见识过无数死亡的露姬，非常清楚这件事。

既然如此，这条性命的终点，就应该用在最能够绽放光芒的那一瞬间。而对于露姬来说，那当然就是为了亚尔斯「牺牲成仁」的那一瞬间。

没错，不管是什么样的死法都无所谓。无论是作为肉盾承受魔物的攻击也好，还是作为吸引魔物注意力的弃子也罢，只要能将被亚尔斯拯救下来的这条性命，使用在对他有帮助的地方就好。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我是因为亚尔斯大人才保住了这条性命，也是因为有亚尔斯大人的存在……我才有动力活到今天。」

既不是要在学院抓住逝去的青春，也不是要离开军队过上原本应该经历的「普通生活」，唯有待在亚尔斯的身旁，露姬才能找到存在价值。她只能透过奉献余生的方式，来报答亚尔斯对她的莫大恩情。

（没错，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亚尔斯大人而存在……）

亚尔斯肯定会夸奖她做得很好吧。在露姬生命的灯火即将熄灭之际……他应该会像相遇的那时候一样，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吧。露姬不禁觉得，如果自己能够这样死去，不知道该有多好。然而……

「哈哈。」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自嘲的笑声。不，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这一切全是露姬的痴心妄想。在学院和露姬重逢的亚尔斯，已经和当年的他不一样了。没错，露姬心里非常清楚，假如是现在的亚尔斯，绝对不会乐意见到她就这样死去……

「毕竟当我动用『禁忌』时，亚尔斯大人训了我一顿……因此他绝对不可能夸奖我做得很好……」

反倒是会对露姬这种无谓地舍弃生命的举动感到生气才对。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对于派不上用场的自己，露姬感到痛苦难当。

露姬一心希望能够帮上亚尔斯的忙。即使这条性命会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

因此……

翻来覆去想不出答案的露姬，突然将目光停留在房间的某个位置上。

放在那张桌子上的东西，是没有半点可爱要素的粗犷军用背包。那是个只讲究实用的收纳功能，没有任何造型的背包。

而隐约从背包里露出来的衣物一角……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明明大会的比赛用不上这种东西，露姬却不知道为何还是带着那套衣物一起上路。那是她已经穿惯的亚鲁法军服，能够收纳大量的飞刀型AWR。自己特地千里迢迢地从亚鲁法把这套军服带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本人其实是最清楚的。露姬倏然站起身来，不再强行压抑在胸口翻腾的情感。

达成了夺冠约定的她，有了不被亚尔斯赶回去的名分。而且……

思及于此，露姬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在深呼吸的期间，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胸口的那枚坠饰，怜爱地用指腹摩挲起蕴藏着漆黑魔力的宝石表面。

当露姬做完深呼吸时，原本郁闷的心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错，为了不对自己说谎，更重要的是为了不后悔……她已经不再感到迷茫。

因为露姬最害怕的事情，是失去献出性命的机会，亦即失去自己愿意为他献出性命的那个人。

第七卷 第39章「在深处蠢蠢欲动的存在」

此刻所有队员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名男子身上。说起来有幸存者存在，原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而，在处处凶险的外界中，「男子」还能存活至今，这件事只给人一种相当不对劲的感觉。而在听到蕾蒂说出的「男子」姓名后，亚尔斯顿时表情险恶地反问道：

「说起丹卡尔这个名字，就是巴鲁梅斯的无双魔法师吧？」

「没错。虽然我也只和他碰过几次面而已。你看一下那个男人的胸口。」

在蕾蒂催促之下，亚尔斯凝神细看了起来。蕾蒂指的是男子千疮百孔的战斗服──深绿色上衣的胸口一带吧。那是一件和亚鲁法的军服有些相似的服装。

在男子的胸口部位，挂着三枚貌似勋章的东西，表面沾满了血污。

「虽然有点难以辨识，不过那应该是巴鲁梅斯颁发给有功者的勋章，相当于亚鲁法的威鲁海姆勋章吧。既然那个男人身上别着这些勋章…………」

「就代表他是立下了许多功绩的人物吧……」

「嗯，还有就是非常喜欢卖弄自己的功绩。」

在蕾蒂语带讽刺的回答里，可以看出她对丹卡尔这个人没有什么好印象，毕竟对方是在和魔物对峙的战场上，还特地炫耀似地把勋章挂在身上的人物。

亚尔斯虽然没有继续深究，但无论如何，那名男子是丹卡尔的可能性又提升了不少。

威鲁海姆勋章主要是颁发给军人的荣誉奖章。在国土防卫、领土收复等任务上有卓越功绩者，便有机会获颁这枚亚鲁法的最高等级勋章。亚尔斯和蕾蒂当然也被授予过这枚勋章，可说是魔法师所能获得的至高荣誉。

只是巴鲁梅斯所颁发的国家勋章，相对其他国家来说含金量没有那么高。以国家的整体表现来说，巴鲁梅斯在和魔物的战斗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战果，但在自卑转自大的心理作祟下，巴鲁梅斯在每件事情上都追求和其他国家平起平坐。结果就是，经常被人闲话「虽然拥有无双魔法师，但国家的整体战力贫弱」的巴鲁梅斯，为了向外彰显自己国家的实力，即使是鸡毛蒜皮的功绩，也会动不动就颁发勋章，想要借此表示巴鲁梅斯能和其他国家平起平坐。

「那么就更加不能不上前确认了吧。」

考虑到陷阱的可能性，直截了当地扔出诱饵吸引敌人上钩，应该是最快的解决方法。但是问题在于诱饵的人选。

（总不能把蕾蒂的队员当作弃子使用。）

到头来，还是由身为队长的自己出马最没有争议──亚尔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他先是制造出了一颗小型的魔力弹，好用来观察对方的反应。

小石头大小的魔力弹在被手指弹出去以后，精准无误地命中了丹卡尔的肩膀部位，发出「啵」的轻微声响。然而，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亚尔斯怀疑地皱起眉头，向琳涅投去「那家伙真的还有呼吸？」的怀疑目光。

接收到他眼神的琳涅，则是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真没办法……你们就保持警戒吧。」

在如此交代蕾蒂和琳涅后，亚尔斯这次亲自光明正大地从树丛中现身，就这样缓缓地朝丹卡尔走过去。

其他队员都屏息注视着这一幕，脸上满是紧张的神色。若是普通的幸存者，在刚才魔力弹的一击之下，好歹会出现些微反应。假如对方确实如琳涅所言，还有一丝呼吸存在，那么就如亚尔斯所推测的，这非常有可能是个陷阱。万一队长因此不幸负伤的话……思及于此，每名队员都不由得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亚尔斯将手臂藏在大衣底下，单手握住了AWR的剑柄，一边缓步拉近距离，一边向对方喊话道：

「我是来自亚鲁法的魔法师，在讨伐任务的途中发现了你的存在。阁下就是负责指挥巴鲁梅斯第一波部队的丹卡尔吧？」

「…………」

然而，丹卡尔似乎没听见亚尔斯的喊话，没有对他的声音做出任何反应。

最后，就在两人的距离进一步缩短，只要用力伸出手就能构着对方的那一瞬间，一道奇怪诡异的声音，突然传进了亚尔斯耳中。

那道声音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声。如果声音听起来气若游丝，那倒还容易理解，毕竟眼前毫无反应的丹卡尔，不管怎么看都处于异常状态。可是亚尔斯所听到的，却是重低音般的异常声响，仿佛是从粗壮的管子里发出来的。

无论如何，那都不是奄奄一息的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

亚尔斯作为魔法师的敏锐感觉和本能，立刻迫切地敲响警钟。

就在他从腰间拔出AWR的同一时间──

丹卡尔低垂的头，倏地扭向不可能的方向。而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就这么直接对准了亚尔斯。

「────！啧！」

一对犹如坑洞般的窟窿眼窝。可是，深陷在眼窝里的不是眼球，而是两坨漆黑淤泥般的东西。而且他的嘴里还「咕啵咕啵」地不断涌出乌黑的液体。然而，丹卡尔不仅没有被这些液体嘻住，反而像是要露出笑容，嘴巴扯成新月般的弧度，嘴角甚至扯到了耳朵旁边。

在目击丹卡尔诡异模样的当下，亚尔斯立刻转过头去高声叫道：

「我就知道是这样──所有人员！做好战斗准备！」

同一时间……

琳涅也察觉到另一个异常的地方。

在全体队员注视亚尔斯和丹卡尔的战场遗址处，耸立着许多参天巨树。而在巨树上方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即使如此，也只到巨树的一半高度而已），也就是相当于主干的部位，有个东西像幽灵般浮现出来。琳涅的魔眼瞬间就找出了异常的发生源，精准地捕捉到这幅光景。

那个东西从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现身。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方的所在位置和琳涅及其他队员相距不远──正好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我真是太不中用了，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拟态成树木的模样。）

那个东西──不，那头魔物在亚尔斯发出警告的同一时间现身，并且立刻朝着底下飞扑而来。

「正上方有敌人！！」

琳涅高声叫道，并且抽出一支箭矢准备搭在弓上，不料还没来得及拉开弓弦，就已经有人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

「仓促应战可不是好主意哟。我们就先暂避锋芒吧。」

蕾蒂用纤细的手臂一把兜起琳涅，将她整个人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强行把她带离现场。其他队员也马上和魔物的落下地点拉开距离，看起来已经熟门熟路的样子。

而在众人的视野边缘，另一头魔物正朝着转过头去的亚尔斯发动袭击。先前占据并拟态成丹卡尔身体的那个玩意儿，从亚尔斯身后猛扑过去。判断敌人共有两头的琳涅，正打算高声发出警告，但是亚尔斯抢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转回正面，一剑斩下了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丹卡尔的魔物头颅。

下一秒钟，先前似乎都埋藏在地底的诡异管状物体，就这么冒出地面开始蠕动。管线的末端和﻿伪装成丹卡尔的魔物手臂连结在一起。紧接着，丹卡尔失去首级的身体，就在眨眼之间飞舞到半空中，仿佛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

此时丹卡尔的服装和身体，都已经变成了乌黑的颜色。亚尔斯所斩落的那颗头颅，只不过是魔物拟态出来的一部分，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曾是丹卡尔的漆黑团块，就这样来到琳涅等人的近旁，和那道从树干上跳下来的巨大黑影会合，漆黑团块在黑影的右手上收缩蠕动，迅速变形成了长有四指的手掌，宛如回到了原本所在的位置。

虽然琳涅将敌人误认为两头，但是就眼前的情况来看，从树干上现身的大概才是魔物的本体，而拟态成丹卡尔身体的，只不过是它身体的一部分而已（应该是由右手所构成的）。

如果不是现在这种状况，这肯定是令人惊奇的大发现。因为这头魔物不仅拥有拟态的能力，甚至还具备高度智能，足以设置如此精巧的陷阱。

换句话说，这头魔物是站在狩猎者的角度，观察推测着人类这种猎物的外形和行动，制定出有效的狩猎方法，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进行捕食。

那头外型像是壮硕黑猿的魔物，利用自己庞大身躯的落地之势，向讶异不已的全体队员发动攻击。只见它将巨大的双手合握起来，宛如铁锤一般砸向地面。

伴随着轰隆巨响，这沉重的一击使地面凹陷下去，带着强烈的风压席卷周围的一切。

蕾蒂和琳涅以及其他队员，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这一击。众人在重整态势后，立刻重新确认起那头巨大魔物的样貌。

魔物的漆黑外壳带着裂缝，体长大约在五到六公尺之间。上半身有着极为厚实的胸膛，也不晓得是肌肉还是其他的什么器官。从胸膛到腹部之间，可以看到一团有些变形的隆起突出。背部的弯曲程度异常夸张。肌肉极度发达的手臂则相当地长，四根手指的指尖都长着锐利的尖爪。

那是一副宛若猿人的体格，整张脸孔更是长得扭曲丑陋。在细长的眼睛里是一双圆睁的瞳孔，目光看起来迷惘而茫然。整个鼻子像是被削掉了，只剩下两个孔洞而已。微微张开的丑恶嘴巴，则密密麻麻地长着两层利齿，仿佛暗红色的刀刃。

无巧不成书，正如亚尔斯和蕾蒂在出击前的谈笑时提及的，这头魔物是「食人魔种」的其中一种。该种魔物的俗称是【洛佐加卢古】，通常都被判定为A级别，并且拥有较高的同伴意识，有着拉帮结派的习性。对魔法师来说，算是相对熟悉的一种魔物。

「阿尔小弟，我说我们是来『消灭恶鬼』的，似乎还真的被我说中了呢。好啦，就照平常那样来吧！阻碍系和束缚系魔法！！」

在蕾蒂的一声令下，全体队员立刻展开行动。

逐渐上升的地面，形成从【洛佐加卢古】四面逼近的岩壁，在顷刻之间就笼罩了它的全身。最后，就像是把猛兽关进巨大的牢笼之中，魔物的身体被完全密封在岩壁里。

而从高空蜿蜒伸展下来的十几根树枝，则是把魔物的巨大身躯和石笼串刺在一起。

这幅光景和古早时代流行的某种「把人装进箱子里，并用长剑刺穿箱子」的街头卖艺如出一辙。为了保险起见，队员们还在周围张设了一道半透明的障壁，将插满树枝的石箱整个包裹固定在里面。

「请看倌看仔细啰，这就是咱们小队的本领！」

蕾蒂语气老练地向琳涅说道，随即把她从肩膀上放了下来，自己整个人转向被魔法障壁包覆的石箱──「啪嚓」地弹了一下手指。

一道模糊的爆炸声顿时响起，石箱的全体表面都因为高温变成一片赤红。

虽然整个石箱立刻就炸裂开来，但是半透明的魔法障壁将爆炸的冲击和高热，连同岩石的碎片一起限缩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这就是蕾蒂部队最擅长的联手攻击，能够确实地歼灭目标魔物。在蕾蒂的收尾魔法──【绯红一瞬《crimson eyes》】的猛烈火力之下，被关进石箱里的魔物，只能活生生地被烧成灰烬。

「这次好像还有追加表演呢。」

经蕾蒂这么一说，琳涅把视线移到半空中，赫然发现亚尔斯不知何时已经冲上天际。只见他顺着下坠之势，将手按到AWR上头，制造出一把巨大的冰剑。令人惊奇的是，那把冰剑正是忒丝菲娅的拿手绝活【冰柱巨剑】。这项魔法在构成上相对单纯，亚尔斯在见识过忒丝菲娅的版本之后，基本上已经能够还原得八九不离十。

【冰柱巨剑】虽是高阶魔法，但使用起来并没有那么灵活方便。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可说是恰到好处的终结手段。不仅不会波及到周围的其他队员，而且只要集中在一点猛砸，威力也完全绰绰有余。只是亚尔斯AWR的锁环上，当然不可能刻有【冰柱巨剑】的魔法式。因此既无法控制威力大小，也无法调整细部造型──虽说在以魔物为对手的情况下，他根本也没想过要调整什么造型。

结果显现出来的，就是一把造型粗犷的冰剑，丝毫没有忒丝菲娅版本的那种精细美感。不过对重视实用性的亚尔斯来说，这样子完全够用了。毕竟冰剑本身具有巨大的质量，只要将剑刃垂直落下，就足以把魔物连同石箱和魔法障壁一起斩成两段。

相当于好几棵巨树那么粗的冰剑，轻而易举地贯穿了魔法障壁，直接碾碎了整个石箱。在漫天飞扬的尘土和魔力残渣之中，亚尔斯利用巨大冰剑冲撞地面的反作用力，在空中重整姿势，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蕾蒂和琳涅的身旁。

「注意到了吗……？」

亚尔斯省略了「你们」这个主词，劈头就说了这么一句。蕾蒂听到他的问题，则是语气苦涩地肯定道：

「那是什么蠢问题，你以为我吃魔法师这行饭多少年了啊？这家伙不仅力气大得惊人，甚至还拥有高度智能的样子。还有……从它身体流泄出来的魔力，似乎混杂着各种相反的资质，感觉真教人不舒服。这家伙明显很不对劲呀。」

琳涅接在蕾蒂的后头说道：

「不，我在这头魔物身上感受到的魔力，已经不是『很不对劲』能够形容的了。这头魔物绝对不是普通的【洛佐加卢古】！除了高度的智能以外，它还拥有高超的拟态能力，能够分离身体进行拟态。再加上食人魔种的外形，不可能在体内储存如此驳杂的魔力，就算它是变异体，也无法解释这样的现象。」

「嗯，我也这么觉得。我们的讨伐目标【恶食】固然是变异体……但是这家伙实在太过不自然了。」

魔物会根据吸收的魔力资讯，得到各式各样的特殊性质。因此在极为少数的情况下，会产生出所谓的「变异体」。当魔物摄入过于庞大的魔力，又或超出个体处理能力的魔力资讯时，就连外表也会配合着发生变化。

这种身体的全面进化，可说是为了获得能够承载新进魔力的容器。为了保留好不容易得到的稀有魔力，魔物选择改造自己的整个身体。

因此反过来也可以这么说：只要摄取了超出身体负荷的魔力或魔力资讯，魔物的某些身体部位免不了会出现变异。但是刚才的这头魔物，却能在保持A级别的【洛佐加卢古】外形的情况下，在体内储存如此复杂且异常的魔力。

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化为挥之不去的不对劲感，在亚尔斯等人的心中翻腾不已。

「────！！要来了！」

迅速察觉到异常的琳涅，向所有人发出了警告。

仔细一看，亚尔斯方才插在石箱上的【冰柱巨剑】表面，出现了一道龟裂的痕迹。

「虽然我也觉得不会就这样结束……所有人提高警戒！将目标推定为S级别展开行动！」

地面底下传来一阵激烈的左右摇晃，【冰柱巨剑】随之倾斜歪倒，旋即从剑尖部位开始崩解。耀眼的粒子在空中飞舞，烟消雾散成魔力残渣的尘埃。

尽管亚尔斯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冰柱巨剑】果然没能收拾掉那头魔物。

（这股奇妙的魔力奔流，也很令人在意。总而言之，这家伙有办法干涉【冰柱巨剑】这种等级的构成强度吧。）

亚尔斯隐约感觉到的这股魔力气息，比先前蕾蒂施放【绯红一瞬】时还要更加明确。这头魔物很有可能是透过释出魔力，又或某种魔法来抵挡住攻击。

紧接着，几十只细长的手臂从地面冒了出来，扭曲蠕动地向众人发动袭击。

「──区区怪物也敢如此猖狂！」

令人感到愕然的是，即使施加了如此饱和的攻击，那头魔物依旧生龙活虎。先前那头魔物在回收分离的右手时，亚尔斯就已经有股不祥的预感。若是普通的【洛佐加卢古】，不可能会有那种具备黏性的黑色软泥状身体……那头魔物恐怕是把整个身体组织都变成其他东西了。

亚尔斯一边闪避着无数手臂的追击，一边挥剑将它们一刀两断。但是那些手臂一被斩断，断面处马上出现一阵翻腾起伏，随即冒出长有四指的全新手臂，无论斩断多少次都会再生回来的样子。

亚尔斯意识到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在空中灵巧地踢了一下树干，借力让身体转了几圈，躲过所有蠕动手臂的攻击。

他很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面对无穷无尽的手臂大军，全体队员几乎都束手无策地陷入苦战之中。

蕾蒂不断地将那些手臂连同地面一起炸碎，可是手臂的数量完全没有减少的迹象。在压倒性的质量差距面前，即使是蕾蒂也开始逐渐向后退去。

虽然无法确定这是超乎寻常的再生能力或分裂能力，但这大概也是异常进化的结果所致。假如是普通的变异，不可能有如此惊人的能力。很少和魔物交战的琳涅，恐怕应付不了这种情形。

为了避免出现伤亡，亚尔斯当机立断地大喊道：

「跳起来！」

亚尔斯一把抓住AWR的锁链，抡起【宵雾】转了一圈，像是在画圆似地将周遭一带的黑色手臂全数斩飞。接着他立刻用力回拉，让锁链回到手边。只见【宵雾】的剑尖就这样没入地面，仿佛是直接被地面吸进去了。

当然，这不是因为亚尔斯没有接好。在剑尖没入地面的同一时间，他一脚就踩住了剑柄，让【宵雾】的剑刃深深地埋入地面之中。

紧接着，领会到亚尔斯意图的全体队员，一齐跳跃了起来，断绝了和地面的接触。

「【永冻结界《Niflheimr》】。」

以AWR为起点，周遭一带在眨眼之间化为一片冰雪世界。

眼前只剩下无数被冻结起来的漆黑手臂林立在冰原之中，宛如前卫艺术的雕像一般。

作为亚尔斯的得意组合技，紧接着施展的【震格振动波】，将会彻底粉碎被冻结起来的魔物──但是亚尔斯并没有使出这项魔法。

因为跳到半空中的全体队员，全都察觉到了亚尔斯的下一手，于是各自施展出了魔法，抢在他的前头，粉碎了无数的手臂雕像。

（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呢。）

这些队员都是身负绝艺的魔法好手，而且大概也熟知最高阶魔法【永冻结界】的性质。因此才有办法在周遭化为冰雪世界后，迅速做出正确的应对措施。

亚尔斯一直以来都是单打独斗，所以他有种颇为新鲜的感觉。这样的团队合作搭配，确实可以节省自身的魔力，同时也能够省去许多琐碎的功夫。

「将队形切换为戴尔塔DELTA。」

这是一种三角形队列的阵形，也是军队的基础队形之一，主要运用在人数比中队更多的队伍里，用来护卫重要人物或进行撤退。例如在队伍面临全军覆没的危机时，会将最高排名者置于队形的最后方，以尽可能地降低作战失败的损失。位于三角形顶端的队员将负责殿后的任务，竭尽所能地争取撤退的时间。另一种应用方式，就是将作为护卫对象的人物，摆在整个队形的最后方。

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当然不是要众人展开撤退。

换句话说，现在必须保护的最优先人物就是……领会到亚尔斯意图的全体队员，在空中一齐点了点头，旋即在降落地面的同一时间，各就各位地站定了位置。他们正如亚尔斯所希望的，将琳涅配置在队伍的最后方，形成互相掩护的防御阵型。

「很好，沙吉库和穆杰路，再加上蕾蒂和我……就由我们几个来狩猎吧。」

「看来终于轮到我大显身手的时候啦。」

沙吉库挽起袖子，脸上的无畏笑容比平常更加浓烈了几分。光从他的气势来看，的确像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只是亚尔斯也看过沙吉库平日的德性，因此多少觉得有点靠不住。

「你可别搞砸了啊，沙吉库。我们的任务是支援两位大人，不让那头魔物闯过这里。」

穆杰路正确地理解了亚尔斯的意图，特地这么叮咛沙吉库。

「包在我身上！」沙吉库精神抖擞地回答，全身上下却弥漫着过剩的魔力。你这家伙未免也太使劲了吧──亚尔斯忍不住在内心苦笑了一下。

沙吉库的AWR是一对戴在手上的粗犷护手；穆杰路的AWR则是带着尖头的白银拐棍。

「虽说是变异体的【洛佐加卢古】，不过也差不多摸清楚特性了，我们就赶紧把它解决了哟。」

蕾蒂摩挲着纤细的手镯，转动手腕舒散筋骨。

「那个是什么啊？你什么时候有这种AWR了？」

因为那枚手镯不是蕾蒂惯用的戒指型AWR，亚尔斯不禁疑惑地问道。

「嘻嘻嘻～毕竟人家的战斗方式不适合团队作战嘛。所以得靠这玩意儿进行调整。」

以蕾蒂的无畏笑容为开端，四人一齐目光凛冽地注视着前方的某一点。

就在下一秒钟，冻结的地面陡然隆起，【洛佐加卢古】撞破地表的寒冰，从地底下爬了出来。虽然它把软泥状的身体藏匿在地面底下，但是【永冻结界】将它双手化出的无数分身都冰封了起来，就连作为根源的双手也被冷气所冻结，因此它才暴跳如雷地窜了出来吧。只见【洛佐加卢古】两条手臂的位置都空空荡荡，看来是觉得结冻的手臂太过碍事，自己动手把它们扯下来了吧。

尽管两条手臂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可是【洛佐加卢古】的表情丝毫没有痛苦的样子。不过，因为少了两条手臂的关系，所以身体失去了平衡感，那副步伐有些踉跄，甚至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那家伙在搞什么哟？那副模样能正经战斗吗～？」

蕾蒂忍俊不禁地眯起眼睛嘲笑道，但是……

魔物的手臂断面处，马上就像是沸腾似地冒出翻滚的泡沫。下一秒，伴随断面处一阵猛烈的波涛起伏，软泥状身体的一部分从那里逐渐隆起，不一会儿功夫便形成了新的手臂。

「看到那种表演之后，愈来愈觉得这家伙是个怪物了呢～……感觉真教人不舒服。」

「别在那里碎碎念啦，赶紧动手解决掉吧。我们可没有那么多闲功夫。」

亚尔斯举起【宵雾】摆好架势，但是蕾蒂扬起手制止他的动作。

「先由我上场吧。百闻不如一见，你就亲眼见识一下这玩意儿是做什么的吧……你们两个也没问题吧？」

蕾蒂举到亚尔斯眼前的那条手臂上，戴着那枚散发出白金微光的手镯。手镯表面似乎镌刻着极为精细的魔法式。

但纵使博学如亚尔斯，也不明白那枚手镯的金属为何会散发出微光。

紧接着，蕾蒂将双手向前伸了出去，这次不是手镯，她用力地弹了一下戴着戒指的大拇指和中指。只见她的双指之间迸发出摩擦的火花，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洛佐加卢古】的胸口一带，也出现了伴随强光的猛烈爆炸。

这是【绯红一瞬】在极近距离下引发的爆炸。虽说【洛佐加卢古】有着怪物般的耐久力，可是面对如此惊人的火力，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只是【绯红一瞬】原本是广范围的攻击魔法，因此就连同伴也有被爆炸波及的风险。

尽管刚才的这一击是在魔物的胸口附近引爆，但爆炸的气浪和火焰还是逐渐逼近了亚尔斯等人……然而，坐上无双魔法师之位的强者，不可能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亚尔斯深知蕾蒂一定有什么妙计，因此只是在一旁静观其变──

扩散开来的爆炸气浪，在眨眼之间停止了扩大的趋势，紧接着就像是影片倒带一样，逐渐缩小了回去。很快地，爆炸的气浪全都逆流回了爆炸的中心点，仿佛被吞噬似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位于爆炸中心点的魔物肉体，有一部分被烧到炭化的程度。残留下来的些许热气，则是伴随着难闻的恶臭，化为闷热的暖风吹拂了过来。

（那枚手镯的功能是将魔法的构成倒转回去啊……也就是说……）

「那是用【陨铁】打造的手镯啊。」

「真不愧是阿尔小弟呢。看来是不需要我特地说明了。」

蕾蒂有些傻眼地轻轻叹了口气。

「嗯，虽然我对细部原理很有兴趣，不过刚才的那一击基本上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施展魔法之后，透过【陨铁】制成的手镯型AWR，对魔法的构成进行反转，而非分解。

这种做法可以控制魔法的影响范围，将爆炸的气浪抑制在不会波及同伴的区域内。可说是唯有贵重的【陨铁】制品才能实现的功能。

「不过，看起来并没能给那家伙造成致命伤害呢。」

在亚尔斯看来，虽然魔物的身体确实是受到了伤害，但还不到致命伤的程度。

「因为这项魔法的座标指定很严苛嘛──我可以这样狡辩吗？」

蕾蒂挠着脸颊试图打马虎眼，不过在亚尔斯看来，问题根本并不在这里。虽然蕾蒂抱怨这项魔法的座标指定很严苛，但是她应该没有犯下这样的基本失误。那头魔物体内蕴藏的庞大魔力，恐怕才是未能造成致命伤的真正原因。

【绯红一瞬】可说是体内爆破型的爆炸魔法，由于魔法的座标是设定于目标的身体内部，因此必须使用特殊的魔法式。在整个魔法的构成阶段里，座标资讯是在之后才另外追加上去的。

简单来说，就是魔法本身的构成和目标的座标资讯，是分别组合起来的两个部分。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也可以说是两种魔法的复合体。因为【绯红一瞬】具有这样的特质，所以如果要有效发挥威力，就必须精确地设定目标的座标资讯……

「不受限制的硬质化能力……还有就是那家伙的庞大魔力量，把你的魔法直接挤压出去了吧。」

在充满他者魔力的空间里，该场所会以魔法构成的形式牢牢地固定下来。空间里的魔力浓度愈高，其他人的魔法就愈是难以介入其中。

换句话说，早在蕾蒂设定魔法发动座标的阶段，充斥于魔物体内的异常魔力，就已经直接反弹了【绯红一瞬】的座标指定动作。

结果就是，【绯红一瞬】的爆炸是发生在体表附近，而非蕾蒂原本设定的身体深处，因此没能对魔物造成有效伤害。

不过，这一击还是勉强炸开了身体组织的样子，【洛佐加卢古】的胸部外皮有一部分被炸飞了出去，整个身体也稍微向后仰倒，暂时停下了一切动作。可是，发出恶臭和黑烟的损伤部位，已经迅速再生了。

就在这个时候，沙吉库包复住整条下臂的护手突然发出「咔锵」一声，接着从他分开的双拳之间，产生出了一个火花纷飞的电场。沙吉库就这么顺势将电场缠裹在拳头表面。

穆杰路也举起拐棍摆好架势，和沙吉库互相使了个眼色。

为了赶在魔物完全修复身体前发动第二波攻势，沙吉库和穆杰路立刻飞身上前。但就在两人兵分左右、准备一口气发动攻击的瞬间──

「──！！」

在向前踏出一步的沙吉库眼前，出现了一颗巨大的球体，看起来就像是一颗血红的眼珠。

沙吉库立刻就领悟到这颗球体是什么东西，马上将包覆着护手的粗壮手臂交叉在脸前，摆出防御的姿势。就在下一个瞬间，那颗红色眼珠没有任何前兆地在他的面前炸裂。

深红的火焰制造出浓密的黑烟，并且在刹那之间吞噬了周遭的空间。而爆炸所带来的冲击波，则仿佛炮弹似地，将沙吉库这名魁梧的壮汉轻易轰飞了。

亚尔斯是最先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这是魔物所施展出来的魔法。只是沙吉库本人其实也没有掉以轻心，纯粹是因为魔物的肉体能够发挥相当于AWR的作用，所以几乎看不到魔法的发动征兆。

换句话说，这是不需要魔法式的魔法。若是说得更直接一点，在不需要AWR便能够自由施展魔法这一点上，魔物所使用的魔法，甚至可以说是魔法的完全型态。

说到底，人类也是在反向分析魔物所使用的魔法后，才成功开发出攻击用的魔法，将其转化为对抗魔物的终极利器。这是无可否认的历史事实，「魔法」的「魔」字也是由此而来。因此追根究柢，魔物才是魔法的真正使用者和拥有者。

虽然沙吉库被远远地轰飞出去，但是因为他瞬间就用护手做出防御，所以伤势应该不怎么严重。亚尔斯先是咂了声嘴，接着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

「喂，蕾蒂，你的招式被偷学走了喔。」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呢……这家伙对魔法的适应力也太夸张了吧。」

令人震惊的是，直接命中沙吉库的那记魔法，正是蕾蒂刚才施展在魔物身上的【绯红一瞬】。

幸亏蕾蒂在设定座标时受到了干扰，导致整个魔法的发动并不完全，因此魔物依样画葫芦使出的魔法，也同样未能发挥原本的威力。

只见【洛佐加卢古】吐着黑烟，朝亚尔斯等人龇牙咧嘴。假如这头魔物有感情存在的话，它此刻想用表情传达出来的，大概就是某种嗜虐成性的喜悦之情，耀武扬威地向弱者夸耀自己的力量。

而在魔物自鸣得意的期间，它身上的细胞也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展开新陈代谢。刚才受到损伤的胸部立刻就长出了新的血肉，再次硬化形成外壳。

紧接着，【洛佐加卢古】颤抖着下巴，张开血盆大口，既像是在夸耀几乎完全恢复的身体，又像是在嘲笑弱者一样地咆哮。

在那之后，宛如猛兽在享受狩猎的乐趣，【洛佐加卢古】朝着亚尔斯等人缓缓踏出脚步……但是它的脚步很快就定在原地了。

「【禁锢无底沼《restruction marsh》】。」

这是来自穆杰路的魔法，属于辅助用的束缚系魔法，能够将周遭一带化为泥沼，对于身躯庞大的敌人尤有奇效。

虽然穆杰路也很关心被轰飞的沙吉库，但是很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的他，只是瞥了好友一眼，便毫不迟疑地着手执行自己的任务。

【洛佐加卢古】被穆杰路制造出来的泥沼绊住脚步，整个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倾斜了下去。双脚被困住的魔物，因为本身的巨大重量，正逐渐被泥沼吞噬。

面对停下动作的【洛佐加卢古】，沙吉库像是早已说好似地冲上前，一个飞跳就越过了脚下的魔法沼泽。他的身上还留着刚才爆炸的痕迹，整个人拖着几缕黑烟，不过就如亚尔斯所预想的，基本上伤势并没什么大碍。

在飞跳到【洛佐加卢古】的面前之后，沙吉库立刻从身上释放出电流，气势如虹地抡起流窜着猛烈电光的拳头。

「给我化为齑粉吧──【电光尘拳】！」

电光发出犹如怪鸟的尖锐鸣啸，沙吉库也同时跟着短促疾呼。蕴含在他拳头中的威力理应足以粉碎岩石……但是使劲砸在魔物心窝（相当于人类的要害部位）的拳头，却只留下了徒手猛击巨石的徒劳感，直接被反弹了回来。

沙吉库一边咂嘴，一边踢着魔物的胸膛，利用反作用力退到后方的地上。

「这家伙比想像中的还要硬啊！」

沙吉库语气焦躁地如此说道，不过他的这一拳确实威力不凡，再次打碎了魔物的胸部外壳，亚尔斯也颇为佩服地低声称赞了一句。

属于雷系统的沙吉库，主要擅长的是身体强化系魔法的样子。就如刚才飞跳时所施展出来的【身体强制强化】，有别于大老粗的外表，他其实是相当灵巧的那种类型。

另一方面，穆杰路也是一名很有意思的魔法师。单就先前书面资料得到的印象，亚尔斯实在不明白穆杰路为何能加入这支精锐部队。可是在看到他刚才的表现后，亚尔斯也恍然大悟。

穆杰路同时拥有水系统和土系统的适性。对优秀的魔法师来说，懂得使用两种系统的魔法，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说白了就是类似左右开弓的感觉。然而，假如单纯只是「能够使用」的程度，在实战里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如果只有这种程度，尽管说不上平庸，但在前线的严苛环境里，顶多只能混到一个跑龙套的小角色。

可是，穆杰路不仅可以灵活驾驭两种系统，还在这方面有着天生的才能。作为水系统的变形之一，他能够透过不同液体的组合搭配，生成酸性液体或各种毒液。除此之外，将土系统和水系统结合起来制造出泥沼的招式，虽然是早有人开发出来的技巧，依旧是相当稀有的才能。亚尔斯不禁对穆杰路感到刮目相看。

作为蕾蒂的左膀右臂，沙吉库和穆杰路肯定有些拿得出手的本领，只是这对好哥们的实力，确实超出了亚尔斯的预期。

两人同样都是二位数魔法师，想必还有什么底牌没亮出来，不过就现阶段而言，只要能绊住魔物的脚步就十分足够了。

被沙吉库一拳打得向后仰去的【洛佐加卢古】，奋力地抬起头，摆出一个身体前屈的姿势。只见魔物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熊熊烈火，情绪激昂地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对准最先进入它视野的亚尔斯。

「──！！」

前一秒钟才刚在魔物口中凝聚起来的光芒，下一秒钟已经以恐怖的速度疾射而出。

间不容发地扬起手来的亚尔斯，立刻在射线路径上张设五道半透明的抗魔法障壁。那是一束强烈到连眼睛都无法直视的白光，不难推测魔物喷射出来的是某种高能量的光束。被抗魔法障壁阻挡下来的那道热线，登时散乱成细微的粒子。

震耳欲聋的声音慢慢退去，宛如飞箭一般划破长空的光束，也跟着逐渐变细，终致消失不见。

以众人站立的位置来看，亚尔斯刚才如果选择直接躲开，待在他身后的琳涅等人，即使被直接烧成焦炭也一点都不奇怪。就连亚尔斯所张设的五道魔法障壁，也被直接冲破了其中的三道。

和高等级别的魔物战斗时，最难应对的招式就是这一招。刚才的光束基本上是一种热线射击，与其说是魔法，不如说是直接把魔力转换为热量发射出去。

因此只要看漏了攻击的征兆，马上就会陷入被动的不利局面。必须从缠裹在魔物身体表面的魔力流动，瞬间预测和应对这样的攻击才行。

总而言之，在综合考量这头魔物迄今为止的行动和能力后，亚尔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看来是中大奖了呐。」

站在他身后的琳涅跟着用力点头；蕾蒂也同意地出声说道：

「再怎么说，这家伙的规格都超出普通种太多了。这家伙果然就是我们要找的【恶食】吧。」

「嗯，不仅拥有变化身体的能力，还有着匪夷所思的魔法适应力，再加上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魔力量。虽然我对某些地方有点在意就是了……」

相较于【恶食】吸收的魔力量和魔力资讯的浓度，作为容器的【洛佐加卢古】的身体，未免显得太小了一些。老实说，亚尔斯唯独对这个部分抱有疑虑，但至少【恶食】似乎还没有彻底完成魔力的吸收转换。

「要动手的话就要趁现在。因为魔法有可能被这家伙偷学，所以我们就速战速决吧。」

「没问题哟！！」

虽然蕾蒂的回答语气不怎么认真，不过从她身上流泄出来的魔力，明显表示出她已经进入认真的战斗模式。能够坐上无双魔法师之位的强者，并不是因为在魔法的习得数量或水平造诣上有多么了不得，而是因为他们拥有近乎怪物般的庞大魔力。

在亚尔斯的敏锐感觉里，蕾蒂的魔力已经浓密到肉眼可见的程度，并散发出充满斗志的光芒，实在很有她的风格。

另一方面，亚尔斯的魔力则是和这种纯粹的光芒完全无缘，给人一种冰寒彻骨的印象。他身上那股几近无限的魔力，甚至会让不少魔法师感到不寒而栗，觉得自己是在面对深不见底的虚无深渊。

魔力里头包含着大量的个人资讯。不管是感情、气质，还是性格皆是如此，也就是相当于每个魔法师生存方式的直接具现。正因如此，此刻缠裹在亚尔斯身上的魔力，除了「虚无」两个字以外，没有其他词汇能表达。

在这股空洞的魔力之中，完全感受不到人类理应具备的那些东西。

「你们两个负责掩护，我和蕾蒂负责收拾那家伙。」

「了解！」

「遵命！」

穆杰路下意识地高声敬礼；沙吉库也跟着大力点头。值得一提的是，两人的脸上都满是冷汗。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蕾蒂和亚尔斯释放出来的魔力。

不是徒具虚名的称号，而是名副其实的怪物……两名无双魔法师身上所蕴藏的恐怖力量，只要看到他们的魔力便一目了然。

「真是可怕的大人物啊。」

穆杰路会不由自主地如此呢喃，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虽然沙吉库也是同样的感觉，不过都是二位数魔法师的两人，和一位数魔法师之间的差距理论上应该没有那么巨大。尽管穆杰路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在亲眼见识到这种天壤之别的力量差距之后……

看着表情有些僵硬的穆杰路，沙吉库有些少根筋地说道：

「穆杰路，你可别恍神了啊！」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为了不妨碍队长他们的行动──我们要把握空隙进行突击。」

亚尔斯和蕾蒂很快就展开联手攻击。面对这场只有强者才能参与其中的激烈战斗，其他队员只能神色紧张地在一旁观战，完全没有插手介入的余地。

在众人面前上演的，是无双魔法师和魔物之间的贴身肉搏战。

「就算你说要把握空隙突击，在这种等级的战斗里，我们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啊～」

听到沙吉库的感叹之语，穆杰路也像是完全同意般地点头说道：

「你不是最擅长肉搏战了吗？或者该说，你也只有肉搏战能拿来说嘴。你就直接上去帮忙如何？」

「别说傻话了，我连和蕾蒂队长联手都还不够格呢。就连蕾蒂队长都有点跟不上亚尔斯大人了，我看了都觉得下巴要掉下来了。我就算强行加入其中，也只会妨碍他们两位。」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是寻找空隙进行掩护是两人的任务。因此他们在交谈时并没有看向对方，片刻都没有把视线从战场上移开。

亚尔斯和蕾蒂与【洛佐加卢古】展开贴身肉搏，已经过了几分钟的时间。尽管只要正面挨上魔物的一击，就会受到致命的重伤，可是身处其中的两人，完全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蕾蒂的武器只有戴着戒指和手镯的双手，但她不断抓住空隙接近魔物，向对方送上附带小型爆炸的拳打脚踢，对它的外壳和身体造成伤害；另一方面，亚尔斯则是在【宵雾】的前端延伸出魔力刀，活用武器的长度，一点一点地削下敌人的外皮。

然而，这头魔物的再生能力实在太过惊人。那些对它造成的伤害和外伤，全都马上就会恢复过来。

「……【恶食】可真是超乎想像的存在啊。不仅身体硬得要命，还能不受限制地使出各种魔法，即使是身为无双魔法师的队长他们，也很难找到进攻的手段吧。」

「这家伙究竟吞噬了多少魔法师……我实在不愿意去想呀～」

就在两人谈话的期间，蕾蒂的拳头也正准备朝着魔物挥过去，可是几根巨大的尖刺赫然从外皮的缝隙中涌现，一口气朝她袭击过来。蕾蒂原本打算直接炸飞这些尖刺，但她立刻意识到这种迎击手段，顶多只是抵消这波攻击而已。

于是蕾蒂和亚尔斯采取了更加高竿的应对方式。就在蕾蒂即将被尖刺贯穿的前一刻，亚尔斯一把抓住她的手掌，用力将她整个人拽了过来。在空中变换姿势的蕾蒂，则是顺着离心力的作用，以亚尔斯为轴心直接转了一圈。这个集回避和攻击于一体的动作，仿佛是要还以颜色，带着全身的爆发力和离心力，对准【洛佐加卢古】的腋下送上了猛烈的一脚。紧接着，蕾蒂利用脚掌被反作用力弹回的瞬间，以魔法在踢中的位置施加爆破，【洛佐加卢古】的身体顿时轰然倾颓下去。但即使是这种程度的伤害，魔物大概也能马上恢复过来吧。正如两人所预想的，面对如此惊人的恢复速度，普通的攻击根本起不了作用。

而且【洛佐加卢古】的抗性似乎会随着每次的修复提升，感觉蕾蒂的爆炸攻击开始慢慢地失去效果了。

「简直没完没了哟。」

「我应该已经把它的手臂砍下来了十次左右。再这样下去情况会很不妙。」

两人才刚这么发完牢骚，魔物怒气冲天的巨大脸孔便已经立刻对准了蕾蒂。从只有两个孔洞的鼻子里喷出的大量白气，显然不是因为体力消耗的关系，单纯只是魔物感到烦躁不已。

从根本上来说，只有破坏魔核才是打倒魔物最有效的手段。因此在遭遇这头魔物后，琳涅也一直试图找出应该位于它体内的魔核。但纵使是琳涅的优秀探查能力，也无法弄清楚魔核的所在位置。因为这头魔物一开始并没有固定的形态，再加上体内充斥着浓密的魔力，探查魔法很难正常发挥作用。

亚尔斯和蕾蒂在交战时，当然也是以破坏魔核为第一目标，但魔核的位置若是如此扑朔迷离，就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某种可能性。

「该不会是魔核可以在体内任意移动的类型吧？」

「又或者是藏在非常深的地方吧？毕竟我们在它身上弄出来的伤口，都不是能直达体内深处的致命伤。」

「的确是呢。所以，你上还我上？」

「要我上也可以喔！」察觉到亚尔斯意图的蕾蒂，慧黠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淘气笑容。

真是服了，这家伙还真是喜欢出风头──看着蕾蒂跃跃欲试的表情，亚尔斯再一次在心中吐槽。

话说回来──

（实际交手之后，这头魔物也就只有魔力量的部分称得上是S级别。虽然它的身体修复速度，的确是个引人注目的地方……）

老实说，亚尔斯心里甚至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在他思绪千回百转之际，【洛佐加卢古】突然用力跺脚，奋力向前踏出了一步。从它脚边冒出的冰锥，宛如利剑一般延展伸长，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了出去。注视着这一幕的亚尔斯，立刻就看出这些冰锥的威力没什么大不了。先前被【恶食】之名勾起兴趣的他，曾在脑海中想像【恶食】的强大程度，但是眼前魔物的表现完全不符合期待。

面对迫在眉睫的冰锥剑山，亚尔斯和蕾蒂马上就做出了反应：亚尔斯留在原地不动，蕾蒂则是跳到了后方。

亚尔斯丝毫没有要闪避的意思，而被他以单手拖曳起来的锁链，不知何时已经飘荡在周围的空间之中。

「【震格振动波】。」

紧接着，亚尔斯像是在试剑似地，「嗖」地一声将AWR挥舞了出去。伴随而出的冲击波，立刻就从正面迎击那座冰锥剑山。【震格振动波】原本是用来对付复数目标的广范围魔法，迎面撞上冰锥剑山的那道强力冲击波，说起来只是这项魔法的次要效果。但是，亚尔斯透过精细的操控，将这项魔法的部分力量单独抽取出来，并且化为波动放射出去。尽管威力本身缩减了不少，但是朝着冰锥剑山而去的那道波动，还是轻而易举地粉碎了那些寒冰。仿佛玻璃破碎的清脆声音，顿时响遍周遭。蔓延在周围的薄冰，很快就无法维持物质的形态，连同碎裂的剑山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头魔物刚才所施展的魔法，同样也是现学现卖的产物……可以说是【永冻结界】的劣化版本。虽然它身上汲取了各种不同的魔力资讯，但该说是「样样通样样松」吗？反而无法完整地构成魔法。完全型态的魔法是魔物的最大优势，但这头魔物却是在模仿不完整的魔法，因此最后施展出来的成品只能是劣化的版本。

而在亚尔斯的眼前，方才碎裂的冰块碎片像是大雨一样倾盆而降，犹如破裂的泡沫一般，接二连三地回归为魔力残渣。

在漫天飞舞的冰屑里，亚尔斯将【宵雾】投掷了出去，同时笔直地从魔力残渣的光点之中冲过去。他转眼便来到【洛佐加卢古】庞大身躯的面前，而先一步投掷出去的【宵雾】，早已经深深没入魔物的厚实胸膛。

【洛佐加卢古】只落后了半拍，就抡起了巨大的手臂，但亚尔斯手上灵动有如活物的锁链，马上就缠绕住了那条手臂，紧紧地勒住它。

一击未果的【洛佐加卢古】，打算改用另一条手臂碾碎亚尔斯，可是锁链立刻缠绕上那条手臂，直接把它以高举过顶的姿势固定起来。被剥夺自由的魔物愈是奋力挣扎，锁链就愈是勒进它的身体。

即使如此，【洛佐加卢古】还是强行扭动着巨大的身躯，被【宵雾】刺穿的胸口部位，也咕嘟咕嘟地流出诡异的绿色血液。

蕾蒂配合着亚尔斯的束缚动作，将手按到他的肩上，一个纵身就从他的头顶跳了过去，长长的辫子在身后轻盈地摇晃。

「稍微『滋～』一下就好了哟。」

蕾蒂以缠裹着魔力的手指在半空中描绘出文字，随即对准魔物的胸口发射过去。伴随着一道类似烫上烙印的声音，魔物的胸口被烙上了一个印记。

另一方面，亚尔斯在靠近【洛佐加卢古】的巨大身躯之后，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不管魔物拥有多么庞大的魔力，只要施展出魔法，就一定会消耗相应的魔力。

然而，在这种天经地义的过程中，却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具体来说，消耗魔力和施展魔法，基本上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但是【洛佐加卢古】的魔法却存在着零点几秒的延迟。而唯一能够解释这种延迟现象的，就是有一道额外的程序被安插在了魔法发动之前。

至于理由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变异体本来就有不少超乎常识的特异之处，只是亚尔斯在这头魔物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加本质性的毛骨悚然感。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和眼前的【洛佐加卢古】──而是某种令人心里发毛的不明存在交战。

不过，这个疑惑也只是一闪而过。亚尔斯很快就摒除掉脑海中的杂念，出声向蕾蒂询问道：

「蕾蒂，你准备好了吗？」

「OK哟！」

亚尔斯隔着肩膀瞥了一眼蕾蒂，发现她的表情无比严肃，和开朗的声音截然相反。充斥体内的浓密魔力，让蕾蒂的眼睛迸发出了光芒，像是深潭似地闪动着光辉。

只见她「啪」一声地将手掌合在一起，细长的辫子在空中翩翩起舞。

（好啦，我能制住这家伙几秒钟呢……）

察觉到蕾蒂接下来要做什么的亚尔斯，立刻解除了锁链的捆绑，取而代之的是以空间干涉魔法重新束缚【洛佐加卢古】。

亚尔斯将AWR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在揪住东西似地握起右拳。一股无形的力量和他的握拳动作产生连动，将【洛佐加卢古】的两条手臂同时箍了起来，紧贴在庞大身体的表面。从旁人眼中看来，就像是亚尔斯以看不见的巨大手掌，紧紧掐住【洛佐加卢古】的整个身体。

而站在他身旁的蕾蒂，则是以流畅悦耳的声音构筑起魔法。在那张因为极度集中而变得面无表情的平静脸孔下，蕾蒂正在组建她本人拥有的最强级别魔法。

「尊贵御灵之苍炎业火，奉汝之无上威名，焚尽尘世一切有形之物……」

只听蕾蒂以微风般的澄澈嗓音，铿锵有力地逐一念出咒文，坚实地构筑起了整项魔法的基石。而最后作为魔法发动扳机的关键词汇，则是深具蕾蒂个人风格的独特语尾助词。

「在终焉之炎中婆娑起舞吧……哟！」

「──不妙！！」

听到这段独特的咒文，沙吉库赫然惊觉蕾蒂准备施展的魔法，顿时露出胆寒的表情；穆杰路也不由自主地僵硬着脸。不过，亚尔斯及时张设在两人面前的障壁，让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位于后方的琳涅和保护她的其他队员，也都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层层叠叠地架设起魔法障壁。而亚尔斯的强大障壁，直接从最外层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

就在下一个瞬间，六团鬼火般的蓝色火焰，带着熊熊燃烧的炽烈火光，从摆出合掌姿势的蕾蒂周围冒了出来。

蕾蒂手上的所有戒指都发出了光芒──合起来的手掌则是微微浮现汗水。与此同时，在她背后排列成半圆形的六团鬼火，也开始晃动摇曳。这幅景象看起来就像是从冥界飘荡而出的幽魂，正无声无息地在那里盘旋不去。

「【迦具土【注】】。」

译注：「迦具土」为日本古代神话中的火神之名。

004

只见一道用来铭刻目标的佚失之咒，应声浮现在【洛佐加卢古】的胸口，「啪嚓啪嚓」地迸裂出火花──

「一……」

仿佛是在回应蕾蒂的话语，其中一团鬼火突然猛烈燃烧，眨眼间便燃烧殆尽，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以蕾蒂铭刻在【洛佐加卢古】身上的佚失之咒为起点，蓝色的火焰瞬间蔓延，包裹住了它的庞然身躯。

「二……三……」

蓝色火焰变得更加苍白炽烈，一眼就能看出温度急遽升高。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道火焰没有出现火星四射的现象。因为这是仅以【洛佐加卢古】为目标，只会将它的存在燃烧殆尽的魔炎。换句话说，这是由魔法创造出来的，既是火焰又不是火焰的业火。

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的亚尔斯，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解除【洛佐加卢古】的束缚。因为持续出力的关系，亚尔斯的掌心淌出了不少汗水，不过他能感觉到已经没必要继续束缚了。

而在亚尔斯的正前方，被蓝色火焰缠身的【洛佐加卢古】，则是阖上了嗜血野兽般的眼睛，痛苦地用双手捂着脸庞。为了摆脱身上的火焰，魔物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但是就连这样的动作都已经无法完成了。

蓝色火焰在顷刻之间，便像是毒蛇一般缠绕住魔物的身体。

「没有用的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逃离这道火焰的燃烧。」

正如蕾蒂所言，这项魔法是以铭刻上去的佚失之咒为起火点。说得浅显易懂一点，就是魔物的身体会被拿去作为燃烧的薪柴。而在六团鬼火尚未用尽前，这道蓝色火焰绝对不会消失不见。

「四……五……」

只见一道火柱直冲天际，受到加热的空气吸引周围的气流，很快就变成了强烈的暴风。

魔物的庞然身躯开始沸腾融解，逐渐染上一片赤红之色。

它的两条手臂已经无力地垂了下来，并且在逐渐碳化的过程中，随着汹涌翻腾的火焰凋零剥落。但是那些碳化的碎屑甚至没有机会到达地面，因为它们在落到地上以前，就已经化为尘埃，接二连三地消失无踪。

不久之后，魔物失去生气的眼窝也窜出了蓝色的火焰。

最后做了个深呼吸的蕾蒂，松开了合在胸前的手掌，像是要送上致命一击地扬起一条手臂。

「呼～……六！」

一道更加凶猛的蓝色火焰包裹住了【洛佐加卢古】的全身。从内侧燃烧起来的魔物，仿佛断线的人偶一般，颓唐地跪倒在地。

【洛佐加卢古】的两条手臂都已经燃烧殆尽，几乎不留半点痕迹。膝盖猛然跪倒所带来的冲击，让它烧焦的身体各处，宛如枯叶般凋零飘落。

不过S级魔物的坚韧外壳，似乎让它在外表上勉强保留住了原形。

「干掉它了吧！？」

几颗晶莹剔透的汗水，顺着蕾蒂纤细的下巴滴落下来。

蕾蒂会如此疲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虽然【迦具土】的发动条件十分严苛，但在最高阶魔法里有着数一数二的威力，因此魔力消耗也相应地非常惊人。

若是单就威力而言，甚至已经足以匹敌【极致级魔法】了。

毕竟作为发动的前置准备，必须直接碰触对手的身体，并且铭刻上复杂的魔法式。不仅完全不能浪费无谓的魔力，而且在魔法发动期间，几乎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这可不好说……你先退到后面休息吧，换你们两个到前面来。」

「不好意思哟。不过它都被烧成那样了，再怎么说都已经死透了吧？」

「但愿如此……只是这头魔物实在太过异常，我也很难做出判断。」

「辛苦你了，队长。善后工作就交给我们吧。」

没等亚尔斯把话说完，沙吉库和穆杰路便已经走上前了。

穆杰路重新举好拐棍；沙吉库也跟着轻轻互碰了一下护手，接着一脸「真受不了你」地开玩笑道：

「队长，不是我要抱怨，您在使出这招之前，好歹也先跟我们说一声嘛。」

「你们不是也很清楚这招的火焰不会波及到其他人吗？」

「我们当然晓得！可是就算火焰不会延烧到我们身上，在这种距离之下，光是高温热气就足以把人烧伤了。单凭魔力操作就把高温热气隔绝在外，这种事对我们来说门槛太高了啊。」

如果把沙吉库的这番抱怨视为学艺不精，那未免太过苛刻了。毕竟大多数魔法师在排定训练优先顺序时，都不会把魔力操作的相关技巧作为训练首选。因此其他魔法师在魔力操作的本领上，自然远远不如最顶尖的无双魔法师。

「的确是我不对呢。因为我也很久没用这招了，所以完全忘记这回事了，哈哈哈。」

沙吉库和穆杰路没好气地看向蕾蒂，但很快就放弃似地耸了耸肩。

「幸好没有人因此受伤，请您赶快退到后面休息吧。」

沙吉库用大拇指比了比身后说道。就在蕾蒂一边用袖子擦着汗水，一边正准备迈开脚步时──

「亚尔斯大人！！还没有结束！」

琳涅紧张的高呼声，让原本放松下来的氛围顿时凝固。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缓缓看向【洛佐加卢古】烧成焦黑的身体。蕾蒂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硬地定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没错，被烧成那副德性的【洛佐加卢古】，不可能还有活动的能力。

那是一副完全被烧成灰烬的身体。纵使是强韧如魔物，这样的身体应该也已经无法作为魔力的容器。没错，那应该是再过不久就会回归尘土的「魔物残骸」。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确实都捕捉到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尽管脑袋拒绝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起来。

理论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洛佐加卢古】的身体……居然摇摇晃晃地动了。与此同时，四条由寒冰构成的手臂，从它身体的边缘冒了出来。众人连惊讶都来不及，四条手臂的前端就已经各自长出狰狞的龙头，犹如蛟龙出海般朝亚尔斯等人袭击过去。

「阿尔小弟！！那是吉黎妲小姐的【冰蛟】！」

「啧！」

其中两颗龙头直接冲向了站在最前面的亚尔斯；另外两颗龙头则是向外兜了一圈，朝着代替蕾蒂担任前卫的沙吉库和穆杰路而去。

那些龙头在逼近过来的期间也不断膨胀，很快就成长到足以将人一口吞下的大小。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坚冰声，两颗龙头瞬间从亚尔斯的头顶咬了下去。

周围顿时一片尘土飞扬。两条冰龙一边互相碰撞着身体，一边凿穿地面，将地上的尘土掀得漫天飞舞。然而，龙头本身所散发的强烈冷气，甚至立刻冻结了扬起的尘土，将它们化为无数的冰之结晶。

虽然亚尔斯马上就向后飞退躲过攻击，可是狂暴的冰龙仍然对他穷追不舍，并且冻结了途经的一切。

亚尔斯在向后退去的同时，挥舞手臂拉出了AWR的锁链。在找到要找的那个锁环后，他一口气注入魔力。

两条冰龙在追击亚尔斯的途中，逐渐将身体缠绕成螺旋状。变得更加粗壮的冰龙，就这样在亚尔斯眼前张开大嘴。

就在下一秒钟，地面陡然耸立起好几道岩壁，在亚尔斯和冰龙之间筑起了防壁。可是正如亚尔斯所预想的，面对魔法级别完全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冰蛟】，这些岩壁甚至无法发挥拖延时间的效果。丝毫没有减慢速度的冰龙，轻而易举地撞碎了瞬间就被冻结的岩壁，继续朝着亚尔斯冲过去。

【冰蛟】不愧是吉黎妲的得意魔法，而且还是位列最高阶魔法的级别，因此这项魔法完全具有压倒性的力量。只是【洛佐加卢古】不仅没有丧失活动能力，同时还能施展出这种程度的魔法，毋庸置疑是个极度危险的存在。

而且相较于先前现学现卖的【绯红一瞬】和【永冻结界】，眼前的【冰蛟】可不是什么劣化版本，而是近乎忠实再现的完美版本。更别说【洛佐加卢古】是在同一时间施展出四道如此规模的魔法。

（这是只有魔物才能办到的完美魔法……在构成强度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呢。）

亚尔斯非但没有感到焦急，脸上甚至露出了极为自然的微笑。此刻逼近他眼前的，是魔法原本应有样貌的理想具现，可说是人类不可能抵达的完美境界。因此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种纯粹之美。

与此同时，亚尔斯的斗志和兴奋也更加高涨，只见他用力扯动锁链，以惊人的速度挥出了手中的【宵雾】。自剑身延伸而出的不是魔力刀之类的东西，而是一道带着细微振动的无形波动。

目睹这一幕的人，大概都会怀疑是自己眼睛的错觉吧。诞生自最高阶魔法的冰龙，居然像纸张一样被轻易切成两段。

而且切断的方式明显相当异常。因为冰龙的周围──也就是空间本身出现了断层般的落差。

然而，如此凶恶的【冰蛟】身体，就这样「劈哩啪啦」地碎裂开来，仿佛是在证明这既非幻术亦非错觉一样。

在满天飘落的魔力残渣之中，只剩下亚尔斯独自伫立的身影。

可是，这也只是暂时告一段落而已。

「你们不要紧吧？」

亚尔斯转向沙吉库和穆杰路的方向，向两人出声询问道。因为虽然有两条【冰蛟】被自己所斩杀，但是亚尔斯也用眼角余光注意到其他两条【冰蛟】袭向沙吉库和穆杰路的画面了。他能看出两人的伤势不算太过严重，不过穆杰路似乎被【冰蛟】打个措手不及。

「非常抱歉，亚尔斯大人。在下太大意了。」

穆杰路捂着腹部的出血处，呼吸粗重地说道。

「是我的判断有误。」亚尔斯遗憾地咂嘴说道。在刚才那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正面迎击完美版本的最高阶魔法，已经超出了沙吉库和穆杰路实力所能应付的范畴。由两人代替蕾蒂担任前卫的决定，反而害他们吃了大亏。或许应该要求两人全力回避才对。

「哈哈，你可真是不争气呢，穆杰路。」

虽然沙吉库这么开着玩笑，但是他本人也因为【冰蛟】的奇袭而遍体鳞伤。只见他全身上下流着鲜血，双手和双脚，以及胸口和脸孔等部位都能看到冻伤。

根据沙吉库本人所言，他是用了【身体强制强化】和各种攻击魔法，直接以肉身从正面挡下了【冰蛟】。尽管他试图直接撕开【冰蛟】的大嘴，但是最后以失败告终。穆杰路一脸愕然地说道：

「你自己才是身受重伤吧？我看你的手和脚都不行了吧？」

「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好嘛！」

除了【身体强制强化】的副作用以外，和【冰蛟】正面肉搏的伤害似乎颇为严重。

无论如何，众人将目光转回发动如此强大魔法的【洛佐加卢古】身上。

只见魔物保持着跪地颓倒的姿势，像是一块巨大焦炭动也不动……尽管如此，它还是没有像魔核遭到破坏的魔物那样，就此彻底回归尘土。不仅琳涅还能继续探测到魔力反应，而且刚才还发生了使出魔法的异常事态。

可是【洛佐加卢古】如果有任何动静的话，亚尔斯也绝对不可能看漏。

（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脑子都是这种疑惑的亚尔斯，没功夫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之中。因为在重新仔细检视后，他非常肯定【洛佐加卢古】已经完全停止了活动。不管魔核藏在庞然身躯的哪个地方，蕾蒂的【迦具土】应该都已经将魔核彻底烧个精光了。

虽然只有少量而已，不过构成魔物身体的魔力开始化为残渣。逐渐变成灰烬的魔力残渣，就这样随风飘散而去。无论任谁来看，都会认为【洛佐加卢古】已经死透了，毕竟就连肉体都开始崩解了……可是，死去的魔物是不可能构筑出魔法的。

如此说来，琳涅所侦测到的东西，就不是魔物的活动征兆，而是不知为何还残留于魔物体内的巨大魔力吧。可是魔物身上明明没有流泄出能够观察到的魔力。

从这些现象推导出来的答案……亚尔斯在做出结论以前，就从琳涅的苍白表情领悟到了真相，于是将已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那头魔物毫无疑问还未死去──正当亚尔斯如此确信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也捕捉到某个东西在蠢蠢欲动。

「你们两个都退到后面专心治疗！」

马上就察觉到异变的亚尔斯，立刻向沙吉库和穆杰路下达后退的指示。而从魔物死后开始的风化进程，也在胴体部位还剩一半以上时停了下来。

咪唏！咪唏咪唏……啵扣！──只听【洛佐加卢古】的身体传出一阵奇怪的声响。那道声音发自魔物异常隆起的腹部位置。紧接着，炭化的外皮冒出了龟裂的裂痕，并且转眼就像蜘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开。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鬼祟地蠕动着……很快地，外皮的一部分便崩塌开来，剥落的碎片落到地面上，扬起一阵煤灰。

亚尔斯等人就这么看着【洛佐加卢古】的外壳从内侧崩裂开，某种异形的雏鸟正要从灰色的蛋里爬出。

这实在是一幅诡异至极的光景。在场众人全都只能动也不动地紧盯着这一幕。最后就在魔物的外壳出现明显崩裂时，可以从那道裂缝窥探到里头的东西……不，或许亚尔斯等人才是「被窥探」的一方，出现在裂缝内部的光点，俨然就是一双不祥的眼睛。

现场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那个东西，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了下来。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蕾蒂不由自主地如此咕哝道，并且惊讶得向后退了一步。

此刻在【洛佐加卢古】崩塌变形的腹部位置，已经清晰地显露出一头怪异生物的身影。那头不明的异形生物，似乎正在比阴影和黑暗都更加漆黑空洞的壳里窥探着外头。在直到方才都还是【洛佐加卢古】的虚无之卵中，有一对白色光点在摇摆不定，宛如一双混浊的眼睛。

在那之后──

「唔咈咈咈咈……」

一道高频的振动声响遍周遭，震撼着亚尔斯等人的五脏六腑。与其说是发自喉咙，听起来更像是来自身上的某种特殊膜状器官。

穆杰路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子，差点把手中的拐棍型AWR掉到地上。

「这是在开玩笑吧？那、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啊──」

「这下子不妙了哟……琳涅小……」

背上满是冷汗的蕾蒂，转头看向身为探查魔法师的琳涅，想从她那里弄清楚魔物的级别。

「不、不……不要啊！骗人骗人骗人……唔噗……哈哈哈……呜……」

然而，琳涅原本晶莹剔透的肌肤，已经变得像是尸体一样惨白，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血色。似乎陷入过度换气状态的她，整个人已是气若游丝，同时还一副恶心想吐的模样。就连眼睛也变得呆滞无神，目光一片恍惚迷茫。

只要看到琳涅的反应，任何人都能直觉地意识到，潜伏在【洛佐加卢古】体内──又或者说是拟态为【洛佐加卢古】──的生物，正是【恶食】本人。

正因为琳涅善于察觉蛛丝马迹的些微魔力，所以她大概直接感受到了敌我的力量差距，以及这头魔物的魔力有多么异质。对琳涅来说，吞噬了数百名魔法师的【恶食】，无异于泰山压顶般的沉重压力，直接冲击着她的纤细神经。

看着琳涅的狼狈模样，蕾蒂自责地咬紧了嘴唇。自己居然以为那种程度的攻击就能够摆平敌人，自顾自地得意忘形了……

「阿尔小……队长……」

蕾蒂神色肃穆地开口说道。在她的表情里头，可以看到无双魔法师置生死于度外的决心。接下来所采取的行动，恐怕得赌上自己……不，在场所有人的性命了。在蕾蒂的眼神之中，明确地透露出了这样的觉悟。

「嗯，不会有错，那家伙是毋庸置疑的SS级别魔物。」

甚至连肌肤都能直接感受到的压力，以及令人作呕的扭曲魔力。眼前的魔物有着压倒性的异样存在感，明显有别于过去所歼灭的任何魔物，让亚尔斯的内心躁动了起来。

「可是……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光凭我们几个，根本没有办法应付那样的对手哟！」

「在、在下也赞成蕾蒂队长的意见。或者该说，这种等级的魔物，已经不是单一国家能独自解决的了……」

「喂喂喂……穆杰路，你在亚尔斯大人面前说这什么蠢话。能下决定的人并不是我们吧？」

沙吉库毫不客气地从旁插嘴，打断了穆杰路的软弱发言，只是他的声音同样也在颤抖。不过，穆杰路的意见是正确的……单是聚集一国的精锐魔法师，根本不可能应付得了这样的对手。但是，事情已经不是这种层次的问题。接下来要采取什么行动，亚尔斯早就心意已决。因为其他选项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的期间，【洛佐加卢古】身上的空洞变得愈来愈大，三根滑溜的手指攀住了洞口边缘，像是要把洞口弄得更大。

「如果要撤退的话，就只能趁现在……我、我们会尽可能地争取时间……」

穆杰路竭尽全力打起精神，但是亚尔斯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宛如要催促恍神的亚尔斯做出决定，穆杰路再次孱弱地开口说道：

「亚、亚尔斯大人！！」

就连现役首席也被这种异常事态给吓傻了吗？──穆杰路忍不住探头窥伺亚尔斯的表情，结果他立刻被吓得脸色一片苍白。

「──！！」

那是一双狰狞凶恶的眼睛，是丝毫感受不到怯意的狩猎者之眼，仿佛在等待猎物自己从巢穴里探出头来。在亚尔斯的表情里，甚至还可以看到一抹微笑。

「阿尔小弟？」

蕾蒂也语气困惑地轻声问道。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亚尔斯，总算把注意力转回部下们的身上。

「是呢，你们就先撤退吧。」

「「「──────！！」」」

「亚尔斯大人，您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您打算一个人对付这头魔物！？」

「那还用说。毕竟SS级别的魔物，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上的。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我使出全力的对手了吧。」

亚尔斯的脸上甚至流露出满足的神情，像是要掩饰似地收了收下巴。他的嘴角已经扬起一抹无畏的笑容，同时眼睛也散发着兴致勃勃的光芒，宛如发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

在某些人的眼里看来，或许会觉得亚尔斯的反应已经不能叫脱离常轨，而是脑袋出了问题。

「虽说是任务所需，但如果不偶尔和这种像样的对手打上一场，作为魔法师的本领也会退步吧？而且这可是我第一次遇上的魔物种类。虽然不清楚究竟是寄生还是拟态，不过这家伙之所以一直潜伏在【洛佐加卢古】体内，与其说是吸引猎物的卑劣陷阱，不如说是在等待更加强大的猎物也说不定。」

在亚尔斯的表情里头，甚至有种谜底终于解开的喜悦之情。魔力量和容器之间的不搭嘎，以及魔物施展魔法时的莫名延迟……所有的不对劲和疑惑的解答，此刻全都伴随着明确的理由，直接展示在自己眼前。

「我们若是选择逃跑，那家伙毫无疑问会紧追过来。在被追击的情况下，人员的伤亡状况会比原先预估的更加严重。毕竟对手可是『这种玩意儿』呐。」

「阿尔小弟有办法打倒它是吗？」

「不好说呢。不过，感觉至少不会输吧。」

「──────！！可是，亚尔斯大人，这样做风险太高了！而且对手的强度还是未知数……」

穆杰路试图据理力争，但是沙吉库把手按到他的肩膀上，向好友轻轻摇了摇头。

紧接着，沙吉库向前踏出了一大步，摆出两脚与肩同宽、双手背至腰后的标准站姿。这副充满军人威严的肃穆模样，和沙吉库先前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打算向亚尔斯提出建言。

看到沙吉库郑重其事的样子，亚尔斯也姑且仔细聆听他的意见。

「亚尔斯大人，我们都自认是足以代表亚鲁法的魔法师。因此随侍在蕾蒂队长和您的身旁，竭尽所能地为你们两位效劳，就是我们生平最大的愿望。虽然我们也很清楚自己力有未逮，但是抛下亚尔斯大人单独撤退这种事情，我们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即使是无法隐藏动摇的穆杰路，听到这里也醒悟了过来。身为部下的自己，不该自作聪明地设想各种状况，而是要相信指挥官做出的判断，这才是军人应有的风范。站在眼前的这位好友，可说是真正贯彻了士兵的职责。

（没想到会被这家伙赶在前头啊。）

穆杰路不禁自嘲地苦笑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站到沙吉库身旁，正襟肃容地摆出最正式的敬礼姿势，像是完全忘记了强大魔物的存在。

「亚尔斯大人，请原谅在下刚才的胡言乱语。我的想法和沙吉库相同……而且我相信在场的所有队员，都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其他队员也仿效两人的动作，接二连三地点头同意。「男人就是这样……真是一群傻瓜。」看着这一幕的蕾蒂，忍不住嘟囔了这么一句，旋即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接着，蕾蒂再次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朝着众人喊话道：

「很好！横竖都要干的话，就算同归于尽，也要把那家伙解决掉哟！你们听明白了吗！？」

就在蕾蒂如此激励士气大振的队员的下一秒钟……

「喂！你们要热血沸腾我是管不着，但是可别给我胡乱插手啊。」

「欸？」

亚尔斯这句毫不客气的打脸，立刻给高涨的气氛浇了盆冷水。蕾蒂顿时歪着头僵在原地；沙吉库和穆杰路也露出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也罢，看在你们心意的份上，我就特别允许你们在旁边观战吧。」

亚尔斯朝着三人无畏地笑了一下，接着继续开口说道：

「我为何一直以来都是选择单打独斗──你们都不知道其中的理由吧？你们就在旁边好好观战，直接亲眼确认原因是什么吧。」

在说话的同时，亚尔斯扬起手来，指着离这里有段距离、仿佛陡峭岩山的矿床山顶。

若是那个位置，应该不太会受到战火波及。虽然对魔物来说是相当显眼的目标，但是亚尔斯有自信不让敌人对他们出手。

再加上【恶食】似乎是在等待足以匹配自己的猎物，除了拥有庞大魔力量的亚尔斯以外，它应该不会被其他人吸引注意力。

「好啦，你们赶快过去吧。那家伙马上要爬出来啰。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至今仍然恶名昭彰的SS级别威胁，究竟有多么了不得！」

就在不甘不愿地接受亚尔斯命令的队员，保持着警戒向后退去时──

「咈咈咈咈……」

伴随着缓缓流淌到地上的黏液，【恶食】从狭窄的洞口伸出脚来，一口气弄碎了摇摇欲坠的外壳，终于显露出它的全貌。

在伸出手臂之后，【恶食】像是在确认动作，将四根手指的指尖轻触在一起。

只见它全身上下都是漆黑光滑的外皮。因为体长只有三公尺，所以个头并不算大，不过后头长有分岔成两条的尾巴，在尾巴的前端还各有一张极具怪物风格的血盆大嘴。

整张脸孔扁平单调，表面包覆着一层黏液的薄膜，闪闪发亮地反射着光芒。反射的光芒点亮了貌似眼窝的凹洞，看起来就像是眼睛一样。一张巨大的嘴巴几乎横跨了整张脸庞，而且周围似乎也有表情肌肉存在，上扬的嘴角隐隐有股人类嘲弄笑容的味道。从头上冒出来的变形犄角，则是朝着后方伸展而去。

整体给人的印象，就像是眼睛退化、头上长角的异形爬虫类。

尽管外表十分诡异，但是整体造型有种机能之美，甚至称得上流丽洗练。就连亚尔斯也从未见过完成度如此之高的魔物进化型态。

与此同时，见识过无数魔物的亚尔斯，脑海中也再次浮现过去就有的某种想法。

那就是在人类的历史上，以传说或神话形式流传下来的幻想生物或虚构生物，它们的外形或许就是源自魔物也说不定。

魔物在吞噬人类时，那些被吸收进去的魔力资讯，也包含着受害者的记忆。因此就有了「正因为魔物吸收了人类的记忆，所以在进化变形之后，才会出现各种类似幻想生物的造型」的假说出现。

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在魔物大规模出现、从而被人类普遍认识以前，其实它们早在太古时期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

例如世人口耳相传的恶魔和天使、诸神和精灵等超自然存在，这些东西当然都不是现实的存在。但是也有人据此主张，或许是古人透过自己的方式，诠释自古以来便存在的魔物特性及外表，才会有这样的神话传说流传下来。

然而，这样的猜想毕竟太过牵强附会，因此在学者之间大多是倾向支持前一种说法。

只是在宗教人士里，有极少数的异端分子采用了后一种说法。如此一来，「魔物是比人类更加历史悠久的高等存在」的主张，就得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事实上，在魔物开始蜂涌而出的历史混乱时期里，甚至有不少人主张魔物是真正的神明降世，主动选择被魔物吞食，或者向魔物献上活人作为祭品。

即使到了今天，还是有一小部分类似邪教的宗教团体，将魔物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但是他们的活动基本上都遭到国家禁止和镇压。

如果让亚尔斯来说，这些主张根本是不值一哂的胡说八道。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面对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所带来的无尽破坏，人们会渴望在这样的浩劫之中找到某种救赎，亚尔斯并非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心情。但假如魔物真是降世拯救人类的神明，它们又为何会将人类作为盘中飧？只要想到在前线和魔物浴血奋战，从而凄惨殒命的魔法师们之身影，以及这些英雄背后，他们的家人之悲伤；这种只会带来痛苦又从不拯救任何事物的神明，根本没有价值，更别说是对魔物顶礼膜拜了。亚尔斯打心底对这样的行为嗤之以鼻。说到底，这种崇拜魔物的想法，本身就是在亵渎为了人类奋战至死的魔法师灵魂。

亚尔斯再次重新审视起【恶食】的全身，尽管它的造型确实有种恶魔般的美感，但终究还是给人挥之不去的异形怪物感。

（嘿，这家伙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有办法掌握住我的位置吗？）

亚尔斯一把脱下大衣，一口气释放出了魔力。宛如狂风暴雨般的魔力奔流，让魔物陡然出现反应，亚尔斯则是一脸挑衅地斜睨着它。

【恶食】登时欣喜若狂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直至喉咙深处的无数排牙齿。

与此同时，它的姿势也切换成了身体前屈的四足步行姿势，两条分岔的尾巴也高高地竖了起来，漫无目的地在空中甩来甩去。

【恶食】的整颗脑袋几乎要贴到地面，从它嘴中淌出的黏稠唾液就这样直接流到地上。就在亚尔斯缓缓摆好迎击对手架势的瞬间……

【恶食】突如其来地展开冲刺。

只见【恶食】一脚踩陷地面，掀起了漫天的土块和小石子，在电光石火之间缩短距离。可是它的目标并不是亚尔斯。

也不晓得【恶食】是怎么察觉到的，位于它冲锋的直线路径上的，是亚尔斯身后正准备撤退到矿床山顶避难的其他队员。

亚尔斯原本以为魔力最为充沛精良的自己，会成为【恶食】最优先的目标，但是【恶食】野兽般的狩猎本能，似乎让它不由自主地追逐起逃走的猎物。

为了阻止【恶食】前进，亚尔斯立刻将锁链延伸出去。【恶食】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使出这么一招，朝着近旁的巨木跳了过去，直接踩着树干再次展开跳跃。亚尔斯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它离开，当下便重新握好拉回手边的AWR，准备在魔物落地的那一瞬间展开狙击，但是……

「──！！」

就在亚尔斯握住【宵雾】的黑色剑刃，迅雷不及掩耳地挡在魔物跳跃方向上时……

完全就是在眨眼之间，就连亚尔斯都没能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道人影居然是琳涅。她明明位于撤退用的戴尔塔阵形最后方，而且应该已经移动到相当远的位置了。

眼看顺势挥舞而出的【宵雾】，马上就要刺穿琳涅的纤脖，但是在剑刃触及她的白皙肌肤以前，亚尔斯硬生生地煞住了这一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琳涅本人也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张梨花带雨的表情，如实地表现出了她正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

就在下一秒钟，魔物已经逼近到亚尔斯和琳涅面前，张开血盆大口撕咬了过来。

那是一张满是骇人利齿的嘴巴，仿佛直接通往地狱的深处。这样的大嘴要嚼碎一两个人类，根本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该死！！」

亚尔斯千钧一发地避过那张血盆大口，同时察觉到了从【恶食】的表皮迸发出来的魔力残渣，顿时明白了琳涅身上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空间掌握魔法。这是亚尔斯最为拿手的魔法，能够干涉物体的存在和位能以及座标轴。

（这家伙为什么会用【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shuffle》】啊！）

不，正确来说，【恶食】使出的魔法是更加高端的版本。它并不是将两个物体的座标情报、重量及位能进行相互替换，而是直接透过空间移动把琳涅整个人强行传了过来。

尽管亚尔斯感到惊愕不已，但是考虑到魔物原本就比人类擅长魔法的天生优势，他很快就从紊乱的情绪中恢复。

与此同时，亚尔斯也察觉到了【恶食】为何不在他身上施展这招的理由，于是立刻想出了应对的方法。没错，即使是高端的空间掌握魔法，也一样无法干涉亚尔斯的座标情报，因为他本人的强大魔力，将自身的存在固定在空间之中。因此【恶食】才会把目标对准了琳涅，毕竟琳涅不曾受过战斗魔法师的专门训练。

就在亚尔斯的脑袋闪过无数念头的同时，他的身体也自动自发地动了起来，自行采取了最佳的应对措施。

下一个瞬间，只见亚尔斯的手臂一闪，【宵雾】的黑色剑身已经破风扬起。

「【次元断层《dimension thrust》】」

亚尔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先前劈开【冰蛟】的魔法，奋力挥出手中的AWR。这一剑劈开的不是【恶食】，而是亚尔斯眼前的空间。

沿着剑刃划过的轨迹，空间本身出现了一道线条，将景色分割成了两半，看起来就像是错位的断层一样。【恶食】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这道裂缝有多么危险，在即将碰触到裂缝的前一刻，把两条尾巴钉入地面煞住了身体，随即朝旁边飞退而去。

这道空间的裂缝很快就被弭平修复，前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不过用来阻止【恶食】的急袭已经非常足够。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隙里。

饱受惊吓的琳涅看到亚尔斯重新握好AWR，并将手中的剑刃高高举起。周围没有任何前兆地卷起激荡的气流，空中冒出了无数由魔力创造出来的剑刃。

与此同时，仿佛是在琳涅耳边呢喃似地，亚尔斯宣读出魔法的名称：

「【胧飞燕】」

由魔力构成的近百道剑刃，一齐将刀尖转向朝旁边退去的【恶食】，旋即拖曳着魔力的光芒，接二连三地发射出去。

持续不断的剑刃风暴，化为一道又一道的锐利光芒，毫不留情地倾注在【恶食】身上。看着这幅像是有无数小型流星砸落在同一处的光景，琳涅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同时感觉到亚尔斯搂着自己腰部的手臂猛然收紧了一下。

「咿！？」

在闪光的暴雨过后，无数剑刃发出的清脆摩擦声这才传了过来。在这样的背景音中，亚尔斯轻轻地把琳涅放下去，并且松开了搂住她腰肢的那只手。

「抱歉，我完全没料到【恶食】能使出【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

「谢、谢谢您救了我……」

「考虑到座标指定的问题，只要尽可能地远离这家伙的视野范围，它应该就没办法使出这招了。虽说不需要太过提心吊胆，但是请你向其他队员转达：在和【恶食】拉开距离以前，记得随时保持魔力释出，有意识地将自身的存在固定于空间之中。只要持续透过魔力改写位置情报，应该多少能够对抗【恶食】的这项魔法。」

「我、我明白了。」

「好了，你赶紧离开这里吧！」

琳涅再次向亚尔斯微微颔首，随即拔腿朝着矿床的方向飞奔而去。尽管她本人也觉得非常窝囊，可是琳涅非常清楚，在这种高阶魔法漫天飞舞的激烈战斗中，她根本帮不上忙。一个弄得不好，还会像刚才那样被【恶食】玩弄于股掌之间，完全就是拖油瓶。

亚尔斯背对这样的琳涅，再次转向了【恶食】的方向。

发足狂奔起来的琳涅，马上不安地转过头看了亚尔斯一眼。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道人影也迅速来到了她的身旁，他正是前来搜寻琳涅踪迹的穆杰路。

脸上表情如释重负的穆杰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向琳涅说道：

「琳涅小姐，往这边走！」

穆杰路像是要护住琳涅似地紧跟在后头，在两人快跑撤退的过程中，不断为自己照顾不周道歉；琳涅则是摇头表示不是他的问题，并且简短地说明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透过现场残留下来的些微魔力残渣，其他队员察觉到琳涅的消失是某种魔法的作用，于是便分头寻找她的踪迹。而顺道前来向亚尔斯报告此事的穆杰路，就这么幸运地发现了琳涅的踪影。

穆杰路从琳涅口中听到【恶食】能够施展如此可怕的魔法，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在见识到【恶食】深不可测的实力之后，相比于自己也有可能沦为这项魔法牺牲者的恐惧感，他更担心的是留下来对付那头怪物的亚尔斯。

仿佛是要宽慰穆杰路的不安，只听琳涅如此说道：

「没问题的。亚尔斯大人是最强的魔法师。假如连他都无法打败【恶食】，就代表人类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这样一来，人类的灭亡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因此为了让亚尔斯大人能够倾力一战，我们该做的就是在远处祈求见证他的胜利。」

「……！既然琳涅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这样吧……呃，失礼了，被我这种懦弱的家伙护送，想必也会害您感到很不安吧？请您忘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吧。」

「没有这种事情……不过既然你这么要求了，我就当作没听到吧。」

穆杰路行事向来谨慎小心，在面对每一场战斗时，都会冷静地评估敌我的战力差距，并且十分重视计算出来的结果。因此他会变得如此吞吞吐吐，说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探查魔法师的职责是正确地侦察敌人情报，并透过这些资讯引导队伍走向胜利，可是琳涅刚才的那番话，完全背离了这种角色定位。

即使是探查能力被誉为亚鲁法第一的琳涅，也完全无法预测亚尔斯和【恶食】的这一战会如何收场。穆杰路领悟到这一点，反而涌起一股豁然开朗的感觉。他们队伍的指挥官此刻身处的空间，已经化为人类的小聪明无法发挥作用的神圣领域。穆杰路决定要全心相信亚尔斯的力量，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够做到的。

而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穆杰路也相信所有队员都会豁出性命，不管怎么样，都要给那头怪物一点颜色瞧瞧……

在那之后不久，琳涅和穆杰路便成功与蕾蒂等人会合。

以直线距离来说，矿床的位置并不算远。但是不时从背后传来的猛烈战斗动静和轰响，每每让两人感到不寒而栗。

「琳涅小姐，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总之我们尽快赶往矿床那里避难吧。」

琳涅闻言点了点头，老实地紧跟在蕾蒂身后，全力朝着最为远离战场的那个地方奔去。

巴鲁梅斯军在靠近矿床的这一带也留下了交战的痕迹，到处都可以看到断裂倒塌的树木或被削掉一大片的草皮，地面上满是怵目惊心的坑洞沟壑。

琳涅皱起眉头看着这幅异常的光景，向蕾蒂等人说明【恶食】的魔法和相应对策。

「原来如此……刚才那果然是【恶食】所施展的魔法……」

「是的。亚尔斯大人将这项魔法称作【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

「这次是【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啊？看来【恶食】所使用的魔法，果然没有特别限制在哪个系统上呢。或者该说，【恶食】也有可能根本不属于任何魔法系统……」

「蕾蒂队长，您在施展【迦具土】的时候，亚尔斯大人用来束缚【洛佐加卢古】的那项魔法，同样也是……」

穆杰路像是突然察觉到般说道。众人立刻就反应过来他想要表达什么。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那种束缚魔法的存在。

「蕾蒂大人，亚尔斯大人是魔法研究的最高权威。我听说转移门的相关原理，实际上也几乎都是亚尔斯大人确立起来的。」

「……的确是呢。如此说来，阿尔小弟本人也是不属于任何系统。欸～也就是所谓的『系统外』吧。」

「……」

琳涅不发一语地陷入了沉思，不过这种可能性可说相当地高。

亚尔斯方才在救助琳涅时，使出了【次元断层】的绝技。琳涅认为这项魔法同样也是不属于任何系统的魔法。劈开空间──虽然如此理解可能太过笼统，但是那个现象恐怕就是如肉眼所见的那样。只是，即使以最保守的方式估计，这项魔法的威力都无比惊人。毕竟就连【恶食】都不敢随便碰触那道断层；以完美状态发动的最高阶魔法【冰蛟】，在这项魔法的面前也被轻而易举地一刀两断。

「可是，就连这种系统外的魔法，【恶食】似乎也使得出来……即使集结全体魔法师的力量，或许也很难成功将它歼灭呢。虽然对阿尔小弟很不好意思，但是我们如果没把系统外和无系统的相关情报送回去，那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哟。」

琳涅对此也表示同意。纵使是过去无人知晓的概念，只要是基于魔法的运作原理，就存在着相应的对抗方式，就如亚尔斯教导众人如何抵御【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一样。但若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挑战【恶食】，就算是强大如无双魔法师，也很有可能避免不了惨遭秒杀的命运。

于是蕾蒂挑选了一名身手特别矫捷的队员，命令他单独行动，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巴鲁梅斯报告。

在【恶食】身上新发现的魔法，以及这种魔法带来的重大威胁，必须一五一十地报告给总督知道。然而，有别于蕾蒂所做出的判断，琳涅的思绪则是沉浸在另一件事情之中。

（只有亚尔斯大人能使用的系统……他总是单独执行任务的理由，以及必须隐匿的各种事项……虽然从以前开始就不断有人对此做出臆测，不过现在看来，这些猜测还真是虽不中亦不远矣。而且那恐怕是我们过去都不晓得的魔法系统。）

琳涅更进一步地联想到，人类目前所使用的魔法，其实是源自魔物身上的历史脉络。

（可是也只有一小部分的魔物，像是理所当然地掌握着魔法的力量。这是因为魔物原本才是魔法的主人。但这种无系统的力量，即使是魔物也无法轻易掌握。因此在五十年前的「灾厄」现世后，中间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级别的可怕魔物，说起来也是人类的一种幸运吧……）

每头魔物所能使用的魔法基本上是有限的，而能够弥补这种欠缺的，就是「捕食」的行为。在经由捕食吸收蕴含于魔力之中的资讯后，魔物有时会变得可以使出被捕食的魔法师所拥有的魔法。不过，这当然不是所有魔物都能够办到的事。

正因如此，魔物对人类来说永远是重大的威胁。

考虑到魔物捕食的吸收效果，在【恶食】过去所吞噬的魔法师里，或许也存在着无系统的使用者吧……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情──琳涅立刻在内心否定自己的想法。毕竟从蕾蒂刚才的反应也可以得知，所谓的「无系统」，根本是人类尚未踏足的处女地。立于全体魔法师之上的无双魔法师都这么说了，那就绝对错不了。没错，无系统的使用者就只有亚尔斯一个人……

思及于此，琳涅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不对，这个问题也可以反过来思考。为什么亚尔斯大人能够施展人类至今未曾知晓、即使在魔物之中也只有最高阶存在会使用的魔法……？他纯粹只是以魔法研究者的身分，独自找出了通往无系统的方法吗？）

就在琳涅心念电转之际，亚尔斯和【恶食】引发的战斗余波，化为巨大的爆风从众人的背后席卷而来，顿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可真是打得轰轰烈烈呢。」

蕾蒂一边飞扑过来护住琳涅，一边像只猫一样在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在确认琳涅平安无事后，她立刻踢着近旁的树干，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站了上去。接着倏地把手掌挡在额头上，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

蕾蒂之所以做出这个动作，并不是因为想要看得更远一点。刚才的爆炸气浪从她身上吹过之后，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细小颗粒。而那些东西是──

「咦！沙子？」

在蕾蒂所站树枝的遥远下方，琳涅同样轻抚着手背，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东西似地呢喃道。

那是极为细小的沙粒。照理说来，在这种地面富含水分、满是绿荫覆盖的森林里，不可能见到手感如此细滑松散的沙子。

琳涅很想发动魔眼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马上克制了这样的冲动。因为她觉得若是在这时候发动魔眼，有可能会干扰到亚尔斯的战斗集中力。

仿佛是要代替琳涅前去侦察，只见蕾蒂跳到更高的树木上，确认着后方的战况，随即惊叹地高呼了一声──听起来甚至有那么一点开心。

「那、那是什么鬼啊……哈哈，没想到居然能在外界看到沙丘啊！」

「您、您是说沙丘？」

「没错。阿尔小弟所在的那一带，已经变成一大片亮得刺眼的沙漠了哟。」

听到蕾蒂这句话，其他队员也跟着接二连三地站上高处，确认着那幅不可思议的光景。

「……！！那、那是【砂国世界《helheim》】啊！！」

穆杰路高声大叫。这种发疯似的惊叫声，实在不像平常冷静沉着的他会有的行为。

「你知道这项魔法哟？」

「恐怕就连《魔法大全》也没有收录这项魔法的完整版本，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附带一提，这项魔法的名称是有典故的，在我小时候母亲读给我听的童话故事里，我便听说过这个名字。根据传说所言，【砂国世界】是和创世神对立的魔人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因此能够透过它的力量自由操纵沙子。」

「我都快搞不清楚到底哪边才是怪物了……」

蕾蒂忍不住面露苦笑，紧接着沙吉库也跟着开口说道：

「蕾蒂队长！请您快看天空！这下子可不妙了。我们最好尽快赶到矿床那里！」

对此做出反应的蕾蒂，脸颊顿时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明明还是白天的这个时间，天色却不知何时变得阴暗起来，大批乌云开始汇聚于天空之中。而这很显然不是什么自然发生的现象。因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不时在乌云里闪耀的那些雷电，是漆黑到完全无法以「闪光」来称呼的异质光芒。

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出现的乌云和黑雷，就这么在众人的头顶上闪烁不定，那毋庸置疑是某种强力魔法的产物。

除了一目了然的不祥氛围以外，身为雷系统使用者的沙吉库也发出了警告，因此这肯定是某种威力惊人的魔法。沙吉库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平日的从容不迫，而是流露出了迫切的焦急之色。

「虽然那样的黑雷我是第一次见到，不过那应该是雷系统的最高阶魔法吧……？该不会是相当于雷霆八角位的魔法吧？」

听到琳涅的推测，沙吉库表示同意地说道：

「对，那肯定是雷霆八角位中威力最为惊人的【黑雷】。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而且正确来说，【黑雷】的魔法分类其实是【极致级魔法】。」

仿佛是在佐证沙吉库的这番话，所有人都感到皮肤一阵发麻刺痛。就连相隔好一段距离的这里，空气中也开始隐隐带着电流。

「这样子确实是很不妙哟。接下来得直线冲向矿床那里才行了。」

在轰隆的雷声催促之下，众人脸上的焦急之色变得更加明显起来，同时竭尽所能地朝目的地奔去。

从远处望去，拔地而起的矿床山顶看起来并不怎么高耸，但在实际靠近确认后，就会发现这是一座陡峭的岩山。通往山顶的斜坡有着异常险峻的坡度，普通人光是要登上斜坡都得费上好一番功夫。

不过，在场队员全是身手不凡的魔法师精锐，凭借着些许的立足点，很快就扶摇直上地来到山顶。

虽然山顶的空间有些局促，但只要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还是能勉强容纳下整支队伍。

紧接着，没等蕾蒂发出指示，全体队员已经自动自发地架设起层层叠叠的障壁。

亲眼见识到刚才那项魔法的队员，都非常清楚必须张设障壁，因应即将到来的冲击。在众人合力之下，一道巨大的障壁笼罩住了陡峭突出的矿床山顶。

虽说在那片不祥乌云的面前，任何的防护措施都无法保证万无一失，但至少能够尽己所能地架设起多重障壁。

琳涅默默地注视着忙于架设障壁的其他队员。因为她的专攻项目是探查魔法，硬要插手帮忙，也只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蕾蒂大人，您不一起架设障壁吗？」

注意到蕾蒂同样没有动作的琳涅，不由得这么开口问道。若是为了万无一失，蕾蒂这名无双魔法师所张设的障壁，应该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哎～我对障壁系的防御魔法很不在行哟。」

「欸？」

蕾蒂找了块突起的岩石坐下，面露干笑地说道。只见她抬起手来，将郁闷地垂在脸前的三股麻花辫拨到背后，耸着肩膀向琳涅吐露：

「我话先说在前头，即使同为无双魔法师，但我希望你别拿我和阿尔小弟相提并论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阿尔小弟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使出任何魔法。」

「啊！对、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可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女人，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感到嫉妒。」

琳涅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有一个普遍的说法是，探查魔法师得花上大半辈子的时间，才有可能彻底掌握在外界侦察魔物的技术。作为相对的代价，探查魔法师几乎没有机会和精力修习攻击魔法。而这样的道理同样也适用于专精战斗的魔法师。

对普通的魔法师来说，在钻研魔法的道路上，这种取舍的选择就是如此重要。每个人必须根据自己的适性、魔力量，以及在队伍中的角色，找出成长潜力最大的系统、性质，以及魔法。在正常情况下，魔法师是在近乎无限的选项中做出抉择，从此专心致志地将其作为一生的追求。而在人类的有限生涯中，无论是所能得到的知识和经验也好，还是用来精进自己的时间也罢，全都不足以穷尽这条博大精深的道路。

琳涅本人在专攻的探查领域里，有着排行第二的探位，但如果单就作为魔法师的排名来说，她最多也就只有四位数排名而已。

想要穷究某个领域的奥秘，就意味着必须舍弃其他领域的东西。人生事实上就是一个不断做出选择的过程。琳涅甚至忘了这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世上唯一无二的魔法师。因为在这次的任务里，琳涅一直和这种超出规格的存在一起行动，所以她会忘记这一点，或许也是很正常的。

将全副心力放在攻击魔法上的蕾蒂，在火系统的爆炎魔法上做到了臻于极致，从而坐上了无双魔法师的宝座。因此她在其他魔法的领域上不如二位数魔法师，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甚至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能够凭着单一领域的造诣坐上无双魔法师的宝座，这本身意味着蕾蒂有多么天赋异禀。而专属于蕾蒂的这支部队，就是为了弥补她其他方面的不足。专长各异的这些队员，会负责支援绝对称不上十项全能的蕾蒂。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是极为合理且普遍有效的战略方针。

对于自己居然忘记了如此重要的事情，琳涅感到羞愧万分。紧接着，她猛然意识到亚尔斯为何总是选择单打独斗的原因。

「也就是如同字面意思所说的，亚尔斯大人可以一个人包办所有的事情……所以完全不需要和队伍一起行动，是吗……」

琳涅的这句呢喃，似乎清楚地传进了坐在一旁的蕾蒂耳里。

「虽然我觉得那也是部分原因，不过……」

就在蕾蒂思索着该如何表达的时候，头顶上的乌云猛然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那是【黑雷】啊！」

望着眼前的光景，琳涅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忘记追问蕾蒂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宛如黑龙的闪电，以快到看不见的速度，朝着地表俯冲而下。巨大能量和雷电所产生的爆裂音，立刻紧接在闪光之后传进众人耳里。落雷降下之处顿时窜起无数的黑色电流，翻腾打滚地以放射状的形式向外扩散。

说时迟那时快，有好几道电流也窜到了矿床的山顶这里，在撞上外围的障壁之后，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后一片寂静笼罩了整个战场。原本激烈的交战声响，仿佛被那道巨大的雷鸣声彻底抹消，周围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之中。

「……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就我个人看来，阿尔小弟是觉得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就不会有任何人因为他而死去吧。像刚才也是这样，他在看到我和其他队员无法以万全状态应战之后，不是马上就叫我们退下别插手吗？」

「……这是不是有点过度诠释了？」

「不不不，你别看他那副样子，阿尔小弟可还只有十六岁哟。这算是一种孩子般的理想主义吧。不希望有任何队员在外界的任务中牺牲……不过，他确实拥有足以实现这种理想的力量。」

蕾蒂口中描绘的亚尔斯，和自己心中认知的亚尔斯有很大的不同，因此琳涅不由自主地打断她说道：

「……在我眼中看来，亚尔斯大人实在不像是那样的人。」

「你这话可真过分呢！所以你的意思是，阿尔小弟是铁石心肠的冷血战斗机器人啰？」

「──！我、我才没有说得这么过分！！」

「哈哈，我开玩笑的啦。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啦……阿尔小弟还在军队里的时候，只要是看过他的人确实都会留下这种印象。只是我在阿尔小弟年纪更小时，就已经认识他啰。」

蕾蒂脸上露出带着些许优越感的笑容，看着琳涅继续说道：

「不过，在进入学院就读后，我觉得阿尔小弟给人的印象变了很多哟～他一直都是单打独斗这件事情，我个人倒是觉得没什么。在那股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任何魔物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只是，正因如此才令人担心呢。毕竟一个人终究还是有各种极限存在的……啊，这是我个人的一贯主张。」

「亚尔斯大人的身边，现在好像有露姬小姐负责跟着了。」

「是啊。那孩子给我的感觉有那么一点特别……嗯，我很期待她的表现哟。总而言之，阿尔小弟若是继续这么单打独斗下去，肯定早晚有一天会阴沟里翻船…………我可以很笃定地这么说。」

但是，既然蕾蒂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作为亚尔斯的监护人兼上司的贝利克总督，就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安排吧。）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在心中自问自答的蕾蒂，或许领会了贝利克安排亚尔斯进入学院就读的真正用意。贝利克衷心希望亚尔斯能在学院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中，逐渐找回他所欠缺的那些东西。

「不管怎么说，过于强大的力量会使人陷入孤独，甚至让人把只是理想的东西，误以为是可以成真的现实。说得不客气一点，阿尔小弟单打独斗的理由，实在太过理想主义了。因为不想让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所以选择在战场上不依靠任何队友……真希望他能尽早察觉到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是自命不凡的幼稚理想而已。」

站在最前线作战的蕾蒂，想必见证过无数部下和战友的死亡，因此她的这番话完全不能一笑置之。透过经验而来的某种直觉，令琳涅也隐约能够理解蕾蒂想要表达的意思。

谁也不知道外界什么时候会发生意外状况。在这种只会出现反常现象的凶险环境里，独来独往的独行侠，总有一天会遇上一个人处理不来的棘手状况。纵使亚尔斯的实力堪称所向披靡，在过去的任务里也从未遭遇过滑铁卢，但是每个人在一生当中，不可能永远都一帆风顺。

「那么，由您自己告诉亚尔斯大人不就好了吗？」

「那样做是不行的哟，琳涅小姐想得太浅了呢。像这种事情啊，只能由当事人察觉到才行。」

「这样子是不是有点太薄情了啊……？」

「我希望你把这称作『爱』！」

「……『爱』，是吗？」

琳涅复诵了一遍这个词汇，并且在内心反复吟咏，有些不解地歪起头。

「我在这一点上是不会退让的哟……再说，一直以来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仿佛是在为年纪还小的孩子感到烦恼，蕾蒂有些强颜欢笑地露出一个寂寞的笑容。

「我刚才也说了吧？阿尔小弟在进入学院后，整个人变了不少……希丝缇理事长似乎做了很有意思的安排，因此包含小露姬在内，我很期待那几个女孩的表现哟。」

琳涅看着蕾蒂的神情，忽然察觉到一件事情。

她可以感觉得出来，其实蕾蒂才是最想要在亚尔斯身旁扮演这个角色的人。只是看到蕾蒂的阴郁表情，琳涅最后还是决定不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过，你可千万别跟他本人提起这些话题哟！阿尔小弟真的很不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情。因此他很有可能嘴硬地说什么自己不需要任何帮手，刻意展现实力拒绝别人的好意，在内心的某处拉起一道防线呢。」

看着蕾蒂忧心忡忡的表情，琳涅露出一个淘气的微笑说道：

「请您不必担心。我可不是那么不识趣的女人。」

第七卷 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

令人遗憾的是，纵使强大如亚尔斯，也无法尽数改变周围的环境，将之化为一望无际的浩瀚沙漠。尽管如此，朝着四面八方延展开来的【砂国世界】，还是将视野所及的树木全都化为沙砾，原本耸立着参天巨木的那些地方，则是直接变成了一座座的小沙丘。

外界绿意盎然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个样──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眼前是一片反射着艳阳光芒的金黄色沙漠。

在这片沙漠之中。

不知何时，浓密的乌云已经笼罩了整个天空。直到刚才仍熠熠生辉的沙粒上，全都蒙上了昏暗的色彩。这片乌云的范围转眼扩展，逐渐将太阳遮了起来，明显感觉到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变化仅限于附近一带而已，像是把这片沙漠作为决战舞台单独切割出来。在远方云层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太阳依然和先前一样，朝地面洒下灿烂的阳光，为景色添上几分温暖的色彩。

在这种诡谲的天气之中。

独自对抗异形怪物的亚尔斯，感受到许久未有的战斗满足感。他过去从未遭遇过如此强大的敌人，同时也是第一次把魔力动用到这种程度。只见他的唇角扬起了一抹笑意。这种沉浸于死斗之中的高昂情绪，当然不是来自魔法师的理性，而是来自强者的本能渴望。

实际和【恶食】展开交战的亚尔斯，已经把那个抱怨被卷入麻烦事的自己抛到脑后。不，即使到了现在，这也依然是一件麻烦事。只是过去的他在战斗中品尝到的，不是这种兴奋的情绪，而是一种索然无味的空虚感，简直像是巨人在蹂躏婴儿一样，根本只是在屠杀魔物而已。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置身于现在这种状况的新鲜感，让亚尔斯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可以说是达到海阔天空的境界。

事实上，这场战斗对亚尔斯来说，也是一个实验的好机会。因为他有了充足的理由和必然性，可以尽情地使用镌刻在锁环上的众多魔法。威力、精密度、构成程序的安定……究竟会消耗掉多少精神力？因为这些魔法过去基本上都是在瞬间歼灭掉魔物，所以顶多只能确认到可以正常发动而已。

因此能够在实战的环境下，以如此强大的敌人作为对手，就成了彻底测试【宵雾】力量的绝佳机会。

然而，尽管亚尔斯本人完全是从容不迫，但是现场如果有第三者存在，单从眼前的状况来看，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做出他处于下风的判断。

虽说都不到致命伤的程度，然而亚尔斯的全身上下在在可以看到渗血的伤口，衣服也到处都是撕裂的破洞，甚至还有不少烧焦的痕迹。

划破脸颊的那道伤口不断流出鲜血，于是亚尔斯用袖子抹了两下。可是胡乱擦拭伤口表面的结果，就是他的半边脸颊被鲜血染红，简直像是拿小刷子涂抹开来。虽然伤口因此暂时止住了血，但是即使有鲜血再次从伤口流出，亚尔斯大概也不会去理会这件事吧。

至于另一方面的【恶食】。

若是从亚尔斯施加的魔法和攻击的伤害总量来看，【恶食】就算已经魂归西天了都不奇怪。然而，这头可怕的敌人不管是手臂被砍飞也好，还是头部直接挨了一剑也罢，都能在一瞬间恢复原状。因此从外表上来看，【恶食】依然是完好无伤，和一开始对上亚尔斯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尽管如此，魔法的交火和身体的恢复，理应都会消耗掉相应的魔力，其结果就是身体内部的魔力会出现显着减少──不，是「应该」会减少才对。

【恶食】毕竟是吞噬了几百名魔法师，并且吸收了他们魔力的魔物，即使是魔力量异常惊人的亚尔斯，在总量上也难以和它匹敌。

（话说回来，这家伙究竟是吃掉了多少魔法师啊……）

亚尔斯非常清楚自己拥有的魔力量有多么不寻常。他和普通魔法师之间的不同之处，不仅限于魔力操作和能够使用所有系统魔法的能力，在魔力量上更是有着一目了然的差距。

尽管如此，面对几百名魔法师加起来的魔力量，亚尔斯终究也难以望其项背。虽说他心里也早有预期，但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失望。

为了转换失落的心情，亚尔斯深深地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再次紧盯住【恶食】。周围的空气紧绷了起来……双方都在观察对手会怎么出招。

也不知道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还是忌惮着亚尔斯的力量不敢贸然动手。

只见【恶食】迟迟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可是战局如果发展成持久战，总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于是亚尔斯露出无畏的笑容，像是在刻意挑衅似地开口询问【恶食】：

「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的脚下全是这样的沙漠，你的脚力和奔跑速度就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吧。」

虽然不晓得亚尔斯的话有没有传达给对方，不过【恶食】张开了大嘴，「咔嚓咔嚓」地咬着尖牙作为回应。

（总而言之，唯有用一击必杀的方式，才有可能打倒这家伙吧。）

虽说沙漠的沙子会绊住脚步，同时也没有能够作为踏台或跳跃起点的树木，可是像【黑雷】这种在天空展开的魔法，想要直接命中动作迅捷的【恶食】，实在是极为困难的事。

就在下个瞬间，【恶食】采取了行动。只见它扬起沙尘，以「之」字形的不规则轨道，朝着亚尔斯的方向猛冲过来。转眼就从四足步行切换成二足步行的【恶食】，用力抡起几乎拖在地面上的手臂。

三根坚韧的利爪在拨起沙子的同时，于空中施放出了三道垂直的锋利斩击。

这三道凌厉无比的斩击，和【库拉玛】的哈赞先前施展的无形风刃非常相似，但是说起蕴含其中的魔力量，每一道都有哈赞的两倍以上。

而最为棘手的问题在于，风系统的斩击是将威力蕴藏在空气本身之中，因此不管是主动进攻还是被动抵挡，都没办法完全消除斩击的威力。话虽如此，倘若斩击把乌云劈出缝隙，将会影响到【黑雷】的魔法构成，到时候事情也会变得很麻烦。

（用风来对抗风是最常规的做法──直接碾碎好了。）

亚尔斯扯动AWR的锁链，将魔力注入靠近剑柄尾端的某个锁环，随即扬起手说道：

「【苍穹陨落《downburst》】。」

忽然之间，仿佛有某个无形的巨人从天空一脚踩了下来，一股强大的气浪猛烈地吹拂。这道气浪连同着空气，直接碾碎了【恶食】利爪发出的斩击，在地面上凿出一个圆形的深坑。

撞上地面的大股气浪，随后便沿着地表扩散，将细小的沙砾吹得漫天肆虐。

在这阵沙尘暴一般的风暴中，亚尔斯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恶食】，没有放松任何警戒。果不其然，有两道平行的光芒倏地激射而来。亚尔斯立刻将上半身向后仰，闪避这突如其来的高速攻击。就在他切换成向上仰望姿势的瞬间，【恶食】施放出来的两道热线，正好烧灼着空气，和他的视线交会而过。

亚尔斯顺势将视线转向了【恶食】，发现那两道热线来自两条尾巴前端的异形大嘴。只见那两条尾巴像是毒蛇昂首般扭动起来，持续喷射而出的热线也配合着尾巴的动作，毫无章法地摇摆挥舞，简直像是两根细长的火焰棒。

亚尔斯扬脚一挑，做出把东西踢起来的动作。他脚边的沙子立刻漫天飞舞，在注入魔力后化为一道沙壁，抵御即将到来的热线攻击。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亚尔斯扭动身体做出回避动作──下一秒钟，沙壁的某个部分染上一团赤红、高高隆起，白炽的热线就这么从中心贯穿而过，以毫厘之差掠过了他的脸颊。

紧接着，【恶食】朝着亚尔斯猛冲了过来。亚尔斯马上在前方展开好几重障壁，【恶食】则是直接伸出双手和利爪作为回应，像是要强行撬开门窗，使劲撕扯着挡住去路的障壁。片刻过后，或许是觉得这种突破方式太过麻烦，【恶食】再次将魔力聚集在口腔部位。

只见【恶食】陡然停下了所有动作，像是在憋气似地闭住嘴巴，而它的胸口一带明显鼓胀起来。

「──别仗着有几分魔力，就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啊！」

就在亚尔斯不悦地如此嘟囔的瞬间，【恶食】的嘴巴张开到接近一百八十度，从中射出了一颗压缩到极致的魔力弹。那颗魔力弹摧枯拉朽地碾碎了障碍物，一口气就破坏了层层叠叠的障壁。和刚才的热线不同，魔力弹的速度并没有那么惊人，外表看起来则像是一颗漆黑的重力球。

只要被这颗重力球吞噬进去，除了物理损伤以外，魔力肯定也会受到扰乱。不，一旦和人类的脆弱身体发生正面碰撞，后果完全不堪设想。

亚尔斯立刻做出反应，制造出一颗用来对抗的球体。不过，这颗球体并不是魔力弹，而是魔法具体显现之后的样貌。

相对于【恶食】的漆黑魔力弹，这颗球体就像是迷你的白色太阳。

「【炼狱《astral sun》】。」

不，不仅是外表相似而已，从原理上来说，这颗球体就是压缩过后的微型太阳。

很快地，带着熊熊火焰、表面甚至冒出了螺旋喷发的微型日珥【炼狱】，和内部盘踞着漆黑邪恶的重力弹，两颗巨球在行进路线上交会了。

为了应对冲击和极有可能迸发的热浪，亚尔斯立刻在前方布下了沙之防壁。形状呈波浪形的沙之防壁，看起来就像高高涌起的沙浪被直接冻结起来。

就在架设好防壁的下一秒钟，一股猛烈的冲击波袭向了亚尔斯──伴随着近似爆炸的冲击，蕴含在两颗球体里的庞大魔力，轰飞了周围的一切。那是足以令人当场毙命的强大爆炸气浪，不，就连随之而来的凶猛热浪，都能瞬间带走人类的生命。

等到冲击平息后，躲在焦黑障壁后头的亚尔斯正准备站起身──然而就在他不经意地抬起头的瞬间，眼前的沙之障壁突然碎裂。当亚尔斯注意到时，【恶食】那两条前端长着诡异大嘴的尾巴，已经突破障壁来到他眼前。

「────啧！」

亚尔斯马上拔出【宵雾】斩断了其中一条，但没能来得及应对另外一条。那条尾巴在咬上亚尔斯的左边肩头后，立刻把锐利的牙齿戳了进去，用力地扭了一圈，从他肩上撕了一块肉下来。

亚尔斯奋力掉转黑刃，将那条尾巴斩成两截。一块鲜血淋漓的肉块从尾巴前端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亚尔斯用眼角瞥了一眼伤口，发现鲜血正「咕嘟咕嘟」地泉涌而出。他像是要确认伤势似地开合了几下手掌。尽管手指还能活动是个喜讯，可是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在我宰掉你以前，我一定会让你知道厉害！」

亚尔斯仿佛要报一箭之仇，恶狠狠地瞪向了【恶食】，随即垂下头集中意识。蠢蠢欲动的魔力从他身上流泄出来，立刻在周围掀起一阵劲风。

那是能用肉眼捕捉到的可见魔力，宛如将黑暗本身直接具现化。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股骇人的气息，【恶食】才刚完成再生的尾巴，简直像是逃命般，一溜烟地窜回到了本体身上。

「你还想往哪里逃……」

亚尔斯缓缓地举起右手──暗影正在上面鬼祟地蠕动。

「贪婪地吞噬一切吧！【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

在亚尔斯一声令下，漆黑的魔力像是拥有自我意志似地更加躁动，饥渴难耐地朝着目标飞了过去。原本尖细的前端在飞翔途中逐渐变成圆形……最后「啪咔」地张开了一团漆黑的嘴巴。【暴食捕食者】犹如在水面弹跳的石块，以不断来回碰撞地面的方式向前飞去。看起来就像是黑龙在扭动着身躯，每次和地面的碰撞都会带来更加猛烈的加速。最后，拥有意志的漆黑魔力便顺着这股速度牵引，一口气向【恶食】发动了袭击。

【暴食捕食者】一边从裂开的大嘴里吐出庞大的魔力，一边扑向【恶食】。而从它口中吐出的那些魔力，又分裂成了无数条小蛇般的分支，并且各自张开了贪婪的大嘴──简直就是贪食无厌的体现，不断地进行增殖和扩大。从旁人眼中看来，就像是亚尔斯的身上冒出了无数的黑色触手一样。

在不知不觉中，包围住【恶食】的【暴食捕食者】，已经分裂出将近上百个分身。

虽然不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但是【恶食】就此变得动弹不得，【暴食捕食者】则是毫不留情地咬了上去。不过，勉强取回行动能力的【恶食】立刻向后飞退而去，【暴食捕食者】的分身全都扑了个空，撞在一起化为烟雾消散。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散开的烟雾马上重新聚拢，恢复成原本的狂暴模样，死缠不放地追击着目标。

【恶食】抡起利爪施展斩击，试图击退【暴食捕食者】，可是这记斩击直接穿过了后者由魔力构成的身体。

除此之外，因为这记斩击还夹杂着风之魔法，所以庞大的魔力就这么流入了亚尔斯体内。由于【暴食捕食者】的本质是一种魔力，因此从理论上来说，只有魔法才能作为有效的对抗手段。但事实上在那无穷无尽的食欲面前，就连魔法也无法充分发挥威力，只会被接二连三地吸收进去。换句话说，物理攻击自不用说，即使是魔法攻击也无法对付【暴食捕食者】──它身上其实根本没有外部攻击能够触及的弱点。

仍然试图抵抗的【恶食】奋力挥舞着手臂，或是用尾巴前端的大嘴进行啮咬，可是它和【暴食捕食者】的每一次接触，都只是反过来被后者吞噬魔力。虽说【暴食捕食者】并非来者不拒，但是对魔力有着无尽饥渴的它，甚至能够以身体表面吸收魔力。

（差不多了吧……）

从【恶食】身上吸收的魔力量，比亚尔斯预想的还要庞大许多。因此在【暴食捕食者】失去控制前，亚尔斯决定暂时把它收回体内。

【暴食捕食者】所吞噬吸收的那些魔力，除了作为本身的养分以外，也能够直接流用为亚尔斯施展魔法的燃料。

因为吸收了过于大量的魔力，【暴食捕食者】的体积明显膨胀了许多。亚尔斯全神贯注地压制着【暴食捕食者】的抵抗，硬是将它拽回身体之中。

遵循欲望行动的诡谲漆黑魔力，就这样逐渐变得模糊。

在【暴食捕食者】回到亚尔斯体内后，【恶食】依旧穷追不舍地对它尚未消散的影子发动攻击。亚尔斯冷冷地看着白费力气的【恶食】说道：

「真搞不懂你这家伙是有脑袋还是没脑袋……不，假如你有点头脑的话，早在我使出【砂国世界】的当下，应该就立刻选择逃之夭夭了吧。」

亚尔斯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唔噢噢噢────！！」

也许是终于察觉到自己的魔力遭到吞噬，暴跳如雷的【恶食】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就连空气都为之震颤。两只手臂前倾垂地的【恶食】，带着爆发性的加速度，笔直地朝亚尔斯冲了过去。在它本体和尾巴前端的嘴巴，都可以看到魔力从中迸发出来，紧接着全身上下都流泄出魔力的余波。这些魔力全都聚集在用力踏向地面的那条腿上，并且一口气释放出来。

和先前以【洛佐加卢古】的外型施展出来的效果一样，这道魔法立刻就将周围冻结了起来，把整片沙漠转化成冰雪世界。

「【永冻结界】啊，果然怪物终究就是怪物。」

咕哝了这么一句，亚尔斯倏地向上挑起手指。

与此同时，【恶食】的下腭也像是被向上拉起似地高高仰起。

把这说成是空间掌握魔法，或许有点太过小题大作。亚尔斯只是在【恶食】的下腭下方，制造出伴随牢固力场的细长棒状空间，然后猛烈向上顶了一下，以此来挫败敌人的进攻势头。如果【恶食】没有如此怒火中烧，应该能够闪过这种单纯的攻击。

和暴跳如雷的【恶食】相比，始终冷静地观察着对手的亚尔斯，没有看漏它所露出的些许破锭──身体从地面上浮起、双脚也离开地表的【恶食】，就连腹部也跟着露了出来。

亚尔斯立刻举起双手在身前交叉。

说时迟那时快，锐利的沙锥粉碎冻结的地面，从地底下窜出。四根高速旋转扭动的沙锥，从各个方向贯穿了【恶食】的腹部。【砂国世界】在魔法构成上，不会受到其他魔法的干涉影响。它所构筑出来的是一个魔法无法改写的世界，在这个等待终结的死亡世界里，不存在死亡以外的其他变化。

先前【恶食】还潜伏在【洛佐加卢古】体内时，亚尔斯曾经在它面前施展出【永冻结界】。而【砂国世界】所构筑出来的这片沙漠，事实上存在着作为根源的中枢，想要解除这项魔法，就必须先识破这一层奥妙才行。然而，这些都不是【恶食】有能力做到的事情。只要它没有发现【砂国世界】的核心部位设置在地底下，这项魔法就不可能被解除。

「唔噢噢噢────！！」

【恶食】的尖叫声，很快就化为震颤空气、宛如要刺破鼓膜的凄厉哀嚎。

紧接着，贯穿目标的沙锥崩落变形，变成飘浮在半空中的坚硬岩块。这些岩块直接困住了【恶食】的身体，将它以倒剪双臂的姿势固定在半空中。

【恶食】奋力甩动尾巴，想要破坏束缚住自己的沙之枷锁，可是岩块瞬间变回沙子的状态，将它的尾巴一起包裹进去，接着再次硬化成岩块困住尾巴。不过，即使看起来只是无谓的抵抗，依然不能疏忽大意。毕竟以【恶食】的剩余力量来说，这种程度的束缚魔法，还是很有可能被它轻易挣脱开来。

「话虽如此，这个片刻的停顿，就足以要了你的性命……」

只见【恶食】脚下的沙地崩裂，塌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仿佛直通地狱的底层。飘浮在半空中固定住【恶食】的那些岩块，也立刻跟着恢复成原来的沙子，「唏唏簌簌」地向下崩落。而从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恶食】，亦马上在重力的作用之下朝着黑洞直坠而去。

「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而已，使不出【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喔。」

亚尔斯俯瞰着【恶食】跌落下去的身影，一阵强风从洞穴底部吹了上来。头发迎风飞舞的亚尔斯挥动AWR，将锁链举至眼前，然后把手掌伸到其中一个锁环上。在透过AWR改变魔法和形状之后，自锁环迸发而出的黑雷，开始在亚尔斯的周围闪烁。

（对了，我记得发现新品种魔物时，第一发现者其实是拥有命名权的呢。）

姑且不说动物，有意愿成为奇怪魔物命名者的好事之徒，这世上可没有几个。因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由军方或国家所指定的研究机构，决定新品种魔物的名字。

然而，此时的亚尔斯直觉地想到了一个名字。

即使是作为同类的魔物也照吃不误的独行者；人类自不用说，就连同族也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孤独地潜伏在宿主体内的暗黑之子。

「有了，【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这名字很适合你呢。」

【恶食】犹如断线的风筝，朝着漆黑深邃的巨大沙坑底部掉了下去。虽然藏在沙坑深处的【砂国世界】核心有可能会被发现，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恶食】在消失于亚尔斯视野的前一刻，还试图伸出手臂和尾巴攀住洞口，但是因为洞口周围全是沙子，只能以徒劳无功收场。

亚尔斯看着【恶食】的垂死挣扎，冰冷无情地吐出送它上路的魔法名称。

「【黑雷】。」

在话语出口的同时，漆黑的巨雷宛如被触及逆鳞的黑龙，倏地从天空中俯冲而下，笔直地朝着地面的洞穴冲去。

005

漆黑的闪电把雷声抛在后头，在刹那之间就抵达了地面。瞬间盈满整个洞穴的雷光与其说是闪电，感觉更像是某种黏液，化为无数的黑蛇涌出洞口，向周围扩散而去。片刻过后，犹如巨龙咆哮的轰鸣声响，令空气为之震颤，并且掀起了无数飞沙。

就在下一个瞬间，翻腾起伏的【黑雷】完全填满了洞穴，在吹飞一切的同时，也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前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视野有一瞬间被黑色所覆盖。即使眼睛明明是睁开的，感觉却像是闭上了一样，进入被奇异的黑暗所笼罩的世界。不过，以【黑雷】引发爆炸的位置为中心点，周围的景色很快就恢复成原本的色彩。

亚尔斯至此总算能够解除层层叠叠的防护措施。为了确保自身安全，他不仅用魔力的力场把身体固定在空间之中，甚至还架设起了好几道障壁。在确认【黑雷】轰炸效果的同时，他突然有一种飘浮的感觉，整个人就这样缓缓地降落到地上。

原本的地面已经彻底消失。眼前的地面是原先被地表覆盖的深层部分，可是现在全被直接从地底下挖了出来。【砂国世界】的效果则是已经解除。尽管同为环境变化系的魔法，但是【砂国世界】不同于【永冻结界】，主要是拿来改变地形、辅助施术者战斗的魔法。【永冻结界】是透过魔法之理来欺骗世界的法则；【砂国世界】则是针对物质本身进行改写替换。换句话说，【砂国世界】是把改造之后的世界，直接扎根在现实世界之中。虽然这项魔法的效果只能作用于纯粹的物质，但相对地能够永久保持下去。即使从施术者的魔力之中得到解放，已经完成变化的物质，基本上都会继续保留在现实世界里。

眼前的巨大窟窿不仅承受了【黑雷】的冲击，地表的土壤还因为【砂国世界】变质成沙粒，随着猛烈的冲击一起崩塌，所以才会留下这副怵目惊心的景象。覆盖住整个洞穴底部的闪耀沙粒，意味着【砂国世界】的变化在现实世界里固定了下来，如实反映出了亚尔斯的魔法有多么强大。

在不知不觉之中，乌云已像是凭空消失似地杳然无踪，天空是一片万里无云的蔚蓝。没有任何遮蔽的阳光直射而下，映照出过于强大的魔法在大地上留下的伤痕。

先前好不容易透过吸收而恢复的魔力，恐怕有将近三分之一都消耗在刚才的那一击了。虽说耗魔惊人是个老问题，但真要说起来，亚尔斯可是在不具备雷系统适性的情况下，施展出了威力如此惊人的魔法。【黑雷】在雷系统中是位列雷霆八角位的超级魔法，若是能够以庞大的魔力消耗作为施展的代价，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这招在魔法的评价系统里，毫无疑问能列入【极致级】吧……」

现行通用的魔法评价系统共有四种级别，但在实务运作上，很难完全凭着这四种级别正确分类所有魔法。而且这四种级别的区分，其实已是五十年前订定下来的评价标准。在人类持续钻研魔法智慧、从而实现飞跃性进步的今日，有不少魔法早已超出过往评价系统的衡量范围。

而那些超出原有四种级别的魔法，则是以【极致级】这种非正式的级别表示，并且也确实有魔法被分类到这个级别中，【黑雷】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只是【极致级魔法】的力量，真的是人类可以染指的东西吗……？亚尔斯看着满目疮痍的周围，忍不住苦笑──简直就是陨石撞击后形成的陨石坑。

或许是地面被彻底刨开的关系，放眼望去，坑穴的某些位置可以隐约看到特殊的岩盘，那大概就是遍布于附近地底的部分矿床吧。

由于地底矿床的分布正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亚尔斯的表情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就在他继续移动视线，环顾周遭状况时──

「────！！」

亚尔斯反射性地摆出迎战姿势──片刻过后，伴随着一声叹息，他解除了瞬间紧绷起来的情绪，微微耸了耸肩说道：

「看起来是死透了，只是连【黑雷】都没能把你化为齑粉啊……身体居然坚固到这种程度，真不愧是SS级别的魔物呢。」

异形魔物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就这么倒卧在【黑雷】落下的中心位置。

原本通体黝黑的身体，此刻已炭化得面目全非。其中一条手臂直接从肩膀处消失不见；向后方伸展而去的犄角也逐渐风化粉碎。

亚尔斯不再理会停止活动的魔物尸骸，迳自转过身去。然后他轻轻地揉着僵硬的肩膀，朝着陨石坑的外围迈开脚步──

啵咕……啵咕……啵咕啵咕……

忽然之间，背后连续响起水面气泡破裂的声音。

那是在沙坑之中不可能会有的声音。亚尔斯反射性地转头看向奇怪声音的来处，顿时瞪大了眼睛。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异常的光景。理应已经断气的【恶食】，身上一边「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一边像是气球似地膨胀起来。从内部膨胀起来的魔力因为无处宣泄，只能透过气泡向外排放，并且伴随着一股瓦斯漏气的恶臭。【恶食】的死亡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它身上的庞大魔力也应该很快就会跟着身体一起烟消雾散，然而……

（该死……！）

所有魔物的身上都存在着「魔核」这种器官。亚尔斯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察觉到【恶食】的超级恢复力，甚至连魔核都有办法瞬间复原。因此为了一次摧毁包含魔核在内的整个身体，才特地选择【黑雷】作为致命一击。他的这个目的应该是达成了。然而……从眼前的这幅光景来看，【恶食】所吞噬吸收的那些魔力，并不是储存在魔核，而是存放在其他的器官。

研究者普遍认为，魔核能够将吸收进来的魔力，转换为适合魔物本身的魔力，因此魔核乃是魔物的最大要害。只是这种简单易懂的身体构造，似乎不适用于【恶食】这种特异的个体。

亚尔斯凭着直觉意识到真相。【恶食】的身体不仅没有像普通魔物那样烟消雾散，甚至还不断膨胀起来……如此说来，它很有可能是把吸收进来的大量魔力，分散存放在全身上下的各个地方。假如真是如此，那么就是原本由魔核独力承担的魔力储存功能，被分散到身体的所有细胞上。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但如果是发生在这头异常至极的魔物身上……

总而言之，一切为时已晚。

由于【恶食】已经死亡，存放在它体内每个细胞的庞大魔力，都将因此不受约束地横冲直撞，犹如出闸的猛兽。【恶食】体内有着各种相反对立的魔力，足以支持它随意使出各式各样的魔法，而这些魔力又全都搅和在一起……假如【恶食】是凭着魔核的力量，才有办法成功控制体内的这些魔力的话……

没错，储存于全身上下的庞大魔力，此刻等于是摆脱了缰绳控制，化为一团混沌的漩涡，马上就会进入严重的失控状态。最后引发的结果就是──

「『超反性魔力爆炸』是吧……」

亚尔斯只是低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发生、只有在多种限定条件叠加之下才会产生的魔力现象。若是把各种相反的异质魔力，以极度压缩的方式存放在狭小的容器之中，很容易就会因为某种契机而产生过剩反应，直接引发猛烈的爆炸。【恶食】所吸收的庞大魔力固然已经消耗了不少，但是它的每个细胞都还在忙于魔力的变换处理，结果就很不幸地满足了超反性魔力爆炸的条件。

说到超反性魔力爆炸的规模，光是单纯的冲击波就足以涵盖方圆几十公里的范围，在魔力引发的所有现象之中，无疑是伤亡最为惨重的一种。

虽说蕾蒂等人和这里隔了好一段距离，然而爆炸一旦发生，他们大概也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至少该为蕾蒂等人尝试最后的抵抗。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挽救了……早知如此，真不应该和忒丝菲娅及艾莉丝她们走得这么近。

此刻在亚尔斯的脑海里，充斥着无数的懊悔之情。假如自己刚才是采取其他做法的话──

然而，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修正对策，事实上全都于事无补，毕竟亚尔斯事前根本不可能想到这些对策。

除了五十年前的那一次以外，历史上没有其他SS级别魔物出现的案例。而且严格说来，五十年前的那一次根本不算讨伐成功，SS级别魔物的完整特性和弱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资讯。更别说引发危机的魔物种类和状况，以及吞噬的魔法师数量和质量，前后两次完全没有可比性。

果然唯一的方法就是瞬间歼灭。只能由所有人的魔法在同一时间展开轰炸。不，既然【黑雷】只差一步就能把【恶食】化为灰烬，那么刚才应该把所有的魔力都投入进去才对。

尽管有无数念头闪过脑海，但到头来都只是「下次」的对策，并非解决眼前问题的方法。

就在亚尔斯思绪千回百转之际，魔物的身体也以惊人的速度不断膨账，完全看不出【恶食】的原本样貌。膨胀到几近极限的巨大身体，甚至遮蔽了天空，让周围变得一片昏暗。

亚尔斯死心地把AWR收回剑鞘，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的是搞砸了啊……）

他仰头看向天空，静静地睁开眼睛。

亚尔斯就这样凝神盯着外界的天空，用目光追逐着飘忽不定的云朵。外界的天空今天同样也是一片蔚蓝，云朵也和往日一样，不断地变幻着形状。那种云朵的形状，生存区域内自不用说，即使是在外界也从未见过。在阳光照射之下，云朵的边缘隐约带着一圏光晕，仿佛是打了背光一样。

假如平常执行外界任务时一定会带着的水壶有在手边，亚尔斯应该会把水壶里的水直接当头淋下，这是他沉浸于这种心境时的习惯动作。因此尽管明知自己没有带着水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把手伸到腰间的位置。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是亚尔斯早已做好了觉悟。他没有联系蕾蒂等人的办法。即使能够取得联系，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亚尔斯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恶食】──此刻仍在持续膨胀的魔物身体，看起来随时都会破裂，引发超大规模的爆炸。

如此一来，周遭的地形会在刹那之间化为不毛之地吧。就连距离这里有一大段距离的巴鲁梅斯，都不一定能保证平安无事。而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肯定会席卷蕾蒂等人所在的矿床山顶，将所有人都尽数吞没。

亚尔斯轻轻地阖上了眼睛……

（实在很对不起蕾蒂他们呢。）

他很难得地在心中向众人致歉。自己叫别人不要插手，结果却搞成这种局面。

（这下子报酬也全都泡汤了呢……也罢，能有这样的结局，也算可以了吧。）

亚尔斯略去了「这一生」这个主词，在心中自我解嘲道。这个自嘲的笑容，同时，也是他做好觉悟的表现。没错，虽然亚尔斯还是可以试着挣扎一下，但不管怎么样，他的生命都会在这里迎来终结……

亚尔斯很清楚自己将命丧于此。过去在书本上所读到的「回忆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似乎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出现。只是真要说起来，自己真的有什么值得浮现在脑海中的记忆吗……？无论如何，答案只能留待最后的那一刻验证了。到时究竟会浮现出什么样的情景，亚尔斯其实有些好奇。只见他像是看开似地轻轻吁了口气。

（结果我的葬身之处，还是在外界啊……）

事到如今，亚尔斯甚至有种感慨万千的感觉。他衷心喜欢外界的景色。这片未受人类干预的神秘自然，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恢宏壮阔的法则。

亚尔斯早有预期自己不会有什么正经的死法，因此现在这样的结局，或许意外地算是相当不错。

虽说对方都是十恶不赦之徒，但是亚尔斯在墙内的任务中杀死了许多人。过去曾经和他一起在外界并肩作战的魔法师，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换了一批脸孔。不知不觉中，除了蕾蒂等极少数的例外，无论是对他有深入认识的人也好，还是他想要深入认识的人也罢，都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个人而已。而那些身负重伤、无力回天的战友，更有好几个人都是在他的手下得到解脱，次数多到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

真要说起来，在亚尔斯坐上无双魔法师的位子之前，究竟有多少魔法师丧失了他们的性命？自己的这条性命，只不过是拖到现在才加入他们的行列而已。只要这么一想，就会觉得即将到来的死亡也没什么好怕的。

然而，即使如此。

像现在这样想着至少要保全蕾蒂等人性命的想法，对亚尔斯来说实在是太讽刺了。向来觉得「他人死活与我无关」的亚尔斯，居然拼了命地想要拯救别人的性命。

不，说起来，他根本没把握能够保全蕾蒂等人的性命，因此这或许只是在残酷命运前的垂死挣扎，只不过是心血来潮而已。总而言之，亚尔斯也很清楚自己涌起了伤感的情绪，只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哈，我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亚尔斯下意识地低声嘟囔了一句，接着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猛地抬起头来。

「不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样的想法。

哪怕可能性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如果这就是最佳方案，他便会毫不犹豫地付诸实行，这才是亚尔斯这个人的作风。只是因为过去的对手和他存在着绝对的力量差距，所以亚尔斯一直都没有遇上需要放手一搏的场面。既然如此，此刻正是考验自己器量和灵魂的机会。

因此──

「好啦，我好歹也是身居现役首席的人物，就算是无谓的垂死挣扎，也得挣扎个一两下才行啊！」

伴随着铿锵的落地声，腰间的AWR就这么掉到地上。在接下来的行动里，AWR已经成了用不上的累赘之物。

「我会解除你的所有枷锁，你就遵循你唯一的欲望吞噬一切吧！【暴食捕食者】！」

亚尔斯下定决心，倏地扬起了一条手臂。仿佛混沌化身的魔力顿时泉涌而出，眨眼之间就以黑暗侵蚀笼罩了周围的空间。他可以说是完全不顾后果地彻底解放了【暴食捕食者】。面对眼前的豪华大餐，犹如海啸一般的漆黑奔流，无不争先恐后地朝着魔物疾扑而去。

紧接着，各自逼近猎物的【暴食捕食者】的奔流，很快就聚拢在一起，张开大嘴准备一口咬向【恶食】的身体。

亚尔斯所想到的办法，是赶在那具庞然巨躯发生魔力爆炸以前，将【恶食】的所有魔力吞噬一空。然而，这个办法会带来威胁生命的风险。正如亚尔斯所预想的，【暴食捕食者】所吞噬吸收的那些魔力，瞬间就让他体内的魔力容量达到上限。

咚──感觉有什么东西猛烈跳动了一下。那绝对不是自己心脏的声音，而是身体的某个部位因为超过极限而崩坏的声音。

亚尔斯无视身体的异常讯号，只是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暴食捕食者】，不断地吞噬着【恶食】的魔力。

在吸收进来的庞大魔力作用下，【暴食捕食者】获得了爆发性的成长，转眼之间就膨胀了好几圈。值得庆幸的是，虽然彻底解放的【暴食捕食者】脱离了亚尔斯的掌控，但它还是持续围绕在【恶食】的身体周遭。遵循着暴食本能行动的它，绝对不可能放过眼前的美味大餐吧。

（还差得远……这种吸收速度会来不及阻止爆炸！）

【恶食】遭到吞噬的身体，依然没有任何缩小的迹象。尽管【暴食捕食者】的吞噬没有片刻停息，但是【恶食】身体的魔力爆炸征兆完全没有消失。亚尔斯咂了咂嘴，更进一步地解除了对【暴食捕食者】的掌控，因为他觉得这个办法还是有点希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成长起来的【暴食捕食者】一旦彻底失控暴走，就连亚尔斯也无法重新让它受到控制。

【暴食捕食者】的吞噬速度变得更快。滚滚而来的大量魔力，让亚尔斯脸上浮现苦闷的表情──

举在半空中的右手，开始痉挛般地抽搐颤抖，接着更是不听使唤地舞动起来，宛如脱缰野马一样在空中翻腾扭动──下一个瞬间，伴随着骇人的声响，亚尔斯的手臂喷出了大量鲜血。恐怕是血管直接破裂了吧。由于血液中的魔力密度已经超出了身体的承受能力，因此血管壁和皮肤再也无法负荷更多压力。

亚尔斯只能咬紧牙关，发出「咯吱」的声响，强自忍耐着这股剧痛。

与此同时，左手也出现了异常。无力地垂在身旁的左手，从肩头到手掌都是一片血红，不仅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连麻痹的感觉都没有了。大概是神经已经失去作用，连感觉都变得麻木了吧。很快地，这次换成双脚的血管猛地凸起，在高高鼓起之后便陡然破裂开来。

亚尔斯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但他还是强行举起右手，紧盯着诡异蠕动的【暴食捕食者】，持续不断地吞噬【恶食】膨胀巨躯的画面。

他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即使能够阻止眼前的魔力爆炸，获得爆发性成长的【暴食捕食者】，也会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

就在亚尔斯如此寻思之际，从【恶食】身上泄漏出来的魔力，也就是魔力爆炸的征兆，开始逐渐减弱。最后，【恶食】体内的魔力似乎被吞噬殆尽，身体总算停止了膨胀，而【暴食捕食者】也从那具残骸上离开。

还遗留在现场的东西，就只有些许部分的外壳和魔力残渣。而外壳的表面也很快就冒出裂痕，随即像是沙子似地崩解。

（及时赶上了是吗……那么，接下来的问题……）

在把眼前的大餐吃干抹净后，【暴食捕食者】并未如原先预期的那样再次暴走失控，而是回到亚尔斯的头顶上盘卷成一团。但是，亚尔斯能感觉到它只是在做「饭后休息」，只要寻找到新的猎物，它那贪婪的猎食本能随时都会再次爆发。

【暴食捕食者】的整体大小，已经膨胀到足以笼罩亚尔斯的视野所及之处，从天而降的阳光被直接遮蔽，给人一种现在已是夜晚的错觉。

阳光穿过那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浓密的影子，随着诡异蠕动的【暴食捕食者】同步摇摆。

「居然成长到这种地步啊……」

将视线转向上空的亚尔斯，发现飘浮在头顶上的那道阴影大得教人咋舌，足以笼罩住【砂国世界】解除之后所形成的巨大陨石坑穴。除了流入亚尔斯体内的那些部分以外，【暴食捕食者】究竟吸收了多少魔力作为成长的养分？在不知不觉中，它的外型已经转换成巨大的漆黑球体。看起来就像是装满魔力的诡异水槽，带着自我意志在空中四处飘荡。

在贪得无厌的食欲驱使之下，也不晓得【暴食捕食者】何时会再次展开猎食，以追求更多的魔力。不，从相对位置来看，它很有可能已经感知到了蕾蒂等人的魔力，接下来甚至有可能直接向巴鲁梅斯发动袭击。

就现阶段来看，亚尔斯觉得形势不至于恶化到这种地步。虽说【暴食捕食者】拥有自我意志，但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和他密不可分的魔力团块。只要和亚尔斯相隔太远，魔力资讯便会开始劣化，就此回归为魔力残渣。可是，亚尔斯也不能保证事情会如他所愿，因此这完全是在孤注一掷。

在魔力量如此庞大的情况下，或许就有可能出现某种变数。如果【暴食捕食者】能够自行填补魔力资讯的劣化短缺……那么它就有机会从亚尔斯身上完全独立出来，获得不受限制的单独行动能力。说得夸张一点的话，就是一个完全的魔力生命体诞生在这个世上。若是任由这样的魔力生命体在世上肆意妄为……等于是为了讨伐【恶食】，反而创造出了比【恶食】更加可怕的怪物。

尽管亚尔斯认为事情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但这只是一厢情愿的乐观想法。一股不安的焦躁感，烧灼着他几乎快要没有感觉的后颈部位。

（不过，就算事情真的恶化到这种地步，我也还有最后的办法。）

那就是在【暴食捕食者】成为完全的魔力生命体前自我了结。如此一来，这个异能应该会跟着一起消失。

杀死自己。以自己的意志扼杀某个存在。没错，就如自己过去对许多人做过的事情一榡……

深藏在亚尔斯心中的古老记忆，突然就这么浮现在脑海里。明明没有刻意想起，这些记忆却在这个紧要关头涌现。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第一次开口表示不需要任何同伴──是在见证过几百名魔法师的死亡之后？还是害怕被魔物吃掉的某名队友，哀求自己送他上路的时候？

仿佛等于是因自己见死不救而死，那些凄厉的惨叫声、尖叫声，在亚尔斯的脑海中反响回荡。浮现在他眼前的每一位魔法师，眼中都淌着充满后悔遗憾的临终泪水。

发现自己不仅拯救不了同伴，有时甚至必须亲自动手帮他们解脱的亚尔斯，为了逃离这个没有尽头的炼狱，只能选择扼杀心灵。或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不再和任何人一起执行任务。

（我也不想杀死任何人啊……）

虽说是得不到答案的自问自答，但是感觉并不讨厌。

亚尔斯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结果到了最后，他还是连累了其他队员，把他们全都卷入了死亡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气窜过全身。

盘踞在头顶上的【暴食捕食者】，将它的巨大身躯猛地分散开来。

「唔！！」

【暴食捕食者】的无数分身宛如决堤的滚滚浊流，从巨大球体状的魔力水槽奔涌而出。只见它们纷纷扬起头来，长出一张和「暴食」之名相符的「大嘴」，就这样一齐露出凶恶的獠牙。

◇　◇　◇

即使在矿床的山顶，也可以轻易用肉眼确认到这幅异象。虽然和【黑雷】发动前的乌云有着明确的不同，但如果硬要形容的话，那团东西确实就像是乌云一样。

「那是什么鬼玩意儿啊……」

蕾蒂看着远方的漆黑魔力集合体说道。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但是某人突然哆嗦了一下，于是蕾蒂主动追问了对方。

「琳涅小姐，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那头魔物被解决掉了吗？那个东西又是什么鬼东西！」

「魔、魔物……【恶食】已经被亚尔斯大人成功讨伐掉了……」

全体队员顿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唯独蕾蒂像是还没听到完整答案，目不转睛地盯着琳涅的脸，仿佛在催促她赶紧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然后，那个东西……该怎么说呢……算是亚尔斯大人的魔法吧……」

尽管亚尔斯交代琳涅别说出去，但如今面对那股不祥的魔力，她不可能继续守口如瓶。因为拥有魔眼之力的琳涅，已经非常清楚这个状况是异常事态。虽然那个不祥的存在是亚尔斯召唤出来的东西，但很有可能已经脱离了他本人的掌控。

琳涅透过魔眼窥探到的亚尔斯身影，已经明白地显示出这样的事实。她暂时不去提这件事情，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先前【库拉玛】成员使出的那一记斩击，不是被亚尔斯大人直接吸收了吗？那种吸收能力的真面目，肯定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奇妙魔力集合体。」

「既然如此，不就一切都解决了吗？」

「不，我们最好马上就从这里撤离。那股魔力……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对付得了……即使是亚尔斯大人自己也不例外。」

琳涅死心地垂下眼眸，语焉不详地说道。蕾蒂纳闷地看着这样的琳涅，继续追问下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玩意儿不是阿尔小弟的魔法吗？」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觉得……那和普通的魔法有着本质上的不同。那个魔力团块根本就不是由魔法所构成的。再加上它的动作简直像是拥有自我意志一样……」

「……」

琳涅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放弃了隐瞒，滔滔不绝地道出真相。原本因为安心而放松下来的其他队员，听到这番话后，表情立刻变得僵硬，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不过亚尔斯大人应该正在试图控制住那个魔力团块。然后从目前的这种状况来看，【恶食】体内即将发生魔力爆炸的庞大魔力……大概全都被那个魔力团块吸收进去了……」

琳涅像是说不下去，先是用力咬了咬嘴唇，然后才终于开口说道：

「亚尔斯大人基本上已经处于濒死状态，出血状况非常严重……」

「那么，我这就立刻赶过去搭救他！」

虽然沙吉库如此自告奋勇，但是琳涅用视线制止了他的行动，接着尽可能地以冷静客观的态度，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那个黑色的魔力团块，在亚尔斯大人奄奄一息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反过来保持住如此惊人的魔力量，而且看起来生龙活虎……明明从理论上来说，它应该是和亚尔斯大人密不可分的存在才对。」

有人「咕嘟」地吞了一下口水，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琳涅继续说道：

「我觉得……那个魔力团块就是这样的存在。不，应该说是正在逐渐成为这样的存在。我们如果现在过去的话，大概没有任何还手抵抗的余地吧。在那样的对手面前，无论是主动进攻还是被动防守，都没有任何意义。」

吞噬哈赞斩击的那项异能，在琳涅的眼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凭着探查魔法师的直觉，她很清楚那不是魔法的力量。说得直白一点，那是等同于天灾的存在，人类没有任何手段能够与之抗衡。

而这种来路不明的怪物，实质上是和亚尔斯这个人类并存在同一具身体之中。

正因如此，琳涅的本能才会大声疾呼，要她马上逃离这个现场。

「我们立刻撤退吧。虽然现在撤退也不一定逃得掉就是了……」

在琳涅的这番话里，听得出来她已经对状况感到绝望。

然而──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哟。我们得去救援阿尔小弟才行。」

「的确是呢。」

「没有异议。」

「我对自己的速度很有信心。」

在蕾蒂率先表态之后，穆杰路、沙吉库，以及其他队员，纷纷主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琳涅闻言，不禁惊讶地说道：

「太鲁莽了！你们根本不可能接近到亚尔斯大人身边。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义务立刻回报这个异常事态。」

「嗯～说的也是呢。那么，这项任务就交给琳涅小姐负责了哟。」

蕾蒂嫣然一笑，以轻描淡写的语调说道：

「说起来琳涅小姐原本就不是我们的队员嘛。你没有义务和我们一起以身涉险。」

「不、不是这种问题……」

琳涅拉高了音量，但是穆杰路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语。

「就是『这种问题』喔，琳涅大人。我们是军人，是蕾蒂队长手下的队员。该说是身为军人的荣誉感吗……我们有着自己的骄傲，以及必须持守的底线。您大概难以理解这样的生存方式吧？但是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我如果抛下亚尔斯大人，自夹着尾巴落荒而逃，那可就没有脸面回去见内人了。」

「您若是有家室的人，就更应该活着回去……」

「是啊，所以我也不打算去送死。但是，我自认很清楚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正因为我是这样的人，内人才愿意下嫁给我这种不成才的家伙。而且只要想到即将降临的新生命……我就更应该去把亚尔斯大人救回来！」

穆杰路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沙吉库则是以夹杂着些许羡慕的别扭表情瞪了好友一眼，随即接在他的后头说道：

「欸，虽然这家伙算是少数的特例，不过即使是身为黄金单身汉的我，也一样不能干出夹着尾巴逃跑的丑事。我在过去的大小战役之中，可从来没学过抛下指挥官的苟活方式。」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真要说起来……还有一个更加简单易懂的理由哟。」

只见蕾蒂仿佛变了个人，换上了一本正经的表情。在她的眼眸里头，只剩下不容反驳的事实，丝毫没有私情介入的余地。琳涅忍不住催促着她说出答案：

「阿尔小弟是最后的希望。我不清楚其他无双魔法师的情况，但阿尔小弟是无可替代的唯一存在。对亚鲁法和全体人类来说都是如此。贝利克总督也非常明白这件事情，而我们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剩下的理由，单纯就只是我无法抛下阿尔小弟的私人情谊吧。」

「这也是所谓的『爱』吗？」

「欸，这还真不好说呢～所以说，琳捏小姐，你必须活着回去向总督报告这件事情。」

蕾蒂露齿一笑地说道。琳涅没有搭理她这句话，只是默默不语地凝视着众人的表情。在场所有队员的脸上，不仅没有痛苦纠结的神色，甚至看不到任何后悔的情绪。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流露出义无反顾的表情。

虽说琳涅确实曾经是军人，但她主要负责的是后方支援的任务，服役的时间也不算很长。而且专门从事谍报任务和情报工作的琳涅，一直以来都被灌输「活着把情报带回来」的优先价值观，因此她不可能理解穆杰路所说的这种荣誉感。

然而，看着队员们勇往直前的表情，琳涅却莫名地感到羡慕，觉得他们绽放着耀眼的光彩。她对目前身为元首亲信的地位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认为这项工作就是自己的天职。但是，有别于这样的满足感，琳涅在这群军人魔法师的生存方式之中，同样清晰地感受到了值得尊敬和赞扬的地方。而且只要想到希瑟妮娅如果陷入相同的险境，她自然也马上做出了决定。

「唉～」

琳涅刻意耸了耸肩，将坚定的意志注入因为突发事态而紧张僵硬的身体。接着，她硬是摆出了平日的柔和笑容说道：

「我明白了。请允许我和各位一起行动。」

「──！那谁要负责去跟总督报告啊？」

「没有什么不好的吧？毕竟我也不是打算去送死的啊。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要逃命也已经来不及了。」

琳涅带着挖苦的笑容，有些自暴自弃地如此说道。虽然嘴巴上是这么说，但是从语气里可以感觉得到，她本人并不相信穆杰路的那套说法。不，或许琳涅想到了什么对策。

蕾蒂将琳涅的这句话视作决心的表现，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随你高兴吧。」

「不过，如果像无头苍蝇似地横冲直撞，原本有救的人也会变得没救。那个魔力团块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大致有点头绪了。」

「真是令人意外呢。」

琳涅顿时不高兴地噘起嘴，像是觉得蕾蒂的这种说法，对被誉为「亚鲁法之眼」的自己未免有些失礼，但现在的状况是分秒必争，所以琳涅没多跟她计较。

「虽然没到亚尔斯大人那种程度，不过这些特殊异能的相关知识……我多少还是懂一点的喔！」

琳涅说到最后忍不住稍微拔高了音量，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不可抗力。

「说是这么说，但也就只是有点头绪而已，目前还有许多不明之处。毕竟那是过去从未有人知晓的异能。」

看到所有人都点了点头之后，琳涅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即使亚尔斯大人失去意识，那个魔力团块恐怕还是能够继续行动吧。假如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就真的无计可施了。但如果是亚尔斯大人还有意识的现在，应该还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请各位无论如何都不要和那个魔力团块发生接触……因为会在一瞬间被夺走生命。另外也请特别注意，那个魔力团块拥有吸收魔力的特性。寻常的普通魔法，只会平白增添它的力量、让它变得更加巨大。」

或许是因为打一开始就做好了觉悟，即使听到对手是不可碰触且无法抵挡的敌人，其他队员也依然没有流露出胆怯的神色。

琳涅已经透过魔眼，确认了作为亚尔斯异能的黑色魔力团块其速度。原本以为魔力团块在膨胀得如此巨大之后，行动速度会稍微变得迟缓，但是实际一看才发现，即使是蕾蒂，大概也无法持续逃过它的追击。

因此要琳涅来说的话，这完全是送死的行为，所以她先前才会建议众人「撤退」。只是蕾蒂他们当然不会采纳这个意见。

「亚尔斯大人目前在坑穴中心附近，看起来因为身负重伤而动弹不得。虽然目前还有意识，但是看他那副样子，不管什么时候昏厥过去都不奇怪。」

「这种走一步算一步的感觉，很符合我们小队的风格，还挺不错的嘛！」

蕾蒂先是露齿一笑，接着用视线环顾了其他队员，众人则是以点头作为回应。就这样，全体队员加上琳涅，一齐从矿床山顶疾冲而下，在同一时间飞奔起来。

朝着目的地前进的蕾蒂等人，采取的是尽可能不挤成一团，但又不致于间隔过大的分散队形。

一行人笔直奔往的目标，是亚尔斯所在的那个巨大坑穴。他们奔驰在地面上，穿梭在盘根虽节的树根和树枝之间，即使遇上了倒塌的树木或高耸的巨树，也就这么直接翻越过去。正如「直线前进」这四个字所说的，众人采取直线的最短距离，一口气穿越了整片森林。

「话说回来，阿尔小弟的那项异能，和琳涅小姐的魔眼是同等级别的力量吗？」

蕾蒂突然这么开口问道，视线依然保持在正前方。这大概是她试图摸索出解决方案的努力之一。

「不好说呢，毕竟那未必是来自魔眼的力量。除了魔眼以外，世上也还有不少被称作『异能』的能力……」

虽然嘴巴上如此回答，但是琳涅其实已经有一个近似解决方案的腹案。然而，从可行性的角度来说，还停留在「有可能」的阶段而已。单就魔眼确认到的状况来看，就连琳涅都很怀疑成功的可能性。

（控制魔眼的最大关键，说到底就是持有者的精神力。就算那项异能不是来自魔眼的力量，大概也有同样的倾向。亚尔斯大人应该已经很清楚这件事情……一旦解除了异能的桎梏，就很难单凭意志控制住异能……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项异能十之八九是处于解除桎梏的状态。）

身为过来人的琳涅非常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在被称作「异能」的各种特殊能力里，有一类力量是只要逮到机会，便会试图摆脱持有者的掌控。这类力量一旦成长茁壮，就不可能单凭普通的精神力将它重新纳入控制之中。更别说那个黑色魔力团块的成长程度，肯定已经远远超越亚尔斯的精神力极限。

不过，虽说外在力量能否影响那个魔力团块还是未知之数，但既然亚尔斯本人尚未失去意识，或许还有机会重新控制住失控的异能──即使可能性趋近于零。

与此同时，琳涅也猛然明白了一件事。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亚尔斯大人才会对我的眼睛那么感兴趣。）

亚尔斯恐怕就是担心会有这种事发生，所以想要获得能够处理这种突发状况的线索。

若是从这个角度来推想，就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至少在那个时间点上，即使是亚尔斯本人也不晓得如何应对暴走失控的异能。

虽然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可是琳涅心里不禁觉得，果然还是不该在被激情感染的情况下，贸然地跟着众人一起过来。尽管她心里是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但那是过去从未尝试过的办法，根本没有任何成功的把握。

虽说即使不幸失败，琳涅也不会为此后悔，只是作为主君的希瑟妮娅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会大肆嘲笑她。「混在一群邋遢的臭男人之中，想必会感到热得难受吧？」──希瑟妮娅一边如此开口嘲弄，一边讽刺地扬起嘴角的模样，仿佛就这么浮现在琳涅的眼前。

与此同时，琳涅也忍不住轻轻地皱起了眉头，因为她意识到想像着那幅光景的自己，居然有股莫名的喜悦和微微的期待感。这样岂不是代表她渴望被那位美丽无瑕的元首欺负吗？

届时被希瑟妮娅大肆戏谑的她，肯定只能咬牙强忍这种不讲道理的嘲笑。也或许自己会忍不住脱口反驳……而一旦开始反驳，琳涅肯定会止不住势头地列举出各种煞有介事的理由。然后希瑟妮娅便会流露出鄙夷的眼神，冷冷地看着这个无能的贴身侍女，再次……

「果然还是得活着回去才行。」琳涅连忙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妄想，低声咕哝了这么一句。

「话虽如此，这个方案能不能成功，全得看亚尔斯大人才行……但是前提在于：我们要能够到达他的身边。」

「说的是呢。不过那玩意儿还没有任何动静耶？你先前讲得像是它会立刻扑过来一样。」

「不，它就算立刻往这里扑过来也不奇怪喔。我之所以确信亚尔斯大人还有意识，就是因为它一直没有动静……换句话说，即使作为自身异能的魔力团块已经脱离掌控，但我认为亚尔斯大人还是能够做出些许抵抗。正因如此，那个魔力团块才会还停留在原地。」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机会挽救一切吧？」

琳涅一边破风疾行，一边同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事实证明了这样的可能性。如果亚尔斯还能做出抵抗，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此刻的他们只能这么相信。即使靠近到亚尔斯身旁将他救出这件事，等同于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那个魔力团块面前，他们也只能选择这么做。

「等、等一下──」

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的琳涅，眼中浮现出显示【普罗比雷本斯之眼】发动的魔法式。在先行移动到更靠近亚尔斯位置的魔眼视野中，有一道影子倏地一闪而过。虽然那道影子非常渺小，但是怎么说都不致于看漏。

那明显是一道人类的身影，而且假如琳涅的记忆没有错的话……

「有人抢在我们前头赶往那个巨大坑穴了。人数是一个……可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　◇　◇

在蕴含庞大魔力的【暴食捕食者】分裂出无数分身后，亚尔斯竭尽全力抵抗着它的暴走失控。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继续抵抗下去，或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事实上，亚尔斯之所以勤加磨练其他魔法师轻视的魔力操作技术，就是为了控制住自己的这项异能。尽管亚尔斯的魔力操作技巧堪称登峰造极，但是此刻盘踞在他头顶上的，不仅已经不是他手中的终极王牌，甚至连单纯的魔力团块可能都算不上了。【暴食捕食者】在成长壮大的过程中，擅自切断了和亚尔斯之间的魔力联系（说得形象一点就是「项圈」），也就是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

在一片朦胧的意识中，亚尔斯奋力做出了一些抵抗，因此稍微阻止了那个活体魔力的蠢蠢欲动。尽管只是杯水车薪，但似乎还有办法争取一些时间。

蕾蒂等人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逃离现场，那就说得上是功德圆满了。在那之后，亚尔斯会自己……亲手让一切落幕。如此一来，亚鲁法至少获得了成功讨伐【恶食】的战果，接下来就算有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态，应该也能把灾情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哈、哈、哈……唔！」

亚尔斯咬破嘴唇，强行拉回逐渐远去的意识。流出的鲜血让他的嘴里满是铁锈味。膝盖以下的部位老早就没有知觉了，左手臂则像是被扭下来了似的，甚至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他只能透过肩膀传来的重量，勉强感知到有个东西垂挂在那里，只是那种感觉简直像是吊了个秤砣。

【暴食捕食者】维持在无数分身即将涌出的状态，在半空中摇摆晃荡。再次想要挣脱阻拦的它，使劲地向前探出身体。

视野慢慢模糊了起来，身体也逐渐开始发冷。亚尔斯知道这是大量出血带来的体温下降，可是汩汩流淌而出的鲜血，在地上形成一滩温暖的血泊，甚至让他有股想要把脸埋进血泊之中的冲动。

然而，哪怕只是片刻松懈，【暴食捕食者】肯定也会遵循着欲望展开行动。尽管心里怀着这样的担忧，但是自己拼命保持住的意识，顶多也只能再撑个几分钟而已。

就在此时──亚尔斯感觉到远处有人连跑带跳地朝这边赶来。

只见一道娇小的身影，主动闯入了这片死地，从巨大坑穴的边缘一口气跳了下来，就这样直奔亚尔斯的所在之处。

看着对方被阳光照得银光闪闪的秀发，亚尔斯立刻察觉到来者的真实身分，神色不善地紧盯着那道逐渐靠近的人影。

他绝对不可能认错人。对方身上穿着眼熟的斗篷和黑色的裙装军服。从裙子底下露出来的纤细双腿，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绷带。

跪倒在地的亚尔斯强行撑起上半身，朝着靠近过来的少女倏地扬起右手。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亚尔斯带着近乎杀气的愤怒，朝着那名银发少女喝问道。

终于在他眼前停下脚步的露姬，从额头到脸颊都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军服的领口和袖子也被汗水浸透。最令人怵目惊心的是──缠裹在她双腿上的绷带，因为吸满鲜血而变得一片赤红。

「亚、亚尔斯大人……这是……！！您的伤口──得立刻进行治疗才行……」

惊慌失措的露姬立刻想要走上前，但是亚尔斯以斩钉截铁的态度，语气严厉地制止了她的动作。

「我应该说过了……不许过来！你这是要违背我的命令吗！？」

尽管打倒了【恶食】，但是在【暴食捕食者】化为威胁的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尽快让露姬远离这片死地。然而，露姬却像是胸怀大义，强而有力地朝着亚尔斯踏出脚步。虽然双腿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皱起脸，可是露姬没有因为疼痛而退缩，只是以更加强而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着亚尔斯走去。

「我没有违背亚尔斯大人的吩咐。您的命令对我来说是绝对的。因此，我之所以会前来这里……正是遵照了您所说的那个约定。没错，第二魔法学院成功摘下了本次大会的冠军。既然我实现了您开出来的条件，那么按照先前所约定的，您不能对我同行一事有任何意见喔，亚尔斯大人。」

自己确实有和露姬这么一言为定。

但是，现在的状况可不容许──亚尔斯刚要开口，却被露姬的话语直接打断。

「您没有说过从什么时候开始，因此我就根据自己的判断，将获得冠军的当下视为约定生效的时间点。」

亚尔斯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论据。不，真要说起来，现在根本没有闲功夫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依然在空中蠕动收缩的【暴食捕食者】，或许是感知到了露姬的魔力，那颗长着无数嘴巴的巨大球体，陡然出现了明显的反应。

仿佛巨龙昂首，其中一张格外巨大的嘴巴拖曳着尾巴，打算一路从球体那里延伸到地面上……亚尔斯保持着强烈的自我意识，凝神压制住那个分身的动作，于是漆黑巨龙的脑袋就这么定格在半空中。

只要有片刻疏忽大意，露姬娇小的身躯肯定瞬间就会被那张巨嘴吞噬。万念倶灰的亚尔斯，尽可能地以平静的语气告诉露姬真相：

「这玩意儿是我的力量，但是它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我现在等于是在勉强压制住这头破闸而出的怪物，因此即使是你也会成为它的攻击目标。你马上就离开这里！我会想办法帮你争取时间。」

「原来是这样啊……」

露姬稍微沉默了一下。先前赌上搭档之位向亚尔斯发起挑战时的事情，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当时施展出来的【鸣雷】会直接消失，或许就是这项异能的力量所致。

「我明白状况了。那么，亚尔斯大人，您本人会怎么样呢？您当然也会平安无事吧……？您的伤势应该要立刻接受治疗才行。」

亚尔斯沉默了好半晌，但是他没有办法撒谎。因为他非常清楚露姬为何会想要成为自己的搭档。

只要是为了亚尔斯，露姬甚至连生命都可以舍弃，她对亚尔斯的思慕就是如此地纯粹、执着。亚尔斯之所以至今都没有特别要求露姬改正这一点，是因为他觉得露姬总有一天会不再那么绷紧神经，到时自然就会明白这个道理。对亚尔斯本人来说，他根本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忠诚心，只觉得这是一种沉重的负担，甚至认为自己不配被这样对待。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这家伙应该无法离开我，只能在我周围一定范围内活动──假如它没有继续吸收魔力变得更加强大的话。只要我这个本体还留在这里，它的魔力容量就存在极限。在这之后，我想……它大概会直接吞了我吧。」

从理论上来说，亚尔斯的死亡也意味着【暴食捕食者】的消灭。但是亚尔斯已经颇为笃定，深陷于无尽欲望之中的魔力团块，大概早就把自己是它主人的事情抛到脑后了。而且成长壮大到这种程度的【暴食捕食者】，或许已经获得了自行补充魔力资讯的能力，在界定自身存在的持有者死亡之后，依旧能够继续活动下去。

亚尔斯以极度平静的表情说出了这席话。

「────！！」

露姬闻言，顿时如入冰窖。虽说她隐约早有预感，但是事前猜想到是一回事，实际从对方口中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与此同时，露姬心中也萌生出一个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吗？」

「没有！立刻就给我离开这里！或许我的确是救过你一命……但是你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就留下来陪我一起送死。你根本不需要感激我什么。」

「……！！」

露姬之所以说不出话来，是因为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迷雾，终于在这一刻拨云见日。

「您还记得这件事情啊……」

涌上心头的那股情感……让露姬感觉到整个灵魂都为之震颤。她高兴到想要冲上前去抱住亚尔斯，带着泪水向他诉说感谢之意。

原本空空如也的心灵，很快地就被喜悦之情填满。露姬向来就不擅长表达情感，更别说是用表情展现情绪了；但此刻的她，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微笑。

「你给我听明白，我选择你作为我的搭档，可不是为了让你陪我一起送死……」

「是的，我非常明白。」

（因为亚尔斯大人就是这样的人啊……可是，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露姬把剩下的话藏在心里，再次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地缓缓走上前去。

面对那毫无迟疑的脚步，亚尔斯反射性地以焦急的目光看向露姬，仿佛在叫她别再继续靠近。

「露姬，你是个优秀的魔法师，有着上天眷顾的才能……所以别在这种……」

「亚尔斯大人您也很清楚吧？我和您一样，并没有怀着什么值得嘉许的远大志向，根本不在乎人类或世界会不会灭亡。因为您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要说我对您的救命之恩没有感激之情，那肯定是骗人的……」

说到这里，露姬不由自主地大喊：

「但是事实上！事实上，根本和那种事情没有关系！此时此刻存在于此的是我的意志！我的这份决心和想法不会有一丝动摇！哪怕是现在就粉身碎骨也好，还是当下就魂飞魄散也罢，我的身体和灵魂的每一个碎片，都是我自身意志的展现！必须有亚尔斯大人的存在，我的生命才能变得完整呀……！」

在倾诉完心中的话语后，露姬的脸上浮现一抹安详的笑容，她将手捂在胸口上不再说话，像是在祈求眼前的绝望状况只是一场恶梦。

「别开玩笑了！…………！！糟糕！？」

因为情绪激动而松懈的集中力，让【暴食捕食者】获得了片刻的自由。那团漆黑魔力的獠牙，在眨眼之间就把娇小的少女锁定为下一个目标，宛如要把露姬包围住似地蜿蜒伸展了过来。

就在亚尔斯觉得来不及的时候──【暴食捕食者】出乎预料地陡然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一道清脆的破碎声在周围响起。这道声音来自露姬捂在胸口心脏前的小巧手掌，透着一股沉稳静谧的厚实力量。

露姬不由自主地看向掌心。在掌心化为碎片的东西，正是那颗魔石──也就是会根据魔力变化为不同颜色的那条坠饰。这是亚尔斯先前送给露姬的礼物。

在坠饰的黑色宝石里头，蕴含了亚尔斯灌注进去的魔力。封装在这颗可说是守护石的贵重宝石中的魔力，因为【暴食捕食者】的凶猛魔力而绽裂。虽说只有一瞬间，但是漆黑的魔力犹豫着该不该一口吞噬猎物。因为露姬的全身上下都笼罩着和主人相同的魔力，导致【暴食捕食者】的识别能力陷入混乱，只能暂时停下捕食动作。

而碎裂的坠饰所带来的……不仅仅是这短暂的一瞬间而已。

006

露姬看着在掌心碎裂的坠饰，脸上露出一个凄楚的微笑。当然，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犹豫或胆怯。因为此刻站在这里的她，早已做好了一切觉悟。

在片刻的停顿后，总算从混乱中恢复的【暴食捕食者】再次蠕动起来，伸出獠牙对准露姬咬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亚尔斯也取回了对【暴食捕食者】的微弱掌控，然而为时已晚。

只见地面扬起了漫天尘土。但就在下一秒钟，亚尔斯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

露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巨大黑色獠牙竖立的地面上，并且以伸手可及的极近距离倒卧在亚尔斯身旁。

「【身体强制强化】……！！可是，你是什么时候……」

露姬不仅已经学会【身体强制强化】，还在和弗利克的比赛中实际施展了出来，亚尔斯对此完全一无所知。毕竟露姬为了给亚尔斯一个惊喜，在大会开始前都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向您展示这一招呢。不过……我好像再也动不了了。」

露姬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将脸朝向亚尔斯如此说道。大口喘息着的她，整个人显得奄奄一息。但是，她还是竭尽所能地露出笑容。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坚定觉悟，足以让亚尔斯意识到不管自己如何劝说，露姬都绝对不可能退让。

三番两次地发动【身体强制强化】，为露姬的身体带来严重的伤害。因为高速移动而脱落下来的双脚绷带，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到不能再红的地步。

「……可是按照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是的，我会追随您到天涯海角。亚尔斯大人如果将要命丧黄泉，我会主动先走一步的。因为没有亚尔斯大人存在的世界，我连一刻都不愿意多停留下去。」

「…………」

死亡迫在眉睫，露姬不仅没有哭泣哀嚎，甚至还流露出如愿以偿的幸福神色。亚尔斯还是第一次看到露姬的这种表情。见证过无数魔法师死亡的他，更是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到这样的临终表情。

那是一个顺其自然地接受了现实，并打从心底发出的满足微笑。

在情不自禁地感到美丽的同时，亚尔斯的心底也涌起一股莫名怒火。

「谁说要放弃了啊！」

事实上，对一切感到万念倶灰的自己，才是亚尔斯真正生气的对象。这种坐以待毙、连个垂死挣扎都不愿意的态度，令他感到火大至极。更别说这整件事情都肇因于自己的不成熟。

「露姬，等我们平安回去以后……你今后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一定要给我更深思熟虑一点！」

「好的……」

倘若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亚尔斯根本不在乎这条性命，但是他的身上已经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性命了。压在肩头的全新负担，让他感受到无比沉重的压力。

「……真是的，就不能让我死得轻松一点吗？」

「是的，请您绝对不要比我更早离开这个世界。」

露姬努力挤出来的这个微笑，似乎给了亚尔斯下定决心和付诸实践的力量。

亚尔斯带着坚决的眼神，抬头望向正上方──从巨大的【暴食捕食者】身上延伸出的无数血盆大口，正在那里飘浮晃荡。他就这样坐倒在地，把双脚搁在地上，接着弓起一边的膝盖，低声咕哝了这么一句：

「真是的，我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搞得如此狼狈呐。」

大概是连痛觉都已经接近麻痹了，才有办法说出这样的玩笑话吧。

盘踞在头顶上的【暴食捕食者】，没理会亚尔斯那副不当回事的模样，全身上下的数百只触手一口气伸展出去，像是要在地上立起一座巨大的营帐。铺天盖地而来的无数触手，猛地张开了前一刻才冒出来的大嘴。

看这来势汹汹的模样，这些触手的目标很有可能已经不只是露姬而已。照这样发展下去，亚尔斯和露姬肯定都会被它们吞噬。

面对蜂拥而至的触手大军，亚尔斯只是俐落地扬起手，倏地张开举在身前的手掌说道：

「──别动。」

那是一道犹如神谕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绝对服从的威严，足以响彻肺腑、封杀一切反对意见。

数量多到数不清的魔力触手，以一定的距离环绕在亚尔斯和露姬的周围，没有继续向前逼近，仿佛在空间里画出了一道无形的圆圈。

宛如被触及逆鳞的巨龙，亚尔斯声色倶厉地下达了命令。这句简短无比的命令，夹带着一股天地万物皆需服从的无上威慑力。

在冰冷眯起的双眸深处闪动的黑色光芒，则是展现出了不可动摇的强烈意志，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决定守护的象。

听到亚尔斯所下达的绝对命令，【暴食捕食者】像是被封锁动作似地停了下来。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暴食捕食者】无法对主人展开攻击。亚尔斯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正如他本人对露姬所说的，已经脱离自身掌控的【暴食捕食者】，等于是一头破闸而出的猛兽。再加上它甚至开始萌生了作为个体的自我意识，想要单凭意志的力量控制住【暴食捕食者】，基本上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正因如此，亚尔斯决定拿这个「自我意识」赌上一把。此刻的【暴食捕食者】就像是刚出生的幼雏幼兽，所以亚尔斯此刻采取的行动，是从更加根源的层面上对它进行威吓，而不是透过魔力强行束缚。虽然他本人也觉得这完全是病急乱投医，但令人庆幸的是，这种做法似乎还真的产生了一点效果。

在那之后，【暴食捕食者】出现了新的变化。朝着他们两人伸来的无数触手，以及飘浮在空中的巨大魔力体，全都密密麻麻地冒出了睁开的眼睛。只见【暴食捕食者】的身体表面缓缓出现裂缝，长出了大小不一的各种斑点，就好像那些眼睛原本就存在于那里一样，只是在这一刻一起睁开而已。

「…………」

亚尔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这样的变化征兆。

眼睛是负责视觉的感觉器官──对一直以来都是遵循暴食本能行动的这团魔力块来说，眼睛这个全新的感觉器官，相当于它开始想要主动认识世界的一个前兆。

最后，【暴食捕食者】的身体表面冒出了多如繁星的眼睛。在隔了一拍之后，这些眼睛全都咕噜地一齐转向了亚尔斯。在这幅诡异的光景之中，只听亚尔斯以凛然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不需要不服从我命令的力量。」

也不晓得【暴食捕食者】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只见遍布在它身上的异形之眼全都眯了起来，像是在评估亚尔斯有没有资格作为自己的主人。

亚尔斯宛如绝对的支配者，将这样的反应视为忤逆犯上的行为，以不容分说的视线斜睨着【暴食捕食者】……漫不经心地合起张开的手掌，做出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在「啪叽！」的干裂爆炸声中，【暴食捕食者】的所有眼睛都出现了裂痕，就这样缓缓地阖了起来。

「臣服吧……」

这句话仿佛撕裂了寂静的空气。

伴随着亚尔斯的握拳动作，出现在【暴食捕食者】身上的无数裂痕变得更加明显。紧接着，他格外用力地握紧了拳头，而【暴食捕食者】的眼睛也像是产生连动似的，在同一时间一起碎裂开来。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连续不断的破裂声。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位于【暴食捕食者】身体正面的巨大眼睛，和亚尔斯的视线有了交会……那颗怪物般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扭曲了一下，接着便和其他眼睛一样，在一瞬间破碎瓦解。

遍布于【暴食捕食者】体表的所有眼睛，就像是阖上了眼睑一样全部消失不见。而作为本体的漆黑魔力块，则如同被吸回神灯的巨灵般，一溜烟地流进了亚尔斯的身体里。

不管怎么说，【暴食捕食者】都成长壮大到这种程度。虽说勉强重新让它回到了掌控中，但若是要把这股魔力吸收到体内，亚尔斯就必须做好送命的心理准备，赌上最后的一把──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和守护露姬。

膨胀的异能魔力流入体内的强烈异物感，让亚尔斯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这是【暴食捕食者】从【恶食】那里吞噬而来的，混合了无数不同魔法师的异质魔力。

先前流入亚尔斯体内的那些魔力，至少还经过【暴食捕食者】的消化转换；但现在的这股魔力作为后者的活动燃料，只能说是彻头彻尾的纯粹异物。对人体来说，这股过于异质的魔力，直接烧灼着亚尔斯的灵魂，并且逐渐侵蚀着他的心灵。

那种感觉就像是全身上下充斥着某种力量。

亚尔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成功守护住了什么。虽然自己是拥有绝对力量的魔法师，但还是第一次成功守护住了重要的人，他甚至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理应马上降临的死亡，迟迟没有到来的迹象。亚尔斯持续沉浸在心愿达成的喜悦之中，不过这段时间实际上连几秒钟都不到吧。

而先前紧绷的神经在放松下来后，一股鲜明的寒意陡然席卷而来。

只见一抹鲜血从亚尔斯的嘴角流下。仿佛是以此为信号般，他的吐血情况很快地就变得愈来愈激烈。

一道又一道的鲜血……犹如无法阻挡的洪流，接二连三地从亚尔斯体内泉涌而出。被呕出的鲜血呛到的亚尔斯，不自觉地伸手捂住了喉咙。压抑在胸中的鲜血，就在这一瞬间急遽地倒涌上来，化为暗红色的血河，一口气喷洒在脚边的地面上。

看着这幅光景的露姬，难以置信地把眼睛瞪到最大。她心中最后的愿望，就这样无情地在眼前破灭。

露姬无法理解亚尔斯为何会痛苦地口吐鲜血。两人在刚才的对话里，理应已经达成了一起携手走向未来的共识……既然如此，亚尔斯就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丧命。至少他本人应该也有这样的认知才对。

隔了半晌之后，露姬终于察觉到亚尔斯的真正想法──即使要以牺牲自己作为代价，他也不惜要拯救露姬的性命。这种自我牺牲的行为，实在不像是亚尔斯会做的事情，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又的确非常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尽管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桀骜不驯，却会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的生命作为廉价的筹码──这就是亚尔斯这名少年的处世风格。

「怎么会这样……！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亚尔斯无视露姬的悲痛呐喊，迳自垂下头瘫软在地，整个人似乎已经失去意识。

「亚、亚尔斯大人！！」

露姬抬起头来，再次瞪大了眼睛。只见她脸上满是恐惧的表情，全身上下哆嗦个不停。

紧抿着嘴唇的露姬，拼命挤出如鲠在喉的沙哑呼喊。

「怎、怎么会？亚尔斯大……人……啊，亚……亚……啊……啊啊啊啊……」

倒卧在地的亚尔斯，只有一张脸朝向旁边，整个人没有半点动静。披散下来的黑发盖到眼睛上，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露姬的视野逐渐模糊，映入她眼帘的景色全都只剩下朦胧扭曲的轮廓。

虽然露姬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泪水却像是永无止尽般地流淌而出。接连不断地在脑海里上演的黑暗未来，不管怎样都无法停止。

至少要陪伴在亚尔斯大人的身旁──在露姬一片混乱的脑袋中，只剩下这个想法。她一边呜咽抽泣，一边倾尽所有精力，命令身体行动起来。

「（动啊动啊动啊动啊！）──给我动起来啊！！」

露姬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但是手指还有一些反应，而手臂也还能够微微抬起。她立刻毫不犹豫地用指甲抓住地面，使出所有的力气想要把上半身撑起来。可是摇摇欲坠的纤细手肘，还没能成功撑起露姬的上半身，就这么直接弯折下去，让她整个人再次「噗咚」一声倒在地上。

由于遮蔽天空的【暴食捕食者】的身体已经消失，太阳毫不留情地把阳光倾洒在两人头顶上。面对如此狠毒的阳光曝晒，望着太阳的露姬忍不住觉得很可恨。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真该一开始就跟在亚尔斯身边；早知道会见到这样的光景，就不该听从亚尔斯的劝阻，而是赶在他之前离开这个世界……

脸上沾满了眼泪和泥土的露姬，再次挣扎着从地上抬起了脸。接着便以匍匐前进的姿势，用手臂……手指刨着地面向前爬行。就算指甲因此翻起脱落，她也丝毫不以为意。这样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没错，毕竟现实世界不可能会有如此可怕的疼痛。露姬一心只想否定眼前的光景。她那副豁出性命的模样，像是在说只要抵达目的地，这场恶梦便会彻底地消失不见般。

露姬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是拼了命地在地上匍匐前进。原本马上就能抵达的距离，如今却像是遥不可及般漫长。即使如此，露姬还是打从心底相信，只要继续伸手向前，肯定能够到达应有的未来和正确的结局。因此她不断地用指甲刨着地面，单凭手指的力量拖着身体前进。

或许是过度使用【身体强制强化】所带来的反作用力，每当露姬用指甲刨抓地面，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便会传遍全身。尽管如此，就算每一次刨抓手指只能前进短短的几公分，就算这样的爬行速度如同毛毛虫般缓慢，露姬依旧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只是微乎其微的距离也好，只要能够更加挨近「他」一点，露姬愿意不顾一切地刨着泥土挣扎上前。就算和「他」之间的距离每缩短一公分，自己的手指就要跟着切下相应的长度，露姬还是会奋不顾身地继续前进吧。

另一方面，一种黑暗的想法从露姬的内心深处升起，在她的脑海里萦绕不去。与其陷入如此绝望的情绪之中……倒不如直接去憎恨整个世界……而只能像这样匍匐前进的自己，更是令她感到最为可恨的对象。

露姬强忍着呜咽，在刺眼的阳光底下爬行，如雪崩般涌现的悲伤情绪，几欲占据她的全部意识。

尽管晶莹剔透的银发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露姬还是奋力地以双手拖着身体前进。绷带再也阻止不了的大量出血，在她爬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痕迹。

而在使出最后的力气，让整个身子凑上前去之后……露姬的手掌终于构到了亚尔斯的后背。她把最后一丝力量注入到满是鲜血的手指，拉住了亚尔斯军服的肩头部位。

就这样，露姬总算把脸凑到亚尔斯面前。两人的脸庞正好以上下相反的方式并列在一起。

露姬歪着头看向身旁的亚尔斯，滚烫的泪水从她脏污的脸上滑落下来。

「亚尔斯……大人……？」

她孱弱地抬起染成暗红色的手臂，用使不出力的小指拨开盖住亚尔斯眼睛的头发。在翻起剥落的指甲底下，全都是泥巴和血污。

亚尔斯始终沉默不语，露姬顺势把手掌搁到他苍白的脸颊上……那只手掌就这样缓缓无力地滑落到了地上，简直像是在怜惜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一般。

◇　◇　◇

「琳涅小姐，这样真的好吗？放任小露姬一个人先赶过去那里。」

「是的，和我们几个相比，交给她去处理的成功机率会更高一些。」

听到琳涅这句颇为冷静的分析，蕾蒂忍不住朝她瞥了一眼。在一行人赶往亚尔斯所在位置的途中，琳涅透过魔眼发现露姬已经赶在众人的前头，随即将这件事情告诉蕾蒂等人。

然而，单纯就战斗力来说，自然是蕾蒂等人更加技高一筹，在人数方面也有压倒性的优势。因此蕾蒂完全摸不透琳涅是什么意思。可是在现场的所有人里，也就只有身为魔眼持有者的琳涅拥有异能的相关知识。

「我先前也说过吧？异能的控制并不是单纯地比拼力气，精神力和生命力之类的力量也不可或缺。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魔力的完全掌控。从身体的全部感觉器官，到这些器官所蕴含的资讯，都必须得到完美的调配控制。即使是一流的魔法师，也很难在主动操作的情况下办到这种事情。」

除了蕾蒂以外，其他队员似乎也都在侧耳倾听着琳涅说话。

「或许您会觉得这样的说法太过语焉不详，但是操控异能的方法，至今仍有许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部分。也就是说在许多情况下，只能全凭感觉掌握其中的关键点。」

若是普通魔法师会接触到的魔法领域，这些只能凭借感觉来掌握的部分，基本上都已经在众多先贤努力之下，完成了高度理论化的工作。

然而，异能的情况和魔法有些不同。大多数的异能不仅缺乏样本数据，甚至还会从身体内部侵蚀持有者的精神和生命。因此持有者必须优先采取更为原始的对策，根本无暇顾及理论化的事情。

就如过去被称作「巫女」或「巫师」的那些人，会声称他们在自己的体内开启了一扇门扉，可以和神明或精灵互通信息。透过承认体内的另一个存在，能够由此实现彼此之间的交流。每个持有者和异能之间的关系不尽相同，以琳涅的魔眼来说，她是透过【共存】的方式，取得精神上的平衡点，可说是极为稀有的成功案例之一。

有一种说法认为，异能可以说是独立于持有者的个体生物。人们在说到持有者身上的异能时，经常会不经意地使用「寄宿」这个词汇，其实形象地表达出异能是不同于持有者的生命体。像【魔眼】这样的异能，有时甚至还会索求主人以外的独立魔力供给来源。

虽然不同性质的异能有着不同的应对方法，但是从结果上来说，这些操控异能的方法，基本上都必须仰赖宿主本人的精神力。

而其他人唯一能够帮助异能持有者的事情，就是透过话语或行动鼓舞他们的精神。尽管这种「为了守护某人而涌出力量」的套路实在很老掉牙，但是魔法和异能都是与精神有着紧密联系的领域，因此这完全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真理。

所以说──

「所以说露姬小姐更有可能成功。虽说是直到最近才获得正式承认，但她可是亚尔斯大人的搭档。而且……说起来，我们也阻止不了她吧？毕竟我们没有方法能呼叫她过来会合。」

琳涅想起露姬在魔眼视野下那副拼命的模样，不由得如此说道。

「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快赶到目的地去。真到紧要关头时，至少还可以扮演诱饵争取时间。蕾蒂大人，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若要问我的意见，我认为只要你觉得这么做最妥当，我们其他人就不会有任何异议哟。」

「非常感谢您的理解……另外，我这里其实也有一个以防万一的备案。」

琳涅将手伸向背后的箭袋，指着其中一支纯白的箭矢。

「那是……？」

蕾蒂有些纳闷地盯着那支箭矢，接着像是察觉到了它的「用途」，顿时惊讶地大声说道：

「该不会……你是认真的吗──？」

琳涅毫不畏惧地迎上蕾蒂的尖锐目光，带着坚决的眼神开口说道：

「假如事态演变到最糟的地步，那团漆黑魔力甚至抵达了巴鲁梅斯的话，将会成为超越SS级别魔物的重大灾害。但是异能只要失去宿主，就必然会跟着一起消失……」

「琳涅小姐，我们之所以会赶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哟。」

在蕾蒂的声音里，已经流露出一股近似杀气的愤怒。

「蕾蒂大人，请您稍安勿躁。我完全没有要动手杀死亚尔斯大人的意思。这支箭矢上面刻有妨碍行动的魔法式，箭矢本身的材质也具有增幅魔力的效果。简单来说，就是能暂时停止中箭者的生命活动……虽然我也是第一次动用这支箭矢，但是只要用它射中亚尔斯大人，或许就能阻止失控的异能。」

无巧不成书，亚尔斯先前推导出来的最终解决方案，同样是以终结自己生命的方式结束这一切。虽然琳涅的表情依旧一片平静，背后却隐藏着坚定不移的决心。

「亚尔斯大人将暂时陷入假死状态，只是我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他在失去意识之后，有可能再也不会清醒过来，而且也无法保证那股漆黑魔力会就此消失。但是如果露姬小姐没能成功的话……我认为这个方法还是有一试的价值。」

「只有在最糟的状况下，你才会选择这么做是吧……」

蕾蒂勉强按捺住怒火，低声嘟囔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她露出苦涩的表情，不得已地叹了口气说道：

「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同意这种事，但是阿尔小弟也是个军人呢……不过，我可不会随随便便就让你这么做哟。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全力以赴──这也是我们身为军人的本分。」

琳涅也跟着同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蕾蒂并没有意识到琳涅在这段话里，其实巧妙地隐去了某些关键的部分。亚尔斯的那项异能，具有吸收魔力的能力。假如这项异能的力量，能够作用到亚尔斯身上的话……

琳涅的箭矢必须直接刺进身体，才有办法发挥效果，让异能使用者进入假死状态。但是如果亚尔斯的全身上下，都笼罩在能够吸收所有魔法的异能之中，琳涅的箭矢就无法发动魔法的效果。在这样的情况下……那支箭矢将会带着纯粹的物理破坏力，直接贯穿亚尔斯的心脏。

以亚尔斯目前的状态来说，他不可能抵挡得住这么一记冷箭。

因此琳涅在内心默默祈求。

（露姬小姐……一切都拜托你了。）

◇　◇　◇

──就在那股魔力的气息凭空从原来的位置消失不见之后。

一行人满怀纳闷地来到巨大坑穴的中心地带，马上就发现了面无血色地倒卧在地的亚尔斯，以及在他身旁失去意识的露姬。

露姬一息尚存的事实，让众人忍不住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就看到蕾蒂脸色苍白地扶起动也不动的亚尔斯……在场所有人的背脊顿时都窜起一阵恶寒，心头闪过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七卷 第41章「潜藏于薄暮中的旁观者」

激烈鏖战的痕迹，深深地镌刻在大地之上。刚才那些强大魔法所留下的魔力残渣，似乎还飘散在周围的空间中。

仿佛陨石坑一般、直径足足有一公里左右的巨大坑穴──这个座落在矿床附近的坑洞，在一切都已结束的现在，周围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

太阳终于开始西沉，照耀在这片和外界格格不入的荒地之上的阳光，逐渐变成了暗淡的橘子色。

在夕阳映照下，只见巨大坑穴的内部，有一道人影在走动。那道人影踩着悠哉的步伐，不疾不徐地朝着几小时前的鏖战地点走去。

那头顺着肩膀披散而下的美丽白发，随着高䠷人影的步伐摇曳摆动，简直像是随风飘逸的女性长发。

这名人物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长大衣，双手插在长大衣的口袋里。因为身材高䠷纤细的关保，乍看之下实在难以辨别出「他」的性别，但勉强还是能够看出是名男性。

这是因为男子给人模糊朦胧的感觉，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脱离现实的奇妙存在感。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存在的印象和轮廓都十分模糊，没有明确的感觉。但男子明显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即使是看似平凡无奇的步伐，也在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股不寻常的氛围。

在西斜的夕阳中，男子喃喃自语地说道：

「伊莉依丝还是老样子，非常谨慎呢。虽然哈赞一副马上就要失控的样子，不过她还是成功制住了那匹脱缰野马。然而，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好，我本来还期待他们直接帮我收拾掉现役首席，看来我的如意算盘是打过头了。话说回来，那家伙感觉比想像中的还要难解决……亚尔斯·雷金。」

男子不带情绪起伏的声音，有着宛如女声的清脆响亮，只有在说出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流露出一丝苦涩的味道。但就在下一个瞬间，从平整刘海下露出的那张脸，已经扬起了无所畏惧的冷笑。

「哼……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不知是哪位贵客大驾光临？」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这句话一般。

「伊莉依丝和哈赞那个蠢货，和卢萨路卡的贵公子打起来了喔～」

原本应该只有男子一人的巨大坑穴之中，不晓得从哪里传来了一道极为悠哉的女性声音。很快就在男子视野边缘现身的那名女子，外表完全是典型的邻家女孩，仿佛能令人联想到纯朴的田园风光，和周围一片死寂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女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恬淡自得的氛围，直接体现出了一种纯朴敦厚的气质。话虽如此，若是乡间的小城镇也就罢了，在这种外界的战场遗迹里，她的这副模样反而有种非常突兀的感觉，甚至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也不晓得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相当突兀，只见女子──妲琪娅从容自在地把手背到身后，随意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头。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名平凡的普通女孩，但是也有些许故意做给别人看的感觉。

「这可真是教人吃惊呢。你居然还活着啊？」

「你那种根本不在乎别人死活的语气，居然好意思说什么『真是教人吃惊』～？」

女子语带调侃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但是男子完全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的意思，只是继续迈着脚步走向巨大坑穴的中心地带。

「哎呀呀，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也是很吃惊的喔。毕竟杀死你的不是别人，正是身为现役首席的亚尔斯·雷金。不过，如果是你的话，的确是有可能逃过一劫呢……话说回来，伊莉依丝有彻底解决掉约翰·伦布鲁兹吗？我个人是很希望她能做好【库拉玛】成员的本分工作啦。」

「你没从她那里收到报告吗？很遗憾地，最后似乎还是让对方溜掉了～」

从名为「妲琪娅」的女子口中听到答案之后，男子有些扫兴地哼了一声，不发一语地继续迈开步伐，最后终于停下脚步。在这个距离坑洞中心不远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大滩黑褐色的污渍。

若是知道几小时前那场变故的人，大概都会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亚尔斯殊死战斗后留下的血迹。

男子掏出插在口袋的其中一只手，抵在下巴上摆出沉吟的模样。但是和他的动作相反，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特别在思考什么。此刻站在这里的他，显然是带着明确的任务和目的。

「这下子那位大人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了，甚至还有可能称赞我做得非常好吧。古铎曼的研究也不会变成白忙一场……还真是干得相当不错呢。」

古铎曼所开发出来的强化人类技术，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研究成果，但是那种带有缺陷的技术，原本就很难达到实用化的阶段。

若是能配合最新的重大研究数据，或许多少能改善这种缺陷问题，可是这项技术已经被那位首席魔法师彻底销毁。不过单从结果来看，古铎曼先前交给男子的数据资料，已经可以算是令人满意的成果。虽然原本的计划遭到打乱，但就结果来说也只是时程有些延迟而已，甚至有机会调整成更好的规划。

男子将手臂伸到黑褐色的污渍，也就是那滩血迹的上方──立刻有无数的红色水珠飘浮了起来，仿佛是从地面上挤出来一样，只从沙子和土块之中提取出液体。那些血珠很快就集中在空中的某个位置，凝聚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

凝视着那颗球体的男子，掏出了插在口袋的另一只手。一个貌似试管的容器握在那只手的手掌里。动作熟练地用拇指取下瓶盖之后，红色水珠形成的那颗球体，马上像是被吸进去似地流入容器之中。

男子立刻阖上瓶盖，对着暗红色的阳光检视了一下试管的内容物，心满意足地将它收进了口袋里。在那之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这样子啊，没想到最后连约翰·伦布鲁兹都没能收拾掉……也罢，毕竟是这种状况，伊莉依丝大概没有使出四尾吧。话说回来，妲琪娅，你没有回到【库拉玛】的……」

男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打断。背对太阳而立的妲琪娅，在一片逆光之中露出了目中无人的笑容。

「突然跑来打扰你是我不对，不过你这样子是不行的喔～没把话说清楚就想拐人家回去……而且我个人更感兴趣的事情，是你刚才采取那些血液的动作……梅库菲斯。还是说，你现在是叫伊诺贝这个名字～？」

男子温和上扬的嘴角顿时沉了下来。只听他以带着明显敌意的语气，非常不高兴地开口说道：

「哼，我的确有段时间是叫这个名字。顺带一提，『伊诺贝』这个名字可不是我自己取的……单纯只是在那个场合下，被对方用这个名字来称呼而已。」

这名被称作「梅库菲斯」的男子，在一瞬间就恢复了笑容，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回答了这个问题，就连夕阳的逆光也没能让他眯起眼睛。紧接着，他突然换上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你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了是吧？有件事情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矿床附近会这么刚好地出现棘手的魔物。你这个人的性格实在是很恶劣呢。对了，话说回来──你的那具身体，究竟又是谁的东西？」

「你说这个吗？你如果愿意告诉我那些血液的用途，那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答案喔～」

「哼，还真敢说呢……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老实交代的意思吧？所以说……你打算站在哪一边？」

妲琪娅一脸狡狯地露齿轻笑道：

「当然是对我有利的那一边啰～看在以前的交情上，只要你别来坏我的好事，那我们就可以相安无事～可是事情似乎没有这么容易呢？」

面对妲琪娅的这番装疯卖傻，梅库菲斯面露苦笑地回应道：

「不好说呢。不过，我个人也是真心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毕竟我实在是猜不透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梅库菲斯一边用单手拨弄着试管，一边动作潇洒地转向妲琪娅的方向，以像是和老朋友说话的语气一般说道。

两人之间的谈话，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火药味。然而，尽管明知自己和对方不可能是同路人，但是又没有理由针锋相对的两人，只能持续着不着边际的对话，就像是没话找话地聊着天气话题一样。

最后，梅库菲斯像是对这种无谓的谈话感到厌烦，甩了甩一头白色长发，意兴阑珊地耸肩说道：

「好啦，虽然我还想再聊一会儿，但是我们好像没有时间了呢。」

梅库菲斯很快地瞥了远方一眼。他似乎确认到了正在朝着这边接近的大量人影。

「嗯，看起来的确是这样子呢～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

妲琪娅踮起单脚转过身去，像是要继续刚才的散步之旅。就在这个时候，她再次隔着肩膀回头看向了梅库菲斯，脸上突然浮现一种难以抹灭的虚无感。那空洞呆滞的眼神，甚至只剩下一片浑浊。

「《费格尔四书》，第四章【欧迪奥格希多】。」

「──！！」

妲琪娅在临去之际抛出的这句话，让梅库菲斯微微眯起眼睛。话音方落，妲琪娅的身体便在夕阳之下无声无息地爆炸四散。仿佛是流淌在她体内的血液一齐向外喷出，整个人毫无前兆地从内部「爆裂开来」。

在倾盆而降的血雨之中，还掺杂着一股浓烈的腐败恶臭。梅库菲斯伸出舌头，舔了舔沾上脸颊的浑浊血液。

「尸体……果然是傀儡人偶啊。」

认定妲琪娅是个麻烦人物的梅库菲斯，原本打算当场解决掉她，但这似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不，他打从一开始就隐约猜想到这一点了。毕竟妲琪娅在这类魔法上的造诣，可说是旷古绝今第一人。她肯定是把本体藏在别的地方，远距离地操作着这具暂时的身体。

「这件事情也得向那位大人报告才行呢。哎呀，他们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早到呢……如此一来，这张『脸』就有点不方便了。」

梅库菲斯所说的「他们」，指的是刚才察觉到的那些人影。正在朝这边接近的那支魔法师部队，似乎有着超乎他预期的前进速度。梅库菲斯背对着魔法师们赶来的方向，神情轻蔑地冷笑了一下。就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陡然扭曲。只见他如同软体动物般扭动身躯，逐渐改变整个身体的外表，就连头发也像是变戏法似地染上一片红色。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无论是身高和身材，还是长相和眼睛的颜色，全都变成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模样。

此刻的梅库菲斯，脸上满是杂乱的胡子，头发也是一团蓬乱，全身上下都遍布着结实的肌肉。原本披在身上的长袍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巴鲁梅斯正规军的制服。

最后，看似完成变身的梅库菲斯──不，直到前一刻都还是梅库菲斯的这名男子，用粗犷的声音开始自问自答。

「好啦，这家伙是谁来着？虽然他肯定是巴鲁梅斯的魔法师……毕竟那些死在我手下的家伙，我不可能把他们的名字全都记起来嘛。」

总而言之，若是现在这副模样，即使不小心撞上了赶来的魔法师部队，应该也不会特别启人疑窦。

「咦！？明明是新登录进来的，这家伙却只能使出这种程度的魔法？我当初干嘛把这样的素体记忆下来啊？虽然这次算是派上了用场，不过似乎有必要来个彻底的整理了呢。」

男子用不习惯的手势摩挲起胡子，可是只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令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接着他像是要转换心情，看了一眼制服的内口袋。

「不过，『这个』肯定就不一样了。虽然我真的非常期待，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也只能暂时忍着不去测试它的效果了……」

男子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摸着不知何时从长袍变成制服的口袋，隔着衣服确认收在口袋里头的那支试管。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若是这副彪形大汉的模样也就算了，但如果变成这支试管血液的主人，很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男子只能死心放弃，拖着这具性能低落的身体，朝着巴鲁梅斯的方向奔去。从速度不到之前的一半来看，作为素体记忆下来的这具身体，顶多只有三位数或四位数魔法师的水平吧。

只要是记忆下来的「素体」，就可以变换成对方的模样──这就是梅菲库斯的特殊能力。然而，素体的身体能力会直接反映到变身后的本人身上，有时也会造成一些问题。

另外，这项变身能力运用在类似这名大汉的二流魔法师时，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在变身为一流魔法师时，能否施展出该魔法师的习得魔法，还是得看梅库菲斯本人的实力。此外，即使外表发生了改变，魔力量也不会跟着产生变动。

只是，就算把这些缺点都纳入考量，这项变身能力的灵活优势，也足以弥补其他一切。而且透过古铎曼的研究成果，更是成功掌握了正确复制血液资讯的技术。过去的梅库菲斯顶多只能做到外型上的变化，并由此得知变身对象的擅长魔法和系统之类的表层情报。这是因为频繁使用的那些魔法，会在魔力资讯中产生特定的倾向，因此能间接从中获取情报。

但是梅库菲斯的这项变身能力，如今已经彻底升华，甚至连变身对象的习得魔法都能够正确地复制出来。在吸收对方的血液后，就可以详细地读取出其中所蕴含的资讯。然而，即使是能力大幅成长的现在，他所能够读取到的内容，也还是仅限于血液中的残留魔力和魔法的固定情报，无法从中提取出变身对象的经验或想法。

尽管如此，梅库菲斯还是能够在一定的范围内，自由运用变身对象的身体能力和魔法特性。

因此方才采取到的这瓶血液，自然是令他感到欢天喜地的宝物。

「到时候肯定会很有看头吧……当我出现在你眼前的那一刻，你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还是说只会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呢？不管事情怎么发展，应该都能让我欣赏到精彩的破灭之舞吧。」

◇　◇　◇

场景来到巴鲁梅斯的军方本部。

各国的高阶魔法师及无双魔法师，正在陆续集结到这座建筑物。就在这个时候，蕾蒂等人抬着亚尔斯和露姬回到了这里。虽然一时陷入混乱状态的只有巴鲁梅斯军方本部，但是封口令在这种非常时期也难以发挥作用。这场风波要传播出去，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担任全军总指挥官的贝利克，直接从蕾蒂那里收到了【恶食】被成功讨伐的捷报，但紧接而来的亚尔斯负伤消息，让他眉间的皱纹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

尽管勉强保住了性命，可是亚尔斯的状态完全不容乐观。贝利克和亚尔斯之间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亚尔斯成为魔法师以前。虽然亚尔斯曾经多次执行严苛的任务，但他应该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伤势。

在目送亚尔斯和露姬被送进紧急治疗室后，贝利克手上有无数的工作等待处理。亚尔斯究竟是被什么东西逼入绝境？──弄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仅是行政业务上的必要流程，同时也是因为贝利克的脑海里有着解不开的困惑。

而站在贝利克面前的蕾蒂，则是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总督！我想要找您谈谈阿尔小弟身上的那股力量！」

声音带着几许怒意的蕾蒂，毫不客气地瞪着贝利克。原本想要打马虎眼的贝利克，从亚尔斯的惨状联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顿时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虽然亚尔斯的任务成功率可说是百分之百，但是贝利克也很清楚他身上有一颗「不定时炸弹」。

「──！！该不会是失控了吧！！」

贝利克的表情瞬间冻结了起来，片刻过后才意识到他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咳，这里不方便谈这个。我们到其他房间说吧，顺便进行这次任务的报告。」

「……」

蕾蒂默默跟在快步走出房间的贝利克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微微颤抖的后背。贝利克的双拳似乎也紧握了起来，显得有点僵硬。

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旁叫住了他们两人。

「总指挥官大人，请允许我列席参与会谈。居然有魔物能把亚尔斯逼到那种地步……虽说已经成功歼灭敌人，但如果目标真是SS级别的魔物，为了应对突发事态，我认为我们也有必要掌握魔物的种类和型态。」

一看之下才发现，说话的人是卢萨路卡的无双魔法师──约翰·伦布鲁兹。身后带着几名部下的他，以端正的姿势和严肃的表情提出这项请求。在结束和【库拉玛】的战斗之后，约翰便立刻赶回了巴鲁梅斯，看起来才刚做完应急治疗的样子。尽管身上还缠着绷带，但是他明显没把伤势放在心上，和部下一起向贝利克投去凌厉的目光。

虽然不晓得约翰对亚尔斯的异能了解多少，不过从他的样子来看，应该可以认定他已经掌握了最基本的部分。

这个难搞的家伙，为什么偏要挑这个时候过来搅和啊？──蕾蒂忍不住在内心咒骂道。她本人没来由地敌视约翰的私人恩怨，固然是其中的部分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关于亚尔斯异能的事情，即使是同为无双魔法师的蕾蒂，贝利克也从未向她透露过只言片语。

如此重要的情报，无论如何都不能泄漏给其他国家的无双魔法师知道。正如蕾蒂所想的那样，只听贝利克如此开口说道：

「约翰大人，非常感谢您的鼎力相助。若是少了您的外围支援，亚鲁法的精锐部队很有可能无法顺利完成任务。」

007

「既然如此……」约翰马上想要以此作为列席参与的正当理由，但是贝利克没等他说完，就立刻巧妙地截断话头说道：

「但我才是被委任为总指挥官的人。我在听取报告后，会再整理出详细的报告书，统一发布给七国政府知悉。各位现在只需要知道任务完成的事实就够了。再说您目前也被交派了防卫的任务。虽说SS级别魔物已经遭到排除，可是我们并不能因此放松警戒。而且也有报告指出，外界的局势仍是一片混乱，魔物的分布状况相当异常。」

【恶食】消灭周围魔物的行为，导致少数幸存的魔物展开了大规模迁移，像是想要逃离【恶食】的势力范围。其结果就是，包含高等级别的魔物在内，各地都传来了魔物的势力分布出现巨大变化的报告。

「总而言之，我们绝对不能有任何疏忽大意。毕竟对现在的巴鲁梅斯来说，如果没有各国援军协助，根本无法抵挡任何魔物的入侵。我们必须尽快汇整报告，及早查明各种情报的真假，重新研拟对策进行因应。」

「恕我直言……作为卢萨路卡的代表，我认为我们也有权利旁听报告。」

约翰依旧不肯就此罢休。虽说是惺惺相惜的朋友，可是同样身为无双魔法师的约翰，经常感到亚尔斯身上有许多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而本次的七国元首会谈，更是让他的怀疑变成了确信。

在一般情况下，无双魔法师的相关资料都是最高机密，但由于亚尔斯实在是过于异质的存在，卢萨路卡曾经好几次旁敲侧击地请求亚鲁法公开资讯。

在过去亚鲁法和卢萨鲁卡两国联手的共同作战中，其实也有一部分是在打这个主意。但最后当然还是一无所获。

「到此为止吧，约翰·伦布鲁兹！」

只听一道响彻走廊的声音，先发制人地阻止了约翰继续发言，让所有人都顿时停下了动作。只是这道声音的主人并非在场的任何人。

众人一齐将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发现一名壮年男子背着双手，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了过来。那宽大沉稳的步伐，称得上是威风凛凛。或许是打算亲自站上前线指挥，男子的服装朴素到不像是一国元首，那打扮反而更像是重视机能性的军服。

「哈欧鲁格大人！」

「约翰，我们现在该做的事情，是在巩固防线的同时，尽早排除魔物的威胁。在外界徘徊的那些魔物，很有可能会趁这个机会发动袭击……我们有必要牵制这些混球的行动，顺便彻底扫荡它们。另外，贝利克总督，最起码我们已经把讨伐目标成功收拾掉了吧？」

「确凿无疑。」

「亚鲁法的第一波部队，照理说来只是负责侦察任务……把无双魔法师也安插进去的安排，实在教人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不过，在先前的那场会议上，与会成员确实也没能订定一个明确的方针。总而言之，既然讨伐任务以成功收场，就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就是这么回事啦，约翰。你如果还有什么意见的话，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再说如何？」

「我明白了……」

尽管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约翰还是点头同意了哈欧鲁格的提议。

「没错，这样就行了。当然，是在所有的报告都公布之后。」

仿佛是理解到了约翰的担忧，伊拜里斯元首──哈欧鲁格·麦松·杰科夫列斯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贝利克。

「所以说，防卫任务就交给我们处理吧，贝利克总督。还有就是海德兰吉的部队编成作业有所延误……你那边也收到相关通知了吧？」

「嗯，他们好像还没有从国内出发呢。我这边刚收到库列比迪多的部队即将抵达的通知，因此我是打算把他们配置在海德兰吉的北侧。」

因为巴鲁梅斯和伊拜里斯是邻国的关系，所以贝利克特地把伊拜里斯的部队配置在靠近本国的位置。这样的配置是希望避免发生不必要的摩擦，毕竟没有国家乐意看到他国军队在自家门口徘徊。若是以巴比伦塔为中心，巴鲁梅斯在各国之中是位于东北位置。而巴鲁梅斯的上方，也就是最北位置是海德兰吉；下方的国家，也就是东南位置是伊拜里斯，再往下则是库列比迪多。

然而──

「哎，你不用特别顾虑我们伊拜里斯啦，而且我有交代本国留下一定人数的魔法师。既然海德兰吉的部队有所延误，北方的防线就由我们伊拜里斯的部队负责。请你把库列比迪多的部队配置在伊拜里斯。位处远方的汉卢卡普迪亚，应该会从北边赶来这里。麻烦你先通知他们一声，请他们直接和我们的部队会合。只要把部队集中起来，应该勉强能够应付得来。」

「感谢您的宽宏大度。」

「小事一桩，我会马上让梵杰特赶过去的。」

哈欧鲁格对着耳边的通讯机器呼叫了一声，准备向伊拜里斯麾下的第二席魔法师──梵杰特·欧纳格拉姆下达指示，但就在这个时候……

「这项任务能否交给我来负责呢？」

约翰目光直视着哈欧鲁格说道，接着转向了总指挥官贝利克。

「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外界的天色就会完全暗下去了吧。与其等待各国部队到来，不如直接由我们来扫荡周遭魔物。」

「……好吧。不过，您是有伤在身的人，而且防卫线上至少要有五十名兵员留守。」

「单凭我的部队就已经非常足够了。这点皮毛小伤就高挂免战牌的话，可没有办法作为部下的表率啊。」

约翰扬起一个无所畏惧的微笑。听他话里的意思，感觉像是在说这种程度的任务，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

「那就随您高兴吧。不过我有个但书：请您在日落之前完成这项任务。」

约翰站直身子行了一礼，感谢贝利克的慷慨允诺，随即飕地转过身去，向在背后待命的部下发出指示。

值得一提的是，贝利克其实也有事情要找哈欧鲁格。因为他正想着要联络对方，没想到哈欧鲁格就找上门来了，可说是省了不少功夫。在目送约翰和部下快步离去的同时，贝利克开口提起了这件事情。

「哈欧鲁格大人，我有事想找您商量，能否请您拜托那位大人……」

没等贝利克把请求说完，哈欧鲁格便扬起手打断了他想说的话，咧嘴一笑地说道：

「那位大人早就已经抵达了。毕竟她也能理解这是需要劳驾她出马的紧急事态。」

「这样子啊……」

贝利克脸上露出几分放心的表情。

「她老人家应该正在治疗贵国的两位魔法师吧。」

虽说贵为一国元首，不过哈欧鲁格的办事手腕实在相当高明。这大概是因为他有着和普通元首不同的经历，也就是实际指挥军队作战的经验。

伊拜里斯的元首职位并非纯粹的虚职，在军队内部也有相当程度的影响力。为了奠定在军中的威望，出身于显赫名门世家的哈欧鲁格，曾经不惜冒着危险亲自站上前线执掌兵符。

因为这层关系，哈欧鲁格在政治和军事上的高超手腕，可说是名满天下。伊拜里斯自不用说，整个生存区域的人类几乎都知晓这位元首的威名。

◇　◇　◇

另一方面，从任务中归来的蕾蒂部队成员，全都面容憔悴地聚集在安排给他们的某个大房间。

虽然每名队员都有另行分配到休息的房间，但是谁也没有回到个人房休息的打算，现场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尽管蕾蒂也下达了指示，要众人好好休息，让身体和精力得到彻底恢复，可是没有人去执行这项命令的样子。

而这一切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他们在担心亚尔斯和露姬的状况。聚集于此的魔法师都很清楚……这位君临于魔法师顶点的现役首席的存在，对于投身军旅的魔法师来说，是多么强而有力的支柱。

假如亚尔斯真的撒手人寰，不仅会造成严重的战力真空，对人类而言更等同于失去了绝对的支柱。他就是如此无可取代的人类至宝。而自己在关键时刻帮不上半点忙的窝囊感，则让众人的表情都还无法从任务中走出来。

在一片凝重的气氛中，只有一名女子坐在桌前专心敲打着虚拟键盘。她的心情其实也和周遭的队员没什么两样，只是这项单纯的事务作业，正好可以用来分散注意力。

这名女子──琳涅从任务归来后，便简单地冲了个澡，旋即开始这项缮打作业。虽然之后也必须制作详细记载事件始末的报告书，但她认为在此之前，必须把脑袋里记得的经过和情报做个简单的文字整理。

照理说来，这种缮打作业有专门的书记官负责，琳涅只需要口述重点部分就好，可是这次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在蕾蒂向全体队员转达的讯息中……除了各种必要联络事项以外，里头还包含了一道指示。那就是针对事件中的某个环节，要求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统一口风，刻意不在报告书里提起这件事情。

严格说来，是没到「捏造情节」的夸张程度。没错，如果让琳涅来说的话，这只是一些小差错所导致的笔误。生性耿直的她固然感到有些良心不安，但蕾蒂在话语中也暗示了这是总督的旨意。

（亚尔斯·雷金身上的伤势，主要来自于和【恶食】之间的战斗，以及遭到【恶食】的自爆波及……在那之后，他试图以【黑雷】彻底抹消目标的存在，但【恶食】的身体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超反性魔力爆炸……爆炸的威力直接在地上开出一个巨大坑穴……形成了直径一公里左右的陨石坑……）

琳涅以莫名熟练的动作，行云流水地敲打出掩盖事实的文字。尽管她为此感到一阵无谓的内疚，但是依旧没有停下手指，反复确认着先前在脑海里构思出来的文章。

毕竟整份报告书的焦点是放在讨伐【恶食】上，讨伐完成之后的部分原本就没必要多提。而且在涉及亚尔斯秘密的情况下，即使贝利克没有如此下令，希瑟妮娅肯定也会下达同样的指示。

琳涅勉强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甩了甩刚冲完澡还湿漉漉的秀发，微微敛起了下巴。

在瞥了周围一眼后，仿佛是要逃避弥漫于整个房间的沉重空气，琳涅再次把意识拉回到虚拟键盘和萤幕上头。

这种抑郁沉闷的氛围，让琳涅感到度日如年。虽说只有短暂的时间，但是看到曾经同甘共苦的其他队员的郁闷表情，她也实在不好意思以休息为借口，独自一人躲回房间。因此只能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专心处理着用来分散注意力的作业……

琳涅在叹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在内心嘟囔。

（蕾蒂大人，拜托您赶快回来吧。）

至于蕾蒂……在向贝利克反复报告了几遍事件的经过，并且统一好对外说法中的各种可能漏洞之后，此刻的她正待在某个房间的前面。

那个房间正是亚尔斯被送进去的紧急治疗室。蕾蒂倚在门旁的墙壁上，静静地闭着眼睛。

厚重的房门被牢牢锁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打开的迹象。打从亚尔斯的身影消失在这个房间里，已经过了三小时以上。虽然在一小时前左右，做完治愈魔法和应急处置的露姬，从里面被送了出来……

露姬的状况是局部伤势恶化和精神消耗过于严重，因此不至于危及性命。不过她的伤势之所以能够迅速好转，完全得归功于此刻仍在房间里专注治疗工作的某位治愈魔法师。

这间紧急治疗室是治愈魔法的特殊专用房间，整个房间的墙壁都是由能够隔绝魔力的稀有矿石制成。因此在治疗室正常运作的期间，地板上的巨大魔法阵都能够持续生效，甚至还可以回收飘浮于空气中的魔力残渣，将治愈魔法的效果发挥到极致。换句话说，整个房间就等于是常态发动型的治愈魔法结界。

本次设置于房间之中的魔法阵，毫无疑问是用来施展人类生存区域内最高水平的治愈系魔法。而开发出这道魔法阵的发明者本人，此刻正在房间里向亚尔斯施加治愈魔法。

先前露姬躺在担架床上被送出来时，蕾蒂曾想趁机进去房间，但最后当然吃了闭门羹。

原因是蕾蒂的魔力有可能影响室内的魔法效果。真要说起来，控制住下意识地流泄到体外的魔力，对身为无双魔法师的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蕾蒂也可以理解，这样的安排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谨慎考量。因此她才会心甘情愿地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之久。

蕾蒂并不只是在担心亚尔斯的伤势。说句老实话，她也希望有一个人独自思考的时间。

在先前和总督的对话里，蕾蒂得知了不少亚尔斯隐藏力量的相关情报，此刻的她正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情。

（如此惊人的异能，确实可以说是魔物的天敌……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这是一把有可能危及全体人类的双刃剑。）

贝利克从他所知道的首次异能失控开始说起。

那是在亚尔斯开始展露出压倒性战斗力的时候。从亚尔斯口中听到这项异能的贝利克，立刻就新设立了一支临时部队。那是由维札斯特担任队长的小规模特殊部队。虽然不晓得队长的人选是不是完全出自偶然，但是由维札斯特这样的豪杰来作为亚尔斯的头顶上司，说起来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在那之后，亚尔斯所执行的各种任务，主要都是为了正确掌握这项异能的性质和军事应用。贝利克也命令直属的研究团队，针对这项异能展开相关调查，但是完全没能得出任何成果。几经折腾之后，姑且确认了这项异能是歼灭魔物的绝对力量，因此便以控制住这股力量为目标，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反复展开了机密训练和实验性的出击。

就在亚尔斯的异能驾驭逐渐迈上正轨的时候……

他的异能发生了第一次的暴走失控。

那一天，有大群魔物向亚鲁法蜂拥而来。在亚尔斯等人出击后没多久，那件事情就发生了──周围数百公尺内的所有魔物，全都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从维札斯特那里听说来龙去脉的贝利克，当时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这件事情压制下去。

贝利克面带苦笑地向蕾蒂陈述他当时的心情：自己终于找到了一股所向披靡的力量，足以带领人类向魔物吹起反攻的号角。

然而，问题并没有那么单纯。在未能弄清这项异能的全貌和完善的控制方法以前，都无法公布给世人知道。过于强大的力量会成为一种罪业，并且往往会引发人们的恐惧。更别说这项异能还伴随着「控制」、「驾驭」之类的词汇，很容易就会让人察觉到其中的相应风险，进而导致不必要的臆测揣度。毕竟如果真有什么万一的话，没有人晓得人类将会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即使背后存在着风险，贝利克还是坚持起用亚尔斯，因为他非常清楚过去的那场大灾厄。想要消灭恶鬼的人，自己也必须变成恶鬼。尽管贝利克知道这样做有可能带来新的罪业，但是他不得不借助这股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然而，能够理解贝利克想法的人可谓寥寥无几。在当时的高层领导之中，根本没有人的器量大到能够接受这样的提案。

（可是……把有可能招致如此巨大罪业的重担，全都压在阿尔小弟一个人身上，这未免也太残酷了吧。）

不，贝利克或许是认为，人类总有一天会在「生存」的大义之下，选择接受这样的巨大罪业。所以自己必须负责引导亚尔斯走上正途，因为他将会成为肩负这个国家……不，全体人类未来的魔法师。

正因如此，贝利克现阶段能采取的行动，就是谨慎地隐匿起这项异能，先从和其他国家（尤其是卢萨路卡这样的大国）的逐步交涉做起，以迂回进攻的方式来为将来铺路。为的就是终有一天能够让各国政府认知到，这股力量对人类来说是有用且必须的存在，为的就是终有一天能够让亚尔斯这名少年，毫无后顾之忧地走在阳光普照的大道上。

亚尔斯独自一人收复大陆的事情，可说是空前绝后的重大功绩，但即使大肆宣传这项壮举，各国的主事者大概也只会一脸怀疑地皱起眉头──不管亚鲁法再怎么主张这是事实，其他国家应该也不会贸然采信。而身为现役首席的亚尔斯还只是十六岁少年的事实，不仅无法增加他功绩的可信度，反而有可能造成反效果。因此蕾蒂完全可以理解，贝利克为何对此一直都采取含糊其词的态度。

当然，若是完全不放出任何消息，同样会引发别的问题。因此就随着阶段的发展，适度地散布出一些风声，耐心等待亚尔斯成长到不再有人质疑他功绩真假的那一天……贝利克心里打的大概就是这种主意吧。

（所以阿尔小弟申请退役的事情，对总督来说肯定是相当大的打击吧。还真是活该呢。）

思及于此，蕾蒂基于和亚尔斯的私人情谊，淘气地咯咯窃笑起来。

（话说回来，【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是吗……只会吞噬魔力的魔力……）

这是蕾蒂闻所未闻的异能。对人类来说，魔力也是生命的动力来源。因此【暴食捕食者】对魔力的贪婪渴求……让蕾蒂也隐约察觉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暴食捕食者】的行动原理，简直就和魔物没有两样。

正因如此，只要听说这项异能的性质，肯定会有人开始胡思乱想。贝利克之所以连对亚鲁法国内都没有透露详细情报，大概也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在最糟的情况下，伴随着巨大的反弹声浪，整个国家机器有可能动员起来，将一切埋葬在黑暗之中。假如事态演变至此，被牵连进去的就不会是一两个人而已。而贝利克别说站出来帮忙说话了，甚至有可能因此失势下台。更进一步来说，亚鲁法乃至全体人类，将会由此迈向破灭的未来。根本不晓得自己干了什么蠢事的愚者，还会沾沾自喜地觉得做了最妥善的处理，孰不知他们已经一脚踏进了地狱深渊的入口。

（就算撇开这点不说，总督的想法可真是以毒攻毒呢。毕竟毒药有时候也能作为特效药……）

虽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陷入沉思之中的蕾蒂，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紧急治疗室紧闭的门扉终于打开了。

蕾蒂连忙跑到走出治疗室的那位人物面前，气势汹汹地向这位人类之中最顶尖的治愈魔法师，同时也被誉为「伊拜里斯的圣女」的老妇人问道：

「涅库索丽丝大人，阿尔小弟他……」

过去被人称作「圣女」的涅库索丽丝，先是很不高兴地皱起满是皱纹的脸庞，接着不假辞色地开口说道：

「小女孩，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虽然我不晓得你是什么人，但是你可别小瞧我了。我现在只是觉得腰有点疼，才走出来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而已。」

「是、是我失礼了。我是亚鲁法的无双魔法师，蕾蒂·库鲁托卡。」

只是在蕾蒂眼中看来，虽然这位老妇人嘴巴上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涅库索丽丝并没有真的那么从容不迫。额头上汗涔涔的水滴，如实暴露了她的疲惫。

（话说回来，这位老人家就是过去的圣女大人啊……）

蕾蒂再次偷偷斜眼打量着涅库索丽丝。这位年龄约有七十五的老妇人，正在按揉着佝偻的腰杆。要不是因为身上穿着治愈魔法师的标准白大褂，她那一边放下卷起的袖子，一边彻底放松下来的模样，实在和普通的老婆婆没什么两样。

听到「圣女」这样的称号，自然会让人期待着相应的美貌，但非常遗憾的是，蕾蒂并不清楚涅库索丽丝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不过，涅库索丽丝作为治愈魔法师的实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顶尖水平。

「哼！你这小女孩是亚鲁法的魔法师啊……不是我要抱怨，你们亚鲁法就只会逼我乱来，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惹人厌啊。话说回来，没想到连那样的小少爷都能当上现役首席，这个世界可真是要完蛋了啊。居然会把这种乳臭未干的小鬼头派到外界去……」

「那、那是因为……」

「就算跟你抱怨这些也无济于事呢。说起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个小少爷的魔力量实在太过惊人，不管是哪个国家都会把他推上前线。只是这样的鬼之子为何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啊？该不会真的是从其他世界误闯进来的吧？」

「虽、虽然我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阿尔小弟毫无疑问是史上最强的魔法师！」

蕾蒂连忙打圆场似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许引以为傲的感觉。涅库索丽丝闻言只是冷哼一声，随即把头扭向了一旁，接着整个人突然摇晃了一下。

「小心……您这是要去哪里呢？」

蕾蒂立刻跑上前去，搀扶住她的身子。

「没什么，我只是要去外头呼吸点新鲜空气，顺便去瞧瞧以前被我救过的某个小子。」

只见蕾蒂一脸不放心地歪起头，像是在说「我不晓得你是要去找谁，但是能不能先告诉我亚尔斯的状况」。而涅库索丽丝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内心想法。

「没事的，那个小少爷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的伤势已经全部治好了。反正他现在也动不了，就留在房间里持续接受循环治愈术式的治疗，继续观察情况吧。那个小少爷恐怕是因为某种原因，吸收了超出原本容许范围的魔力。打个比方来说，就是心脏抱着一颗巨大的炸弹，我们最好还是不要随便插手。更准确来说……是根本无从插手。」

「那么，阿尔小弟会在什么时候清醒过来……？」

「不好说呢，至少得等到那些魔力被完全吸收融合之后。身体的外伤都已经完全治愈了，剩下的就看小少爷自己的造化了。」

蕾蒂瞥了一眼涅库索丽丝走出来的门扉深处，旋即再次把视线移回她身上。虽然外表只是个寻常的老婆婆，但涅库索丽丝是一位伟大的先驱者，从治愈魔法的黎明期到现在，始终持续引领着该领域的变革和创新。换句话说，她几乎就是一位活着的传奇人物。

治愈魔法原本只能够治疗擦伤程度的伤口，是涅库索丽丝一手促成了今日的卓着发展。无论是用魔力提升人体的自我治愈能力，还是构思开发出各种新的治疗手段和魔法，都是无人能出其右的不世功绩。如果蕾蒂没有记错的话，作为伊拜里斯麾下治愈魔法师的她，是在五十年前的那场大灾厄中一举名扬天下。

有不计其数的生命都因为涅库索丽丝而得到拯救，其中包括连医生也无力回天的受灾者和被魔物杀伤的军人。早已从军中退伍的她，目前似乎是在城里经营着一家小诊所，不过依旧持续着对治愈魔法的探求。

蕾蒂再次油然而生地感受到，涅库索丽丝的人生历程，着实配得上「圣女」这个称号。

「真的非常感谢您。」她向涅库索丽丝致上由衷的感谢之意。

「小女孩，你与其跟我说谢谢，不如帮忙背我一程吧。这种折腾老骨头的累人工作，希望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啊。」

蕾蒂连忙放低腰身，把双手绕到身后，将背部朝向这位老妇人。

「好的，那么，您是打算去……？」

「别担心，我只是要去找多年前认识的黄口小儿而已。」

伊拜里斯的圣女──涅库索丽丝这么说完之后，嘴角扬起一抹静谧的微笑，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邃。

第七卷 第42章「寂静的密度」

结束【恶食】的讨伐，并把亚尔斯送进治疗室之后，已经过了大约两个星期的时间。

目前巴鲁梅斯的防卫工作，是由其他六国共同代为分担。各国的总督和元首在事件过后，很快就齐聚于巴鲁梅斯召开了对策会议，会中也决定日后将定期举行此类会议。

本次会议的最优先议题，自然是国家麾下的魔法师几近全灭的巴鲁梅斯，今后将如何维持国防战力的问题。作为该问题的对策，从各国派遣魔法师支援的提案立刻就通过了，因为各国元首都一致认为，这样的做法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各国很快就达成以下协议──前来支援的部队成员不包括无双魔法师，但是会安排几名二位数魔法师在内，以确保战力能够达到一定水平。巴鲁梅斯的防卫工作，在短期间内都会由这些支援部队负责包办。

而各国元首在经过讨论之后，裁定身为巴鲁梅斯元首的霍尔达尔必须退位，并且剥夺其同族血脉的元首继承权。被送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的总督贾加利德，在亚鲁法居中斡旋之下，勉强逃过了极刑的命运。尽管再也无法重回军队，但至少能够在边境度过余生，说起来也算是相当宽大的处置。

至于巴鲁梅斯的继任元首，将会从移居此地的旧罗姆王国王族之中，挑选出合适的成员作为候选名单。而接替贾加利德坐上总督之位的，则是妮露赫涅·奎铎卢这位铁娘子，也就是七国亲善魔法大会期间，陪同霍尔达尔出席临时会议的那位老将军。年龄约在五十五岁左右的她，投身军旅已有三十年的岁月。妮露赫涅在军方内部人望深厚，是原本呼声就很高的稳健派代表，再加上出身名门贵族，因此没有任何人反对她的上任。照理说来，总督的任命权是握在元首手里，但是这次因为元首的任命也需要相当的时间，所以就采取了这样的特例处置。

就这样，在各种善后处理工作都完成安排后……

眼看最迫切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代表各国的高官和随同前来的无双魔法师，也开始陆续返回自己的国家。巴鲁梅斯所发生的这场风波，确实是一起重大事件，但在这种情况下，更不能疏忽自己国家的防卫工作。

结果就是，如今还逗留在巴鲁梅斯的他国无双魔法师……就只有亚尔斯一个人而已。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至今都尚未清醒过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考虑到治疗上的需求，不能够随便移动伤患的身体。

先前帮忙涅库索丽丝的其他治愈魔法师，也开始陆续踏上返国的归途，让整间治疗室变得有些冷清。而在这将近两个星期的时间里，亚尔斯都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心的病床上沉睡。

在这间以白色为基调的治疗室里，除了遍布房内的治愈魔法用魔法阵以外，就连最普通的水瓶都充满了病房的风格。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至少没有弥漫着一股药品的味道。

话虽如此，整间治疗室并没有给人郁闷的感觉。因为每天都会有人在固定时间进来做定期检查，为房内带来新鲜的空气和更换的备品。而始终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那些魔法式，或许也帮忙扫除了一些阴郁的氛围。

一阵干燥的微风从窗户吹了进来，让窗帘不规则地摆动。某位探病者所送的水果，随风散发出一股清香，若有似无地挑逗着嗅觉。

位处高层的这间治疗室，此刻进入了完全的寂静之中，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安稳祥和。

躺在床上没有半点动静的亚尔斯，头发被恶作剧般的微风轻轻吹拂了起来。

就在这宁静的晨光中，突然有访客的气息出现在这间病房里。

一道人影从无声滑开的门后走了进来，蹑手蹑脚地不发出任何声音。这名访客之所以没有事先敲门，大概是因为很清楚房里没有其他人存在。为了避免惊动到亚尔斯，「她」的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但终究还是无法避免拐杖传出的敲击声。

露姬自从清醒后，每天都会在这个时段造访亚尔斯的病房。话虽如此，她在病房里也不会特别做些什么，就只是陪伴在亚尔斯身旁而已。然而，露姬似乎把这件事情视为搭档的应尽任务，近乎死心眼地每天都这么做。甚至连定期检查中较为简单的那些项目，例如体温和心跳数的测量，她也自告奋勇地包办下来。

只见露姬摇晃着一头银发，踩着不灵活的脚步来到亚尔斯的病床旁。接着就像往常那样，单手拉过旁边的一张圆凳坐下。在悄无声息地吁了口气后，她弯下纤腰，窥伺起病床上的亚尔斯。

露姬应该早已恢复到无需辅具也能行走的程度，但她硬是以「伤势还有疑虑」为借口，拒绝卸下身上的辅具。而她的这种态度，大概是在担心自己会被强迫和亚尔斯分开，独自一个人被遣送回亚鲁法本国。

先前露姬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她首先想到的也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亚尔斯的安危。虽说露姬现在多少冷静了下来，但她心里还是有着强烈不安。毕竟当亚尔斯恢复意识时，应该要有人陪伴在他身边才对。而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正因如此，露姬每天都会在这间病房里，和亚尔斯一起度过漫长的时间。

「亚尔斯大人，您如果不赶快清醒过来的话……学院的出席日数会不够的喔？」

今天的露姬同样也东拉西扯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虽说一直都是如此，但是她的这些呼唤并没能得到任何回应。如果亚尔斯就这么一直昏迷不醒……露姬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挥去不晓得已是第几次浮现于脑海里的不安。在只有两人的静谧空间里，唯有亚尔斯的规律呼吸声，能够勉强让露姬的心灵冷静下来。

虽然露姬听说亚尔斯迟早会恢复意识……但是随着每天日升日落，她的心情也变得愈发焦躁。要等到何时，才能看到亚尔斯清醒？说到底，他真的能够清醒过来吗？该不会所谓的治疗成功，根本就是骗人的吧？

「亚尔斯大人……再这样下去的话，我觉得我真的会……」

无法原谅这所有一切。无论是过度倚赖亚尔斯的军方，还是害他身陷危机的元首和总督，又或者是到头来没能赶上的蕾蒂和琳涅等人。而最让她感到无法原谅的，还是尽管赶上了紧要关头，最后却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

然而，露姬也只能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将心中的无尽悔恨倾吐出去。不过即使这样唉声叹气，亚尔斯也不会因此清醒过来。

尽管如此……露姬还是渴望再次看到那幅闲聊拌嘴的日常画面。虽然从她眼中看来，亚尔斯实在是变得太好说话，以致于时常被忒丝菲娅她们趁火打劫，但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自从亚尔斯进入学院就读以来……没错，和军人时代相比，他简直判若两人。

从露姬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剧烈变化，确实让她有股说不出的别扭感。只是如今细想起来，自己心中怀着的这种别扭感，不过是细微末节的问题。直到此刻露姬才领悟到，整件事情的重点在于，这些变化对亚尔斯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而不是她怎么看待这些变化。如果这对亚尔斯来说是正面的征兆，她就不该干涉过问。

如今的露姬，甚至希望见证亚尔斯的一路变化，以及这样的亚尔斯将会走上什么样的未来。

为了开创能够继续共同度过的明天，为了迎向永续安定的未来……

「请您赶快清醒过来吧，亚尔斯大人。」

仿佛是在治疗灵魂过去所受到的一切伤痛，熟睡的亚尔斯完全没有要恢复意识的迹象……露姬看着这样的亚尔斯，脸上露出一抹凄楚的笑容。为了按捺住心头涌动的思绪，她硬是站在搭档的立场，挤出一个强颜欢笑的笑容。

是因为在那场联欢会的派对上，被芙萝婕从背后推了一把的关系吗？还是因为首次遵循内心想法的行动，至少换来了这样的一个结果？

虽说露姬对自己的不中用感到咬牙切齿，但若她当初没有做出这样的决定，现在肯定深陷于更加强烈的悔恨之中。

种种情绪叠加在一起，让她的自制力出现了裂痕，过去一直深藏在心底深处的任性想法，开始一点一点地泄漏出来。

露姬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缓缓地将手臂交叠放到病床旁边，轻轻地把脸趴在纤细的手臂上，格外用力地磨蹭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天气使然，还是和煦的微风所致，她就这样垂着头，娓娓道出自己的心声。

明明没有任何听众在场，露姬却深感歉疚地垂下脸，不敢正视亚尔斯的脸，只敢看向他的脚尖说道：

「请您不要再让我孤单一人……不要夺走我的生存意义……不要从我的身旁离去……」

在露姬的眼中看来，倾吐出令自己忧愁苦闷的思慕之情，只不过是一种自说自话的任性行为。因此她总是将这份情感留在心里，等待时间的流逝来抹平消弭这一切。

只是露姬从来没有想到，这种情感纠结会是如此揪心的痛楚。

因此……只要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只要把心中的这份情感倾吐一空，从明天开始又能恢复为原来的自己。不管她说出什么蠢话，在没有听众在场的情况下，自然也不会被任何人追究。只会像是淡去的魔力残渣一般，化为泡沫随风消散而去。

在如此下定决心后，露姬便再也止不住势头，迳自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尽管双唇颤抖不已，但她还是将尘封在心底深处的各种思绪，以话语的形式逐一释放。与此同时，她也按照着时间的顺序，将亚尔斯和自己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有条不紊地做了一番梳理。

如果没有像这样彻底整理一遍心中的思绪，感觉就没有办法处理好任何事情。而这样的整理作业，有点类似小女孩在幻想中独自编织故事的行为。露姬试图在想像之中，爬梳出亚尔斯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的原委。只要能在其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反派角色代罪羔羊，就可以朝着那家伙扔石头，把一切的过错都推到这个人身上。

然而，露姬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其实也是构成这个反派角色的一分子。这个无力且无能的自己，才是露姬最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不停自言自语的露姬，突然轻轻地阖上了双唇。

翻拣着记忆的片段撰写故事的露姬，仿佛想起了某个场景发生的事情，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像是被喜悦涨满似的，一扫阴霾地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您还记得这些事情呢……」

露姬的这句呢喃，是针对亚尔斯的那句话而发。

无论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也好，还是露姬在首次的外界任务中，体验了永生难忘的地狱景象的事情也罢，亚尔斯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以为您早已忘了这些事情。不，就算您不记得也没关系。毕竟对亚尔斯大人来说，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只不过是在被交派的无数任务之中，偶然发生的小小插曲，根本就没必要放在心上……所以说……」

飘动的银发覆盖到眼睛的位置，遮掩住露姬眼眸里的情绪。微微颤抖的喉咙和嘴唇，则是带着不知所措的困惑，努力摸索着继续把话说下去的方法。

一度说不出半个字的露姬，像是用力挤出来似的，硬是把话说出了口。

「所以说，您根本就没必要在乎我的感受。只要您一声令下，哪怕是作为肉盾也好，还是争取时间也罢，我都会心甘情愿地完成您交办的任务。没错，您只需要把我当成这样的存在就好了……可是，为什么您连这样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在倾吐出最后的任性后，露姬脸上浮现一个干涩的笑容。那道有些凄凉的自嘲笑声，代表着她本人比谁都要清楚理由是什么。

和以前一样……亚尔斯不可能允许她这么做。这是露姬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在双亲逝世之后，对一切感到万念倶灰的露姬，只是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因此她决定将微不足道的生命，全部奉献给拯救了自己性命的亚尔斯。

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或许在两人的初次邂逅中，露姬就已经看透了亚尔斯的本质。正因如此，她才能毫不犹豫地决定献出生命，并且坚定不移地走到今天──没错，一切都是因为亚尔斯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想到自己的性命可以帮上他一点忙，露姬便能够带着笑容坦然迎接死亡。

「我一直都非常努力。每天都拼死拼活地努力……但我其实并不是想要得到谁的认同，纯粹只是无法待在您身边这件事情，让我痛苦得无法忍受而已。」

除此之外，只有待在亚尔斯的身边，她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已经无法压抑心中激动的露姬，只能任由话语接二连三地脱口而出。内心的情绪直接反应到表情上，抓住床单的手掌更是猛地收紧，像是在把所有的懊悔之情直接表达出来。满腔的思念之情，仿佛随时会从那双濡湿的眼眸满溢而出。那是在她胸中积攒已久的苦闷和委屈。颤抖的话音里已经透出明显的呜咽声。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在一阵徐风吹进室内的同时，响起一道温柔无比却又森然冷冽的声音。这道毫不留情地否决露姬夙愿的嗓音，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听到的声音。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就让露姬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喊。如此狡猾的话语和声音，伴随着胸中涌起的无限喜悦，在她的脑海中回荡不已。

尽管露姬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向他的脸，但是她已经无法将背对的视线转回他身上了。

露姬拼命压抑着向亚尔斯倾诉一切的冲动，但她垂下的睫毛还是沾上了泪水，纤痩的肩膀也跟着颤抖。

然而，亚尔斯轻而易举地解除了露姬的倔强和忍耐。和往常一样，他伸出了手，温柔地抚摸着那头宛如绢丝的银发。

随着每次的来回轻抚，那道心灵的防线也逐渐瓦解。结果露姬更是没有办法转过头去。尽管呜咽哭泣的声音已经完全隐藏不住，但她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可不能让亚尔斯看到。

各种情绪在露姬心中交织杂揉，夺眶而出的滚烫泪珠不断从脸颊流淌而下，把床单浸湿了一大片。

「……亚尔斯大人，我没能帮上您任何忙。」

「没这回事。你这次帮了我一个大忙。」

「……亚尔斯大人，我连【身体强制强化】都学会了喔。」

「嗯，我有看到。」

仿佛是要让露姬倾吐出一直埋在心中的话语，亚尔斯始终没有移开手掌，只是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头。可是，露姬接下来所说的那句话，却让他的手掌瞬间停顿了那么一下。

「……亚尔斯大人，我连【鸣雷】都已经能够完整施展出来了喔。」

「是、是吗？你真的是很努力呢。」

忍不住露出苦笑的亚尔斯，勉强保持住了平静的表情，随声附和地说出露姬想听的答案。习得【鸣雷】这件事情，当然是有些脱离常轨，毕竟最高阶魔法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到达的领域……只是在目前的这种氛围下，他实在不好提及这个话题。

「我会持续不断地努力下去，所以请让我陪伴在您的身旁。」

露姬语带哭声地恳求道，每个字都带着十足的重量，径直地传进了亚尔斯耳里。

「是呢，这次的事情……让我体会到了自己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话说回来，这次真的是被你救了呢，谢谢你。在今后的日子里……也要继续麻烦你了。」

亚尔斯在说完这么一句话之后，便闭上了看向天花板的眼睛──这就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单打独斗的报应吧。不断奔赴战场的军旅生活，确实让他缺失了某种东西。亚尔斯隐约有股预感，若是不找回这块缺失的碎片，总有一天会造成无法挽回的致命后果。只是他究竟还有没有机会把它找回来呢？

就在此时，亚尔斯缓缓坐起上半身，露姬见状也不由自主地端正起坐姿。只见她用力地揉揉眼睛，胡乱地抹去泪水。虽然眼眶哭得一片红肿，但是眼眸蕴含着坚定不移的决心，看起来比平常更加美丽澄澈。

「亚尔斯大人！请您答应我一件事情。」

那道紧盯着亚尔斯不放的视线，从正面直勾勾地锁定了他。从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是更胜于露姬过去提出搭档要求时的觉悟。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都答应你。」

亚尔斯二话不说地点头同意。脸上露出认真表情的他，事到如今，已经打算接受露姬的任何请求了。

「毕竟你这次真的救了我一命。和以前的那次相互抵消的话，我们就谁也不欠谁了吧？」

「怎么可以……才没有两相抵消、互不相欠这种事情！！」

露姬立刻否决了亚尔斯的说法，然后稍微停顿了那么一下，大概是在调整紊乱的呼吸吧。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我和亚尔斯大人之间，不可能存在着『两相抵消』这种斤斤计较」。因为露姬从那天开始，就把自己的人生全都献给了亚尔斯。这不是零或一百……不，世上的任何一个数字，都不可能表达得出自己和亚尔斯之间的关系。她那激动争辩到面红耳赤的模样，仿佛是在用全身主张自己的说法才是正确的。

「所以说，你要我答应什么事情？」

亚尔斯苦笑地看着这样的露姬，强行拉回前一个话题。虽然他多少有点担心露姬会提出什么要求，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撤回前言了，而且他也没有这么做的意思。

露姬闻言，在椅子上轻轻地吐了口气。窗边撩动着窗帘的徐风，悄悄地从室内吹拂而过。在随风舞动的银发中，露姬嫣然一笑地说道：

「请您不要先我而去。」

若是在正常的和平年代，这句话或许是白头到老的恩爱夫妻，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互相诉说的幸福话语。但是奔赴战场的魔法师，全都身处于朝不保夕的无常世界之中，随时可能丢掉性命。

对魔法师来说，这句话的份量显得格外沉重，倘若真能有幸实现这个殷切的期盼，此生可说是了无遗憾。

正因如此，这是一句重于泰山的承诺，亚尔斯也非常清楚其中的含意。然而──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如果这是露姬的愿望……肯定有竭尽所能去达成的价值吧。

要说为什么呢……

「毕竟是亚尔斯大人救了我的性命，所以您当然得负起这个责任。您无论如何都要活得比我更久才行。」

只见露姬脸上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绝美笑容。

「而且经过这次的事情……我再次体认到一个事实。」

在停顿片刻之后，银发少女颊染红晕，轻声吐露道：

「我无法忍受这个世界没有亚尔斯大人在。」

008

第七卷 后记

各位读者朋友好，睽违四个月不见了【注】，在下是イズシロ。

编注：本篇后记中所提到的出版进度及企划，皆指本书于日本出版时的状况。

当然，其中应该也有第一次见面的读者朋友，不过就笔者本人来说，能够顺利将本系列的最新作品送到大家手中，心里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感谢每位阅读《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第七集的读者朋友。

笔者深感幸运的是，本系列能够广受各位读者朋友的好评（？），一路出版到第七集。回头一看才发现，距离第一集的发售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笔者在深感怀念的同时，也有一种暑假作业终于告一段落的感觉。

当本书送到各位读者手上时，炎热的秋老虎想必也已经……不，总觉得今年的秋老虎还会持续发威一阵子，怎么还不赶快变成秋高气爽的季节呢？笔者都感到有点等不及了。哪怕只是消除一点暑气，也能让人感觉轻松许多。

虽说写到这里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但是这次的「后记」还剩下许多页数呢。顺便透露一个小秘密，笔者其实是很不擅长写「后记」的那种作者，最近甚至在想要不干脆在「后记」放个短篇好了。不过，因为想到的素材都用在店头特典的短篇上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存稿可以拿来用……因此，玩笑话就到这里，还是来跟大家报告一下近况好了。

不过，因为笔者平日也是无所事事，所以就算要聊身边的话题，同样没有什么东西好写呢。

话说回来，就在笔者撰写「后记」的这个时间点上，坊间也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Comike【注】的话题。

译注：固定于每年八月和十二月举行的全球最大型同人志展售会。

作为一个嗜书如命、爱画成痴的人，笔者一直想要找个机会去见识一下，但是面对现场的那种狂热氛围，我肯定连一时半刻都支撑不了。感觉被现场氛围震慑住的我，会直接就这么掉头回家。

说到这里，请您翻到封面的部分看一下。在封面折口的作者介绍里，写着「置身在人群杂沓之处，便会遭到毒素侵蚀」对吧？笔者当初随意写下的这句自介，差一点就要化为现实，直接在自己身上应验……实在是好险好险。

笔者今后会更加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这段不怎么吉利的作者介绍，不晓得现在还来不来得及改掉？

虽然不小心暴露了笔者不健康的生活实态，不过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尽管有点突兀，但笔者接下来想来聊聊剧情的部分。

关于第七集的内容，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呢？从第五集展开的故事线，在这一集里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从整体结构上来说，第五集、第六集、第七集，分别是上册、中册、下册的关系。「亲善魔法大会」和「【恶食】讨伐任务」，在本次的剧情里是两条并行的主线。但是，回过头来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本集的结尾部分全是露姬的个人场景。因此从综合的角度来看，或许也可以说是「露姬的个人特集」。

其实光从书背上的主题角色【注】也能看出这一点。像这样依序摆放在书架上之后，总算有种女主角们全员到齐的感觉。笔者也不明白露姬先前为何一直没有出现在书背上。因此这次包含封面和卷首插图在内，全都是「※单推露姬」。从整体剧情的角度来看，露姬在本集里也出现了精神上的重大突破。

译注：本段所提到的「书背上的主题角色」，指的是日本原书的书封设计；「〇〇推し」，本来是偶像团体的粉丝用语，主要是指支持声援某位特定偶像的意思，如今已是广泛使用在各种对象上的流行语。

总而言之，笔者这次是怀着满腔热情，写出了露姬内心积攒已久的愿望和恋慕。久藏于少女心中的爱慕之情，总算获得解放。露姬终于主动打破自己的外壳，向亚尔斯倾吐自己内心的想法。

这位有着特殊人生轨迹的少女魔法师，第一次打破自己的外壳，以身为人类的情感为优先。这种激情的冲动，没有所谓的好坏之分。但是，为了实现微小的愿望，少女奔向了亚尔斯身旁……其中没有任何的道理，单纯是顺从内心的声音而行动。随着搭档身分而来的行动准则，在过去一直强烈地束缚着露姬。其结果就是，她的理性和感性发生了冲突，导致精神处于不平衡状态。

这样的露姬在辗转纠结的最后，究竟会得出什么结论，又会采取什么行动？随着剧情的推进，在先前的几集里也多少触及过这个问题，不过在本集里，笔者有种能够彻底使出浑身解数的感觉。换句话说，就是终于可以放手去写一直想写的东西，笔者对此也感到相当满足。

除此之外，本集还有不少增添改写的部分。其中之一就是神秘男子「梅库菲斯」，以及乍看之下是名普通女孩的神秘女子「妲琪娅」。如果硬要形容的话，这两人大概分别是「忘者」和「亡者」吧。尤其是妲琪娅这个角色，笔者完全没有想到，只是加入一名WEB版没有登场的角色，居然会让整个故事的走向出现如此巨大的变化……

有种实际体会到了蝴蝶效应的感觉。

附带一提，地下魔法犯罪组织【库拉玛】，在今后的故事发展里也会扮演相当吃重的角色，敬请各位读者期待。

另外，本部作品作为一本战斗小说，自然少不了许多打斗的场面，不过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剧情里，还是省略了部分战斗场景。第六集的费莉涅菈和卡黎雅的二年级生决赛就是如此。若是有机会刊载在其他地方，笔者本人也非常想提笔写下，因此还请各位读者保持期待。

那么，下一集的剧情又会如何发展呢？在不知不觉中，章节的数字已来到相当可观的程度，差不多也该进入新的故事篇章了呢。关于后续的剧情发展，还请大家务必多加期待。

因为篇幅也差不多快用完了，接下来请容笔者向协助本书撰写的各方人士致上谢意。

负责插图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这次也蒙您答应笔者提出的无理要求，真的非常感谢您。笔者一直担心自己的要求太过胡闹，觉得您早晚会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倘若真是如此，还请您不必有任何顾虑，就算骂得狗血淋头也没关系！是的，请您去找责任编辑先生抱怨……今后还是要请您多多关照本系列。

然后是责任编辑T氏。上面那句话当然是开玩笑的，感谢您总是给笔者正确的宝贵建议。这次的写作过程，同样蒙受了您许多照顾。

接着是参与本书制作的印刷公司、校阅人员及美术设计等相关人士，还有就是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朋友，笔者衷心感谢你们的支持和爱护。

最后，承蒙各位读者朋友的大力支持，在第七集发售之际，得以举办第二波的「漫画＆原作小说上市宣传活动」。

本次的活动名称为「最强女主角博览会」，同样准备了豪华奖品给大家抽选。在仔细参阅书腰上的活动说明之后，还请各位踊跃参与本次的活动。

那么，这篇有些唠叨的「后记」就到此为止，为了在接下来的第八集里和各位再次相会，笔者也会卯足全力，今后还请大家继续多多支持。

第七卷 特典「长腿叔叔的奇葩行为」

「全体人员都就定位了吗？」

这道充满威严的声音，透过通讯机器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光是这样一句话，就足以让众人不由自主地打直背脊，全身上下都紧张起来。接下来所要执行的虽然是非正式任务，却是由总督本人亲自坐镇指挥。

总督的直属部下（也就是精锐中的精锐）运来了各种一看就很专业的器材，布置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会场各处，做好拍摄大会赛事的事前准备。

而且他们也和营运单位沟通好了，确定赛事结束之后，便能取得大会的官方纪录影像。

既然总督如此严格命令，就绝对不能草率行事。即使他们所要拍摄的对象，只不过是一场学生的比赛……

「目标确认，艾莉丝·提列克的第一场比赛即将开始。拍摄角度调整完毕……所有项目调整完毕。随时都能开始摄影，贝利克总督。」

「嗯，所有人都给我绷紧神经了，绝对不允许有漏拍的情形出现。」

「了解！！」

贝利克迫不及待地从VIP室俯瞰着比赛会场。他能够感受到自己心中的忐忑不安。世上做父亲的肯定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看着自己的子女站上人生的大舞台吧。

尽管已过知天命之年，贝利克仍是孤家寡人。然而，将艾莉丝视为亲女儿看待的他，眼神里带着无比和蔼的目光，完全看不出是统领一军的总督之身。

与此同时，贝利克也有种感慨万千的感觉，让他不由得鼻头一阵发酸。艾莉丝跨越痛苦的过去后，日渐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已经彻底摆脱研究设施的日子所带来的阴霾。

肯定是和朋友及周围人之间的来往，在艾莉丝心中产生了各种羁绊，从而填补了原本的空洞心灵。思及此，只能暗中向她提供金钱援助的贝利克，也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那孩子的笑容变得更漂亮了呢。」

「唔哇，总督有够恶心的。」

蕾蒂立刻毫不客气地吐槽，希瑟妮娅也跟着苦笑说道：

「虽然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你支持那孩子的方式太异常了吧……我看了都有点后悔任命你为总督了。」

听到两人这么说，贝利克的太阳穴顿时跳动了一下，脸颊也跟着抽搐。他那紧贴在观战席落地窗前的模样，确实是很没有大人的样子，但即使如此……

「不不不，那是因为你们两位都太年轻了。总有一天，你们也会明白这种触动心灵的感慨。没错，我真的办到了……为了让那孩子恢复笑容，我一路奋斗到了今天。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会继续奋斗下去，这是我发自肺腑的感想。」

就在这个时候，从贝利克头顶打下的灯光，让他脸上的阴影变得更加深邃。

「大概是我的错觉吧，只是你瞬间看起来老了许多呢。」

「希瑟妮娅大人，我也觉得总督看起来像是垂垂老矣的老爷爷呢。感觉就算直接退隐江湖也不奇怪。」

「你们在说什么傻话啊？我从那孩子身上得到的活力，还足够我奋战个几十年呢！」

「这、这样子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贝利克撇下一脸退避三舍的希瑟妮娅和蕾蒂，自顾自地强忍感动的泪水，用力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您会不会把她想得太过美好了啊？我想再过一阵子，她就会嫌您有股老人臭了哟。」

「唔！？我自认有拿捏好彼此的相处距离，而且艾莉丝才不是会说这种话的坏孩子！」

「我说贝利克啊，我知道你一直都孤家寡人、膝下无子……但是正常来说，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就是说啊～我还听说她在阿尔小弟那里接受训练呢，那孩子是叫『小艾莉丝』是吗？就连这次比赛的拍摄计划，也是从她进入魔法学院就读便开始筹备的样子。这只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了吧？」

贝利克听得连连摇头，一副「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的表情。

顺带一提，即使考虑到晚年生活，贝利克的总资产也完全足以暗中支援艾莉丝的生活。虽然他原本就没有什么花钱的机会，但是截至目前为止，贝利克对艾莉丝的金钱援助，应该已经达到相当惊人的数字。他对艾莉丝的溺爱程度，已经完全超越祖父母疼爱孙子的表现了。

甚至让人忍不住担心，万一艾莉丝有一天交了男朋友，贝利克会不会彻底调查男方的人品家世，或是强烈反对两人的交往。在不合他心意的情况下，搞不好还会不惜动用肮脏手段逼退男方。

即使没到如此严重的地步，这位长腿叔叔也很有可能变成爱管闲事的大叔──更别说贝利克是统率一国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希瑟妮娅在沉吟片刻之后，尽管觉得应该不至于如此离谱，但还是带着叮嘱的口吻向他说道：

「拜托你可别闹出什么丑闻啊。毕竟你要是出事了，我也会遭受池鱼之殃。」

「真是失礼呢……希瑟妮娅大人，您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

「话说回来，总督您的心情应该很复杂吧？您打算怎么解决那方面的事情？」

「你是指哪方面的事情？」

「就是小艾莉丝将来也会成为魔法师的事啊。既然她是魔法学院的学生，那么她早晚也会加入军队吧？」

「唔，我的心情当然很复杂，但这是她自己思考后决定的道路。我只会在一旁静静守望着她，如果有必要的话，就在她背后稍微推上那么一把。」

说着这席话的贝利克，老当益壮地打直腰杆，摆出充满军人自豪感的姿势。浮现在他脸上的微笑，给人一种坦然自若的感觉。

然而──

「可是啊，总督，您的脚在发抖哟。」

「果然是上了年纪的人啊～我都可以闻到一股哀愁的味道了呢。」

面对两名妙龄女性异口同声的吐槽，贝利克只能一脸愕然地愣在原地。

第七卷 特典「夜晚的小酌」

※请在读完正篇故事之后，再来阅读这则加笔短篇。

今晚或许是个适合诉说往事的夜晚。没错，或许是个适合沉浸于回忆之中的夜晚。

女子的红褐色秀发吸收了适度的水分，处于等待自然干燥的状态。

只见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挠着头发，试图甩掉沾附在表面的水珠。

好不容易从任务中归来的蕾蒂，正在巴鲁梅斯军方本部分配给她的房间里稍做休息。这间宽敞客房的豪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最高等级的饭店。

洗去身上的脏污后，蕾蒂豪迈地把毛巾挂在肩头，光着脚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很罕见地没有彻底擦干头发的水分，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那件衬衫紧贴着濡湿的肌肤，隐约透出底下的白皙肤色。不过这个房间的周围目前只有极少数人存在，因此倒也不必担心会被他国人士撞见这一幕。

平常总是扎成辫子的长发，现在也全都解开了，光滑似水地披散在肩背上。

蕾蒂此刻并无感到不悦──但是从旁人的眼中看来，她那副有些严肃的表情，仿佛拒绝卸下心灵的武装。

始终沉不下心的蕾蒂，就这样走向露台，直接来到房间外头，整个人倚靠在宛如工艺品的精致白色栏杆上。吹拂而来的夜风，轻轻撩动着她的秀发。

无数令人难以信服的事情，以及无处宣泄的不平愤慨，让蕾蒂的眉间堆起了深深的皱纹。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从蕾蒂背后传来，仿佛察觉到了她内心的苦闷。

「您看起来完全是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呢，蕾蒂大人。」

「琳涅小姐吗？真是让你费心了呢。」

「您言重了。」琳涅微微摇了摇头。虽然她的头发已在脑后盘成发髻，但或许是没有夸张到把女仆装一起带来的关系，她身上换穿的是一套有些朴素的服装。大概是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氛围，琳涅抓准蕾蒂从浴室出来的时间点，端着飮料来到蕾蒂的房间。

盛装在两个玻璃酒杯里的，是掺入果汁的饮用水。那股清凉的入喉感，正适合迎着夜风享用。接过玻璃酒杯的蕾蒂，把嘴唇浸在冰凉的飮料之中，细细地啜飮，像是在冰镇发烫的脸颊。

「咦？这个饮料是……」

「您不能喝酒精饮料吗？我只调了一点点进去，酒精浓度应该没到水果酒那么夸张。」

「有点酒精倒是无所谓。只是喝到这种特别调制的饮料，就会觉得我果然还是让你费心了呢～」

蕾蒂脸上浮现浅浅的酒窝笑道。琳涅的确是在照顾蕾蒂的心情，但是也没有到特别费心的程度。尽管向无双魔法师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厚脸皮，不过琳涅觉得在这个令人郁闷的夜晚里，同为女性的蕾蒂应该也会想要找个人举杯对饮。

「……您是在烦心亚尔斯大人的事情吗？」

「算是吧，或者该说被你猜个正着。不过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口无遮拦地吐露出不该说的话啲。」

「我、我才没有这种打算呢。该怎么说才好呢……我没有事情已经结束的实感。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参与这次任务的所有队员，大概都有同样的感觉吧。不过呢，这种事情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了。毕竟魔法师在整个大局之中，也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但唯独阿尔小弟是与众不同的存在。元首和总督都有人可以取代……就算是我这样的无双魔法师，也还是能找到顶替的人选。可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顶替阿尔小弟的存在。」

听着蕾蒂打哑谜般的一席话，琳涅忍不住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因为亚尔斯大人位居全体魔法师的顶点……？」

「阿尔小弟完全是不同层次的存在哟。虽然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了，不过这次更是让我彻底认知到这一点呢。举个例子来说好了，假设现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魔物，足以轻而易举地摧毁整个人类文明。」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尽管觉得蕾蒂的举例太过夸张，琳涅还是苦笑着附和了一句。

「各国在转眼之间就灰飞烟灭，魔法师尽数阵亡，他们所守护的国民也跟着死去，元首和总督当然也全都被魔物所杀。」

蕾蒂的认真语气，让琳涅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代入情境之中。逐渐从心中涌现的真实感，让她的背上窜起一股莫名的凉意，甚至忘了自己手中还拿着飮料，只能愣愣地咽了一口口水。

「无论是多么强大的魔法师，都会在这场浩劫之中死去。二位数魔法师也好，个位数魔法师也罢，即使是我，肯定也会就此阵亡。但是，唯独阿尔小弟会存活下来。就算人类毁灭了，阿尔小弟也能独自存活下去。」

「…………」

蕾蒂的这番话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在陈述单纯的事实。周围逐渐变得沉重的空气，让琳涅下意识地想要转换话题。蕾蒂大概是想要再次重申亚尔斯的巨大存在价值，而这也是她内心纠结的根本原因。

然而，此刻的琳涅所希冀的东西，其实是成年女性之间的轻松谈笑。她根本没有探讨严肃话题的意思。因此在万恶的酒精作用之下，琳涅像是要扫除沉重气氛似地轻啜一口水果酒，润了润喉咙后说道：

「话说回来，蕾蒂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跟我说些关于以前的亚尔斯大人的轶事呢？」

「作为下酒的谈资吗？……应该没有我想的这么简单吧？好可怕啊。」

「才没有呢！我只是想说难得有机会就边喝边聊而已！真是的～为什么大家总是喜欢陷我于不义啊！」

「好啦好啦，毕竟琳涅小姐是希瑟妮娅大人的得力心腹，你对阿尔小弟有更多了解也是件好事。」

琳涅不由得脸颊抽搐。明明自己只是想要随便闲聊一下，为什么会变成像是出于工作需要的打探对话呢？尽管心中难以释然，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蕾蒂所说的内容吸引过去。

「小时候的阿尔小弟啊，可是超级可爱的哟。不对，虽说是小时候，但差不多是比现在小上那么一点的时候吧。啊，不过他当时的眼神比现在更加死气沉沉。只是呢，那副倨傲的小不点模样，似乎刚好能打中未婚女性魔法师的点哟。」

琳涅忍不住感到有些意外，因为她没有想到蕾蒂居然会透露这种事情。也或许只是酒精发挥了作用，不过话题能够往这个方面发展，对琳涅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感觉接下来的谈话将会非常热络，即使房间里只有她们两名女性，也能像三姑六婆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在那之后，蕾蒂和琳涅畅谈了几十分钟。等到两人脸上的酒晕逐渐退去时，这场意想不到的热烈闲聊，也终于迎来了尾声。

「话说回来，蕾蒂大人，您在讲起亚尔斯大人的事情时，总是显得特别兴高采烈的样子……这也是因为有『爱』的关系吗？」

蕾蒂嘴角扬起一抹孩子般的顽皮笑容，将空空如也的玻璃酒杯倒转过来，把最后一滴饮料倒进口中。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哟。我这次没有带着私人物品过来，不过在我特许证的收纳夹里，放着一张庆祝阿尔小弟成为无双魔法师的合照。」

琳涅硬是按捺住想要看照片的好奇心，向蕾蒂抛出最后的单纯疑问。尽管有可能再次掀起波澜，但是这种时候不继续追问下去，未免也太过不识风趣了。在这种举杯交心的情境下，也不需要顾虑顺位和身分上的问题。两人纯粹是以女性的身分对话。

「在这方面的事情上，蕾蒂大人……您和亚尔斯大人之间，有发生过什么您本人也察觉到的心动时刻吗？」

只见蕾蒂脸上浮现想起什么的表情，随即露出一个笑咪咪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说道：

「这可是秘密哟，改天有机会再跟你说。没错，到时候作为下酒的谈资，我可以慢慢地跟你一路聊到天亮……」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第43章「不和谐的福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第４３章　「不和谐的福音」

犹如在水面上扩散开来的涟漪般，接获这项消息的各国军队，起先都惊讶到不知该如何反应，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强大的震撼力。

在距离巴鲁梅斯只有几十公里的外界，确认到了【恶食】的存在，并且在同一时间完成了讨伐任务。当然，这项消息并未公布给一般大众知晓，而是只限于各国军方的高层领导，但是整起事件的详细报告内容，直令观者为之惊心动魄。

【恶食】这种魔物有着令人讳莫如深的特殊性，光是这个名字便足以让人想起人类的悲惨过往。更别说【恶食】还有着骇人听闻的强度级别──推定SS级别。因此自然会有人质疑这整起事件的真实性。毕竟，即使查找过去的历史纪录，上一次出现如此惊人级别的魔物，也已经是半世纪以前的事情了。

事实上，这份报告书虽然是来自官方的正式发布，但是本次作战的总指挥官贝利克，亲自下令窜改了报告书中的几个地方。和亚尔斯本人及其异能相关的一切情报，全都被删除得一干二净。

撇除这些部分不说，整份报告书基本上是按照原订的剧本走向，将本次【恶食】讨伐任务的功绩，归结于亚尔斯、蕾蒂及其麾下部队的共同作战，而非亚尔斯一枝独秀。在仅有少数人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整起事件就这样拉下了帷幕。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因为这起事件的关系，各国军方的高层领导，重新意识到自己身为军人的严肃职责。

在和魔物的漫长对抗中，各国近年来多少都出现了乐观情绪，认为人类正在逐渐取回这场对决的上风。可是本次的【恶食】事件，立刻让各国再次绷紧神经。

不管原本是多么优秀的军人，都会因为习惯而迅速堕落。像军队这样的庞大组织，只有在犯错之后才会萌生改变的决心。

换句话说，只有在误入歧途之后，才会开始检讨是不是有哪里出了问题，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所走的路是错误的。

组织愈是庞大，领导者就愈容易轻忽确认自己前进的方向。即使经历过几近灭绝的危机，也仍然抱持着「人类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的莫名傲慢。

不过，在这次的【恶食】风波过后，这样的傲慢心态多少也变得收敛一些。

话虽如此，这个世界上的绝大数人，仍旧处于浑然不觉的状态。他们根本无从知晓……眼下的暂时和平是多么地脆弱且不堪一击，完全是倚仗着一名少年的非凡力量而勉强维系下去。

◇　◇　◇

在完成【恶食】──【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讨伐之后，亚尔斯就此不省人事。总算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他，在两天之后和露姬一起回到了亚鲁法。

回到亚鲁法的亚尔斯，马上就被传唤去提供情报，以制作详细的报告书。毕竟是史无前例的重大事件，整个过程足足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再加上要等待亚尔斯的身体完全恢复，以及露姬双脚的后续治疗，前前后后加起来，好几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

因此，当亚尔斯和露姬好不容易重拾日常生活、再次回到第二魔法学院的时候，气温已经完全降了下来，来到渐有寒意的十一月中下旬。

睽违了好一阵子的规律（？）生活。纵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亚尔斯，心底也忍不住为重回正轨的日常感到开心。只是对体内魔力充沛到堪称异常的亚尔斯来说，这样的日常光景也让他有种莫名的心痒难耐之感。

「欢迎回来，你们终于来上学啦。」

「好久不见了呢，阿尔、小露姬。」

一早走出研究大楼的亚尔斯和露姬，立刻在前往学校的路上被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叫住。两名少女看起来像是已久候多时的样子。

亚尔斯和露姬并没有和两人约好一起上学，而且也没有通知她们回来的事情。因此或许是研究大楼房间的灯火，被两名少女给注意到了也说不定。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拎着书包和AWR的模样，真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即使和亲善魔法大会期间相比，两名少女也完全没有任何改变。因此，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是最能让亚尔斯意识到自己回归日常的光景，毕竟照看两名少女的训练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亚尔斯甚至感觉得到，自己内心用来衡量日常和非日常的天秤，正在逐渐恢复到平衡状态。因为他在看到两名少女身影的瞬间，才真正涌起一股「我回来了」的感觉。

「我们回来了，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

露姬礼尚往来地回答道；亚尔斯则是被不可思议的感觉给攫住，过了好半晌才做出反应。他并没有什么「好久不见」的感觉，而是觉得眼前的光景宛如天经地义的存在。亚尔斯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只是看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眼，就继续迈步走向学院。仿佛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从今天开始，又将以一介学生的身分重拾学校生活。

忒丝菲娅无视亚尔斯心中的这番感慨，迳自快步追到他的身旁，一边窥探着他的表情，一边面带难色地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你整整旷课了一个月耶，这样子难道不会被留级吗？」

忒丝菲娅立刻就抛出了这颗重磅炸弹。亚尔斯也没有特地去问两名少女对先前的任务了解多少，只是直接回答道：

「没问题的。毕竟理事长肯定也听说了我缺席的原委，而且如果是学分的话，应该也能获得特别免除的处理。」

在另一侧听着两人谈话的露姬，则是一副「是国家亏欠亚尔斯大人」的态度，丝毫不担心亚尔斯会因此遭到留级的样子，甚至还不时流露出欢欣雀跃的表情，紧挨着亚尔斯并肩前行。

「什么啊，那我们完全是白忙一场了嘛～」

这次换成艾莉丝一脸尴尬地朝着忒丝菲娅说道。只见她脸上漾出开心的笑容，仿佛淘气的孩子一般。与之相对地，忒丝菲娅则是立刻把手指竖在嘴前「嘘」了一下。或许是感到有些害羞的关系，忒丝菲娅的脸颊染上了些许红晕。

「你们做了什么吗？」

「老实说，在阿尔你们连续旷课好几天以后，我和菲娅都很担心你们会不会被留级。于是我们就想说在老师点名的时候，帮你和小露姬『想点办法』。」

艾莉丝的声音原本还带着做了亏心事的愧疚感，说到后来却有些不谨慎地变得兴奋了起来。

亚尔斯马上意会过来是怎么回事。

每门课程的点名方式各有不同。大部分的教师都喜欢用最传统的老方法，也就是按照点名簿叫出学生的名字，以学生的应答声来确认出席状况。也有一些教师采取提交课堂报告，或是出示特许证之类的方式。校方基本上不干涉教师的点名方式，而是交由每名教师自行裁量。因此如果是像上述那样，采取逐一唱名的点名方式的课程，由朋友冒名顶替本人做出应答，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校方当然也很清楚可能会有投机取巧的问题，不过第二魔法学院好歹也是一所名校，因此大概是认定没有学生会做出这种卑劣行为吧。

「真亏你这位深具荣誉感的贵族大小姐，拉得下脸做这种事情呐。」

「你以为我喜欢吗？可是就只有这个方法了啊！我是不晓得你有什么神奇的密技，但是正常情况下只要出席日数不足，基本上不就留级留定了吗？」

尽管只是非常拙劣的代人点名，可是忒丝菲娅在求学这件事上向来一板一眼，因此亚尔斯原本以为她不可能容忍这样的行为。

「你们两位都为了亚尔斯大人尽心尽力了呢。」

露姬则略微刮目相看地望着两名少女，有些居高临下地送上犒劳的话语。

「呃，也说不上尽心尽力啦……」

「嗯，而且最后还曝光了呢。」

艾莉丝一脸害羞地笑了起来。

「嗯哼，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就算你们试图模仿我的声音帮忙点名，理事长也早就知道我人不在学院里头。你们要帮忙的话，拜托也多下点功夫嘛。你好歹也是个贵族，直接掏钱出来贿赂教师不就好了吗？」

「──！！那样子就不能叫『想点办法』，而是纯粹的不正当行为了！」

「我开玩笑的啦……不说这个……怎么说呢，我似乎让你们操了不少心呢。」

亚尔斯突然把视线转到一旁，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颊说道。他一边期盼着吐出的话语尽快随风而逝，一边不情不愿地向两名少女表达感谢之意。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忒丝菲娅立刻笑逐颜开地说道：

「没什么啦。我才是因为我妈的事情，在亲善魔法大会的前后给你添了一大堆麻烦。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一定会全力报答你的。」

看着那张没有一丝阴霾的灿烂笑容，亚尔斯能够明确地感受到，困扰忒丝菲娅许久的「问题」真的已经告一段落。

「我就感谢一下你们那小聪明般的劳力付出吧。」

面对亚尔斯一如往常的讥刺话语，忒丝菲娅很刻意地摆出不高兴的抗议表情。

「因为你和小露姬迟迟没有回到学院来，所以我们真的很担心喔。不过，这下子又能一起上学了呢，真是太好了。」

紧接着，艾莉丝像是松了口气地苦笑说道。看着这样的艾莉丝，亚尔斯多少感到有些罪恶感，只是自己不得不以军队的任务为最优先，因为这是亚尔斯和贝利克之间的无言默契。

「哎，我这边也是有很多一言难尽的苦衷啦。」

「哼～这样子啊……」

忒丝菲娅不满地噘起嘴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在她的眼眸深处，闪动着无法掩藏的好奇光芒。

「这可奇了，你不问我是什么苦衷吗？」

「那我要是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不会，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忒丝菲娅顿时再次鼓起脸颊，但很快就换上淘气的笑容，像是早已料到似地补上一句「所以我才不问你啊。」

艾莉丝也露出类似的表情，没有特别追究亚尔斯所说的「苦衷」是什么。

不过，她们两人都察觉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包含中途脱离亲善魔法大会在内，亚尔斯的一系列行动都不是基于他的个人判断，而是出自军方乃至贝利克的命令。其中自然有许多需要保密的事项，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至少很清楚这一点。

从亚尔斯和露姬的角度来说，这些事情当然都是不能泄漏的情报，因此他们甚至没有明确暗示两名少女不要追问。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说话方式，却明显比以前更加顾虑到亚尔斯的感受。

亚尔斯也注意到了两人的贴心举动，但他没有特别提及这件事情，迳自转换了话题：

「先不说这个了。话说回来，你们两个还有保持训练吗？」

两名少女若是在这时候流露出任何错愕的神情，亚尔斯将会立刻敲开理事长室的大门，要求解除训练她们的责任……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是不懂得偷懒的傻瓜。

只见两人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异口同声地坚定回答道：

「那还用说！」「当然有啰。」

话虽如此，假如她们真的选择了偷懒的话，那么至今为止的各种努力等于都白费了。

尽管在才能方面远不及天纵英才的亚尔斯，但是两名少女在干劲方面可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不过，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表情来看，她们所做的事情似乎不只是保持训练而已。

「哼哼～还有另一件事情，保证会让你吃惊不已！」

「的确是呢～菲娅。」

「难道你们两个都突破了这个关卡吗！？」听到两名少女别有用意的话语，亚尔斯忍不住惊讶地如此说道。

以【萨鲁凯洛伊托】的外壳制成的训练棒，具有弹开魔力的特殊性质，因此以这根训练棒进行的特训，只能稳扎稳打地循序渐进。魔力操作的精髓，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掌握的东西。

从这层意义上来看，短期间内就在这项训练上取得一定成果的两名少女，其实已经称得上相当优秀了。然而，唯有完全突破魔力操作这项课题的魔法师，才有资格被称作「天赋异禀」。

「欸……呃，这个……是没有那么夸张啦～」

艾莉丝马上就意会到亚尔斯的惊讶从何而来，只能有些沮丧地苦笑说道。

「喂，拜托你不要突然拉高门槛好不好？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们现在可是能够长时间维持魔力赋予状态了喔！」

听到两名少女的回答，这次换成亚尔斯忍不住苦笑起来，看来是自己期待过高了。

不对，这果然还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虽然还没有实际见识到两人所说的训练成果，但假如忒丝菲娅所言不虚，这样的成长速度的确是超乎寻常。

「好啦，那么今天放学之后，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嗯，你就好好期待吧。不过，说是这么说，但你也不要过度期待了喔。」

「到底是要我怎样啦？」

「呃，就是有点期待又不要太期待……」

「菲娅，你说得太兜圈子了啦。真是的，说了老半天，你不就是想要阿尔夸奖你几句而已吗？」

「才、才没有这种事咧！」

忒丝菲娅连忙伸手捂住艾莉丝的嘴巴，可是她的脸颊已经染上了些许红晕。

「……希望你们的表现能够超出我的预期呐。」

亚尔斯没好气地说道，两名少女只能苦笑着叹了口气。

顺带一提，刚才提及「想要受到称赞」的话题时，露姬瞬间隔着亚尔斯的肩膀，朝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投去凌厉的视线，还好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件事情。

无论如何，亚尔斯确实是回到了日常的安稳时光之中。尽管他还是有些许难以释怀的感觉，不过久违的上学路途，就在这样的打打闹闹中过去了。

从研究大楼通往主校舍的上学路线，刚好和女生宿舍通往主校舍的上学路线部分重叠，因此在早上的这个时段，路上的行人几乎全是女学生。更进一步来说，因为校园建筑布局的关系，男生宿舍通往主校舍的上学路线，和亚尔斯等人所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

尽管如此，这条路上还是能看到稀稀落落的男学生身影，而这果然是因为他们正处于青春期的缘故吧。

在行进途中，亚尔斯很快就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气氛，露姬也跟着注意到了这件事情，两人不由得露出纳闷的神情。虽然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事情，但或许是职业病的关系，露姬敏锐地感受到了周围的空气和平常很不一样。

正如前面所说的，眼前是一幅稀松平常的光景：熙熙攘攘的女学生，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

唯一和平日不同的是，明明还没到上课时间，这些女孩却已经在兴奋不已地交头接耳，也就是在聊所谓的八卦话题。今天早上所看到的女学生，似乎全都在热衷地聊同一个话题。

期待、羡慕、刨根究底的好奇心、半信半疑的心情……尽管其中混杂着各种不同的情绪，但是只要随意撷取几段周遭的谈话声，就能隐约知道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情。总而言之，对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学生来说，这个话题似乎是学院生活中的绝佳调剂品，能够让她们充分享受到讨论八卦的乐趣。

仿佛是觉得亚尔斯和露姬的反应很有趣似的，忒丝菲娅淘气地露齿一笑，有些故作无奈地耸肩说道：

「你们马上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没错～毕竟这阵子大家都在谈论这个话题呢。」

艾莉丝也跟着附和，同时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学生们。

◇　◇　◇

亚尔斯和露姬所感受到的异常空气，事实上已经蔓延到整座学院里头。

校园里到处都可以看到站着聊天的学生。所有人都在聊着相似的内容，甚至还有人滴溜溜地穿梭来回在谈笑的人群之间，专心致志地搜集各种情报。

走进教室之后，映入眼帘的也是类似的光景。

即使没有刻意侧耳倾听，那个话题还是自动流进耳中，让亚尔斯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他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那是一种近似恶寒的感觉。

「……根据学长所言，那些传言似乎都是真的耶。」

「也就是说，包含亚鲁法在内，七国全都收到了这个消息啰？」

「不，好像没有全面公开的样子，即使是军方相关人士，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而已。那位学长的父母在军队里的人脉很广，所以他给的情报应该不会有错。我想二、三年级的学长姐，大概都已经听说这件事情了吧！」

「所以说，最为关键的名字是？那位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关于这个部分，即使是学长姐他们也没能弄清楚呢。」

「这样子啊……不过……」

「嗯，那位大人肯定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毕竟他可是举世无双的魔法师，可说是位居顶点的绝对存在啊。」

「哪怕一次也好，我真想亲眼瞻仰那位大人的风采啊。」

「喂喂喂，你还真敢说啊，就算进入军队，基本上也很难有机会见到那位大人的尊容吧？那位大人的相关情报之所以如此稀少，肯定是因为他和蕾蒂大人不同，是基于某种理由而被特别隐藏起来的重要人物……不管怎么说，那位大人都是功绩能和蕾蒂大人比肩的人物啊！」

面对沉浸于八卦之中的几名男学生，亚尔斯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们一眼，就感到有些头痛了起来。

在巴鲁梅斯近郊完成的【恶食】讨伐任务，从目标魔物的威胁程度来说，堪称史无前例。本次的讨伐任务堪称国家级别的不世之功，足以在人类历史上留下隆重的一笔，即使情报管制措施能够封锁详细资讯，也不可能将整起事件消抹于无形。

虽然这是发生在外界的事情，但是整起事件的规模已经大到无法彻底隐瞒。再加上身为事件主角的亚鲁法无双魔法师──尤其是位居魔法师顶点的现役首席的相关传闻，更是在谣言的推波助澜之下，被渲染成不可思议的存在，甚至连第二魔法学院这里都听说了相关消息。

在本次的事件中，亚鲁法派出了无双魔法师蕾蒂所率领的精锐部队，其他六国也投入了最强战力，几乎所有的无双魔法师多少都参与了进来。因此在这种全体动员的情况下，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将情报完全隐藏起来。

于是亚鲁法官方选择主动释出讯息。讨伐功绩被归结于自国两名无双魔法师的事情，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散布了出去，也因此引发了各式各样的臆测。

当然，那些有可能引起普通百姓恐慌的部分，全都被严格地封锁了起来。

另一方面，相对于激动地讨论着相关话题的男学生，围成一团的女学生则是以兴高采烈的语调，争先恐后地说出有些想像过度的玫瑰色妄想。

「没错，亚鲁法引以为傲的现役首席，这次总算是迎来了名震天下的机会！不过我实在是搞不懂，军方为什么要极力隐藏这位大人的存在……」

只听一名女学生热情洋溢地如此说道，周围的其他学生纷纷大力点头附和。尽管军方并没有极力隐藏亚尔斯的功绩，但是也确实没有大肆昭告天下。因为贝利克等高层领导认为，亚鲁法的首席魔法师还只是一名少年的事实，必须等到时机成熟之后才能公诸于世。毕竟只要再等上几年时间，亚尔斯的年龄便会增长到足以与其名声相符的程度。

亚尔斯和露姬都是第一次听到女学生们所说的内容，但是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表情来看，不难推测出这就是学院近来的热门话题。假如每天都要遭受这种谣言轰炸的话，亚尔斯甚至觉得自己一直没有回来学校上课，或许是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那位大人和蕾蒂大人率领的精锐部队共赴战场，驰援拯救巴鲁梅斯于危难之中……实在令人憧憬不已呢。然后，下面这些话我只在这里说……」

位于人群中心的那名女学生，说到这里突然装模作样地弯下腰去，并且将手掌贴在自己的嘴边，摆出了向别人透露秘密时的标准姿势。这个故弄玄虚的姿势，十分刻意地强调了下面话题的机密性。然而，或许是因为太过兴奋的关系，她的音量并没有压低到她想像的那么小声，就这么窸窸窣窣地传到了亚尔斯的耳中。

「那位首席魔法师大人，已经创下了收复库本多和詹托列两块大陆的不世之功……」

话音甫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失望的哗然声。

「这种事情我们早就知道了啦。过期的情报没有任何意义啊。」

「这已经是常识了好不好？」

面对打断自己发言的同学，那名女学生不仅丝毫不以为忤，甚至还扬起嘴角露出笑容，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的得意表情。紧接着，她很夸张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在对众人的无知感到无奈，同时也不忘观察周围同学的反应。

「……你还有什么料可爆是吗？」

「如、如果你还有什么重量级的情报，请你务必分享给我们好不好？」

周围的同学忍不住再次出声问道。

「真拿你们没辙呢。老实说，这也是我最近才听说的消息，应该还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情吧……不过呢，因为这是尚未正式公布的情报，所以你们听完之后绝对不能说出去喔？」

看着女学生卖关子到了极点的演出，周围的同学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用力吞口水的声音。

亚尔斯听到这里，觉得女学生要说的肯定是什么无聊谣言，就算听了也不会有任何用处，顿时兴趣全失地默默走到位子上坐下。这门课程的形式是一般的听讲授课，基本上没有指定座位。结果一行人很自然地在教室角落的位子落座，亚尔斯坐在窗边，再来则是露姬、忒丝菲娅，以及艾莉丝。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四人便总是凑在一起行动，因此其他人会怀疑他们是不是组成了什么小团队，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亚尔斯就座之后，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发现离第一堂课开始还有些许余裕，于是从书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事实上，这还是他第一次拎着书包来教室上课。

就在亚尔斯打算快速浏览一下资料，准备将意识从周围的喧嚣中抽离出来的时候──

「不仅如此而已喔，听说那位大人还插手解决了国内的各种事件……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着大显身手的精彩表现呢！」

「那可真是厉害呢……话说回来，这样子会不会有点太辛苦了啊？我也可以理解军方会不断请求那位大人出马，只是如此频繁出动真的没问题吗？」

听到某人所说的这句话，亚尔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并且在内心强烈祈求道：「假如你真的有这份心意，还请你务必直接去找总督帮我陈情。」

「的确是呢，就算那位大人是魔法师中的顶点存在，但是身体如果出了什么毛病，那可就成了天大的事情了呢。不过，听说不管是什么样的任务，那位大人都有办法在极短的时间内达成喔。」

「哇～那位大人究竟是何等英明神武的存在啊。」

众人持续不断的八卦话题，硬是把亚尔斯的意识拽回了现实世界。

只见女学生们全都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大概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在脑海中擅自描绘着现役首席的理想形象。她们所想像出来的现役首席，肯定没有任何称得上缺点的负面要素，堪称是完美超人般的存在。

从她们身上飘散出来的思春期少女独有气息，已经完全脱离现实，基本上跟做春梦没什么两样。

令人遗憾的是，她们所想像的完美超人是不存在的……亚尔斯带着愁眉苦脸的表情，强行按捺住快要抽搐起来的脸颊。

话说回来，无论是解决古铎曼的事件也好，还是这次的【恶食】讨伐任务也罢，作为取得巨大功绩的代价，亚尔斯的个人情报也被泄漏了不少出去。虽说没到彻底外泄的程度，但是这样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尽管目前状况还不严重，可是那些在军中有门路的学生，如果认真查证起这些谣言，大概不用多久就能揪出亚尔斯的真实身分。如此一来，他肯定再也无法过上平静的学院生活。虽然亚尔斯心里也抱着一丝希望，觉得或许能用「容貌相似」来唬弄过去，但是他很清楚这种期待只是在自欺欺人。

坐在亚尔斯身旁的露姬，则是流露出掩藏不住的喜色，整个人散发出无比满足的气息。亚尔斯没去理会这样的露姬，迳自把视线转向坐在更里面的忒丝菲娅。

接收到亚尔斯视线的忒丝菲娅，则是摆出一张苦瓜脸，像是在说「看吧，就如你所看到的这样。」

假如这阵子都像艾莉丝所说的是这种状况，那么对亚尔斯来说，这无疑是非常不好应付的难关。

（虽然俗谚有云：「谣言不久传」，但这些家伙好歹是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的人，要是有人在一定程度上接近了真相，这些谣言就不会被当成听过就算的传闻了。）

亚尔斯忍不住夸张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拜托你们饶了我吧」，接着用力地搓揉起自己的眉间。而在他视线彼端的那些女学生，则是继续发挥着她们的想像力……

「那位大人肯定生得一副眉清目秀的模样！若是和约翰大人站在一起，想必会美得像一幅画吧！」

「那还用说，毕竟那位大人可是号称历代最强的魔法师。他的长相绝对也是最高水平，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无法呼吸吧。」

任何人听到如此脱线的对话，肯定都会感到哭笑不得，更别说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了。他深切地体会到，原来他人的擅自期待，是能令人感到如此尴尬的东西。亚尔斯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脑袋的疼痛在不断加剧。

他再次切实地感受到，隐藏身分这件事情有多么地不容易。只要想到自己逼不得已公开身分的那一天，将导致众人脑海中过度美好的想像就此破灭，亚尔斯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同时还有一种莫名担忧的感觉。

「当个帅哥真是不容易呢……」或许是察觉到了亚尔斯的内心想法，忒丝菲娅一边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一边低声挖苦了这么一句。

001

虽然忒丝菲娅的本意是要趁机落井下石，可是亚尔斯连察觉这句讽刺的余力都没有，只是无精打采地垂下脑袋；露姬当然是大力点头同意；而艾莉丝则是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位于小圈圈中心的那名女学生，突然注意到了亚尔斯等人的存在，彬彬有礼地向他们微微颔首。但是就在下一秒钟，仿佛是被众人尚未冷却的热情给催促，她立刻甩动着一头素雅的金发，把视线转了回去。只见围绕在周遭的同学，全都宛如嗷嗷待哺的幼鸟，于是那名女学生再次樱唇微启地接上话头。

她那高贵的容貌和优雅的气质，一看就知道是出身于名门世家的大小姐。有许多学生出身于贵族或上流阶层，原本就是第二魔法学院的一大特色。

因此贵族出身的学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是亚尔斯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疑问：那名引人注目的女学生，原本就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吗？

截至目前为止，亚尔斯从未认真记住自己的同班同学。也就是说，他只用了最低限度的记忆容量来处理这方面的事情，因此当然也不记得同班同学长什么样子。即使试着环顾整间教室，除了忒丝菲娅等人以外，亚尔斯根本不认得任何人的长相和名字。

然而，在听到下一句话的瞬间，那名女学生的存在，立刻在亚尔斯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魔法演武】上代表亚鲁法出场的『伍尔哈维』选手……事实上，是不存在的魔法师──至少在亚鲁法找不到这号人物。」

众人顿时一阵哗然，那名女学生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呵呵，看来你们也明白过来了呢。所以我就在猜想，伍尔哈维的真实身分会不会就是那位大人。不，在请我兄长帮忙调查之后，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如此。」

（──也罢，毕竟是只要彻底调查便会露馅的事情。只是话说回来……）

亚尔斯若无其事地看向那名金发女学生。

假如只是普通的魔法师或二流的贵族世家，应该抓不到亚尔斯的半点尾巴。因为负责管制相关情报的正是贝利克本人。

仿佛是要回答亚尔斯的这个疑问，忒丝菲娅压低声音向他说道：

「那女孩是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在亲善魔法大会结束之后进入学院就读。利姆弗杰家是魔法师的名门望族，在亚鲁法基本上是无人不晓。」

利姆弗杰的一族之长，是亚鲁法罕见的拥有实际领地的领主。亚鲁法的贵族基本上都没有自己的实际领地，也很少有被赐封领地的案例。毕竟没有几个贵族敢在元首脚下肖想自己的领地，而且从国家体制上来说，亚鲁法的所有国土管理权本来就是掌握在元首手中。在这样的前提之下，那些拥有领地的贵族，绝大多数都是元首以「借贷」的形式借给他们暂时使用的。

在全世界的国家合并为七国之后，各国之所以会采取这种「借贷领地」的形式，最主要是因为伴随着国土的缩小，贵族的实力也跟着衰退，他们名下的领地也随之逐渐凋敝。即使能勉强维持住贵族的头衔，他们的实质权力也已经大不如前。在目前的贵族社会里，只剩下少数人还保留着「领主」的头衔。

「总而言之，利姆弗杰家是代代都有优秀魔法师诞生的名门。不过……他们在这个时间点上，把家族里最小的女儿送进学院就读，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做法呢。」

听完忒丝菲娅的说明，纵使是不熟悉贵族世界的亚尔斯，也猛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因为他还在军队里的时候，也经常听说利姆弗杰家的大名。那名问题少女没去理会亚尔斯等人的交头接耳，迳自继续开口说道：

「事实上，伍尔哈维这位选手的推荐人，正是希瑟妮娅大人喔。」

金发少女莉莉夏的这句话，立刻引来了周围关注的目光，只听她像是沉浸在喜悦之中地继续说了下去。虽然才刚进入学院就读，但是身为情报达人的莉莉夏，似乎己经靠着各种小道消息和同班同学打成一片，完全融入整个班级之中。

与此同时，作为有可能威胁他平静学院生活的头号危险人物，亚尔斯当然已把莉莉夏的名字牢牢地铭刻在脑海之中。

「亚尔斯大人，需要我去教训她一下吗？我可以狠狠地修理她一顿。」

坐在亚尔斯身旁的露姬，面无表情且轻描淡写地如此说道，像是在闲话家常般。亚尔斯丝毫不怀疑这位搭档的实践能力，只要自己下达命令，露姬肯定立刻就会把那个名叫莉莉夏的女学生叫到校舍后方。只是亚尔斯实在不愿意想像接下来的画面……

「算了吧，毕竟也还没出现什么实际损害。而且既然那女孩是名贵族，应该早晚会意识到对我的身分追根究柢，无异于玩火自焚。」

「是……」

尽管露姬轻易退让的态度，让亚尔斯感到有些不安，但如果整座学院充满这种氛围的话，逐一警告的做法反而只会打草惊蛇，这样子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眼看气氛有些尴尬的艾莉丝，马上打圆场地切换话题说道：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因为整座学院都在讨论这个话题，所以我和菲娅也多少能推测出你们是去执行什么任务。这是只有我和菲娅才有办法知道的事情呢。」

「虽说我的真实身分被隐藏了起来，但偶尔还是会有任务外的个人行动，因此早晚还是会被人发现真相吧。目前也只能祈求骚动不要进一步扩大……你们千万不要说溜嘴啊，这样只会害我倒大楣而已。」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艾莉丝马上向亚尔斯打包票，忒丝菲娅则是顿了半拍，才一脸深思熟虑地说道：

「嗯……虽然理事长也特别叮嘱了，我们也不会到处宣扬这件事情，可是真的有办法一直隐瞒下去吗？」

关于这一点，亚尔斯本人也抱持着极大的怀疑。不，身分曝光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在于，更多的麻烦事将会因此落到自己头上。和研究生活渐行渐远的悲惨结局，是亚尔斯无论如何都希望避免的情形。

不过，亚尔斯在忒丝菲娅的语气里，能够感觉到她的想法似乎和自己有些出入。

对于自己的不谙世事，亚尔斯直到最近终于有那么一点自觉。忒丝菲娅固然也有许多不足之处，但她好歹也是出身贵族的千金小姐，或许会有什么独到见解也说不定。不，正是因为她还不够成熟，所以反而能够看得更加清楚吧。

因此亚尔斯看准教师走进教室打断对话的时机，和露姬交换位子坐到忒丝菲娅旁边，低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菲娅，你是怎么想的……？」

艾莉丝和露姬都微微凑近亚尔斯的方向，打算侧耳倾听两人谈话的样子──不过露姬似乎还另有所图，感觉她挨得太近了一些。

「我自己是认为，接下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能够恢复平静的生活。不过，只要我还得负责训练你们，大概就没有真正平静的一天吧。」

热心向学的忒丝菲娅，有些无奈地把注意力从讲台上转开，就这样微微张嘴回答道：

「唉……我想艾莉丝应该也很清楚啦。我说啊，虽然现在大家热烈讨论的是首席大人的话题，但是我们刚从七国亲善魔法大会回来的时候，因为成功摘下冠军宝座的关系，整座学院就像是陷入节庆的狂欢之中喔。」

亚尔斯光是想像那幅画面就觉得一阵头痛，不过亚鲁法成功夺冠的事实，毋庸置疑是一大壮举。幸好我那时候人不在学院里──正当亚尔斯如此暗自庆幸的时候……

只听艾莉丝突然「啊～」了一声，像是察觉到忒丝菲娅想要说什么事情，就这么把话接着说了下去：

「大家一开始都沉浸在夺冠的喜悦之中，但是在稍微冷静下来以后，话题就逐渐转移到比赛的内容和选手的表现。话说阿尔你不是在正式赛前临时弃赛吗？」

「嗯，是这样没错。」

「除非是有什么万不得已的理由，否则在这种关键时刻弃赛的选手，很难不引起其他人的反感吧？在亲善魔法大会的历史上，除了因伤退赛以外，可没有任何选手中途弃赛喔！虽然费莉学姐是有出面帮你缓颊几句啦。不过，大家对你的行为产生反感和不满，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以手托腮的忒丝菲娅再次把话接了过去：

「你在打进正式赛前的比赛内容，没过多久就被大家注意到了！」

「那些比赛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着了！在学院就读的普通学生有多少能耐，你应该也非常清楚吧？你难道忘了吗？你可是创下了五秒就分出胜负的神速纪录耶！这样当然会成为大家的热门话题啊。你过去的各种奇葩行为，还勉强能用少根筋来解释，但你这次真的干得太夸张了啦。」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忒丝菲娅应该是全心专注在自己的比赛上，但是从她广阔的交友关系来看，肯定有朋友跟她聊到这些事情吧。而她之所以没有马上提起这些事情，大概是为了照顾亚尔斯的心情。

「真是受不了你……」

忒丝菲娅此刻的表情，简直就是把「不懂人家的一片好心」直接写在了脸上。不过，她其实并没有表现出那么哀怨的样子。

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过头了。老实说，这已经是放水到不行的结果。他其实只用了超级入门的魔法，因此单纯就只是太快分出胜负而已。

尽管亚尔斯本人认为没有任何问题，但实际上当然不是这么回事。

「无论是我还是艾莉丝，都被大家抓着追问了一大堆事情呢。」

忒丝菲娅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虽然没有为此生气，但光是回想起来都感到一阵疲惫。

「毕竟我们总是和你混在一块儿嘛。大家拉着我们问了各种事情，不过其中最多人问到的，果然还是你的排名问题吧。」

坐得比较远的艾莉丝小声地如此说道。虽说理事长以前也亲自向她们下达了封口令，但两名少女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才度过这次的难关。

「就算你们这么向我抱怨，我也没办法做得更好了啊。不过总督也有提醒我，应该要留一点表现的机会给对手就是了。」

亚尔斯只觉得绑手绑脚到了极点。因为他对这件事情完全没有自觉，所以甚至有种错愕不解的感觉。虽然露姬应该也处于同样的立场，但是她的排名在她转入学院就读的当天，就已经传遍整座学院了。也就是说，亚尔斯的表现太过出人意表。

「真是连累你们两位了呢。」

两名少女完全没想到亚尔斯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都不知该做何反应。好不容易从目瞪口呆的状态恢复过来之后，率先开口的人是忒丝菲娅。

「哎、嗯，其实也没有那么辛苦啦……只是我还是觉得，你的真实身分没有办法一直隐瞒下去。姑且不说排名这种形式上的东西，真正的实力还是很难隐藏的吧……」

「阿尔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这道有些强硬的声音，让亚尔斯瞬间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一看，发现露姬已经一脸不高兴地抿起嘴巴。

「在实力存在绝对差距的情况下，会有这种结果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阿尔已经手下留情了，这样就非常足够了！你还想要求阿尔做什么！！」

「不要偏离主题啊。」

亚尔斯将手轻轻放到露姬的脑袋上，一边安抚着她的情绪，一边把话题拉了回来。

可是露姬不仅没有就此冷静下来，反而露出绝不退让的坚定神情，把自己的身体更加凑了过去。

「哎，如果上头的人有办法自行搞定，那原本也用不着我特地出马。只是亚鲁法的现有战力没办法这么做呐。」

「亚鲁法的战力真的有那么不足吗？」

忒丝菲娅一脸不安地如此问道。

看到她的表情，亚尔斯也回想了起来，自己以前曾经不小心把【巴比伦塔】防护壁变弱的事实，泄漏给了两名少女知道。

「不，正确来说，各国的状况都大同小异啦。至少其他六国的战力，都比目前的巴鲁梅斯强上许多。只是呢……首席魔法师的这个位子，的确不是我自愿坐上去的。『凡事皆应适可而止』──可说是颠扑不破的世间真理呐。」

「喂喂喂，拜托你别说这种没有梦想和希望的话啊。」

听到亚尔斯吐出的郁闷之语，忒丝菲娅不由得露出傻眼的表情。对于以前视排名如命的她来说，这简直就是脱胎换骨的变化。但非常遗憾的是，亚尔斯的这番牢骚是不折不扣的肺腑之言，里头没有半点梦想和希望的成分存在。

不过，从忒丝菲娅那颇为担心的表情来看，或许她也对亚尔斯身处的状况感到有些同情。

正当亚尔斯如此寻思的时候……忒丝菲娅见缝插针地顺着这个话题，若无其事地抛出了一颗炸弹。

「还有就是，我妈她……那个……怎么说呢，她对你这个人很感兴趣……」

因为忒丝菲娅的音量心虚地小了几分，所以亚尔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你是嫌我麻烦还不够多吗？」暂时咽了回去。至少总比知情不报来得好。

当忒丝菲娅的母亲──芙萝婕·斐培尔亲自杀到学院，并且强行和自己订下那个约定的时候，亚尔斯就已经有预感事情会变成这样。

虽然如今回想起来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当时看到忒丝菲娅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模样，亚尔斯也忍不住顺势说出了那样的大话。因此或许只能说是他咎由自取。

「这样子啊。毕竟你母亲是那样的女中豪杰，她想要做什么也不是你有办法阻止的吧？」

「哎～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既然如此，也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说到这里，亚尔斯顺便向忒丝菲娅确认了一声。

「所以说，你母亲的判断结果是？不过既然你还待在学院这里，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吧。」

亚尔斯指的是他和芙萝婕订下的约定：以魔法大会的比赛表现来证明忒丝菲娅的资质。也就是赌上退学的一次「考验」，由芙萝婕来亲自判断女儿作为魔法师的未来性。尽管当时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不过在大会开始之前的短暂日子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实力应该都有显着提升。

听到亚尔斯的问题，红发少女顿时自豪地挺起胸膛。只见嘴角上扬到了极点的她，露出一个神清气爽的笑容，避开教师的耳目比出胜利手势说道：

「嗯，因为我摘下了个人冠军，所以当然是顺利过关了！而且啊，我在和艾莉丝的那场比赛里……甚至还使出了【冰界冰冻刃】喔！！」

「真的假的……我的确是给了你一些提示，但是我一直认为你绝对不可能学会这招。这可真是期待落空了啊，我本来还在想说，终于要出现一个脱队者了呢。」

「喂！？」

「真没办法，我就再继续奉陪你们一阵子吧。」

「就是这么回事。从今以后也请你多多指教啰，阿尔！」

忒丝菲娅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变得欢欣不已。

与此同时，艾莉丝也规矩地将手掩在嘴边，低声向亚尔斯说了句「请多指教」，大概是怕吵到周围的同学吧。

然而，即使是坐在最后一排，忒丝菲娅的声音还是太过响亮了吧。再加上露姬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贴到亚尔斯身上，因此他们四人最后当然是被教师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最后终于来到了放学时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不约而同地露出摩拳擦掌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此前每天都会进行的日常训练，在最近这一个月停滞不前的关系。当然，这里所说的「停滞不前」，严格说来并不是指训练内容，而是在说亚尔斯的缺席所导致的缺乏干劲。

从忒丝菲娅今天早上的发言也可以得知，即使没有亚尔斯在一旁盯着，两名少女还是有好好地持续做着该做的训练。

虽然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亚尔斯总算也萌生出了些许自觉，将两名少女视为自己一手拉拔起来的学生。因此听到她们有老实地做训练，他也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高兴。亚尔斯本人始终认为，自己只是在理事长的要求之下，勉强扮演起教师的角色而已。然而，随着彼此相处时间的不断累积，他对两名少女的看法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话虽如此，亚尔斯总觉得今天特别疲倦。自己之所以会感慨万千地想到这些事情，果然是因为受到了那则谣言的影响。在众人的擅自想像下，被吹捧为稀世的英雄、以完美剪影的形式存在的首席魔法师……这个形象和亚尔斯本人的差距未免太过巨大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心情郁闷的事情了吧。毕竟绝大多数的学院学生，都已经沉醉在浪漫的幻想之中，认为首席魔法师是近乎神明的无上存在。

只是对于这种现象的产生，亚尔斯本人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他那过于强大的力量和伟大的功绩，削弱了学生们应当做好觉悟踏上战场的自觉，进而萌生出依赖外在力量的苟且想法。

也就是说，学生们失去了「舍我其谁」的自信和霸气。其结果就是，没有半个人认为自己有办法到达比肩亚尔斯的高度，就此放弃了努力的念头。最后只会不负责任地带着憧憬的眼神，自说自话地送上赞美之词，透过这样的方式来沾亚尔斯的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贝利克为了彻底改革军部组织，从而利用亚尔斯的功绩所推动的仓促变革，反而导致了适得其反的结果。在贝利克统率之下，目前亚鲁法军队的运作看起来相当良好，可是在支撑未来军队的魔法师幼雏心中，树立起一个绝对无敌的英雄形象的相关措施，却出乎意料地造成了反效果。

而从学院内部矫正这股歪风，说起来应该是希丝缇要负责的工作……不过先前在外界实施的户外教学，可能就是高层领导敏锐地察觉到了学院内的这种氛围，为了让全体学生绷紧神经，才暗中安排了这样的活动。但或许是因为操之过急的关系，整个校外教学的计划和流程只能说是漏洞百出。

总而言之，对于学生们的这种肤浅想法，亚尔斯与其说是感到愤慨，倒不如说是觉得难以置信。

毕竟他也教导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好一段日子，自认对「教育」这件事情多少有一些粗浅的理解。

如果有学生敢夸口要成为无双魔法师，看在这股志气的份上，这样的学生至少还比较有希望性可言。肩负下一个世代的年轻人，居然是如此懦弱的一群人，亚尔斯忍不住想长叹一声，但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也包括在其中，而不由得暂停了一下思考。不过，假如自己有机会向这些学生抱怨几句，不晓得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或许会是相当有趣的反应也说不定。

在我剩余的人生里，我只会悠哉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工作什么的与我无关。所以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啰──虽然亚尔斯在脑海里构思着诸如此类的台词，但是老天爷不会给他说出这些台词的机会吧。

在发出不晓得是今天第几次的叹息后，亚尔斯结束了毫无意义的思考。

不久之后，亚尔斯带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起回到了研究室。

紧接着，当然就是见识两名少女的训练成果。从某种角度来看的话，这或许是转换一整天抑郁情绪的绝佳机会。于是亚尔斯抱着些许期待的心情，把视线重新移到握着训练棒的两人身上。

他眯起眼睛，凝视着流淌而出的微弱魔力。

（难道是我作为教师的天分太过优秀？还是说这两个丫头潜藏着超乎预期的才能？光是持续保持训练的话，她们两人的进步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

即使以严格标准来看，两名少女的成长幅度也相当惊人。不管她们有多么才华洋溢，接受训练也不过才半年时间而已。就算假设她们有超强的潜在能力，应该也要花上一年以上的时间。当然，亚尔斯交给她们的训练棒，在魔力操作的训练上是不可多得的宝贵器材。即使将这一点也纳入考量，她们的训练也太早就开花结果了。

尽管两名少女的表情说不上游刃有余，但是她们确实控制住了魔力和训练棒的互斥力量，将魔力维持在宛如包覆AWR表面的微弱流动状态。这是亚尔斯所设定的最终训练目标之一。

当然，即使掌握住了其中的诀窍，魔力操作的训练也依旧是一辈子的功夫。不过，若是能够达到目前的这种程度，接下来只需要持之以恒地养成习惯就可以了。

如果要打个比方来说的话……两名少女现阶段的魔力操作技术，即使是和三年级生进行AWR的近身战斗，魔力的消耗程度大概只在普通学生的一半以下。而且在魔力完全传导到AWR上的情况下，她们实际上完全能够以压倒性优势击败高年级生。

只要两人懂得活用AWR的力量，D级别的魔物基本上已经不是她们的对手──当然，其中还是有例外存在。

在亚尔斯的理想标准里，前往外界的魔法师，至少要能维持住几小时以上的AWR魔力缠裹状态，只是这对两名少女来说未免期望过高了。更别说魔力操作是很容易欲速则不达的事情。

无论如何，接下来交由她们自主训练就可以了──亚尔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另一方面，露姬虽然表面上佯装冷静，但对于两名少女的急速成长，内心其实也感到吃惊不已。正在把红茶注入桌上茶杯的她，甚至因此不小心把其中一杯斟得太满，感觉茶水都快要从茶杯里溢出来了。她在倒茶时正好目睹了两人操作魔力的那一幕，所以瞬间走神了一会儿。

尽管在实战经验上完全是云泥之别，但至少在魔力操作技术方面，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已经勉强能够看到露姬的车尾灯。

露姬不仅有着丰富的外界任务经验，再加上自幼便接受魔法师的培育训练，因此在魔力操作上的造诣也相当优秀。但如果要论精密操作的持续时间，她其实并没有达到足以自豪的程度。

所以从今天开始，露姬也决定展开更进一步的魔力操作训练。

亚尔斯看着两名少女的专注模样，从表情推断出她们大概还能维持这个状态二十分钟。

「好了，到这里就行了。」

「咦！我们才刚要开始而已耶……」

两人顿时露出惊讶不解的表情，亚尔斯则是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们还能够维持二十分钟左右吧？我可没那么多闲功夫奉陪，你们的进步我已经看到了。」

仿佛是在印证亚尔斯的猜测无误，两名少女都换上了喜悦的表情。

紧接着，忒丝菲娅带着得意的神情，语带玩笑地开口说道：

「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样吧。我们想说要在你回来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于是就一起努力摸索出了魔力操作的诀窍。」

虽说诀窍这种东西确实是因人而异，但可不是像忒丝菲娅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事情。因此亚尔斯果然还是得调高对两名少女的评价。

「的确是让我吃了一惊呢。我曾经找认识的三位数魔法师尝试一次这个训练，结果就连那家伙都只能支撑三十分钟而已。」

尽管那位三位数魔法师的表现确实有点问题，可是考量到对方所处的环境，也不能就这样直接断定学院学生和正牌魔法师的优劣。毕竟每个人都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

「嗯，既然你们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那么魔力操作的训练应该可以到此为止了。」

然而亚尔斯的这句话，却让两名少女流露出错愕的神情，紧接着立刻气急败坏地大声抗议道：

「咦！所以你的意思是训练就到此为止了吗？没有人这样子的吧？我们的实力还不到能在外界战斗的水平耶。」

「就是说啊～我们还有好多希望你能教给我们的事情……而且……」

艾莉丝的语气之所以如此悲痛，是因为担心亚尔斯的训练课程将会就此画上句点。不，在这件事情上，忒丝菲娅大概也有同样的担忧。

虽然两名少女的反应出乎亚尔斯的预料，但是他并没有马上澄清这个误会。

「魔力操作是所有魔法的基础骨干。身为一介学生的你们，已经在魔力操作上有相当的造诣。既然如此，应该也能应付一定程度的外界战斗了吧？」

「呃，可是……」

忒丝菲娅顿时无言以对，艾莉丝见状立刻把话接了过去。

「在阿尔眼中看来，有能力在外界战斗的魔法师……只要有这种水准就足够了吗？」

只见艾莉丝带着拼命的表情，语气凄楚地如此说道，而亚尔斯当然没有害她难过的意思。

就在嘴角微扬的亚尔斯准备开口解释的时候，端着红茶过来的露姬，忍不住傻眼地插嘴说道：

「亚尔斯大人，您如果把她们捉弄得太过分了，这两个人以后可就不会再代替您点名了喔？」

「「咦！！」」

「抱歉抱歉，这一点确实要请你们高抬贵手。」

亚尔斯先前汇整了许多用来训练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课程，并且把整理成册的资料拿给露姬瞧过──由于两名少女擅长的系统各不相同，因此亚尔斯还特地整理成了两大册资料夹。附带一提，这两本资料夹的页数都在三百页以上。

从分量上来看，两名少女的训练课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短期间内结束。因此即使亚尔斯只是在开玩笑，但在清楚这一点的露姬眼中看来，未免还是觉得有点太坏心眼了。

而在露姬规劝之下，亚尔斯也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不对。

「你们两个都误会了啦。真要说起来，训练根本就还没有正式开始。纯粹只是因为你们的魔力操作太过惨不忍睹，我才会安排你们从这里开始着手而已，接下来才要进入我所规划的训练课程。总而言之，魔力操作的部分就到此告一段落，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去培养成习惯吧。」

「我说你这个人啊，就不能好好把话说清楚吗？」

忒丝菲娅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为了掩饰自己松了口气的情绪，马上把脸扭到了一旁。

站在她旁边的艾莉丝，则是整个人彻底放下心来的样子，将手放在心脏上吁了口气，紧接着又猛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接下来是要做什么呢？」

虽然一开始纯粹是带着疑问，但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艾莉丝已经换上无比认真的表情。

艾莉丝立刻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既然现役首席的指导终于要正式揭开序幕，训练内容很有可能比先前更加严酷。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了自己不由自主地期待即将到来的训练。

就连入门的魔力操作技术，都能让自己产生脱胎换骨的变化；换做是正式训练的话，想必会有更加惊人的效果──艾莉丝会比先前更加期待这次的训练，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就连忒丝菲娅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迫不及待地等着亚尔斯说下去。

亚尔斯看着两名少女的期待表情，先是啜了一口红茶，然后才带着坏心眼的笑容说道：

「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用功读书。」

「什么！？」

忒丝菲娅顿时目瞪口呆地惊叫出声。

对于不擅长精细作业的忒丝菲娅来说，她宁愿训练到汗流浃背，也不要被绑在书桌前死命地往脑袋里硬塞各种东西，因此她期待的其实是能够活动身体的训练。

「等、等一下啦。用功读书什么的，不是已经在学院里做了很多了吗？而且这和能在外界战斗的训练有什么关系啊？」

「菲娅……」

艾莉丝露出有些同情的眼神，语带怜悯地开口说道。这是因为她比谁都要了解忒丝菲娅的性格吧。

「你应该也很清楚，阿尔教给我们的知识，和学院课堂上的东西完全是两码子事吧？虽然我也知道你不擅长静下心来读书，每次都是泪眼汪汪地坐在书桌前啦。不过，阿尔，接下来的训练为什么是用功读书啊？还有我们是要读什么东西啊？」

「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个反应。菲娅，我也知道你不擅长静态学习，但是不读书的魔法师，很快就会在外界阵亡喔。」

「唔……可是……」

只见忒丝菲娅已是现在就开始感到头痛的表情。

「因此，你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学习魔物的相关知识。当然，学院的课程会教导到入门部分，在进入军队之后也还有学习的机会。只是一旦进入军队，新人魔法师可是没有什么时间用来慢慢学习喔。」

「所以你的意思是，学院的魔物相关课程不够充分吗？可是我如果没记错的话，直到三年级为止，都一直有魔物相关课程耶。」

即使听到艾莉丝这么说，亚尔斯的看法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说到底，基于实战的知识和学院教科书上记载的知识，两者的着眼点原本就不一样。在学院的课堂上，由于必须从多元角度来认识魔物，因此需要尽量包含各种不同的知识，在取向上和实践中得来的知识大不相同。

「没错，学院确实是有许多魔物相关课程。即使如此，学院所教导的东西还是偏离了本质。这些课程涵盖了魔物的背景历史、分类方式、种类级别，并且还列举了过去的实际案例，因此的确是有一定的用处。在这些课程里，可以看到教师仔细参考研究资料、从过去的实际案例中筛选出资讯的努力，整体的水平绝对不算低。」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另外学习？」

忒丝菲娅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她不到黄河心不死，仍然在期待逃过一劫的些微可能性。

「学院的魔物课程太过多元了。相对地，我要教给你们的只有一个部分。」

面对微微歪起脑袋的两名少女，亚尔斯微笑着回答道：

「我只会教你们和魔物交战时必须知道的部分，也就是弱点、特征、习性之类的东西。严格说起来不是用来『认识』魔物，而是用来『狩猎』魔物的知识。」

坐在亚尔斯身旁的露姬，只是单手端着红茶，不发一语地专心聆听着他的说明。对于熟知外界的露姬来说，想必是再同意不过亚尔斯的这番说法了。

「那些东西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一忒丝菲娅口无遮拦地蹦出了这么一句，亚尔斯不禁深深感到，无知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另一方面，艾莉丝则是不敢随便发言的样子。总是习惯察言观色的她，很少直接表达自己的看法，也不太会坦率地说出自己的疑问。尽管这或许可以算是一种美德，但有时也会成为意想不到的弱点。

换句话说，不同于忒丝菲娅这种说不上好坏的直肠子性格，艾莉丝有可能在未能及时解决心中疑惑的情况下，就这样一知半解地进入下一个阶段。如果是在安全的墙内也就罢了，但外界可是会因为这点枝节小事而送命的地方。

不过，亚尔斯当然也充分考虑到这个隐忧，所以准备把对魔物战斗的实战知识，彻底地灌输到两名少女的脑袋里。

话虽如此……

「哎……我已经懒得说你有多么无知了。说起来要你长点脑袋也未免太过苛求了呢。」

亚尔斯之所以刻意如此嘲讽忒丝菲娅，多少也是想要排遣今天一整天的郁闷心情。更进一步来说，里头也有报一箭之仇的意思，毕竟今天早上聊到首席魔法师的传闻时，忒丝菲娅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句「当个帅哥真是不容易」。虽然这真的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哎唷，我也没办法啊！别说这种欺负人的话啦。」

或许是和亚尔斯相处已久，忒丝菲娅很了解自己的不成熟之处，因此在回答时并没有显得太过在意的样子。

「这种无聊的拌嘴，出乎意料地不会觉得腻呢。」

向来对别人没有什么兴趣的亚尔斯，却在和忒丝菲娅看似毫无意义的拌嘴里，再次感受到了新鲜的味道。

「我说你们两个啊……」

艾莉丝一如往常地站出来当和事佬，阻止这两个人继续瞎扯下去。

「在进入正题之前，我要先声明一句：接下来的训练并不全是用功读书而已。虽然主要是以知识的灌输为主，但也会有魔法的实战训练。艾莉丝的新魔法开发，也还没有完全完成呢。」

「实、实战训练确实也很重要呢。没错，就算脑袋里记了一大堆东西，没有战斗技术的配合，也没有任何意义可言呢。」

「菲娅，你这人实在是……」

忒丝菲娅在听到魔法实战训练的当下，整个人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看着好友这副模样，艾莉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在她的目光之中，还夹杂着些许羡慕之意。

对于这位能直率地表达出自己情感的好友，艾莉丝有时会突然感到非常羡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情感。

为了向两名少女详细说明，亚尔斯领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桌前坐下。

露姬因为最一开始就坐在桌子那里，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当然，她本人应该也是想要听亚尔斯讲课。

「咳咳！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眼看两名少女都做好听课的心理准备，亚尔斯便清了清喉咙开始讲起课来：

「魔法师在遭遇非高等级别的魔物时，死亡率之所以依旧居高不下，我认为纯粹是因为缺乏对魔物的足够认识。刚加入军队的魔法师，当然也会在培训中学习魔物的相关知识，但是军队的培训存在着一大漏洞。那就是预设培训所教的内容，是新人已经在学院里学过的东西，但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真要说起来，能在培训中学到的东西十分有限。」

面对亚尔斯的这一席话，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聚精会神地专心听讲。

「更别说新人本来就是为了讨伐魔物才加入军队，因此入伍没多久后便会被投入实战之中。然后呢，因为每个新人都认定只有讨伐魔物，才是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师的最快途径，所以就更加怠慢知识面上的学习积累，甚至没有心力想起以前应该学过的东西，就这样逐渐忘得一干二净。学生出身的魔法师特别容易有这种倾向，和脚踏实地的知识相比，他们更优先考虑的是华丽的魔法和功勋，又或是如何提升排名的事情，实在是令人叹息不已。等到他们实际遇上难缠的魔物，从而意识到自己应该多用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后悔莫及了。」

此时，露姬也加入两名少女的行列，三人一起专心地聆听亚尔斯讲课。

「我也曾经向总督反应过这件事情，但现实的问题是，需要处理的任务数量太过庞大。在进行新人培训的时候，同样还是有一大堆等待处理的工作，在有限的培训时间内能学的东西是有限的。因此最理想的做法，大概是在学生时期就灌输这些知识，但是这样做也有导致学生负担过大的弊病。真要说起来，针对魔法师死亡率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军方应该要展开长期调查并持续研讨解决方案才对。」

说到这里，亚尔斯暂时打住了话头，起身走近研究室角落的某个巨大书架，从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书籍，「哗啦哗啦」地翻动书页。

那本书似乎是汇整魔物详细资讯的图鉴。当然是相当贵重的珍本，不是什么随便就能见到的图书。

亚尔斯随手就把那本图鉴摊开在桌子上。

「一言以蔽之，假如对各种不同的魔物缺乏本质上的理解，就无法采取妥善的应对行动。在无法取胜的情况下，即使被迫屈辱地撤退，也必须将整个经过回报给军方知道才行。说到底，如果没有知识的帮助，也很难做出逃不逃得掉的判断吧？此外，很多时候只有实际在现场的魔法师，才知道遇上的魔物是怎么回事。特别是遇上新品种魔物的时候，假如无法得到确切的情报，最后甚至有可能引发巨大的灾情。」

亚尔斯说到这里，脑海里突然闪过几年前的那场大侵攻。在那次的大侵攻里，出现了一头不可思议的A级别魔物。正是因为缺乏对那头魔物的详细情报和报告，所以间接导致了无数悲剧的发生。

「如果是情报已经广为人知的魔物，就可以单凭外表判断出它的级别。不过，由于魔物具有透过捕食成长进化的特性，再加上存在着『变异级别』这样的特殊概念，因此这本图鉴也无法穷尽所有的魔物。」

「照你这么说，用功读书岂不是没有太大意义？」

「听我把话说到最后。魔物确实是能透过捕食来让身体产生变异，但是很少出现大幅偏离自身品种特性的状况。所以就算是遇上了未知的魔物，只要拥有足够的基础知识，基本上也能推测出它的变化方向。就拿亚鲁法附近有很多的【檐猿】来说好了，学院的课程也有教过这种魔物吧？」

由于【檐猿】是遍布在亚鲁法周遭的常见魔物，因此教师在课堂上经常拿它作为例子，在教科书里也被摆在最前面的位置，可说是相当于「魔物」代名词般的存在。

正如其名所示，【檐猿】有着近似「猿猴」的外表。顺带一提，关于猿猴是否早已彻底灭绝的问题，在人类活动领域受到极度限缩的今天，实质上已经没有可以确认的手段了。

言归正传，【檐猿】的身形和人类的小孩相差无几，个头颇为矮小，但手臂相当地长。身上的皮肤则像是岩石一样坚硬。尽管如此，它的双手和双脚都长有大量关节，尤其是手臂甩动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灵动的长鞭一样。

「【檐猿】是被分类到E级别的魔物。不过，这个强度分类只适用于尚未进行捕食的情况。即使它进行了足以让身体产生变化的捕食行为，撇开变异体的情形不说，基本上也不脱由此衍生而出的中、高级别魔物的型态。因此【檐猿】是新人魔法师最常被派去对付的魔物。然而，如果对【檐猿】没有足够的了解，就根本做不出正确的应对和警戒。」

说着说着，亚尔斯把图鉴翻到印有【檐猿】插图和情报的那一页。

「假如现在必须警戒这些家伙，你们知道首先要注意哪里吗？」

「…………」

亚尔斯将三名少女的沉默理解为「不知道」，停顿片刻之后说出了答案：

「答案是头顶上。因为外界也存在着其他魔物，所以不一定每次都是如此。不过在【檐猿】大量涌现，从而动员魔法师前往讨伐的情况下，首先需要警戒的是头顶方向，例如高耸的树木上头。尤其是【檐猿】的体重比外表看起来还要重，因此它们不会藏身于灌木丛中，而是枝干粗壮的参天大树上面。除此之外，【檐猿】喜欢集体行动，时常会群聚在一棵大树上，像是寄生在上面一样。再来就是它们比外表看起来的还要胆小，也可以说是行事谨慎吧。」

因为忒丝菲娅在这时候举起了手，所以亚尔斯决定听听她有什么问题。

「可是，如果只是低等级别的魔物，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冲上去把它们干掉不就没事了吗？」

忒丝菲娅应该多少有听懂刚才的说明，亚尔斯也知道她没有要和自己故意抬杠的意思，单纯就只是想要彻底消除心中的疑惑而已。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心里还在抗拒用功读书这件事情。

因此亚尔斯也正经八百地做出回应：

「那么，在无法打倒它们的情况下，你打算怎么办呢？」

瞬间答不上话来的忒丝菲娅，顿时恍然大悟地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

「如果能打倒敌人的话，当然就不会有人多说什么。但是，外界基本上都是以队伍为单位来行动，为的就是避免做出错误的决定，毕竟未必总是能遇上自己有能力打倒的敌人。这种情况不仅限于最前线而已，就算只是负责防护壁的防卫任务，只要进入外界，随时都会发生预料之外的事情。」

听着亚尔斯的这番经验之谈，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不由自主地端正起坐姿。

「因此，事先掌握与魔物相关的实践知识，事到临头才不会手足无措，这也是为了预防突发状况呐。甚至可以说缺乏这些知识储备的人，阵亡机率会大幅攀升。而且所谓的『只要干掉敌人就没问题』的逻辑，在外界这种错综复杂的环境里，其实很容易遇上意想不到的麻烦状况。

在过去那些【檐猿】大量涌现的案例中，有个案例的导火线是这样的：有一头B级别魔物，定居在它们盘踞的巨木周遭。也就是说，因为住惯的地方变得待不下去了，所以不得不举族展开大迁徙。像这种事件背后的成因，也是现场魔法师需要仔细观察的部分。」

在做完大致的说明之后，亚尔斯喝了一口变温的红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此刻的红茶刚好放凉到温度适中的程度。

与此同时，忒丝菲娅、艾莉丝和露姬都大力鼓起掌来。因为只有三人鼓掌的关系，所以称不上是「满堂喝彩」，不过她们似乎都对亚尔斯的这番话感到心服口服。

只是露姬应该早已知晓亚尔斯所说的这些内容，因此她其实没必要特地再次送上赞赏就是了。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假如这些东西真如你所说的那么重要，为什么军方不去彻底执行啊？」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

别让我重复一样的话好不好──亚尔斯揉着太阳穴说道：

「问题不是出在军方，而是魔法师的认知。」

「能请您详细说明吗？」

即使是军方出身的露姬，大概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

「也就是排名制度的缺陷。对于陷入绝境的人类来说，将魔法师排出高低顺序，以激发彼此竞争荣誉和名声的斗志，可说是最佳的手段。不仅可以提升魔法师的士气，也能提高人们成为魔法师的意愿。而这种根深蒂固的魔法师认知，随着时代的变迁反而成了新的枷锁。乖乖坐在学院里学习被视为落后的象征，遭到多数魔法师轻视。尤其是那些还是新手的魔法师，特别容易只顾着锻炼提升自己的能力。愈是不成熟的魔法师，愈是容易在意排行榜和评价之类的东西，受到排名制度束缚的魔法师社会，在结构上必然会走上这样的结果。真正优秀的魔法师，反而不会太过拘泥于排名的事情。」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听到亚尔斯最后补上的这一句，露姬有些神情黯淡地低下头去。

极力提升魔法师的能力素质，才是军方应该彻底执行的事情──这样的声音至今仍是军方内部的主流意见。贝利克虽然也清楚亚尔斯指出的问题，但是深入骨髓的常识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颠覆的。

若要安排魔法师学习和魔物相关的庞大知识，即使把范围限缩于能在现场发挥作用的部分，同样得花上相当庞大的时间。尽管过去也曾试着让防卫部队进行轮调，要求退到后方的部队轮流接受讲习训练，却引起了巨大的反弹声浪，认为这是在剥夺个人训练的宝贵时间，最后不得不放弃这样的尝试。

说到底，这就是个取舍选择的问题，但也是个非常困难的问题。事实上，由于排名也会影响到薪资的关系，因此即使想要改变既有的做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总而言之，既然你们要接受我的指导，那就得明白我不会只锻炼你们的魔法相关能力。没有异议吧？」

自己都已经仔细地说明到这种地步了，两名少女应该不至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吧。

而且作为照看两人训练的先决条件，她们当初也同意抛开提高排名之类的庸俗愿望。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

坐在老实点头的忒丝菲娅旁边的艾莉丝，居然蓦地举起手来。

因为平常会有这种反应的人都是忒丝菲娅，所以亚尔斯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

「艾莉丝……你反对这么做吗？」

听到这个问题，艾莉丝先是浮现困惑不解的表情，旋即意识到亚尔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立刻把双手举到身前，用力地摇着脑袋说道：

「不是不是不是！我也赞成接下来的训练以吸收实践性知识为主。嗯，超级赞成的喔！」

所以你举手是想说什么？──亚尔斯纳闷地皱起眉头，然而艾莉丝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愣在了当场，足足呆了好几秒钟。

「可是，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啊？接下来一直到年底的时间，可是有【学园祭】的活动喔？」

第八卷 第44章「学园祭」

在七国魔法学院中就读的学生，全是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因此相对于普通学校，魔法学院的【学园祭】有着截然不同的举办宗旨。

作为魔法学院年度盛事的【学园祭】，说穿了就是一场巨大的宣传活动。其中固然包含着展示办学成果的目的，但其实还有另一个背后的理由。

魔法学院是属于国家的附属机构，在层级上是军方管辖的下级组织。也就是说，整座学院的存在是建立于国民的血汗钱和赞同之上。

正因如此，学院方面对于无关机密的普通资讯，基本上采取完整公开的透明化做法，全体国民都能够轻易接触到这些情报。

此外，虽说事关人类存亡，但如果民众表示强烈反对，作为国家政策的魔法师培育计划也会变得窒碍难行。倘若有什么负面传闻出现，就算孩子拥有无与伦比的魔法师天赋，父母大概也不愿意把宝贝孩子送进魔法学院就读。更别说近年来他国学院也会前来挖角学生，因此每座魔法学院在军方高层的压力之下，都不得不投注大量心力在【学园祭】上，而且有逐年愈演愈烈的趋势。

尽管如此，魔法师幼雏毕竟还只是学生身分，若是染上了过度浓烈的军事色彩，很容易招致世人的非议。在这一点上，第二魔法学院今年首次引入外界的户外教学活动，表面上算是大获成功，因此学院方面也想要乘胜追击，更进一步地提升第二魔法学院的形象。

虽说是每年的例行活动，但是今年必须格外全力以赴才行。

第二魔法学院在【学园祭】活动期间会开放校园，允许周遭的贝里兹市商家进入校区设店摆摊。尽管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人数众多，但是整个校区腹地实在过于广大，单凭学生的摊位会显得空空荡荡，而且从炒热当地气氛的角度上来说，允许外部商家进入也是最理想的方案。

不过，关于外部合作商家的招募工作和后续管理，除了需要高层领导直接出面的部分以外，整个流程的运作基本上是全部交由学生自主处理。因此在形式上才会把这项活动称作【学园祭】。

而在【学园祭】的活动期间，每个班级（以实技课程的修课名单为准）至少都必须推出一个摊位或一项表演才行。

虽然整项活动有种太过悠哉的感觉，但是除了「培养外界任务所需的合作能力」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以外，也有借此让全体学生稍微放松一下的用意。因此在每年【学园祭】的活动期间，整个学院的校区范围都会上演各式各样的精彩节目。

──以上就是对【学园祭】一无所知的亚尔斯，在理事长室听完希丝缇说明后得出的概括内容。

这里可以岔题补充一下，亚尔斯当然不是自愿前来理事长室，而是被校内广播传唤过来的。希丝缇先是轻描淡写地慰劳了几句，接着立刻转入缺席期间的学分和课程该如何处理的问题。

尽管希丝缇姑且有权限免除学分，但即使是理事长做出的决定，似乎同样也需要取得全体教师同意。亚尔斯对此嗤之以鼻地表示：「连这种程度的特例都不肯同意的家伙，直接叫他卷铺盖走人就好了啊。」可是大人的世界似乎没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在几经讨价还价之后，总算得出了提交报告来安抚少数不满的教师，就这样把这件事情蒙混过去。

亚尔斯表面上虽然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过这个结果也算是在他意料之中。

尽管亚尔斯也打算再次拜托总督出面情商几句，但是免除学分的事情，大概要等到下个学期才有可能实现了。亚尔斯在下个学期里，应该只需要处理最低限度的事宜，就保证能取得该学期的所有学分。由于这样不会产生实际成绩和考试分数，因此不会被列入学期末发表的校内综合排名计算，不过亚尔斯当然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所以，此刻的亚尔斯之所以神色不善……不，甚至可以说是一脸谴责地看向希丝缇，其实是基于别的理由。

「第二魔法学院在每年的【学园祭】中，都会雇用大量的警备人力。」

「这是一定要有的防备措施吧。而且这个时期还会放宽外籍人士的入境限制吧？」

「嗯，虽然平常也没有太多特殊限制，不过在【学园祭】的活动期间，可以把学院直接指定为圆阵港埠的转移目的地。因为这样的关系，每年都得提防恐怖分子或反魔法师组织的袭击。只是就算这些家伙没来闹场，也还是会有络绎不绝的麻烦事就是了。然后警备工作的事情，虽然可以请求军方人士支援……」

说到这里，亚尔斯已经能够约略猜想到理事长的意图。不对，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是「不小心猜想到」比较正确。无论如何，差别只在于早点或晚点进入正题而已。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也』要支援警备工作吗？」

亚尔斯的话音方落，理事长立刻在脸前合起手掌，笑容满面地看向这名直觉敏锐的学生。再加上她还以莫名娇媚的动作抛来暗送秋波的眼神，那副妖艳的模样就算以「魔性之女」来形容也不为过，但这当然只是外表给人的印象而已。虽说希丝缇从未公布自己的实际年龄，可是在这种时候吐槽她的年纪太大，未免也太不识趣。亚尔斯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同时勉强摆出一张臭脸加以表态。

话说回来，希丝缇究竟靠着这招占了别人多少便宜啊？身为美女可真是享尽了好处呢──他的脑海里甚至浮现出诸如此类的老成想法。

亚尔斯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也成了希丝缇手中的众多棋子之一。于是他试着预测希丝缇接下来要说的话，仿佛是在进行一种最低限度的抵抗。

「算我拜托你了，你能不能加入以学生为主体的校内警备委员会呢？」

「…………」

不用说，亚尔斯基本上猜中了九成。他并不是因为在寻思如何答复才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在琢磨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之所以有些缺乏气魄，搞不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问题。

说到底，像亚尔斯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或许就是注定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吧──当然，每次都有这种倒楣差事落到自己头上，亚尔斯也觉得很奇怪就是了。

「你如果愿意加入的话，就可以不用参加班级摊位的构思会议和策划执行喔。所以说，你就答应下来吧……？」

虽然亚尔斯摆出一张臭脸，但是如果能够完全躲开这些麻烦事，感觉也不是什么太糟糕的交易。尽管多少有种又被理事长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过亚尔斯硬是把这种想法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这里稍微岔个题，亚尔斯的班级前几天召开了会议，讨论【学园祭】上要推出什么活动摊位，其中最有力的候补选项是「咖啡厅」。毕竟班上有着校内首屈一指的美少女阵容，完全没有理由排除接待类型的活动摊位。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个选项在讨论之后遭到了驳回。至于理由会在后文详细说明。

「那么，能够向军方请求的支援人手，也就是最可靠的警备人员会被配置在哪些地方？」

亚尔斯的这句话，让希丝缇的脸庞顿时亮了起来。

「所以说……你是愿意加入警备委员会啰！真是太感谢你了！」

虽然这款古龙水的名字实在很可疑，但是幸好最后有买下来呢──话音方歇，希丝缇又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听到这句咕哝的亚尔斯，登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打从他踏进理事长室以来，就一直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香气。

那是某种花卉的香味，同时带着一股奇妙的甜腻感。尽管亚尔斯忍不住蹙起眉头，不过他并没打算特别追究这件事情，因此只是随口浇了希丝缇一盆冷水。

「我都听到了喔……顺带一提，我会答应加入警备委员会，可不是因为这股鬼味道的关系。」

「咦！不是吗！？但、但是，这可是叫做『魅惑花园』的古龙水耶……」

「您好歹也是个教育者，拜托不要买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好不好！还有，拜托您不要拿我当实验品！」

希丝缇用形状姣好的鼻子嗅了嗅自己的手腕，有些不解地歪起脑袋说道：

「欸，可是我拿其他男学生做实验的时候，效果可说是立竿见影耶？」

亚尔斯傻眼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让他们陷入飘飘然的状态，借此剥夺正常的判断力吗？居然拿自己的学生当实验品，您究竟在想什么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就只是有点小事要拜托他们帮忙而已。」

希丝缇意味深长地呵呵笑了起来。为此感到无言以对的亚尔斯，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对了对了，你刚才是在问军方警备人员的配置方式吧？虽然军方每年都会派出支援人手，但如果把【学园祭】的气氛搞得太过肃杀，那也很令人伤脑筋呢。那些人潮众多和比较显眼的地方，都会尽量避免由军方人员来负责驻守。因此主要是委托他们支援学院外围的警备工作。」

「所以说，你拜托我加入的警备委员的工作，主要就是负责校舍内部，以及通往主校舍的道路周边啰？」

「嗯，到时候各种摊位和节目活动，都会集中在主校舍的周围一带。你们的主要工作就是警戒人潮聚集的那些地方。」

听完希丝缇说明的亚尔斯，断定这次的任务真的就只是单纯的警备工作。毕竟校内若是发生了类似恐怖攻击的事件，再怎么说也不是学生处理得来的情形。换句话说，职业军人会负责外围的警备工作，并且彻查校内的安保措施，事前排除一切可能的风险。

根据希丝缇的说明，在【学园祭】期间禁止带入校园的东西，似乎仅限于明显用途不明的危险物品。但是每年参与这场盛会的人数，相当于一整座城市的人口，因此要对所有访客进行精密检查，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事情。

虽然入口那里也会设置简易的魔力感知机，可是这类机器只会对纯粹的异常魔力产生反应，因此还是不够周全。所以除了机器检查以外，还会有几十名工作人员进行简单的随身物品检查。即使如此，也还是存在着漏洞，毕竟AWR是被特别允许带入校园的东西。

要说为什么的话，理由在于【学园祭】有一项每年最受瞩目的活动，而AWR是在这项活动里不可或缺的道具。若是考虑到警备方面的问题，允许携入AWR显然只会徒增困扰，但是AWR这样的武器，原本就是学院平日课程也会使用到的东西。再加上这项活动同样深受军方人士好评，因此向来和军方有着紧密联系的魔法学院，自然也不可能随便取消这项活动。

尽管保安工作上存在着这些问题，但是截至目前为止，撇开那些轻微的冲突不说，倒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严重的纠纷。

然而，因为摘下七国亲善魔法大会冠军的缘故，第二魔法学院的名声可说响遍了国内外。今年【学园祭】的入场人数，很有可能是史上最多的一次。

正因如此，军方也比往年都来得慎重，甚至不惜派出宝贵的探查魔法师前来支援。

在说明完大致状况之后，希丝缇最后补上了这么一句：

「欸，关于细节部分，就麻烦你自己去和费莉涅菈详谈。」

「什么？」

「因为她是这次【学园祭】的营运委员长。她也表示如果能够得到你的协助，将会感到相当放心。所以说，我要拜托你的事情，就是希望你去协助费莉涅菈。」

亚尔斯伸手捏住眉间，暂时闭起了眼睛。

因为在亲善魔法大会上中途弃赛，亚尔斯多少觉得给费莉涅菈添了不少麻烦。同时他也很清楚费莉涅菈在大会中的活跃表现。不，说到底，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回绝这件事情，和理事长的奇妙古龙水或老练交涉手腕没有半点关系。

再加上……虽然希丝缇绝对不会大声说出来，但是针对亚尔斯的成绩和旷课问题，她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帮忙出面向各个教师斡旋说情。假如真的按照规则来走的话，自己八成是留级留定了，能用提交报告蒙混过去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更别说这是希丝缇亲自向顽固的资深教师低头求来的结果。

来自军方的指示是绝对无法违背的命令，然而身为理事长的希丝缇，却得为学院内发生的任何问题负起全责，因此她肯定有许多不容易的地方。或许是觉得还需要再推一把，希丝缇再次向亚尔斯开出新的条件。

「参加校内警备委员会的学生，在毕业后的求职活动中，可以得到军方的额外加分喔……」

「白白送给我都不想要。」

「我想也是呢～那、那你看这样如何，任命你为学院图书馆的特别图书馆管理员？可以无限期地借阅馆内图书喔。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不行吗？」

希丝缇将双手合在亚尔斯的面前，一副诉苦的可怜模样。「魅惑花园」的香味不知道从哪里飘了过来，亚尔斯一脸厌烦地挥手搧开那股味道。

这么说起来，曾经被誉为【三巨头】之一的希丝缇，为什么愿意一直坐在理事长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位子上？尽管亚尔斯心中瞬间浮现这样的疑惑，但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希丝缇见面时的事情。

没错，她就是这样的人呢……亚尔斯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到头来，这才是他做出决定的关键因素。

「我知道了啦。我没记错的话，各学院的图书馆有馆际合作关系，能够从其他学院的图书馆借阅贵重图书没错吧？我如果充分利用这项服务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当然也不会被任何人追究吧？还有，请您也记得添购新的研究书籍。」

「嗯嗯，没问题。」

转眼间就换上笑容的希丝缇，在脸前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胜利手势，并且像是节拍器一样左右摇摆。亚尔斯见状，忍不住叹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气，就这样结束了这个话题。

顺带一提，校内广播隔天就宣布了正式进入【学园祭】准备期间的讯息。

在那之后，亚尔斯的班级也召开了第一次的讨论会议。

首先，必须选出的是班级代表，最后是艾莉丝以压倒性的票数胜出。

露姬之所以未能脱颖而出，显然是受到她平日形象影响的关系。因为从旁人的眼中看来，露姬显然有种不容接近的冰冷气质，给人一板一眼的严肃印象。即使撇开她总是待在亚尔斯身旁不说，其他人也不敢轻易上前去拜托她什么事情。

忒丝菲娅当然也在投票名单之中，但令人意外的是，男生几乎都没把票投给她。换句话说，对多数的男生而言，忒丝菲娅若是当上班级代表，对他们会有很多不方便。毕竟在这种【学园祭】的活动里，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咖啡厅这种接待类型的摊位。而在这种情况下，女生的服装自然就成了重头大戏。但是班上男生都猜想得到，那些充满男性欲望的设计提案，肯定会遭到忒丝菲娅断然驳回。

而艾莉丝不仅个性随和，还在女生中拥有好人缘，同时在男生看来似乎也很好说话，因此最后会雀屏中选，完全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再加上她有着如假包换的实力，在亲善魔法大会过后，不知不觉已经成了深受同学信任的对象。

尽管艾莉丝向来不擅长站在人前和面对人群，但在盛情难却之下，也只能勉强地接下了班级代表的职务。

话虽如此，在决定班级代表之后，艾莉丝一脸惶恐地站在全班面前的那副模样，实在是教人目不忍睹。就连贯彻事不关己态度的亚尔斯，看了也忍不住嘟囔一句「你好歹也习惯一下吧。」

◇　◇　◇

可是……花上整整三天的时间，未免也太过折磨人了。

在太阳逐渐开始西斜的昏暗教室里，亚尔斯兴味索然地咕哝了这么一句。

艾莉丝被选为班级代表已是三天前的事情。为了敲定班级摊位的活动内容，全班足足讨论了三天的时间才得出结论。作为加入警备委员会的交换条件，亚尔斯理论上可以不参与准备工作，但是至少也得等到班级摊位的活动内容敲定之后，才能光明正大地闪人离开。

从结果上来说，在多数女生的强烈反对下，男生们只能被迫放弃心心念念的「咖啡厅」选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原因，那就是班上的三大美女──忒丝菲娅、艾莉丝及露姬，全都无法担任咖啡厅的工作人员。

在讨论的过程中，有人突然提起了一件事情，于是全班同学也都想了起来──在亲善魔法大会中取得好成绩的三名少女，必须参加【学园祭】的重头大戏「模拟擂台」。

而这个「模拟擂台」的活动，正是【学园祭】开放携带AWR入场的最大原因。「模拟擂台」的原始宗旨，是给学生展现魔法训练成果的机会，但在实务运作上是采取不限资格的形式，任何游客都可以站上训练场，和亲善魔法大会的参赛者一较高下。

凡是在亲善魔法大会上有出色表现的明星选手，基本上都有义务参加这场擂台大赛，因此从这层角度上来说，亚尔斯应该也逃不过上场比试的命运。

不过，非常凑巧的是，由于亚尔斯已经接下【学园祭】的警备工作，因此得以免除参加「模拟擂台」的义务。这样的安排当然也是费莉涅菈和理事长对他的特别关照。因此亚尔斯本人也不禁觉得，这桩麻烦差事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好处。

基于这样的原委，亚尔斯的班级最后敲定的摊位内容，是「打靶游戏」这种了无新意的老套活动。面对女学生们提出的各种选项，男学生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全数驳回，最后才好不容易折衷协调出这个方案。也就是通过删去法所得出的结果。男学生们并非绝对支持这个选项，可是在青春荷尔蒙作祟之下，也拿不出什么双方都能接受的像样方案。

不过，若是「打靶游戏」的话，只需要腾出少数人手来照顾摊位，其他有空闲的人就可以充分享受【学园祭】的各种乐趣，因此也不是什么太过糟糕的方案──每个人都这样勉强说服了自己。

老实说，这种苟且的想法已经背离了【学园祭】的宗旨，而且实在很没志气，但是年轻人就是这样的生物……不，这样可能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拼命地揣摩大人的意图，并且千方百计地设法迎合……或许这样才叫失去了年轻人的应有模样。这里插句题外话，在这场【学园祭】中，会以每个班级的营业额、来客率，以及游客的问卷调查，排列出班级摊位的受欢迎程度。荣获第一名的班级将会得到特别奖励，有权独占训练场的一个区块，而且时间长达半年。除此之外，每个摊位的销售收入，最后会直接平分给班上的每个学生。

宛如饥渴的野兽、对这笔外快收入虎视眈眈的人，不仅某位红发少女而已。由于班上也有其他穷学生存在，因此这次的摆摊活动，可说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

所以即使是简单的打靶游戏，众人也费尽心思地研讨能够吸引更多客人的方法。简单来说，就是使用在打靶游戏中的那些道具。

作为亲善魔法大会夺冠学院的相关奖励，有大量的新产品流入了亚鲁法国内。其中就有一样颇为新奇的玩具，逐渐受到部分市民的热烈追捧。

那就是如今已被视为旧时代遗物的「枪支」。这里的枪支不是顺应时代改良而成的武器，而是索性作为娱乐用途加工制成的玩具，名为「魔弹枪」。

发源于【库列比迪多】的这样玩具，近来突然受到了世人的关注。在打进儿童市场之后，迅速成为市场上炙手可热的宠儿。整把枪支有着玩具般的简单构造，只要注入与生倶来的魔力，就可以将魔力弹发射出去。当然，为了避免造成危险，魔力弹有经过加工调整，最多只有接近竹筷枪的威力大小。

亚尔斯的班级就是看上了这样玩具，打算以魔弹枪作为打靶游戏的射击枪支。

然而，尽管摊位内容已敲定了下来，但还是有不少令人质疑的意见。例如魔弹枪的威力会因为注入的魔力多寡而有些许差异，有可能导致游戏的不公平；而且，以摊位活动来说，需要消耗游客魔力才能玩的游戏，似乎也不太妥当（虽然消耗的魔力微乎其微）。

于是众人再次激烈讨论起来，正反两方纷纷发表各自的看法，转眼之间，三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这场会议应该是从放学后就开始，但在不知不觉中，外头的天色早已完全暗了下来。

如果你们是在担心这些问题，我可以找人帮忙改造枪支──亚尔斯一气之下，终于忍不住脱口说出了这么一句。虽然这实在不像自己平日的作风，但是他再也忍受不了浪费更多时间，说起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坐在亚尔斯旁边的露姬尽管垂着眼睛，却明显流露出不耐烦的气息，一脸疲惫的忒丝菲娅也只剩下叹息的力气，再也没有提出更多的意见或提案。

而艾莉丝站在讲台上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也是亚尔斯主动跳出来趟浑水的部分原因。

因为艾莉丝原本就不擅长站在人前，所以面对漫天飞舞的提案和意见，以及针对这些看法展开的激烈争论，她完全无法收拾如此混乱的场面。那副不知所措的着急模样，已经超越了我见犹怜的地步，达到令人不禁一掬同情之泪的程度。

不过，亚尔斯绝对不是在不负责任地信口开河。

针对这类利用魔力运作的道具，亚尔斯原本就不排斥研究进一步的改良方案。对于「魔弹枪」这款大受世人欢迎的玩具，他也确实感到有点兴趣……不过，实际动手的当然是亚尔斯自己，压根儿没有找人帮忙这种事情。

在听说魔弹枪是使用空包弹的当下，亚尔斯便已经能大致推测出枪身的构造，因此大概也不会花上多少时间。

假如只是要解决游客的魔力消耗问题，请理事长动用一下军方的人脉，借台常驻型虚拟魔力生成机过来就能搞定了。

即使军方不肯出借，学院某处也埋藏着用来训练露姬的虚拟魔力生成机，因此只要把那一台搬过来就行了。

多亏了亚尔斯的挺身而出，这场毫无建设性的争论，总算迎来了结束的曙光。最后全班达成了一致意见，由每个人各自拿出适当的东西，作为打靶游戏的奖品。因为每个班级都获得了校方提供的预算，所以接下来只要买进魔弹枪和摆放奖品的底座，基本上就等于万事倶备，只欠东风了。

整个活动企划感觉相当敷衍了事，但是亚尔斯个人倒是没有什么异议。虽然他打一开始就没有帮忙顾摊的念头，不过如果摊位本身不需要太多人手，那么负责警备工作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临时过去支援的必要了吧。

除此之外，打靶游戏的准备工作也相对地简单许多，因此应该不太会影响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日常训练。

然而，在一星期过后……亚尔斯已经忍不住诅咒起自己的轻率，后悔没把这种愚蠢的想法早点扔进垃圾桶里。

因为在学院里过着宿舍生活的这些学生，根本拿不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作为奖品。顺带一提，就算想用活动预算来采购奖品，活动预算也不知为何早已被花个精光。

最直接的原因在于，把教室装潢布置成射击游戏场的相关作业，花掉了超出预期的经费。而除了场地的材料费和装潢费以外，做事不用大脑的男学生们，甚至还直接订购了七支魔弹枪的特制品，说是什么超受欢迎的限定商品。

尽管预算超支的问题，并不完全是艾莉丝这个班级代表的责任，但是性格耿直的她难免为此意气消沉，一脸愁云惨雾的模样。

即使如此，训练还是得照常进行下去。

两名少女今天也在放学后的研究室里，如火如荼地展开训练──或者该说「用功读书」。坐在她们旁边的亚尔斯，则是在对那七支魔弹枪进行大幅度的改造。

虽说这件事情是自己揽下来的，但在实际接触到魔弹枪的当下，亚尔斯立刻发现这玩意儿根本就是粗制滥造的破铜烂铁，既谈不上什么新奇的发想，也没有什么趣味性可言。毕竟这只是个玩具，仔细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不过，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失望的亚尔斯，已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没劲模样。

亚尔斯一边摆弄着拆解开来的魔弹枪零件，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两名少女的读书状态。由于【学园祭】的摊位准备工作比预期来得忙碌，因此两人的训练计划受到了远超过想像的干扰。

尤其是艾莉丝，或许是身上承担着太多烦心事，始终静不下心来学习，完全就是处于读不进半个字的状态。

而忒丝菲娅也像是在担心这样的艾莉丝，再加上原本就不擅长静态学习，看起来也是一副无法集中精神的样子。

就在亚尔斯为此不禁叹了口气的时候，露姬专心制作东西的模样，突然映入他的眼帘之中。

「嗯？露姬，你在做什么东西啊？」

「呃，是的。怎么说呢……我想说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来做个简单的发圈。不是说每个人都要提供东西作为奖品吗？我想说发圈这样的东西应该很适合。」

「『法圈』？」

「欸～就是用来绑头发的饰品。」

「自己亲手制作吗？这样子很好啊。」

尽管亚尔斯在裁缝领域完全是门外汉，但在细看之后，也觉得露姬手上的发圈相当好看。虽说每个人都要提供一个小东西作为奖品，可是露姬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物品，因此她才会想自己亲手制作吧。而应该要见贤思齐的另外两名少女，则依然是一副注意力涣散的模样。

不过，在裁缝之类的领域上，露姬当然也没学过什么专业技术，因此她完全是独自学习，参照着教学书默默地努力制作。

「真好呢～小露姬，可不可以也帮我做一个？」

「以艾莉丝同学的头发长度来说，应该用不到发圈这种东西吧？」

「我不是要拿来用的，你如果愿意送我的话，我会视为传家之宝小心收藏起来的～」

凑过来和露姬搭话的艾莉丝，信誓旦旦地如此说道。但是露姬毫不留情地丢出一句「太麻烦了恕我拒绝」，一口就回绝了她的请求。

虽然每个人只需要提供一样奖品就好，但是这项要求似乎已经变成一项艰难的任务。

「所以说，你们两个打算拿什么出来当奖品？」

亚尔斯直接向两名少女这么问道，因为他已经不指望她们能专心在训练上了。

「你可真是问了个好问题，我们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说艾莉丝，你就不能缝个东西出来吗？」

「菲娅自己明明也不会缝东西吧！？别用那种好像只有我笨手笨脚的说法好不好～？」

「先、先不说这个了，有没有好心人能够帮忙我们制作奖品呢？」

多么没有建设性的对话啊──亚尔斯不禁在内心感慨道。

他实在很想对两名少女说，虽然状况确实有点棘手，但是正因如此才不该想着依赖别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亚尔斯的心声，忒丝菲娅突然把话锋转到了亚尔斯的身上。

「就算是阿尔也不会缝东西吧？」

「我干嘛要会缝东西啊！我顶多就只缝过自己的伤口而已。虽然缝得并不怎么样就是了。」

「啊啊啊啊～听起来就痛死了，我什么都听不到～」

忒丝菲娅用双手捂住耳朵，极力不去想像那幅画面，一副掩耳盗铃的鸵鸟模样。

「虽然我没有特别想过奖品的问题，不过从扔在那里的东西随便挑一样就行了吧。」

「欸，再怎么说这样都不太妥当吧？我们姑且还是要顾及学院的名声，所以不能拿太过破烂的东西当奖品喔。」

「！！」

正在专心制作奖品的露姬，对「太过破烂的东西」产生了过度反应。只见她一脸没自信地看向自己制作的发圈……接着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不是啦！小露姬，菲娅的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她是在说已经使用过的东西，就不适合拿出来作为奖品啦……」

或许是太过焦急的关系，一脸泫然欲泣的反而是跳出来打圆场的艾莉丝；身为当事人的露姬，则只是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我没放在心上」。忒丝菲娅赶紧顺着艾莉丝的话头接着说道：

「我觉得露姬亲手制作的发圈，应该会是最多人抢着要的奖品……既然是你亲手制作的东西，只要把制作者的名字标记上去，肯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002

暂且不说露姬的事情，忒丝菲娅本人也开始烦恼了起来。看来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不晓得该拿什么东西作为奖品才好。

「不过，如果以自掏腰包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基本上就违反【学园祭】的宗旨了吧？你们要不要考虑效法一下露姬，自己动手做个什么出来啊？」

亚尔斯的这番意见，可说是一语中的。

即使是迟钝如亚尔斯也能隐约感觉得出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男学生之间有着极高的人气。假如露姬的手工发圈具有如此高的价值，那么两名少女亲手制作的东西应该也会很受欢迎吧？──他纯粹只是以此类推而已。

「欸、呃，这个嘛～……」

看着忒丝菲娅顾左右而言他的反应，亚尔斯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是随口嘀咕了一句：

「你这丫头实在有够手拙的……」

但是照这样下去，直到【学园祭】结束以前，两名少女很有可能陷入完全读不进书的状态，这对亚尔斯来说可是个大问题。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没在考虑奖品的事情！」

「我刚才不就说了吗？我只要从扔在那里的东西里随便挑一样就行了。」

「你没有听到艾莉丝刚才说的话吗？」

「哼，我话先说在前头，可别把我房间里的东西，和你们房间地上的垃圾相提并论。就拿那个玩意儿来说好了。」

亚尔斯说着说着，扬起下巴指向房间的某个角落，只见那里有个奇妙的狭长包裹倚靠在研究设备上。

三名少女的视线立刻跟着看了过去。先前在帮忙整理研究室的时候，她们应该都看过那个包裹，但是谁也没有特别留意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由于整个包裹的体积很大，因此三人都觉得这玩意儿摆在那里相当碍事。

「这里头是什么东西啊？」

仿佛是要回答忒丝菲娅的疑问，亚尔斯直接把那个狭长包裹扔到她的手上。

「这玩意儿是我在进入学院以前打造的AWR试作品。虽说是试作品，但是毋庸置疑的真货，作为AWR的性能可说是无可挑剔。」

「「────！！」」

「只是在搬来学院以后，我就从未打开过这个包裹。虽然我已经用不上这玩意儿了，但是幸好那个时候没有听你们的馊主意，真的就这么把它给扔了。」

亚尔斯故意语带揶揄地说道。

「我话先说在前头，这玩意儿可是不折不扣的新品。尽管只有高手才有办法运用自如，不过如果能在打靶游戏里获得这种AWR，应该是非常不得了的大奖吧。」

拆开包裹之后，一把奇妙的AWR赫然映入众人眼帘，除了亚尔斯以外大概谁也不曾见过。通体无瑕的棒状AWR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辉，在棒子的两头各有收在枪鞘内的刀身，是乍看之下宛如两端都有枪尖的特殊长枪。

整支长枪的最大特征，在于细长枪柄的中心设有一个圆环，整个枪身看起来就像是从圆环贯穿而过，有着与众不同的奇特造型。

「为什么只有高手才有办法运用自如啊？」

「这支长枪……有种好厉害的感觉呢。」

忒丝菲娅立刻就被勾起了兴趣；艾莉丝则是如痴如醉地看得入迷。

「艾莉丝的那支金枪AWR，就是以这把AWR为原型制作出来的。虽然在设计理念上并不相同，不过金枪毕竟是后来才制作出来的，单就完成度来说的话，肯定是比这把AWR来得高吧。这两把AWR都运用了各种最尖端的技术，因此相对地都有着极为独特的个性……顺带一提，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把AWR，与其说是有着独特的个性，不如说是全凭使用者的本领来决定它的威力。毕竟我在制作这把AWR的时候，原本就是预设给二位数排名的魔法师来使用。」

「既然是亚尔斯大人制作的AWR，那么肯定有什么特殊功能吧？」

虽然露姬先前一直都没有插话，但是这一点果然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也不晓得露姬的这个问题，是因为对亚尔斯有着绝对的信任，还是单纯出自她个人的直觉和经验。无论如何，亚尔斯对此先是点了点头，接着便取下两端的枪套展开了说明。

「这把AWR的两端枪尖，分别镌刻了不同系统的魔法式。」

竖起一根手指开始解说的亚尔斯，已经完全进入一如往常的「讲课」模式。

「简单来说，就是同时拥有对应两种系统的能力。到了二位数魔法师的水平，基本上都会使用两种系统的魔法。希丝缇理事长同样也能使用两种系统，甚至有可能到三种系统的魔法都说不定。

总而言之，这把AWR的两端分别镌刻着不同系统的魔法式。照理说来，把两种不同系统的魔法式镌刻在同一把AWR上，会产生互相干涉的现象……但是这把AWR没有这种问题。位于枪柄中心的特殊设计──也就是这个圆环状的零件，能够防止这种问题发生。再加上内部结构也预留了两种魔力的通道，因此原本会彼此碰撞抵消的不同魔力，都能在同一时间确实地传导到整把AWR上。」

正如亚尔斯所言，这把AWR透过巧妙的内部结构，解决了两种不同魔力在传导上的问题，就连枪尖的强度也由此得到飞跃性的提升。

然而，由于最为关键的圆环零件是由特殊素材制作，再加上需要经过高度精密的加工，因此难以量产是最大的瓶颈所在。值得一提的是，这项素材其实是某种魔物的身体组织，而且还要使用特殊药品来避免消散，所以是相当珍贵的一种材料。

听完亚尔斯的说明，马上就能明白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贵重品」。一脸目瞪口呆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甚至忘记开口询问这把AWR的制作费用。

「拿、拿这种东西出来，未免太犯规了吧！！」

总算恢复过来的忒丝菲娅，立刻语带别扭地蹦出这么一句。紧接着艾莉丝也面带担心地问道：

「阿尔，这样子真的好吗？以如此贵重的东西作为打靶游戏的奖品。」

「我刚才也说了吧？这把AWR是用来制作金枪的原型范本。既然金枪已经成功制作出来了，作为原型的试作品就没必要留着了。就算摆在我的研究室里，也只是平白占据空间而已……所以说，你们明白了吗？我的这间研究室，可说是一座宝山啊！」

虽然多少有种炫耀自己资产和才能的味道，但这点程度的自卖自夸还在可以容许的范围内吧。亚尔斯抛下无言以对的两名少女，一脸满足地看向坐在旁边的露姬。在听完亚尔斯的一连串说明后，解开疑惑的露姬再次恢复专注状态，继续认真地制作起手中的发圈。

「我觉得你拿手工发圈当奖品，是个很好的主意喔。奖品这种东西也不是愈贵愈好……就连我都有点想要你亲手制作的东西呢。」

亚尔斯看着搁在露姬脑袋上的手掌，忍不住觉得自己很不中用。尽管自己是发自真心地说出这番话来，可是在露姬耳中听起来大概颇为生硬吧。

（或许我也是个笨拙的人吧。）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番夸奖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您是说真的吗！？那、那么，考虑到接下来的季节，我打算要织条围巾，到时候您愿意收下吗？」

「呃、嗯……我很乐意。」

人类生存区域内的气候，是用人工方式模拟出来的产物，因此即使到了冬天的季节，也很少有人会披上围巾。

也罢，反正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亚尔斯把细枝末节的疑虑抛到了脑后。

◇　◇　◇

距离【学园祭】的到来，只剩下三天的时间。

亚尔斯班上的每个同学，起初都认为打靶游戏没有什么难度，只要慢条斯理地准备到最后一天就好，到了【学园祭】当天还可以悠哉地规划逛摊路线。而这样的乐观想像很快就被事实给粉碎，说起来完全是他们自作自受。

不过，亚尔斯也同样卷入了意想不到的状况之中。

名义上说是研究室的大扫除，实质上是寻找合适物品作为奖品的作业，终于在刚才告一段落。

众人挖出亚尔斯从军方带来的好几样配发品，决定把它们交出去作为打靶游戏的奖品──虽然把这种东西当成奖品送出去，好像有那么一点问题就是了。

主要是抛弃式的硬币型烟幕弹，以及闪光弹之类的消耗道具。虽说是配发品，但毕竟是提供给现役首席的东西，所以全都是使用军方最新技术的高级货色。

然而，由于当事人亚尔斯，过去从未遇到需要用上这种小道具的情况，因此不断地大量累积下来。既然过去从来没有使用的机会，将来肯定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虽然这些都不是学院学生立刻需要的东西，但是随着今后学院的方针转变，学生可能会有更多前往外界的机会。既然如此，身上带着这些东西也算是有备无患。

几个人就这样挖宝挖了半天，最后林林总总加起来，凑出了将近百来样的合适物品。当然要全部作为奖品可能有点困难，若是有剩余的部分再全数回收就好了。

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只是有点惊讶地觉得，研究室里居然有这么多用不到的物品。其中也有不少是他来到学院以后还经常摆弄的东西。

然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最为在意的，果然还是金额的问题。在亚尔斯提供的物品中，若是要列举出特别高价的东西，那把AWR肯定排到首位。

虽然亚尔斯表示只有高手才有办法运用自如，但其实只要系统适性符合，在使用上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即使在学生手上也能充分发挥威力。再加上本身还附有操作说明书和保证书（出自和亚尔斯合力打造这把AWR的名工巧匠布铎纳之手），因此绝对会是炙手可热的奖品。

制作费用是900万迪尔多，大约是一般市售AWR的十倍金额。因为预设的使用对象是二位数魔法师，所以在当初的开发过程中，大概就没把成本问题考虑进去吧。但是，即使是在外界取得相当功绩的二位数魔法师，也需要付出三个月的薪水，才有办法达到900万迪尔多这样的金额。顺带一提，亚尔斯之前送给艾莉丝的那把金枪，制作费用是3400万迪尔多。由于那把金枪是使用【陨铁】作为素材，因此单就价格上来说，又直接翻了好几倍。

而第二高价的东西，则是以抗魔法纤维制成的全方位干涉防御大衣。这件大衣不是亚尔斯的作品，是受到他研究成果启发的军方制造班，为了聊表谢意，特地送了一件给他试穿。和目前配发给普通魔法师的产品相比，这件防御大衣无疑有着更为优越的性能，但是和配发给高阶魔法师的最先进产品相比，还是存在一定的落差。不过，内行人只要看到大衣表面的那枚徽章，就会明白这是价值不菲的逸品，因为那是用来表示制作团队和限定品的标志，代表大衣有着一定的品质与保证。

亚尔斯之所以从未穿过这件大衣，单纯只是因为他不喜欢白色的大衣而已。

这件大衣的金额是650万迪尔多，在军方的护具之中也算是格外昂贵的价格，理由主要在于大衣的颜色──大衣的白色并不是以染料染成，而是使用了天生就是白色的特殊纤维。

紧接着被刚好挖出来的，是无数的对人用小型AWR，几乎全是刀刃长度不到三十公分的短刀。这些短刀被随意地捆成好几束，宛如卷轴般用布包裹起来，塞在橱柜的角落深处。当忒丝菲娅发现这些包裹，并且将它们重新摊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只能以大吃一惊来形容。因为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大批的锐利短刀就这么掉落到了地上和桌上。

当然，对如今的亚尔斯来说，这些短刀同样也是无用之物，它们都是他在研发AWR过程中的试作品。更准确来说，为了镌刻出更加精巧的魔法式，亚尔斯做了各式各样的尝试，这些短刀就是各种实验的产物。只是在短刀的有限面积里，别说两种以上的【系统魔法式】，甚至连【单一魔法式】都只能容纳一种而已。换句话说，这些短刀无法辅助所属系统的全部魔法，纯粹只能辅助施展镌刻在上面的单一魔法而已。话虽如此，镌刻在这些短刀上面的魔法式，当然不是初阶魔法之类的寻常货色，而是至少从中阶魔法起跳；甚至在少数的几把短刀上面，还可以看到最高阶魔法的魔法式。

不管怎么说，最高阶魔法的魔法式都不能随便外流出去，因此刻有这类魔法式的短刀，全都被仔细地排除在外。

「阿尔，这把短刀上面刻的，该不会是……」

忒丝菲娅立刻就开口向亚尔斯寻求解答。镌刻在这些小型AWR上面的魔法式，当然也包含了她所擅长的冰系统魔法。

所以忒丝菲娅会手指颤抖地抟起其中一把短刀，也是很容易就能料想到的事情。

在那把短刀的铭牌上，镌刻着冰系统的最高阶魔法─【永冻结界《niflheimr》】的魔法式文字。附带一提，在这些小型短刀之中，很遗憾地没有符合艾莉丝适性的光系统魔法式。

「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毕竟你已经有一把家传的绝世宝刀了。而且就算不倚赖那样的东西，你早晚也能学会这项魔法。和【系统魔法式】相比，【单一魔法式】有时候更容易遇上麻烦。假如有能力不去倚赖AWR的力量，那么【系统魔法式】就是最佳选择。你听明白了吗？」

亚尔斯之所以特意叮嘱，是有一定的理由的。只能对应单一魔法的AWR，在实战运用上确实是很不方便，不过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由于【单一魔法式】会极度简化魔法显现的程序，因此可以让使用者轻而易举地施展出魔法。然而，过度的简化也会带来相应的弊病，使用者一旦过于习惯这种简单的方法，在魔法的构筑上便会倾向依赖「想像」的力量，逐渐忽视魔法式的发动程序和细节的逻辑部分。随着AWR性能的提升，以及魔法研究的日新月异，现代的魔法师反而更容易陷入这样的陷阱之中。

因为倚赖【单一魔法式】的做法，等于是在全盘否定先前的所有训练，亚尔斯自然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而且到了最高阶魔法的层级，即使有【单一魔法式】的辅助，单凭着「想像」的力量，也不可能完成严谨的魔法构成。

「说的是呢，我肯定马上就能学会这项魔法了。」

尽管亚尔斯完全没提到「马上」这两个字，但是忒丝菲娅好不容易才恢复冷静，自己也没必要特地再次把她推落失意的谷底。

「不过，因为在外界偶尔也会发生AWR损坏，或是基于某些原因而无法正常使用的状况，所以这种小型AWR能够作为应急之用。只是AWR原本就是用来辅助施展魔法的武器，在辅助武器之外另行携带预备武器，说起来也真是有点奇怪……总而言之，就算不使用AWR也能自由自在地施展出魔法──这才是最理想的情况，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亚尔斯大人，能够办到这种事情的，只有您和其他无双魔法师大人吧？」

听到露姬的指正，亚尔斯只是耸了耸肩说道：

「不，即使是无双魔法师，到了超出高阶魔法的层级，我想也没几个人能够做到无咏唱发动就是了。更准确来说，我几乎没花心思去记任何的咏唱式。」

听到亚尔斯的这番表白，三名少女都没有为此感到惊讶。亚尔斯对各种魔法的构成要素早已了若指掌，因此尽管存在着程度上的差异，但是要在无咏唱的情况下发动魔法，对他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可真有闲功夫啊，居然跑来别人房间翻箱倒柜。」

「…………」

「……」

一股不知该作何解释的沉默，顿时笼罩了整个房间。

「咦！哎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面对忒丝菲娅的浮夸装傻演技，亚尔斯和露姬只是一脸没好气地看着她。

「菲娅，你就别再演了吧……」

艾莉丝顺势开口安慰着好友。两名少女似乎都抱着浑水摸鱼的想法，想说在帮亚尔斯寻找合适物品的同时，也可以顺便揩油一下，解决自己需要提供的奖品份额。

但是，在每人都需要提供一份奖品的大前提下，不管她们在亚尔斯的房间挖出多少宝物，这些东西也全都只能算是「亚尔斯个人提供的奖品」。哪怕数量有几十上百件，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一样无法免除提供奖品的个人义务。

「喂，你们两个，都给我在那里坐好了！」

亚尔斯劈哩啪啦地把两人数落了一顿。内容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凡事都想着依赖别人，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然而，尽管在聆训期间都是一副乖巧模样，但是在亚尔斯结束说教的瞬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立刻急如星火地跑向研究室的出口。

她们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了情况有多么地紧迫。两名少女身为一年级的风云人物，若是什么奖品都拿不出来，再怎么说都无法向其他同学交代。虽然应该不至于如此夸张，但亚尔斯还是在内心祈求，班上可别有连这种情形都愿意护航的亲卫队。

亚尔斯一言不发地目送两人慌忙离去的背影，接着环顾了一下室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并且再次伸手揉开眉间的蹙结。

在一旁看不下去的露姬也停下手中的针线活，语带无奈地咕哝了一句「真拿这两个人没办法」，随即静静地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呐。」

「不，这也算是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虽然亚尔斯忍不住觉得有哪里不对，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露姬的精明能干确实无可挑剔，但是她所做的许多事情，在亚尔斯看来早已超出搭档的职责范围。只是现在再说这种话，也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了。

最后在这里补充一下，在那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就回到了研究室来，就连亚尔斯也不禁吓了一跳。但在看到两人手里捧着的缝纫道具和入门书之后，亚尔斯还是默默不语地开门让她们进来。

◇　◇　◇

时间来到隔天。

亚尔斯来到校内的某间教室，参加警备委员会的行前会议。

警备委员会是学生在【学园祭】期间主导设立的组织之一。为了方便起见，也被称呼为「警备班」。正如其名所示，警备委员会的任务是防范麻烦于未然，简单来说，就像是有时效限制的风纪委员。在有必要的情况下，都会和【学园祭】的营运委员进行密切的合作。

由于【学园祭】终于要在两天后正式登场，因此警备委员会的全体成员便齐聚于此，召开事前的简报会议。

事实上，警备委员会早在半个月前便已开始运作，包含【学园祭】期间的特殊规则的制定和确认在内，将应对各类情况的具体方法，彻底灌输到每个警备委员的脑海之中。

负责指挥全体警备工作的，是二年级生伊璐米娜·索卢梭里库。在【学园祭】的警备规划上大展长才的她，同时也是费莉涅菈的多年好友。而费莉涅菈本人担任的正是营运委员长的职位，因此再也没有比伊璐米娜更加适合警备委员长的人选了。

因为伊璐米娜平常总是和费莉涅菈形影不离，所以给人留下的印象并不是非常鲜明。但是由于她相当擅长处理各种事务工作，因此知道她真正实力的人其实意外地多。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伊璐米娜也是贵族出身，可是她不会拿自己的家世压人──非要说的话，伊璐米娜是个高冷的少女，总是一副冷静沉着的模样。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坏的问题，不过这位女学生的喜怒不形于色，可说是全校皆知的事情。

而亚尔斯第一次见到伊璐米娜的时候，也觉得她这个人的确名不虚传。

实际上，这份貌似由伊璐米娜所制定的巡逻表，也确实规划得相当完善。当然，担任警备委员的学生都得承担相当的工作量，不过亚尔斯马上就看出这份巡逻表是经过精心考量的，在做到每个人工作量均等的同时，也尽可能地避免负责区域出现重叠。

不过，警备工作的实质内容，说起来倒是非常简单。在校内发生的纠纷，如果只是口角争吵的程度，就以口头规劝的方式来加以制止；但是，假如是可能导致受伤的暴力行为，又或是有人动用魔法的紧急状况，警备委员在这个时候就有权行使武力。

因为这样的缘故，警备委员被允许随身携带AWR。而魔法的行使虽然也有严格的限制，但是警备委员同样也拥有特别许可。只是魔法的行使是真正的最后手段，即使是为了制伏暴徒而使用，事后也必须为此提出报告说明。

为了避免出现过失，警备委员在准备介入纷争之前，有必要彻底做好确认工作。而且就算允许随身携带AWR，也必须尽可能地不使用武力。

亚尔斯一边思索着这些事情，一边把目光落到巡逻表上，再次确认起自己的工作范围。

就在这个时候，宣布完联络事项的伊璐米娜，先是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接着便以冷淡的声音说道：

「亚尔斯学弟，你有什么问题吗？」

亚尔斯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的反应，似乎被伊璐米娜注意到了。意识到自己想法被看穿了的亚尔斯，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口说道：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啦。就只是在下被分配到的巡逻区域，主要是从校舍前面到训练场的周围一带……」

在伊璐米娜规划的巡逻表中，整座学院是以建筑物为中心，划分成八个区域，每个警备委员都有各自负责的巡逻区域。因为每个区域的大小都不是一个人能应付的范围，所以各区基本上都安插了五名以上的人手。虽然亚尔斯的负责区域也不例外，但是问题在于，这个区域极有可能是人潮最为汹涌的地方。校舍前面会有栉比鳞次的摊位自不用说，训练场在举办「模拟擂台」的时候，也会成为校内最受关注的地区。既然如此，这个区域的警备工作，自然是要交给实力坚强的人来负责。

然而，明明还是一年级生的亚尔斯，不知为何却被分配到了这个区域。尽管他对这样的安排没有感到任何不满，但果然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因此才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原来如此，这个问题问得合情合理。老实说，我之所以把你安排在校舍前面和训练场的区域，是因为营运委员长指名要你负责这个区域。」

话音方落，整间教室顿时一阵哗然，亚尔斯的眉头则是皱得更加厉害。

光是听到亚尔斯能够得到费莉涅菈亲自指名，就足以让男学生们一齐向他投去既羡又妒的目光，但是亚尔斯还是不得不把事情问个清楚。

「可是，在下还只是一年级生喔？把我安排在如此重要的区域，学姐难道不会觉得不放心吗？而且这个区域的负责人手似乎也比较少。」

「这一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吧？你在亲善魔法大会上展现出来的实力，不管任谁来看都是一目了然，我和费莉也非常清楚你有多少本事。因为你上午和下午都要负责值勤，所以负担肯定比较沉重。不过这个区域除了正常编制的五人以外，附近非值勤的警备委员，在回到自己班级摊位帮忙的同时，也会保持在待命状态。

在人数方面，校舍前面至少会有五名待命；训练场则至少会有四名待命。即使处于非值勤状态，我也会要求他们别着警备委员的袖章。」

既然伊璐米娜已经设想到这种程度，亚尔斯也不得不感到心服口服。

的确，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有不少人都是在担任警备委员的同时，也参与了班级摊位的营运工作；而和亚尔斯一样，连续在上午和下午值勤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

「……在下明白了。」

「非常感谢你的理解。其他人还有问题吗？」

伊璐米娜面无表情地环顾全场。其他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意见。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在【学园祭】当天，请各位透过【共振器】和我保持紧密联系。虽然当天难免会遇到突发状况，不过我会待在本部坐镇指挥，如果有需要临时调动配置，我会主动和大家联络，请各位做好迅速应对的准备。」

在如此总结之后，伊璐米娜把通讯机器【共振器】和警备委员的袖章发了下去。

虽然应该不是刻意这样设计，但是警备委员的袖章有种莫名肃杀的感觉。看着领到的袖章，亚尔斯不禁在内心嘟囔，看来这份工作会比想像中来得忙碌。

尽管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过现在最好还是专心在【学园祭】上──亚尔斯决定切换自己的想法，而行前会议也在同一时间结束。

只见警备委员会的成员纷纷走出教室，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突然凑到亚尔斯的身旁。

「亚尔斯学弟，辛苦你了。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也知道你的工作负担很大，但是万事就拜托你了。」

伊璐米娜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依旧保持着冷淡的扑克脸表情，因此在某些人眼中看来，或许会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傲慢。不过，因为先前在亲善魔法大会里有过互动往来，亚尔斯多少了解伊璐米娜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所以也没有特别在意态度上的问题。

那双犀利的眼睛加上黑框的眼镜，直接给人一种高冷菁英的印象。但是亚尔斯非常清楚，伊璐米娜的性格和外表截然不同，属于相对温柔敦厚的那种类型。

她的所有行动都是基于理性的合理抉择，伊璐米娜就是如此优秀的人物。隐没在费莉涅菈耀眼光芒之下的她，尽管时常遭到旁人忽略，但是她的容貌其实也称得上是第一流的水准。伊璐米娜可说是有些被埋没的才女，或者该说总是扮演着吃亏的角色。

虽然亚尔斯心中浮现这种有点失礼的感想，但也没有不识相到直接说出来。就在这个时候，伊璐米娜突然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费莉为什么坚持要把这种重要任务安排给你呢……或许她就是如此信任着你也说不定吧。」

只见伊璐米娜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同时一个转身，抱起双臂就坐在桌子的边缘上。那副放松下来的自在模样，看起来甚至有那么一丝妖娆的味道。

「唉，我也说不准是为什么。对了，我听说学姐你和费莉涅菈学姐是儿时玩伴？」

「嗯，算是从小就结下的孽缘吧。不过，费莉的性格就是既然坐上了营运委员长的位子，那就要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再加上我们才刚拿下亲善魔法大会的冠军，今年的【学园祭】更是绝对不能失败呢。」

伊璐米娜说着说着，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平常那种高冷的模样顿时消失无踪。脸上挂着微笑的她，有着和年龄相符的青春气息，甚至散发出一种楚楚可怜的灵气。常言所说的「人不可貌相」，指的就是伊璐米娜这样的人吧。

既然伊璐米娜都说到这种份儿上了，亚尔斯也不得不拿出最大的干劲来。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让我舍命陪君子吧。」

虽然亚尔斯的第一人称从「在下」变回了「我」，不过伊璐米娜没有介意这件事情，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那就拜托你啰」。

第八卷 第45章「古怪的有意入学者」

第二魔法学院的【学园祭】，就这样华丽地揭开了序幕。尽管上午九点才开放入场，但是校门口从前一天开始便已经大排长龙。

这似乎是每年的【学园祭】都会上演的固定戏码。

这群客人如果在开放进场的瞬间蜂拥而上，到时候的景象肯定比现在更加惊人吧──亚尔斯不由自主地冒出这种平庸的感想。话虽如此，今天很有可能会忙到连发牢骚的时间都没有。

隶属于伊璐米娜率领的警备委员会──通称「警备班」底下的亚尔斯，再次在脑海中确认起自己的负责路线。亚尔斯的管辖区域是校舍前面和训练场周围，也就是摊位栉比鳞次的热门地带。说得直截了当一点，就是预估人潮最为汹涌的地方。事实上，这里可说是最为棘手的责任区域，但是亚尔斯也想不到拒绝的好借口，毕竟伊璐米娜都说了：「因为费莉涅菈是营运委员长，所以我想要让【学园祭】圆满成功。」再加上平常总是一张扑克脸的她，居然会流露出那样的温柔表情，因此即使冷漠如亚尔斯，也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请求。

在这样的原委之下，亚尔斯也就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警备工作。而他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主校舍的正前方。在校门开启的那一瞬间，久候多时的群众肯定会有如潮水般蜂拥而入。亚尔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项任务，居然是防止人群混乱引发的推挤践踏事故。

「这里是主校舍前方。我已经准备就绪了。」

『了解。校门将在五分钟后开启……』

透过佩戴在单耳上的【共振器】，亚尔斯向在本部待命的伊璐米娜进行回报。

顺带一提，亚尔斯的右手臂上别着警备委员的袖章。虽然他身上也带着应该没机会用上的AWR，不过这纯粹是基于警备委员的行头需求。

亚尔斯已经把所有重要事项都记在脑袋里，因此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只剩下这身打扮会不会被军中的少数熟人撞见。那些家伙肯定会揶揄自己几句，说什么「上学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经变成一副好学生的模样」之类的。

不过，在这次的【学园祭】活动中，亚尔斯确实对班级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亚尔斯班上所推出的打靶游戏摊位，原本正苦于奖品数量不足的问题，而他所提供的各种贵重物品，可说是一口气解决了这个最大难题。

然而，班上同学还没来得及向亚尔斯表示感谢，就已经被豪华过头的奖品给吸引了过去。每个人都两眼发亮地物色起来，差点引发主办单位的工作人员也要下海参赛的异常事态，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平息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这些贵重物品不仅高价而已，同时还是每个魔法师都垂涎三尺的东西，因此众人纷纷臆测起亚尔斯的真实身分。

尽管亚尔斯本人并不晓得这件事情，但在不知不觉中，「亚尔斯其实是前军方相关人士」的说法，已成为班上同学最为支持的猜测。由于亚尔斯和露姬总是形影不离，而实力不凡的露姬老早就被认定是军方相关人士，因此其他人自然也怀疑亚尔斯是同样出身。而这次的奖品提供风波，更是坐实了这则传闻的真实性。

因为这样的关系，过去针对亚尔斯的那些不当举动，诸如失礼至极的奇异目光，或是明显故意的找碴行为，现在都早已偃旗息鼓。最近周围人对待他的态度，可说是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在部分女学生的小圈圈中，甚至已经认定亚尔斯拥有毋庸置疑的魔法师实力。

然而，在学院方面的刻意控管下，至今仍未有人掌握最为关键的排名资讯。因此亚尔斯「问题儿童」的形象，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毕竟在考试中故意放水的他，成绩自然是不值一提，而且还动不动就旷课和被叫到理事长室去。

这种传闻和形象之间的落差，最后甚至发展成了一种不可理解的神秘感，让同班同学都不敢轻易接近亚尔斯。不过，这些事情对于当事人来说，真的是怎么样都无所谓就是了。

言归正传，负责【学园祭】警备工作的亚尔斯，已在自己的管辖区域就位。冷静地观察着门前拥挤人群的他，把心中涌起的感想扔到脑海的角落，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伊璐米娜从【共振器】发来的指示。就在这个时候，伊璐米娜沉稳有力地下达了命令：

『开门时间到了。那么，请各位按照规定进行应对。容我再次强调，有任何问题发生的时候，请务必按部就班地进行回报。』

这次的联络是发送给全体人员的最后确认，因此没有回复的必要。

亚尔斯沉默不语地盯着正前方。只见校门逐渐开启，紧接着……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出现在眼前的光景，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脸颊抽搐起来。

（明明有交代他们不许用跑的。）

「一拥而上」已经不足以形容这幅光景，大批群众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犹如雪崩般地涌了进来。呼吁人群不要推济的警备人员，瞬间就被淹没在汹涌的人海之中。

争先恐后地向前冲去的群众，让进驻校内的商家人员，以及负责帮自家摊位招揽客人的学生，同时感受到一种天摇地动的感觉，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不过转眼的功夫，人潮就已经来到了亚尔斯的面前，紧接着立刻兵分二路，朝着各自的目的地直奔而去。其中一边的人潮直接进入了主校舍。这是因为从摊位配置和行进路线来说，从主校舍一路逛过去是最为理想的做法。

而另外一边的人潮，则是直接朝着训练场而去。虽然从时间上来说，「模拟擂台」还要一阵子才会开放一般民众报名，不过这些人心里所打的主意，果然还是想要赶紧抢到一个好位子吧。

「模拟擂台」在最初的一小时里，应该都是同校学生的公开比试。在那之后，会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接着便会开放一般游客自由参赛。

不管是普通的魔法师，还是有志成为魔法师者，都能够自由报名参加。学院方面之所以愿意这么做，部分原因当然是为了展现办学成果，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在于──这也是一场火力展示的表演，为的是吸引那些有意入学的潜在学生。

例如亚尔斯的不少同年级同学，就是因为憧憬费莉涅菈才会进入第二魔法学院就读。身为模范生的费莉涅菈，在上届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的表现自不用说，还在去年【学园祭】，的「模拟擂台」上频频亮相，对于学院的招生活动带来了极大的助益。因此，在本届亲善魔法大会创下佳绩的忒丝菲娅、艾莉丝及露姬，也理所当然地被推派为一年级生的代表，负责参加这次的「模拟擂台」。

将某人视为自己的目标，努力追赶着对方的背影──这在魔法师的社会之中，绝对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当然，这种现象的出现，少不了排名制度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而这也意味着亚尔斯负责的这条路线，势必是人潮最为拥挤的区域，因为这里既可以通往各种摊位聚集的主校舍，也可以通往举办「模拟擂台」的训练场。

亚尔斯眼尖地发现一名少女快要被人群挤死，于是以一个高难度动作探出身子，一把就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将她从人潮的激流中救了出来；紧接着，另一名受到推挤的老人眼看就要跌倒在地，亚尔斯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了对方，再次在千军万马之中，上演了一场拯危扶溺的精彩戏码。

因为这一切都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所以受到亚尔斯帮助的游客，大概连向他说声谢谢的时间都没有。

在过了将近一小时之后──

不断在主校舍前上演各种拯救戏码的亚尔斯，突然从【共振器】那里收到了联络。听起来似乎是有什么小型纠纷出现。收到讯息的亚尔斯，立刻奔赴事发现场。

对于亚尔斯这样的高手来说，就算周围万头攒动，在移动上也依旧穿梭无阻。他能在一瞬间找出些微的空隙，从人潮之中推算出最理想的路线，行云流水地穿越人群的包围，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目的地。

事发现场在校舍走廊上，也就是人潮往来最为密集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有两名学生正大眼瞪小眼地站在走廊上对峙。其中一人似乎是第二魔法学院的二年级生；另一人从身上的制服来看，应该是来自其他魔法学院的魔法师幼雏。

两名学生都已经拔出剑型AWR，并且将魔力注入AWR之中，当前的局势可说是一触即发。

亚尔斯并没有感到特别焦急，而是先为自己的及时赶到现场松了口气。

「失礼了，我是负责警备的工作人员。请问两位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背对着亚尔斯的他校学生没有理会这番发言，但是位于另一头的第二魔法学院二年级生，在看到他的当下立刻出现明显的动摇，整个人僵直了起来。

亚尔斯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大杀四方的表现，这名二年级生好像也非常清楚。尽管亚尔斯本人感到颇为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打出如此一面倒的比赛，却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了作用。

「欸、呃，也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名二年级生似乎已经战意全消的样子，但是另一名他校学生反而更加气焰嚣张，看也不看亚尔斯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大吼大叫：

「别开玩笑了，如果这不叫问题，那什么才叫做问题！！我都已经说了，不管多少钱我都付得出来！身为欧恩家子弟的我，可是特地开口这么说了喔！你这家伙听明白了吗？居然胆敢不自量力地随便插嘴！」

面对大发雷霆的少年，亚尔斯不禁傻眼地发出不解的声音。

「啥？」

不知何时从亚尔斯身后探出头来的希耶尔，则是语气无奈地低声开始说明：

「虽然我不晓得那个人是贵族还什么鬼的，但他真的有够烦人的……其实啊……」

亚尔斯没有转头看向好心解说的希耶尔，而是直接扬起手来打断了她的话语。

「不好意思，不管你们有着什么样的理由，但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拔出AWR来，我身为警备委员绝对无法坐视不理。」

没错，根本不需要听希耶尔说明来龙去脉。除了训练场以外，学院的任何区域都禁止使用AWR。照理来说，亚尔斯就算不容分说地把两人扣押起来，也不会引发什么后续问题。可是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他还是希望避免把事情闹得太大。如果能够透过沟通来解决问题，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然而，那名应该是贵族的少年，看起来就不是会轻易善罢甘休的类型。只见他转过头来，嗤之以鼻地向亚尔斯说道：

「你给我闭嘴。我得和这蠢货把话说个清楚。无关的家伙给我滚到一边去！！」

亚尔斯无视贵族少年的狂妄态度，迳自瞥了一眼二年级生握着的AWR，就这样把视线停留在上面。或许是领会到了亚尔斯的意思，二年级生马上撤除了手中AWR的魔力。

闹出如此风波的两人肯定会遭到相应的惩处，但是这名二年级生在受到劝阻之后，便立刻解除了AWR的迎战态势，因此多少会有酌情处分的空间吧。虽然这只是亚尔斯的猜想。

要是换做平常时候，亚尔斯绝对不会采取如此拐弯抹角的处理方式，但本届【学园祭】的营运委员长可是费莉涅菈。自己就算稍微多花点心力处理，也不足以还清先前欠下的人情。

「那可不行。你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个警备委员。而且你这样会造成一般游客的困扰。」

「我才不管你小子是什么东西，少用自以为是的口气跟我说话！」

那种瞧不起人的眼神，是有权者在仗势欺人时最常出现的嘴脸。只有认定其他人比自己卑微下贱的人物，才会流露出那样的轻蔑眼神。贵族少年这副旁若无人的嚣张态度，应该已经清楚映入周围群众的眼中。既然如此，不管自己接下来采取什么行动，对亚尔斯来说都只是在善尽职责而已。

亚尔斯在内心打定主意……但表面上还是轻描淡写地回复道：

「我也觉得这样很麻烦，不过该跑的流程还是得跑完才行。好啦，既然你不听劝阻，那我也不得不动用武力解决了。」

「你难道以为我们欧恩家的人，会输给亚鲁法的窝囊废吗？你有种就试试看啊！我就让你明白自己有几分斤两！」

「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没等亚尔斯把话说完，贵族少年已经倏地转过身来，顺势用力挥出注入魔力的长剑。完全是突如其来的偷袭攻击。以贵族来说实在是相当卑劣的做法，但是他的对手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围观的群众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现场瞬间变得一片寂静，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

在这样的寂静之中，亚尔斯只是眯起了眼睛，目光冰冷地盯着那把定格的长剑。

他只用竖在脸旁的两根手指，就轻而易举地接下了对方挥来的长剑。

「什么！？」

当然，亚尔斯不会傻到直接用手指接下注入魔力的AWR。他的手指表面覆盖了一层纤薄的魔力。也就是说，他并非单凭腕力接下这一剑。

紧接着──

伴随着一道嘶哑的闷声，贵族少年的身体向前弯折了下去，仿佛是在鞠躬行礼一般。因为亚尔斯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腹部送上一记膝击。

亚尔斯用单手架住就此昏厥过去的贵族少年，随即把他交给赶到现场的其他警备人员处理。

两名当事人就这样束手就擒。不过，那名二年级生在亚尔斯的威慑之下，立刻就解除了AWR上的魔力，因此应该能以口头警告的方式收场。

在风波落幕之后，亚尔斯像是在擦汗似的，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突然爆出一阵如雷的掌声。

在拍手的群众中，也有许多非魔法师的普通市民。虽然幸好没有演变成什么巨大风波，可是亚尔斯忽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仔细一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当面收到普通市民的衷心赞扬。

与此同一时间，希耶尔则是带着闹别扭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尔斯瞧。半晌过后，亚尔斯总算把视线转到她的身上，并且注意到了这条走廊所面向的教室。

（这间教室应该是我们班的吧。）

一股奇妙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而希耶尔也迅速打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你还想听吗？」

只把脑袋从门后探出来的她，向亚尔斯如此询问道。或许是因为还在记恨刚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希耶尔的表情显得非常不高兴。那双小动物般的可爱大眼，也眯成了细细的一条缝。

希耶尔方才是想亲切地帮忙说明状况吧。意识到自己应该要礼数周到的亚尔斯，特地郑重其事地开口回答道：

「刚才是我不好。我身为警备委员，有责任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拜托你告诉我。」

为了向希耶尔表达歉意，亚尔斯在说话的同时垂下眼睛，还把脑袋也微微低了下去。

看到他的诚恳态度，希耶尔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了起来，有些得意地点头说道：「我可是从头到尾都看见了喔！」旋即招手示意亚尔斯进到教室里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那名贵族少年，好像有说什么「付钱」之类的。既然如此，这场纠纷肯定和【学园祭】的摊位有关。而且事发地点刚好就在亚尔斯的班级前面，再加上希耶尔自告奋勇地要帮忙说明，那么引发风波的店家……自然就是亚尔斯班上的活动摊位，也就是和打靶游戏有关。

假如这场纠纷是因为打靶游戏而引起，那么亚尔斯会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走进教室的亚尔斯，顿时目瞪口呆地站在了原地。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毕竟区区打靶游戏的活动摊位，居然能够达到如此盛况空前的局面……这么说来，聚集在走廊上的大批人潮，或许并不是被刚才的骚动吸引过来，而是为了参加打靶游戏才会出现在这里。

在前一天的准备工作中，亚尔斯姑且有来教室露个脸，因此有看到打靶游戏的场地是什么模样。因为教室本身是阶梯状的构造，所以客人在打靶时所站的位置，自然是地势最低的讲台一侧；而奖品则是位于讲台的对面，也就是依序摆放于学生所使用的课桌椅上。

然而，由于奖品的数量非常庞大，因此除了课桌椅以外，其他的剩余空间也全都摆满了奖品。当然从游戏机制上来说，高价奖品会被配置在最难射击到的地方。

奖品总共分成五种级别。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客人必须击落的不是奖品本身，而是放在奖品旁边或上方的金属牌。不同奖品的级别难度，就是透过金属牌的重量和大小来进行调整。

而在琳琅满目的奖品之中，亚尔斯提供的AWR试作品，自然是格外引人注目的最高级别奖品。只是不晓得什么原因，摆放在那把AWR旁边的……居然是露姬亲手制作的白色发圈。以首次制作的成品来说，那个发圈的确做得相当精良。但是亚尔斯实在不明白，那个发圈为什么能和自己提供的AWR摆在同一列……？

难道「露姬亲手制作」的事实，就足以让那个发圈的价值一飞冲天？尽管感到困惑不已，但是亚尔斯决定不去深究这个问题。

话说回来……

将视线从摆放最高级别奖品的第一列往下移动，便会发现第二列的中央有个巨大的毛球状物体，看起来就像是盘成一团的毒蛇。那玩意儿似乎是艾莉丝的手织围巾。大概是因为陈列空间有限，所以才会卷成一团来摆放，但是整条围巾的长度，明显可以在脖子上绕个五圈都不成问题。不过，这条围巾不愧是艾莉丝的作品，本身的做工看得出来相当细腻。换句话说，尽管是外行人的作品，却有着十足的手作感，就是因为这样而获得了极高的评价吧。

尽管心里还是感到有些难以释怀，但亚尔斯勉强能接受这条围巾和自己提供的各种奖品摆放在同一列──不过后者的市价少说都要几十万迪尔多就是了。

然而，摆放在这条围巾旁边的另一样东西……却有着无法理解的奇形怪状，亚尔斯完全想不通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从摆放的位置来看，这玩意儿的价值足以媲美艾莉丝的手织围巾……？

（那是什么鬼啊……）

根据亚尔斯的猜想，那个不明物体应该是个「绒布玩偶」──不过，更正确的说法是他「希望」那玩意儿是个绒布玩偶。

话虽如此，那个绒布玩偶的原型是什么东西？亚尔斯把眉头皱到了极限，聚精会神地思考起来。

「人类……？不对，毕竟可以看到貌似耳朵的部位……而且两只手臂的长度也各不相同……」

双脚的构造也相当奇怪，刚好保持在能够勉强立在课桌椅上的平衡，整个布偶的完成度只能说非常微妙。

严格说起来，要把这玩意儿称之为「完成品」，甚至会有点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在行家的眼中看来，或许会有点前卫艺术的味道，能够从中发掘出某种深奥的艺术性，但是亚尔斯当然欣赏不了这种东西。这玩意儿应该确实是个绒布玩偶，可是它究竟在模仿什么东西？

在那歪斜扭曲的造型里，甚至可以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疯狂气息。乍看之下虽然是四脚着地的姿势，其中一只脚却又特别地长，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毛骨悚然之感。

希耶尔只是在亚尔斯身后默默看着他。面对亚尔斯皱眉抿嘴的苦思模样，希耶尔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如遭雷殛般的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这是那丫头用功读书的成果展现啊。）

亚尔斯一边在内心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信心十足地说出了那个奇怪绒布玩偶的原型。

「哼哼……没想到居然是魔物啊。」

「才不是好不好！！」

立刻就遭到希耶尔无情吐槽的亚尔斯，反射性地说了句「怎么可能」，满脸惊讶地转头说道：

「希耶尔，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真的有魔物长得和那玩意儿很像喔。在亚鲁法周围很容易看到，个体数量也相当多。而且课堂上也经常提到这种魔物……」

「你真的该庆幸菲娅人不在这里，你这个人实在是……」

尽管希耶尔还想再念几句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踮起脚尖，凑到亚尔斯耳边说道：

「那个是『狗』啦。正确来说好像是狗的同类，叫做『狼』的样子。」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变成那种鬼模样啊？这种东西也可以叫做狼的话，全世界的人都要杀过来抗议了啊。」

面对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的亚尔斯，希耶尔只是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但是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开心，甚至流露出些许温柔的味道。亚尔斯在希耶尔的心目中是完美超人般的存在，因此意外地目睹到对方脱线的一面，大概让她感到相当有趣吧。

姑且不说这件事情，亚尔斯会如此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虽说是经过少许改良的品种，但是亚尔斯曾经见过货真价实的狼。基于这样的原因，不管是狗也好还是狼也罢，他认为自己绝对认得出来这些动物。

也就是说，那个绒布玩偶的完成度就是如此糟糕，外形已经达到看不出来是动物的程度。

（所以那丫头才没跑来找我献宝啊。）

真是有够笨拙的家伙啊──亚尔斯喃喃自语地说道。接着他重新打量起了那个绒布玩偶，并且再次不解地歪起脑袋，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说好笑还是傻眼。

姑且不说外形的问题，只因为制作者是忒丝菲娅，就能够让这个绒布玩偶的价值一飞冲天，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自认拿出了许多像样奖品的亚尔斯，心里难免感到有些不公平。如此诡异的绒布玩偶，居然有资格和自己提供的精品摆放在同一列？假如这个逻辑可以成立，那么只要是忒丝菲娅提供的东西，即使是垃圾也能被当成黄金的样子，想想也真是可怕。

不过，反正这也只是【学园祭】的余兴节目。不晓得忒丝菲娅真面目的可怜男学生，争相竞逐这个奇怪的绒布玩偶，倒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暂且得出这个结论的亚尔斯，悄悄环顾了一下整个教室，赫然发现自己的结论可能有点问题。

虽然亚尔斯在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事情，但是不愿面对真相的鸵鸟心态，让他下意识地把视线从那些客人身上移开。

因为这次的打靶游戏用上了热门玩具「魔弹枪」，所以会有许多亲子档的小朋友跑来也算是在预料之内。而排队人龙里的大量男学生，也很明显是抱着某种目的而来。他们大概是在哪里听说到，这次的奖品阵容包括三名美少女的手作物品……每个人的邪念都直接写在脸上。

然而，唯独有一件事情，是亚尔斯怎么样也想不通的。

那就是在上门的客人之中，除了小朋友和男学生以外，还有一看就知道是成年男性的人物混在里头，而且还是军方相关人士──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概括称之为「魔法师」应该比较容易理解。

堂堂的大人无比认真地操作着玩具，全心沉浸在打靶游戏这种余兴节目之中的画面，实在有种超现实主义的感觉。周围的空气紧张到像是要狙杀重要人物一样。只见那几名男子的额头都趟满汗水，排成一列瞄准了目标。他们所锁定的目标，当然不是三名美少女的手作物品，而是亚尔斯提供的各种精品。察觉到这件事情的亚尔斯，总算明白过来这些魔法师为何会出现于此。

苦着一张脸的亚尔斯，就这样转头看向了希耶尔。希耶尔则是一脸得意地说道：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有太多人想要你拿出的那把AWR，所以场面完全是一团混乱呢。」

希耶尔没有直接指向作为奖品的AWR，而是指着贴在墙上的那张告示。

那张告示上面列出了所有的奖项，也就是所谓的奖品清单。

亚尔斯看向紧紧盯着那张清单的客人，发现其中既有貌似AWR技工师的男子，也有看起来就是军人的魁梧壮汉，甚至还有穿着制服的第二魔法学院高年级生，完全可以说是盛况空前。当然，队伍里也有些许来自他校的学生，就和刚才引发骚动的贵族少年一样。

「原来如此。刚才的那个家伙，因为没能在打靶游戏里取得想要的奖品，所以就表示要直接出钱买下来是吗？」

「嗯。虽然我们拒绝了他的要求，但是因为他开出的价钱实在太过惊人，所以反而引发了周围的骚动……然后，同样看上那把AWR的高年级生也跳出来抗议。接下来的事情，就如你所看到的了。」

「毕竟那把AWR的确是价格不菲呐。不过，班级摊位的活动宗旨并非以营利为目的，因此你们拒绝他的要求是正确的。如果之后又有人向你们提出收购之类的无理要求，就直接联系警备委员吧。我负责的管辖区域刚好就是这一带。」

「呵呵，辛苦你了～既然如此，你要不要顺便休息一下呢？」

「警备委员可是不能偷懒的啊。」

事实上，亚尔斯是基于某种理由，才想要尽快从这间教室脱身。

他再次环顾室内的人潮，寻思外头的走廊肯定也是大排长龙。

（如果打着休息的主意留在这里，感觉最后会被硬拉去帮忙啊。）

打靶游戏的盛况远远超出当初的预期，亚尔斯粗略一看，已经有多达八名的同班同学被徵调去维持排队秩序。若是不小心在这里上了希耶尔的贼船，最后肯定会是偷鸡不着蚀把米的结局。

而且自己所认为的「小歇片刻」，若是被别人误解为跷掉警备班的工作，那完全就是得不偿失了。

做出如此判断的亚尔斯，立刻向希耶尔扔下一句「你们好好加油」，接着便事不关己地转过身去，准备就此逃离现场。

然而──

仿佛是要堵住亚尔斯的去路，一名女子伫立在教室的门前。

认为对方是客人的亚尔斯，略微垂下眼睛，主动退到一旁把路让了出来。希耶尔则是从他身旁探出来说道：

「啊，不好意思。轮到您的时候我们会主动通知的。」

希耶尔显然也是把对方当成了客人。但是听到这句话的女子，却像是觉得好笑地笑了起来，将视线落到亚尔斯身上说道：

「不，我不是来玩打靶游戏的。」

女子的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她再次用笑盈盈的视线锁定了亚尔斯。而在亚尔斯瞥了她一眼之后──

「初次见面，学长。」

只见女子优雅地弯下腰去行了一礼──在鞠躬的同时，还轻轻拎起了黒色连衣裙的蓬松裙摆。尽管服装造型相当典雅，却是颇为强调身体曲线的诱人剪裁。

一头微卷的秀发泛着近似珍珠色的光泽，发尾宛如搔弄似地在下巴附近晃动。

那对呼之欲出的饱满双峰，仿佛要撑破衣服一般，简直就是女性理想身材的完美体现。尽管具有如此充满魅力的胴体，女子的脸上却还残留着一丝稚气。

亚尔斯和希耶尔悄悄对视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彼此都是首次见到这名女子。不过，女子对亚尔斯喊出的那句「学长」，似乎也给希耶尔带来了些许的冲击。

「不是吧！你的年纪比我们还小！？」

只听希耶尔忍不住这么大声叫道。虽然未免给人一种沉不住气的感觉，但是女子语气肯定地开口说道：

「是的，我明年打算报考第二魔法学院。因为我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亲自领略了『学长』的不凡风采。」

女子说着说着，再次送上一个明朗的笑容，亚尔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在这种情况下首先想到的是「麻烦上门了」，可以说是他这个人的坏毛病之一。

「……学长？」

看到亚尔斯的苦瓜脸表情，女子先是慌张地「啊」一声，旋即轻轻地将手按在胸膛上。在那贵族般的举手投足中，可以看出她出身教养良好的家庭。

「是我失礼了，没有及时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诺娃·法利斯·伍德。」

在隔了一拍之后，女子露出一抹娇艳的微笑。面对笑靥如花的诺娃，亚尔斯重新打起精神，谨记自己学长的身分向她做出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诺娃小姐……」

别人以礼相待，自己也要以礼回报。不过自从进入学院就读以来，亚尔斯或许还是第一次认真执行这项原则。

话说回来，亚尔斯并没有在亲善魔法大会的正式赛中出场。因此单就激动人心的程度来说，露姬的正式赛表现应该要比他亮眼许多。

尽管亚尔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觉得这小丫头实在是吃饱没事干，但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事情。总而言之，亲善魔法大会的影响力，似乎远比他想像的来得巨大。难怪除了贝利克以外，身为元首的希瑟妮娅也如此执着于夺冠的事情。

「不用加上敬称也没关系的。请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学长。正如你所察觉到的，我是出身于贵族家庭，但只是徒有其名而已。」

诺娃嫣然一笑地说道，亚尔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诺……娃，很不巧地，就如你所看到的，我正在执行警备工作，所以没有什么时间可以奉陪。」

虽说日后或许会成为学长学妹的关系，可是对于初次见面的女性，亚尔斯还是很难做到直呼其名，哪怕是对方主动要求也一样。在这位名叫诺娃的少女身上，亚尔斯敏锐地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气息。假如是其他人这么要求也就罢了，但是亚尔斯不太想轻易缩短和这名少女之间的距离，只是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再慢慢聊吧。」

最后，亚尔斯抛出了一句场面话，打算先逃离现场再说。

003

就在他若无其事地走过诺娃身旁，准备一脚踏进走廊的瞬间，诺娃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袖子。

「请等一下！学长，只要拨出一点点时间给我就好。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学院，希望你能为我稍微导览一下……」

看到亚尔斯沉默不语的反应，希耶尔一边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一边落井下石地说道：

「亚尔斯同学，你应该不会无情到拒绝未来学妹的请求吧？」

她的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心思，显然是觉得眼前的状况非常有趣。

这丫头也不怎么怕我了呢，虽然这样子有好有坏就是了──亚尔斯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受到两名少女的影响，还是希耶尔原本就是这种大而化之的性格。

无论如何，对于这位名叫「诺娃」的少女，亚尔斯有种无法拿捏距离的感觉。不过在如此汹涌的人潮之中，像诺娃这样不熟悉学院的外部人士，确实是会想要找个人来帮忙带路没错。

「诺娃，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正在执行警备工作。」

在斩钉截铁地表示拒绝之后，亚尔斯觉得周围群众看向自己的目光，不知为何隐隐带着一股谴责的味道。不，这大概不是什么错觉。因为在旁人的眼中看来，亚尔斯完全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冷酷男人，居然拒绝了那名楚楚可怜少女的殷切盼望。

「能不能请你再考虑一下呢……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吗？」

或许是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诺娃继续发动恳求攻势。这次甚至还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坚定意志，像是要努力扫去脸上瞬间露出的失落神情。重新做出微笑表情的诺娃，就这样再次向亚尔斯提出了请求。

真要说起来，诺娃的请求完全是在强人所难，毕竟亚尔斯可是有任务在身的人。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群众舆论的压力下，亚尔斯顿时陷入无路可逃的窘境之中。

「唉～这样好了，我去请示一下警备负责人，看我能不能暂时离开岗位……如果上面表示不行的话，就请你谅解我的苦衷。」

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亚尔斯逃也似地背过身去，伸手按上了耳边的【共振器】。

紧接着，在短短几次的来回之后，亚尔斯不得不垂头丧气地再次转过身来。

「如果只是二十分钟左右的话……」

听到亚尔斯的回答，诺娃笑咪咪地说了句「谢谢」；看着这一幕的希耶尔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亚尔斯原本满心以为，个性一板一眼的伊璐米娜，绝对不可能同意这种事情，没想到她居然出乎意料地答应了。说起来这也是亚尔斯咎由自取──当伊璐米娜问及详情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就全部交代了出去。在听到对方是出身贵族的有意入学者，而且还是专程冲着亚尔斯而来之后，伊璐米娜当然是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

不晓得为什么，周围甚至响起了星星点点的掌声，而这大概不是亚尔斯的错觉。

虽然其中也夹杂着些许嫉妒的目光，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拥有超龄魔鬼身材的诺娃，与其说是「青春可爱」，倒不如用「美丽动人」来形容会更加贴切，而自己现在就成了这名少女的护花使者。

亚尔斯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随即在希耶尔的目送之下，和诺娃一起并肩穿越宛如化为即席红毯的学院走廊。

顺带一提，在如此有限的时间里，当然不可能走遍整座学院，因此有必要集中在几个特定地点。然而，当亚尔斯询问诺娃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时，却只能得到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尽管他有点怀疑诺娃对学院的兴趣是不是真的，但是诺娃也说过她今天是首次造访学院。既然如此，她不晓得详细的硬体设施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当然，她如果能给出个具体地点，亚尔斯的导览工作就会轻松许多就是了。

因此，亚尔斯决定先带诺娃在主校舍这里转上一圈，接着再前往研究大楼那里，针对自己熟悉的各种研究展示进行解说。

因为是从主校舍一路导览过去，所以采取的是边走边解说的方式。但在实际展开导览之后，亚尔斯重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根本也不清楚整座学院的详细布局。虽然中间吃了好几次螺丝，但是诺娃脸上始终挂着不变的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突然察觉到了某件事情，于是直接向诺娃抛出了这个疑问。

「我说诺娃，你有在练什么格斗技或运动项目吗？我觉得你走路的方式和普通人很不一样。」

「因为我们家好歹也有贵族的名头，所以我有稍微学过贵族的走路礼仪……我开玩笑的，用这种借口蒙混过去未免太过失礼了呢。」

诺娃稍微瞪大了刘海底下的那双眼睛。她似乎被亚尔斯的问题吓了一跳，声音里流露出些许紧张的味道。

「真不愧是学长，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透露一下你是怎么注意到的吗？」

原本挂在她脸上的微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僵硬的表情。

「因为你不仅没有发出多余的脚步声，在重心的移动上也非常流畅。有你这种水准的话，不管是入学测验或实技考核，基本上都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吧？」

「如果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虽然在评估魔法师素质的时候，最被看重的是基础魔力的部分，不过内行人肯定看得出来你有资格进入学院就读。」

尽管亚尔斯试着如此安慰诺娃，但他实际上算是走后门入学的学生。亚尔斯不是非常清楚入学测验的详细内容，不过他有听说第二魔法学院的入学测验相当严格。然而，诺娃光是在走路这件事上，就已经展现出了无比高超的技术实力，不管入学测验有多么困难，她应该都有办法轻松过关。

在那之后，领着诺娃的亚尔斯，姑且是把主校舍内部导览了一遍。

接下来应该要往研究大楼的方向移动，不过在此之前，两人决定顺路去大礼堂一趟。和大礼堂连接的食堂今天也有正常营业，因为时间已来到中午，所以处于人山人海的状态。

在介绍完食堂之后，两人走进这栋建筑物的二楼。这里是能够用来举行会议或聊天室的多用途空间，有时也会作为学生实习的场地来使用。

不过，目前正在举办的活动是……

「人山人海呐。」

「的确是呢，不过这里究竟是在举办什么活动啊？」

在学院的几座大厅里，这座大礼堂的规模堪称首屈一指。

「好像理事长正在针对有意入学者的家长，召开学院方面的相关说明会。从时间上来看，应该已经是第三场了吧。」

「人数可真不少呢。」

「是啊，因为今年有许多变更，所以大概也有顺便说明的用意吧。怎么样？你要不要进去听听看呢？如果你打算明年报考的话，进去听一下应该多少会有点帮助。」

诺娃陷入短暂的沉吟之中。当她像这样面无表情地沉思起来的时候，那张端整清秀的脸庞，看起来简直像是晶莹剔透的陶瓷娃娃。

「不，难得学长拨冗陪我游览校园，我今天就不参加说明会了。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再说。」

「这样啊。」

既然诺娃本人都表示不参加了，亚尔斯自然也无法顺势功成身退，就此摆脱这个麻烦的未来学妹……他只能把这种坏心眼的想法暂时抛到脑后。

亚尔斯迅速地看了眼壁钟的时间，同时领着诺娃离开了大礼堂。

在抵达目的地的研究大楼之后，两人径直走向室内的展览会场。这里所展出的大多数成品，都是学生小组在教师指导下完成的研究成果。就在两人一路浏览着来到三楼会场的时候，亚尔斯突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在踏进那个房间的当下，亚尔斯的视线立刻就被某名男子吸引了过去。

身上穿着一袭正装的男子，外表看起来相当光鲜亮丽。但是，他那目光炯炯地盯着墙上展示品的专注模样，感觉实在相当异常。

──看起来也不像是魔法师，这家伙是做什么的啊？

仔细一看，在室内二十来名的游客中，除了这名男子以外，还有另外两名明显有问题的人物──既不是魔法师，但也不是研究者的样子。

三人都一脸饶富兴致地欣赏着不同的展示品，乍看之下就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其中一人站在刚才那名男子的旁边，另一人则是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而最令人觉得奇怪的是，这两个人一边小心隐藏着他们是同伙的事实，一边又像是在衡量时机似地注意彼此的动向。

这个房间的展品种类可说相当多样，既有精密仪器之类的东西，也有军事相关的最新机器和AWR的试作品。其中甚至还有运用虚拟魔力的崭新魔力回路设计图，以学生的研究成果发表来说，算得上是相当大的突破。在学术面和军事面上都有一定的积极作用。

所有的展示品都禁止拍摄。另外，为了防止游客伸手触摸，还用伸缩围栏柱区隔出动线。就在这个时候，最初那名衣着光鲜的男子，突然把身子从伸缩围栏柱上探了过去，整张脸贴到某个奇妙的球形展示品前面，发出啧啧称奇的感叹声。

一股风雨欲来的氛围，让亚尔斯止住了脚步。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钟，室内响起重物掉落的刺耳声响。将半个身子探上前去的男子，或许是衣摆被勾住的关系，在挪动身体的同时，顺势把整串的伸缩围栏柱都一起拉倒了。

看着一屁股摔倒在地的那名男子，室内顿时一阵人声哗然。

「欸～抱歉，诺娃，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照理说来，这不是需要亚尔斯出面处理的事情。毕竟这只是一起单纯的意外，倒下的伸缩围栏柱似乎也没有碰撞到展示品。没错，在正常情况下应该能够平安落幕。

然而，亚尔斯却特地选择了强硬手段。他之所以马上移动到那名男子的身旁，为的就是当场把现行犯扣押起来。

「不好意思，麻烦你跟我去警备本部走一趟。当然，你要试图抵抗的话我也无所谓。」

「做、做什么！？你是什么人！？」

来到摔倒在地的那名男子身旁之后，亚尔斯一把就拧住了可疑两人组其中一人的手臂。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啊！」

男子宛如要主张自己遭到冤枉，大吼大叫着吸引周围群众的关注。然而，亚尔斯强行扳开男子的手掌，让藏在他手中的东西露了出来。周围群众投向那名男子的视线，顿时变成了鄙夷谴责的目光。

从男子手中露出的东西，是用上珍贵技术的全新魔法仪器的零件。当然，这也是会场内的展示品之一，别说伸手触摸，就连拍摄也严格禁止。只要理解到了这一点，自然所有人都能意识到男子的罪行。因为在行家眼中看来，这个零件可是价值连城。

紧接着，亚尔斯将男子的双手扭到背后。男子在忍痛之下，不由自主地放开了那个零件，亚尔斯立刻伸出手去抢救。

抓住这一瞬间空隙的男子，马上用力转过身来，一拳就朝着亚尔斯的脸孔挥了过去。从强行让关节脱臼以挣脱束缚的手法来看，男子应该既非魔法师也非研究者，但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外行人」，明显是经验丰富的犯罪者。

虽然研究大楼应该也配置了几名警备人员，可是他们大概处理不来这种情形。更别说这些家伙不仅行窃手法高超，甚至还有足够强硬的手段来应对失风被捕的情况。

亚尔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如果选择闪避男子的攻击，自己还得多花一个动作来摆平对方。再加上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折断男子的手脚来阻止进一步的抵抗和逃亡，也实在不能算是什么好主意。虽说警备委员会有维护秩序的权力，但说到底终究只是学生组织，而且展示品若是在打斗过程中遭到波及，那完全就是得不偿失了。

──不过，这家伙若是狗急跳墙地使出魔法，那情况也会很麻烦呐。

尽管这名男子应该不是魔法师，但是面对底细不明的敌人，绝对不能疏忽大意。

于是亚尔斯一边对空间做出些许干涉，一边轻轻挡开男子的拳头。原本应该只是被轻轻拨开的男子拳头，仿佛在行进过程中撞上了透明的墙壁，被意想不到的冲击力给反弹了回去。

男子的姿势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准备发动第二波攻击。但是无意多做纠缠的亚尔斯，当然不可能允许他再次发动攻击。

亚尔斯迅速使出一记足扫，让男子倾斜的上半身飘浮起来。然后顺势揪住对方的领口，将男子倒栽葱地摔到地上夺去他的意识。

紧接着，亚尔斯马上把注意力转到乍看毫无关系的另一人身上。也就是尽管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但其实是被亚尔斯逮捕的那名男子的同伙。这名同伙从头到尾都站在有些远的地方，现在正准备趁着这场骚动逃离现场。

而在快步朝着出口走去的男子前方，可以看到诺娃的身影。听从亚尔斯指示留在出口待命的她，碰巧就堵在男子的行进路线上。

焦躁到两眼充血的男子，恶狠狠地朝着诺娃吼了一句「滚开」。既然他和刚才向亚尔斯使出奇妙招式的男子是同伙，那么他很有可能也掌握着相同的技术。

亚尔斯立刻把昏厥过去的被捕男子留在地上，一个起身就准备冲上前去援救诺娃，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她不仅没有避开男子的意思，而且还主动向对方走近了一步。

「你这是打算上哪里去呢？你们应该是同一伙的吧？」

诺娃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那股大家闺秀的气质也没有消退半分。

意识到眼前的小丫头不仅企图抵抗，甚至还狂妄自大地觉得能拦住自己，男子的嘴角先是浮现一抹狞笑，紧接着微微甩动了一下衣袖。一把短刀型AWR应声从袖口飞出，迅速地来到男子的手中。

男子在衣袖遮掩之下，默不作声地展开魔法的构成，旋即欺身上前来到诺娃的面前。

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男子的刀尖也即将触及诺娃的腹部──但是男子还没来得及使出打算施展的魔法，就感觉到自己的视野莫名地旋转了一圈。

诺娃不知在何时抓住了男子的手腕，并且反过来利用对手冲过来的力量，巧妙地让他整个人转了一圈。

就在众人都以为诺娃会仿效亚尔斯的做法，将这名男子直接摔倒在地的时候，没想到她再次扭转对手的身体，让他的双脚落在地上站稳。

诺娃就这样顺势踢向对手的膝盖内侧，当男子终于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处于握着短刀跪倒在地的状态。

站在男子背后的诺娃，咧起嘴角露出一抹淫靡的笑意。因为有些兴奋的缘故，脸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嫣红。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手遮住男子的眼睛，接着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听到那句话的男子，顿时吓得嘴唇不停哆嗦，连短刀都从手中滑落了下去。

然后，诺娃像是变完戏法的魔术师似的，倏地把遮住对方眼睛的双手向左右摊开，而男子就这样垂下脑袋开始发抖，仿佛理智崩溃了一般。

诺娃随即搜索起对方的身体，并且很快就找到了一件展示品。大概和刚才那名男子一样，都是趁着混乱得手的赃物。在找到东西之后，诺娃兴高采烈地举起那样魔法仪器的零件，朝着亚尔斯大声说道：

「学长，我把东西拿回来了！」

她丝毫没去理会看得目瞪口呆的群众，只是喜形于色地向亚尔斯报告这个消息。

看着诺娃在胸前轻轻挥手的模样，亚尔斯在感到放心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最后的漏网之鱼──

「那么，再来就轮到你了。只要撬开他们两人的嘴巴，你是同伙的事情也马上就会曝光吧。」

没错，亚尔斯这番话的对象，正是最初那名专注欣赏着展示品、身上衣着光鲜亮丽的男子。说到底，这伙人的行窃计划就是那领头男子故意引发骚动，作为手下的另外两人便利用混乱动手行窃。而身为始作俑者的男子，自然也有趁机在混乱中出手。自知抵赖不过的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两台针孔偷拍器。

这两台针孔偷拍器，是两名手下在动手行窃之前，暗中交给领头男子的部分成果。然后三人便刻意分开行动，抓准时机引发了刚才的骚动。

也就是说，三人各自带走一部分的行窃成果：两名手下负责的是实物，领头男子负责的则是影像。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有一个人能够逃离现场就足够了吧。不，根据亚尔斯的推测，负责窃取实物的两人其实是诱饵的角色，就算失风被捕大概也没有任何影响。因为在亚尔斯的眼中看来，最有价值的是设计图的部分。即使没有实物可供参看，只要知道内部构造就能够简单再现。

亚鲁法毕竟是魔法大国，境内原本就有不少类似企业间谍的存在。不过，亚尔斯逮住的男子会使用奇妙的体术；朝着诺娃冲过去的男子则是带着AWR，原本甚至还打算施展魔法。如此崇尚武力的企业间谍可说是相当稀有，应该很容易就能够锁定对象吧。

无论如何，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亚尔斯的工作了，因此他立刻找来附近的警备人员，吩咐他们呼叫更多支援过来。

坐倒在地的领头男子，一脸懊恼地向亚尔斯说道：

「以普通的学生来说，你的身手未免也太过厉害了吧？」

「先别说这个了，是谁雇用你们过来的？」

亚尔斯没去理会贼人的问题，迳自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

领头男子只是不发一语。看来这几名男子都是以这类犯罪营生，也就是专业的罪犯。既然如此，就不可能轻易地逼他们招供。

「真是有够不干不脆的呢。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闲耗，而且你们偷的可是价值不菲的宝贵研究成果喔～」

冷笑着说出这番话来的，是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走过来的诺娃。顺势来到男子面前的她，弯下腰并抵着下巴打量对方，接着歪了歪端整的脸蛋，露出一个嘲笑的表情说道：

「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

男子的脸孔顿时痉挛起来，整个人也僵直在原地，但是亚尔斯马上伸手打断了诺娃的动作。

「抱歉，诺娃……你能在旁边稍微等我一下吗？」

亚尔斯并不是在担心诺娃会再次遭遇危险，在他看来，反倒是这几名男子比较有性命之忧，因此他直觉地做出别让诺娃太过接近他们的判断。

总而言之，再来只需要把这几名男子交给警备人员就好。紧接着，亚尔斯使用【共振器】呼叫了警备班的队长伊璐米娜，要求她进一步提升自己班上的警备等级。

毕竟那里也汇集了各种贵重物品，也就是亚尔斯提供的AWR等军用品。对企业间谍之类的家伙来说，最有价值的或许不是AWR本身，而是亚尔斯研发出来的最新尖端技术，因此有必要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伊璐米娜的回答却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这点你用不着担心，我这边早已收到相关情报。必须遵守游戏规则、按照正当管道取得没错吧？』

因此亚尔斯也只能含糊不清地做出回应。不过，从伊璐米娜的话里听来，似乎暂时不用担心其他地方也发生同样问题的样子。

心不在焉地在一旁等着的诺娃，看到亚尔斯终于结束通讯，立刻朝他抛去一个问题：

「对了，学长，我有说过我在亲善魔法大会上看过你的比赛吗？」

「有啊。」亚尔斯没有多想地应了一声。但是诺娃紧接而来的下一句话，却把他吓得脊梁打了个寒颤。

「那么，学长……你是哪个系统的呢？」

在说话的同时，诺娃还轻轻露出一抹微笑，像是在催促着亚尔斯作答。虽然她的态度相当柔和，那双眼眸却笔直地盯住了亚尔斯的眼睛。

诺娃甚至尚未进入魔法学院就读。也就是说，对于魔法这项人类智慧的结晶，她应该还没有受过专门的系统教育。

然而，把诺娃当成普通的有意入学者，似乎太过低估她的能耐了。亚尔斯方才用来挡开贼人攻击的技巧，其实是系统外魔法──在存取空间座标之后对其进行改写，制造出透明力场来弹开攻击。

但是就算亲眼目睹这项魔法，在正常情况下也无法察觉到其中的奥妙。亚尔斯在施展的时候也没有草率行事，理应不会被连新手都称不上的魔法师给注意到。假如手臂被弹开的那名男子确实是魔法师，那么大概就连他本人也没能明白亚尔斯究竟做了什么。

「……欸，只要有机会的话，你早晚都会知道的吧？」

尽管亚尔斯只能这样含糊回应，却刻意用了有些反讽的语气，因为他想要暗示诺娃，不去深究他人的压箱本领，是存在于魔法师之间的不成文默契。

「的确，这是早晚会知道的事情呢。」

没想到诺娃立刻非常理解地回答道。亚尔斯虽然感到有些扫兴，但与此同时，他也确实对诺娃这名少女涌起了不小的兴趣。

这么说起来，诺娃方才以精湛的身手化解暴徒的突袭之后，便用手掌遮住了那名男子的眼睛，然后对方便像失了魂似地安分下来。而且诺娃明明还没有进入学院就读，但是从她刚才的回答来看，却已经像是对现役魔法师之间的不成文默契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相比于制伏贼人的奇妙身手，诺娃身上这种神秘难解的部分，反而更令亚尔斯印象深刻。「后生可畏」这四个字，就这么不由自主地占满了他整个脑海。

在那之后，两人再次展开学院的导览活动。

诺娃的心情似乎比之前更好了。尽管如此，她也并没有忘记刚才那件事情的样子。

「话说回来，学长，你也学过格斗术吗？」

诺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相当刻意地让视线在空中游移，仿佛是在试探那条不成文默契的边界。

亚尔斯决定姑且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当然，他不会傻到暴露自己的系统，回复的内容也都是些四平八稳的平淡话语。

「欸，一般般吧。说是这么说，但我基本上是自成一派，所以大概也没办法给你当参考。」

「哎呀，你这话未免也太谦虚了！我觉得你这种水平的技术，绝对不是普通学生能够掌握的程度。」

亚尔斯不禁在内心惊叹诺娃的观察力，同时也不由得猜想她在格斗术的造诣上已经到达高手的境界，因此才能一眼看出自己的真正身手。

「而且啊，你对于人体的结构……我就直说好了，你似乎非常熟悉人体的破坏方法呢。」

诺娃宛如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亚尔斯像是要否定隐约感觉到的危险气息，刻意露出苦笑回答道：

「你想太多了。我之所以学习格斗术，只是因为魔法师也没办法光靠魔法活下去，而且锻炼身体总不会吃亏嘛。」

诺娃不置可否地微微歪起脑袋，眼里仿佛闪动着蛊惑的光芒。

亚尔斯的嘴巴逐渐自己动了起来，尽管他已察觉到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但还是没能停下比平常来得多话的嘴巴。

真要说起来，虽然亚尔斯没有完全坦诚相见，可是和初次见面的对象如此融洽地交谈，对平常的他来说是相当稀奇的事情。

不过，带领诺娃导览学院的任务，原本就是迫于形势的不得不为，再加上伊璐米娜也对此下达了许可，因此「自己必须扮演好亲切学长」的想法，就成了一个绝佳的免罪符，让亚尔斯很自然地变得比平常更加多话。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漫步于校园的两人所谈论的内容，逐渐和「导览学院」的原始任务扯不上关系。不知不觉中，亚尔斯的说话内容已经偏向他自身的各种见解，例如针对某种现象抱持着什么样的看法，针对某个事件又有什么样的想法之类的。

亚尔斯觉得自己的思绪逐渐蒙上了一层烟霭。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美气息，一种醺醺然的感觉涌上了心头。最后他甚至忘了时间，沉浸在和诺娃的谈话之中。不过，尽管两人聊得非常起劲，但亚尔斯还是没有推心置腹，仍旧停留在表面的话题上。

而当亚尔斯注意到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学院的正门前方，刚好可以就此和诺娃挥手道别。

「谢谢你今天在百忙之中抽空陪我。」

「小事一件，而且我也觉得挺愉快的。」

亚尔斯随意挥了挥手，旋即指着门口的方向示意送客。这个时间还有许多参观【学园祭】的游客准备入场，诺娃却不畏人流地在人群中停下脚步，再次规规矩矩地深深低头鞠了个躬。在那之后，她又停步回头了好几次，最后才依依不舍地逐渐消失在人潮之中。

目送诺娃的背影离开之后，亚尔斯转身往回走去，同时微微耸了耸肩说道：

「真是个奇怪的丫头呐，明明是个贵族……」

亚尔斯喃喃自语地道出心中的感想。但是在话语出口的瞬间，他想起了那几个老爱赖在自己身边的贵族，嘴角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微妙的笑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物以类聚」这句成语是什么意思，亚尔斯当然也是知道的。

第八卷 第46章「成千上万的人质」

【学园祭】在第一天就创下了历来最高的入场纪录，不分男女老少各地游客齐聚于此，完全就是盛况空前的景象。平常显得太过空旷的学院腹地，在今天可说是得到了充分有效的利用。

然而，在这种热闹非凡的情况下，警备工作容易出现漏洞也是不争的事实。整座学院已经陷入节日的狂欢状态，有限的人手无法顾及学院的每个角落。

有鉴于先前发生的古铎曼事件，再加上这次预估会有大量外国游客到访，因此军方在本年度的【学园祭】活动中，动员了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魔法师。除了按照原订计划加强学院周围的防备以外，作为更进一步的保险措施，还在人群之中安插了乔装成普通游客的军方魔法师。值得庆幸的是，学院的人潮热点也就那几个地方，因此没被【学园祭】使用到的场地，全都用绳子围了起来，并且挂上「禁止入内」的牌子来限制游客进入。

话虽如此，在人潮汹涌的各校舍前面，就算没有迷失在人群之中，也很难逆着人潮的方向前进。许多小朋友都因此和父母走散，而被人群推倒受伤、从而前往医务室的游客也不在少数。

在这喧闹欢腾的节日氛围背后──「那名少女」也大摇大摆地混迹在游客之中。

少女身上包裹着一袭下摆过长的长袍，宛如要遮盖住全身似的。

在气候也透过人工操纵的人类生存区域内，这种密不透风的穿着打扮，显然不是单纯为了御寒保暖。

那件长袍不合身的程度，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弄错了尺寸。穿着过大长袍的少女，灵活地利用个头娇小的优势，在人群之中穿梭自如地快速前进。

她看起来不像是迷路的孩子在找父母的样子。不久之后，少女稍微加大了步伐，从作为【学园祭】人潮中心的正门前大道拐了出去，走进了旁边的岔路。最后甚至跨过了禁止入内的绳索围栏，快步疾行地走向人烟愈加稀少的腹地角落。

不知不觉中，少女来到了相当偏远的地方，人群的喧嚣已几不可闻，校舍的建筑群也只剩下天边一角。

「好吧，我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这该说是上了那家伙的当吗……不对，应该说是被那家伙给摆了一道。早知道就别听死人胡言乱语了。」

少女一边发着不算牢骚的牢骚，一边陡然停下了穿越树丛的脚步。

「小妹妹，这里是禁止游客进入的区域喔。」

只听背后响起一道温柔劝阻的女性声音。

少女闻言先是咂了声嘴，旋即立刻转过身去。

当她和声音的主人打上照面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和外表相符的孩童表情，一副怯懦不安的可怜模样。

「对、对不起，我不小心迷路了。」

伴随着我见犹怜的稚嫩声音，少女的口中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听到少女的回答，刚才出声叫住她的窈窕妙龄女子，露出一个像是在应对小朋友的温柔微笑。女子有着一头稻穗般的金色秀发，下垂的刘海盖住了一边的眼睛，另一侧的头发则是整齐地收拢在耳朵后面。

虽然女子的态度相当和蔼，但是在看到对方眼睛的瞬间，少女的眼神顿时变得尖锐起来。紧接着，她立刻换上狰狞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是在耍什么猴戏」，直接就抛弃了小朋友的﻿伪装。

「我本来以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不会有警备人员……真亏你能追到这里来呢。你是亚鲁法的魔法师吗？看起来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而女子则是卸下先前的和煦笑容，以冰冷无比的尖锐视线回瞪少女。

「虽然得加个『前』字，不过我好歹也算是魔法师没错。你不可能不知道这座学院就在军方的眼皮底下吧？」

「那种事情和我无关。」

「我从大道那里就已经盯上了你，你的态度还真是标准的可疑份子呢。我不晓得你是何方神圣，可是我不会允许你在这里撒野。」

少女──伊莉依丝瞬间有点意外地眯起眼睛，轻轻地摆动长袍衣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手的模样。假如女子已经掌握到自己的真实身分，恐怕就不会是现在这种态度了吧。而且从她没有立刻呼叫援军这点来看，感觉也不是在假装不知道的样子。

（原来如此。我的情报没有被透露给基层的警备人员知道吗？还是纯粹只是这女的没有听说我的事情呢？哼哼，总而言之，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尽管伊莉依丝是第一级的通缉犯，但是她的详细情报一直以来都没有被广为周知。虽然在前些日子的巴鲁梅斯事件之中，伊莉依丝也在背后趟了不少浑水，甚至还和约翰·伦布鲁兹打了一场，可是依然没能改变这种状况。

也许是军方担心随便把情报扩散出去，会有实力不足的魔法师擅自出手，反而导致灾情进一步扩大；又或许是考量到作为线索的外貌情报，若是不小心流到敌人的阵营里，将使得伊莉依丝再次隐匿于黑暗之中。

不管怎么说，在伊莉依丝眼中看来，这名女子应该没有在说谎，她甚至不是现役军人的样子。

「难道你以为光凭这几句话，我就会乖乖夹着尾巴走人吗？这世上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喔──小妹妹。」

虽然伊莉依丝尖酸刻薄地如此说道，但是她的意识已经集中在周围传来的细微杂音上。

「即使是在军方的眼皮底下，如今也是缺乏危机意识呢。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我就反问你一个问题──我们要是在这里认真打起来，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死在这里？」

只见伊莉依丝的嘴角，扬起一个和少女脸庞格格不入的卑劣笑容。

「我是不清楚背后有什么原委，不过你似乎没有那副小女孩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不会让你对这座学院做出任何事情，不会有任何人在这里死去的！」

话音方落，女子立刻秀发飘扬地上前，缩短了和伊莉依丝之间的距离。她以单脚为轴心旋转身体，施展出一记猛烈的踢击，从伊莉依丝的斜上方砸了下去，大有一把将对方整个人劈成两半的气势。

伊莉依丝低下脑袋，向前踏了半步，躲过这记撕裂空气的凌厉踢击。

仿佛是在追逐划过空中的那只脚，伊莉依丝将右手伸向女子的脸孔。

然而，她的视线马上转移到别的方向，在确认到迫在眉睫的危险瞬间，立刻做出了应对的动作──女子理应落空的那记踢击，以间不容发的速度倒转了回来。

「二段踢啊。」

伊莉依丝将左手抵在伸出的右手上面，单手接下了这记宛如回马枪的踢击。女子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惊讶的神情，伊莉依丝没有漏看她的反应。对方果然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在和什么人交战。

她大概只把伊莉依丝当成了滥用魔法的寻常恶徒吧。

虽然自己的奇装异服多少会让人提高警戒，但是女子在刚才的攻击里，只有使出单纯的格斗术，因此伊莉依丝大致能够猜到她的想法。假如对方有听说过自己的任何事迹，那么就算一开始就使出全力都不为过。

在意识到攻击未能奏效的同时，女子为了逃离伊莉依丝重新逼近的右手，再次把力量集中在轴心脚上奋力扭转身体。然而，伊莉依丝的纤细手指，却以完全不像是少女的力量，牢牢地嵌住了女子的另一只脚。双方陷入纯粹比拼力气的僵局之中，但是伊莉依丝很快就放开了对方的脚，女子连忙朝着后方飞退而去。

就在女子向后退去的时候，伊莉依丝陡然解除了迎战的架势。

「你该不会一直都在监视我的行动吧？」

身在半空中的女子，无从判断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而她之所以能在稍后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因为在女子着地的同时，她的背后响起了一道回答的声音。

「答对啰，因为我是死人嘛～」

「──！！还有……一个……人……」

下一秒钟，脖子受到强烈冲击的女子，在一瞬间就被夺去了意识，就这样「噗通」地向前倒了下去。

「你可别真的杀了她啊，事后收拾起来会很麻烦。」

伊莉依丝语调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啦，伊莉依丝。就算是我也不会因为被当成死人看待而生气啦。先不说这个，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跑来这里了，实在是把我吓了一大跳呢。你这人向来行事谨慎，这次可真是破天荒呢～」

声音主人的语气莫名地悠哉，给人一种缺乏紧张感的印象。伊莉依丝警戒地盯着声音的方向，语调淡然地说道：

「我还没有年老昏聩到会听信你的胡说八道，而且我才没有这么多闲工夫。我只是过来亲眼确认一下，那小子对【库拉玛】来说究竟是多大的威胁。毕竟我可是各方追缉的亡命之徒，没办法随意行动啊。」

「好啦～就当作是你说的那样吧。」

伊莉依丝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终于从树丛中现身、并且笑咪咪地望着自己的谈话对象。

虽然她刚才嘴巴上是这么说，但伊莉依丝会出现在这里，其实还是和对方的胡说八道脱不了关系。这或许是一个契机，能够清算自己笼罩在虚假之中的过去──伊莉依丝纯粹是抱着这样的期待，才会把死人的胡言乱语当成一回事。

隐隐约约的悔恨之情……以及错综复杂的无数往事，至今仍是伊莉依丝心底无法磨灭的烙印。因为这样的缘故，如今的伊莉依丝只要听到「亚鲁法」这三个字，便会涌起无限的憎恨之情和极度的厌恶感。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会在一切都已过去的现在，决定再次踏上这片孕育了现役首席的土地。

「但是你可别忘记了。」伊莉依丝向对方强调道：

「你是死是活，全在我一念之间。我不管你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但我绝对不会饶恕对我拔刀相向的家伙，早晚有一天会和你算清这笔帐。害我没能顺利收拾第三席魔法师的事情，我也会跟你仔细算个清楚。」

「嗯，我没有意见喔～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暴露出自己的本体来啊。」

由于语气实在太过悠哉，因此难以揣摩对方的真意，也不知道是在表达诚意，还是在嘲弄伊莉依丝杀不了自己。

毕竟「此刻」的她，已经完全不是之前的那副长相。伊莉依丝会有股别扭之感，说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算了，我不晓得你提出这个提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是我就算把你直接宰了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吧。」

伊莉依丝以讽刺的语气，朝着转身准备离去的谈话对象──妲琪娅·亚古诺伊兹如此说道。妲琪娅的行动方式实在是过于随心所欲，有种天真烂漫又不负责任的感觉，简直像是把自己当成了刚好路过此处的普通游客。而妲琪娅的这种态度，让今天的伊莉依丝感到格外地不愉快。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妲琪娅或许拥有伊莉依丝最渴望的东西……也就是「自由」。

正因如此，伊莉依丝才会故意说出这样的狠话，宛如是想要以此挫挫妲琪娅的锐气。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好啊，如果你办得到的话，还请你务必尝试一下～」

只听妲琪娅不当回事地回答道，语气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完全扑了个空的伊莉依丝，只能不爽地在心里咂了咂嘴。

即使狂妄如妲琪娅，大概也不会认为伊莉依丝的这句狠话，只是在嘴巴上随便说说而已。伊莉依丝再次深切地感到，自己实在摸不透这家伙在想什么。但是如此说来的话，就连现在看到的这个妲琪娅是不是真正的「本体」，都是个有待商榷的问题。

尽管伊莉依丝的心中如此千回百转，妲琪娅也只是踩着悠哉的步伐从树丛中离去。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伊莉依丝也已经无从推测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了。

伊莉依丝只能带着满脸的不悦，目送妲琪娅逐渐远去的背影。在那之后，仿佛是要转换心情似的，她一把揪住了遮住脸孔的兜帽边缘，用力地把兜帽拉到眼睛的位置。

没错，妲琪娅在打什么鬼主意根本就无关紧要。反正自己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行了……

◇　◇　◇

在和诺娃道别之后，亚尔斯朝着自己的管辖区域──主校舍前方迈开脚步。

在瞥了一眼栉比鳞次的摊位之后，他伸手按住了耳边的【共振器】。总之应该要先回报任务完成的事情。

为了确认目前的时间，亚尔斯先是抬起了视线，顺势望向设置在主校舍正面的大时钟。

（──！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啊。）

亚尔斯有些纳闷地嘀咕起来。带领诺娃游览校园的任务，花费了远超预期的时间。原本预计只有二十分钟的行程，没想到最后反而超时了二十分钟。自己礼貌上应该要先跟伊璐米娜说声抱歉才行。

（话说回来，既然我都不小心超时了，伊璐米娜学姐为什么不直接通知我一声？）

亚尔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等待伊璐米娜的应答。不一会儿工夫，【共振器】便接通了。

「伊璐米娜学姐吗？不好意思，有意入学者的导览任务，终于在刚才结束了。」

『我总算是联系上你了，亚尔斯学弟。虽然你刚才立下了大功，但是在那之后的行动大有问题啊。【共振器】在执行任务的期间都不可以摘下来，你之后别再犯相同的错误啰。』

「咦？好的。」

虽然嘴巴反射性地这么回答，但是亚尔斯其实不太明白伊璐米娜为何会这样说。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根本从未把【共振器】摘下来过；而在逮捕企图盗取展示品的贼人之后，也确实地向伊璐米娜进行回报。

就在亚尔斯打算提出疑问的时候……

「亚尔斯学弟～」

听到这声呼唤的他，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不过当然是在内心里头。

亚尔斯的这声呻吟，并不是针对从远处呼喊着自己名字的那位女性。正确来说，他所针对的东西，是在那位女性胸前波涛起伏的第一级危险物品。

「费莉……学姐？」

因为和伊璐米娜的通讯尚未切断，所以亚尔斯在最后加上了称谓。

从主校舍中走出来的费莉涅菈，丝毫没去在意旁人的目光，迳自笑脸盈盈地朝着亚尔斯跑了过来。

仔细一看，周围的所有男性，都以炽热的视线看向费莉涅菈……不，具体来说，是她身上的某个特定部位。上下摇摆的丰满胸部，为何会令男人如此着迷呢？

顺带一提，身上穿着学院制服的费莉涅菈本人，倒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是，平日总是保持着贵族优雅风度的费莉涅菈，向来给人一种「完美淑女」的形象，因此像这样气喘吁吁地小步快跑，可说是相当罕见的光景。真要说起来，亚尔斯也有一种颇为新鲜的感觉。

她那迎风飘扬的乌黑秀发，肯定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甜美气味，即使是钢铁硬汉也毫无抵抗之力。在男性同胞的炽热注视之下，明眸皓齿的费莉涅菈奔跑过来的模样，简直美得像是一幅画。仿佛就连时间也跟着静止了一般。

在经过这么一段既短又长的时间之后，费莉涅菈终于来到了亚尔斯的面前。在缓缓调整呼吸的同时，也不忘整理自己的仪容。

她前一秒才不畏目光地热情奔跑过来，下一秒却又讲究起应有的体面礼仪，亚尔斯实在是搞不懂贵族的想法。

「亚尔斯学弟，你现在有时间吗？」

「咦？呃，我正准备回到警备工作的岗位上。」

「──！！」

费莉涅菈装出若无其事的语调问道，亚尔斯却给了一个不知好歹的回复。明显流露出沮丧神情的费莉涅菈，一边用手指梳理着秀发，一边微微别开了视线。

「人家好不容易才挤出时间来……」

尽管她试图隐藏起失落的情绪，但是脱口而出的话语，还是老实吐露了她的心情。看着费莉涅菈的失望模样，亚尔斯也不由得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或许是察觉到了状况，【共振器】的另一头传来了伊璐米娜的无奈叹息声。

『亚尔斯学弟，可以把【共振器】拿给费莉接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啦。」

亚尔斯照着伊璐米娜的要求，摘下耳边的【共振器】直接递给费莉涅菈。

在接过【共振器】的那一瞬间，费莉涅菈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抹红晕，这大概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怎么了吗？伊璐米娜。」

『亚尔斯学弟可是正要回到警备工作的岗位上喔。』

「欸，你别这么不通情理嘛。就不能稍微拨一点点时间出来吗？」

『你难道以为这招每次都行得通吗？』

「为了让这招行得通，我也是特地调整了营运委员的工作安排表，再来就全看你的本领了。警备委员会只需要在和营运委员会的合作范围内，稍微出那么一点点力气就可以了，你就行行好嘛！」

亚尔斯默默地旁观着两人的拉锯战。该说不愧是至交好友吗？费莉涅菈在和伊璐米娜谈话的时候，整个人显得相当不拘小节，反而给亚尔斯一种颇为新鲜的印象。

『你这人真是优秀过头了呢……』

「嗯？你说什么？」

『好啊，如果只需要出一点点力气的话，警备委员会的问题我会负责解决！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也会被牵扯进去，你可要记得我的恩情啊。』

「是是是。」

『唉～我记得亚尔斯学弟应该还没有午休过吧？那我就给你们三十分钟吧！就当作是给他一个好好吃午餐的时间。』

伊璐米娜的语气显得有些自暴自弃，费莉涅菈则是欢欣雀跃地说道：

「你这种凡事都要加个正当理由的性格，我个人并不讨厌喔。」

对于说到最后还呵呵笑了两声的好友，伊璐米娜直接以通讯切断的杂音作为回复。

费莉涅菈和伊璐米娜，似乎达成了某种自己无从得知的协议。不过，看着费莉涅菈开心地把【共振器】还给自己的模样，亚尔斯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亚尔斯学弟，你还没有用过午餐吗？」

「是啊，毕竟没有那种时间呢。」

「那么，因为也取得伊璐米娜的同意了，我们就一起去吃午餐吧。」

尽管亚尔斯并没有特别觉得肚子饿，但是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无论他再怎么不解风情，也不至于不识相地拒绝。

◇　◇　◇

最后，在费莉涅菈的强势主导之下，亚尔斯似乎还要再过一阵子，才能重新回到警备任务的岗位上。

开设在主校舍前面的各种摊子，大多是由学生经营的饮食摊位。不过，饮食摊位并不仅限于主校舍前面，通往旁边礼堂的道路上，也有许多类似的小吃摊贩。

这些小吃摊贩其实是学院周边的店家，换句话说，他们所销售的餐点全都是出自专业厨师之手。因为这样的缘故，餐点的价格也颇为昂贵。但毕竟是在【学园祭】这样的节日活动上，这里所说的「颇为昂贵」，也只是相对于学生经营的摊位而已。

因此知名店家所主持的摊位，几乎每一家都是大排长龙。

附带一提，要说哪些摊位最受欢迎的话，首先是各种面粉类的食物，例如章鱼烧或什锦烧之类的，其次则是用面皮裹着蔬菜丝和烤肉片的传统轻食料理。除此之外，肉品种类丰富的烤肉串店也广受好评，同样也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至于说到甜点部分，一口大小的蛋糕组合以及能够外带享用的布丁，都是大受欢迎的商品。由学生经营的摊位，主要是靠着实惠的价格和亲近的氛围来揽客；相对于此，专业店家则是以极致美味的品质来分庭抗礼，双方可说杀得难分难解。

使用了大量鲜奶油和水果的甜甜圈，更是赢得了女性顾客的赞赏。

而且即使到了这个季节，冰淇淋之类的清凉点心也依然人气不减。因为生存区域的温度是由人工系统进行调节，所以气温并不会下降得太过厉害。

「那么，我们就赶紧出发吧。」

从刚才开始就藏不住喜悦的费莉涅菈，没等亚尔斯回答就伸手过来拉他。

「因为时间并不是很充裕，就先来吃点东西养精蓄锐吧。」

「……」

面对费莉涅菈不容推三阻四的气势，亚尔斯只能放弃抵抗地苦笑以对。

费莉涅菈先前曾经向亚尔斯当面宣布，自己将会对他展开主动追求的攻势。如果这就是她攻势的其中一环，那么亚尔斯就应当按照当初所说的，以固若金汤的要塞严阵以待。

尽管脑子里想着这种略显夸张的事情，但亚尔斯本人并不是很想这么做。在他刚才露出的苦笑背后，其实已经蕴含着无声的觉悟，直接敞开了坚固要塞的深锁大门……也就是放弃要塞的防御优势，以几近毫无防备的状态迎接费莉涅菈的攻势。

毕竟这原本就是这种性质的邀约。

附带一提，虽说费莉涅菈牵着亚尔斯的手，但就只是轻轻拉住而已，完全没有强迫对方的意思。她似乎仍未能抛开淑女的矜持，对于积极进攻这件事情还心存犹豫，最多只敢做到温柔的牵引，不敢任性妄为地顺从自己的渴望……虽然嘴巴上说得相当大胆，可是费莉涅菈终究还是一名女性。亚尔斯也隐约能够察觉到这一点。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关系，亚尔斯才会主动敞开心中要塞的大门。

事实上，尽管费莉涅菈脸上始终挂着淑女般的恬静笑容，但是她的心里正在刮着狂风暴雨。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她，因为担心亚尔斯听到自己的急促心跳，整个人感到羞耻难当。

然而，这种青春少女的特有纠结心理，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费莉涅菈若无其事地看向亚尔斯，发现他点头同意自己选择的这个摊位，顿时心花怒放地忘了刚才的烦恼。

「你好，请给我来两份。」

费莉涅菈笑容满面地向貌似一年级生的学生点餐。

这个摊位卖的是节日活动必备的铁板炒面。但是，尽管这里是由学生经营的摊位，却是由某家着名专卖店的第二代负责掌厨，因此味道完全不会输给专业人士。再加上价格保持在学生的消费水平，所以其实是相当受欢迎的飮食摊位。

「学、学姐！！！！索卡连托学姐！您、您、您、您要两份是吗？」

该说是运气不好吗？费莉涅菈叫住的一年级生，正好就是那位掌厨的男学生。

不敢直视费莉涅菈那张嫣红俏脸的男学生，自然而然地把视线移动到了下方，接着就突然锁定在她身上的某个特征部位。

男学生顿时一阵面红耳赤，整张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请原谅我的失礼！」他立刻用力低下脑袋大声说道，为自己唐突的无礼行为道歉。

费莉涅菈有些纳闷地看着男学生说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但是不好意思，我时间有点赶……」

她委婉地催促着对方。

这句催促立马发挥了效果，男学生连忙把新的面条和配料放上铁板拌匀，开始着手炒制的步骤。

事实上，男学生的身旁已经摆着好几盒炒好的炒面。但是费莉涅菈难得大驾光临，他当然想要尽可能地提供热腾腾的现做品。而费莉涅菈也不是不懂这种单纯的想法。

她一边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一边转过头来向亚尔斯说道：

「这家店在问卷调查里也是广受好评，因此肯定会很好吃喔。」

「原来如此。」

亚尔斯的反应之所以有点言不由衷，是因为他的性格本来就不在乎美食，再加上铁板炒面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过常见的路边摊小吃。

不过，【学园祭】上有好几家店都在卖铁板炒面，但是就只有这家店门庭若市，因此或许确实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只是在亚尔斯看来，这些事情始终是无关紧要的枝微末节。只要能够摄取到一定程度的营养，并且解决空腹的困扰，食物好不好吃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但或许是最近吃惯了露姬的美味料理，亚尔斯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也被养刁了。

话说回来──亚尔斯悄悄环顾周遭，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

虽然他很清楚费莉涅菈的超高人气，但没想到费莉涅菈光是亲临现场，就足以引起如此巨大的骚动。简直像是国宾或高层政要莅临指导似的，全场纷纷交头接耳，化为无数的杂音传入亚尔斯的耳朵。

这家店之后会变得更加生意兴隆吧──就在亚尔斯如此寻思的时候，他在周围的杂音里听到了一段无法忽视的对话。

「那个男生是一年级生吧？我记得他有在大会上出场。」

「他为什么会陪在费莉涅菈学姐旁边啊？」

窃窃私语的那两名女学生，看起来就一副头脑简单外加喜欢八卦的样子。照这个情形来看，费莉涅菈和亚尔斯约会的事情，发展成全校皆知的八卦新闻，大概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正准备把炒面盛装到手上两个餐盒的男学生，突然诚惶诚恐地开口问道：

「学、学姐，您点的另一份炒面，该不会是要给那一位的吧……？」

「嗯，当然啰。」

费莉涅菈的笑容宛如春天一般灿烂。

不，春天的确是降临到了这里──只是掺杂着不祥的阴影。

「这、这样子啊……哈哈……这样子啊。」

男学生先是装好了其中一个餐盒，盛装的手法可说是无比细腻周到。不仅面条均匀地摊开，配料也分布得相当平均，甚至还考量到了外观的卖相，整份炒面恰好在餐盒的中央形成小山状。简直像是着名主厨使尽浑身解数，为皇室成员烹调出来的完美料理。

然而，男学生在盛装另一份的时候……就是费莉涅菈回头看向亚尔斯，视线短暂离开前方的那一瞬间──

仿佛逮到天赐良机似的，他立刻把半生不熟的面条胡乱塞进餐盒，并且拼命地撒上各种刺激性调味料，宛如是在宣泄满腔的怒火和仇恨。在一旁围观的其他男学生，似乎也都默许着这样的恶行。而从其他女学生同样没有出声制止这点来看，费莉涅菈在女性同胞中的受欢迎程度，应该也相当地高。

在费莉涅菈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背后，其实正在上演泯灭人性的邪恶暴行。尽管亚尔斯目睹了这一幕，但是他刻意别开视线，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

最后，费莉涅菈接过两个餐盒，将特许证搁到刷卡机上。

负责结帐的男学生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大声说了句「感谢惠顾！」紧接着，他还厚颜无耻地把两个餐盒移到一旁，向费莉涅菈提出握手的要求。

当然，费莉涅菈没有拒绝男学生的请求，不过这对亚尔斯来说，也是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开心过度的男学生甚至露出了色眯眯的表情，因此要瞒过他的眼睛完全不是什么难事。亚尔斯拿起男学生身旁的另一盒现成炒面，以电光石火的惊人速度，把加满调味料和对方怨念的那盒炒面给替换了过去。

等到费莉涅菈结好帐之后，亚尔斯便和她一起离开了摊位，丝毫没把男学生的恶毒嫉妒目光放在心上。虽然吃到那盒加料炒面的客人的确很倒楣，但说起来这也不是亚尔斯的过错，店家口碑若是因此下滑，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说到底，这种无聊的骚扰行为，对亚尔斯来说早就已经是家常便饭。虽然这样说可能不太好听，但他可是有一年级的三大美女随侍在侧的人。

尽管班上同学最近对亚尔斯有另眼相看的趋势，可是依然消除不了男性同胞对他的嫉妒之情。其他班级或高年级的男学生就更不用说了。

也就是说，亚尔斯已经认命地接受了无可改变的事实，不过，他其实原本就是不会仔细计较这类事情的人。

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费莉涅菈的人气实在是非比寻常。此刻朝着亚尔斯投来的嫉妒和怨毒的视线数量，几乎可以媲美他和一年级的三大美女走在一起的程度。

就在亚尔斯想着这些无聊事情的时候……

「咿呀呀呀────！！！」

突然之间，自远处响起的奇怪叫声，让周围群众议论纷纷了起来。那是一道阴森惨烈的嘶哑哀嚎，宛如是从喉咙呕出烧焦的血液。大概是有某个不幸的倒楣鬼，立刻就抽到了亚尔斯调换过去的加料炒面。

「发生什么事了呢？」

费莉涅菈不禁转过头去，亚尔斯则是语气淡然地说道：

「你最好别放在心上。」

「这、这样子啊……？那么，我们就找个地方来享用炒面吧。」

费莉涅菈边说边用眼睛扫视周遭，但在附近全是其他学生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找到什么合适的地方。

「哎呀……！？」

仿佛是此刻才意识到这种困窘的状况，费莉涅菈的脸颊抽搐了两下，露出一个不知是高兴还是伤脑筋的表情。

「这个时间的话，不管礼堂还哪里都是一堆人吧。」

「没有办法了呢。虽然这样有点不成体统，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没办法了呢。没错，毕竟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费莉涅菈有些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眼神左右游移了起来。

亚尔斯也没多问什么，径直走向她所指示的地点。

那一带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和大道有一小段距离。看到这片草皮的亚尔斯，总算明白费莉涅菈所说的「不成体统」，指的是直接坐在地上的事情。

然而，他也有点怀疑费莉涅菈是否真是这么想的。

说到底，在来到这片草地的过程中，必须要躲避人群的好奇视线，因此为了摆脱旁人的目光追逐，两人几乎是以急行军的方式来到这里。

而且在移动的过程中，费莉涅菈甚至反过来拉着原本走在前头的亚尔斯，主动领着他来到这片草地上。

因为这样的关系，围观群众自然认定这是一出「女追男」的戏码，等于是为甚嚣尘上的谣言添上了新的柴火。

但反过来也可以说，费莉涅菈不惜冒着这样的风险，也想要带着亚尔斯来到这个地方。

「稍等一下喔，亚尔斯学弟……」

仿佛是怕人看见似的，费莉涅菈神秘地准备起了什么东西，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小声。或许是气氛使然，两人简直像是不被世人祝福的恋人，被迫在这里偷偷摸摸地幽会。

费莉涅菈很快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并且把它铺在草地上面。

「请坐吧，亚尔斯学弟。」

话说你为什么一脸高兴的样子啊？──即使暂时抛开这个问题不谈……

「我要是坐在这里，你岂不是就没地方可坐了吗？我不介意直接坐在草地上，所以这里还是给你坐吧。」

「那可不行。让你一个人坐在地上这种事情，恕我无法接受。」

费莉涅菈带着静谧的笑容，语气坚定地表示拒绝。

（费莉就是这样的人呢。）

亚尔斯再次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没有为此感到不高兴。倒不如说亚尔斯会浮现这种想法，是因为他认为这是费莉涅菈的优点之一。

「那、那这样子好不好？我们就两个人一块儿坐在这里？」

听到费莉涅菈羞怯地提议，亚尔斯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向她点了点头，同时悄悄地看向那块手帕。

（两个人挤在一起未免也太窄了吧？）

只是亚尔斯也已经察觉到，事到如今还提这种事情，完全是不解风情的行为。

我可不管会有什么后果喔──亚尔斯自暴自弃地先坐了下去。

费莉涅菈见状，立刻兴冲冲地靠了过来，蹲坐在剩余的空间上面。

只见她整齐地挽起裙子，仔细地确认着位置，最后才在手帕上坐了下来──修长的玉足则是优雅地侧放在一旁。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肩膀挨着肩膀的程度，而是有一半的身体都紧贴在一起，完全就是紧密相依的状态。亚尔斯根本无法正常享用得来不易的炒面。

在这样的距离之下，别说是品尝装在餐盒里的炒面，他甚至能够听到费莉涅菈的激烈心跳声。话虽如此，就这样愣在原地也于事无补。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开动了。」

主动打破僵局的亚尔斯，动作僵硬地打开用胶带固定的餐盒盖子。

「嗯、嗯！请你先开动吧。」

在费莉涅菈催促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隐藏不住的紧张感。

亚尔斯的午休时间只有短短三十分钟，因此他并不打算闲扯太多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如果从头到尾都绷着一张脸，感觉又像是辜负了费莉涅菈难得的好意。毕竟就连这份炒面也是由费莉涅菈请客──亚尔斯原本想和她算清炒面的费用，但是费莉涅菈表示，这算是答谢亚尔斯帮忙伊璐米娜的警备工作，所以坚持不肯收他的钱。

顺带一提，或许是摆了一阵子的关系，偷偷被调换过来的那盒炒面已经有点凉掉，只是对亚尔斯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眼下的问题其实在于费莉涅菈──尽管她甚至还没把心中的期待说出口，却已经一脸专注地凝视着亚尔斯的表情。

亚尔斯敏锐地察觉到，费莉涅菈恐怕是想要征询自己吃完炒面的感想。既然如此，自己实际上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可是，对于只关心食物有没有营养的亚尔斯来说，要他给出得体周到的评论，无异于是缘木求鱼。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亚尔斯如果不先开动的话，费莉涅菈是绝对不会动筷子的。

「那么，我就开动了。」亚尔斯半是认命地吃了一口餐盒里的炒面；费莉涅菈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姑且不说炒面好不好吃，被别人盯着自己吃饭的样子，实在是令人有点食不知味。对亚尔斯来说，在完全吞下第一口炒面之前的这段时间，等于是用来构思妥善评论的答题思考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答案早就已经被决定好了。毕竟露姬或费莉涅菈在抛出这类问题的时候，打从一开始就会把想要的答案直接写在脸上。

「你觉得好吃吗？」果不其然，费莉涅菈满脸期待地如此问道。

亚尔斯当然是搬出早已准备好的回答──

「嗯，真不愧是你特地找来的口碑名店，确实非常好吃呢……费莉你也赶快开动吧！」

在本人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亚尔斯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了无可挑剔的场面话。在这件事情上，他必须好好感谢露姬才行。

亚尔斯总是这样习惯性地称赞露姬的料理。事实上，他并不是很清楚料理究竟好不好吃。因为长年只把食物当成营养补给的关系，亚尔斯的味觉或许早已出了毛病也说不定。无论如何，既然是能吃下肚的东西，只要说出「好吃」两个字应该就不会有错了吧？

虽然他自认舌头有被养刁的趋势，但如果认真追究起来，在品尝食物美味这件事上，亚尔斯的感觉还相当迟钝，甚至可以说是趋近于零的状态。尽管不至于到味觉白痴的地步，但他过去的确从未把用餐当成一件享受的事情。

「这样子啊……真是太好了呢！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品尝这类料理，所以相当期待是什么味道呢。」

听到费莉涅菈这么说，亚尔斯的思绪瞬间中断了一下。因为她的这种说法，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把自己当成了实验品，但是认真吐槽这件事情感觉就输了。

这次换成亚尔斯在一旁默默看着，而费莉涅菈则是把柔软的嘴唇凑向用叉子卷起的适量面条。她没有大力吸吮，而是小口小口地咬着面条，整个用餐动作娴熟优雅。明明只是学生摊位的简单小吃，费莉涅菈的吃相却像是在享用高级料理似的，着实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紧接着，费莉涅菈轻轻放下叉子，像是松了口气地掩着嘴巴说道：「真的耶！确实非常好吃呢！」一抹淡淡的红晕浮现在她的俏脸上。

没过多久工夫，两人便把手中的炒面一扫而空。用完的餐盒之后会由费莉涅菈一起拿去丢掉，因此暂时叠放在一旁的草地上。就在亚尔斯寻思终于可以回到岗位上的时候……

「那个，其实我还买了这样东西。」

费莉涅菈说着说着，把一个小纸盘递了过来，上面盛着许多小巧的物体。

毕竟是很常见的小吃之一，亚尔斯也知道这是某种很受欢迎的甜点。

这道甜点的主体是切成一口大小的水果，搭配另外盛装的糖浆、鲜奶油，以及能够常温保存的巧克力来蘸取食用。相当于「起司融浆火锅」这类料理的甜点版本。

而在纸盘的旁边，附着一根应该是用来叉水果的牙签。

看到那根牙签的费莉涅菈，仿佛现在才察觉到似的，有些故作惊讶地说道：

「哎呀，只有一根牙签呢。」

看着费莉涅菈的蹩脚演技，亚尔斯在露出纳闷表情的同时，也不着痕迹地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今天的重头戏了吧。即使想要找个参考，亚尔斯在这类事情上也完全缺乏经验。虽然他并没有特别讨厌甜食，可是当前这种状况，再怎么说都不是在和露姬的日常生活中会遇上的情况。

但总而言之，亚尔斯已经无路可逃。

「请用。」

费莉涅菈用牙签轻轻刺起一片水果，把它送往亚尔斯的嘴边。

「呃，既然只有一根牙签，那我就不用了啦，费莉你自己吃就好了……」

费莉涅菈的微笑没有任何动摇，仿佛对亚尔斯的这句话充耳不闻。那根纤细的牙签叉着蘸上透明糖浆的水果，速度丝毫不减地朝着亚尔斯的嘴巴凑了过来。

在这种地方固执己见，完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亚尔斯屈服在无言的压力之下，认命地张开了自己的嘴巴，把碰到嘴唇的水果含进口中细细咀嚼，不发一语地吞下肚去。水果本身的酸味加上糖浆带来的甜味，形成了一种出乎意料的绝妙滋味，难怪会令人感到欲罢不能。

另一方面，费莉涅菈则是流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宛如沉浸在美好的余韵之中。

「费莉，我差不多也该……」

虽然时间上其实还有不少余裕，不过亚尔斯只是想找个借口逃离现场，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啊，我这人也真是的，还有另一种口味呢。」

费莉涅菈对亚尔斯的话置若罔闻，立刻蘸取另一款鲜奶油的配料。

在她递过来的牙签前端，香醇滑嫩的白色鲜奶油，感觉随时都会从水果片上淌落下来。而费莉涅菈的甜美笑容，像是在催促亚尔斯赶快把嘴巴张开似的。她那乐不可支的表情，虽然带着些许妖艳之感，但其实透着一股天真无邪的味道。

可是，亚尔斯本能地感觉到，再这样下去会非常不妙。不管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再次张开嘴巴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毕竟费莉涅菈可不是普通的狠角色，他已经可以想像得到，接下来等着自己的，将是各种水果和各式配料的不同混搭。到时候就真的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了。

然而，这次的些微抵抗同样只是在白费时间。

片刻过后……亚尔斯已经放弃去数自己现在是几连败了。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预谋好的一般，亚尔斯的嘴边沾上了些许的巧克力鲜奶油。

虽说这未必真是费莉涅菈有意为之，但是原本一脸心荡神驰的她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确实是双眼一下子就熠熠生辉了起来。

「沾……沾在嘴边了呢。」

尽管感到心花怒放，费莉涅菈却刻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亚尔斯则是有些没好气地看向她。照理说来，这应该是一幅令人艳羡的浪漫光景，但非常遗憾地是，在军中长大的亚尔斯一点都不这么觉得。他直觉地感到这次的攻防战，将会决定最后的胜负。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甜死了。说起来我到底被喂了多少水果啊？）

即使是迟钝如亚尔斯，也知道在这种旖旎氛围之下，接下来将会上演什么样的戏码──正确说来，其实就只是在某次的机缘巧合下，偶然从别人的恋爱故事里听来而已。

因此他很容易就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对亚尔斯来说，自己内心的些微动摇，不过是铜墙铁壁前的一阵微风。在理性正常运作的情况下，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抹向嘴角──但是，一只柔软的手掌突然紧紧箍住了他的手臂。

紧接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恐怖力量，强行把亚尔斯的手臂压了下去。而费莉涅菈的脸上始终挂着不变的微笑。

「该说是意外地笨手笨脚吗？你也有这种可爱的一面呢。」

只听她若无其事地咯咯娇笑，顺理成章地说出了下一句台词：

「真拿你这个人没办法呢。」

虽然亚尔斯早已预想到接下来的发展，但他决定放弃抵抗，任凭老天处置自己。这甚至连一决胜负都谈不上。亚尔斯一边诅咒自己的道行太浅，一边在内心承认了惨败的事实。

然后，费莉涅菈以手撑地，把整个身体靠了过来。亚尔斯仿佛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费莉涅菈的细腻肌肤和端整脸孔，全都一览无遗地映入亚尔斯的眼帘。

尽管有时候看起来已是魅力十足的成熟女性，但是费莉涅菈偶尔展露的天真举止，也不时提醒着亚尔斯一件事情：她终究是名只比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年长一岁的少女。

亚尔斯再次深切地感受到，费莉涅菈所展现出来的每一张面孔，毫无疑问都是构成这名少女魅力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那个大老粗般的维札斯特居然能生出这样的女儿。

虽然这句话绝对不能在本人面前提起，但是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费莉涅菈肯定都是长得像她母亲。

尽管非常遗憾，可是在长相这一点上，费莉涅菈和维札斯特连百分之一的相似度都没有。不过，站上战场的费莉涅菈，既能深谋远虑地运筹帷幄，又能看准良机地大胆抢攻。这种绝妙的进退拿捏，果然还是有着乃父之风。

「好了，这样子就擦干净啰。」

听到这一句话，闭上眼睛的亚尔斯才赫然发现，费莉涅菈的行动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

费莉涅菈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拿着一条手帕，似乎是她身上带着的另外一条。她应该就是用这条手帕帮亚尔斯擦拭嘴角。假如现场有其他看热闹的人群存在，对于这样的剧情发展，大概都会觉得有点期待落空。

004

不过，亚尔斯本人倒是没有太过失望的样子。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要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样的结果可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用手指揩去男性嘴边的鲜奶油，然后直接送进自己嘴里的行为，对费莉涅菈来说终究还是太过强人所难了。

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缺乏相关知识，不清楚这种世人熟知的「男女朋友经典调情方式」。

也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行为，已经逾越了身为贵族的她所能容许的最低礼仪。

只是真相究竟如何，只有费莉涅菈本人才知道。不过，只要她能够为此感到满足，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尽管费莉涅菈出乎意料的第二条手帕，导致了这个令人心痒难耐的结局，但是感到有那么一点失望的亚尔斯，最后只是把这份失落深藏在自己的心里，没有明白地表露在脸上。

在那之后，亚尔斯在剩余的休息时间里，继续和费莉涅菈一起逛着各种摊位，度过了一段美好愉快的虚拟约会时光。

亚尔斯还是第一次发现，费莉涅菈居然有着如此天真烂漫的一面，而有这种想法的不单单只有他一个人。

为了确认已在全学院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真假，许多学生都特地跑来窥探两人的约会模样。结果就是，校园里到处都是一脸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学生。

然而，身处漩涡之中的费莉涅菈本人，始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许多亲密的言行举动，甚至有种故意表演给这些无礼之徒看的感觉。

不，事实上，她应该只是打从心底地在享受这段时光。若是没有时间上的限制，真希望我们能够共度【学园祭】的所有时光──费莉涅菈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仿佛都在透露着这样的想法。

而亚尔斯虽然是被费莉涅菈单方面地拉着到处跑，但也绝对没有因此而感到不愉快。

当然，若是问亚尔斯觉得开不开心，他大概也答不上这个问题。不过，光是走在全身散发出幸福感的费莉涅菈身旁，亚尔斯也确实有种说不上来的舒畅，心情也跟着自然轻快起来。因此如果要把这种感觉说成开心，他或许也会坦率地点头同意。因为在这段转瞬即逝的时间里，亚尔斯的确有种心情宁静的感觉。

笑容满面的费莉涅菈，已经不去在意周围的目光，也不再掩饰自己内心的喜悦。每当她发现新的店家或有趣的活动时，便会用手招呼着亚尔斯，拉着他过去凑热闹。尽管亚尔斯每次都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但在费莉涅菈幸福光环的神秘魔力之下，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不知不觉中，两人在训练场前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突然抬起头来，望向远处主校舍屋顶处的巨大壁钟。

始终言笑晏晏的费莉涅菈看到这个动作，整个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忽然之间，本已远去的周围喧嚣再次回到耳边。原本满是缤纷色彩的梦幻世界，宛如退潮一般迅速失去了色彩。

在稍微闭上眼睛之后，亚尔斯轻声叹了口气，将那句话给说了出来。

「虽然我也有点舍不得，但是我差不多该走了呐。」

面对这样的亚尔斯，费莉涅菈先是像在说服自己似地点了点头，接着挤出一个强颜欢笑的笑容，尽可能语气开朗地说道：

「嗯。虽然很遗憾，但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呢。谢谢你奉陪我的任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费莉涅菈没有自信能够挤出自然的微笑。

自己还有许多想要和亚尔斯一起游览的地方。简直像是在美梦渐入佳境的时候，被人用一盆冷水浇醒了过来。

不过，自己和「他」一起共度了重返童心、抛开烦恼的美好时光。

对此刻的自己来说，这样的满足感也就足够了吧。

如此转念一想之后，尽管季节已经接近冬天，费莉涅菈的心中却仿佛有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过。

不久之后，随着猛烈跳动的心脏徐徐平复下来，费莉涅菈的意识也回到现实之中，掌握住了自己的立场和状况。接着她在内心如此告诫着自己。

（用不着这么气馁，下次肯定会更加开心的。绝对会是一段更加美好的时光。）

没错……这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为喜欢的人染上对方的色彩，并且逐渐着迷于对方的所有一切──此刻的费莉涅菈，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有些骄傲。像是遇见了过去从未意识到的另一个自己。

因此，费莉涅菈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亚尔斯学弟，你今天也玩得开心吗？」

尽管她是带着笑容抛出这个问题，但是声音其实有些微微颤抖，就连费莉涅菈本人也听得出来。

（希望这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这样的担忧念头，自然而然地化为脱口而出的话语。

「嗯，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亚尔斯微笑着回答道。

而在话语出口的瞬间，他猛然想起了某件事情，不禁自嘲地苦笑起来。

亚尔斯曾经向维札斯特宣称，自己会以「固若金汤的要塞」迎接费莉涅菈的主动进攻。可是这下子真的就如维札斯特当初所嘲讽的，别说什么牢不可破，这座要塞根本就只是个纸糊的道具而已。

一阵沉默再次降临在两人之间。

然而，没有任何人有办法挽留一去不复返的幸福时光。一道夹杂着些许寒意的初冬冷风，从两人身上徐徐地吹拂而过。

明明比自己还小上一岁，却成熟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

亚尔斯方才的那句回答，给了费莉涅菈这样的感觉。

仿佛是在反刍心中的幸福似的，费莉涅菈先是闭起了眼睛，在缓缓做了个深呼吸之后，这才开口说道：

「我也是。」

她这次是真的能够发自心底，带着笑容向亚尔斯如此说道。亚尔斯则是以微笑做出回应。

「你接下来要回本部去了吗？我打算去训练场看看那几个丫头的情况。」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让我一起同行。正在训练场举办的『模拟擂台』，我也只有接到活动状况的报告，因此最好还是亲自去现场看一下比较妥当。」

「这样啊。」

亚尔斯所说的「那几个丫头」，指的当然是忒丝菲娅、艾莉丝，以及露姬。于是两人把注意力转向了训练场，但就在这个时候……

亚尔斯和费莉涅菈终于注意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有大股人流朝着训练场的方向涌去。许多迫不及待进场观战的游客，甚至以小跑步的方式超过停下脚步的两人，快马加鞭地奔向训练场的入口。

「看起来盛况空前呐。」

「的确是呢。这个时间的话，火力展示的表演应该已经结束了。所以把场子炒得如此热络的，就是『模拟擂台』的正式环节吧……可是这个人潮未免也太夸张了。」

【学园祭】的「模拟擂台」，向来是每年最受欢迎的活动，但是面对超乎预期的热络人潮，费莉涅菈似乎颇为讶异的样子。

亚尔斯虽然没有什么特别感想，不过确实也觉得这样的盛况有点奇怪。为了观战而聚集过来的游客数目，从刚才开始就是有增无减的样子。两人刚才注意到的那股涌向训练场的人流，如今已经化为一道声势浩大的滚滚激流。

照这个情形来看，训练场的观众容纳人数上限，恐怕无法负荷如此大量的游客数量。宛如是要印证这个推测似的，从训练场内传出的激昂欢呼声，听起来也是前所未有的响亮。观众的高亢情绪仿佛直接化为热气，从入口奔涌而出。

「对了，费莉，你也有参加这次的『模拟擂台』吧？」

「因为我还有营运委员的工作要忙，所以我请工作人员把我排在第二天以后。毕竟第一天总是最忙碌的时候。」

亚尔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这么说起来，伊璐米娜似乎也提过这件事情。

「不过，如果今年的游客多到这种程度，就算到了明天感觉也还是会忙得团团转呢。」

「是啊，你就好好加油吧。我在执行警备任务的时候，也会顺便去探望你的。」

「谢谢。不过，你也可以直接留下来帮忙啊！」

费莉涅菈半开玩笑地这么说道。脸上露出亲密笑容的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幸福时光的余韵之中。

「我要是真的这么做了，肯定会被伊璐米娜学姐臭骂一顿吧。毕竟我今天都没有好好工作呢。」

「哎呀，你未免也太谦虚了吧？」

从那调笑的语气听来，先前有人意欲盗取展示品的事情，费莉涅菈大概已经从伊璐米娜那里听说了。

「虽然伊璐米娜生起气来确实很恐怖……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再陪我一会儿。」

费莉涅菈用狡黠的眼神瞥了一眼训练场的方向，亚尔斯也只能苦笑表示同意。

对于「模拟擂台」非比寻常的盛况，两人自然不可能视若无睹。附带一提，在允许当场报名的「模拟擂台」活动里，有时甚至会有现役军人上台参赛。当然，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军人都会大方地把胜利让给学生。但是，偶尔也会有实力意外强大的学生出现，导致军人也跟着拿出真本事来，展开一场光明正大的正面对决，从而使得观众热血沸腾。当前这幅人声鼎沸的景象，或许就是因为正在上演这种出乎意料的戏码。

不过，从万头攒动的普通入口挤进训练场，再怎么说都太过花费时间。因此两人最后是凭着费莉涅菈的委员长权限，以及本身的超高知名度，从直接通往选手休息室的后门进入训练场。尽管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告示，但他们分别是【学园祭】的营运委员长和警备委员，因此完全不构成问题。

两人就这样穿过选手休息室和更衣室，来到了通往观众席的走廊。在行进途中当然遇上了不少工作人员，但是费莉涅菈在学院中是无人不晓的名人，因此只要打声招呼就能得到放行。

不久之后，穿越昏暗走廊的两人在踏进训练场内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对已经习惯昏暗的眼睛来说，训练场内的灯光显得有些太过刺眼。

这里顺便补充一句，他们走出来的地方是选手的专用通道，因此周围特别净空出来，在广阔的训练场中算是观众比较少的区域。

两人从那里环顾场内，发现二楼的观众席已经十分爆满，不少观众甚至直接站在走道上观战。

亚尔斯把视线转向正在进行比试的场地……下一个瞬间，他的眼睛立刻就眯了起来。在正常情况下，「模拟擂台」会在四个场地上同时进行四场比试，而亚尔斯所注视的那场比试明显相当异常。

费莉涅菈也在这个时候惊讶地说道：

「一对二……？又有新的怪事出现了呢。」

尽管她并不是要刻意说给谁听，但是背后突然有人出声回答了这个问题。

「抱歉，委员长。」

话音方落，只见一名男学生来到了费莉涅菈的身旁。

这位一边困窘地挠着脑袋，一边貌似感到抱歉地缩起身子的男学生，名叫「德鲁卡·贝思」。他同样是第二魔法学院的风云人物之一，是比二年级的费莉涅菈更高的三年级生。除此之外，他也是负责监督本次「模拟擂台」相关赛事的学生。

「贝思学长，比试形式的临时变更，确实是委员会授予现场人员的权限之一，不过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费莉涅菈的这个疑问，也是亚尔斯想要知道的答案。因为参加这场不寻常比试的学生选手，居然正好就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

当然，这并不是在重现亲善魔法大会上的同室操戈，因为在比赛的舞台上，确实存在着「第三个人」的身影。

即使从亚尔斯所在的位置，也能清楚看到那件醒目的深红色长袍。那件长袍的下摆长到有些拖地，衣袖的部分也同样多出了一大截。

整件长袍的尺寸明显不合，像是小孩子硬要穿上大人用的长袍，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印象。

从对方的娇小个头和兜帽下的发型来看，感觉应该是一名年纪幼小的少女。单从外表而言，看起来甚至比露姬还要来得年幼。

一头白金色的璀灿秀发，在愈是靠近发梢的部分，颜色就变得愈接近深红，简直像是用鲜血重新染过发尾部位一般。

而最令人感到目瞪口呆的是，这名少女似乎是同时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为对手的样子。

虽然乍看之下，好像只是某个天真无知的小女孩，抱着好玩的心态闯进赛场捣乱……但是看到亚尔斯的严肃神情，费莉涅菈也立刻领会到事态没有如此单纯。

那名少女明明没有拿着AWR，却有办法和忒丝菲娅及艾莉丝打得不相上下……不对，甚至可以说是技高一筹。不仅如此，少女的态度完全是游刃有余，仿佛是在陪着不中用的学生做训练的教官。

撇开亚尔斯和露姬不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一年级生中已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可是和这名少女之间却有着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正如她们在亲善魔法大会上的精彩表现，单就战斗力来说的话，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目前的水准，基本上已经超越四位数排名的水准。当然，要应付外界的实战可能还是颇为困难……但不管怎么说，接受亚尔斯指导的两名少女，在对人战斗方面应该已是驾轻就熟。然而，面对那名红袍少女，两人居然完全找不到可以进攻的破绽。

而且正如刚才所提到的那样，红袍少女刻意选择了带有指导意味的战斗方式，特地瞄准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不足之处进攻。她不是仗着魔法的威力来进行压制，而是巧妙地利用两人的不成熟之处──例如步法的缺失或咏唱的空隙──发动迎头痛击。尽管她始终游刃有余地保持着压倒性的优势，却迟迟不向两人施展分出胜负的一击。

当然，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只要看到场上拳脚齐飞、魔法漫天飞舞的情景，就能明白她们已经竭尽全力……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眼前的事态都极为异常。

面露惊愕的费莉涅菈用眼神寻求说明，接收到她视线的高年级生──德鲁卡·贝思一边挠着短发，一边开始说明道：

「那名红袍少女好像是突然现身，表示要和我们之中最强的人物交手。一开始，每个人都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是『模拟擂台』作为【学园祭】活动的一环，原本就是开放给游客自由报名参加。于是最初接待她的工作人员，姑且报了两位一年级生的名字出来，问她想要和哪一位选手交手……」

「没想到她居然回答『两个一起上』是吗？」

费莉涅菈有些惊讶地反问，贝思则是表情苦涩地点头说道：

「照理说来，想要和哪位选手交手之类的事情，应该在报名的时候就确定下来，但是那名少女似乎跳过了报名程序，就这样大剌剌地直接出现在赛场上。」

于是在演变成更大的骚动以前，作为监督负责人的贝思立刻介入处理。

「那名少女对我也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但是一问之下才发现，她的年纪……似乎比外表看起来要大上许多。当然我也请她出示了身分证明。根据证件上的资讯，她是隶属于亚鲁法军方的人员。」

「于是你就同意了她的参赛请求是吧？」

「我作为监督负责人，也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吧？」

正如贝思所说的，假如红袍少女是本国军队的相关人士，确实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尤其是对他这样的优等生来说，将来进入军中单位服务，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因此在对方亮出军方头衔的情况下，贝思根本没有其他选项可以选择。更别说一对二的变体规则，也是红袍少女本人主动提出的要求。

然而，在亚尔斯所知的范围内，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亚鲁法军中应该都找不到像红袍少女这样的奇异魔法师。不，说到底，亚尔斯的结论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毕竟喜欢单打独斗的他总是选择独自行动，因此对于军方内部的人员资讯，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清楚。

虽然对拼命战斗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有点过意不去，但是亚尔斯的注意力全放在观察她们对手的动作。很快地，他就注意到了红袍少女即使在战斗之中，也不会把手臂从长袍中露出来的不自然现象。尽管这样做的主要目的，应该是为了不让敌人察觉到流动于手臂的魔力动向，不过也可以由此看出，红袍少女的本领相当高强。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靠了过来。

「阿尔……」

「露姬啊，怎么了吗？」

亚尔斯瞥了露姬一眼，随口应了这么一句。露姬则是有些不高兴地鼓起脸颊说道：

「您究竟跑哪里去了？」

露姬也是「模拟擂台」的参加者，不过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这场奇妙比试开始之前，刚好轮到她的休息时间，于是就趁着这段空档前去寻找亚尔斯。

可是，尽管亚尔斯有说自己是负责警备任务，露姬却没能在他的管辖区域找到任何人影，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到训练场来，没想到就这么撞见了他和费莉涅菈在一起的场景。

对露姬来说，这自然是无法接受的状况。

「我和费莉涅菈学姐一起去吃午餐了，不过，这里的比试似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呢。」

露姬先是转向费莉涅菈，发出一阵野兽威吓般的低鸣，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往亚尔斯身边靠了过去。看起来像是平常的固定位置，但实际上已经近到肩膀互碰的程度。也或许是为了深入详谈才刻意贴得这么紧。

「那是在我离开的时候上场的参赛者吗？」

「嗯，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赛场上的亚尔斯，尽管觉得露姬贴得这么紧有些不自在，但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

忽然之间，再次闪过两人魔法攻击的红袍少女，陡然和场外的亚尔斯对上了视线。亚尔斯直觉地感受到，这并不是单纯的错觉，对方是在意识到视线的情况下，才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在激战方酣之际还能够办到这种事情，也足以显示红袍少女有多么游刃有余。下一秒钟，只见她的嘴唇也动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

尽管这个距离不可能听见场上的声音，但是亚尔斯很清楚对方在说什么。除此之外，他还留意到了另一件事情──红袍少女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

◇　◇　◇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到这场奇妙的比试开打之前，看看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当时在做些什么。

两名少女都是「模拟擂台」的学院代表，在没花太多力气的情况下，接二连三地击退了来自校外的挑战者。

毕竟这些挑战者的程度，基本上和外行人差不了多少。他们几乎都是明年打算报考第二魔法学院的有意入学者，严格说来连新手都称不上。

面对这样的对手，作为学姐的两名少女，在上场比试的时候，自然是抱着指导学弟妹的心态。

不仅透过动作来实际示范，有时甚至直接开口提点不足之处……在遇上明显稚嫩的新手时，两人很自然地指出了对方需要改善的缺点。

而在教导他人的过程中，「某人」的口头禅和说话方式，不知为何一直浮现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脑海里。

有些事情只有在立场对换之后，才能明白其中的不容易。在实际体验过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不由自主地体会到，教导驽钝的学生是一件多么劳神费力的事情。

和肉体上的疲劳相比，精神上的疲惫似乎是更严重的问题。忒丝菲娅甚至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觉得如果能够劈头就给对手来个痛快，心情肯定会变得舒畅许多。

虽然「模拟擂台」是采取轮流上场的形式，但是许多挑战者都是慕名而来，指定要和亲善魔法大会的参赛者交手。

尽管心里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两名少女还是耐着性子，循循善诱地指导着每一个挑战者。因为这些挑战者的稚嫩模样，让她们想起了几个月前的自己，所以实在无法事不关己地随便敷衍了事。毕竟这群超级菜鸟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在魔法的知识上也只有表面的理解，甚至连战斗方式都不是很明白。

刚结束一场比试的忒丝菲娅，正在从容不迫地把刀型AWR收回刀鞘；和她相对而立的则是一名气喘吁吁的少年，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

「谢谢指教！我明年一定会成为忒丝菲娅学姐的学弟！！」

听到少年的大声宣示，忒丝菲娅只能生硬地回以微笑，这场比试就此正式宣告结束。

此刻的忒丝菲娅，并没有什么能够给少年的建议。但是面对如此耿直的敬意，难免还是会感到一阵心潮澎湃。在休息室待命的艾莉丝，一边迎接着好友的归来，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向她说道：

「那个男生长得挺可爱的呢，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就只是个小朋友好不好～」

「咦～是吗～我还以为他明年肯定会成为我们的学弟呢。」

「……哎，他确实是打算来读我们学校啦……」

艾莉丝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带着淘气的眼神，像是捉弄似地继续追问道：

「嘿～我果然没有猜错！试图隐瞒就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才、才不是咧！像那种弱不禁风的类型，根本就不是我的菜好不好！」

「那么～你倒是跟我说说，哪种类型才是你的菜？」

两名少女毕竟是亲密无间的挚友。由于这种风花雪月的话题，两人先前已经聊过许多次了，因此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作为拌嘴的玩笑话。

可是，忒丝菲娅在描述理想男性形象的时候，总是围绕在排名或实力之类的外在条件。真要说到具体形象的话，别说作为听众的艾莉丝，就连忒丝菲娅本人都不是非常清楚。

面对好友有些不怀好意的问题，忒丝菲娅再次搬出早已准备好的标准答案。每次遇到类似的问题，她都是用这个答案作为回答。

「这个嘛，当然是实力坚强又名列前茅，外加值得依靠的人啰。」

「照你这样说的话，阿尔难道不是全部符合吗？」

「──！！」

事实上，艾莉丝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但也不晓得为什么，忒丝菲娅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脸蛋也突然发烫了起来。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携手前往外界执行任务的两人，在回到家之后慰问彼此的辛劳，享受着普通家庭的温馨和乐……也就是有些陈腔滥调的幸福未来蓝图。虽说亚尔斯的平日形象，实在不怎么适合扮演这种场景里的理想丈夫，但是青春少女的妄想，或许就是这种没有逻辑的东西吧。

其证据就是，在忒丝菲娅的脑内小剧场中，理应不擅长料理的她，却能轻松俐落地煮出一整桌料理，亚尔斯更是露出现实中不可能看到的甜蜜笑容，诚挚地向她表达感谢之意。不过，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尽管忒丝菲娅的理想蓝图有过度美化的问题，但是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想要追求的其实就是「夫妻同甘共苦的普通家庭」。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只见忒丝菲娅不由自主地左右摇头，仿佛是为了冷却即将过热当机的脑袋。

她完全想不明白，明明自己以前是如此厌恶「他」的存在，刚才在回答艾莉丝的时候，也只是随口抛出平常的样板答案，为什么脑海里会闪过那样的画面……

（不对不对，这肯定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就只是脑子突然糊涂了而已！整天都得面对那张苦瓜脸的话，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啊。嗯，没错，现役首席的身分确实是值得别人尊敬，我也承认那家伙拥有配得上这个头衔的压倒性实力，而且脑袋非常聪明，长相也算是不错……尽管如此，却又拥有不可动摇的自我信念……）

忒丝菲娅在脑海里罗列着亚尔斯的人格特质，意外地发现天秤朝着事与愿违的一端倾斜了过去，心中不由得感到不安起来。然而……

（可是……对、对了，首先妈妈那一关就不可能过得了！不、不过，他在训练方面确实是非常照顾我，和总督之间也有相当的……咦，这么说起来，我的婚事之所以能够延到毕业以后再说……）

如今回想起来，母亲芙萝婕会同意暂缓先前积极推动的婚约事宜，不也是全拜亚尔斯所赐吗？而且芙萝婕明显对亚尔斯很有兴趣，似乎一直把他这个人放在心上的样子。忒丝菲娅直到此刻才把这些事情串了起来。说到底，正是因为有亚尔斯这个耐人寻味的角色出现，芙萝婕才会愿意把女儿的婚约事宜暂时搁下。假如没有亚尔斯出现，这位作风强势的母亲，根本不会这么容易就把女儿的话听进去。

忒丝菲娅拼命地在脑海里翻箱倒柜，想要找出能够否定这种推测的材料，但勉强可以作为反证的，也就只有两人在初次见面时的负面印象而已。

而且要说自己现在对亚尔斯是什么感觉的话……过去的那些负面印象，事实上已经不适合作为当前判断的依据。尽管忒丝菲娅也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她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甚至会完全无法让心情沉静下来。

仔细一想，亚尔斯成为忒丝菲娅的未婚夫……这件事情根本没有任何否定的理由。当然，作为当事人的那名少年，对于这样的麻烦事情肯定是嗤之以鼻。

思及于此，忒丝菲娅忍不住叹了口气，同时不再继续往下想。

无论如何，她只希望自己能和衷心爱慕的对象共结连理，而不是由母亲代为决定自己的结婚对象。当然，她跟艾莉丝提起的那些条件都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是用来搪塞场面的借口而已。

不过，忒丝菲娅打从出生以来，其实从来没有体验过恋爱是什么滋味。

因此就算试着厘清自己对亚尔斯的感觉，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非要说喜欢还是讨厌的话，自己可以算是喜欢现在的亚尔斯吧。若是再加上一句「作为朋友来说」的话，就更没有问题了。

另一方面，艾莉丝仿佛完全看透了忒丝菲娅的心思，面对总算回归现实的好友，她一脸笑咪咪地再次开玩笑道：

「感觉你会有很多情敌喔。」

不用说，忒丝菲娅听了当然是气得跳脚。

「就跟你说不是了！你不要一直闹我啦！！

「可是～完全符合菲娅所开条件的人，基本上就只有一个人嘛。」

「就、说、不、是、了！！

忒丝菲娅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好友火冒三丈的模样，艾莉丝假惺惺地惨叫一声，旋即转过身去笑着跳开。

就在这个时候……

德鲁卡·贝思出声叫唤两人的名字，打断了这幅看起来和乐融融的打闹嬉戏光景。

身为「模拟擂台」监督负责人的贝思，尽管有着贵族的身分，却不会摆出高傲的架子，而且还很会照顾其他学弟妹，可说是广受众人爱戴的三年级生。事实上，忒丝菲娅在刚入学的时候，也曾经特地关注过这位令人憧憬的学长。

贝思表示希望她们跳过休息时间，直接进入下一场比试。在「模拟擂台」的学院代表选手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确实是最常被指名的对象。若是从这个角度来想，感觉倒也挺不坏的，只是忒丝菲娅有点在意贝思的表情，总觉得他好像面有难色的样子。

「那个，学长……？可以先告诉我们是几号赛场吗？」

「呃，关于这件事情……」

贝思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样子。而在听完他的说明之后，两名少女同样也跟着蹙起了眉头。

在那之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便前往那名奇妙挑战者所在的赛场。抵达赛场的两人，发现在场上等着她们的是一名少女，身上裹着一袭完全不合身的红色长袍。

虽然贝思有事先提醒，这位挑战者是亚鲁法的军人，但一时之间实在难以相信这是事实。露姬因为外表有点稚气未脱，所以被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擅自当成小妹妹看待，然而眼前的这名红袍少女，看起来甚至比露姬还要年幼许多。

既然这是贝思安排的特别对战组合，那么两名少女就没有拒绝的选项。

忒丝菲娅重新向赛场迈开脚步，同时小声地向艾莉丝询问道：

「该怎么办啊？只是个小女孩耶。」

「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吧？菲娅，你可别不小心用力过头了喔。」

艾莉丝会如此特意叮嘱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忒丝菲娅天生就有着丰沛的魔力量，而且在魔力的控制上很容易受到感情的影响。不过，在魔力控制技术方面，艾莉丝其实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就是了。

不过，姑且不说学生水平的魔法师幼雏，军中似乎很常采用「一对二」的比试形式，用来锻炼默契和培养团队合作能力。

然而，就算对方是来自军队的魔法师，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经过亚尔斯的训练洗礼之后，也自认已经不是刚入学时的吴下阿蒙。撇开魔物不说，假如对方只是寻常的军人魔法师，要同时以两名少女为对手，应该也是一件颇为困难的事情。

就在今天上午的时候，艾莉丝也曾经和来自军队的魔法师，来上一场算是余兴节目的比试，结果是以不分胜负收场。从实际的比赛内容来说，由于艾莉丝的魔法在对人战斗中更加有利，因此几乎是从头到尾都占据着压倒性优势，但是总得顾及到对手身为职业军人的脸面。当然，考量到【学园祭】是学生的主场，对手自愿扮演陪衬的角色、把表现的机会都让给艾莉丝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无论如何，在原本一对一的赛制中，学院方面突然派出两名学生同时上场，这样的变体赛事自然吸引了全场观众的目光。而且这两人还是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分别夺下学年冠军和亚军的风云人物，因此观众席的交头接耳声当然也跟着愈加响亮。

事实上，在来场的观众之中，有不少是每年都会前来观赏「模拟擂台」的常客，期待着青涩未脱的学生带来意外的惊喜表现。

因此，观众席上偶尔也会传来「今年怎么这么没看头啊」的叫嚷声。

先前那些在校学生和有意入学者的比试，不管从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来说，基本上都早已能够预料到结局。观众在观战的时候，顶多就是期待未来的新生打中学长姐一招半式。只有在军方相关人士或校友上场的时候，观众才会反过来帮学生选手吆喝加油，手心冒汗地欣赏紧张的比赛。

贝思站在有些距离的地方，一脸担心地看着两名少女走进赛场。

生着一张精悍脸庞的贝思，虽然表面上努力保持着冷静，但是对于这场反常到了极点的比试，他有股奇妙的预感，感觉会演变成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因此和其他赛事相比，自己更需要关注的是这场比试。毕竟对手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反过来说，自己学校的学生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事情也会变得难以收拾。

这就是身为监督者的责任。

另一方面，站上赛场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面对一如先前听说的红袍少女，并没有忘记拿出对前辈应有的恭敬态度。只是即使在真正面对面之后，两人还是难以相信这名小女孩是军方相关人士。

真要说起来，﻿伪造特许证的可能性还比较高一点。可是假如真是如此，就不可能是什么小朋友的恶作剧，而是需要相当高明的﻿伪造技术，怎么看都不是眼前的小女孩能办到的事情。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忒丝菲娅微微颔首说道，艾莉丝也跟着点头致意。

听到两人的招呼声，红袍少女不甚介意地微笑应道：

「无妨，我也知道我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不过，你们是不是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呢？我应该是指名要和『最厉害的学生』交手……」

红袍少女将手指抵在小巧的嘴唇上，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说道。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闻言都吃了一惊，愣了一会儿才做出反应。

「非常抱歉，在本校参加『模拟擂台』的成员中，确实是有比我们排名更高的选手，可是很不巧地，这几位选手目前正在休息中。因此能不能请您稍微将就一下呢？」

在艾莉丝看来，忒丝菲娅不愧是贵族的千金小姐，在这种严肃的正式场合里，总能展现出落落大方的贵族气质。另外，或许是自尊心作祟的关系，忒丝菲娅并没有说「比我们实力更强」，而是只说了「比我们排名更高」，这一点也确实很像她的一贯作风。

不愿落于好友之后的艾莉丝，也以极为谦和的语气说道：

「虽然我们只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但我们一定会竭尽自己的全力。」

只听红袍少女有些开心地咯咯坏笑了两声。或许是因为她的脸孔确实有着孩子般的天真感，所以这样的笑声并不会让人感到恶意。

「没关系，能够弄清楚亚鲁法的当前水平，倒也不是什么坏事。那么，就麻烦你们使出浑身解数，让我好好打发一下时间吧，小丫头们。」

尽管是充满挑衅意味的说法，但是两名少女并没有为此感到生气，就这样一听而过。红袍少女看起来明明比她们年纪还小，却以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和自己说话，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有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不过，与其说是生气或不愉快，倒不如说是有种奇妙的有趣之感。事实上，她们甚至在红袍少女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可爱的感觉，就像是小孩子硬要装出一副坏人的模样。

话虽如此，比试就是比试。在隔了一拍之后，忒丝菲娅拔出了爱刀，艾莉丝也举起了金枪。

看到两人手中的AWR，红袍少女赞叹地轻呼一声。尽管如此，她还是丝毫没有摆出战斗架势的意思。大概是认定两名少女不是自己的对手，红袍少女完全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然而，和这种气定神闲的态度相比，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情。

毕竟接下来就要实际展开交锋，因此她们无法对某件事情视若无睹──若是少了那样东西，就没有办法正式开始比试。也就是作为魔法师的象征，同时也是魔法技术结晶的武器『AWR』。

眼前的红袍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有带着AWR。因为她的双手都被长袍的宽大袖子给完全覆盖，所以两人原本以为AWR是藏在袖子里头。可是在马上就要开打的这一刻，也依旧看不出她有藏着AWR的样子。

「那个，您不拿出AWR吗……？」

在艾莉丝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双方都瞬间停顿了一下。红袍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看起来不像是演技，而是真的不明白艾莉丝在问什么的样子。

片刻过后，她总算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意思，内心不由得嘀咕了起来。

（她们是认定没有AWR就没有办法战斗吧。实在是有够天真的小丫头啊……不过，我就勉为其难地入境随俗吧。）

在察觉到这一点之后，红袍少女有些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在这声叹息里，甚至带着些许同情的味道。

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时候，魔法技术已经取得了巨大的发展，然而随着技术的进步，这些立志成为魔法师的新生代，似乎也失去了魔法师应有的深刻危机感和灵活思考力。

红袍少女直接以行动作为回答，将魔力一口气集中到双手部位。

就因为这副小女孩般的身体，自己居然沦落到被眼前的小丫头关心的地步──尽管她一直以来都对身体的缺陷感到耿耿于怀，但事到如今也懒得为此发脾气了。

从年龄的差距来看，自己等于是被小了快一百岁的黄毛丫头给看扁了。这样的荒谬事实，反而让她很干脆地想开了。

红袍少女无可奈何地微微挽起长袍的袖子，朝着对手释放出深藏于内的漆黑力量。

只见魔力凝聚在从袖中露出的手掌上，转眼之间就生成出一把水剑。

隔了一拍之后，水剑陡然恢复成液体状态，并且迅速地被吸进袖子里去。下一秒钟……由流水所构成的剑刃部位，倏地从袖子之中伸了出来，变成更加适合实战的外形。

「「────！！」」

「这样子就可以了吧？」

在看到那把清幽澄澈的水之剑刃的瞬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瞬间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因为照理说来，在没有AWR辅助的情况下，要保持住如此美丽的形状是极为困难的事情。这是只有在卓越技术的支持下，才有可能办到的高端技巧。

005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是亲身体会过其中艰难的人，因此立刻就察觉到了红袍少女的真正实力。就在这个瞬间，直到方才为止都以为自己位居上风的两名少女，赫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地愚不可及。

艾莉丝连忙低头赔罪道：

「非、非常对不起，居然对您说出如此不敬的话！」

「无妨。不过，我这个人不怎么擅长用AWR。该说是年纪大了吗？有点跟不上新技术了呢……虽然魔法回路本身也还是有啦～」

红袍少女面露苦笑抵着额角的动作，确实有股老气横秋的味道，看起来真的很像那么一回事。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忍不住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只能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不过仔细一想，这对两名少女来说也是个好机会。假如红袍少女的真实身分，确实如情报所说的是亚鲁法的军人，那么等于是能够和亚尔斯以外的强者切磋交流。而光从那把水剑来看，红袍少女明显是比她们更加高竿的实力派人物。

尽管不晓得能够拼搏到什么程度，但是在两人联手的情况下，或许有机会打成一个势均力敌的局面。

因为先前的「模拟擂台」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对手，所以忒丝菲娅早就已经跃跃欲试。而感到手痒难耐的也不只她一个人，艾莉丝注入金枪的魔力量，也不知不觉地比平常多上了那么一些。

「不知能否请教阁下的大名？我的名字是忒丝菲娅·斐培尔。这一位是……」

「我是艾莉丝·提列克。」

面对两名少女的坦率话语，红袍少女微微苦笑了起来。她差点就顺势说出平常使用的那个名字。因为先前也出示了﻿伪造的身分证明，所以她决定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米娜黎丝。除了叫名字以外，我允许你们直接用大姐姐或姐姐大人来称呼我。」

每次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红袍少女的心中都会涌起一股不快之感。这个名字的真正拥有者，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半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这是某个弱者的名字，因为自身的愚昧无知，无法看穿虚假的正义，就这样挥舞着正义的大旗迎来了破灭的结局。对红袍少女来说，「米娜黎丝」是个不祥之名，会使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令人憎恶的过去。

「那么，差不多也该开始了吧？虽说是用来打发等待的时间，但是我可没打算平白浪费时间，你们就使出全力攻过来吧。」

红袍少女──米娜黎丝漫不经心地说道。与此同时，她将魔力注入其中一条手臂，尽管完全被长袍给遮掩了起来，还是可以看到底下的手指动了一下。

也不晓得两名少女有没有察觉到这个动作，只见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绷紧表情，一口气释放出了魔力。

虽然「模拟擂台」没有一对二的比试形式，但是两人在平日的训练中经常有携手合作的机会，因此搞不好还比单打独斗的时候更能发挥实力。因为彼此都熟悉对方的一切，所以当两人合力的时候，就不是加法效果而是乘法效果。与此同时，宣告比试开始的清脆铃声也在赛场上响起。

然而，在那之后过了好几秒钟，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依旧是动也不动。面对意想不到的强敌，两名少女原本都干劲十足，准备拿出全副本事尽情一战，但是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似地动弹不得，额头也开始冒出涔涔的冷汗。

仿佛是在呼应两人的动作一般，身为绝对强者的米娜黎丝，也在她们的面前释放出了自己的魔力。

由于米娜黎丝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凶恶的气息，因此两名少女原以为会看到浑浊扭曲的魔力，没想到和想像中的完全相反，甚至可以用澄澈清新来形容。

对于感受到这股魔力的两人来说，光是这样就足以认知到双方的巨大实力差距。

这种绝对的震慑感，她们只在近距离目睹亚尔斯的战斗时体验过。即使是在训练的时候，也从未经历过如此猛烈的魔力奔流。

两名少女都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小丫头们，如果这点程度的事情就把你们吓坏了，那未免也太辜负我的期待了吧？横冲直撞有时候也是一种美德喔。」

在魔力夹带之下，米娜黎丝的声音敲打着两人的鼓膜。尽管她的口气相当粗野，但是音色依旧清澈嘹亮。

或许只要有这么一句激将的话，就足以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奋起一战。直到这个时候，两名少女才真正发挥了「模拟擂台」的最大特点，也就是不顾前后的横冲直撞。

「模拟擂台」是一个绝佳的展示机会，能向周围的人证明自己在魔法师这条道路上的成长，并不仅限于魔法和小聪明的技术而已。

忒丝菲娅轻轻吁了口气，让心跳缓和下来，旋即迅速地挥舞了一下爱刀。

周围的空气立刻冻结了起来，伴随着清脆的声响，逐渐凝结成寒冰的结晶；艾莉丝则是将长枪高速转起来，用长枪旋转的声音和威势鼓舞着自己。为了不被敌人的气势压垮，两人需要做的事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那就是使出浑身解数，勇敢无畏地正面迎击对手。

就这样，两名少女各自做好了竭尽全力的心理准备。

◇　◇　◇

在亚尔斯的视线彼端，赛场上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仍然在持续着激烈的攻防战。战况的激烈程度，几乎让全场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出来，和七国亲善魔法大会时相比，两名少女的实力显然已经更上一层楼。而两人的联袂出击，更是进一步放大了这样的效果。

然而，自称为「米娜黎丝」的那名少女，却轻而易举地展现出更高层次的力量。

那把强度足以抗衡实体AWR的水剑，由于剑刃本身宛如激流一般带着猛烈的漩涡，力道不足的寻常招式，甚至无法直掠其锋。两人的AWR在接触到水之剑刃的瞬间，便会像是被巨浪冲垮似地直接弹飞出去。

此外，米娜黎丝所操纵的水之魔法，在防御面上也近乎无懈可击。忒丝菲娅抓住稍纵即逝的空隙，在极近距离下施展出了【冰霰散弹《ice bullet》】。尽管这是一记完全来自死角的攻击，米娜黎丝却在刹那之间筑起水墙，宛如直接吸收地把冰块融进水帘之中。

蕴含在双方魔法之中的魔力量差异，轻而易举地打破了液体和固体的型态限制，不费吹灰之力地抵消了【冰霰散弹】的攻击。

下一秒钟，高速旋转的尖锥从那道水墙中涌现出来，朝着忒丝菲娅袭击了过去。尽管尖锥本身是由液体所组成，但在经过魔力的固定之后，便获得了削铁如泥的强度和破坏力。

忒丝菲娅立刻将爱刀刺入地面，构筑出【寒冰绝壁《ice wall》】来抵挡水流的反击。和亲善魔法大会时相比，显现出来的冰墙变得更加厚实，造型也更具有功能性。

然而，以包覆水流的形式构筑出来的冰墙，从结果来说没能发挥任何作用。

仿佛是拥有意志的双手一般，水流在撞上冰墙的那一瞬间，马上就向左右两边分岔出去，然后就这样绕过冰墙，从左右两侧袭向忒丝菲娅。

（──！！被那种玩意儿打中的话，肯定当场就会分出胜负吧。）

那道水流的威力，已经不是「强大」所能形容。如果不是在物理伤害会被转换成精神伤害的训练场上，完全足以在人的身上开个大洞出来。

忒丝菲娅立刻拔起刺入地面的爱刀，奋力蹬向地面跳了起来，千钧一发地躲过了从左右夹击而来的水流。只见她用手指攀着冰墙的边缘，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晃荡，而脚下猛烈碰撞在一起的水流，让她不由自主地缩起双脚。接着，她暂时把爱刀衔在嘴里，用双手攀住冰墙边缘一口气爬了上去，直接降落在【寒冰绝壁】的墙顶上。

与此同时，在忒丝菲娅背后伺机而动的艾莉丝，一边闪到旁边躲避两道水流的余波，一边朝着米娜黎丝逼近过去。

这对好搭档非常清楚彼此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

两名少女的作战思路，已经瞬间切换到只有二对一才能办到的合作夹击。

在空中重整好姿势的忒丝菲娅，奋力蹬向【寒冰绝壁】的墙顶，旋即以举刀过顶的上段姿势将爱刀劈了下去。

然而，这一刀和米娜黎丝的距离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原以为忒丝菲娅是在耍猴戏的米娜黎丝，在片刻过后突然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因为空中的水分沿着这一刀的下劈轨迹，迅速凝结构筑出了一把巨大的冰剑，仿佛是追踪着忒丝菲娅的动作，直接朝着米娜黎丝当头劈下。

（哼哼，这丫头相当熟悉战斗的技巧嘛。）

假如是那把巨大的冰剑，攻击范围完全足以涵盖自己。米娜黎丝忽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觉得自己好像看过眼前的招式，但她马上就抛开了这种无谓的杂念。

米娜黎丝飞快地转起脑袋，寻思着该怎么应对这一招。

虽然直接闪避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也要考虑到艾莉丝从侧面发动的攻势。而且难得这两个小丫头使出了夹击，自己如果全以闪躲来作为回应，未免也太没意思了。

只见米娜黎丝手中的水刃迅速化为魔力残渣，就此烟消雾散。接着从长袍的衣袖中，不疾不徐地伸出缠裹着绷带的手臂。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见状，都感觉内心涌起了一股昂扬的斗志。纵使不是性命相搏的真正厮杀，全力战斗所带来的愉悦感，依旧让身体感受到了无可比拟的紧张和刺激，从灵魂深处鼓动着两名少女前进。

正因如此，两人才能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下，比平常更加灵活地组织战术，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魔法的进退攻防之中。

随着忒丝菲娅的再次释出魔力，朝着米娜黎丝逼近的巨大冰剑，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冒出冷气，更进一步地改变了外形。

原本外形粗犷的冰剑主动弄碎了剑身的表层，宛如脱胎换骨似的，从中诞生出了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全新冰剑。那把冰剑有着无比美丽的造型，甚至有种只存在于神话或童话之中的神圣之感。

紧接着，变得更加锐利的那把冰剑，一边冻结着沿途的空气，一边加快了下劈的速度。

「【冰界冰冻刃】。」

就在忒丝菲娅将她的王牌绝技挥舞而下的同时，艾莉丝也压低姿势快跑了起来。

就算好友倾尽全力的这一击不幸被对手给躲避开了，自己至少也要把握住稍纵即逝的空隙──艾莉丝将视线锁定在米娜黎丝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转眼之间，【冰界冰冻刃】已经来到米娜黎丝的头顶上，眼看即将把她整个人直接劈成两半──就在这个绝妙的时间点上，艾莉丝将金枪举起后拉。被她往后拉到极限的金枪，以枪尖停留在脸旁的状态固定了下来。所有的魔力都沿着枪柄集中到了枪尖部位。

这是亚尔斯在听取艾莉丝的提议之后，帮她设计出来的全新魔法。

艾莉丝是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赛事中得到灵感。假如这招能够达成实战化的要求，就可以有效地拓展战术空间，于是她主动在训练清单中加入了相关训练。

在和刚好回到学院的亚尔斯讨论之后，顺利地将开发中的魔法和设想的动作组合了起来。尽管是还在练习阶段的魔法，但是平日的训练发挥了作用，艾莉丝没有花太长时间就掌握了初步的雏形。

而且在「模拟擂台」的舞台上，本来就可以不畏失败地放手挑战。只需要以做到最好为目标，拿出自己的全力也就足够了。

艾莉丝在构筑的时候刻意错开了时机，让她的魔法看起来会比忒丝菲娅的【冰界冰冻刃】更慢发动。为了把对手打个措手不及，这样的时间差战术是绝对必要的。

虽然她所在的位置怎么看都打不中敌人，但是艾莉丝以锐不可挡的气势，将通体绽放着光芒的金枪向前疾送而出。

「【光神贯击】！」

一道伴随着闪光的枪芒从枪尖奔涌而出。

这记足有拳头粗细的突刺，就这样缠裹着光芒向前延伸了出去。而它的速度完全就是一闪而过的光芒。身为施展者的艾莉丝本人，自然很清楚这记闪光会比忒丝菲娅的【冰界冰冻刃】更快抵达对手那里，因此才特地调整了魔法的发动时机。

透过这样的欺敌战术，对手会认定艾莉丝是要狙击闪过【冰界冰冻刃】后的下一瞬间，而【光神贯击】的惊人速度，就能在这时候出人意表地反将对手一军。尽管这只是零点几秒内的心理攻防战，但是正因为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才有机会将米娜黎丝逼入无从回避的绝境。她如果要配合时机闪避忒丝菲娅的【冰界冰冻刃】，就会来不及应对艾莉丝【光神贯击】的神速突刺。

两名少女在完成夹攻的当下，都深信胜利已是囊中之物，下意识地放松了全身紧绷的神经。

然而──

仿佛是要推翻两人的想法般，米娜黎丝桀骜不驯的声音，凛然地响彻了四方。

「【黑楼芒波四尾《tartarus》】！」

说时迟那时快──地面涌现出大量的黑色液体。

在包复住米娜黎丝的身体之后，这些黑色液体迅速形成了四条尾巴，宛如是从她的背部和腰部长出来似的。而构成尾巴以外的剩余黑色液体，立刻就开始蒸发消散，像是在消除多余的水分一样，转眼间消失无踪，最后只剩下那四条怵目惊心的尾巴。

「────！！」

那是四条伸缩自如的漆黑尾巴，其中两条立刻以恐怖的速度甩动起来。第一条尾巴瞬间就粉碎了忒丝菲娅的【冰界冰冻刃】。

犹如枯木一般碎裂开来的【冰界冰冻刃】，毫无抵抗之力地遭到粉碎。锐利的冰晶碎片顿时漫天飞舞，从碎裂的位置开始回归为魔力残渣。

而第二条尾巴则是朝着艾莉丝扑了过去。只见那条尾巴仿佛有生命般翻腾起伏，就这样从她的身旁掠了过去。

在那之后，艾莉丝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尽管那条尾巴根本没有直接碰触到她，夹带的冲击波还是对她造成了伤害。毕竟每条尾巴的粗细都超过人类身体的大小，因此光是以超高速掠过近旁，都足以产生巨大的冲击波。

而在掠过艾莉丝的身旁之后，那条尾巴便一边缩小，一边朝着米娜黎丝的方向退了回去，宛如是要守护主人一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下一秒马上就要贯穿米娜黎丝的【光神贯击】，居然被那条尾巴给追了上来，并且瞬间就被包裹了进去。那条尾巴就这样使劲勒住光之突刺，轻而易举地掐断了【光神贯击】的魔法构成。伴随着「嘶嘶」的蒸发声，几缕白烟从盘卷的尾巴缝隙中冒了出来。

在那之后，完成任务的两条尾巴，缓缓地返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种由漆黑液体构成的巨大尾巴，总计共有四条。

它们此刻全在米娜黎丝的身体上方摇摆晃荡，就像是拥有自我意志的生物一般。当这四条尾巴聚拢在一起的时候，别说米娜黎丝本人，就连周围一带也被完全覆盖，散发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理应直接贯穿敌人的【光神贯击】，照理说是连捕捉到轨迹都很困难的魔法，但是那条尾巴居然从后面追上了。因为冲击波的伤害而皱起脸庞的艾莉丝，用一只眼睛确认了这个事实，顿时惊愕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而忒丝菲娅也是同样的心情。米娜黎丝展现了不同次元的绝对力量差距。直到前一刻为止，两名少女都还深信自己能和对方打个平分秋色，而且还认定自己马上就能拿下胜利，因此她们所遭受的精神打击远不止是沮丧而已。

其证据就是，明明比试尚未结束，两人却茫然自失地呆立在原地，无法马上做出反应。

另一方面，米娜黎丝则是眉头深锁地露出苦涩的表情。

她自己多少也感到有些惊讶。自己的心底居然会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即使想要否认它的存在，却又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那是一种莫名的昂扬感。两人初生之犊不畏虎的热情，成功触动了自己的心弦。米娜黎丝完全没有想到，这两个带着真挚眼神正面发起挑战的黄毛丫头，居然让自己不由自主地也认真了起来。

在堕落为罪人的几十年间，自己不晓得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感觉了。因此才会情不自禁地秀出自身的最大王牌，彻底粉碎两名少女的攻势。早在半个世纪以前，米娜黎丝就已经彻底掌握各种战斗技巧，如何打击对手的士气，或以最小动作闪避敌人的攻击，对她来说完全是信手拈来。和实际的执行动作相比，从多不胜数的选项之中选出最佳方法，反倒是更花时间的一件事情。

然而，两名少女的卓越实力，却直接缩减了米娜黎丝的可能选项。毕竟就连她本人也有点觉得，在以学生为对手的比试中使出刚才那样的魔法，自己也实在太没有大人的样子了。

这份萌芽的才能，象征着肩负亚鲁法未来的年轻世代正在日渐茁壮。尽管知道这些事情已和现在的自己无关，但米娜黎丝也清楚自己心里涌现了类似欣慰的情感。虽说她并没有为此感到后悔，可是当初如果做出稍微不一样的选择，没有堕落为如今的罪人之身的话，此刻的自己或许能够以过来人的身分，负责培育这些年轻的后进晚辈。

但是，米娜黎丝很快就不再想下去，因为遥想曾经可能的未来，终究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不管自己怎么挖掘，埋藏在心中的过去也早已蒙尘褪色，即使回首往事，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感伤的情绪──米娜黎丝的过去就是如此不堪。

（我居然还有这种正常人才会有的感慨……还真像是这个污秽之身会有的牵肠挂肚呢。）

米娜黎丝有些自虐地自嘲起来。就是因为对俗世恋恋不舍，才会冒出这种不必要的情感。

说到底，米娜黎丝──不，在【库拉玛】中被称作「伊莉依丝」的红袍少女，心中其实有一个推测。在巴鲁梅斯近郊爆发的那场超远距离战斗中，自己当时所遭遇的对手，很有可能包括了亚鲁法的首席魔法师。

而那位首席魔法师成功歼灭了【恶食】──那可是自己无比警戒，最后甚至决定暂时撤退的魔物。假如亚鲁法现役首席的实力真的如此惊人，【库拉玛】早晚会因为和他杠上而付出惨痛的代价。这名魔法师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妲琪娅突然冒出来说了那么一席话。

只要在这场【学园祭】上引发骚动，所有的疑问都能够迎刃而解──尽管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但是在她怂恿的语气里又好像确有其事的样子，无法完全断言是在胡说八道。伊莉依丝并不是真的相信了妲琪娅的鬼话，真要说起来，她是在做好误上贼船的心理准备后才来到这里的。

再加上伊莉依丝也有自己的立场要考虑。说到底，她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委身于【库拉玛】这个犯罪集团，因此对于【库拉玛】本身没有什么情感可言。尽管如此，作为组织干部的她，也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她先前向妲琪娅所说的那些话，并不完全是敷衍的场面话。

如果这场闹剧真能引出亚鲁法的首席魔法师，那么在确认他的实力之后，自己身为【库拉玛】的干部成员，有必要视情况就地铲除将来的祸根。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当什么﻿伪君子了。伊莉依丝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堕落的道路上一意孤行。憎恨的利刃带着她完成了复仇，最后只留下了穷凶极恶的魔法犯罪者的头衔。当然，这是伊莉依丝自己渴望看到的结果。

（闹剧就到此为止吧……）

没错，回忆也该到此为止。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即使如此，操纵着流水之力的伊莉依丝本人，此刻也有些沉浸在曾经可能的平凡日常之中，感受着这股暖流所带来的温暖。但在感受到温暖的同时，她的心底某处也在全力抗拒着这股暖流。

没错，抗拒着这股暖流的自己，果然不见容于生者的世界。毕竟自己早已和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

在那之后，米娜黎丝将视线瞥向远方，再次把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纳入视野之中。从几分钟前开始，就有一道不寻常的视线在关注着比赛。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那道视线的存在感，和巴鲁梅斯那次透过魔力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我终于找到你了。」

在咧起嘴角一笑的同时，米娜黎丝把注意力拉回到比试上。

老实说，以打发时间而言，她觉得这场比试相当有意思。

但是，这一切也到此为止了……伊莉依丝转向茫然自失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微微垂下眼睛说道：

「你们应该多留意一下周围才对。」

「咦──」

听到对手的告诫，两名少女重新环顾起周围的情况。

然而，两人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打从比试开始之后，伊莉依丝便透过魔力奔流的释出，一点一点地将自身的魔力散布在周围的空间中。尽管无法避免魔力资讯出现劣化，但是就连这点也在她的计算之内。最后等于是在整个比赛舞台上面，张设起了辅助水系统魔法构成的巨大虚拟魔法阵。

具体来说，为了尽可能防止魔力资讯的劣化，伊莉依丝是用某种药水制造出极小的泡沫，再将自身的魔力粒子包裹在里面散布出去。这种魔力粒子的大小，比平常会自然流泄到体外的魔力体更加细微，此刻已弥漫在整座赛场之中。

这些魔力粒子不仅难以察觉，还能够暂时延缓魔力资讯的劣化。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事前布局，所以伊莉依丝才能在瞬间施展出【黑楼芒波四尾】，不过原本的用途其实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是在那道魔法具现化之后，才终于感知到微乎其微的魔力。

「「──────！！」」

魔力粒子的结合，产生了连锁爆炸般的急剧扩散，整个比赛舞台上面瞬间冒出无数肥皂泡似的飘浮球体。每颗球体里都盛满了清澈见底的清水。

这些肥皂泡就在两人的眼前和周围缓缓飘荡，逐渐散布在整个空间之中。

「你们可别怨我啊。」

红袍少女语声清脆地说道。

不知何时飘浮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背后的肥皂泡，在碰触到两名少女的瞬间，倏地膨胀起来将她们的身体包裹了进去。

只见水球在转眼间就膨胀到足以包裹一个人的大小。突然被拖进水球之中的两人，因为陡然失去氧气的关系，立刻痛苦难当地挣扎起来。

由于全身都被包裹进去，因此也丧失了自由行动的能力。再加上球体本身是靠着魔法的力量飘浮，魔力生成出来的水也会吸收冲击的力道，即使在水里拼命挣扎，依旧无法改变进退不得的状态。简直像是被关进没有出口的水球之中。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当下，两人立刻同时挥舞手中的AWR，试图从内侧劈开整颗水球。

然而，这颗水球是用魔力来把水包裹在里面，并不存在物理性质的外膜。因此就算施加斩击，也不会产生任何裂缝，更别说是让水排放到外面去。

没过多久，无法呼吸的两名少女，伴随着嘴边冒出的更多气泡，逐渐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困境之中。

即使是在训练场内，也还是存在着杀人的方法。

虽说这些水是魔力生成出来的虚拟产物，但是依旧有阻碍身体正常呼吸的能力，而且不会受到训练场伤害转换系统的影响。

忒丝菲娅将魔力注入AWR，试图施展出魔法来脱困，但在大脑机能低落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按照构成阶段使出魔法。说到底，在这种完全无法呼吸的异常状况下，整个人的脑袋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艾莉丝同样也是无计可施，陷入一筹莫展的绝境之中。作为最后的抵抗，她将金枪的枪尖和枪柄伸到了水球外面，但是开出的小洞立刻像果冻似地恢复原状。

要是有人能拉住枪柄，把自己从水球之中拖出来的话……

艾莉丝只能紧捂着嘴巴防止更多氧气流失，并且寄望于不晓得会不会到来的救援。

在两名少女逐渐朦胧的视野之中，最后只看到一颗格外巨大的气泡在水球里冉冉上升。然而，此刻的观众席依旧是欢声雷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事态的严重性。

在过了将近两分钟之后，终于有人感到不对劲地低声说道：「喂……这看起来不太妙耶？」从这句话里流露出的不安情绪，很快就有如涟漪一般扩散到整个观众席上。

「那副模样是已经失去意识了吧！？」「快来个人处理一下啊！」

就算不了解那项魔法是怎么回事，察觉到状况有异的全场观众，都惊慌失措地交头接耳起来。可是，在观众席里当然无人能处理这样的情况。而即使观众朝着楼下的相关人员大声叫喊，第二魔法学院的其他选手，也全都只是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场上的赛事。

除了前所未见的高强魔法以外，红袍少女──伊莉依丝所散发的绝对性威压，更是让所有人都吓得呆立在原地。尽管他们都明白这是异常事态，可是任谁都不晓得该怎么处理。

仿佛是在求助似的，担任选手和工作人员的其他学生，全都自然而然地把视线集中到德鲁卡·贝思身上。

贝思最初也是傻愣在原地，但是周围的期待目光很快就让他挺身而出，立刻拔出AWR冲进赛场。

「请您马上解除魔法。不然她们两位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贝思厉声喝斥对方，像是在主张如此危险的魔法已经违反规则，但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了下来。不，应该说他虽然张着嘴巴，却无法继续把话说下去。

红袍少女完全没把自己的存在放在眼里，甚至压根儿没有要听自己说话的意思。就在贝思意识到这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明显的恶意犯规行为的同时，对方所散发出来的威压变得愈加强大，把他的双脚牢牢地钉死在地面上。

但是，有别于持续释出的骇人魔力威压，红袍少女只是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动也不动地盯着在水球里无力漂浮的两名少女。简直像是把虫子扔进水洼、静静地等待虫子溺死的小女孩。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明显不是要说给自己听的呢喃声，细细地传进了贝思的耳朵里。

「好啦，你打算怎么办呢？首席魔法师。」

在喃喃说出贝思无法理解的这句话之后，红袍少女微微扬起下巴，并且轻轻歪起脑袋。她所注视的对象不是贝思，而是更后头的某个人物。

当好不容易恢复活动能力的贝思，准备采取迟来的补救行动时，一道破碎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赛场的防护壁出现了剧烈的摇晃。

伊莉依丝朝着终于现身的目标人物，位居全体魔法师顶点的亚鲁法首席魔法师──亚尔斯·雷金，轻声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会出手拯救她们吗？

根据妲琪娅的说法，首席魔法师还只是个年轻少年，不知为何一心隐藏自己的实力。而此刻的伊莉依丝也确认了妲琪娅没有信口胡诌。

就在伊莉依丝不客气地瞪向亚尔斯的瞬间，亚尔斯也给出了再直接不过的回答。

「────！！」

一把短剑拖曳着锁链，以惊人的速度飞了过来。

剑刃的周围似乎缠绕着什么东西，在它飞过的轨迹上留下了奇妙的空间偏移。

在轻易贯穿训练场的防护壁之后，黑色短剑在伊莉依丝的眼前急速调转方向，就这样直奔被囚禁在前方水球里的忒丝菲娅。

当短剑抵达水球所在的位置时，尽管速度快到足以将忒丝菲娅一并贯穿，但在精妙绝伦的操控之下，短剑有如活物般的在空中转向，巧妙地劈开了整颗水球。伊莉依丝目光敏锐地注意到，这一剑不是什么普通的劈砍动作。而无法维持形状的水球，就这样恢复成了单纯的液体。

下一秒钟，困住艾莉丝的那颗水球也迎来了相同的命运，那把拖曳着锁链的短剑，再次以惊人的速度回到了主人的手中。

目睹这一幕的伊莉依丝在感到佩服的同时，也微微蹙起了自己的眉头。

第八卷 第47章「梦中世界的幼小少女」

被囚禁在水中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先是感到自己掉落了下去，接着立刻双膝瘫软地跪倒在地，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伊莉依丝只是静静地看着浑身虚脱、勉强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两名少女。

此刻的她，正在寻思着【死水牢狱】被打破的事情。

（空间本身被劈开了是吗？）

大概是包含固定座标的魔法构成本身出现了断裂。【死水牢狱】是魔法制造出来的产物，因此理论上没有物理手段能够劈开水球。刚才的短剑却成功地办到了这件事，因此是名副其实的化不可能为可能。伊莉依丝甚至看到被劈开的空间吸进了些许的水分。

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未知魔法。若是能够直接劈开空间或次元，不管是多么强大的防御魔法都没有意义了吧。

而对方之所以特地亮出这一手绝活，恐怕也是在向自己发出警告。

霎时之间──无比浓烈的魔力从伊莉依丝身上流泄而出，宛如熊熊火焰一般。

就算是在【库拉玛】内部，也没有人敢当面挑衅伊莉依丝。即使是哈赞那样的战斗狂，也只敢在嘴巴上讨几句便宜，从来不曾认真地和伊莉依丝发生正面冲突。

（这个毛头小子……我就陪你玩玩吧。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吧，现役首席亚尔斯·雷金。）

伊莉依丝朝着正面举起手来，对着站在远方的亚尔斯勾了勾藏在袖子里的手指。

亚尔斯的眼神变得更加严峻，他很清楚自己必须回应对方的挑衅。毕竟红袍少女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不惜动用如此危险的魔法，把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逼入生死关头。自己如果不出面应战的话，不晓得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情。在最糟的情况下，训练场的全体观众和【学园祭】的其他游客，都有可能惨遭池鱼之殃。话虽如此，若是现在通知全体游客有紧急事态发生，整座学院肯定会陷入巨大的恐慌状态，导致场面完全无法收拾。

此外，就亚尔斯的个人立场来说，他也有不想把事情闹大的理由。虽然那是极为私人的理由，但是在亚尔斯的奇妙价值判断里，和无谓的正义感或大义名分相比，自己的心情往往才是更加重要的事情。他在这一点上确实也可以说是异于常人。

于是，亚尔斯转向表情紧绷地站在一旁的费莉涅菈，向她下达了几道指示。

「费莉，麻烦你去向理事长报告状况。然后，请理事长召集有能力追踪这家伙的优秀魔法师。」

「好、好的！！」

「菲娅和艾莉丝的治疗也麻烦你了。再来就是开放训练场的所有区块，并且关闭伤害转换系统。最后，为了避免观众遭受波及，要以最高强度的魔力防护壁笼罩住观众席。」

亚尔斯轻描淡写地下达指示，费莉涅菈则是聚精会神地点头答应。

在看完刚才的比试之后，费莉涅菈也意识到忒丝菲娅她们和红袍少女之间，在魔法师的力量上完全是不同次元的存在。而这种绝对的天差地别，甚至相当于她在崇敬的亚尔斯身上所感受到的压倒性差距。

就连亚尔斯本人也表示，要以最高等级的警戒程度来进行应对。换句话说，那名红袍少女是连他也认可的超级强者。而且亚尔斯刚才说的不是「逮捕」，而是「追踪」，因此他似乎没打算在这里彻底制住那名少女。不对……或许是不可能办到也说不定。

费莉涅菈瞥了一眼神情严峻到有些恐怖的亚尔斯，旋即展开了行动。

她没有反问任何问题。

此刻的亚尔斯已经不是学院的一介学生，而是以亚鲁法首席魔法师的身分下达「命令」。他对红袍少女的真实身分感到怀疑，因此判断即使对方选择逃离现场，也必须设法追踪她的行迹。

费莉涅菈喊住了正在呼叫救护员的贝思，向他使了个眼色。

接收到那道非比寻常的目光之后，贝思尽管无法完全理解，但是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费莉涅菈的意图。

紧接着，亚尔斯便朝着赛场迈开脚步。

「毕竟是难得的【学园祭】，虽然情况有点棘手，不过我会尽量不让事情闹大的。」

在卸下袖章交给费莉涅菈保管的同时，亚尔斯也抛出了这么一句话。费莉涅菈瞬间露出欣喜的表情，但是很快又严肃地绷起脸孔。没错，即使在形势如此凶险的情况下，亚尔斯依旧想着要让【学园祭】正常举办下去。这不仅代表着他有平息事态的自信，同时也意味着自己这个营运委员长所付出的各种努力，亚尔斯全都看在眼里了。

既然如此，自己就该竭尽全力做好能做的一切，目送他踏上战场。费莉涅菈必须设法安抚全场人员的不安情绪，好让亚尔斯能够专心在战斗上，这才是自己身为营运委员长应尽的职责。

因此为了向他传达这样的心情，费莉涅菈精神抖擞地做出应答。

「好的！！」

而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的露姬，则是垂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露姬，麻烦你去外头警戒，这家伙说不定还有其他同伴，而且也还不清楚她究竟是抱持什么目的。」

「如果确认有敌人准备插手的话……」

「那就当场歼灭他们。等到军方派来的魔法师抵达之后，你也加入追踪队伍的行列。」

「我明白了。」

露姬面无表情地低头答应。

虽然她把「祝您武运昌隆」这句话留在了心里，但是就算不说出口，亚尔斯也能明白她的心意吧。假如事态真如亚尔斯设想的那般严峻，就应该立刻中止【学园祭】的一切活动，不过在目前的这个阶段，其他地方的警备班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从红袍少女突然参加「模拟擂台」的胡闹做法来看，这很有可能是她一个人搞出来的闹剧，不过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片刻过后，赛场的所有防护壁都遭到撤除，目前正在进行或准备开始的比试全部宣告中止。

只听到费莉涅菈的声音从会场的广播中响起。

手脚真是有够快的呢──亚尔斯不禁扬起嘴角微笑了起来。

「莅临会场的各位嘉宾，虽然刚才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不过两名选手都平安无事，还请各位不必担心。另外，在此紧急向大家报告：接下来的『模拟擂台』比试，将由第二魔法学院公认实力第一的学生亚尔斯·雷金，对上来自亚鲁法军方的参加者。基于诸般原因，来自军方的参加者不方便透露自己的姓名，但由于她的实力完全是未知数，因此我们将开放训练场的所有区块来进行这场比试。」

听到费莉涅菈的介绍，亚尔斯的脸颊当然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只是在这场比试之中，确实隐瞒不了某件事情。

那就是亚尔斯的真正实力。

费莉涅菈大概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特地用了「学院公认第一」的形容方式。

然而，学院的其他学生肯定都是首次听说这件事情。由于这则广播出自费莉涅菈之口，因此他们应该会把这理解成她本人也认同的事实。

亚尔斯从被运上担架的两名少女中间走过，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低声向两人说了句「打得漂亮」。

对两名少女来说，这肯定是一次难能可贵的经验。虽然伊莉依丝最后的魔法，纯粹是为了逼亚尔斯出面的闹剧就是了。

这种明知是陷阱，却还是不得不踩进去的感觉，让亚尔斯感到相当恼火。

学院方面的学生选手和工作人员，全都陆续从赛场上退了下来。

假如有人在此时逆着人流走上赛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有些不自然吧。

贝思也是感到怪异的其中一人，他立刻跑到费莉涅菈的身旁，询问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身为三年级生的贝思，完全可以用不客气的语调质问二年级生的费莉涅菈，但是这里必须考虑到排名的问题。于是他一边保持着贵族的风度，一边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开口询问。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当前的状况都是异常事态。身为「模拟擂台」的监督负责人，贝思当然是急得坐立不安。

然而，费莉涅菈却极为冷静地回答道：

「学长，这里就交给亚尔斯学弟来处理，我们就朝着继续正常举办【学园祭】的方向努力吧。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还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费莉涅菈如此恳切地低头拜托贝思，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尽管贝思还是感到难以接受，但多少露出了考虑的表情。他并没有参加本届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作为三年级生中的佼佼者，贝思是最早获得军方内定录用的学生之一，而某些部队已经开始了新人培训的课程。当然，只要提出申请，军方也会给予参加比赛的公假，但是作为一名准军人的贝思，很清楚现阶段的自己该以何者为优先。

因此对于费莉涅菈所说的「亚尔斯学弟」，贝思虽然知道他是一年级生的代表选手，但是从未亲眼目睹过这位学弟的实力，只能以听说过的情报来进行推测。

那名红袍少女可是敢对学生痛下杀手的危险敌人，真的可以让实力不明的学弟去应付这样的对手吗？思及于此，身为模范生的贝思，想起了贵族的荣耀和义务，以及作为高年级生的应尽职责，于是做出了最终判断。

「不行，还是由我出面交涉吧。」

贝思说着说着，将手按到了垂挂在腰间的剑型AWR上，但就在这个时候……

「学长是应付不了那名少女的。而且这是命令。不是我的……而是他的。」

贝思沿着费莉涅菈的目光望过去。

在看到亚尔斯身影的瞬间，他陡然意识到费莉涅菈的话是什么意思。

对于已经确定进入军队的贝思来说，一时之间实在难以相信这件事情，然而费莉涅菈·索卡连托的父亲，可是军中无人不晓的维札斯特爵士。既然费莉涅菈如此断言，那就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但贝思还是难以消除心中的不安。毕竟空口无凭，总不可能就这样彻底相信费莉涅菝的说法。

仿佛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费莉涅菈朝着停下脚步的贝思说道：

「为了让他能够放开手脚去战斗，我们要负责从旁协助。而且你马上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看着费莉涅菈甚至有些欣喜的模样，贝思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像是觉得她不该在这种时候露出笑容，随即叹了一口长气。

既然费莉涅菈都说到这种地步了，贝思也只能选择相信她的判断，不过责任感强烈的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要情况有什么不对劲，自己便会立刻介入其中。

「亚尔斯学弟拜托我去向理事长传话，所以我要先赶过去了。」

「不，传话的工作就交给我来办吧。你是比我更适合留在这里监控全局的人。」

这里要补充一句的是，这是亚尔斯直接交派给费莉涅菈的工作，因此她不可能把这项工作转交给其他人去做。

可是，贝思已经摆出一副绝对不会退让的表情。

他肯定也是想借此确认传话的内容吧。在已经隐约推敲出亚尔斯真实身分的现在，贝思希望得到更进一步的证据。

费莉涅菈也觉得这里只能由自己主动让步。否则，等到自己为了传话而离开训练场之后，焦虑不安的贝思很有可能马上找个机会介入比试。

在不晓得亚尔斯真实身分的情况下，贝思的行动确实可说是遵循着他的个人信念。正因为他的行动是基于强烈的责任感，所以也无法指责他的行为有何错误。

对于费莉涅菈来说，她绝对不想看到亚尔斯的战斗受到干扰。毕竟亚尔斯甚至为此交代她调整训练场的设定。既然如此，在考虑到这个约定和现在的状况之后，费莉涅菈当然只能选择最佳的方案。

「我明白了。理事长目前应该在礼堂或已经回到理事长室，麻烦你把这段话转达给她……『请准备好有能力追踪那名少女的优秀魔法师』。亚尔斯学弟可能是打算在学院外面逮捕那名少女。」

「你说什么！？」

同意红袍少女参加「模拟擂台」的贝思本人，虽然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特地请求增派人手过来帮忙逮捕，就代表着那名少女的身分相当可疑。所谓的军方相关人士云云，只不过是红袍少女的表面﻿伪装，她的真实身分显然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除此之外，亚尔斯要给理事长的传话内容，也让贝思感到相当在意。尽管听起来像是请求的语气，但其实已经超出提议的范围，基本上和命令没有什么两样。

贝思至此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亚尔斯是隶属军方的人员，而且还是足以和理事长平起平坐的地位。

不过，这股惊愕之情转瞬即逝，意识到自己任务重大的贝思，立刻就朝着训练场外跑去。

观众席上的观众没去理会这样的小小骚动，原本议论纷纷的声音也稍微平息了下来。虽然费莉涅菈在广播里只是婉转带过，不过观众似乎也误以为刚才的那一幕，是因为双方选手打得太过激烈，从而偶然上演了差点闹出人命的剧情。

而费莉涅菈所宣布的全新对战组合，马上再次点燃了观众的激情，原本的困惑不解立刻被抛到脑后。当然，全场观众都不清楚亚尔斯的真正实力，因此就只是如广播所介绍的，把他当成「全学院实力第一的选手」来看待。

不过，学院的最强高手若是对上了那名红袍少女，肯定会上演一场比刚才的比试更加精彩的魔法战，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禁涌起期待。

笼罩整座训练场的防护壁重新展开了构筑，光是这样的赛前准备，就让全场观众兴奋到了极点。

迫不及待地等待比试开始的观众，全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时钟的秒针。

亚尔斯则是迳自朝着赛场走去。

观众纷纷声嘶力竭地高声呐喊，并且「咚咚咚」地用脚跺着地板，仿佛是在敲锣打鼓似的。

亚尔斯在站上比赛舞台之后，立刻高高在上地调侃了红袍少女两句。

「别干这种拐弯抹角的事情啊。就算是反抗期，未免也干得太过火了……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呢。」

红袍少女出现在「模拟擂台」的赛场上，是谁都未曾料想到的事情。没错，在实际面对面之后，亚尔斯再次深切地感受到……她是一名危险人物。而这同时也意味着，训练场内的观众和参加【学园祭】的几万名游客，全都成了红袍少女的人质。

「哼哼，别在我面前逞威风，小毛头。我这顶多只是在摸婴儿的脑袋而已，只不过力道好像很难拿捏啊。」

「就你这副小不点的模样，居然也好意思叫我小毛头？」

听到亚尔斯的反唇相讥，伊莉依丝的脸孔顿时不悦地扭曲起来。

她生平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其他人拿她的外表做文章。当然，年龄之类的话题也同样是禁区。

尽管伊莉依丝没到哈赞那么暴躁易怒，但她是那种一旦真的生起气来，就绝对不会饶过对方的类型。

然而，伊莉依丝暂时按捺住不悦的情绪，先是提起了自己的魔法遭到破除的事情。

「你好像使出了挺有意思的魔法……你是直接劈开了空间本身吧？」

「哼，你的眼睛还挺尖的嘛。」

亚尔斯随即又补上一句「你的魔法也不遑多让」，并且始终没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

伊莉依丝最后使出的魔法【死水牢狱】，是一项极为古老的魔法，诞生于人类在魔法上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期。

在魔法方兴未艾的那个年代，魔法的开发是以人类或类人生物为假想对象，构思出能够大规模杀伤这些目标的有效方法。当时的人们根本不了解「魔物」这种未知的敌人，从而在魔法开发的道路上偏离了正确的轨道。

因此在这个时期开发出来的魔法，大多是对人类有着强大杀伤力的类型。

【死水牢狱】就是其中的典型之一，这项魔法的开发目的，纯粹就是为了让人类窒息而亡。在原始版本里是把水球直接朝着目标发射过去，但是伊莉依丝在其中动了点手脚，变成把初期阶段的水球散布在空气之中，当成守株待兔式的陷阱来加以运用。

单从改良的角度来说，完全称得上是匠心独具。

由于【死水牢狱】只对人类有着高杀伤力，在对付魔物时则没有什么效果可言，因此近年来几乎已经乏人问津。此外，这也是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禁止使用的魔法之一。

但是，伊莉依丝使出的另一项绝技──用来摧毁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魔法的那四条漆黑尾巴，亚尔斯则是完全摸不着头绪。他最后只能推测那是某种异能，或是完全原创的魔法。

不过，就凭着刚才的那一瞬间，亚尔斯已经确定那不是什么召唤魔法。

从刻意做成尾巴的外形，并且直接和身体连接在一起这点来看，应该是把肉体的神经向外延伸到尾巴之中。不仅能够灵活自在地操控，在做出复杂形状变化或采取精密动作的时候，也可以直接从构成上进行逐次改写。

不，搞不好是某种更加单纯的运作原理。总而言之，那四条尾巴应该不是独立于作为本体的少女之外。

「好啦，虽然好像有不少伤脑筋的问题，不过凡事总是要试过才知道。我就纡尊降贵地指点你几招吧。你应该比刚才那两个丫头来得厉害吧？」

如此说着的伊莉依丝，向亚尔斯露出一个促狭的表情。而她的这番话当然只是障眼法。深信对方尚未察觉自己真实身分的伊莉依丝，肆无忌惮地抛出嘲弄的话语。

然而，她的那张面具立刻就被剥了下来。

「噢？所谓『人老了就会犯糊涂』，还真的是确有其事的样子呢。」

「──！！」

面对伊莉依丝陡然尖锐起来的视线，亚尔斯只是冷冷地回看着她。

抢在伊莉依丝开口之前，亚尔斯即时补上一记追击──不，正确来说是在套对方的话。

「米娜黎丝·冯卢榭·奎兹。」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全名那个名字！？」

「哼，还真的被我猜中了啊。」

伊莉依丝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亚尔斯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把握。他在某次执行地下工作的过程中，曾经调查【库拉玛】的相关情报。尽管【库拉玛】的成员都是来历不明的人物，但是实力足以和无双魔法师匹敌的强者，原本就是凤毛麟角。别说地下世界，即使放眼人类的历史长河，也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能达到这种程度。时至今日，旧世代的魔法师几乎已全都葬身于外界之中。

虽然整个调查过程充满无数波折，不过在调查到有亚鲁法牵涉在内的部分时，只要透过贝利克居中协助，哪怕是机密文件，基本上都能获得浏览的权限。

可是，即使亚尔斯的知识量和情报量已经无比庞大，也依旧无法完全掌握过去发生的事情。

因此他会注意到某位人物的情报有不自然之处，纯粹只是出于偶然。

米娜黎丝·冯卢榭·奎兹。当年位列第二席的她，是亚鲁法引以为傲的最强战力。在SS级别魔物所发动的侵攻，也就是史称「大灾厄」的那场浩劫之中，包含米娜黎丝在内，几乎所有的无双魔法师都在这一战中不幸殒命。曾经和那头SS级别魔物正面交战的魔法师，如今基本上都已经不在人世。

而在这场战役的阵亡者名单上，亚尔斯发现了某人的死亡原因有些模糊……或者说相当不自然。

这名人物的死亡原因实在过于含糊不清。明明同样是和SS级别魔物【柯罗诺斯】交战的一员，却唯独只有这位名叫「米娜黎丝」的魔法师，没有被记录下她最后是怎么死去的。甚至也不属于在「任务中失踪」之类的下落不明。

对此感到好奇的亚尔斯，针对这名人物索取了更加详细的资料，但是几乎找不到任何相关纪录。简直像是被刻意抹消似的，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另一方面，高层领导在同一时期暗中策划的非法研究，倒是留下了相关的研究资料。其中记载着和『不死』相关的研究成果。

不过，当时的亚尔斯认为这只是在纸上谈兵。就算能够延缓老化的速度，也无法延长寿命的极限，这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常识。

然而，即使翻遍所有资料，也找不到米娜黎丝生前外貌特征的相关记载。应该是贵族的奎兹家宅邸，也早已毁于原因不明的大火之中。

因此亚尔斯方才会说出这个名字，纯粹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试图套一下对方的话而已。就算伊莉依丝向贝思宣称自己是「亚鲁法军人」的情报是假的，这个假造的身分也有可能包含着部分的真实。再加上她所施展的古老夺命魔法，以及自己过去和【库拉玛】干部交手的经验，把这些杂七杂八的情报拼凑起来之后，亚尔斯强行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只是亚尔斯做梦也没想到，旧时代的魔法师居然能够一路存活到今天──准确来说，伊莉依丝正是当年击退【柯罗诺斯】的魔法师之一。

而她同时也是在先前【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事件中，和约翰交战的两名【库拉玛】干部成员的其中之一。

在【库拉玛】的成员里头，可能有亚鲁法出身的人物，这点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说到底，大部分的魔法师都是在军队的麾下培育出来，再加上亚鲁法从以前开始，就素有「魔法大国」的美名。

而且约翰也在报告中提到，和他交战的其中一人是擅长水系统的魔法师。

因此亚尔斯才会做出这样的推测，只是就连他本人都非常惊讶居然一猜就中。

简直像是看到了亡灵一样──如此寻思的亚尔斯，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真是的，我本来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野孩子。面对约翰那样的高手，你未免也透露太多情报了，老太婆。我听说你还有另一个同伴，那个大块头的家伙没有一起过来吗？」

「我要是带着那个蠢货一起过来，这座学院早就化为一片尸山血海了。」

「说的也是呢。」

虽然伊莉依丝的语气相当愤恨，但她还是尽可能保持精神平静。没错，现在有比这种小事更重要的事情。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只要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不对，是只能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亚尔斯·雷金，你真是个可怕的小毛头……我原本只是打算试探一下你的本事，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直接在这里宰了你。」

配合着伊莉依丝的系统，浓烈无比的魔力开始变形成液体的型态。

尽管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但是伊莉依丝的敌对态度，让亚尔斯知道自己确实猜对了，于是他判断没有必要继续这场口舌之争。现代魔法发展到了今天，在AWR等各种相关技术上早已是今非昔比。

同时拥有研究者身分的亚尔斯，对这件事情非常有自信。因此，身为现役首席的自己只要拿出实力，应该总有办法对付米娜黎丝这名少女……也就是从大灾厄世代幸存下来的魔法师。

「有本事你就试试啊。」

这次换成亚尔斯扬起单边嘴角，做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伸出食指朝伊莉依丝勾了勾。下一瞬间，一股宛如浊流般的魔力从他身上倾泄而出，一口气吹飞了伊莉依丝流布在周遭的魔力。

◇　◇　◇

为了不让训练场的「人质」进一步增加，费莉涅菈特地下达了封口令。尽管如此，这场骚动的消息还是迅速地传遍了整座学院，宛如野火燎原一般，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即使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联手也打不过的挑战者──这则传闻在学生之间引发了各种臆测。

众人都惊讶于本次的「模拟擂台」，居然有如此高阶的魔法师下海参战。

然而，话题的中心很快就转到了接替两名少女上场、再次和那名魔法师一决高下的亚尔斯身上。只要是一年级生，基本上都听说过「亚尔斯」这个人的名字。

当然，亚尔斯这个人的「有名」，既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也就是被人当成了棘手的问题学生。尽管谣言漫天飞舞，却没有人敢去向他本人求证。但是，其他学生确实都觉得他是个「令人摸不透的家伙」。

不过，因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偶尔也会提起亚尔斯的事情，所以和普通的男学生相比，部分女学生对亚尔斯的印象要好上许多。

而如此令人费解的亚尔斯，即将对上打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挑战者。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始终蒙着一层神秘面纱的亚尔斯，终于要展现出他的真正实力了。

由于亚尔斯总是和露姬混在一块儿，而露姬的实力在学院内又仅次于费莉涅菈，因此其他学生大多认为亚尔斯的真正实力，应该至少接近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水平。接下来的「模拟擂台」比试，毋庸置疑是验证这个推测的好机会。

再加上根据传闻所言，费莉涅菈把亚尔斯誉为「全学院实力第一」，众人的期待自然是水涨船高。

没错，费莉涅菈承认亚尔斯是比自己更强的存在。

尽管有不少人在争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最后果然只能靠自己的眼睛来直接确认。因此在学生之中，甚至有人不负责任地丢下自家班级的摊位不管，只为了尽快赶到训练场争睹这场比试。

结果就是，原本已经处于爆满状态的训练场，因为转眼之间又涌入了大量的学生人潮，而陷入水泄不通的状态。

而在亲善魔法大会结束后转学进来的那名金发少女，也在这片万头攒动的人海之中。这位名为「莉莉夏」的女学生，是出身贵族的千金小姐，正确的全名是「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因为她的情报太过灵通的关系，所以亚尔斯特别留意到了她的存在，将这名麻烦人物列入了内心的警戒名单。

「这下子没办法了呢。既然是对方自己主动找上门来，我也不得不跟着出面了呢。」

在一群好奇兴奋的女学生之中，只有莉莉夏用指甲抵着嘴唇，眉头微蹙地低声说道：

「只是这下子，顺序完全被打乱了。」

在一阵宛如辩白的自言自语过后，莉莉夏重新抬起脸来。只见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学院的一介女学生──也就是天真无知的普通学生。

而在抬起脸来的同时，莉莉夏以煞有介事的语气说道：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听谁说过，现役首席的年纪相当年轻的样子……」

「咦！！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啊？那大概是几岁啊？」

这句故意说给旁人听的话语，立刻成功吸引了周围少女的注意。

「欸，就只是刚好在某个地方听到而已……」

莉莉夏打哈哈地敷衍了过去，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到赛场上的那名男学生身上。

仿佛是被她的动作牵引般，围绕在她身边的女学生们一齐把视线转了过去。

◇　◇　◇

而在看热闹的学生涌进训练场的不久之前──也就是亚尔斯和伊莉依丝的比试开始之前的几分钟。

训练场用来分隔比赛空间的障壁已经完全撤除，全场观众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场上的唯一比试。

由于是把原本足以同时举行四场比试的空间合而为一，因此走上比赛舞台的亚尔斯，立刻就有一种异常开阔的感觉。紧接着，他突然想起当初刚入学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忒丝菲娅主动上门找碴，结果被自己稍微修理了一顿的事情。话虽如此，他倒也没有什么感慨万千的感觉。

不过，虽然整个比赛舞台已经极为开阔，但亚尔斯还是觉得有些狭小，而这当然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对手的实力。

假如伊莉依丝（当然，亚尔斯只知道她叫米娜黎丝）真的杀红了眼，为了防止周围群众遭到波及，防护壁的强度已经预先调整到最高级别。尽管如此，这样的保险措施还是无法令人完全放心。

亚尔斯的当前任务，是让这场风波平安收场。既不能把伊莉依丝逼得太紧，但是又要让她收回危险的獠牙和战斗意志，从而解除她的威胁能力。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这家伙主动打道回府，并且没有殃及周围的普通群众吧……）

虽然看起来是非常温吞的做法，但实际上正好完全相反。对方可不是什么寻常的魔法犯罪者，而是完全不同次元的存在，因此这样的做法可说是最妥善的折衷方案。至少在训练场观众和【学园祭】游客都成为人质的情况下，轻举妄动只会徒增变数，这中间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亚尔斯也很清楚，自己向理事长提出的要求太过强人所难。在【学园祭】这样的场合里，有本事和这名少女分庭抗礼、同时又不致于把事情闹大的魔法师，就只有亚尔斯本人而已。因此这个要求纯粹是聊胜于无，大概就是如果能移动到学院外交手的话，或许能够利用军队的人数优势来达到逮捕对手的程度。

另一方面，这场风波也会影响到亚尔斯的私人领域。尽管成天都吵吵闹闹，但他终究也在这座学院安居下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这个新的容身之处。

再加上费莉涅菈是本届【学园祭】的营运委员长，亚尔斯也不想看到【学园祭】因为风波扩大，从而被迫戛然中止的难堪场面。毕竟那肯定会是在历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悲惨事件。

总而言之，这场比试必须﻿伪装成单纯的节目活动。从那名疑似战斗狂的壮汉没有同行这点来看，亚尔斯能隐约感觉得到，伊莉依丝的企图并不是无意义的胡乱杀戮。

换句话说，假如她的目标真的只是亚尔斯的话，换个场地交战也是一个可行的方案，只是对方会同意这样的提议吗？

（……大概不可能吧。）

伊莉依丝似乎已经察觉到，亚尔斯基于某些理由想要隐藏自己的力量。

她刻意把场地选在观者云集的训练场，就是要让亚尔斯没有逃避躲藏的余地。先前利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强迫亚尔斯出手救人的那场闹剧，大概也是在暗示亚尔斯别耍什么小花样。

尽管亚尔斯感到非常恼火，但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自己动了起来。亚尔斯无论如何都无法冷眼旁观。他也觉得自己这样有失冷静，可是哀叹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这一声沉重的叹息究竟是为何而发，即使是亚尔斯本人也说不清楚。

事已至此，也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了。在接下来的比试中，自己肯定不能有任何的放水行为。

亚尔斯之所以特地关闭伤害转换系统，一方面是想让伊莉依丝亲身体会到自己的力量，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战斗上。因为伤害转换系统在实战之中，反而会干扰到魔力的凝聚。尤其是制造出漆黑尾巴的那项魔法……为了对抗其中所蕴含的强大力量，即使是亚尔斯这样的绝顶高手，也必须把神经的敏锐度放大到极限才行。

亚尔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静候比试开始的铃声响起。

伊莉依丝也遵循比赛规则，没有立刻冲上来发动攻击。

而她的这个举动，也印证了亚尔斯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伊莉依丝没有要滥杀无辜的意思，那整件事情就还有转园的余地。只要想办法撑过这场比试，弄清楚亚尔斯实力的伊莉依丝，应该就会选择自行离去。当然，亚尔斯不晓得对方究竟要打到什么程度才会停手，而且这样的推测肯定也有一厢情愿的成分在内。

不久之后，仿佛是要打断陷入死胡同的思路，比试开始的铃声响了起来。

亚尔斯无法归总出一个结论。然而，就算伊莉依丝宣称要杀了自己，亚尔斯也不可能乖乖引颈就戮。反过来向对方展示出绝对的力量，让伊莉依丝认知到无论如何都斗不过自己，或许会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不管怎么说，不上不下的做法是无法达成任何目标的，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把伊莉依丝逼得太过紧迫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可真是难办呐。总之先来确认一下，训练场的防护壁能支撑到什么地步好了。）

面对想着这些事情的亚尔斯──

「就先来小试几招吧，小毛头。」

伴随着喜悦的笑容，伊莉依丝以可爱的少女面孔如此说道，随即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来，从小指开始依序弯起手指。

将五指合拢成拳头之后，只见她陡然翻过手腕，朝着亚尔斯用力摊开手掌。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水流从她的袖子奔涌而出。

「【水龙《aqua dragon》】。」

听到这个魔法名称，亚尔斯不禁眉头一皱，因为伊莉依丝又使出了棘手的招式。

「你是从哪里学来这招的啊？」

在召唤魔法的分类之中，能将魔力化为龙形显现出来的招式，是属于最高阶魔法的范畴。由于龙并不是实际存在的生物，因此在想像和情报构筑的环节上，会直接面临许多具体的困难。

然而，伊莉依丝却把这样的最高阶魔法称作「小试几招」，看来她是真的不打算给亚尔斯任何放水的机会。

场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毕竟显现出来的那条【水龙】，在高度上直接超越了二、三楼的观众席，观众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仿佛是在变魔术似的，就在那条【水龙】翻腾起蜿蜒身躯的下一秒钟，从左右而来的透明墙壁立刻将它碾碎，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直接干涉了空间啊。」

「……」

伊莉依丝笑着向站在自己正前方的亚尔斯说道，后者摆出了一个双掌合拢的凝聚魔力姿势。原来所谓的「小试几招」，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情──意识到这点的亚尔斯，淡淡地开口回应道：

「还真是被你猜中了呢。我原本也是想藏着这招的。」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被空间干涉魔法从两侧碾碎，从而化为无数飞溅水珠的【水龙】，已在转眼之间完成了身体的重新构成。

虽然刚才的魔法完全无功而返，但是亚尔斯本人倒是不怎么惊讶。因为他不惜冒着空间干涉魔法被看穿的风险，也要向伊莉依丝展示自己有对付【水龙】的手段。不仅是作为牵制之用，如果对方因此放弃使用这项魔法，那自然是最理想不过的情形。

不具备固定型态的召唤魔法就是如此棘手的存在。因为物理伤害不管用的关系，只能单纯地以更加高阶的魔法来狂轰滥炸，而且还有可能利用这点来耍小花招，暗中向周围的观众出手。

但是，首先得想个办法对付重新复活的【水龙】。完成再生的【水龙】顺势张开巨大的嘴巴，伸着脖子朝亚尔斯扑咬过来。

亚尔斯从容不迫地向后飞跳──

扑咬未中的【水龙】直接一头撞上了地面，顿时炸裂成漫天纷飞的水珠。但就在下一瞬间，这些水珠急速地弹跳起来，并且立刻改变角度朝着亚尔斯追过去。

那无比凌厉的去势，甚至比原先的速度还要快，简直像是借用了地面的反弹力道一样。

虽然是在半空中遭到攻击，但是亚尔斯并没有因此露出可乘之隙。

仿佛是早已预料到【水龙】的追击，亚尔斯立刻拔出了【宵雾】。伴随着「锵啷锵啷」的清脆金属声响，他瞬间就把魔力注入AWR之中。

面对【水龙】这种类型的魔法，物理方面的防御没有太大意义。

在一般的常识里，水系统可以用相克的雷魔法来加以对抗，但是亚尔斯认为伊莉依丝不可能没考虑到这种老套的反击手段。毕竟如果换做是亚尔斯的话，也会调整魔法本身的构成来应对这种情形。

用召唤魔法呼唤出来的魔法生物，身上都会有负责供给魔力的核心。因此反过来说，不具备固定型态的【水龙】，只要能保护好身上的核心，基本上就是近乎最强的存在。为了维持复杂的构成，魔法生物的身上都会设置作为魔力源的核心，但如果是【水龙】这样的非固定型态，施术者便能任意设定核心的所在位置。

先前在救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时候，亚尔斯使出了能够割裂空间的魔法【次元断层《dimension thrust》】。可是在捕捉不到核心的情况下，这项魔法一样无法彻底解决【水龙】。

因此，亚尔斯最后选择的对抗手段是……

「【雾结侵蚀】。」

这项魔法是将【永冻结界】的构成停留在初期阶段，并且在脑内重新组建【永冻结界】的程序，把魔力转换为液态氮的形式显现出来。

接着再将数量庞大的液态氮结晶，宛如喷雾一般从剑尖挥洒出去。

在夹带着压倒性速度和质量的【水龙】巨嘴面前，这一招简直像在螳臂挡车。尽管亚尔斯将【宵雾】挥舞成一个十字，那道白色的雾状屏障也仅能遮蔽住【水龙】的视野而已。

然而，接下来才是【雾结侵蚀】发挥出真正力量的时刻。

具体来说，就是这些结晶所包覆的空间和目标发生碰撞的时候。

就在【水龙】即将吞下亚尔斯的前一秒钟，它和那道结晶屏障发生了碰撞。随之而来的猛烈冻结现象，让【水龙】瞬间就化为一座冰雕。

伊莉依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没错，假如亚尔斯连【水龙】都对付不了，那可就伤脑筋了。如果他只有这点程度的话，伊莉依丝根本没必要特地跑这一趟。

她凝视着完全冻结不动的【水龙】，一脸冷笑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魔法呢，感觉和【永冻结界】相当类似……但也不过如此………！！」

亚尔斯很快就从化为冰雕的【水龙】鼻尖跳了下来。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伊莉依丝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我很久没使出这一招了，没想到出乎意料地管用呐。这项魔法可不仅如此而已喔。」

【雾结侵蚀】会直接侵蚀魔法构成里作为能量的魔力。在爆发性的扩散之后，结晶会把侵蚀对象的魔力包裹在结晶之中。因此用来对付以魔力为媒介的魔法，可说是效果绝佳。

亚尔斯在转瞬之间，就缜密地完成了新魔法的构成，并且朝着【水龙】施放。不仅利用了遭到侵蚀的【水龙】核心里所蕴含的魔力，同时还另外注入了一股庞大的魔力。经过先前和【恶食】的那场恶战，亚尔斯的魔力总量至少已是之前的两倍。因此甚至有必要找机会把多余的魔力释放出去。

虽说他已经相当习惯，但是这种体内储存过多魔力的状态，依旧像是一座不稳定的火药库。

「这次就换我让你见识一下吧…………再生的业火，【不死鸟《phoenix》】。」

剧烈发热的【水龙】雕像，先是由内而外地染上一片赤红，紧接着整座冰雕完全炸裂成碎片，仿佛在空中蒸发似的，逐一回归为魔力残渣。

亚尔斯的召唤魔法，是从佚失之咒解读出来的东西，在旧世界的魔法文献中也是硕果仅存的产物。除了亚尔斯以外，没有其他魔法师会使用这项魔法，而且也没有收录在《魔法大全》之中。

只见【不死鸟】有些局促地在训练场内拍打着翅膀，同时全身被业火染上耀眼的光芒。

身为施术者的亚尔斯，就算站在近旁也不会因为炽热而遭到灼伤，但是如果没有训练场防护壁的阻隔，场外的观众可不是单纯的灼伤就能了事。

而伊莉依丝当然也无法幸免于难，只不过她早已做好了应对魔力高温的防护措施。

她用魔力薄膜把自己笼罩起来，而且周围的空中也散布着强化水系统的魔力。尽管还是感受到热度，但是伤害本身已经削减到近乎零的程度。

面对这幅神圣庄严的光景，伊莉依丝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接着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006

「哼哼哼，超出规格的存在、异端中的异端、稀世的奇才、真正的怪物……这些词汇都不足以表达你的强大呢！你的力量大概早已超出了一切世俗的衡量标准……不过，我可不打算输给只活了十几年的小萝卜头，毕竟我早已决定不当人类了！」

伊莉依丝用牙齿咬住缠裹手臂的绷带，一把扯下了绷带。

看到从绷带缝隙露出来的东西，亚尔斯验证了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

（她果然是直接把魔法式镌刻在手臂上。）

这在理论上确实是可行的做法……不，应该说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可是，这种做法实际上几乎毫无意义。就算能把魔法式直接镌刻在皮肤上，但皮肤每天都会新陈代谢，会重复劣化剥落、重新再生。再加上随着年龄的增长，当事人的皮肤也会日渐松弛失去弹性，魔法式的排列当然也会跟着出现松动，从而逐渐丧失原有的精细功能。而魔法式最讲求的就是高度的精密性，因此这就成了最为致命的问题。

然而，尽管不晓得是什么原理，伊莉依丝似乎打破了这种身体上的限制。

从刚才的几番交手来看，镌刻在她手臂上的魔法式明显能够正常运作。不过，她那娴熟老练的魔法技巧，显然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因此那应该不是近期才镌刻上去的东西。

就在亚尔斯纳闷不解的时候，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散发微光的魔法式上迸发而出。

「感谢你让我见识了这么一手。那么，接下来就继续用召唤魔法来回应召唤魔法吧……虽然这个场地稍嫌狭小了一点，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话音方落，伊莉依丝的背后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圆形水膜。尽管那道水膜只占据了薄薄一片空间，但是水膜的表面宛如映照出深海的光景一般，可以看到无边无际的漆黑湛蓝在其中摇荡起伏。看起来就像是直接通往海底的巨大洞穴，毫无前兆地出现在空间之中。

紧接着，伊莉依丝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举起双手高声朗诵道：

「履行你屠尽一切阻我去路者的使命吧！身为深渊之王的绝海恶魔啊，我于此刻解放你的一切束缚…………【利维坦】！」

「────！！」

水膜的深处突然有东西在蠢蠢欲动。就像有某种庞大的存在，在水底翻腾滚动了起来……与此同时，水膜的表面发生了激烈的紊乱，仿佛是海中出现了漩涡一般。沉重响亮的诡异声响，让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起来。

那道嗡嗡作响的低沉震动声，宛如直接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

全场观众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直通深海的巨大闸门。尽管风雨欲来的不祥预感，让众人感到几乎呼吸不过来，可是谁也没把视线从那道水膜上移开。

虽然感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两三秒左右的事情。

当那个庞然大物撕裂水膜现身的一瞬间，全场观众都忘了呼吸。

这幅超脱现实的光景，根本是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或神话世界的画面。

回应伊莉依丝呼唤而来的……是不折不扣的传说级怪物。

只见那头怪物扯开水膜，露出邪恶的脸孔。在世界各地的远古传说中，都有太古的怪物至今仍潜藏在海底深处的故事。而眼前这张邪恶的脸孔，直接令人联想到了传说中的这些怪物。

从无尽深渊游荡而出的怪物。眼前的异形就是拥有如此骇人的模样。尽管不是魔物，却同样是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类。

首先，显露出来的是尖锐的独角。

接着是闪动着凶暴光芒的下巴──杂乱丛生的利齿如同利刃一般，反射着森然的银光。若要勉强形容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孔，大概就是把【水龙】彻底变形扭曲之后的感觉吧。

然后，仿佛要扯开洞口似的，两条手臂从水膜之中强行伸了出来。

接下来，为了让身体爬出洞穴，那双手臂将前端的镰刀状突起深深刺进了地面。每当手臂拖动着身体前进的时候，地面都会跟着剧烈摇晃。全场观众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场上，静待那头巨大怪物显现全貌。

没错，即使是双翼足以覆盖训练场上空的【不死鸟《phoenix》】，在大小上也完全无法和【利维坦】相比拟。正如伊莉依丝所言，如此的庞然巨躯，是训练场不可能容纳得下的大小。

虽然亚尔斯没有这项魔法……不，这头怪物的相关知识，但是在目睹对方的巨大程度之后，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焦虑的神色。

尽管观众都没有对自身安全产生疑虑，可是实际情形其实一点也不乐观。【不死鸟】和【利维坦】──炎之神鸟和水之巨怪如果真的发生正面冲撞，别说是训练场，就连第二魔法学院都有可能直接夷为平地。

虽说开启这场军备竞赛的是亚尔斯本人……

（啧！我太过小看她了！）

没想到伊莉依丝居然能使出凌驾【不死鸟】的召唤魔法。

亚尔斯立刻把对伊莉依丝的警戒程度提到了最高。随着世代的更迭递嬗，无双魔法师的实力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甚至有不少人认为，早期的无双魔法师不如现代的二位数魔法师。但是，当代魔法师的整体水平提升，其实主要是受益于近代以来，不断取得飞跃性突破的魔法知识和相关技术。

然而，此刻在亚尔斯面前施展出来的召唤魔法，以及通过这道魔法显现出来的怪物，即使是当代的无双魔法师，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对抗的方法。不，甚至可以说──

（在目前的军队里，除了我和蕾蒂以外，大概没有人能够正面抗衡这种程度的魔法吧……）

亚尔斯在伊莉依丝身上感受到的，就是如此恐怖的力量。虽然【库拉玛】的干部成员，都被认为实力足以和无双魔法师比肩，但是就连这样的评价都难以充分表达伊莉依丝的强大。

拜托你去别的国家捣蛋行不行──亚尔斯忍不住在心里这么嘀咕道，可是就算发牢骚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超越召唤魔法领域的终极绝技【利维坦】。尽管感到惊讶无奈，亚尔斯还是凝神观察起了这项魔法的构成。不，正确来说，应该是「感知」才对。

毕竟是这种规模的召唤魔法，要创造出那头怪物的庞然巨躯，应该得花上相当的时间才对。

（趁现在动手的话……！）

亚尔斯把追加程序编入【不死鸟】的构成之中，打算在【利维坦】显现全貌以前阻止这头怪物的行动。

下一秒钟，伴随着尖锐的鸟鸣声，神鸟拍打起了业火的翅膀。宛如爆炸气流的热浪，顿时席卷整个比赛舞台。紧接着，【不死鸟】便以全速朝着【利维坦】的头顶飞扑而去，仿佛是要把巨大的身躯直接撞在地面上一样。

只见【不死鸟】先是拍打了一下翅膀，接着便一边烧灼着空气，一边把速度提升到了极限。

【不死鸟】准确无误地撞上了【利维坦】的头部，犹如火山爆发般的火柱登时冲天而起。因为碰撞而产生的大量水蒸气，更是直接把周围一带完全笼罩了起来。

「哼，就只差一点点而已，但也只能到这里了吧。」

在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之中，只听伊莉依丝有些惋惜地说道。

「那么，接下来……」

「我可没兴趣继续奉陪！」

亚尔斯的声音在浓雾中响起，打断了伊莉依丝的自言自语。

伊莉依丝只是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背后方向，便立刻把身子弯了下去。

「──！！」

只见【宵雾】从她头顶上一闪而过，划破了水雾弥漫的潮湿空气。

「我这人不怎么擅长近身战啊。」

伊莉依丝稍稍嘀咕了一句，接着立刻从右手的袖子里构筑出一把水刃，朝着正后方横砍过去。可是这一剑没能砍中任何东西。

「原来如此，看起来的确是不怎么擅长近身战呢。」

亚尔斯那带着嘲弄的声音，这次是从正侧面传过来。伊莉依丝不发一语地在左手构筑出水刃，朝着声音的方向横砍而去。

然而，这一剑和方才一样，只是徒然地划破了空气。

伊莉依丝意识到视野受限的状况对自己不利，于是立刻转为朝着地面释放出魔力。以她所站的位置为中心，弥漫赛场的浓雾登时逐渐散去。

但是……

「──！！」

在恢复正常的视野中，完全不见亚尔斯的踪影。就在伊莉依丝感到背脊发凉的瞬间，伴随着从天而降的杀气，她的视野突然出现了阴影。

伊莉依丝反射性地仰起脸来，一边对迫在眉睫的短剑咂了声嘴，一边举起水刃进行格挡。

与此同时，她也想起了亚尔斯先前割裂空间的那个招式，因此马上察觉到这是个失策的举动。而也只有伊莉依丝这种等级的强者，才能在如此电光石火的情况下做出及时应对。

没错，亚尔斯挥舞过来的【宵雾】，是水刃无法阻挡下来的攻击。

伊莉依丝瞬间解除魔法，全身使劲地用力蹬向地面。跳上半空中的她，立刻朝着斜上方转动身体，勉强躲开了致命的一击。听到从身旁划过的【宵雾】所发出的奇异声响，即使是伊莉依丝也不由得感到心惊胆颤。

等到降落之后，跪倒在地的伊莉依丝立刻发现，自己临时采取回避的决定是正确的。

伊莉依丝眯起眼睛凝视亚尔斯这一剑划过的空间。而出现在她眼前的光景，一时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沿着【宵雾】划过的轨道，空间本身看起来就像出现了偏离似的。而发生错位的空间马上恢复原状，仿佛时间倒退一般。

「原来如此，这就是如今的个位数魔法师啊。」

除了近身战以外，魔法战的本领也远在伊莉依丝所知的无双魔法师之上。但是，这名少年的强大还不仅如此而已。

伊莉依丝原本以为，只要在全场观众都还是人质的情况下，亚尔斯应该不至于对自己痛下杀手。可是刚才的那一剑，完全超乎她的意料。

也就是说……这名少年有着冰冷无情的一面。他的确没有期待这一剑能够收拾自己，但如果可以侥幸一击得手，那他就会顺势当场击毙自己──伊莉依丝能够感受到那股冷静的杀意。

在伊莉依丝眼中看来，如今的魔法师都有着优柔寡断的毛病。但是位居顶点的现役首席，却是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也能毫不犹豫地挥剑杀人的狠角色，这对伊莉依丝来说是令人欣喜的误算。

截至目前为止，伊莉依丝已经葬送了不计其数的生命。一方面是因为她是堕入邪道的犯罪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有需要复仇的对象。

相反地，假如是走在阳光大道下的人，在战场上要向人类痛下杀手的瞬间，哪怕是无双魔法师，心中也会涌现些许犹豫。

对亚尔斯和伊莉依丝来说，对方都是超乎自己预期的存在吧。

思及于此，伊莉依丝重新省视了一下自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我果然不擅长近身战啊。」

当然，这副手脚短小的小女孩身躯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理由还是在于她没有带着AWR过来，因此只能全凭魔法作为防御手段。不，在亚尔斯的那个割裂空间的招式面前，就算带着AWR过来也无济于事。

伊莉依丝最擅长的是魔法的中远程攻击，因此她在战斗的时候会尽量不让对手接近自己。然而，只有在双方实力有一定差距，或是自己只用单手都有办法抗衡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面对眼前这位有可能比自己更加强大的魔法师，伊莉依丝感受到了睽违几十年之久的紧张感。

「这可真难对付呢，不对，棘手的是这项魔法吧。在近身战里完全没有防御的手段。」

伊莉依丝无视高涨的情绪，宛如事不关己地分析着当前的不利处境。

「但是──也仅此而已！」

话音方落，一度暂时拉开距离的伊莉依丝，主动朝着亚尔斯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她把双手向后伸直，把两条手臂和水刃都藏到了背后。

正是因为认清了当前的情况对自己不利，伊莉依丝才要主动上前挑起近身战。

这番出其不意的攻势，让亚尔斯的反应也跟着慢了半拍。揣想着伊莉依丝的思路和得意战术的他，一直在警戒着对方的魔法攻击，因此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为了打乱伊莉依丝的进攻节奏，亚尔斯也主动向前踏出一步。其结果就是，双方的距离在一瞬间迅速缩短。

面对伊莉依丝挥舞而来的水刃，亚尔斯用施加了魔力赋予的【宵雾】进行格挡，准备立刻把水刃反弹回去。既然那把水刃是由魔法构筑而成，亚尔斯就不会傻到进入拼刀状态，让伊莉依丝有变化剑刃或耍小伎俩的机会。

一股宛如金属兵器互撞的沉重冲击力，马上就从【宵雾】的剑身传了过来。然而，对手的攻势当然不会就此结束。

伊莉依丝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以另一只手挥舞出了第二击。但是，即使面对二刀流的对手，只有一把【宵雾】的亚尔斯也并未因此落入下风。

亚尔斯在格挡第一击时，刻意用了有些夸张的动作，顺势把【宵雾】的锁链拖曳到了半空中。面对伊莉依丝的第二击，他只是把轴心脚挪动半步，架起锁链作为抵挡的盾牌。

伸展在半空中的锁链化为坚固的障壁，从伊莉依丝的攻击之下保护住了亚尔斯──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就在水刃和锁链即将撞上的前一刻，伊莉依丝突然翻转了一下手腕。

（啧！？）

亚尔斯之所以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咂嘴，是因为伊莉依丝在水刃和锁链即将接触的前一秒钟，瞬间让水刃恢复成了液体状态，由此穿过了锁链的防护壁。

紧接着，那些液体立刻迸散开来，在极近的距离下化为无数的水弹，朝着亚尔斯袭击过去。

伊莉依丝刚才特地用力翻转手腕，就是为了变换水刃的型态，并且给予制造出来的水弹足够的加速度。水弹的表面都被赋予了一层魔力。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这些水弹原本是横扫而来的水刃，因此它们的射击轨道是一条单纯的横线。

亚尔斯弯下腰去闪避攻击。当然，他也没放松对水刃的警戒。不是透过魔力赋予，而是以魔法直接构筑出水刃本身，是需要相当熟练的技巧才能办到的事情。与此同时，也有着能够任意转换型态，由此施展出这类小伎俩的优势，亚尔斯本人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情。因此由水刃化为水弹的这波攻击，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但是，面对伊莉依丝这样的绝顶高手，亚尔斯不想就此转入被动的守势。于是他解除了锁链的固定座标，活用弯下腰去的姿势，使劲朝着对手的脸孔送上一脚。

近身战说穿了就是互相预测对方的行动，设法把对手逼到避无可避的「将军」局面。总而言之，就是要设法比敌人棋高一着。

下一秒钟，迎风鼓动的红色长袍下摆，出现在亚尔斯的视野上方。既然说是「视野上方」，那么亚尔斯的这一脚，自然是没能踢中伊莉依丝的身体。

跳跃起来闪避攻击的伊莉依丝，旋即在空中扭腰一转，朝着亚尔斯的头顶送上回敬的一脚，而且还是连环踢。

一下、两下……从左右两侧袭来的踢击，重重地落在亚尔斯交叉起来抵挡的手臂上。

从手臂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伊莉依丝在空中变换姿势，翻腾飞舞的深红色长袍，宛如化为淡红色的奔流──与此同时，第三下踢击也攻了过来，瞄准了亚尔斯手臂正下方的位置。

「啧──」

亚尔斯以后仰的姿势被踢飞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抛物线。但是，由于他在即将中招之际调整了姿势，轻轻蹬了一下地面减缓这一脚的冲击力，因此在着地的时候倒也不怎么狼狈。

在刹那之间挡在身前的右掌发挥了功效，亚尔斯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说是这么说，但毕竟是在狂风暴雨的攻势下做出的缓冲格挡。直接承受伊莉依丝那一脚的右掌，到现在还是麻痹没有知觉的状态。

经过这一连串的交手，亚尔斯确定伊莉依丝已经看穿了【次元断层】的最大缺点。正如伊莉依丝所言，【次元断层】在近身战中是无从防御的魔法。然而，这类空间魔法不仅要求精密的构成条件，同时还必须准确地掌握空间，因此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一言以蔽之，这是无法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构筑出来的魔法。换句话说，在主动进攻的时候固然没什么问题，但在被动防御这种需要立刻做出判断的情况下，亚尔斯是没办法瞬间构筑出【次元断层】的。再加上这项魔法的魔力消耗相当惊人，即使亚尔斯的魔力量极为充沛，也不能肆无忌惮地胡乱施展。因为就算攻击落空也会消耗一定的魔力，所以亚尔斯也不得不慎重行事。更别说对手既不是飘浮的水球，也不是行动迟缓的低级别魔物。

然而，比起这件事情……

在抬起脸来的亚尔斯的嘴角，可以看到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你挺行的嘛，老太婆。你这叫哪门子的不擅长啊？」

没错，事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伊莉依丝在近身战中更加技高一筹。

「我只是不怎么喜欢这种野蛮的打斗方式而已。我可没说我的近身战很弱喔，小毛头。」

伊莉依丝狰狞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　◇　◇

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看着这场激烈对决，紧张到连呼吸都快忘记了，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改变了原本的想法。所谓的谣言终究只是谣言。

没错，这场对决远远超乎众人原先的预期。对不成熟的魔法师幼雏来说，完全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们甚至看不清楚场上的两人究竟是如何过招。自己所使用的初阶魔法和中阶魔法，相形之下简直如同儿戏一般，有着云泥之别的悬殊差距。

或许无双魔法师之间的对决，就是这样的一幅光景？──众人会忍不住如此猜想，说起来也是相当正常的反应。

事实上，这些学生基本上都没有看过无双魔法师的战斗情景。他们只是想像着自己所知的顶尖魔法师的战斗方式，和场上的激烈对决来进行对比而已。

双方所展现出来的高水准攻防和多样化魔法，就是如此令人叹为观止。

忽然之间，有一名站着观战的女学生，忍不住喃喃自语地说道：

「这根本不是人类之间的战斗了啊。」

另一方面，作为费莉涅菈的代理人，德鲁卡·贝思带着亚尔斯的口信来到了理事长室。只见他露出前所未有的紧张神情，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为了掩饰浑身的颤抖，贝思再次朝着背对自己的希丝缇举手行礼。

当他敲开理事长室大门的时候，希丝缇早已手持法杖，看起来正在凝思的样子。在这个兼作办公室的房间里，已经弥漫着堪称异常的浓密魔力。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关系，贝思觉得身上的衣服变得极为沉重，仿佛被雨水给彻底淋湿了似的。

尽管希丝缇背对着自己，但是贝思还是能够看清楚她的服装，因此忍不住悄悄吞了一口口水。那似乎是希丝缇在现役时代的专用战斗服……而此刻的她已经换上了这套服装。

「贝思，所以说，亚尔斯正在训练场和对方交战是吗？」

希丝缇面向和大门相反的阳台方向，语气淡然地如此问道。

「是、是的，我这里有他要转达的口信。」

一直在找时机开口的贝思，总算把口信的内容转达给了希丝缇。

但是，在收到进一步的指示或许可之前，贝思都不能就此离开理事长室。这是他在军队培训期间学到的东西。

不，贵族出身的贝思，原本就懂得这种程度的进退礼节。

从她已经换上战斗服这点来看，希丝缇大概比贝思更加了解当前的状况。尽管她只是在口中自言自语，但是这些话都清楚地传进了贝思的耳中。

「还得再花一些时间才能够完成准备呢。真是的，为什么偏偏挑在这种时候……虽然那小子应该是有什么想法，但是单凭训练场的防护壁，还是撑不住吧……」

希丝缇姑且已经向军方报告了目前的状况。至于亚尔斯「强烈要求」逮捕执行人员，她打算待会儿再向总督请求追加。

「在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那个时间点上，我们基本上就已经无计可施了呢。就算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对方也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实在是有够难办的。」

只见希丝缇神情焦虑到咬牙切齿，贝思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当前的状况毋庸置疑是紧急事态──贝思也早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尽管一度显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但是当希丝缇再次转向贝思的时候，整个人的情绪已经冷静了下来，恢复到平常那副有些刻意卖萌的模样。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站在贝思身旁的另一名男性教师（负责主持校内宣传说明会的司仪人员），也带着和贝思一样的表情，努力地寻找开口的机会。可是在当前的情况下，校内说明会也不得不宣告中止了吧。

希丝缇先是转向了那名教师，向他传达最优先的处理事项。

没错，学院的教师可说是为了这时候而存在，正因为他们都是拥有一定程度的魔法好手，当初才会得到学院录用。假如只要脑袋灵光就能胜任学院的教师，那么就算不是魔法师的人员也可以得到录用了。

「把所有能动员的教师都给我集合到训练场来！」

「是。那么，我们到了训练场之后……？」

「当然是展开抗魔法障壁啊。你们全部一起上的话，应该能勉强支撑到我抵达现场吧？」

「这点请您放心。可是这种切磋性质的比试，有需要如此小题大作吗……？」

「别废话了，赶紧给我去办！」

那名教师像是被轰出去似的，快步地从理事长室里走了出去。他应该会透过特许证的通讯功能，向全体教师发出紧急联络通知。除此之外，直接使用校内广播呼叫也是一个办法，只要透过教师才知道的暗语，便能在不被学生发现的情况下完成讯息的传递。不过，训练场那里早已聚集一大批学生。

理事长接着再次把视线转向贝思。

仿佛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贝思顿时全身僵直地定在原地。

「学院外围的警戒配置，很难做到比现在更好了。距离军方加派的魔法师抵达，大概还要好一段时间。关于这个部分，亚尔斯有提到他打算怎么做吗？」

虽然露姬已经在亚尔斯的命令下展开警戒，但是对此一无所知的贝思只能立刻摇了摇头。

贝思只知道最低限度的必要情报。因为费莉涅菈也只是拜托他传话而已，所以她一问三不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非常抱歉。」

在从有些沮丧的贝思口中得知大致的状况后，希丝缇开始推敲起亚尔斯的思路。如果是亚尔斯的话会怎么做？而他委托贝思转达的口信又隐藏着什么意图？

（真的发展成她所担心的状况了。只要一扯到亚尔斯的事情，她就会变得心软起来，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子了呢。不过，我也不是不能了解她的心情啦。）

希丝缇在心里想着那位过去的部下，她在事发之前就遇上了可疑的入侵者。昏迷了好半晌的她，在恢复意识之后马上联系了希丝缇。除了传达状况以外，她还向希丝缇提出谏言，请希丝缇立刻把学院的警戒等级提升到最高级，并且亲自出马主持大局。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第六感，她直接蹦出了一句这件事可能和亚尔斯有关。大概是因为她在无意识中一直关心着亚尔斯的事情吧。这位过去的部下就是有着这种母性的一面。明明她和亚尔斯之间的交情，就只是曾经在军队里一起短期出过任务的程度而已。

而希丝缇也听取了她的建议，开始着手准备应对，但终究还是慢了那么一步。

思及于此，希丝缇暂时搁下这位过去部下的事情，将思绪拉回原本的轨道上，继续推敲起亚尔斯口信的意图。

希丝缇想不通的是，针对引发这场风波的元凶，亚尔斯似乎是认为只能在院外执行逮捕作业。

可是，在正常情况下，只要亚尔斯有那个意思，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手应该都能轻易制伏。假如这次的对手是无法如此处理的人物……那就代表希丝缇事前收到的情报虽然没有错误，但也说不上完全正确吧。

「除了口信以外，可不可以给我更多参考的资讯啊，实在是……」

「您说什么？」

自己似乎不自觉地说出了心里的牢骚。意识到这一点的希丝缇，向贝思摆了摆手要他别放在心上，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费莉涅菈是安排他们以比试形式交手吗？」

「是的。她应该是希望让【学园祭】正常举办下去。若是在这么多的观众面前把事情闹大了，肯定会引发群众的巨大恐慌，反而会导致更严重的二次灾害。」

不用说，费莉涅菈会选择如此处理，是因为察觉到了亚尔斯的想法。而希丝缇也从这里得到了更多提示。

既然亚尔斯没有选择中止【学园祭】，那就代表着他心里肯定有什么主意。为了降低最坏情况下的人员伤亡，希丝缇刚才已经吩咐教师们去处理防护壁的事情，而她本人在完成准备之后，也会立刻赶往训练场。

如果亚尔斯判断【学园祭】能够继续正常举行，希丝缇也决定遵照这个方针展开行动。现役首席亚尔斯所做出的判断是值得信任的。而且正如贝思所说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包围逮捕的戏码，实在说不上是好主意。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在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那个时间点上，就已直接封死了学院方面的应对手段。

首先，有必要把训练场隔离起来，这也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群涌入。而能够完美做到这件事情的，在第二魔法学院里就只有一个人。

当然，亚尔斯应该想过要设法把敌人引离训练场，因此希丝缇也将这样的可能性考量进去。可是那名入侵者的身手似乎相当不凡，纵使强大如亚尔斯，也必须花费相当大的力气才有可能办到吧。

「贝思，你就先回训练场去，看费莉涅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我知道了。那么，理事长您……？」

希丝缇既是学院的最高负责人，同时也是最强战力的前无双魔法师。因此贝思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追踪的事情就按照亚尔斯所说的，交给军队的支援魔法师处理；但我在防御魔法方面还是有点自信的，我也会立刻赶到训练场那里去。」

过去位列亚鲁法【三巨头】的前无双魔法师，终于要站上战斗的舞台。自己居然有幸得见希丝缇的战斗英姿，这让贝思情不自禁地感到兴奋起来，但他很快就重新绷紧神经，回以一个明快的答复。

「是！！」

而当贝思从理事长室回到训练场的时候──

看着眼前上演的激战场面，贝思吃惊到完全说不出话来。方才那种高昂兴奋的情绪，瞬间就被吹飞到了九霄云外。

紧接着，他心里涌起了一股确信。

贝思总算明白了不过是一年级生的亚尔斯，为何能够「命令」原为无双魔法师的理事长的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人在赛场二楼解说室的费莉涅菈和他对上了视线。贝思立刻用眼神向对方示意口信已经确实带到。当然，如此激烈的比试不可能有人能够详细解说，因此费莉涅菈大概是为了随时发送广播才待在那里。

在那之后，贝思下意识地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所以，他果然就是……」

◇　◇　◇

在无数次的你来我往之后，原本从容不迫的亚尔斯，如今也开始感到有些焦急了起来。

尽管两人已经缠斗良久，伊莉依丝始终没有要撤退的意思。虽然在攻防的过程中，亚尔斯不断地释放出「你是杀不了我」的讯息，伊莉依丝却像是充耳不闻一般，完全没有放弃战斗的意志。

照这样看来，单凭中阶魔法或高阶魔法是无法击退伊莉依丝的。无论亚尔斯的魔法有多么精湛巧妙，只要对手也能灵活施展相同领域的魔法，胜负就成了遥遥无期的事情，就此陷入僵持不下的胶着状态。

不过，至少不会再出现召唤魔法大火拼的情形了吧。因为召唤魔法很容易造成大量死伤，所以在应对上真的非常棘手。但是亚尔斯在先前的交锋里，成功地阻止了伊莉依丝的终极王牌【利维坦】，因此她应该也会避免魔力的无谓浪费。

另外，自己拜托费莉涅菈转达的口信，大概也已经送到理事长那里了。

直到希丝缇采取行动以前，自己必须维持住训练场的防护壁才行。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亚尔斯就得尽量不让施展出来的魔法撞上防护壁。可能的话，连对手施展出来的魔法都要设法抵消。

而空间干涉魔法也几乎没有什么使用的机会。魔力的消耗固然是部分原因，但最主要还是因为在刚才的攻防过程中，伊莉依丝的浓密魔力再次弥漫在周围一带，严重干扰了魔法的正确构成。不，是干涉空间这件事本身变得困难了。此外，经过先前的交手，亚尔斯也非常清楚，伊莉依丝已经看穿了空间干涉魔法的原理和弱点。

（果然只能尽量避免使用魔法了吗？）

到了中阶和高阶以上的魔法，对防护壁造成的影响也会水涨船高。作为能够任意使用所有系统的代价，亚尔斯并不擅长魔法的精密控制，而这样的特质在这种情况下就成了大麻烦。不过真要说起来，这只是过于强大的力量所带来的轻微副作用而已。

既然如此，能够选择的战斗方式自然就极为有限。

（只能打近身战了……可是，这样下去的确是没完没了。）

亚尔斯毫不放松警戒地拉起锁链，准备施展不太熟练的某项魔法。

显示在锁环上的魔法式，是亚尔斯平常很少用到的风系统。姑且不论入门等级的那些，风系统的魔法基本上都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这个系统的许多魔法，都是需要长久的训练学习才有办法掌握。说得极端一点，就是有许多讲求「天分资质」的魔法。

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在操纵风力并作为魔法构筑起来的过程中，除了需要风速等各种相关知识以外，最重要的还是「用身体去直接感知」。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纵使是天才如亚尔斯，也无法施展出风系统里最基本的【驭风术】。除此之外，像露姬所擅长的将魔力作为声纳的探查方法，以及把体内魔力转化为刺激电流的【身体强制强化】，都是亚尔斯无法掌握的能力。像这类完全依存于系统本身的魔法，都要求极高的相应系统适性。

因此亚尔斯接下来要施展的魔法，从用途上来说，不太需要仰赖系统本身，也不必依靠身体的感觉──换句话说，只要遵照程序就能正常发动。

固定座标，想像球体。以球体的内部为中心，让风的力量不受拘束地旋转，刻意不给它一个明确的方向性。

「【异极引】。」

出现在上空的那颗球体──看起来就像是把魔力龙卷风禁锢到圆壳里面。正如魔法名称所示，借由特异的旋转力量，有质量的物体自不用说，即使是魔力也会被吸入到球体之中。而且根据吸入的魔力和物体的质量，球体本身还会膨胀扩大，更进一步地增强吸引的力量。也就是说，这是一道会自动成长的魔法。但是缺点在于发动之后，就连施术者本身也会受到这项魔法的影响。

毕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伊莉依丝也很清楚这项魔法有什么效果。只见她一边按住向上飞舞的长袍和头发，一边推敲着亚尔斯的目的……不，连想都不需要想。

这项魔法从以前开始，就是热爱肉搏战的魔法师在对人战斗中的常用魔法。

换句话说，就是主动挑起近身战的信号。

对于以远距离魔法战为主的魔法师来说，【异极引】的棘手之处在于它具有吸引魔力的特性。在这道特殊龙卷风的影响之下，就算施展出了魔法，魔力也会被龙卷风给逐渐吸收。再加上【异极引】的巨大吸引力会扭曲魔力场，使得施术者在构筑魔法的时候，很难完成必要的座标指定和后续的固定维持。也就是说，在这道龙卷风出现之后，周围的魔法就很难保持长久的效果。伊莉依丝为了不让亚尔斯使用空间干涉魔法，从而在周围一带布满自身魔力的行为，也就跟着变得毫无意义。

而且就如前面所说的，【异极引】具有自动成长的能力，因此战斗的时间拖得愈长，魔法就会变得愈加难以使用。其结果就是，擅长使用肉体战斗的一方，将会逐渐占据优势。

尽管伊莉依丝也很清楚这一点，却愉快地扭曲嘴角，露出一抹残虐的笑容。

（太天真了，会变得不能使用魔法的人，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而已……而且【异极引】本身的魔法构成也说不上牢不可破。只要用稍微强大一点的魔法撞上那道龙卷风，便能轻而易举地瓦解【异极引】的魔法构成……这小子难道傻到以为我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吗？）

伊莉依丝的脚下登时化为一片泥泞。看起来就像是魔力变成的流水，突然从地面涌现一样。

紧接着，两道水龙卷翻腾起伏地朝着上空奔涌而去。

就在训练场全体人员的视线都集中过去的瞬间──

两道水龙卷猛然崩裂开来，不留原形地回归为魔力，迅速被【异极引】给吸收了进去。

伊莉依丝的策略非常简单，那就是让【异极引】吸入异质的水之魔力，由此从内部破坏它的魔法构成。

下一秒钟，伊莉依丝在视野的边缘处，发现有一道电流一闪而过。

就在她把注意力放在【异极引】上的那一瞬间，亚尔斯已经举着【宵雾】逼近到伊莉依丝的面前。

「这小子……！」

雷系统是水系统的最大天敌。但只要是高等级别的魔法师，理所当然会预先做好相关对策。

只要在构成魔法的时候，以追加要素的形式添加新的魔法式，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系统的自身弱点。然而在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做法终究只有「补强」的效果而已，并不足以颠覆系统所带来的天生优劣。这就是存在于系统之间的相生相克关系。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构筑出来的风之魔法，岂能让你这么简单就把它给毁了。」

亚尔斯在说话的同时，将包覆在【宵雾】表面的魔力变换成了电流。【雷刃】──只见包复住【宵雾】剑刃的电流，把自然放电的能量全部锁在AWR的表面。

若是在极限状态下释出这股能量，便能发出类似斩击波的电流攻击。这种无论远近都能应对自如的特点，正是【雷刃】的一大优势所在。而且透过缠裹在剑刃上的电流量，还可以进一步调整攻击的威力。

电流划破空气的嗞嗞声响，尖锐地传进观众的耳中。

虽然伊莉依丝立刻向后退去想要拉开距离，但是亚尔斯更加迅速地踏步上前，一口气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正在向后飞退的伊莉依丝没有为此感到惊慌，只是轻描淡写地交叉双手挥了出去。

和刚才一样，伴随着她手臂的挥舞动作，两道水龙卷再次拔地而起，打算把亚尔斯整个人连同空间一起绞碎。

然而──

只听到空中响起两道雷鸣，水龙卷就这样撞上了天边消失无踪。

「唔……」

伊莉依丝目光愤恨地看向用雷魔法消除水龙卷的亚尔斯，心里冒出「果然如此」的念头。除了系统的相生相克以外，【异极引】的吸引魔力特性也造成了影响，双方的魔法构成都没有平常来得完整。亚尔斯的魔法同样相当脆弱。

紧接着，一道宛如激流的水柱，从落地的伊莉依丝周围泉涌而出，再次瞬间构筑出了全新的巨大水龙卷。而伊莉依丝的身影，就这样消失隐没在了庞大的水龙卷之中。

亚尔斯只是面无表情地挥出【宵雾】，直接把那道水龙卷一刀两断。但是等到水龙卷消失之后，正如亚尔斯多少也预料到的，里头早已不见伊莉依丝的身影。这道水龙卷大概是拿来争取时间和作为立足点之用，让她本人再次趁机逃脱到空中去。

然而，整个局势仍然对伊莉依丝相当不利。只要在【异极引】存在的情况下，亚尔斯凭着【雷刃】的高速射击速度，就足以封死伊莉依丝的一切反击手段。而且亚尔斯也不会给她足够的时间和余裕，构筑出足以抵御雷系统的补强魔法。

因此继续挣扎也只是徒劳无功……

亚尔斯姑且还是摆出警戒架势，有些纳闷地望着逃到空中停下动作的伊莉依丝。他确实不认为对手还有翻盘的可能性。可是伊莉依丝应该不是会就此作罢的老实性格。更进一步来说，她肯定还藏着一两招能够颠覆战局的王牌。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主动出击──亚尔斯看准了伊莉依丝的落地时机，瞬间采取了行动。

而伊莉依丝仍然是连个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只是动也不动地看着冲上前来的亚尔斯。

紧接着，她直接张开双手迎接来到面前的亚尔斯。在这个看起来像是无力拥抱的动作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抵抗意志，仿佛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样。

当然，亚尔斯不会因此停下动作。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的【雷刃】已经朝着伊莉依丝劈了下去。

然后──伴随着响彻场内的雷鸣声，斜劈而下的剑刃就这样没入少女的胸口之中。

「────！！」

没错，剑刃毫不受阻地没入胸口之中，完全没有砍中人体的感觉。简直像是划破空气那样，没有留下任何手感。

接下来，亚尔斯看到了那一幕──从伊莉依丝被深深划开的胸口处，喷出了大量的透明液体而非鲜血。

而当亚尔斯注意到的时候，伊莉依丝已经伸手牢牢箝住他的手腕。紧接着，伊莉依丝的脸上先是浮现一个诡异的笑容，旋即整张脸的肉都剥落了下来，仿佛溶化脱落了一般……不，应该说是流淌下来似的，逐渐融解成黏稠的液体。

「啧──！！」

这幅怪异的景象让全场观众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亚尔斯则是忍不住轻轻咂了嘴。

当亚尔斯察觉到自己成为落入陷阱的猎物时，一切为时已晚。

由水分构成的冒牌伊莉依丝，在转眼之间发生了变化。此刻的她已经失去人类的外形，变成巨大阿米巴的状态，不过宛如触手般的蜿蜒手臂，仍然紧紧缠着亚尔斯的手腕不放。

虽说其中当然有魔力的作用，不过这股恐怖的力气，实在教人难以相信它是由水分构成。使劲想抽回手腕的亚尔斯，别说是把手臂拉回来，甚至差点就被直接拖了过去。

陷入窘境的亚尔斯，很快地瞥了一眼在空中旋转的【异极引】。虽然【异极引】还在持续运转，但在受到伊莉依丝水龙卷的干扰之后，成长速度已经变得颇为缓慢。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大概是无法指望依靠【异极引】的吸收魔力作用来脱困了。

紧接着，巨大阿米巴的软泥状表面，发出一阵「哔啵哔啵」的声音，并且从内侧上下翻腾了起来。

──下一瞬间。

无数的尖锐水锥，从阿米巴的全身上下疾刺而出。

亚尔斯根本无暇细想要用什么魔法应对，只能立刻构筑出某项魔法，连同【宵雾】一起向前挥舞了出去。

没入眼前奇妙物体的【宵雾】，从剑尖显现出了那项魔法──在刹那之间就炸裂开来。亚尔斯在这团诡异软泥的内部，施放出了小规模的【轰炸《detonation》】。

尽管他本人也被冲击波吹飞出去，但是马上在空中调整好姿势，平安无事地降落到了地上。

等到霎时弥漫赛场的水蒸气散去之后──

只见场上站着面无表情的亚尔斯，以及另一道包裹着长袍的娇小人影。伊莉依丝──也不晓得她先前是躲在哪里，这次应该不是用水制造出来的冒牌货──先是颇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接着便不由自主地大笑了起来。

「噗哈哈哈，哼哼……哎呀，我也笑得太过分了呢，不过你的反应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居然使出威力如此巨大的魔法。我刚才的那一招，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啊。」

她那捧腹大笑到花枝乱颤的模样，尽管和当前的场面格格不入，却有着和娇小少女外表相符的天真之感。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要打断她的嘲笑似的，一道电流破空而来。

伊莉依丝随手就挡下了亚尔斯默默使出的这一击。大概是趁着亚尔斯和冒牌货纠缠的时候构筑出来的吧，突然从她下背处冒出来的巨大尾巴，不费吹灰之力地掸开了急袭而来的电流。与此同时，剩下的尾巴也宛如长鞭般甩向了空中，转眼就把盘旋在上空的【异极引】劈成了两半。

蕴含在【异极引】内部的魔力，伴随着爆炸气浪般的大量空气，从高空猛烈地吹拂而下。

亚尔斯紧抿嘴唇，一脸不快地看着伊莉依丝把四条尾巴在空中铺展开来的模样。

他实在不想让伊莉依丝使出这项魔法。在近距离亲眼目睹之后，亚尔斯非常笃定这四条尾巴潜藏着庞大的力量，甚至已经超出了最高阶魔法的范畴。

顺带一提，亚尔斯之所以不惜动用有些过头的魔法也要立刻脱身，是因为那道替身陷阱是他从未见过的招式。在面对未知魔法的时候，若是舍不得拿出全部实力，很有可能在转眼之间就送掉性命。尽管手臂为此受到轻微的灼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假如是在外界遇上相同的状况，亚尔斯当然也会选择这么做。凡事小心谨慎总是没有坏处。更何况施展出这项未知魔法的，还是足以匹敌无双魔法师的人物。

话说回来，伊莉依丝究竟是何时和魔法制造出来的替身调包的呢……亚尔斯很快就想到了答案。没错，亚尔斯理应从未把视线从伊莉依丝身上移开，除了她被那道巨大水龙卷覆盖的一一瞬间。

就只有在那短暂的片刻里，亚尔斯没能盯住伊莉依丝的动作。因此她若是要用替身来调包，就只可能在这个时候而已。

根据亚尔斯的推测，伊莉依丝大概是在制造出替身的同一时间，混进了逐渐消失的水龙卷之中，找了个合适的死角脱离自己的视线掌控。

用魔法来制造替身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事实上在土系统之中，也有魔法能够塑造出和施术者肖似的土偶。

仿佛是察觉到了亚尔斯的内心想法，伊莉依丝脸上浮现一抹阴森的笑容，像是在夸耀自己的优势一样。从她下背处冒出来的四条黑色尾巴，完全覆盖住了娇小身躯上方的空间，宛如在嘲弄亚尔斯似的，缓缓地在空中来回摇摆。

然而，在这种不可一世的态度背后，伊莉依丝其实被亚尔斯的尖锐目光瞧得有些发毛。

（再继续这么纠缠下去的话，会被这小子察觉到我已经过度使用力量了吧。）

伊莉依丝心底突然涌起焦躁的情绪。她一边眯起眼睛观察情况，一边寻思着这件事情。

她姑且先重复了几次深呼吸，悄悄平息紊乱的魔力。不过，自己究竟有多久不曾体会到这种焦躁的情绪了呢？

为了转移内心的些许动摇，伊莉依丝主动开口说话，语气像是在强调自己占据优势，随时都有办法动手杀了亚尔斯。

「所以，你已经黔驴技穷了吗？」

就在伊莉依丝说完的同一时间，训练场的防护壁也增加了一层厚度。

伊莉依丝立刻就透过魔力的存在感，推算出这是将近二十名以上的好手，以等间隔的方式为防护壁所做的魔力强化。他们应该都是学院的教师吧。

虽然部分观众为此露出诧异的表情，但是教师们完全无视这些困惑的视线，只是不发一语地持续注入魔力。就在这个时候，场内广播响了起来。

『在此通知各位观众，由于这场比试已经渐趋激烈，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将对防护壁做出进一步的强化。』

除了费莉涅菈的打圆场以外，从天花板下降至赛场上方的四面大型萤幕，也把全体观众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尽管训练场早已禁止继续入场，但是场内观众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了什么。面对这场前所未有且精彩绝伦的「模拟擂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地固定在了赛场上面。

这场比试接下来将会上演什么样的好戏，接下来显现出来的魔法，又会是何等伟大的智慧结晶……此刻在全场观众的脑海里，已经完全忘记了在外界蠢蠢欲动的无数魔物。

因为每个人都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赛场上的两人。

有人不知不觉地捏烂了手中的饮料杯，把衣服的下摆弄得一片濡湿；和父母一起观赛的少年更是双眼发亮，以无比憧憬的眼神看着两位魔法师。不，无论大人或小孩，场内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激动不已的神色。

即使是同为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也不例外。

「我说，那个人真的是亚尔斯同学，没错吧……？」

「嗯、嗯……」

和亚尔斯同年级的女学生，甚至无暇看向身旁的友人，只是小声地喃喃交谈着。

「这有哪里不对吧？亚尔斯同学的学期测验成绩，不是非常普通吗？」

「是啊。可是既然他能打出如此激烈的比试，就代表着……」

明明干渴的喉咙没有任何水分，说话的女学生还是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口水。

抱持这种想法的不仅是这名女学生而已。训练场内的第二魔法学院学生，或多或少都带着同样的想法观看这场比试。

他们一致认为这场比试足以媲美无双魔法师之间的对决。由于学生所知的最强存在就只有无双魔法师，因此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学生不成熟的狭溢视野，在评价事物时往往会有过度高估的倾向，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还真的误打误撞地给他们朦对了。就算抛开这点不说，这场比试的激烈程度，也已经完全超出他们的想像能力。

而最近在校内传得沸沸扬扬的亚鲁法首席魔法师的传闻，也在同一时间浮现于学生的脑海之中。尽管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众人心里都冒出一个有些离谱的想法：该不会那位首席魔法师其实就在自己的眼前？

全体学生都对一件事情深信不疑，那就是「最强」这个头衔，对魔法师来说是最为荣耀的称号。而在超过十万人的魔法师之中，就只有一个人能够站上这个顶点的位置。

既然如此，能在这场空前绝后的对决中站到最后的胜利者，或许正是自己衷心憧憬着的首席魔法师……不知不觉开始如此相信的许多学生，几乎是以膜拜英雄的崇敬目光看向亚尔斯和伊莉依丝。

在他们两人之中，究竟谁才是传说中的首席魔法师……

不过，对于女学生们来说，和伊莉依丝这个初次见到的外来者相比，她们更希望亚尔斯这个始终令人捉摸不透的同学，才是那位传说中的首席魔法师。

尽管这是某种下意识的偏心所致，但是她们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是浑然忘我地观赏着这场比试。

◇　◇　◇

另一方面，完全不晓得真实身分即将曝光的亚尔斯，只是全心思索着该不该接受伊莉依丝的露骨挑衅。

亚尔斯并不希望把伊莉依丝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

为了不让伊莉依丝有机可乘，亚尔斯完全没把这个想法表现在表情上，而他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的状况，就是殃及观众的自爆攻击或无差别杀戮。

因此亚尔斯能够采取的方案就只有两种：一是让伊莉依丝自认局势不利而主动撤退；二是反过来利用这场闹剧顺势击杀伊莉依丝。

然而……亚尔斯无法否认的是，自己在这场战斗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感受到了身为魔法师的愉悦之感。对于此刻的亚尔斯来说，就连伊莉依丝的这番挑衅，听起来都像是燃起自己斗志的战鼓声。

话虽如此，亚尔斯还是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毕竟他是不会任由感情驱使自己的理性派。如果用一句话来表达目前的状况，那就是他感受到了一种棋逢敌手的喜悦。

没错，亚尔斯终于遇上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他终于能够尽情使出累积至今的所有力量，和同为血肉之躯的人类魔法师一较高下，而不是什么非人的魔物。

尽管全场无人知晓亚尔斯的内心感慨和高涨情绪，但是恰巧就在这个时候，赶到训练场的教师们也开始着手强化防护壁，从结果上来说也等于推了亚尔斯一把。

在察觉到波及周遭的危险性降低之后，亚尔斯也进一步解除了自身对魔法的限制。只是不管再怎么说，像【永冻结界】这种改写世界法则的最高阶魔法，依旧不能在这种地方施展出来。

即使如此，这下还是多出不少能够使用的魔法，因此仍然是值得感激的事情。

「没这回事，好戏才正要开始。」

对于伊莉依丝「你已经黔驴技穷了吗」的挑衅提问，亚尔斯语气淡然地如此回答道。与此同时，浮现在他脸上的无畏笑容，已经不是一介学生的表情，而是凝聚了首席魔法师在外界和军中所经历的一切，让人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凌厉和极致的冷静透彻。

虽然亚尔斯的脑袋此刻是以超出常轨的速度运转，却没有任何过热失控的征兆，而是如行云流水般地流畅运作。没有任何问题。周围安静到不可思议，心境澄澈到有点恐怖。

（直到刚才为止都是我被耍得团团转，接下来该换我拿出压箱绝技了……首先得弄清楚那项魔法的构造才行呐。）

艾莉丝在刚才和伊莉依丝的战斗中使出的【光神贯击】，在速度上已经完全超出人类的反应速度。虽说是出自尚未成熟的艾莉丝之手，但就算是习惯战斗的二位数魔法师，应该也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闪过。即使是亚尔斯本人，在被动接招的情况下，大概也没有余力去构筑魔法抵御。然而，伊莉依丝在被动接招的情况下，却轻而易举地粉碎了【光神贯击】。从这点来看，那四条巨大的尾巴，在速度上完全担得起「神速」两个字，就算是亚尔斯也很难逮住它们。

亚尔斯倏地举起【宵雾】，指着伊莉依丝说道：

「那么这招如何？」

话音方落……周围的一切空间全都扭曲了起来，无数的魔力短剑从半空中浮现而出。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招式呢……有意思，就来试试看吧。」

在空中翻腾起伏的那四条尾巴，看起来有点像是狗儿猛摇尾巴的开心模样。

就算只是粗略估计一下，出现在亚尔斯周围的短剑也至少将近两百把。停滞在半空中的无数短剑，全都蓄势待发地等着被发射出去。这就是顶级空间干涉魔法的复合运用产物──

「【胧飞燕】。」

在宣读出魔法名称的下一秒钟，被复制出来的漆黑【宵雾】一齐发射了出去。这些短剑全都锁定了伊莉依丝，就算目标试图回避，它们也会跟着穷追到底。

然而，面对铺天盖地的剑雨风暴，伊莉依丝却是连一步也没有移动。

就像是觉得根本没必要回避一样。

亚尔斯也很清楚伊莉依丝不会做出闪避动作。这波【胧飞燕】的剑雨攻势，只是为了确认那四条尾巴究竟拥有多强的性能。

伊莉依丝摆出斜身架势，蹲出一个前倾的马步，把神经集中在尾巴上。

只见四条尾巴以独立的动作，将疾射而来的短剑逐一击落。事实上，与其说是「击落」，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蹂躏」才对。因为它们几乎是滴水不漏地彻底粉碎【胧飞燕】的魔法构成。

咔锵！！

其中一把撞上尾巴的短剑，陡然发出了实体金属的清脆声响。

原以为这些短剑全是魔力产物的伊莉依丝，在听到这道声响的瞬间，不由得露出惊讶的僵硬表情。她一边应对着源源不绝的剑雨攻势，一边把视线转向那道金属声发出的位置。

撞上尾巴发出清脆声响的，正是亚尔斯本人的AWR【宵雾】。炼狱的火球立刻从【宵雾】的剑尖冒了出来。

「【炼狱《astral sun》】。」

「雕虫小技！」

正在弹开无数短剑的其中一条尾巴，马上朝着即将完成的魔法冲了过去。不过眨眼的工夫，膨胀发热的炼狱火球，已经被尾巴劈成了两半。

而被劈开的火球立刻引发了爆炸。

尽管伊莉依丝能够用巨大的尾巴保护身体，但她没有强行抵挡爆炸的冲击力，而是把竖起的尾巴当成弹簧来使用，直接从爆炸的浓烟里窜了出去。

从烟雾里钻出来的伊莉依丝，就这样顺势逃到了空中。她目光阴郁地看向从下方穷追而来的短剑，再次挥舞尾巴将它们砸个粉碎。

「实在是不容小觑的小子呢……到底会使用几种系统的魔法啊。」

伊莉依丝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怒视着地上的亚尔斯。

然而，亚尔斯却回以一个诡谲的笑容。

伊莉依丝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凝神细看着亚尔斯的嘴唇动作。因为在爆炸余波未息的情况下，很难听清楚对方的说话内容。但是透过读唇语的方式，倒是不难得知对方在说什么。

『坠落吧。』

「────！！」

伊莉依丝在察觉话中意思的当下，立刻在空中调转身子，宛如蜘蛛结网似地朝着四周伸出尾巴。其中两条尾巴钉进了训练场的墙壁，直接在上面开出了两个大洞，不过很幸运的是，那是位于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墙壁。

当伊莉依丝注意到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在天花板上伸出锐利的尖端，等着自己直接一头撞上去。

只见天花板上倒生着密密麻麻的尖锐冰柱。伊莉依丝若是就这样顺势逃到天花板，肯定会被当场扎成串刺。

「【冻狱《despair execute》】吗！？」

亚尔斯的一连串魔法攻势，显然是算准了伊莉依丝的动作。伊莉依丝在察觉到自己被牵着鼻子走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怒火。

然而，她并不是为了自己被耍得团团转而感到愤怒──而是针对亚尔斯使用的魔法。

对于伊莉依丝来说，对手居然认为这种程度的魔法足以收拾自己，这才是最令人气愤的事情。虽然亚尔斯不可能听得到，但伊莉依丝还是忍不住咂嘴咒骂道：

「别瞧不起人了啊，毛头小子。」

紧接着，伴随着亚尔斯挥下手臂的动作，天花板上的好几根冰柱也跟着摇晃起来，旋即像是断线似地朝着伊莉依丝笔直落下。

不愿和锐利冰柱发生正面冲突的伊莉依丝，直接把尾巴收了回来，将原本固定在墙壁上的身体倒转过来，以惊人的速度飞向了地面。

伊莉依丝朝着地面落下的速度，比【冻狱】生成的那些冰柱更加迅速。在转瞬即逝的下降过程中，四条尾巴以惊人的速度来回挥舞，将宛如倾盆大雨般的冰柱逐一粉碎。

伊莉依丝突然蹙起了眉头。

尽管魔力方面没有问题，可是为了让尾巴能够灵活行动，她的运动神经和尾巴做了暂时性的虚拟连结，因此会因为疲劳而导致动作迟钝。这副少女身体的体力果然是个无解的难题。虽然她有种被巨大尾巴拖着身体的感觉，但是现在可不是能说这种话的时候。

和自己一路缠斗至今的亚尔斯，应该也已经把能用的底牌全都用了出来。

但即使如此，亚尔斯展现出来的实力，也还是远远凌驾于自己所知的任何一流魔法师。毕竟他的魔力量甚至足以和自己匹敌。

看来「首席魔法师」的头衔，确实不是浪得虚名──伊莉依丝在心中调高了对亚尔斯的评价。

虽然没能弄清楚亚尔斯的完整实力，但在这种状况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身为现役首席的亚尔斯有着必须守护的荣誉，而这就意味着他的战斗方法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事实上，伊莉依丝之所以挟持观众作为人质，就只是为了强迫亚尔斯出面应战，她对无差别杀戮之类的事情根本毫无兴趣。

然而，尽管亚尔斯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还是无法放开手脚战斗。毕竟他不像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罪人，因此总是必须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到头来，他终究是恋栈着首席魔法师的宝座，从而主动选择了名为「荣誉」的枷锁。

亚尔斯一直没有使出全力就是最好的证据。不然他明明可以不去管这些观众的死活……

虽说这根本不关自己的事情，而且对方打得绑手绑脚也对自己更加有利，可是伊莉依丝还是下意识地咬牙切齿起来。她立刻努力甩开这种奇妙的情绪，让自己恢复冷静的思考能力。

没错，这小子终究不是自己的对手。能够打上这么一场久违的酣畅对决，不也已经挺好的了吗？自己还是首次在魔法战中被逼到这种地步。

如此转念一想之后，伊莉依丝不可思议地有种豁然开朗的满足感。

与此同时，还原为透明魔力残渣的冰柱碎片，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飘落了下来。伊莉依丝在落地前的片刻反转身体，面对杵在原地不动看着自己的亚尔斯，她在心中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我赢过首席魔法师了──伊莉依丝会情不自禁地冒出这个念头，或许是因为在堕入黑暗世界、沦落为邪恶的犯罪者之前，她也曾经拥有身为魔法师的荣耀感。

作为拯救人类的其中一位英雄，她也曾经对此引以为傲。

那代表着技压群雄的光荣宝座，也曾是她无比憧憬的梦想。

为了登上所有魔法师的顶点，她也曾经努力不懈地奋斗。

当时的伊莉依丝，在每天剿灭魔物的日子中，得到了一种纯粹的充实感。那是一段令人怀念的日子。那段光芒万丈的时光，是如此地令人眷恋不舍。

而这股略带伤感的怀念情绪之所以会浮上心头，或许是因为观众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激动欢呼吧。

这样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自己几乎已经要忘记这种感觉了。

然而……没错……然而……

（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的我……已经再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了……）

自己立下的功绩早已成为陈旧的过往，并且被彻底埋葬在黑暗之中。

我是为了什么而跑来这种地方？

又是为了什么而上演这场闹剧？

尽管答案早已了然于心，伊莉依丝还是不由得自问自答了起来。因为此刻在她眼前的这名少年，就是坐在她曾经憧憬的宝座上的人物。

无论伊莉依丝有多么渴望，她的双手都再也不可能构着那个宝座。

和伊莉依丝身处的黒暗正好相反，那里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世界。对伊莉依丝来说，那是过于刺眼的温柔光芒……那道光芒宛如泡影一般虚幻，不仅无法正眼直视，更别说是伸出手去抓住。

在降落到地面的数秒钟内，各式各样的情感和潜意识中的愿望，一齐涌上了伊莉依丝的心头──简直像是儿时在祭典上看到的走马灯一样。

伴随着沉重的落地声，伊莉依丝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接着挥动了一下尾巴，粉碎了从头顶逼近的最后一根巨大冰柱。

而从她踏上地面的那一刻起……

伊莉依丝的大脑已经切换为战斗时的冷静模式，方才的百感交集仿佛是骗人似的。

不知不觉中，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

没错，伊莉依丝的确感到有些疲惫。单就体力而言，目前应该是亚尔斯占了上风。但是在伊莉依丝的脑海里，胜负其实早已分晓。

在当前的这种状态下，亚尔斯可说是已经做到了最好。在必须顾虑观众安危的情况下，他的表现完全担得上「英雄」两个字。

正因如此，伊莉依丝才能够如此胜券在握。胜者生，败者亡……这是世上不会改变的真理。

再继续缠斗下去，只是在污辱这名少年而已。

不仅会亵渎这场双方都全力以赴的比试，还会把亚尔斯拉下英雄的神坛，并且让首席魔法师这个最光荣的头衔蒙上阴影。

『这就是身为人类的极限吧。』

伊莉依丝举起纤细的手掌，尽可能地盖住自己孤寂的脸庞，像是自我陶醉似地如此断言道。

只要身而为人、只要受到魔法师身分的束缚，就绝对无法摆脱这样的局限。

身处红尘俗世之中的强者，必然会被要求承担相应的责任和义务，这些东西会宛如幽灵一般如影随形。但是，伊莉依丝已经没有必须遵守的誓约和限制，而她本人非常清楚，这在战斗之中是一种多么巨大的优势。

片刻过后，伊莉依丝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甚至流露出灿烂的笑容。

漆黑巨大的四条尾巴，将变得更加锐利的前端对准了亚尔斯。比试进行到这里，伊莉依丝没有兴趣继续拖延下去，毕竟胜败早就已经决定了。接下来就看是要瞬间砍下脑袋，还是直接刺穿心脏，便可以结束这场比试了。但就在这个时候，伊莉依丝发现亚尔斯轻轻扬起了唇角，于是她像是要嘲笑对方不知死活似地说道：

「【黑楼芒波四尾《tartarus》】可是坚不可摧的喔。」

「这可难说呐。」

伊莉依丝忍不住眯起眼睛，仿佛在说「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继续嘴硬」。

但是……亚尔斯真的完全没有摆出应战的架势，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虚张声势，伊莉依丝不禁有一瞬间露出纳闷的表情。双臂交叠胸前的亚尔斯，只是竖起了右手的一根手指，指向了上空的方向。

伊莉依丝见状，忽然有一丝不对劲的感觉闪过心头。

（【冻狱】应该已经完全消失了啊……！！）

宛如是被亚尔斯的动作所牵引──不，简直像是视线被不由自主地吸引过去，在那股不安感驱使之下，伊莉依丝仰头望向天空的方向──赫然发现了「那样东西」的存在。

（怎么可能！？）

在以圆形穹顶形式展开的防护壁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已经构筑出了一道巨大的魔法阵。那是一道带着六个锐角、文字列也精妙绝伦的魔法式。看到那道魔法阵的伊莉依丝，顿时意识到自己完全误判了局势。

在那道带着六个锐角的圆阵之中，土、水、冰、火、雷、风等各系统的魔法式，各自以复杂的线条共同构成了整座魔法阵。虽然这是伊莉依丝从未见过的魔法阵，但毋庸置疑是亚尔斯准备用来击杀自己的王牌。因为整座魔法阵的构成就是如此完美无缺，足以让人立刻领会到这样的事实。伊莉依丝不知不觉地看到呆了。

魔法有着相生相克的关系。若是从系统关系图来看的话，在某些特定搭配下，同时显现两种系统的魔法是能够得到相乘效果的。

但是这种搭配组合最多只限两种系统。在同时显现三种系统以上的魔法时，无论如何都会出现相克的情形，所以无法得到相乘的效果。由于这种相克的情形会严重干涉魔法的构成，因此从理论上来说，同时显现三种系统以上的魔法是不可能的事情。

举个例子来说，在施展水系统的魔法时，虽然可以稍微改变魔法的性质，以此来应对作为弱点的雷系统魔法，但是这类小把戏并不足以推翻相生相克的大原则。

然而，此刻在伊莉依丝头顶上展开的那道魔法阵，撇开光暗二极元素属性不说，其中包含了所有系统的魔法式。

各系统之间必定有着相生相克的关系，可说是这个世界的运作原则。正因如此，这道魔法阵才会显得如此美丽，简直到了如梦似幻的理想境界……就如同外圈的圆形所象征的，它展示出了一种超越人世之理的全面均衡状态。深深吸引了伊莉依丝目光的其实不是魔法阵本身，而是各系统魔法之间的完美调和状态，毕竟这种超越所有相生相克关系的魔法，在理论上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伊莉依丝登时领悟了过来：这一切的一切全在亚尔斯的计算之中。

即使全场观众都是人质，但是对亚尔斯来说，这只是在达成目标的过程中必须考量的要素之一，根本算不上什么沉重的枷锁。

而包含在这项魔法里的明确讯息，伴随着近乎残酷的极致之美，直接铭刻在伊莉依丝的脑海之中。

这小子若是使出全力的话，随时都能夺走我的性命──那道精妙绝伦的魔法式，传达着无可动摇的事实……

「可、可是，如果在这里使出这种魔法的话……！！」

没错，这样做会造成极为惨重的灾情。即使有教师们从旁强化，亚尔斯刚才使出的最高阶魔法，也险些突破防护壁的耐久上限，更别说是比最高阶魔法更强大的魔法……但就在这个时候，伊莉依丝清楚感知到了某个能打破这种僵局的存在。

在防护壁外侧的魔法师中，有一个人释放出格外庞大的魔力，也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来到训练场的。那名人物的魔力完全盖过了其他教师，并且正在构筑比现在更加牢固的障壁──尽管她只有一个人，其存在感却彻底压过了全体教师。

（魔女──！！）

没错，拥有这个外号的女子，正是奠定魔法大国亚鲁法今日荣景的功臣之一。虽然从未直接打过照面，但对方在七国之中是无人不晓的防御系魔法专家。

魔女希丝缇的登场，让伊莉依丝把一切都串连了起来。

（这小子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吗……！？）

满腔沸腾的怒火，让伊莉依丝忍不住横眉竖目起来。

「区区一介魔女！少来碍我的好事！！」

再次膨胀了一整圈的尾巴，立刻将她娇小的身体围绕在内。在刹那的蓄力之后，伊莉依丝迅速旋转身体，与此同时，四条尾巴也朝着新形成的防护壁直奔而去，宛如绽放出一朵诡异的漆黑花朵。

如果能抢先破坏或弱化防护壁的机能，多少还有机会扳回一城，毕竟若是没有希丝缇的追加障壁，这项全系统复合魔法肯定会波及周围的观众。

伊莉依丝目光尖锐地投向远处，在视线的彼端看见了站在二楼观众席角落的希丝缇。

头上戴着一顶宽大尖顶帽的希丝缇，俨然就是一副标准的魔女样貌。

然而，此刻的希丝缇其实同样也是火冒三丈。她气愤不已地瞪着这名可恶入侵者的神情，看起来甚至比伊莉依丝更加凶神恶煞。

「再怎么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吧！你还真敢在我的学院里撒野啊！」

尽管这句怒斥大概是传不进伊莉依丝耳中，但是如果不这样喊出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仿佛是要表达她有多么愤怒似的，希丝缇一把脱下身上的黑色长袍，旋即扬起手中的法杖。紧接着，她把手掌伸到法杖前端的宝石上方，将所有魔力注入防护壁之中。在先前古铎曼策划的学院袭击事件里，虽然消耗掉了相当程度的积存魔力，不过剩余的部分此刻全都集中到了这里。

四条尾巴连绵不绝地疯狂轰击，试图在新形成的障壁上凿出一个洞来。希丝缇全神贯注地应对着伊莉依丝的猛烈攻势。庞大的魔力碰撞，在观众席上刮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暴风。

007

从这波海啸般的攻势开始，仅仅过了几秒钟的时间。但是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伊莉依丝究竟在防护壁上施加了多少次攻击，希丝缇根本不可能数得过来。

四条尾巴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犹如狂风暴雨般持续狂轰滥炸。

希丝缇的魔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就像是水桶里的水不断从巨大的裂缝流泄出去。尽管她已经使出全力来对抗，但是防护壁迟早会被那四条尾巴凿穿。

「喂！你还在等什么啊！？」

心急如焚的希丝缇，忍不住大声向赛场上的亚尔斯埋怨道。不管她再怎么擅长防御系魔法，终究有个极限存在，不可能持续挡下如此猛烈的攻击。

虽然并不是因为听到希丝缇的抱怨声才有反应，不过刚好就在这个时候，在伊莉依丝头顶上展开的那道魔法阵，散发出了格外鲜明的光芒。

时限已到。

伊莉依丝用力咬紧了嘴唇。

伴随着涌上心头的各种情绪，她也领悟到一切为时已晚。

（我居然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伊莉依丝直觉地浮现了这样的念头。

既然谁都没见过那项复合魔法的实质威力，那么这场对决的胜负应该还是未知之数。伊莉依丝对【黑楼芒波四尾《tartarus》】有绝对的自信。因此她强行压下了身体本能的示弱反应。

「全系统的复合魔法是吗？哼哼，有意思，我就全部接下来给你看看！！」

伊莉依丝一口气把所有魔力都注入【四尾】之中。构成【四尾】的黑色液体，顿时浮现出红黑色的斑点，化为不带一丝光泽的深邃漆黑。

她一脸愤恨地仰望天空，准备向前踏出一步……切换成战斗姿势……！

仿佛是在呼应她的强烈斗志，魔法阵立刻跟着轰隆作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伊莉依丝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动弹不得。就连【四尾】也像是被绑上大石头似的，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如此强大的【四尾】，居然会变得动弹不得？究竟要多么强大的力量才能做到这种事情？不对，单凭力量的话，应该是办不到的……

「──该死的臭小子！！」

察觉到异常状况原因的伊莉依丝，不由自主地怒吼了起来：

「你把魔法阵正下方的所有座标……完全固定起来了是吗！？」

她只能转动眼珠看向亚尔斯。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没兴趣继续奉陪。」

亚尔斯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观望形势的时间已经结束，而且自己也不是没给伊莉依丝知难而退的机会。

在刚才【冻狱】的攻势里，伊莉依丝如果能够主动罢手离开，对亚尔斯来说是最理想的结局。然而，这同时也是一座分水岭。两人在这场对决里，看起来是打得旗鼓相当，但是，那也仅限于一开始而已。伊莉依丝差点施展出来的召唤魔法【利维坦】，让亚尔斯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自己必须抱着杀死对手的决心才行。否则，随着比试时间的推移，亚尔斯的处境会变得愈发不利，最后若是因此陷入最糟的状况，受害者将不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正因如此，亚尔斯才会动用缜密至极的全系统复合魔法。也就是不管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不管以什么样的过程进行计算，都有办法确实摧毁那四条尾巴的魔法。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首先要剥夺伊莉依丝的行动能力。在魔法阵范围内的所有座标都被固定下来，连一颗小石子都不允许滚动的情况下，亚尔斯基本上已经胜券在握将死对手。伊莉依丝就算狗急跳墙，也不可能挟持观众作为要胁了。

若是要解除空间座标的固定，就必须改写周围空间的所有座标情报。伊莉依丝或许有能力取回部分的行动能力，但是在全系统复合魔法发动之前，她绝对来不及恢复到完全状态。

当然，虽说亚尔斯有着无比丰沛的魔力量，可是如此高端的魔法在魔力消耗上也相当惊人。尽管他能够使用所有系统的魔法，但是亚尔斯原本是无系统者，反过来说就是不具备任何系统的适性。因此在施展魔法的过程中，不仅需要消耗比适性者更多的魔力，同时在显现高阶魔法的时候，也很难做到威力上的细微调整。

再加上把特定空间内所有座标都固定起来，是一项相当花费功夫的前置作业，在正常情况下光是这招就足以分出胜负。

假如希丝缇没有及时赶到，或许事态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无论如何，把这项极致级魔法藏在【冻狱】的底下展开，是亚尔斯在比试之初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正因如此，他必须向对手致上最基本的敬意。

亚尔斯举起【宵雾】，倏地将剑尖指向伊莉依丝说道：

「你做好受死的心理准备了吗？米娜黎丝·冯卢榭·奎兹……你才是会死在这里的人。【始源溯及《temple fall》】！」

只听到周围响起一阵怪异的声响，宛如效果范围内的所有物质都在齐声尖叫。

足以遮蔽一切感官的剧烈鸣动，让伊莉依丝涌起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生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魔法……照理说来，应该是最需要警戒的魔法。可是此刻发生在周围的现象，已经完全超出自己的想像能力。

纵使放眼整个人类历史，也没有任何魔法师既能使用所有系统的魔法，同时还能将它们全部组合在一起显现出来。因此无论是魔法的效果还是后续引发的现象，都是完全无法预测的事情。

然而，伊莉依丝已陷入无路可逃的局面──虽然她透过散布在周遭的魔力，对空间的固定座标进行了覆写，从而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但事到如今也是无计可施。

转眼间就笼罩周围的光之障壁，散发着浓烈的白色光芒，甚至连障壁的另一侧都无法看清。真要说起来，伊莉依丝早已舍弃人类的身分。人类渴望活下去的本能执着，也被她当成没有意义的东西。

尽管如此，伊莉依丝的内心深处还是拒绝坐以待毙，而这或许是如今的她仍然可以算是人类的证据。

（还没……还没结束，只要摧毁那道魔法阵，我就还有胜利的机会！）

「【黑楼芒波四尾《tartarus》】！！」

伴随着近乎嘶吼的呐喊，紧随在身体之后挣脱束缚的【四尾】，立刻包裹住伊莉依丝的全身上下，并且在头顶处结合在了一起。就在强烈的光芒从她的头顶倾泄而下的同时，结合在一起的【四尾】，也以压倒性的速度和强度，笔直地朝着上空延伸而去，犹如一把巨大的漆黑长枪。没错，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法，应该都无法伤到【四尾】的半根寒毛……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伊莉依丝第一次因为疼痛而扭动身体。简直像是神经断裂般的剧烈疼痛。作为攻守一体的最强存在，【四尾】是和伊莉依丝的神经直接连结在一起。而这种神经断裂般的感觉，仿佛是神经从末端部位开始逐步崩坏──搞不好是【四尾】被直接削了下来。伊莉依丝忍不住脱口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

接下来，伊莉依丝知晓了复合魔法的真正效果。那就是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对抗全系统的均衡力量。她确实亲眼目睹了那片黑暗。尽管脚边的立足点没有消失，但是不知不觉中出现的那片黑暗，已经吞噬了她周遭的一切事物。

就连时间的概念都消失了似的。除了伊莉依丝以外，所有存在都从赛场上消失无踪。

（物质、物体、有机、无机……全都被分解了是吗……）

万物回归始源。这正是全系统复合魔法所引发的现象。一切存在都回归到虚无之中。

这是只有亚尔斯才施展得出来的魔法。不，正确来说，以前的亚尔斯也施展不出这项魔法。只有凭他现在的魔力量，才足以满足这项魔法的需求。

「…………」

伊莉依丝默默不语地收回了【四尾】。已经有将近一半遭到分解的【四尾】，一边遮挡着光芒，一边把她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化为漆黑蚕茧的伊莉依丝，就这样静静地等待一切过去。

如果魔女希丝缇没有及时赶到，自己肯定已经拿下胜利……伊莉依丝有那么一点不甘心的感觉。不，说到底，这也是亚尔斯力量的一部分。虽然也许还不到「羁绊」的程度，但是称得上是「伙伴」的存在。这名少年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自己就只是输在了这一点而已。

（嗯，是呢……他肯定和我完全不一样吧。）

躲进蚕茧里的伊莉依丝，沉浸在夹杂着绝望和回忆的深深感慨之中。

这名少年完全和自己不一样。没错，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决定好了。自己根本没有其他可以选择的道路。自己的努力或他人的帮助，都无法改变任何已被决定好的事情。正因如此，自己一路走来的道路肯定是没有错的，自己这一生就只能走上这条道路……

就在这个时候，毁灭的光芒从【四尾】崩坏的蚕茧缝隙透了进来，伊莉依丝轻轻地眯起了眼睛。

啪唧！！

一道崩坏的声音，从遥远的头顶上方传来。

光芒一下子就消失不见，意识到自己还在呼吸的伊莉依丝，没有任何感慨地阖上了眼睑。

这是打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结局。无论是此刻落入的绝境也好，还是一路走来的罪恶之道也罢，全都是命运安排好了的事情。

因此努力也只是徒然的挣扎，无法违逆绝对平等的生死之理。所谓的抵抗命运，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然而，即使伊莉依丝很清楚这个事实，这场对决或许仍有其意义存在。

亚尔斯蓦地抬起头来，看向描绘在头顶上的巨大魔法阵，随即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是不完全的魔法。不，考虑到【始源溯及】过于特殊的构成，或许这种不完全的状态，才是这项魔法本质上的真正状态。

也就是说，【始源溯及】显现停留于这个世界的时间是有限的。

另一方面，伊莉依丝的【四尾】所构成的蚕茧，正在逐渐土崩瓦解，几乎已经看不出半点原形。只见原本漆黑的蚕茧褪色到像是灰烬一般，表面布满了大量裂痕，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碎裂开来的样子。感觉只要有一阵微风吹过，整颗蚕茧便会崩解成无数碎片。

透过裂缝的少许空隙，可以看到蚕茧里的光景。

「──！」

在瞬间的诧异过后，亚尔斯眯起眼睛凝神注视了片刻，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亚尔斯原本认定伊莉依丝肯定已经死了……但是伊莉依丝似乎保住了一条性命──不，应该说是「复活了过来」。

【四尾】所构成的外壳内部，简直像是母亲的子宫一样。

透过从缝隙照进蚕茧的光芒，可以看到里面全是崩毁内壁变化而成的水分，而失去一半身体的伊莉依丝，瞬间就被这些水分给包裹了进去──紧接着，宛如沐浴在治愈的甘霖之中，她的身体就这样逐渐再生了起来。

最后，等到伊莉依丝的身体完全恢复原状之后，似乎耗尽所有力量的【四尾】就此崩坏瓦解，只剩下宛如胎儿般蜷缩成一团的少女。

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的伊莉依丝，被孤单地遗留在周围全被挖空的地面上。

「原来如此……难怪我会觉得你不是什么普通人。」

亚尔斯看着似乎失去意识的伊莉依丝，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不过从结果上来说，这算是最好的结局吧。」

虽然事态的发展起初还在亚尔斯的掌握之中，却在最后阶段出现了计算之外的状况。尤其是眼前的这幅光景，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能够不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就解决这场风波，听起来确实是挺不错的事情，只是伊莉依丝本身的难解之处，还是让亚尔斯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

有别于先前听说的犯罪组织干部的形象，伊莉依丝也有着理智的一面，亚尔斯甚至还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人性，或者该说是对红尘俗世的眷恋不舍。

说到底，假如伊莉依丝真的只是要来夺取亚尔斯的性命，那她大可不必上演这么一出闹剧，要找其他下手的机会完全不是什么问题。就算她有无论如何都得选在这里动手的理由，只要先把整座学院的活人杀个精光，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希丝缇跑来破坏好事的情形。

以伊莉依丝的本领来说，要办到这种事情应该只是小菜一碟，这才是最能够提高胜率的方法，而且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无视亚尔斯的满腹疑问，在隔了一拍之后，伊莉依丝静静地站起身来。只见她先是以仰望的姿势盯着天花板，然后才慢慢地把脸转了回来，并且阖上了自己的双眼。

亚尔斯的魔力尚未完全用尽，因此还有能力继续作战。可是伊莉依丝的剩余魔力，应该已经不足以应付战斗了。

尽管如此，亚尔斯仍旧没有解除警戒，不敢疏忽大意地紧盯着她。就在这个时候，伊莉依丝突然开口说话了。

「亚尔斯·雷金，你可真是时代的幸运儿啊。」

「……！」

陡然从背脊窜起的一股凉意，让亚尔斯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在伊莉依丝微微睁开的那双眼眸里──其中一只眼睛镌刻着陌生的魔法式。

（魔眼吗……而且居然还是独眼。）

「很令人毛骨悚然吧？你应该没想到我还藏着这一手吧？姑且不说这个，你所拥有的技术和理论，全都是我那个时代没有的东西。如果这只眼睛只是一股单纯的压倒性力量，不知道该有多好……我还曾经因为痛恨这只眼睛的存在，自己亲手把它给挖了出来。」

在那颗微微睁开、只有亚尔斯看得清楚的眼眸里，散发着苍穹般的湛蓝光芒。

伊莉依丝阖上另一只正常的眼睛，更加突出了自身魔眼的存在感。

「但是，即使挖出眼睛也毫无意义，因为它立刻就恢复了原状，就宛如诅咒一样。那些垂涎这份能力的猪猡……在把我当成玩具恣意摆弄之后，眼看事迹即将败露，又马上选择断尾求生。哈哈，我可真是被整得够惨的呢。」

伴随着自嘲般的笑声，伊莉依丝的嘴角扬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那是一个仿佛看透一切的虚无表情。然而，有别于那张阴沉空洞的表情，那颗眼眸依然绽放着美丽的光芒。

「我真是出生在一个错误的时代。」

「你也太傻了吧……」

「──！！」

「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纯粹是你太过执着于亚鲁法了。当初只要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到其他国家不就没事了吗？根本没必要在乎排名之类的事情。」

「你少在那里诡辩了。既然你坐在首席魔法师的宝座上，不也代表着你无法抛开排名的束缚吗？」

亚尔斯多少知道米娜黎丝这个人的事情。包括她过去也是魔法师的事实，以及她在那个时期的纯真理想。尽管搜集到的资料不足以拼凑出完整的全貌，但是只要比较她的过去和现在，并且把「魔眼」的事情也考量进来，亚尔斯自然是直觉地意识到了背后的真相。

他是在这样的认知下说出刚才那一席话来的。

而在伊莉依丝看来，正因为亚尔斯是首席魔法师，所以才选择了不会波及观众的战斗方式。这无疑是在乎排名的意义和荣耀的人才会采取的行动。

然而──

「哼，只要亚鲁法愿意放我离开，我随时都可以奉还这个无聊的头衔。」

说到底，这句话在伊莉依丝耳中听来，也只是表面的敷衍说词。缺乏实证的话语不仅无法说服他人，同时也无法正确传达自身的想法。

「所以我才讨厌你这种小鬼头……有些事情不是依靠努力就能改变得了的。世上有许多事情是无法被推翻的。等你多活个二十年之后再来说这种话吧。」

「单纯就只是你没能把问题处理好而已。」

「你这样的小毛头是不会明白的吧。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你，确实是有资格坐上首席的位子。然而，我和你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对我来说，首席的位子打一开始就是过于耀眼的理想乡。被摘下翅膀的我，早已从这样的幻想之中清醒了过来。」

在不知不觉中，伊莉依丝说出了长年压在心底的想法，仿佛是在倾吐积郁已久的愤恨不平。尽管她很清楚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但还是无法停下自己的嘴巴。

此刻站在眼前的这名少年，是自己曾经想要成为的样子。一股单纯的艳羡之感，从情绪的洪水之中浮现上来，就这样化为无可抑制的情感漩涡，带来了连自己都已经遗忘的椎心之痛。

就连伊莉依丝本人都感到相当意外，没想到自己居然曾经如此渴望那个位子。不过，在这番话语出口之后，她终于弄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面对亚尔斯的时候，伊莉依丝心里的各种情感──嫉妒、羡慕，以及无法用词汇简单概括的复杂情绪，全都像决堤洪水一般爆发出来，让她深陷于情感的漩涡之中。为什么自己非得遭到这种诅咒不可？不管再怎么怨恨也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这股宛如黑泥一般挥之不去的憎恶之情，伴随着不快感涌上伊莉依丝的心头。

只见伊莉依丝用纤细的手臂抱住自己，一边抑制着颤抖的身体，一边开口说道：

「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我决定再也不去想了。对现在的我来说，为了过去的事情伤神烦恼，也已经太迟了。」

一脸槁木死灰的伊莉依丝，用小巧的手掌捂住了左眼的魔眼。

紧接着，她缓缓睁开正常的右眼，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亚尔斯。那是一只没有焦点的空洞眼睛。

「其所映照者乃深沉晦暗之幽冥漆黑，令深逾洋底之无尽深渊于此现形……【深渊深海《abyss》】。」

伴随着移开的手掌，伊莉依丝睁开了她的魔眼。

在镌刻着魔法式的眼眸深处，是一片被黑暗笼罩的未知之地，其中飘浮着无数拳头大小的漆黑水泡。暴露在外的魔眼所看到的泡影世界，和正常眼睛所看到的现实世界，就这样连结在了一起。

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些水泡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等到人们注意到的时候，那些水泡已经飘浮在整个赛场上。

然而，亚尔斯却是文风不动。无论伊莉依丝接下来要施展出什么样的魔法，只要知道那还在魔法的范畴之内，他就不会流露出任何的动摇之色。

紧接着，宛如是潜入意识的缝隙一般，那项魔法无声无息地显现了出来，把亚尔斯的周围完全笼罩了起来。

只见周围全是飘浮不定的水泡……亚尔斯才刚迅速地扫视完一圈四周，整座训练场已经陷入了一片昏暗的世界。

「永别了，小毛头。」

【深渊深海】是诞生自那只诅咒魔眼的魔法，能够把深海的水压投射到现实世界。

在这项魔法发动的瞬间，凡是有呼吸的生物都会被水压碾碎身体。五脏六腑直接爆裂，四肢百骸彻底粉碎。没有任何地面生物能够承受住这股超越想像的水压。

应当被指定为「禁忌」的这项魔法，是伊莉依丝接受诅咒之后所获得的力量……仿佛是在展现她的愤怒似的，被这项魔法锁定的目标，会以不成人形的姿态当场惨死。

伊莉依丝能够感觉得到，魔眼所给予的这份力量完全是为了杀戮而存在。宛如是在肯定自己身上所受到的诅咒一样。

（这样子就行了……这样子就能够和以前一样了。）

看着被漆黑深海给吞噬的亚尔斯，伊莉依丝脸上浮现一个诡异的笑容。既不是感到欢欣鼓舞，也不是因为胜利而松了口气。只是为了说服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她才硬是把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在解除魔法之后，场上只会剩下残缺不全的扭曲尸体。为了在骚动变大之前离开现场，伊莉依丝伸起手来准备戴上兜帽。

「我和你的差异只在一件事情上……」

「──！！」

冷不防地，一道声音传进了伊莉依丝的耳中。

紧接着，仿佛掀开帘幕似的，亚尔斯一边掸开缠裹在手臂上的漆黑暗影，一边从【深渊深海】的空间走了出来。踩着悠然步伐的他，完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面对这幅不可能的光景，伊莉依丝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才想起自己早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打一开始就没有退路可言。

伊莉依丝像是见鬼似地脚步不听使唤，一脚踩到自己的长袍下摆，狼狈不堪地跌了一跤。

「怎么可能！！你做了什么……」

亚尔斯抓住这个空隙，释放出一股不祥的魔力。整个过程只是转眼的工夫──恐怕就只有伊莉依丝能够察觉到他做了什么。

而在观众眼中看来，那就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被驱逐一空，周围的景物逐渐恢复成原本的色彩。尽管不明所以，不过他们大概会理解为伊莉依丝主动解除了魔法吧。

（【深渊深海】居然被直接吞噬掉了……）

在巴鲁梅斯的远距离战斗中，哈赞最后施放出来的斩击也是突然消失不见，当时的感觉和此刻非常相似。看着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的伊莉依丝，亚尔斯先是吁了口气，接着像是在用眼神传达想法似的，和她四目相交地说道：

「我和你的差异非常简单，那就是你没能把问题处理好而已……！」

那双坚定不移的直率眼眸，宛如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伊莉依丝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她已经完全理解亚尔斯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没错……他也和自己一样，拥有「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异能」。

在察觉到这件事情的瞬间，伊莉依丝的内心终于不再涌起反驳的念头。

自己和这名少年在某些地方上，肯定存在着些许的不同。但即使如此，这也不会构成决定性的差异。然而，和伊莉依丝有着相同境遇的亚尔斯，却一路披荆斩棘地登上了首席的宝座。

换句话说，亚尔斯亲身证明了一件事情，而伊莉依丝也承认了这样的事实。

每个人的现在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不去采取行动改变现状的也是自己。

伊莉依丝确实没有向任何人寻求协助，同时也没有试着赌上一切来拯救自己。她的内心其实已经选择放弃，主动沉沦在苦闷的泥沼中无法自拔……选择躲在封闭的小世界里，不愿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终究是自己。

「哼哼哼，哈哈哈哈……唉～我简直就是个小丑。我这一路以来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啊。原来如此，我完全搞错了是吗……」

伊莉依丝扬起右手，用左手遮住双眼咯咯笑了起来，仿佛觉得很可笑似的。

带着些许同情的感觉，亚尔斯隐约能够理解伊莉依丝为何会如此大笑，以及为何会想要就此一笑置之的理由。

亚尔斯在猜中伊莉依丝本名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住了她这个人的过去资料──尽管她的过去是一片空白。而在进一步地交手和谈话之后，亚尔斯与其说是理解，不如说是直接感受到了一件事情。她肯定强烈地深爱着某件事物。而那样东西或许就是亚鲁法这个国家，又或者是作为满怀理想的年轻魔法师，置身于那道纯粹白光之下的过往岁月……

在放声干笑的同时，伊莉依丝心中长达几十年的懊悔之情，也化为纯水般的透明泪珠，从她指尖的缝隙滑落下来（当然是从正常的那只眼睛）。不同于单纯的愤怒或憎恶，那是散发着澄澈光芒的泪珠。

在笑了好一会儿之后，伊莉依丝蓦地做了个深呼吸。只见她晃动着娇小的身躯，将从未感到如此新鲜的空气送进肺里。

最后，伊莉依丝满足地吁了口长气，再次将兜帽戴到盖住眼睛的位置。

008

◇　◇　◇

全场观众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光景。面对这场不断突破极限的比试，所有人甚至连眨眼都忘记了。

整座会场被观众声嘶力竭的欢呼声给淹没，已是片刻之前的事情。

此刻的场内听不到半点声音，完全是一片鸦雀无声。就连细微的呼吸声，也被众人下意识地压抑了下来。

这场比试展现出了魔法之力的无限可能性。

出现在比赛舞台上的那个大洞，就算从三楼观众席看下去也依旧深不见底。

有幸目睹这场比试的观众，心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焰，认为人类终于可以吹起反攻的号角。魔物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过了将近一世纪的时间……在这百年的岁月里，人类无时无刻都在面对可能灭亡的危机。而这样的重大威胁至今也仍未消失。整个人类共同体被迫进入鸟笼生活，并且不得不合并成七国的惨痛历史，依然是人们挥之不去的恐怖记忆。

对此刻身在会场的这些观众来说，他们都直觉地感受到了一项事实：能够实现人类夙愿的救世主就在这里。无论是面对什么样的魔物，人类都再也不会屈居下风──这场对决让他们打从心底相信这件事情。

人类终于能够一吐百年来的不平之气，向魔物报仇雪恨……逐渐盈满内心的兴奋之情，让人们的肩膀和嘴唇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

在全场观众的眼中，这场令人叹为观止的比试，早已不是学生水平的「模拟擂台」，而是由亚鲁法……不，人类引以为傲的最强战力担纲演出的火力展示。

一时之间，谁也想不到该送上什么样的赞美之词才好，因此观众席才会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所有人肯定都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也就是宣告比赛结束的铃声响起，将他们从这场如梦似幻的对决之中拉回现实世界。

在全场观众都注视着的比赛舞台上──伊莉依丝再次用单手捂住了那只魔眼。当然，这次不是为了发动攻击。

当她放下手臂的时候，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苍穹色的眼眸，已经恢复成原本的琥珀色。

大概是用水膜对魔眼做了﻿伪装掩饰吧。亚尔斯只是在一旁看着，甚至没有摆出迎战的姿势。

在那之后，伊莉依丝直接从她的位置上飞身跃起（简直像是孤悬于坑洞之中的小岛），华丽地降落在巨大坑洞的另一侧。

「你要追上来吗？亚尔斯。」

伊莉依丝语带促狭地说道。亚尔斯闻言只是耸了耸肩，接着像是在表达疲倦似的，把一只手臂伸到另一边的肩头，轻轻地揉捏了起来。

「免了，我还有【学园祭】的工作要做。再说这场比试只是单纯的『模拟擂台』而已。」

「──！！哼哼哼，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该来履行败者的义务。」

对于亚尔斯的回答，伊莉依丝忍不住感到一阵荒谬和傻眼。然而，她的心里并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甚至还涌起一股忍俊不禁的笑意，感觉整个心情轻松愉快了起来。

（希望这样的天真不会反过来害了你自己。不，我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也在这小子的计算之内吗？）

你该不会还想继续打下去吧？──面对亚尔斯有些纳闷的视线，伊莉依丝直接以一声冷笑作为回应。

服从胜者是败者应尽的礼仪。

伊莉依丝伸手拉住头上兜帽的前端，用力地把兜帽戴得更深。

然后，她像是耸肩似地微微举起一只手臂……

用清脆响亮的声音，说出了「我投降resign」三个字。

引颈期盼着这个时刻到来的全场观众，没等萤幕显示出确定的胜负结果，便已经一齐站了起来。

「「「「唔噢噢噢────！！」」」」

热烈激动的拍手和欢呼，甚至快要盖过宣告比试结束的铃声。即使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么，所有人还是一个劲儿地送上赞赏的话语，就算喉咙都喊到沙哑了，也依然没有人停下口中的呼喊。

那一波又一波穿透防护壁的欢呼声浪，让伊莉依丝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抬头看向巨大的观众席。

（啊，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阵雷鸣般的欢呼声，正是象征着身为魔法师的光荣骄傲，让伊莉依丝不禁缅怀起过往的时光，也就是为了拯救人类而持续精进魔法，同时对此引以为傲的那段日子。

再也无法实现的理想，以及对于「宝座」的执着，此刻似乎都伴随着比试的余韵一起随风而逝。

伊莉依丝强打精神，扬起下巴，将兜帽的边缘盖到眼睛的位置。

她的嘴巴则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在隔了一拍之后，伊莉依丝看到位于自己对面的亚尔斯（也就是场上巨大坑洞的另一侧），正在做出什么动作的样子。

面对满场的观众，亚尔斯很称职地扮演着胜者的角色。只见他朝着观众席挥手致意，做出胜者该有的老套回应。如果只是为了把这场竭尽全力的死斗﻿伪装成寻常的比试，照理说来是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但对此刻的亚尔斯来说，他并不觉得这些动作有什么好害臊的。没错，和伊莉依丝多年的辛酸和苦恼相比，这点程度的事情根本算不了什么。

接着，亚尔斯端正起了姿势，以一副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单手抚胸地朝着观众席行了一个优雅的鞠躬礼。

全场观众登时以更加激动的欢呼声作为回应。

然后，保持着鞠躬姿势的亚尔斯，蓦地把手臂挥向了伊莉依丝的位置。

（咦！！）

伊莉依丝完全没料到亚尔斯会来上这么一招，顿时有些惊慌失措了起来。然而，观众无视她的慌乱模样，立刻送上怒涛般的喝采声浪。

震耳欲聋的巨大音量，在这一刻听来却是如此悦耳。

面对观众的热烈欢呼，伊莉依丝也缓缓举起了纤细的手臂。她硬是强颜欢笑地挤出一丝笑容，向热情挥手的人群挥手致意。伊莉依丝很清楚亚尔斯的用意，也明白这时候必须要这么做，但是，这种事情实在是……她一边不知所措地感到有些害臊，一边以尖锐的视线看向害自己陷入窘境的罪魁祸首。

然而，依旧保持着鞠躬姿势的亚尔斯，根本没有看向伊莉依丝的方向，因此她的无言抗议只能以落空收场。

最后，在仿佛永不止息的热烈掌声之中，亚尔斯和伊莉依丝朝着赛场出口迈开脚步。看着那道走在前方不远处的娇小背影，亚尔斯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的行动完全不像平日的作风。

就在即将抵达出口的时候，红袍少女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道：

「对了，你下次可别弄错了喔？我现在已经不是『米娜黎丝』，而是『伊莉依丝』。还有，这算是我给你的谢礼……」

伊莉依丝接着说出了一小段话，仿佛是只存在于两人之间的无言交流，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迅速地从小巧的樱唇中吐出三言两语。

也不知道伊莉依丝说了些什么，在听到话语的当下，亚尔斯整个人有一瞬间僵硬在了原地。不过，他的表情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发一语地眯起眼睛的他，似乎领会到了伊莉依丝话中的含意。

「…………」

最后，亚尔斯轻轻叹了口气，随意挥了挥手掌，像是在「去去去」地驱赶小狗或小猫一样。

照理说来，这种擅自放跑伊莉依丝的行为，事后肯定会受到军方追究。但是亚尔斯还是选择直接放她离开。也或许是针对伊莉依丝刚才透露的消息，亚尔斯想要给出一些回礼。然后，他像是额外附送似地又补上了一句：

「……你从这里出去之后，军方的追踪部队就会展开行动，应该是由几名二位数魔法师所组成，拜托你老实地甩掉他们就好。这次可别再走错路了啊。」

假如希丝缇有做好相关安排，从伊莉依丝走出训练场的那一刻起，军方的追踪部队应该就会展开行动。但是，在已经确认她真正实力的现在，派出追踪部队也毫无意义可言。凭伊莉依丝的本事，要摆脱寻常魔法师的追踪完全是易如反掌。考虑到目前的状况，亚尔斯只希望不要横生枝节，导致军方有无谓的牺牲者出现，因此他继续说道：

「剩下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你就别再随便动手杀人了。」

伊莉依丝不发一语地扬起嘴角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亚尔斯耸了耸肩，随即朝着观众席上一脸气急败坏、试图阻止伊莉依丝就此离去的希丝缇摇了摇头，向她示意就算展开追踪也是徒劳无功，请学院方面也不要随便出手。

虽然希丝缇似乎已接收到了亚尔斯的意思，但是脸上当然露出了明显纳闷的表情。在那之后，她抱着强烈警戒的态度，以看待最危险人物的敌意眼神，紧盯着那道即将从亚尔斯身旁离去的娇小背影。

然而，亚尔斯再次向希丝缇投去尖锐的视线，警告她绝对不许轻举妄动。

希丝缇只能死心地摇了摇头。而在笼罩训练场的障壁消失之后，亚尔斯也从赛场出口走进了选手专用通道。原本面无表情的他，立刻换上了一张略带倦意的苦瓜脸。

原本走在前面不远处的伊莉依丝，早就已经不见踪影，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就消失不见。该说真不愧是犯罪组织的干部吗？难怪迄今为止都没有人能逮住她的尾巴。虽然这样说对军方很不好意思，但是面对这种各方面都已臻于化境的高手，就算展开追踪也只是在浪费力气吧。

另一方面，全场观众依旧带着无与伦比的热情，发出令他郁郁寡欢的响亮欢呼声。

（唉～结果还真的被忒丝菲娅给说中了啊。）

虽说是无可避免的结局……但是亚尔斯说不上平稳却也逐渐安定下来的学院生活，从这一刻开始肯定是彻底崩坏了。

只要把视线转向通往观众席的通道彼端，便可以看到学院学生在那里挤成一团的样子。当然其中几乎全是亚尔斯不认识的面孔。

完全被堵住去路的亚尔斯，只能再次求救似地看向观众席上的希丝缇。

尽管希丝缇很故意地用力叹了口气，但终归还是恪守自己身为学院理事长的职责。只见她整个人轻轻地飘了起来，接着就这样降落在亚尔斯的身旁。

亚尔斯总算能够看清楚希丝缇的全身装扮，忍不住脱口说出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不管再怎么说，您这身打扮未免也太落伍了吧？」

「你这人讲话可真失礼。这可是我现役时代的标准装束耶……不过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现在也还是现役人员就是了。」

所以我才会说你太落伍了啊──亚尔斯不禁在内心吐槽道。

话虽如此，这身打扮确实是和希丝缇的外号非常相称。漆黒深邃的长袍加上高性能的杖型AWR。法杖的顶部镶嵌着魔石，涂装成白色的表面带有木纹的花样。但是，假如只是这种程度的小道具，亚尔斯应该也不会多说什么。她全身上下最引人注意的行头，莫过于那顶帽檐宽大的尖顶帽。

透过方才那场围绕着防护壁展开的攻防战，亚尔斯也能理解这套服装确实是希丝缇的战斗服，但他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格格不入感。

希丝缇的这身打扮，是在被人称作「魔女」之后才开始的吗？还是说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身打扮，所以才会被人冠上「魔女」的外号？尽管是无关紧要的问题，亚尔斯却忽然在意了起来，冷眼打量着希丝缇身上的这套服装。不过，身为当事人的希丝缇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好啦，亚尔斯，能麻烦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我们回理事长室慢慢聊吧。」

「…………」

希丝缇带着一脸笑咪咪的表情，以不容反驳的语调如此说道，同时还非常刻意地表现出自己的疲惫之情。

从希丝缇拉伸筋骨的动作来看，搞不好还会要求自己帮忙按摩。不过，假如这样子就能蒙混过去，在亚尔斯看来其实还算是便宜的了……于是他换上有些僵硬的笑容，不着痕迹地窥探希丝缇的脸色。

然而，有别于特地装出来的和蔼笑容，希丝缇的眉间细纹正在不停跳动。亚尔斯见状，也只能长叹一声，做好迎接拷问的心理准备。

不过，对于自己为何会放跑伊莉依丝的事情，尽管亚尔斯有办法找到各种说得过去的借口，但他本人其实才是最摸不着头脑的人……总而言之，他依稀觉得自己是在偿还过去欠下的债。

『本次「模拟擂台」的特别比试至此告一段落。在比赛舞台的修复工作完成之后，便会开始接下来的后续赛程，请各位观众稍待片刻。』

费莉涅菈以充满抑扬顿挫的语调宣布道，全场观众的激动情绪，也由此逐渐平静了下来。然而，恢复些许冷静的观众，果然很快就把思绪转换到亚尔斯不乐见的方向。

无论亚尔斯愿不愿意，各种交头接耳的议论猜测，全都传进了他灵敏的耳朵里。

非魔法师的普通市民，基本上都是在讨论比试的感想和印象，然而，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并未满足于这样的讨论，而是热火朝天地交换着彼此的观察和臆测，着实不负魔法师幼雏的身分。

所有学生不分年级，纷纷踊跃提出看法，滔滔不绝地为自己的假设辩护。面对亚尔斯的到来，他们都感到有些惊慌，只能傻愣愣地堵在出口位置，没有人有勇气上前向本人直接确认。

结果就成了一群无所适从的乌合之众。只是他们看向亚尔斯的视线，已经不是先前那种看待异类的目光，而是带着热情和憧憬的崇拜眼神。

在众人注视之下，理事长露出伤脑筋的无奈表情，带着亚尔斯迳自向前走去。配合着希丝缇的前进速度，人群宛如摩西分开红海一般，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亚尔斯学弟！」

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人出声叫住了亚尔斯──是刚才一直透过场内广播支援着他的费莉涅菈。

亚尔斯一边警戒着周围竖起耳朵的其他学生，一边悄悄向身后的费莉涅菈拜托了另一件事情。

「费莉学姐，辛苦你了。不好意思，我还想麻烦你另一件事情：你能去帮我把露姬叫回来吗？」

「咦？好、好的！……所以说，露姬学妹是上哪儿去了？」

「我派她去帮我办点私事，不过她之后还要参加『模拟擂台』的后续赛事吧？」

接下来即将开始的追踪行动，势必以徒劳无功收场，因此亚尔斯单纯只是不想让露姬白跑一趟，只是费莉涅菈听了有一瞬间露出诧异的表情。像费莉涅菈这种程度的好手，非常清楚刚才那场激烈无比的对决，完全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比试。然而，亚尔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依旧只把这场比试当成【学园祭】活动的一环。虽然费莉涅菈事前也听亚尔斯说过，但还是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明白了……请问！」

「嗯？」

「哎……没事。」

费莉涅菈突然一阵语塞，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她所要问的事情，确实是不该在这种场合下提出来。可是，她之所以会如此支支吾吾，并不只是考虑到避人耳目的问题。

到头来，费莉涅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藏在自己心里，于是就这样含混带了过去。

比试期间待在训练场转播室里的，就只有费莉涅菈一个人而已。

转播室是平日少有机会使用到的空间，但是费莉涅菈必须透过广播来掌控现场节奏，因此才会驻守在转播室里头。所以那件事情的发生，完全是不可抗力的因素。

费莉涅菈没有注意到，自己不小心打开了感音侦测器的开关。这是能够搜集防护壁内部谈话声的机器。

真要说起来，当她察觉到机器开着的时候，只要立刻把开关切掉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可是费莉涅菈在听到机器传出声音的时候……尽管知道偷听是不道德的行为，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就此切掉开关。其结果就是，尽管她并未感到后悔，但还是在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作为放跑自己的谢礼，伊莉依丝透露了一段消息给亚尔斯。

虽然费莉涅菈无法完全理解那段话的意思，可是她也听得出来有危险正在逼近亚尔斯……尽管她相信没有人有能力伤害亚尔斯，但内心还是不由得感到一丝不安。

看着两人逐渐消失的背影，费莉涅菈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得想个办法才行……）

即使心里感到焦躁不安，首先还是得按照亚尔斯的委托，把前去警戒其他外部入侵者的露姬找回来。她也考虑过使用校内广播之类的方法，但最后还是先回到了训练场内。

费莉涅菈会走回训练场来，单纯只是因为从另一侧的出口出去会比较快，没想到走到一半就被其他人给喊住了。

「索卡连托……！」

面对那道尖锐的视线，费莉涅菈有些不解地歪起脑袋。从对方用姓氏来称呼自己这点来看，显然不是平常谈话的距离感。上流阶级有时就是这么麻烦，如果同为女性还可以免除这种无谓的客套，但是男女之间就很难摆脱这种贵族的规矩。

看到费莉涅菈的反应，把她叫住的男学生──德鲁卡·贝思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意外地激动。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刚才的那场比试是如此惊心动魄。

「有什么事吗？贝思学长。」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你是指哪件事情？」

贝思一脸狐疑地盯着脸上笑容毫无破绽的费莉涅菈，最后像是放弃似地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这件事情就这样吧。可是真的没问题吗？若是对『他』做出失礼的举止，就算是贵族也会吃不完兜着走啊。」

对国家当局来说，无双魔法师作为宝贵的超级战力，自然是远比寻常贵族更有价值的存在。更别说他们在军中的地位，实质上相当于将官的级别。

从这层角度上来说，贝思的担心确实是有一定的道理。哪怕对方是贵族出身，在某些情况下，无双魔法师的确是有能力左右一个人的命运。贝思会如此担忧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这是在不清楚「他」为人的情况下才会有的多虑。

费莉涅菈当然非常清楚……尽管「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绝对不是那种会仗势欺人的人物。虽然真要说起来，「他」只是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而已。对于相当了解「他」这种性格的自己，费莉涅菈莫名地感到有些自豪开心。

「学长，亚尔斯学弟不是会计较这种小事的人。」

她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掩着嘴唇笑了起来。

看着费莉涅菈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贝思这才抱起双臂露出安心的表情，并且小声地补上这么一句：

「这样子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事实上，只要一想到我之前有没有不小心冒犯到『他』，就吓到有点背脊发凉起来了呢。」

紧接着，贝思又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这下子……大家的心思可能都不在【学园祭】上了吧。」

「哎，嗯～或许是呢。」

面露苦笑的费莉涅菈，其实也有相同的想法。

接下来才是她真正发挥本领的时候，也就是收拾蔓延整座学院的狂热情绪和八卦谣言。至少要对情报进行调整控管，让校园氛围恢复到接近以前的日常状态。毕竟亚尔斯在这次的事件中，确实付出了过于巨大的代价。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他原本希望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时间，很有可能因此遭到大幅度的削减。

妥善处理好后续风波，是自己身为营运委员长的职责……不，应该说，是为了亚尔斯才对──少女在心里下定决心。

「好了，请学长也回到工作岗位上吧。我正准备去把露姬学妹找回来，所以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哎、嗯……可是，『这个』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在贝思视线的彼端，是场上开了个巨大坑洞的比赛舞台。若是不先把这个大洞填起来，根本甭谈「模拟擂台」的后续赛程和其他活动。

「欸～这可真是教人伤脑筋呢……不过老师他们也都在这里，我们就加把劲试试看吧。」

费莉涅菈这次发自心底地苦笑起来，一脸困窘地拨弄着漆黑的长发说道。

◇　◇　◇

亚尔斯一边掩饰着久违的魔力枯竭所带来的疲劳，一边默默不语地任由希丝缇押着自己回一到理事长室去。原本以为在前往理事长室的途中，会被凑热闹的学生给团团包围，但是看到理事长和亚尔斯那副面色凝重的模样，也没有哪个勇者胆敢追在他们的后头，两人就这样勉强顺利地抵达了理事长室。明明正值【学园祭】活动的高峰时间，校园里的人潮却显得有点冷清，似乎有相当数量的游客和学生都集中到了训练场的样子。

因为现在有许多必须考虑的事情，所以除了向理事长说明原委以外，亚尔斯不想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无谓的琐事上面。

话虽如此，在接下来要告诉理事长的内容里，也多少会牵涉到这些「必须考虑的事情」，因此无论如何还是得提起这部分的事情。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希丝缇，只听她难以置信地说道：

「话说回来，你还是老样子的超出规格呢。」

亚尔斯则是迟疑了片刻才做出回应。

「……多谢夸奖。」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那您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回答？」

「这不是很简单吗？比方说，『哎呀，还是比不上理事长您呢』之类的。」

「您真的想听我这么说吗？」

「……这样子才叫做真正的讽刺呢。不过啊……」

隐约察觉到希丝缇想要说什么的亚尔斯，最后只能认命地开口说道：

「是的。假如理事长您没有及时赶到，我确实是没办法施展出那项魔法。」

「嗯嗯，你这不是很明白吗？然后啊，拜托你下次别再看心情省略细节，麻烦把完整的情报传达给我好不好？」

「我能理解您的不满，只是我自己也没料到对手有这么难缠……」

亚尔斯并没有小看约翰在和伊莉依丝交手后提出的报告，但是她的真正实力远远超出了报告所披露的内容。

亚尔斯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并且谨慎地确认门外没有任何人之后，这才一脸正色地开口说道：

「理事长，那名少女是魔眼的持有者……而且是【席纳姆之独眼】。」

「──！！所以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啊。嗯，既然都有【普罗比雷本斯之眼】了，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那名少女恐怕已经能够完全驾驭自己的魔眼……话说回来，您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惊讶呢。」

「我可是相当震惊的好不好？不过，说起魔眼持有者的相关纪录，几乎全是一些不便公开的悲惨历史吧？我自己对这方面的了解也相当有限，但如果拥有魔眼之力的是仇视亚鲁法的人物，那可就不能置之不理……」

说到这里，理事长总算摘下那顶奇怪的尖顶帽，把它搁在近旁的沙发上。接着，她在自己专用的豪华座椅上坐了下来，说了一句「那么，我们就进入正题吧」，旋即直勾勾地盯着亚尔斯问道：

「首先，你为什么会放跑那名红袍少女？凭你的本事应该总有办法制住她吧？关于她的真实身分，你已经心里有数了吧？」

亚尔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和理事长座椅成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因为最靠近的位子已经被那顶尖顶帽占去，所以他只能坐在另一边的位子上。

说到底，理事长并不能强迫亚尔斯回答这个问题。但毕竟自己先前拜托了希丝缇请求军队出动，因此至少有义务说明整件事情的原委。

「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就是我的直觉吧。」

话音方落，房里立刻响起双手用力拍桌的声音。这对希丝缇来说是相当罕见的激动反应。只见她的表情变得无比严峻，不再是平常那副超然物外的魔女面孔。

「『你的直觉』？真要说起来，要如何处置这场骚动的罪魁祸首，已经超出你的裁量权限了吧？当然我也没有这样的权限。」

希丝缇的声音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亚尔斯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是在装糊涂似的，他的视线没有看向理事长的面孔，而是盯着空中的某处开口说道：

「放跑那名少女确实是我个人的专断独行。但是，我本来就没有理由要为国家如此鞠躬尽瘁。请您不要搞错了，我现在只是尚未从军中除籍的魔法师而已。要是哪天碰上什么情况，我随时都可以挂冠而去。」

「唉～你这个人可真是从一而终呢──当然是从坏的层面来说。姑且不说这件事情，你这样子胡搞可是会害我也跟着倒楣耶！」

面对亚尔斯漠然处之的态度，希丝缇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一脸没好气地瞪着他说道。虽说亚尔斯进入学院就读还不到一年时间，但是希丝缇先前觉得这名少年已经出现了些许变化，如今看来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理事长，请您把我的话听到最后。」

「是是是。那么，麻烦你给我一个能说服人的理由。」

「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须先请求您答应一件事情。」

虽然希丝缇一脸「怎么又来了」的不甘愿表情，但亚尔斯若无其事地竖起一根手指，自顾自地把请求的内容说了出来。

「在提交给高层的报告里，能请您窜改其中的部分内容吗？……不，我这样说有点不太准确。把放跑敌人的责任全都算到我头上也没关系，但还请您务必不要在报告中提及某项情报。具体来说，就是本次入侵者所拥有的魔眼……是的，我想请您不要提及魔眼的详细名称。」

「我应该可以在听完你的说明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答应吧？」

希丝缇的脸色自然是不怎么好看。毕竟这项请求明显有可能会连累到她，而且完全是亚尔斯的个人私事。亚尔斯看着希丝缇强忍怒气的表情，觉得这时候也只能选择妥协，于是向她点了点头。

希丝缇见状，随意打了个催促的手势。

亚尔斯忍不住在内心窃笑起来。自己平常总是被这位魔女耍得团团转，偶尔反过来捉弄她几下，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首先是关于本次的交战对手，那名少女的真实身分，是过去曾经隶属于亚鲁法军的前魔法师──米娜黎丝·冯卢榭·奎兹。不过她现在用的名字好像是『伊莉依丝』……您有听说过这号人物吗？」

只见希丝缇歪起脑袋思索了起来，但似乎想不出和那名少女相符合的人物。看着她一脸苦思的模样，亚尔斯很干脆地公布了答案。

「她是距今五十年以上的前无双魔法师。」

「啥！欸！？咦？」

当然，这件事情听起来实在太过荒唐。毕竟对方如果真是五十年前的人物，就算她和亚尔斯一样是罕见的超级天才，在十来岁的年纪就坐上无双魔法师的位子，现在也应该是垂垂老矣的老妇人了。更别说出现在训练场上的那名不速之客，任谁来看都是一副年幼少女的模样。

「所以说，是魔眼的存在让她返老还童了。这恐怕可以说是魔眼的某种副作用吧。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是她应该是青春永驻，也就是拥有不老的身体。」

假如只是这样的话倒也罢了──亚尔斯最后没把这句心里话也说出来。

根据亚尔斯的推测，米娜黎丝──伊莉依丝能够以魔力为根基，发动以魔眼作为媒介的异能，这项异能的效果甚至足以恢复失去的肉体。亚尔斯亲眼目睹了发生在那颗奇妙蚕茧中的现象，因此他认为这基本上是确凿无疑的事实。而且在刚才的那场对决里，米娜黎丝也没有流出任何红色的鲜血。

「……你有证据吗？」

「我亲眼目睹了那股力量的部分效果。虽然她没有直接明说，但是在话语之间也透露出了这种味道。」

尽管一时之间难以相信，但如果米娜黎丝的年龄真的和外表一样，就无法解释她在刚才那场对决中的超绝表现。然而，这未免也太过离奇了……

希丝缇决定暂时把这个疑问抛到脑海角落，重新将思绪切换回来。因为亚尔斯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的样子。

「米娜黎丝……不，伊莉依丝目前是【库拉玛】的成员之一。」

「──！！那、那你还把她……！」

亚尔斯立刻扬起手来打断希丝缇的话头。

「请您不要这么快就下结论。伊莉依丝为何会投身于【库拉玛】……这背后的来龙去脉，恐怕牵扯到了许多复杂的原因。我曾经阅览过军方以前的高度机密文件。在那些文件之中，包含了某项非法研究的计划书，而伊莉依丝很有可能和这项研究有关。更别说计划书里还出现了【不老不死】之类的字眼。」

「等、等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当时的军方高层……部分高层，把无双魔法师作为非法研究的实验体？而那名无双魔法师就是这个叫『米娜黎丝』的少女？」

向亚尔斯提出这个问题的希丝缇，迫切地希望这样的恶行只是「部分高层」的独断行为。因此看到对方点头回应，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松了口气，继续等着亚尔斯说下去。

「就是您说的那样没错。然后，伊莉依丝成功控制住了那颗魔眼，也就是【席纳姆之独眼】。因此她的个人情报，在台面上几乎遭到彻底抹消。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我才不得不向您提出刚才那样的请求。」

希丝缇马上就领会到亚尔斯话里的意思。

「换句话说，伊莉依丝如果遭到逮捕，从而把这些丑事全抖出来，事情会变得非常不妙吧？」

「嗯，亚鲁法军方将会威信扫地，遭到整个世界唾弃吧。这已经不是能私下解决的事情了。把身为宝贵战力的无双魔法师送去做残忍的实验，结果不仅引发了巨大的事故，甚至还因此造成了该名无双魔法师逃亡。再加上后续处理恐怕也大有问题，最后就把伊莉依丝逼迫到只能投靠犯罪组织的田地。」

亚尔斯的语气始终是轻描淡写。

「假如伊莉依丝没有从亚鲁法离开，在几年前那场倾尽【三巨头】之力的魔物大侵攻里，很有可能不会如此死伤惨重。有许多魔法师都在这场大侵攻中阵亡……换句话说，军方过去所做出的这件事情，等于是对全体人类的背叛行为。」

希丝缇不由自主地咬着指甲，陷入一阵冥思苦想之中。不，她非常清楚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这件事情若是传扬出去，高层领导就算全部换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亚鲁法军这个组织，甚至有可能直接被迫解散。

看着希丝缇的凝重表情，亚尔斯落井下石地继续说道：

「理事长您或许没有亲眼目睹到那一幕，但是伊莉依丝的召唤魔法实在太过危险。假如她真的把那玩意儿完全召唤出来，在最坏的情况下，亚鲁法可能会有一半的国土遭到毁灭。您如果觉得这样也无所谓的话，那就立刻加入追兵的行列吧……只是到时候尸横遍野，您可别怪到我头上啊。」

「……你可真会欺负人啊。」

「啥？」

「没人性的小子！你明明知道我没有这种权限！就算我有这种权限，也不可能做出这种决策啊……呜呜。」

因为希丝缇的眼眶都红了起来，所以亚尔斯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了，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尽管他不会为了老女人的泪水而撤回前言，但是刚才的那番话确实有点太恶毒了。

「不好意思，我好像说得太过火了。不过，您这下子就能理解我的苦衷了吧？」

「说的是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我什么事情都不晓得嘛。关于伊莉依丝的详情，就只有和她直接交手的你有办法知道呢。」

「…………」

只见希丝缇伸出手指抵着下巴，瞬间切换成了刻意卖萌的表情，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明明她的眼眶直到前一秒都还是一片湿润。

（被摆了一道。）

亚尔斯说不清楚自己被什么「摆了一道」，但是他隐隐有种输了的感觉。只是真要说起来，主动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亚尔斯自己。

希丝缇没去理会亚尔斯哑巴吃黄连的表情，而是稍微正色几分地说道：

「可是姑且不说台面上的追缉，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伊莉依丝不管吧？」

「我能理解您的担心。虽然这也只能说是我的直觉，不过伊莉依丝在近期之内，或许就会退出【库拉玛】也说不定。至少她的自我认同和心境，应该会逐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然后，对于后续的发展，我心里也大概有一个腹案。」

「什么腹案？」

「现在还不能说。只是不管对亚鲁法还是伊莉依丝来说，这样做应该都会是最好的结果。」

天底下真有这种一石二鸟的解决方法吗？──希丝缇不禁投以狐疑的眼神。然而，看着亚尔斯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希丝缇也只能不甘不愿地接受了他的说法。

「不过啊，撇开高层领导的那些老顽固不说，这件事情再怎么说都还是得让贝利克总督知道吧？不然真有状况发生的时候，岂不是会措手不及吗？」

「我当然也考虑过这一点，但我们还是先把这件事情压在这里吧。万一消息真的泄漏了出去，贝利克总督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好歹也能免除主要责任，这样总比知情不报、罪加一等要强得多。」

「你对贝利克总督可真是温柔呢……就不能对人家也温柔一点吗？」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您可以主张您对伊莉依丝的事情一无所知，把放跑敌人的责任全都算到我头上──应该没有比这更体恤您的做法了吧？」

「人家要的不是体恤，而是温、柔、一、点！我还没有老到需要别人体恤好不好！！你这样说很失礼耶。」

如果只是单从外表来看的话，希丝缇这个鼓起脸颊表示不满的动作，还算是在可以容许的范围内。但是，只要在脑海里冷静迅速地计算一下她的实际年龄，就很难坦然直视那副天真烂漫的卖萌模样。

「万一军方内部有打算讨伐伊莉依丝，我会直接表示拒绝参加。这次可真是把我给累惨了。伊莉依丝是水系统，从系统的相生相克来说，蕾蒂也很难对付得了她，最后大概还是只能放任她逍遥法外。」

「我可不想看到事情闹大喔？」

「事情早就闹大了好吗？不过，假如伊莉依丝选择退出【库拉玛】，那么【库拉玛】整个组织的瓦解，或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有这么夸张吗？」

「您应该也有看到她最后使出来的魔法吧？」

「嗯，有啊。」

「那项魔法应该是揉合了魔眼之力和她本身的庞大魔力。伊莉依丝把这项魔法称之为【深渊深海】，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完全可以瞬间碾碎整座训练场和全场观众……她就是如此棘手的存在。当代的高阶魔法师能和她打到什么程度，老实说我还真的无法判断。即使有足以抗衡的手段，第二席和第三席在联手齐上的情况下，大概也只能打成五五波吧……如果是性命相搏的话，基本上是毫无胜算的。」

「这个推断真的准确吗？」

「我只能根据刚才的交手经验来做判断，再加上几乎完全不清楚那颗魔眼的作用，所以可信度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尽管亚尔斯甚至预言了【库拉玛】的解体，但这终究只是一厢情愿的推测而已。

不过，在巴鲁梅斯近郊矿床爆发的那场远距离战斗，亚尔斯至今仍是记忆犹新。再加上约翰在报告中提供的资讯，几乎可以断定伊莉依丝就是当时素未谋面的对手。而从实力上来说，琳涅所探测到的另一名壮汉，威胁程度应该远比不上伊莉依丝。至少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亚尔斯绝对不会屈居下风。

虽然目前还未掌握【库拉玛】全体成员的详细情报，可是像伊莉依丝这种怪物级别的存在，在整个组织里大概也很难找到第二个人。

既然如此，只要集结几名无双魔法师级别的高手，就有可能彻底剿灭【库拉玛】这个组织。说到底，尽管还有不少费解之处，但是伊莉依丝之所以会突然在【学园祭】上现身，毫无疑问是亚尔斯被【库拉玛】给盯上了的关系。因为他曾经在某次的机密任务中，抹杀了疑似【库拉玛】干部的人物。

只是从现实层面来说，除非是像【恶食】这种世界级的危机，否则要让各国的无双魔法师并肩作战，原本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此优先解决亚尔斯确实是个有效的战略，毕竟他是亚鲁法麾下的最强战力，同时也是最重大的威胁。

然而，在这场抹杀亚尔斯的行动里，如果缺少了伊莉依丝的协助，【库拉玛】等于是失去了一张强大的王牌。这很可能就是一个化危机为转机的好机会。

虽然这也得看伊莉依丝如何处理带回去的情报，但是亚尔斯隐约感觉得到，她十之八九不会把情报分享给【库拉玛】的其他干部。

从伊莉依丝提及那名壮汉时的轻蔑口吻，以及她是只身前来这两点来看，【库拉玛】果然不是一个团结的组织。

尽管无法主动出击令人感到焦急难耐，但亚尔斯也只能按捺住这种情绪。目前只需要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就够了吧。

（话说回来，没想到得到完全控制的魔眼，会是如此难以应付的玩意儿。）

同时拥有研究者身分的亚尔斯，果然还是对魔眼充满了兴趣。先前和琳涅约好要研究她的魔眼的事情，突然于此时浮现于他的脑海之中。到时候肯定会有许多令人兴奋的全新发现，让自己度过一段无上幸福的研究时光。

就在亚尔斯的思绪已经飘到九霄云外的时候，希丝缇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我明白了，提交给高层的报告就交给我来负责吧。不过，为了避免启人疑窦，我会在报告里反复强调这一切全是你的判断喔？除此之外，学院的警备体制也有进一步强化的必要吧。」

「这点倒是无所谓，非常感谢您的协助。不过，您没有考虑过直接把我从学院赶出去吗？」

事实上，亚尔斯认为如果自己站在希丝缇的立场，很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多亏了伊莉依丝行事有些异想天开，这次的风波勉强能以闹剧的形式收场，但是【库拉玛】如果真的打算抹杀亚尔斯，方法应该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个嘛，我当然是不希望再次遭遇【库拉玛】的袭击。可是呢，你好歹也是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虽说你真的是个令人头痛的小子，不过我的职责就是守护学生和这所学院。再说经过本人这次的大显身手，那些家伙应该多少会收敛一些吧。」

尽管希丝缇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但是看着她脸上的灿烂笑容，亚尔斯也只能苦笑以对。

「反正【学园祭】也没有因此中止，所以这件事情就这样子算了吧。而且真有什么状况发生的话，你应该也会出手帮忙吧？」

面对希丝缇的狡黠笑容，亚尔斯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道：

「那还用说。毕竟这些家伙应该是冲着我来的，我会在事情闹大之前把他们收拾干净的。一味地被动防守，可不是我的风格啊。」

最后，就在亚尔斯准备告辞的时候，军方追踪部队的负责人，也发来了丢失目标的讯息。

◇　◇　◇

通过【学园祭】首日考验的亚尔斯，在确认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身体状况之后，和露姬一起踏上了归途。

当然，面对倒卧病床的两名少女，亚尔斯告诉她们【学园祭】活动期间暂时停止训练。而在实际探望之后，亚尔斯也确认了两人的身体状况不算太糟糕，至少没到好几天都下不了床的程度。

若是把先前那场比试的赛事影像保留下来，或许有助于拟定后续的训练计划，只是这对两人来说毕竟还是太早了一点。至少得等到她们的身体完全康复之后，才能重新展开训练。

白天的喧嚣氛围已然退去，伴随着暮色降临，令人难以置信的寂静悄然笼罩整座学院。

在学院的腹地之中，已经做好明天准备的班级正在陆续撤收，但也有不少尚未完成工作的学生仍忙得不可开交。

亚尔斯没去理会这些学生，迳自把注意力转移到背后，但视线还是朝着前方。

默默跟在他一步之后的露姬，甚至没有发出半点的脚步声。

亚尔斯在和露姬相处的时候，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亦步亦趋的紧随其后。尽管他已经料想到答案会是什么，但还是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我说，露姬，你打算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当然，这句话并不是在说露姬和自己靠得太近或离得太远。而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亚尔斯的身上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或许是会招来不幸命运或破灭结局的悲惨事件。

露姬闻言立刻加快脚步，来到和亚尔斯并肩同行的位置。只见她以坚定不移的态度──不，应该说是在宣示自己早已做好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

「当然是天涯海角。」

「假如我不是首席了，你的答案也还是一样吗？」

「您这是什么傻问题。」

「假如我不是魔法师了，你的答案也还是一样吗？」

面对亚尔斯的反复提问，露姬尽管感到有些狐疑，但依旧没有改变她的态度。

「我还是要说这是个傻问题。让我愿意追随到底的，就只是您这个人而已。」

「这是个傻问题啊？」

「是的。」

听到这句毫不犹豫的回答，亚尔斯也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会变得很忙碌喔，露姬。」

「和那位名叫『伊莉依丝』的少女有关是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句打禅机似的回答，让露姬顿时秀眉微蹙了起来，立刻抛出一句「那么，等回到研究室之后，再麻烦您详细说明一下。」接着她微微弯下腰去，以稍稍前倾的姿势仰望着亚尔斯说道：

「可以的话，白天代替我陪在您身旁的那位小姐……还有您和费莉涅菈学姐一起吃午餐的事情，我也希望您能顺便说明一下是怎么回事。」

「…………」

亚尔斯一脸「果然来了」的表情，心虚地把视线转到了旁边。

不管是在带领诺娃游览校园，还是在和费莉涅菈共进午餐的时候，亚尔斯都感知到了好几次的魔力波长，现在看来应该都是来自露姬的杰作。他直到这个时候才赫然发现，原来这些魔力声纳主要都是冲着自己来的。毕竟当露姬出现在训练场的时候，完全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自己等于是被露姬监视着一举一动？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就在亚尔斯忙着寻找借口的同时，伊莉依丝在临去之际抛下的那段话，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库拉玛】开始行动了是吗？可是她为什么愿意把这项情报透露给我本人……）

【库拉玛】是实力足以匹敌无双魔法师的犯罪者集团。他们从以前开始，就屡屡在台面下和亚鲁法军发生冲突，如今终于准备正面发动进攻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无双魔法师始终是【库拉玛】最为忌惮的存在。因此，正如伊莉依丝今天的行动所显示的，身为首席魔法师的亚尔斯肯定是【库拉玛】的头号目标。

而伊莉依丝在临去之前，还留下了另外一句话。

（『将我引导到此处的，是亡者的甜蜜耳语』……）

还真是给我留了一个吊人胃口的谜题──亚尔斯抱怨似地嘟囔了一句。

教唆伊莉依丝前来学院的第三者，或许会成为接下来一连串风波的关键人物。

【库拉玛】和亚鲁法军，是相互对立的两个组织。可是这名唆使伊莉依丝的第三者，完全不是这两个组织里的人物。而在不晓得这号人物会站在哪一方的情况下，更是令人感到格外毛骨悚然。从对方教唆伊莉依丝这点来看，双方应该是有一定交情，但是伊莉依丝在提及这号人物的时候，却流露出一种不愿意扯上关系的感觉。

更别说伊莉依丝是采取上门踢馆这种胡闹的做法。假如这个主意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是来自那位神秘第三者的指点，那么对方肯定相当喜欢这类性质恶劣的低俗玩笑。

「啊～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呐。」

「那么，要不要干脆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呢？」

听到亚尔斯不由自主的脱口抱怨，露姬郑重其事地如此提议道。伴随着坚定的意志，她直勾勾地看着亚尔斯的眼睛，仿佛在强调这是极为合理的主张。

从露姬的角度看来，亚尔斯完全有资格直接抛开这些麻烦事。只是她应该也隐约知道，亚尔斯是不会做出这种决定的。

「我是很想要这么做，只是七国的近来情势，可以说是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要是真的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态，我为了将来能够轻松度日所做的各种努力，还有锻炼那两个丫头的心血付出，全都会就此化为泡影啊。」

亚尔斯说完也觉得，这番话听起来还是像在强词夺理。毕竟不管他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从旁人的眼中看来，亚尔斯本人显然是对这些事情乐在其中。

「我就知道亚尔斯大人会这么说。」

露姬极为冷静地说道。本以为她肯定会不高兴的亚尔斯，一瞬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与此同时，他也有一种莫名其妙地被反将一军的感觉。看来露姬早就完全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另一方面，露姬则是更加坚定了心里早已做好的决定。

这个世界接下来将会走向何方？身为最强魔法师的亚尔斯又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露姬确实无从知晓。但是，就算不知道答案又如何呢？不管遇上什么样的艰难险阻，自己都会全心追随眼前的这名少年。哪怕是天涯海角，甚至是上刀山下油锅，她都绝对在所不辞。

带着这样的决心，露姬抬起头来看向亚尔斯，随即展颜露出一个微笑。

「那么，为了将来的轻松日子，我就来稍微干点活吧。」

在逐渐笼罩学院的苍茫暮色之中，这句话在露姬耳中听来显得格外地清澈响亮。

第八卷 后记

感谢每位阅读《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第八集的读者朋友，在下是イズシロ。

虽然距离上一集已经有段时日，中间甚至还隔了个新年，但总算顺利将第八集送到大家手中。在本集的故事里，亚尔斯这位笨拙天才的真正实力，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他的平静学院生活就此分崩离析，蒙上了一层风雨欲来的阴霾。此外，在本集的剧情之中，笔者有意地省略了部分情节。这些未被描写的空白之处，希望能在下一集里呈现给各位读者。【注】

编注：此为日本出版状况。

接下来请容笔者进入谢辞的部分。以美妙插图妆点本书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感谢您总是绘制出如斯美丽的插图。随着新角色的登场，整个故事的深度也随之不断加深。责任编辑先生、编辑部的各位朋友、校阅人员，以及协助本书撰写的各方人士，笔者在此谨致上由衷的感谢之意。

最后也要向各位读者朋友致上最诚挚的谢意。今年也要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第八卷 特典「百岁过后的首次跑腿任务」

无论由谁来看，都会觉得那名少女的服装未免太过闷热。假如她不是极度畏寒的话，简直像是忌惮旁人目光的通缉犯才会有的打扮。那件罩住全身的宽大红色长袍，松垮到完全不合身的程度；过长的长袍袖子，更是彻底遮盖住了少女的细短手臂。

在这个市区的小市场里，如此奇异的穿着，自然会引起旁人侧目。那名少女几乎是拖着长袍下摆走路，路上的行人都不禁向她投以不安的视线。事实上，看到少女那副娇小稚嫩的模样，有不少人都亲切地上前关怀，询问她是不是和母亲走散了。

每当这个时候，少女──伊莉依丝都会深深地鞠躬道谢，向对方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

此刻又有一名身形微胖的邻家大婶，一脸担心地走过来关心伊莉依丝的状况。

「不是，我妈咪在家里……哎，我现在要去帮妈咪买东西，面包和牛奶，还有……」

伊莉依丝姑且装出符合外表形象的小女孩模样──以年龄来说大约十岁左右。她自认已经将这年纪的孩子稚拙的说话方式掌握得炉火纯青。

伊莉依丝那张宛如春日阳光般的天真笑容，立刻融化了那位热心的大婶。

「哎呀，原来是这样子啊，你是第一次帮妈妈跑腿吗？阿姨也真是的，居然以为你迷路了……对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事情，随时都可以过来问阿姨喔。」

伴随着百分之百发自心底的亲切笑容，那名好心的大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让人能够感受到她真的是个好人。与其说是亲切心使然，或许更像是某种母性的作用。而在发现伊莉依丝不是迷路的孩子之后，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缓和了许多。在那之后，整座市场的氛围陡然一变，大家都默默地从远处看着这名小女孩，关注着她的首次跑腿之旅。

与此同时，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前来市场采购的人、单纯路过市场的人……所有人都不着痕迹地表达自己的关心。尽管表面上装作不知情，但是都悄悄地以温柔的眼神守护着这名少女。潜藏在每个人心中的那份温柔，仿佛在此刻笼罩了整座市场。这名少女现在不管走进哪家店里，肯定都能得到对方的温言相待。

就算她说自己忘记带钱出门了，面容严肃的店员肯定也会换上笑咪咪的表情，立刻慷慨地表示「下次再记得补上就好了」。

而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之中……伊莉依丝不得不装出寻找目标店家的模样，在前进的同时还得刻意东张西望，内心只能说是苦不堪言。

简直像是把熬过的黄连放进嘴里嚼碎，再用舌头翻来覆去地品尝那股苦味似的。

一声充满岁月痕迹的叹息，不由自主地从她强颜欢笑的嘴角流泻。

（唉～明知不该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却还是选择了最偷懒的方法，我也实在是有够愚蠢的。）

伊莉依丝确实是为了找东西才来到这座市场。为了办妥这件事情，她所想出来的最妥善方法，就是「装成符合外表形象的小女孩」。只要装作是帮父母跑腿买东西，应该就能避免启人疑窦……这样的判断本身并没有什么错误，却因此引来了热心路人的无谓关注，这完全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情。

虽然伊莉依丝很想叫其他人别来打扰自己，但她在旁人的眼里毕竟只是一名小女孩，亲切鸡婆的市井百姓，自然不可能丢下这样的孩子不管。不，或许她那副惹人怜爱的秀丽容貌，才是人们忍不住上前关心的主要原因。

「……这该说是罪孽深重吗？」

伊莉依丝不禁嘟囔了这么一句。最后，在众多大人的注视之下，她终于走进了一家店。

事实上，伊莉依丝是来寻找古书或奇书之类的东西，总之就是和魔法相关的古物。因此她其实是想要找家古物店或古董铺，然后站在气氛森严的柜台前面，煞有介事地向店主问上一句：「老爹，你们店里有卖○○吗？」

然而，此刻的伊莉依丝下意识地走进的那家店，不管怎么看都是街坊常见的小面包店。在洋溢着些许摩登风格的明亮店内，弥漫着刚出炉面包的迷人香味。

伊莉依丝悄悄环顾了一下店内，这才赫然察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不由得脸颊抽搐了起来。

（不对啊！！我在搞什么东西！这样子岂不是像被香味吸引进来一样吗！？）

伊莉依丝隔着肩膀猛然回过头去。只见面包店的橱窗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大人，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就在伊莉依丝转过头去的瞬间，所有人一齐把视线转到别的方向去，但同时也流露出放下心的神情。看到伊莉依丝平安抵达看似目的地的面包店，每个人似乎都为此松了口气。

而身为当事人的伊莉依丝，则是感到懊悔至极。她甚至想直接冲着这股温馨的氛围，全力表达出自己的内心有多么懊悔。

可是，伊莉依丝实在没有办法就此掉头离。店内店外纷纷投来的关怀视线，让她感受到一股不能辜负期待的压力。

最后，面包店的店员姐姐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主动走近了僵立在原地的伊莉依丝。在来到她的面前之后，店员姐姐特地弯下腰来和她说话。对方胸前那对丰腴饱满的「特大号面包」，就这样刚好悬在伊莉依丝眼前。尽管她为此感到一阵恼火，但又不能在这种时候发泄出来。

伊莉依丝只能从长袍里伸出手来说道：「牛角面包……两个。」

话音方落，店员姐姐顿时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半晌过后，伊莉依丝拿到了刚出炉的牛角面包，以及店员姐姐附送的一大堆面包，踩着小巧的步伐离开了这座市场。

市场的人们一边目送着那道娇小的背影，一边颇为自豪地相视而笑。众人在内心暗赞彼此大人风范的同时，心里也涌起了确实的满足感和些许的感慨。

因为在他们的完美协助之下，这名小女孩成功地踏出了成为大人的第一步。

身为大人的他们，没有给出多余的提示，而是保持着一定距离，远远关注着这名天真少女的跑腿之旅。尽管中间也有令人捏把冷汗的地方，但他们直到最后都贯彻了从旁关注的原则。

众人就这样悄悄地看着娇小少女离去，直到她的背影完全隐没不见……在那之后，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似的，市场再次恢复成平常车水马龙的热闹模样。

第八卷 特典「淑女的决断」

※请在读完正篇故事之后，再来阅读这则加笔短篇。

在第二魔法学院之中，有许多学生都是出身于名门世家的贵族子弟。

魔法师是主动挑战魔物──这种人类威胁的崇高职业。因此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成为魔法师，而是需要对资质不凡的年轻人进行筛选，只有那些跨越测验难关的天之骄子，才会被获准进入魔法学院就读。

在这一点上，贵族子弟的家庭环境显然占尽优势，不仅有充足的资金和余裕投入训练和学习，传统观念的长久薰陶，也让他们主动以当上荣誉的魔法师为人生目标。从这个角度来说，七国都各只有一所的魔法学院学生，可说是从全体人类之中拣选出来的珍贵原石。

而在堪称名校的第二魔法学院里，「那名少女」无庸置疑是备受期待的明日之星，注定以魔法师的身分大放异彩。

今天的她，同样踩着飒爽的步伐，言笑自若地穿梭于走廊之间。

身为优等生的这名少女，同时兼任了女生宿舍的宿舍长，自然每天都有不少精神方面的疲劳，却全都被那张无懈可击的笑容完美掩盖了。学弟妹们都对这位学姐景仰不已；同级学生里甚至有人把她当成教师一般敬重。再加上少女出身于国内首屈一指的贵族门第，其他学生和她来往时，当然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拘谨有礼。

这名少女──费莉涅菈所背负的家名「索卡连托」，即使在第二魔法学院之中，也有着如雷贯耳般的存在感。

在有无数魔法师殒命的这个时代，身为【三巨头】之一的维札斯特·索卡连托，可说是亚鲁法军中晋升速度最为惊人的男子。尽管平日无比繁忙的他根本无暇处理俗事，但是随着不断建立的军功，最后连贵族界也将他奉为「三大贵族」之一。

而既然费莉涅菈身为维札斯特的掌上明珠，加诸在她身上的期待，自然就不仅是成为全体学生的榜样而已。她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当然也要与名门贵族的大家闺秀之名相符。然而，费莉涅菈从未以此为苦。对于成为校内目光追逐的焦点和众人憧憬仰慕的对象，她甚至有种引以为傲的自豪感。

然而，正因为费莉涅菈有着如此完美的形象，所以经常被其他学生推举为领导者的角色──没错，真正优秀的人物，有时甚至会在本人没有意愿的情况下，被旁人不由分说地拱上领导者的位子。

场景切换到放学后空荡荡的教室里，此刻的费莉涅菈正托着形状姣好的下巴，一脸伤脑筋地轻轻叹了口气。先前穿越走廊时的那副飒爽模样，早已消失无踪。

「去年的我还只是一年级生，所以拒绝也算合情合理，但是今年肯定得想出别的理由才行。【学园祭】的执行委员……要是有可能，我真希望大家能去找别人啊。」

费莉涅菈把视线转到身旁的另一个人──可靠的儿时玩伴伊璐米娜的身上。

除了平日的课业以外，费莉涅菈还得帮忙维札斯特的情报搜集任务，因此在攻略亚尔斯这件事上迟迟没有进展。不仅攻略毫无进度，最近这阵子她甚至没什么机会见到亚尔斯。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又成了【学园祭】执行委员长的候补人选。虽然没到强行投票通过的程度，但是众人异口同声地表示费莉涅菈是最适任的人选。第二魔法学院若是有所谓的常识测验，这种顺理成章的固定思路，肯定能够轻而易举地拿下满分。

周围的期待一旦膨胀到这种地步，基本上就成了一种多数暴力，根本没有人在乎当事人的意愿。最后的结果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而且在事发当下，费莉涅菈正好沉浸在和亚尔斯同游【学园祭】的幻想之中，因此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费莉涅菈本来打算严词拒绝，但是就算自己据理力争，最后肯定也会被「全校学生的共识」这样的理由打回票。她毕竟得顾及自己的立场，可能的话，还是希望找出一个得体的借口。

尽管费莉涅菈抱着这样的期待看向好友，然而……

「反正你本来就不可能推辞。」

这句喃喃自语般的回答，可说是直接戳中了费莉涅菈的痛处。伊璐米娜非常清楚，费莉涅菈终究无法辜负大家的期待。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确实就是最适任的人选。确定毕业后会加入军队的三年级生，必须定期参加所属部队的事前培训，因此这个时期甚至会有学生不再到校上课。毕竟对已经获得内定录取的三年级生来说，推掉培训课程前来担任执行委员长的职位，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

最后，尽管伊璐米娜一脸觉得麻烦的样子，但她还是稍微转过头去，看着这位苦恼的美少女说道：

「执行委员长这个职位，每年都是由校内名列前茅且品行端正的优秀学生来担任。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就只是单纯的惯例而已。说到底，这件事本来就没有讨论的余地，费莉。而且执行委员长是要统领全校学生的人，除了你这样的家伙以外，没有人能扛起这个重责大任。」

「所以这个职位的工作量非常恐怖啊。【学园祭】当天的学院，可是会挤成沙丁鱼罐头的状态啊。」

第二魔法学院是今年亲善魔法大会的冠军学院，因此今年前来参加【学园祭】的游客数量，肯定远非往年所能比拟。除了费莉涅菈以外，不可能有人胜任得了执行委员长的职位。

「而且从排名来看的话，应该也可以找露姬学妹啊。如果是露姬学妹的话，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有异议。」

「没有异议才怪咧。执行委员长这个职位，最看重的不是排名而是人望。更别说你自己去年也是用一年级生作为推辞的理由。最重要的是，露姬学妹她……」

即使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也不难注意到露姬总是跟在亚尔斯的身旁。因此她肯定不会接下尽是麻烦事的执行委员长一职。搞不好连商量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顺带一提，面对为了【学园祭】而伤透脑筋的费莉涅菈，伊璐米娜之所以愿意奉陪到这种地步，是因为身为对方好友，她早已做好了跳下来帮忙的心理准备。

因为只要从合理的角度推想一下，就会发现事情一定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既然只有费莉涅菈能够胜任执行委员长，那么自己肯定也会被众人推举出来，作为从旁辅助费莉涅菈的角色。

「费莉，这次的【学园祭】可是有许多可爱的学妹参加，像是斐培尔家的忒丝菲娅学妹、艾莉丝学妹，还有露姬学妹。我们做学姐的应该要成为她们的后盾吧？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就来制造一个难忘的回忆吧。」

「你是明知道我无法拒绝才这么说的吧？我实在听不出来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话说亚尔斯学弟在亲善魔法大会是中途弃赛呢，如果是【学园祭】的话，他应该可以参加到最后吧。对了，或许你可以安排一些和他一起工作的机会？」

「……！好，我就接下这个职位吧！相对地，伊璐米娜，你到时候会给我一点时间上的方便吧！？」

「你这种说法根本是强迫把我算进去了……唉，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个了。但是，在那些关键的节骨眼上，要麻烦你自己想办法挤出时间喔。」

只见费莉涅菈带着判若两人的灿烂微笑，打包票似地向伊璐米娜说了一句「包在我身上」。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第48章「作为必要之恶的高贵项圈」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linpop

录入：kid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在亚鲁法军方本部建筑物最顶楼的某个房间里，此刻可以看到两道人影。在正常情况下，只有名列前茅的魔法师或是军方的高阶将官，才有资格踏入这个房间。

因此，当不属于这两者的人被传唤到这个房间的时候，难免会感到一阵紧张不安，心里甚至浮现不祥的预感。因为这个房间正如其名，是统领亚鲁法全军的「最高司令官」的专用办公室。

话虽如此，这个房间的摆设看起来相当简朴。整体空间简洁俐落，房间里唯一引人注目的东西，大概就只有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而已。

这两道人影的其中一人，正是应房间主人的传唤而来。任务结束后立刻来此报到的这名男子，排名已经跻身二位数的行列，以魔法师来说，完全称得上是第一梯队的水准。如此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此刻却露出新人般的紧张表情，从喉咙深处挤出带回来的难堪报告。

「非常抱歉，我们丢失了目标……对方摆脱了我们的追踪。」

在男子微垂下的那张脸孔上，满是僵硬的神色。

任务失败。对二位数魔法师来说，是令人羞愧的结果。人手不足之类的根本无法构成理由。

男子不敢直视司令官的脸孔，只能眼神空洞地注视地毯上的瑰丽花纹。

「别太在意了，毕竟这项任务原本就有点强人所难。」

「不！这次的任务失败……让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实力不足。」

「我不是这个意思。有句话说得好：『适材适用』。在目前的军部里，没有太多适合执行这类任务的魔法师。所以不管派谁前去追踪，最后大概都会以失败收场吧。」

「……！！」

看着部下半是惊讶、半是放心的复杂表情，身为房间主人和军队司令官的初老男子，忍不住在内心嘀咕。

（如果维札斯特人在国内的话，或许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房间的主人──贝利克一边想着那位不在现场的谍报专家，一边寻思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而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副神色凝重的模样，似乎让那名二位数魔法师感受到无言的压力，于是再次挺直背脊，端正自己的站姿。

不过，贝利克在苦恼的其实并不是事态的后续处理，而是令人伤透脑筋的「亚鲁法最强战力」的行动。

如果有人说早已过了壮年时期的贝利克，脸上的大半皱纹都是来自于「他」所引发的各种问题，相信就连贝利克本人也会认同吧。

（我本来以为亚尔斯一定会加入追踪的队伍……可那小子却巧妙地回避掉了吗？）

贝利克是在不久之前，从希丝缇那里收到【学园祭】有入侵者的报告。亚尔斯应该是基于某种想法和考量，才会要求军方派遣魔法师过去支援──做出如此推断的贝利克，在收到学院的报告之后，只下达了追踪逃离学院的入侵者的命令，并没有特别展开大规模的搜捕行动。

附带一提，这份报告的概要内容，就是入侵者拿着﻿伪造的军方特许证潜入学院，并且对两名学生造成了危害的事实。剩下的就是入侵者的外貌情报，以及其施展出的未知魔法之类的事情。而学院方面的受害情形，除了上面所说的那两名学生以外，事实上希丝缇的前部下也不幸惨遭毒手。根据报告所言，入侵的贼人似乎有两名。除了大摇大摆地危害学生的那名入侵者以外，还有另一名负责带路的入侵者。和逃离学院的入侵者一样，负责带路的入侵者，也在随后就消失于人海之中。

奇怪的是，尽管这两名入侵者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他们都没有夺走被害者的生命。不同于其胆大包天的行事风格，两人的行动方式感觉有些自相矛盾，让人很难一口断定他们是什么凶恶的贼人。

贝利克从这点出发，推断出这两名入侵者虽然是预谋性犯案，但是并没有明确的最终目标。也就是说，虽然无法准确推测出贼人的想法，不过可以认为他们的犯案动机掺杂着私人情感，和冷静透彻的犯案手法截然相反。

无论如何，既然这两名贼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贝利克也考虑到他们是【库拉玛】成员的可能性。因此他原本就担心排行二位数这种程度的实力不足以应付这项追踪任务。然而，最令贝利克感到如鲠在喉的，还是亚尔斯没有加入追踪队伍的事情。

明明亚尔斯都特地亲自出面应对了，报告里对这名入侵者的细节描述，却是含糊地一笔带过。除此之外，身为现役首席的亚尔斯，在这么大的风波过后，照理说应该要直接联系贝利克才对；而且既然他都愿意出面和对方打一场了，实在没理由不顺势帮忙追捕逃亡的入侵者。

然而在这次的事件中，事后报告不仅是由希丝缇代为提交，而且理应压制住入侵者的亚尔斯，也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

尽管也有可能是他受了什么伤的关系，但是贝利克隐约感觉得到，亚尔斯的异常举动是出于自己的想法，大有刻意控制情报流出的意思。

除此之外，该说是专断独行吗？当亚尔斯断定自己能够独力解决问题的时候，往往就不会向贝利克回报这件事情。贝利克认为这次大概也是同样的情形，再加上关于那名入侵者，亚尔斯本人似乎有什么打算，所以才采取「知情不报」的做法。

思及此，贝利克蓦地注意到部下──那名二位数魔法师，一直动也不动地伫立在自己面前。

他心中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姑且送上几句慰劳，允许他离开这个房间。

那名二位数魔法师闻言，登时松了口气似地向后退去。就在他小心翼翼地准备掩上房门的时候，贝利克突然出声喊住了他。

「不好意思，麻烦你暂时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房间。」

「是！！」

听着部下精神抖擞的应答和掩上房门的声音，贝利克缓缓开启可以防止窃听的私人通讯，试着直接与亚尔斯取得联系。

（好啦，如果只是追丢了入侵者的踪迹倒也罢了……问题在于「那小子的行动」是否超出我预料之外。）

伴随着呼叫的铃声，一道虚拟液晶萤幕浮现在贝利克的面前。他没有选择普通的音讯通话，而是特地打开视讯通话的功能，当然是为了当面质问亚尔斯这件事情。

虽然这样的做法给人跟不上时代的感觉，但是单凭声音所获取的资讯其实是相当有限的。对方的表情和视线自不用说，呼吸的快慢深浅或每个细微的动作，同样都能成为提供情报的线索，有时甚至会比言语透露更多的资讯。

只是真要说起来，这一套做法对亚尔斯不怎么管用就是了。但贝利克心想总是聊胜于无，至少能有个声音以外的判断依据。

呼叫的铃声已经在室内响了好几回。

亚尔斯一如往常地没有马上接起通话。贝利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执拗不休地让铃声继续响。

到了最后──

「你也太慢了吧？亚尔斯。【学园祭】的活动早就结束了吧？」

『非常抱歉。我正在忙着准备【学园祭】第二天的活动。』

听着亚尔斯冷静到有些傲慢的声音，贝利克有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无奈感，但他还是苦口婆心地开口说道：

「你搞错优先顺序了啊……先不说这个了。军方收到的情报之所以会如此暧昧不明，是和【学园祭】上发生的事情有关吗？」

『嗯。不过，因为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所以我还真没想到会由总督您亲自处理。』

亚尔斯的语气一片云淡风轻。尽管虚拟液晶萤幕上的他同样面无表情，几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但是贝利克长年的经验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希丝缇提交的那份报告有捏造情节，或刻意模糊了关键讯息没错吧？你们两个……该不会是事先串通好的吧？」

『…………没这回事。说到底，我根本没理由这么做。』

「你就别嘴硬了……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您是指哪件事情？』

贝利克不会糊涂到在这种时候大发雷霆。

亚尔斯的装傻态度，反而让贝利克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看来那股不祥的预感真的应验了。在总督亲自出面联系的情况下，留给亚尔斯的选项已经极为有限。一言以蔽之，他要不就向贝利克坦诚一切，要不就是继续隐瞒到底。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亚尔斯似乎打算选择后者。

「亚尔斯，我作为魔法师的资质比二流还不如，但我好歹也是统领全军的总督。比你虚长了几十岁的我，多少累积了一些人生经验。」

『的确是呢。我明白了，那么，请容我再问您一次：您是指哪件事情？』

面对亚尔斯装傻到底的态度，贝利克捏着自己的眉头，无奈地叹了一口大气。

『话说回来，总督，我的学院生活好像快要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你这是自作自受。」

也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亚尔斯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其实给了贝利克些许的提示。对此心领神会的贝利克，为了按捺住想要深究的念头，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这小子和入侵者轰轰烈烈地打了一场吧。不对，应该说他总算遇上了「能让自己全力一战的对手」……）

察觉到事态发展的贝利克，了解到亚尔斯的真实排名乃至真正实力，终于到了无法继续隐瞒下去的地步。

贝利克非常清楚这是迟早的事情，但他还是有种未免来得太快的感觉。

如果这小子是懂得向成年人寻求协助的普通少年，那该会有多轻松啊──贝利克忍不住用力地按压起太阳穴。

尽管未能掌握全貌，不过贝利克已经大致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他向液晶萤幕另一头的亚尔斯询问道：

「这样子真的好吗？」

亚尔斯对于这类事情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应该不难理解贝利克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军方能够插手的事情──贝利克意在言外地传达了这个讯息。

无论亚尔斯是何等超乎常理，只要身为军人，他的行动就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约束和限制。尽管贝利克不确定亚尔斯对此有多少自觉，但是他也只能一边祈求亚尔斯别做出太过逾矩的行为，一边语重心长地如此叮嘱。

而贝利克的弦外之音，亚尔斯果然也准确地接收了。既然贝利克都已经看透至这种程度，自己继续装傻下去也没有意义。亚尔斯换上更加锐利的眼神，微微耸了耸肩说道：

『我不会给你们那边添麻烦的──应该吧。』

「喂，你的语气也太没把握了吧……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之时，你可别跨越『人类』那条界线啊。」

『您这话可真刺耳呢。关于这点，我已经深有体会了。再说，这整件事情的最后结果，应该也会是你们所乐见的。』

尽管亚尔斯的态度显得轻描淡写，但是贝利克听到他这么回答之后，仍不由自主地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当然，贝利克并不打算就此袖手旁观，只是在摸不透亚尔斯心思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插手介入的余地。

『这次的风波，再怎么说都不能归咎为我的责任吧？』

「你如果担心的话，要不要亲自过来解释一下？」

『现在不合适吧。毕竟我明天还有警备的工作。而且才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现在也不是放松学院警戒的时候。』

「……你还真是想了个好借口呢。」

贝利克恨恨地「哼」了一声，随即以手托腮，装出一如往常的冷静模样。说起来，亚尔斯在收到贝利克传唤的时候，表现出这种推三阻四的态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虽然贝利克可以下令要求他立刻前来，但是情况并没有危急到这种地步，而且亚尔斯的借口也确实有道理。

只能先到这里了吧──贝利克在内心做出结论，旋即将话题转为闲话家常。

「话说回来，你那两位爱徒的情况如何？报告里有提到她们就是这次的受害学生。」

『……您这样的说法有语病喔。对那两个笨丫头有「爱」的人，其实是您自己吧？您只是担心艾莉丝的安危吧？』

亚尔斯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让贝利克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说道：

「我当然很担心艾莉丝的安危，但是忒丝菲娅也是这次的受害者吧。」

『虽然我想您早就知道了，不过那两个丫头都没有什么大碍。她们两人都已经恢复精神，应该正在准备明天的活动。毕竟在旁人的眼中看来，那只是一场「稍微过于激烈的模拟战」而已。』

「你这做师父的可真是冷血无情。」

『我觉得自己算是很客气了，至少没把她们推下悬崖锻炼求生能力。』

「呵呵，体察人心也是指导者的器量之一喔。」

贝利克莞尔一笑地说道。他的这句话当然也在暗指亚尔斯对「两名弟子」的真实想法。再怎么说，贝利克都不至于糊涂到看不出这一点，只是他也不会不识趣地点破亚尔斯的刀子嘴。

『我只能把我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教给她们。』

然而，亚尔斯却以极为自然的表情，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贝利克听了，只能在内心摇头苦笑，同时在脑海里浮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身影，忍不住有些同情她们两人。

「但是，这样的要求对她们来说，未免太过苛刻了吧？」

『我当然会视情况调整实际做法。毕竟我过去所受的那些训练，不得不说有点缺乏效率。』

「这、这样啊……」

听到亚尔斯毫不客气的批评，贝利克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亚尔斯过去所接受的魔法师培育计划，目前确实是处于完全冻结的状态。缺乏效率固然是其中的部分原因，但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在于这项培育计划在情操教育上存在着严重缺陷。只是真要说起来，这并不是贝利克的过错，而是军方搞砸了整件事情。

『对了，总督，虽然还要好一阵子才能成行，不过我打算找个时间去卢萨鲁卡一趟。』

「嗯……？你怎么哪里不去，偏要去那个惹人厌的卢萨鲁卡啊？」

『因此，到时候希望您能授予出国许可。』

「反正你现在也是应该到国外吸收新知的学生身分，所以要我同意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你去卢萨鲁卡的具体目的是什么？」

『哎，算是去增广见闻、观摩AWR的最新技术吧。因为在元首会谈上也收到了莉绮雅大人的邀请，我如果迟迟不回应的话感觉也不太好。』

「嗯，如果是来自对方元首的直接邀请，那确实不能置之不理呢。不过，这件事情必须瞒着希瑟妮娅大人才行。我想你也非常清楚，你可不能在卢萨鲁卡逗留太久。」

『我非常明白。』

照理来说，亚鲁法的首席无双魔法师出国参访──而且还是逗留好几天这种情形，必须经过相当繁复的程序。然而，希瑟妮娅和莉绮雅向来水火不容，若是老老实实地前去征询她的同意，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会被当场打回票。

不过，对于亚尔斯的出国请求，贝利克认为有必要尽力配合他的愿望。考虑到亚尔斯过去的各种战果，特别是本次【恶食】讨伐任务的功绩，他完全有资格获得这样的奖励。虽说有从国库另行提拨特别报酬给亚尔斯，重伤的身体如今也已经完全康复，但是他可说是吃尽了苦头。只要想到亚尔斯承受的身心负担，同意他出国参访度假以慰辛劳，甚至可以说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而且撇开上面这些不说，就算贝利克想要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这项请求，亚尔斯也不会轻易放弃。

「既然是对方元首主动邀请，卢萨鲁卡会把你奉为国宾招待吧。」

『天晓得。我是有打算联络一下约翰，请他事先帮我跟莉绮雅大人打个招呼。但是可能的话，我想尽量低调行事，好好地到处参观卢萨鲁卡的最新AWR技术。』

「你如此热心研究当然是件好事，但是作为学生本分的课业要怎么办啊？」

『我打算利用连假的时间出访，至于课业的问题，就要拜托总督您特别费心了。幸好您之前欠了我不少人情，看来这次能够派上用场了呢。』

「你这小──！！」

贝利克差点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但是看到亚尔斯得意洋洋的脸孔，他也只能以哑巴吃黄连的表情，皱着眉头把话吞了回去。

尽管贝利克也很清楚，亚尔斯肯定会连本带利地讨回这笔人情债，可是状况实在是压倒性地不利。既然无论如何都得照单全收，至少得从亚尔斯口中得到一些保证，以作为牵制他行动的项圈。至于免除学分的事情，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帮忙搞定了。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纵使贝利克贵为总督，也必须亲自低头拜托学院负责人希丝缇。如此窝囊的模样，可不能给其他人看到啊──贝利克在内心冷汗直流地想。

也不晓得亚尔斯有没有察觉到贝利克的复杂心情，只听他最后缓缓地补上一句：

『虽然应该会需要很多繁复的手续，但是这件事情就有劳您费心了。这么说起来，在前往卢萨鲁卡参访以前，恐怕还会有另一场风波呢。』

「嗯？」

贝利克不由得微微挑起单边的眉毛。

『哎，是有别于学院入侵者的另一件事情……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

「我很想叫你把话说清楚，不要成天打哑谜，但是只要你的推测是正确的，我早晚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我就不多追问了，出国的相关手续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贝利克便结束了和亚尔斯的通话。

尽管两人有好一阵子没有联络了，但是贝利克认为刚才的那场谈话算得上推心置腹，亚尔斯之前可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照理说，贝利克应该要对这样的变化感到欣慰，可是此刻占据他心头的，却是另一件令人忧心的事情。虽说亚尔斯是最强魔法师，但是在贝利克眼中看来，年纪轻轻的他就如同自己的孙子。即使亚尔斯拥有大人都自叹弗如的丰富知识，战斗本领也堪称卓尔不群，但精神方面果然还是不够成熟。

贝利克把背靠在皮椅的椅背上，嘀咕着自己内心的预感。对凡事不妄下定论的他来说，这是相当稀奇的事情。

「怎么想都只有不祥的预感啊。」

现役首席的排名，固然保证了亚尔斯的地位和某种程度的行动自由，但同时也是压在他肩膀上的沉重负担。因此亚尔斯向来不喜欢牵连他人，不管什么事情都想自己解决，而且也从来不向国家或组织寻求协助。

贝利克非常清楚，亚尔斯为何会变成单打独斗的一匹孤狼。登上顶点之人注定背负孤独的命运，他所踏上的道路和采取的行动，全都像是独自一人漫步于荒野之中。因此，为了不让亚尔斯走上如此孤寂的道路，贝利克总是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把他拉回正轨，然而……

「事情果然无法尽如人意啊。」

在嘟囔了一句之后，贝利克的思绪再次飘向了心中的不安火种。虽然追踪行动已经以失败告终，但是那名目标人物绝非泛泛之辈。姑且不论亚尔斯有什么打算，至少这意味着有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蠢蠢欲动……

（搞不好也会牵扯到执行部队【亚菲鲁卡】。假如真的演变成那样，整件事情就会变得有点棘手。我应该要事先向希瑟妮娅大人提出报告吗？……不成，这样做风险也很高啊。）

每当亚鲁法国内发生魔法相关的恐怖袭击活动时，【亚菲鲁卡】便会迅速展开行动。参与事件的犯人会成为【亚菲鲁卡】的肃清对象，遭到他们秘密追捕和猎杀。

从近期的趋势来看，贝利克认为【亚菲鲁卡】很有可能介入这次【学园祭】的入侵事件。不过，也有像先前的「古铎曼事件」那样的例外。因为军方一直都在追缉古铎曼的关系，所以不允许【亚菲鲁卡】中途插手这件事情。

由于军方本身就有维札斯特等人率领的谍报部队，因此被他们掌握到动向的魔法犯罪，都会出动以亚尔斯为首的魔法师，在暗地里阻止犯罪发生。然而，军队的主要业务还是在外界，无法充分应对盘踞国内的危险份子。尽管国内也有「治军」之类的警察机构，但是普通的执法人员对付不了懂得魔法的犯罪者。从这个角度来看，国内的绝大多数魔法犯罪之所以能够及时受到遏止，【亚菲鲁卡】的存在可说功不可没。

【亚菲鲁卡】这支独立部队，目前是由在国内拥有独自领地的某个家族负责统领──也就是一支私人武装部队。因此尽管他们完全称得上军人，却是一支和军队没有关系的特殊部队。换句话说，贝利克无法指挥【亚菲鲁卡】这支部队。若是从层级上来说，将领地出借给【亚菲鲁卡】的元首希瑟妮娅，勉强算是握有管理这支部队的权限，但这也只是从形式上来说而已。毕竟元首并没有军事方面的直接权限，【亚菲鲁卡】实际上是完全独立运作的组织，希瑟妮娅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调遣这支部队。

而负责统领这支部队的家族，在政治立场上也非常微妙。这个家族的行事作风极度低调，只希望作为亚鲁法这个国家的影子而存在。从这点上来说，就如总督贝利克的麾下有维札斯特率领的秘密部队，或许也可以把【亚菲鲁卡】理解为希瑟妮娅麾下的秘密部队。

只是【亚菲鲁卡】这支部队的主要职责，在于情报搜集和国内的地下工作。他们会抑制和监视贵族之间的斗争，若是有贵族闹太过头，也会直接代替希瑟妮娅出面肃清这样的害虫。还有，除了元首的判断以外，负责统领【亚菲鲁卡】的家族也有独自的指挥系统，这点和维札斯特的部队可说大不相同。从元首希瑟妮娅的角度来看，如果琳涅·京梅尔是她在台面上的心腹重臣，那么【亚菲鲁卡】就是她在台面下的得力助手。

而作为元首左膀右臂的【亚菲鲁卡】，确实称得上台面下的秘密部队，有时甚至会在主君不知情的状况下展开行动。说得好听点是拥有独立性，但实际上几乎可说是处于放任自流的状态。

亚尔斯过去在执行外界任务的同时，也不时会接到收拾国内凶恶魔法犯罪者的任务，但是他所处理的那些案件，当然连全体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作为地下的治安部队、负责处理其他魔法犯罪的，实际上正是【亚菲鲁卡】这支部队。

而当【亚菲鲁卡】无视希瑟妮娅的意志，根据自身的独立判断主动出击的时候，就连贝利克也无法抑制他们的行动。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和亚鲁法军方发生冲突。

【亚菲鲁卡】的行动方针来自于前代元首，并且一路奉行至今。在几近战乱的内乱时代，【亚菲鲁卡】是艾鲁杰特王家「重新编成」的镇压部队。从部队成立的那一天起，他们始终恪尽职守地执行自己的使命。也就是说，作为亚鲁法国内的影之守护者，【亚菲鲁卡】极有可能为了肃清袭击学院的贼人而展开行动。有别于亚尔斯或军方的意志，这是前代元首授予【亚菲鲁卡】的行动权限。问题在于，【亚菲鲁卡】的行动不仅不受希瑟妮娅指挥，甚至没有任何掌握他们动向的方法。因为【亚菲鲁卡】的成员将这样的地下工作，作为世代相传的家族事业，保持着整支部队的独立运作──他们一直忠实地遵守着前代元首的命令。

贝利克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甚至暂时忘记了在门外待命的二位数魔法师。但是，就在他打算再次潜入迷宫般的思考之海时，从房门后面传来的吵杂声音，强行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在没有敲门声的情况下，房门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启了一条缝隙，可以隐约听到在门外待命的部下魔法师，正语气焦急地说着些什么。

「请您留步！蕾蒂大人！贝利克总督有令，现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

「没关系啦。我允许自己进入这个房间，你只要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就行了，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我不能这么做啊！请您别再往前走了。」

「欸，可是我已经踏进去了呢。沙吉库、穆杰路。」

门外响起一阵喧嚣的声音。看来对方以快活的语调叫来的另外两人，把那名二位数魔法师直接架了起来。只听他的说话声也变得模糊不清，显然连嘴巴都被对方的部下捂住了。

而那名独自不慌不忙地走进室内的女性，则是一边甩动着长长的辫子，一边像回到自己家里似地踱步前行，来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贝利克面前。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礼貌吗？蕾蒂。你到底把我这个总督的命令当成什么了？」

「收到命令的是外头的那位仁兄，人家可是现在才听到这道命令。」

明明在门外引发了那么大的骚动，蕾蒂却依旧脸不红气不喘地佯装糊涂，贝利克也只能对此表示傻眼。当然，就算贝利克发脾气，对任性妄为的蕾蒂来说也不痛不痒，只是平白浪费自己的精力而已。

「也罢，我的事情刚好也办完了，就不跟你计较这些了。」

而在贝利克如此嘟囔的期间，蕾蒂则是环顾了一下室内的摆设，从橱柜里取出某样玻璃工艺品。接着，她就拿着那样东西来到贝利克的面前，以背对的姿势坐上了他的办公桌。蕾蒂拿在手里的东西是一颗雪花球。也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只见蕾蒂将雪花球倒转过来，开始上下摆弄起里头的雪花。

贝利克不知道蕾蒂在卖什么药，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瞥了一眼这名行事自由奔放的女中豪杰的后背。毕竟真要说起来，大家没事是不会造访最高司令官办公室的，哪怕是身为无双魔法师的蕾蒂也不例外。

「因为我已经做好准备，所以想说也差不多该出去了。」

只听蕾蒂有些唐突地蹦出了这么一句，语气极为平缓，几乎有种公事公办的味道。而身为无双魔法师的她所说的「出去」，当然是指前往「外界」。

尽管贝利克觉得有点操之过急，但是他也不能阻止蕾蒂的行动，因为他非常了解蕾蒂的心情。先前为了讨伐【恶食】──【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蕾蒂被迫抛下正在执行的「某项任务」，听从召集的命令回到国内。

那项收复失地的任务已经逐步取得成果。不得不中途放弃即将完成的任务，想必让蕾蒂感到非常不甘心吧。毕竟她麾下的部队成员，已经有好几名都战死在那片土地上。

贝利克立刻就领会到蕾蒂的意思，只能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接着才开口说道：

「……要不我干脆和你同行吧？」

贝利克之所以会蹦出这么一句话，是因为他还记得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时候，蕾蒂曾半开玩笑地说出的那一席话。「如果整场作战因此回归原点的话，下次就请总督亲自出马吧。」他记得蕾蒂当时是这么说的。

「您是认真的吗？」

「我心情上很想跟你同行，但是从现实层面来说，我很清楚这只是胡言乱语。」

「说的是呢。总督您如果在这个节骨眼挂掉了，那些徒具野心的无能之辈，马上就会掀起内斗而使整个军队分崩离析。」

「…………」

就连经常前往外界的蕾蒂，都能够充分感受到军队内部的不稳氛围。不，这股火药味其实从很久以前便存在了。因此蕾蒂的这句话并不是单纯的讽刺，而是在提醒自己注意自身的安全。意识到这点的贝利克，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像是在感谢蕾蒂多事的好心。

「为了不让这种情形发生，我们非得夺回巴纳利斯不可啊。」

「在前线做牛做马的，可是我们这群倒楣鬼耶。该不会【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事情，也全在您预料之中吧？」

「你别这么爱记恨嘛。我并没有预料到会出现如此惊人的魔物。不过，从结果上来说，这确实是非常理想的结局。」

「还有关于阿尔小弟异能的事情，我也还没和您把帐算清楚哟。」

只见蕾蒂像个小孩子似地噘起嘴巴，仿佛发牢骚般这么说。

亚尔斯在【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事件中，发挥出了远超常人的特殊力量，而蕾蒂事前完全没有被告知任何消息。她对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不满，直到这个时候才爆发出来。

睽违半世纪之久的人类存亡危机。假如击退这个重大威胁的是七国的联合战线，蕾蒂大概也不会对此多想什么。可是，尽管自己的部队也参与了讨伐任务，实质上却等于是亚尔斯独力讨伐了【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

然而，亚尔斯身为无双魔法师，他的终极王牌当然是国家层级的机密事项。若是想要知道更多详情，就只能直接开口询问他本人，蕾蒂也很清楚这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对于心中的疑惑仍旧无法释怀。

此外，尽管亚尔斯是君临于所有魔法师顶点的现役首席，贝利克却没有大肆宣传此事，甚至还反过来抑制情报流出，这点也是蕾蒂一直感到很困惑的地方。

面对蕾蒂这个隐含双重意思的问题，贝利克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回答：

「……关于亚尔斯那项异能的事情，就算询问的人是你，我也同样无可奉告。我自己有完整的考量和规划……或许可以说是有个目标吧。【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讨伐任务，让巴鲁梅斯欠下了一个巨大的人情债。这个部分和希瑟妮娅大人在打的算盘也脱不了关系。你如果想知道更多详情，就直接去找希瑟妮娅大人说吧。」

「嗯哼。好吧，这事就这样算了。」

「我会同意你的任务申请，只是我没办法给你太多时间。请你谅解──在你前往外界的期间，亚鲁法的防御能力会变得有些薄弱。」

「谁叫你们特地拨了一批人帮忙驻守巴鲁梅斯……就算要卖人情也该有个限度吧？到头来要付出代价的，还是第一线的现场人员啊。不说这个了，总督您自己要当心点，别被阿尔小弟抛弃了。毕竟我和他现在的交情，可是好到能够立下约定哟。」

001

「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也感觉那小子愈来愈不听话……但是，我实在是拿那小子没办法。」

「您好像积怨已久了呢。」

「唔……话也不是这么说啦……」

蕾蒂眼尖地注意到，在贝利克一脸苦恼的神情里，其实透露出了某种盘算，于是她直接开口问道：

「您还真是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呢。这就是所谓的『明哲保身』之道吗？」

或许是因为很清楚贝利克行事作风的关系，蕾蒂一如往常地挖苦说道。贝利克是身为军队首脑的人物，因此他的每一句话和一举一动，总给人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

「这也不是什么明哲保身……」只见贝利克苦着一张脸，将视线缓缓落到了办公桌上。虽然他本人并没有这种念头，但是深入骨髓的气场和习惯，也不是一时半刻改得过来的。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搜集情报都是必要的工作。特别是关系到那小子的事情。把这说成『项圈』或许不太好听，但是至少得让别人觉得那小子戴着『项圈』。」

「如果因此惹来阿尔小弟的疑心，那就偷鸡不着蚀把米了哟。或者该说又要重蹈覆辙啰。」

在亚尔斯过往的人生之中，有一段堪称最为严苛的时期。自幼就由军方抚养长大的亚尔斯，尽管战斗能力高超，却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因此周围的人们都对他避而远之。这种疏远的态度愈来愈强烈而露骨，到了后来，交派给亚尔斯的任务，全是九死一生的高风险作战。

还只是个孩子的亚尔斯，就这样被迫接下无数有死无生的危险任务。实际上，这些命令已经超出了恶意骚扰的程度，甚至能够用丑恶两字形容。简直像毫不忌惮别人的目光，明摆着叫亚尔斯去送死。

贝利克如今已坐上总督之位，他当然不打算再次犯下过去的错误。但是在听到蕾蒂的提醒之后，他也不由得在心中反问自己，该不会自己其实真的在重蹈覆辙？

面对仿佛是在责备自己的蕾蒂，贝利克不由自主地露出苦涩的表情。「没问题的。」只听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回答蕾蒂刚才的那句话：

「我明白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总而言之，整件事情的重点在于：那小子能不能和『项圈』和平共处。」

「哎，在知道对方是『项圈』的前提下，就已经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性了吧？」

蕾蒂多少也了解亚尔斯的性格，如果要她来说，亚尔斯不可能欢迎犹如附骨之疽的跟监活动。

「先前是由小露姬来负责这项工作的吧？」

蕾蒂在和露姬初次见面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掌握了这项事实。说得直接一点，她就是亚尔斯在学院就读期间的监视人员。只是事到如今，这个职位几乎已经形同虚设。

因为蕾蒂没有不识趣地点破这种两人的关系，所以贝利克也很干脆地向她说出实话。

「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现阶段确实需要有人来接替露姬·雷贝赫尔的角色。」

「顺便安抚军方内部的躁动份子是吧？就算坐上总督的位子，也没办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的很麻烦耶。」

「哈哈，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情。」

在意有所指地暗示军方内部的骚乱之后，贝利克像是猛然察觉似地回到正题。

「抱歉，我有点岔题了呢。所以说，你马上要出发了吗？」

「在出发之前，我还得去个地方，所以是在那之后吧。」

原本倚着桌子的蕾蒂倏地站起身来，就这样顺势朝着房门的方向迈开脚步。

只见她头也不回地把雪花球向贝利克扔了过去，仿佛在说「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贝利克有惊无险地接住了雪花球，在忍不住苦笑的同时，脸上表情也有些意味深长。假如巴纳利斯的收复作战能够顺利成功，人类将有机会重新打入外界，向魔物吹起反攻的号角。届时负责带头冲锋陷阵的就是亚鲁法。

在先前【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讨伐任务中，亚尔斯和蕾蒂创下了傲人的功绩。多亏如此，贝利克在军方内部的地位也变得愈加巩固。现在正是个好机会，能够放手推动比过去更加大胆的计划。

（虽然亚尔斯的出国申请也很令人在意，但总之还是要以外界的事务为优先。不，既然我只需要负责后勤的调度工作，就应该把这两件事情都处理好才对。哎呀呀，我都到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能遇上这样的关键时刻，这么多年的奋斗还是值得的呢。）

在蕾蒂前往巴纳利斯、亚尔斯的未来动向也不明确的情况下，考虑到国防上可能出现的真空问题，最好还是把维札斯特召回亚鲁法坐镇。

维札斯特目前常驻在巴鲁梅斯，在新体制正式上路之前，当地的军队都是由他负责全权指挥调度。

然而，若是要把维札斯特调遣回国，就必须找人接替他的职务。要说适合的人选……贝利克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名男子的脸孔。尽管心中也感到有些不安，但是现在是必须当机立断的时候，于是贝利克朝着门外呼喊了一声。

那名二位数魔法师迅速地回到了办公室内，看来他终于从蕾蒂部下的手中解脱。不走运的他正想为自己的失职道歉，贝利克却扬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不好意思，能帮我把林德洛夫叫过来吗？」

「是！！」

在整个亚鲁法军队里，大概没有人不晓得这个名字吧。

尽管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却是以最快速度晋升至司令职位的年轻菁英。那名二位数魔法师正打算开启通讯线路，但是贝利克再次开口制止他的行动。

「不，你要是用通讯线路呼叫的话，他大概会马上赶来这里吧。林德洛夫好歹也是负责这一带守备任务的军队司令，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派个传令兵过去通知他。在传话的时候，顺便告诉他这件事情和维札斯特有关。」

「属下明白了！」

在部下走出办公室之后，贝利克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摩挲着下巴沉吟了起来。蕾蒂在出发之前要去的地方……通过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是要去找亚尔斯吧。）贝利克认为自己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他开启直通线路，准备联络某个人物。

贝利克之所以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大概是因为他多少有些忌惮接下来要交谈的对象。最近在联络那位人物──第二魔法学院理事长的时候，几乎每次都是有求于对方，也难怪贝利克会是这么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

第九卷 第49章「虚实莫辨的项圈」

没有任何人料想得到，居然能在模拟战中见到前所未有的高水准魔法战。

亚尔斯和伊莉依丝比赛的模样，很快就传遍了第二魔法学院的每个角落。由于校内的许多学生都亲眼目睹了整场比赛的过程，因此整件事情的热度完全超出了街谈巷议的范畴。在【学园祭】的第一天就陷入死局的亚尔斯，最后几乎是抱头鼠窜地溜回研究室。但是即使到了隔天，这场骚动也没有任何平息的迹象。

然而，既然自己接下了警备任务，就不能随便丢下工作不管。姑且不说会遇到的麻烦事，亚尔斯身为亚鲁法光荣的现役首席，若是因为在意乌合之众的动向而放弃任务，未免有失身分。

可是，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自己身上的情况下，即使是亚尔斯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如坐针毡。而麻烦事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亚尔斯对这样的世间真理早有深刻体会。

现在是【学园祭】的第二天，时间是正午时分。

亚尔斯全神贯注地监看着主校舍前方并列的摊位。尽管他很罕见地鼓起干劲执行警备任务，可是……

（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这个程度也太夸张了吧……）

就连位居魔法师顶点的亚尔斯，也不禁感到头痛了起来。

如果众人对自己还是先前那种避而远之的态度，倒还比较好。那样对亚尔斯来说，完全称得上太平无事。可是今天的情况明显和平常不一样。

首先，令人在意的是主校舍前方的拥挤人潮。从他们完全没有沿着路线前进这点来看，这群男女显然不是【学园祭】的参访游客。只见他们不时停下脚步，向亚尔斯投以意味深长的视线；有些人还装模作样地交头接耳，或是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打转好几遍，明显是一群形迹可疑的家伙。

亚尔斯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他的脸上逐渐蒙上阴霾。眼下的状况可说前路茫茫。

今天的整体入场人数，似乎和第一天差不多，可是唯独亚尔斯的周围有着极为异常的人员密度。

不用说，这种现象的原因出在亚尔斯自己身上。

（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不过这就是无可避免的代价吧。）

亚尔斯强行压抑脸颊的抽搐，尽力克制发牢骚的冲动。至少要完美达成警备任务的微薄心愿，如今逐渐变得希望渺茫。

（要说我在第一天里做了些什么，除了开幕的时候救了几名游客以外，再来就是解决了发生在我们班上的纠纷……不对，那起纠纷的起因是作为奖品的东西太有价值，所以追根究柢，原因出在我身上？再来就是……为有意入学者导览学院，然后和费莉共进午餐……这个应该不能算在工作里头吧？也就是说，原因果然是……）

在结束和伊莉依丝的那场「模拟战」之后，亚尔斯直接和理事长一起离场商谈事后处理事宜，这不管怎么说都会让人浮想联翩吧。

事实上，费莉涅菈甚至主动建议他今天就别在人前露面，但是亚尔斯拒绝了这个好心的提议，硬是坚守自己的岗位。

这不仅关系到自尊心的问题，在任务达成率百分之百的亚尔斯眼中看来，他本来以为这场风波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如今因为自己在场的关系，反而有可能引发更多无谓的事端。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只见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探头探脑地望向自己的那些学生，眼神里全都带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之色。那是一种近乎羡慕或憧憬的目光。

看完昨天那场令人叹为观止的比赛之后，年轻的魔法师幼雏无不感到心潮澎湃。他们从来不曾想像到，魔法居然蕴含着几近无限的可能性，而一流魔法师的真正实力又是如此地深不可测。

「……看来要蒙混过去是不太可能了。」

伴随着一声叹息，亚尔斯抱着且战且走的心情，迈步离开了校舍前方。于是那群学生也隔着一定的距离，浩浩荡荡地尾随着他离开，简直像是跟随母鸟的雏鸟一般。亚尔斯就这样拖着这群莫名其妙的家伙，朝着食堂的露台走了过去。

在空间较为宽敞的食堂露台那里，应该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当前的情况。虽然从警备任务的角度来说，将会有些远离人潮最多的校舍周边区域，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

然而，在亚尔斯抵达露台并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之后，情况依旧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他的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走投无路的绝望感。

此刻也不时有人在亚尔斯的背后窃窃私语，像是故意说给他听似地谈论着谣言。这些加入讨论行列的学生，恐怕都亲眼目睹或听说了昨天的那场比赛，每个人都试图透过某些方法接近亚尔斯。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希望能够确认亚尔斯的全部实力，甚至是他始终没有公开的真正排名。若是能够和亚尔斯打好关系，自然是最理想不过；即使退而求其次，也期待亚尔斯能出手指点几招──这种很像学生会有的天真想法，可说全都写在他们的脸上。

可是，这样的想法正是亚尔斯最不乐见的结果。被这群根本不怎么认识的乌合之众擅自视为英雄，并且不负责任地强加期待，是亚尔斯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结局。

而这群学生和亚尔斯之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这是因为他们心里也感到相当困惑。直到昨天为止都还是自己同学的一年级生，在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轰动学院的话题人物，因此众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位名人。他们当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便地对待亚尔斯，但是突然对他百般奉承似乎也不是很恰当。

然而，在这群畏缩不前的学生之中，还是有胆大无畏的勇者存在──亚尔斯光是看到那名少女意志坚强的表情，就隐约感觉得出对方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你好，亚尔斯同学。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向你打招呼呢。」

只见那名少女甩动着一头素雅的金发，毫无惧色地走上前来，落落大方地在亚尔斯坐着的椅子前面站定。修得短短的刘海不仅没有给人稚气的感觉，反而更加突显出清秀的五官。

那双散发着强烈光芒的眼眸，直勾勾地锁定在亚尔斯身上，和其他畏畏缩缩的凑热闹学生截然不同。

记得忒丝菲娅先前曾经说过，这名少女是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结束之后，才进入第二魔法学院就读。而亚尔斯的本能告诉自己，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这名少女都是不容小觑的人物。

「我的名字是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

那名少女──莉莉夏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以大方的语气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长长一串的姓氏来看，这名少女显然是贵族出身。莉莉夏不仅容貌秀丽，身上还隐隐带着一股吸引男性的气质。在她每个举手投足之间，都会带起一阵轻柔的甜香，营造出魅惑人心的氛围。

除了天生的美貌以外，她身上那套特别量身订做的制服，也让莉莉夏整个人的存在感显得格外强烈。

「你好，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利姆弗杰小姐……不，还是该用『弗琉斯埃文小姐』来称呼你？」

「亚尔斯同学，你真爱说笑呢。你不仅和斐培尔家的大小姐交情匪浅，连和索卡连托家的【傀儡舞者悬丝傀儡之舞】也有亲近往来吧？你如果对我有特别待遇，说不定会害我被卷进什么麻烦事，感觉之后会很恐怖呢……请你直接称呼我『莉莉夏』就可以了。毕竟我们是同一个年级，说话不用那么拘谨。」

尽管是第一次面对面交谈，但是莉莉夏似乎听出了亚尔斯话语里的不自在。于是她露出高雅的微笑，以无懈可击的说话技巧，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让场面不至于冷下去。

只是亚尔斯反而更加提高了戒心。仿佛全都是演的一般……莉莉夏的笑容与其说是在向自己表达善意，不如说是做给周围其他学生看的，亚尔斯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个事实。

「你似乎一直缺席到【学园祭】前才返校上课，是因为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吗？」

虽然亚尔斯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听来的了，但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毕竟忒丝菲娅的那一次已经害他吃过苦头了，这时候最妥善的处理方式，就是给一个四平八稳的回答。

而莉莉夏这名少女在亚尔斯的心中，已经被「升级」为必须提防的人物。明明只是一介学生，莉莉夏却莫名熟悉亚尔斯周围的各种事情。尽管这应该只是因为她在军方那边有些门路，但是亚尔斯总觉得这名金发少女很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自己目前已经摇摇欲坠的日常生活轰然崩塌。

（该像露姬之前所说的那样，稍微出手教训她一下吗？）

虽然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似乎很不错，可是亚尔斯已经在考虑这样的选项。不过，在侧耳倾听的学生面前，又不能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更重要的是，亚尔斯有一件颇为在意的事情。

最近在学院的谣言中心，似乎总是可以看到莉莉夏的身影。当然，这并不是在说她本人是热门的话题人物。真要说起来，她更像是负责提供各种话题的情报来源。

没有明确证据的谣言，确实能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但反过来说，众人对这类谣言失去兴趣的速度也同样非常快。然而最近每当出现这样的情形时，就会马上有人提供新的情报和话题材料，让这种奇妙的氛围继续保持下去。

而亚尔斯现在就是怀疑，莉莉夏便是那个持续提供话题的情报来源。

莉莉夏总是掌握着最新的话题材料，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搜集来这些情报的。不仅如此，她甚至还会带头散播谣言，引导着整座学院的舆论风向。

「嗯，可能是在亲善魔法大会上太过紧绷的关系，之后我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理想。」

「恕我失礼，你有哪里受伤了吗？我有认识不错的医生，可以代为介绍。」

「不用了，我已经完全康复了。比起这个，面对同年级的同学，你说话用不着那么咬文嚼字啦。」

「嗯，是啊。如果只是单纯的『同年级同学』，我说话也用不着这么字勘句酌。毕竟我根本没必要亲自跟普通的同学打招呼。」

「…………」

莉莉夏忽然意有所指地蹦出这句话，并且非常刻意地流露出一抹贵族的傲慢神色。亚尔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莉莉夏优雅地弯下腰，冷不防把嘴唇凑到亚尔斯的耳畔说道：

「军务的工作……很辛苦是吗？」

只听她低声送上一句甜美的慰问。但是，这句耳语般的慰问，伴随着无法置若罔闻的内容，直接铭刻在亚尔斯的脑海之中。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与此同时，亚尔斯也有种突然卸下重担的感觉。因为对他来说，装出普通学生的模样进行应对，也会给精神带来不少负荷的沉重枷锁。

既然如此，自己就不需要有任何的亲切客套。亚尔斯瞬间把周围的喧嚣抛到脑后，以冷静透彻的眼神盯着把脸凑到自己耳旁的莉莉夏。

莉莉夏以从容的微笑承受着冰寒彻骨的视线，不慌不忙地缩回了上半身。

相对于莉莉夏那张虚情假意的笑容，亚尔斯倒是毫不客气地摘下了﻿伪装的面具。

「我明明没有兴趣招惹你，你为什么要主动在我面前冒出来？在你那双被自尊蒙蔽的眼睛里，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哎呀，你别这么说嘛。毕竟就我个人的立场而言，我不会是你的敌人。」

「但也不会是我的友军吧？」

「嗯～被你这么无情地对待，还是会觉得有点遭受打击呢……」

莉莉夏的笑容倏地黯淡了下来。蒙在她脸上的那层阴影，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柔弱女学生的楚楚可怜之感。

「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我也自认没做什么招人反感的事情……如果我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陡然改变的不仅是表情而已，就连围绕在莉莉夏和亚尔斯周围的空气，感觉也在一瞬间改写。

「我这人最讨厌这样的无聊花招。你不仅对使出卑鄙手段没有任何抵触，整个过程甚至像呼吸一样自然……你这是在逼我选择行使我所拥有的力量。」

亚尔斯直接放弃沟通，兴味索然地如此说道。莉莉夏闻言抬起脸来，嘴角漾出一抹楚楚动人的笑容。

「与其说这是贵族的技艺，不如说是淑女的修养。不过，我稍微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吧。」

你在打什么哑谜？──抢在亚尔斯如此发问之前，莉莉夏已经迅速踮起脚尖，优雅地转过身去。

背对着亚尔斯的莉莉夏，环顾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一圈，朝着众人微微颔首致意。尽管她的动作非常端庄高雅，但是姑且不论男学生们的反应，女学生们的目光都显得有些冷淡，其眼神很难说得上好意。虽然算不上捷足先登，但是莉莉夏一个人独占了接近话题人物亚尔斯的机会，大概还是引来了其他女学生的反感吧。

然而，莉莉夏完全不在意女学生们的冰冷眼神，迳自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顺手一甩，它就在空中摊了开来，接着，她便以铿锵有力的声音朗诵出纸上的内容：

「本校学生亚尔斯·雷金，于第二魔法学院训练场的『模拟擂台』上，施展出了不应当行使的魔法，亦即近似『禁咒』的存在。不仅对学院学生造成无谓的冲击，甚至威胁到全场观众的人身安全，同时为本学院带来巨大的混乱，扰乱校园的安定秩序。职是之故，本学院在此正式宣布，勒令亚尔斯·雷金暂时在家悔过。第二魔法学院理事长，希丝缇·涅库索菲亚。」

002

伴随着作为学院负责人的理事长之名，莉莉夏高声诵读出这道宣判。在场众人一听这番话，顿时群情哗然。而莉莉夏那公事公办的官方腔调，更是强化了这份宣判是确凿事实的印象。

其他学生自不用说，在莉莉夏身后听到这份宣判的亚尔斯，同样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脸上满是疑惑的神色。

在场的学生先是被这道宣判吓了一跳，接着便异口同声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反应。毕竟亚尔斯可是在模拟战中，和上门踢馆的军方人士打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本来就已经是当前的话题人物。然而，对于甚至可以被称为英雄的他，学院方面却做出了近乎找碴的处分。

在一片喧嚣声中，莉莉夏清亮透彻的声音，瞬间改变了现场的氛围。只见她清秀端正的脸孔上，清晰地流露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得意神色。

就连只能看到莉莉夏背影的亚尔斯，也可以感觉到她整个人沉浸在高亢的情绪之中。

「亚尔斯同学，正如我方才所说，这道宣判是理事长亲自下达的裁决。这份作为证据的裁决书，是理事长特别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理事长在裁决书的最后也有盖印为证。」

在向亚尔斯如此说道的同时，莉莉夏拿起那张羊皮纸在空中扬了几下，像是要给其他学生过目。

「非常遗憾地，因为亚尔斯同学做出了有些过火的行为，所以不得不对你处以在家悔过的处分。毕竟你已经是参与军务的人了呢。」

莉莉夏的这句话，似乎给周围的学生造成了更大的冲击和震撼。

（你干了什么好事啊？）

亚尔斯的眼神顿时变得险恶，他伴随着无处宣泄的愤怒，在心里恨恨地咒骂了一句。

「理事长也是在清楚这一点的前提上，才会做出这样的处分。各位同学，听到亚尔斯同学已经参与军务的事实，你们肯定也想知道更多详情吧？」

说到这里，莉莉夏倏地转过身去，朝着后方的其他学生征求同意。果不其然，每个学生都屏息关注着莉莉夏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也不晓得是否纯粹出于偶然，原本即将陷入混乱的局势，因为莉莉夏的这句话而平息了下来，在场学生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亚尔斯低声朝着这样的莉莉夏问道：

「这位多管闲事的小姐，你能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吗？」

纵使神经大条如希丝缇，特地委托普通的女学生转交如此重要的文件，说起来也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更别说上面还有她本人的签名盖章。非要托人转交文件的话，也是费莉涅菈更适合这项任务。而且莉莉夏这名少女有股独特的气质，仿佛有种不可思议的领袖魅力。再加上亚尔斯先前已从忒丝菲娅口中听说，莉莉夏进入学院就读的时间点非常奇怪。在掌握这些资讯之后，姑且不说才智平庸的其他学生，亚尔斯已经能够明确地察觉到某些事实。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想你应该已经猜想到答案了。」

莉莉夏没有转头，只是咕哝似地回答，代表着亚尔斯的推测正确无误。如果是这样的话，亚尔斯心中倒也不是完全没底。

「……嗯，我确实大概猜想得到答案。」

面对板起脸孔的亚尔斯，莉莉夏小声地继续说道：

「在目前这样的状况下，这件事情肯定是纸包不住火了。只能释出最低限度的情报作为烟雾弹，以此掩盖最为重要的真相。我不会害你的，你就相信我吧。」

亚尔斯在恢复些许冷静之后，隐约意识到至少在当前的情况下，莉莉夏这名少女准备采取的行动，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真实身分。

「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就是亚尔斯同学的优秀能力获得了军方的赏识，因此偶尔会暗中参与军务的运作。这在已经决定进入军队任职的三年级生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的事情。不过一年级生参与军务工作，的确是特例中的特例就是了。」

亚尔斯大概可以理解莉莉夏的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刻意释出些许情报来平息火势。只要煞有介事地公开经过篡改的部分事实，就可以保住最想要隐瞒的真相。就算必须因此揭露亚尔斯和军方存在联系的事实，也总比暴露出现役首席的真实排名和战斗能力来得好。

倘若采取这样的欺敌战术，确实能够勉强解释亚尔斯远超普通学生的实力。虽然还是会留下启人疑窦的想像空间，但是应该可以避免更多的胡乱猜测。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姑且不说能否信任的问题，至少在当前的情况下，莉莉夏的确算是一个协助者的角色。

「你果然是贝利克派来的吗？」

听到亚尔斯的咕哝，莉莉夏只回以一抹无言的微笑。接着，也不知道莉莉夏是怎么想的，只听她以有些做作的语气向其他学生说道：

「小女子不才，在此冒味代表大家向亚尔斯同学请教具体细节，还请各位同学稍安勿躁。」

而当莉莉夏再次转向亚尔斯的时候，她已经卸下贵族千金的完美面具，换上了深具军人威仪的严肃表情。

「上头交派给我个人的任务是监视您的行动，也就是原本应该要由您的搭档履行的职责。」

「从你告诉我的那一刻起，你的监视任务就已经失败了吧？」

「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我有办法瞒过您。无论如何，我的身分曝光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就算如此，你为什么要主动出面掩护我？」

假如莉莉夏的任务是监视亚尔斯的行动，她也根本没必要主动跳出来掩护亚尔斯。即使被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莉莉夏也只需要保持距离持续观察，将亚尔斯的行动逐一上报就没事了。

现在这种主动出面解围的做法，可说是和「监视」完全背道而驰的行为。

「您的身分必须以循序渐进的方式逐步公诸于世……这是一件无可避免的事情喔，亚尔斯大人。不过因为现在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态，所以原本的计划已经注定不可行了。但是，我打算重新拟订新的方案。」

莉莉夏所说的「意想不到的事态」，大概是指伊莉依丝昨天袭击学院──准确来说是袭击亚尔斯──的事情。亚尔斯之所以会被逼到现在的窘境，当然就是因为昨天这桩事件的关系。那场激烈的模拟擂台捉对厮杀，直接导致亚尔斯平稳的学院生活崩毁。

而在两人窃窃私语的期间，莉莉夏也没有忘记注意其他学生的反应。不同于魔法的技艺，这种敏锐地感知现场氛围、从而主导话题走向的技术，果然只有在贵族世家出生成长的人才有办法掌握。尽管莉莉夏是军方的相关人士，但是忒丝菲娅说她是贵族出身一事，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在结束和亚尔斯的低声交谈之后，莉莉夏立刻像在报告似的，朝着再次开始喧哗的其他学生说道：

「事实上……亚尔斯同学似乎是以特别待遇的形式，获得了参与军方活动的许可。就如大家所知，学院内的优秀三年级生，在很早就获得军方内定录用的情况下，也会直接参加军队的培训课程。亚尔斯同学的情形就像是跳级录取的版本。正如大家在昨天『模拟擂台』的魔法战中所见，他作为魔法师的优秀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没错，就连军方都希望立刻将他纳为新的生力军。」

莉莉夏的这一席话实在精妙绝伦，不仅留给其他学生言语之外的想像空间，同时还不会让人深究最为关键的环节。

「为了避免引发无谓的混乱，这件事情一直都是保密处理的样子。不过我在刚进入学院就读的头几天，就有听说过『亚尔斯同学其实是个高手』的谣言，而这则谣言似乎并没有说错。」

说到这里，周围的学生之中，已经有不少人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莉莉夏并不只是巧舌如簧而已。她那清脆响亮的嗓音和引人入胜的抑扬顿挫，以及让人不由得被她的情绪感染的丰富表情，在在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就算莉莉夏说的是谎言，被她牵着鼻子走的其他学生大概也会照单全收。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理事长可真是做出了艰难的裁决呢。虽然亚尔斯同学的实力极为卓越，但是他毕竟和我们同龄。他已经获得了军方钦点，尽管如此，他依然是第二魔法学院的一介学生，也是我们的同学之一。因此大家如果闹得太过厉害，也会造成亚尔斯同学无谓的困扰……」

莉莉夏说到这里，突然中断话语，将视线落在了人群之中的某一点上。

在莉莉夏的视野边缘处，出现了一头微微晃动的红发。只见那头鲜艳红发的主人，正拼命地想要钻到最前面来。她奋力推挤着周围的人群，缓缓地朝着莉莉夏的方向靠近。在人群的缝隙之中，不时可以见到那头跳动的红发。

不久之后，那名终于踏上食堂露台的红发少女，先是「噗哈」地用力吐了一口气，旋即气势汹汹地跑向了最前排。

「等一下──哈啊、哈啊、哈啊，我还以为我要死掉了。」

红发少女──忒丝菲娅·斐培尔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用双手撑膝的姿势调整粗重的呼吸。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到忒丝菲娅的身上。而停下话头的莉莉夏，则是抿着嘴巴露出一抹微笑。

（斐培尔家的大小姐……来得正好，我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才行。）

莉莉夏暗忖对方来得正是时候，她带着讨人喜欢的和蔼表情，主动上前向忒丝菲娅说道：

「辛苦你了，你有没有那里受伤呢？忒丝菲娅同学。」

莉莉夏特地走到忒丝菲娅面前，轻轻地将手伸了过去。

「哎、嗯，谢谢你的关心，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点疲倦而已。」

尽管有些犹豫不决，忒丝菲娅还是握住了莉莉夏伸过来的手。虽然忒丝菲娅有着身为贵族的骄傲自尊，但只要对方是她认同的人物，她都会采取坦诚相见的态度，这是她的优点。只是这次就连忒丝菲娅也不得不抱持着警戒心。

正如忒丝菲娅先前向亚尔斯说明的，插班生莉莉夏出身的弗琉斯埃文家，是足以和斐培尔家齐名的魔法师家族，因此忒丝菲娅也很注意莉莉夏的存在。

严格说来，弗琉斯埃文家是利姆弗杰家的分家之一，在亚鲁法国内是屈指可数的贵族名门。然而，作为分家的弗琉斯埃文家，不仅不从属于本家的利姆弗杰家，也没有明确隶属于俗称「三大贵族」的其他派系，可说是相当特立独行的家族。关于这部分的详细缘由，熟知贵族社会内情的母亲芙萝婕姑且不提，身为女儿的忒丝菲娅自然不清楚这些事情。只是贵族社会总是免不了势力争夺或相互斗争，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名门望族，都必须和其他家族结盟或是加入派系。但是，唯独弗琉斯埃文家选择了超然独立，并且成功地保持一定的势力。在无法弄明白背后缘由的情况下，忒丝菲娅对于莉莉夏的出身家族，自然抱持着一股不信任感──或者该说是不透明感。

因此，该说是条件反射吗？忒丝菲娅戴上了贵族千金的社交面具，脸上的表情丝毫不敢松懈。

只见忒丝菲娅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但是在看到亚尔斯身影的瞬间，那张面具立刻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就想说该不会是这样吧……结果你果然就在这里！？话说回来，现在的这个局面发展，全都被费莉学姐说中了呢。」

今天是【学园祭】的第二天，身为营运委员长的费莉涅菈也亲自上阵参加「模拟擂台」。尽管亚尔斯坚决拒绝了今天休息的提议，可是费莉涅菈实在放心不下他的状况，于是在分身乏术的情况下，便派了忒丝菲娅过来。

忒丝菲娅望着神色不善的亚尔斯和看热闹的其他学生，脸上浮现「真是服了你」的表情。莉莉夏则是马上露出开朗的笑容，比手画脚地把全场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忒丝菲娅同学，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务必帮助我们解除疑惑。你不仅是亚尔斯同学的朋友，同时还在亲善魔法大会上夺得佳绩，因此大家肯定会对你说的话感到信服。」

莉莉夏朝着忒丝菲娅如此说道。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和蔼可亲，感受不到任何的隔阂和距离。

「好不好呢？」面对莉莉夏的殷切恳求，忒丝菲娅也卸下了刚才的警戒神情，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被纤纤玉手捧住的手掌。

「嗯，哎……反、反正费莉学姐也有拜托我帮忙阿尔啦。」

「谢谢你，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

「……？」

尽管忒丝菲娅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不过在亚尔斯和莉莉夏简单地说明了事情经过之后（莉莉夏的真实身分之类的敏感资讯，自然是略过不提），她便屈服于莉莉夏的灿烂笑容之下，半推半就地接下了这项请托。

但是，在旁边看着一连串经过的亚尔斯，心里当然只有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会是你过来啊？」

这种任务不是该交给露姬处理吗？──亚尔斯意有所指地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哼哼，你要找露姬是吗？因为昨天的那场风波，她的出场次数没有达到规定要求，所以她现在正和费莉学姐一起担任先发阵容呢──虽然是被半强迫的就是了。」

忒丝菲娅语带苦笑地继续说道：

「你就别担心啦，一切包在我身上。本小姐会想办法搞定的。」

听到最靠不住的忒丝菲娅说出这种自插死旗的发言，亚尔斯心中的不祥预感，几乎已经确定转为绝望了。

「……所以说，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正如亚尔斯所预想的，忒丝菲娅立刻蹦出一句很有她风格的话，也就是漫无计划地走一步算一步。

「…………」

只见莉莉夏露出难以言喻的沉默表情，亚尔斯将其理解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如果她是单凭「斐培尔」这个姓氏来推想忒丝菲娅的为人，会错估情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因为莉莉夏直到方才为止，都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所以现在这种反差巨大的傻眼模样，令亚尔斯看了甚至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话虽如此，最后会因此倒楣的还是亚尔斯本人。是你自己要找鬼抓药单的，赶快想个办法补救一下吧──接收到亚尔斯的眼神之后，莉莉夏似乎猛然回过神来，旋即不动声色地把相关情报提供给忒丝菲娅。

「我们必须圆满收拾这个场面，不让其他人推测出亚尔斯同学的排名和特殊地位，尤其是无双魔法师的身分。因为他偶尔会参与军务的事实很难继续隐瞒下去，所以我已经先发制人地主动公开这件事情了。」

「──！！」

虽然莉莉夏刚才已大略说明来龙去脉，但是忒丝菲娅大概没想到居然已经公开到这种地步。再加上莉莉夏突然摆出一副知情人士的模样，忒丝菲娅顿时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亚尔斯见状，挠着脑袋开口说道：

「这家伙似乎是总督派遣过来的，难怪会在这种奇妙的时间点进入学院就读。」

「咦？弗琉斯埃文家的子女，居然会是总督的人？」

亚尔斯想要传达的言外之意，是要强调莉莉夏同样不是普通的学生。但是也不知道忒丝菲娅是悟性不够还是脑筋迟钝，她整个人沉默下来，仿佛在慢慢消化目前的状况。过了好半晌，她才像是弄明白似地用力「嗯」了一声。

看到忒丝菲娅大致搞清楚状况和该做的事情之后，莉莉夏终于向前跨出了一步。接下来，她便以格外响亮的声音，向议论纷纷的其他学生朗声说道：

「……因为和亚尔斯同学交情匪浅的忒丝菲娅同学，刚好也来到了现场，所以接下来就由她来为大家做进一步的说明。我想她肯定能够彻底消除我们的困惑。」

不该忘记的是，忒丝菲娅好歹也被视为最优秀的一年级生，而且还是名门贵族斐培尔家的千金小姐。她的登场似乎带来了远超亚尔斯想像的效果，所有学生都屏气凝神地把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我会卯足全力的。」

在低声向亚尔斯如此说道的同时，忒丝菲娅倏地向前踏出一步。而在那张一闪而过的侧脸，可以看到她已经换上贵族千金的面具，流露出一股威严的气势。

虽说亚尔斯还是感到有些不安，但是……

（也罢，反正骰子已经掷出去了。至少只要能让我完成这次的警备任务，就该感到谢天谢地了。）

亚尔斯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情，微笑地看着忒丝菲娅的娇小背影。在亚尔斯的内心认知里，自己的日常生活已经土崩瓦解。既然忒丝菲娅愿意试着帮忙修复（尽管笨手笨脚），那么放手让她去做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虽然接下来肯定会遭到各种问题连番轰炸，但是忒丝菲娅没有流露任何怯意，抬头挺胸地站在众人面前朗声说道：

「我是忒丝菲娅·斐培尔。接下来将由我来回答大家的疑问。那么，想要提问的人请举手发言。」

看来忒丝菲娅是觉得主动说明反而容易出现破绽，因此选择了这种「以逸待劳」的战法。很快地……有一两个人有些迟疑地举起手来。紧接着，其他人也像是被触发似的，争先恐后地抛出各种问题；戴上贵族面具的忒丝菲娅，则是保持着毅然的态度，恰如其分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忒丝菲娅原本就不是脑筋不灵光的笨蛋，在贵族社会出生成长的她，拥有意外强大的人际沟通能力。而「斐培尔」这个人尽皆知的姓氏，在这种场合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因此相较于艾莉丝或露姬，忒丝菲娅或许的确是更加适合的人选。

值得庆幸的是，众人的提问始终围绕在两件事情上面：一是追问亚尔斯在军中是什么地位，二是质疑理事长的裁决不够公正。每当忒丝菲娅快要被问倒的时候，莉莉夏也会立刻从旁掩护。关于亚尔斯的地位问题，最后是以莉莉夏一开始设定好的剧本作结，也就是「因为亚尔斯的前途备受看好，所以就如三年级生以实习方式参与军务那样，被军方交派了辅助性质的工作」。虽然亚尔斯和伊莉依丝在「模拟擂台」上所展现的魔法战水准，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优秀」所能形容的级别，但是因为他们的技术实在太过高超，所以大多数的观众都没能理解其中的精深奥妙。因此面对这些魔法师幼雏，这种程度的敷衍说词似乎勉强行得通。

至于亚尔斯「在家悔过」处分的部分，在莉莉夏推波助澜之下，忒丝菲娅向其他学生保证，自己会直接去找理事长交涉这件事情，要求还给亚尔斯一个公道，并且尽可能地缩短他的悔过期。

从亚尔斯眼中看来，这下子整件事情差不多能以最小的代价收场。自己接下来只要回到警备工作就没事了。

但是，最后还是有一件事情必须确认清楚。

「这样的蒙混方式，会不会在之后出现问题啊？」

换做亚尔斯的话，绝对不会相信这种漏洞百出的说词，这怎么看都是个拙劣的对策。其他学生会不会在事后愈想愈不对劲？──亚尔斯向协助者抛出了问题。

「就是要这样子才行喔。如果不是用这种方式蒙混的话，反而更容易出问题。因为他们追求的其实是『好像内有隐情』的那股氛围，也就是能够作为谣言的材料。只要有新的话题种子冒出来，追求真相的念头便会立刻被抛到脑后。毕竟他们正值喜新厌旧的年龄嘛。」

莉莉夏摆出一副看破人生的智者模样。乍看之下，会以为她是沉浸于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优越感，但是她的脸上其实流露出了些许艳羡的神色，像是在羡慕这些学生的单纯天真。

这的确是亚尔斯难以理解的问题。并不是说他不擅长这类事情，而是双方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因此存在着难以弥补的认知落差。即使时至今日，亚尔斯也还是时常跟不上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感性。

「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查出『伍尔哈维』身分的？」

为了随时掩护仍在回答问题的忒丝菲娅，莉莉夏站在她的身后待命，亚尔斯则是小声地从莉莉夏背后抛出这个问题。这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困惑，他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答案。

亚尔斯和露姬久违地到校上课的那一天，位于谣言中心的莉莉夏，确实提到了「伍尔哈维」的名字和真实身分。正是因为有这件事情作为契机，亚尔斯才会在脑海里牢牢记住了「莉莉夏」这号人物。假如莉莉夏纯粹只是奉总督之命前来监视自己，那么她就不可能知道伍尔哈维的真面目，毕竟这是只有元首和总督及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相对于莉莉夏自称的角色职务，她知道的事情「未免有些太多了」。她没有一直藏着「情报」这项武器，而是一点一点地释放出去，以此来有效地控制整个局势的发展。这种太过主动积极的行动方式，可说是完全偏离了监视任务的需求。更别说莉莉夏掌握现场氛围、引导话题走向的技术也十分高超，就如她刚才展现出来的那样。

正因为莉莉夏身上有着这些可疑的地方，所以亚尔斯才会做出「这名少女不是敌人，但也不是友军」的判断。

「……这是只要有心就能查出来的事情喔。」

「不对，这件事情不管怎么调查，应该都无法得出如此明确的答案。但是你在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尽管说得有些模棱两可，语气却十分笃定。只有在了解事实的前提下，才有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亚尔斯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在不知不觉中，两人之间已经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这只是你的想像而已……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事后曝光的话，感觉也挺不好办的，所以我就告诉你吧。没错，我是借用了兄长的力量调查了你的事情。正如我的姓氏所显示的，我同时拥有利姆弗杰和弗琉斯埃文的血脉。利姆弗杰的家系共有五支，其中弗琉斯埃文是最为纯正的本家血脉。尽管弗琉斯埃文在形式上属于分家的一支，但是和其他分家之间并没有什么上下关系，每个分家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事实上，隶属于各个分家的成员，都是遵照自家指挥系统的指示来行动。因此各个分家之间并没有太深的联系和交流。」

「原来如此。所以说，你现在是以哪边的立场说话？还有所谓的『独立指挥系统』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有些事情还是不能透露给外人知道。说到底，我们家族的私事本来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虽然军务确实非常重要，但是我也得顾及自己的立场。」

莉莉夏露出冰冷的眼神，轻轻将视线转到一旁，像是想要回避这个话题。

亚尔斯看着莉莉夏这副态度，顿时恍然大悟。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莉莉夏的态度不太对劲。尤其是她对亚尔斯的微妙敬意。只要是纯粹的军人，正常来说都会对无双魔法师表示崇高的敬意，但是莉莉夏的态度却有点古怪。

虽然莉莉夏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是她只是表面功夫做的很到位而已，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真心诚意。尽管嘴巴上说自己是隶属于军队的人士，可是在莉莉夏的眼神里，也看不到什么为国为民的崇高使命感。

「我刚才有说过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不过我要稍微修正一下这句话：你用你平常的态度就可以了。这样子你也比较轻松吧？不必特别在意我的脸色。」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该说是『同类相斥』吗？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所以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毕竟我一直以来都被别人避而远之呐。」

「……我真是太大意了。我有要求自己不把情绪带到工作中，但还是没能掩藏住真正的情绪呢。不过，我对你好歹还是有几分尊敬，只是优先顺序不怎么高就是了。」

被别人当面这么说，即使是亚尔斯也只能苦笑以对。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莉莉夏也是一年级生的关系，亚尔斯确实在她身上瞥见了另一名红发少女的影子。

「『好歹』两个字是多余的。总之，你不必拘束。我可不是会为了遣词用句而发脾气的小鬼头。」

莉莉夏似乎总算明白过来，在亚尔斯面前假装老实没有任何意义。只见她突然胡乱地挠起头发，一头及肩的金发顿时左右摇晃起来，但是她好像已经无心理会。

「那么，我就承蒙你的好意了。啊～真的累死我了。」

那张﻿伪装成大家闺秀的假面具，对莉莉夏来说似乎是个超乎想像的沉重负担。她像是卸下肩上重担似地用力伸了个懒腰，表现出轻松痛快的模样。

然而，莉莉夏并没有如她嘴上说的那样，彻底切换成放松自在的状态。尽管她已经不再紧张，但是亚尔斯眼尖地留意到，她的一举一动仍然透着藏不住的高雅气质。

如此看来，莉莉夏现在这副满不在乎的神态，大概也不是她最真实的样貌吧。就在亚尔斯暗忖这名少女真是个麻烦人物的时候……

「好了，回到刚才的话题吧。虽然我的确说了『我不能回答』，但是凭你的力量要让一名弱女子屈服，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你有意诉诸暴力，我再怎么样都得乖乖吐实吧？」

只见莉莉夏露出挑衅的笑容说道，但是却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就像是生性纤细的少女硬充好汉的样子。

「你说话可真难听啊，明明是你自己硬拉着我说了一大堆。唉～算了算了，就到此为止吧……既然你是贝利克派来的人，那就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了。」

感觉再继续下去，只会沦为毫无建设性的拌嘴。说到底，只要考虑到莉莉夏被派遣至学院的背后原委，亚尔斯多少也能猜到贝利克的用意。

「既然被人监视是躲不过了，那么把你拉拢过来会比较方便吧。」

「咦～你的想法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呢。原来如此，无双魔法师会对娇弱的女孩子做出非礼行为啊。」

再怎么说，亚尔斯都无法对这句话置若罔闻。

「……为什么贵族都喜欢重口味的玩笑话啊？」

「你那完全是偏见呢。真要说起来，不积极利用无双魔法师特权的人才比较奇怪吧？毕竟只要你有那个意思，任何女性都愿意投怀送抱。」

「你那才是真正的偏见好不好！我才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特权！算了，懒得跟你计较，只要你别胡乱出手给我惹麻烦，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毕竟我不是你的友军，我只能说，现阶段我会妥善处理。」

莉莉夏给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回答，也不晓得她是不是在逗亚尔斯玩。但是在这么说着的同时，莉莉夏以有些困扰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抹意味深长的暧昧笑容，仿佛想要表达这件事情无关乎她的意志，自己在立场上不会成为亚尔斯的友军，但也不会变成他的敌人。

亚尔斯姑且将这个笑容视为莉莉夏真情流露，叹了一口气之后，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在目前这个阶段，自己也只能相信莉莉夏所说的话。而且说到底，就算怀疑莉莉夏的企图，自己的未来也不会因此变得光明可期。

（我并没有天真到以为贝利克会完全没有动作。从时间点上来看，甚至可以说有些迟了。如果只是监视的话，那倒没什么关系。）

总督负有监督首席魔法师的职责──亚尔斯本来完全没把这件事情放在眼里，但是现在卡着卢萨鲁卡的出国申请和免除学分的交易。除此之外，莉莉夏这名少女也很令人在意，不过贝利克大概老早就在物色代替露姬的人选了吧。

（话说回来……利姆弗杰和弗琉斯埃文是吗？）

亚尔斯瞥了一眼莉莉夏的方向。

就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脸上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因为原本在向其他学生说明的忒丝菲娅，突然停下了动作；莉莉夏也一样定格在原地。

正当亚尔斯感到纳闷不解的时候，人群之中不知何时掀起了巨大的骚动。看来是有什么事情引发了众人强烈的动摇，只听学生们此起彼落地开始喧哗，就连亚尔斯都能感受到那股焦躁的气息。

在那之后，在场学生一齐朝着主校舍的方向发足狂奔，简直就像是统御有方的军队。

「欸？」

最后留在现场的，就只有忒丝菲娅、莉莉夏和亚尔斯三个人而已。不过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为数庞大的人群就已经从眼前消失不见。被孤零零地留在露台上的忒丝菲娅，像是被狐狸摆了一道似的，不由自主地发出困惑的声音。

完全不明所以的状况。虽然亚尔斯同样也摸不着头脑，但不管怎么说──

「也罢，这样一来我应该能够回去工作了……菲娅，你向那些家伙灌输了什么吗？」

听到亚尔斯这么问，那名红发的麻烦制造者把头转了过来。

「比方说……如果继续对我的事情刨根究底，会给理事长留下不良印象，从而影响到在校表现成绩之类的？」

「我才没有做那么阴险的事情好不好！」

亚尔斯本来觉得忒丝菲娅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不过这次似乎纯粹是他杞人忧天。

「既然如此，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呢～我是有隐约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长得超级像』之类的。」

「累死人了。」

就在亚尔斯和忒丝菲娅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莉莉夏突然地这么插话。在这简单直接的一句话里，似乎明确地体现出了莉莉夏的本性。而被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得人仰马翻的亚尔斯，心里恰好也有同样的感想。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莉莉夏望着那群学生离去的方向，开口说道：

「真是麻烦呢……主校舍前面好像出现了巨大的骚动。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就是了。」

她一边把脸转到那个方向，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

「哈哈，这场骚动马上就打乱了你的计划是吗？」

「算是吧……可是我的计划被打乱的话，也会对你造成困扰。虽然我的确说过我不是你的友军，但我好歹也算是重要的协助者。」

莉莉夏非常刻意地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了忒丝菲娅。

被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住的忒丝菲娅，瞬间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

「刚才多谢你了。真的是帮了大忙呢，小菲娅。虽说你是在我临时起意之下找来的帮手，但你真不愧是斐培尔家的千金小姐～老实说，你是亚尔斯同学身边最不稳定的因素，这次能弄清楚这一点也算是一大收获呢。」

莉莉夏带着满面的笑容，毫无顾忌地开口说道。

如果站在旁人的角度来看，马上就会意识到这番话非常不对劲。

但是作为当事人的忒丝菲娅，大概是完全被态度丕变的莉莉夏吓傻了。她会怀疑这是不是什么奇妙的玩笑话，整个人有好半晌反应不过来，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不过，就只是比想像中的『派得上用场』而已。」

忒丝菲娅听到这里，总算察觉到了莉莉夏的恶意，微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说道：

「……你还真敢说呢。因为弗琉斯埃文家是所谓的『孤僻家族』，拒绝遵守贵族社会的常识，不愿和其他名门望族进行最低限度的交流，所以才会这么不知礼节是吗？虽然你看起来的确是个不谙世事的贵族大小姐啦。」

忒丝菲娅也拿出全副本事，以贵族的方式反唇相讥。

「噗，你真爱开玩笑呢，小菲娅。作为同样知道亚尔斯同学秘密的人，就让我们和睦相处吧。再说学院的其他人如何看待亚尔斯同学，也和我的工作息息相关。所以说，我们今后也继续保持良好的关系吧？」

「……怎么感觉你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放心吧。我只是按照亚尔斯同学所说的，不再用客套的语气和你们说话而已。而且在这座学院里，演技也是必要的东西吧？毕竟要配合学生特有的情绪变化，实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呢。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小菲娅。」

「……我说你这个人啊，瞧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吧！你以为你是哪根葱啊！？」

虽然亚尔斯意识到事情变得麻烦了起来，但是他似乎早已错过逃离现场的时机。只见忒丝菲娅紧皱着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信任感；莉莉夏则是露出游刃有余的悠哉笑容。而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空气，怎么看都不觉得她们今后有和睦相处的可能。

尤其是莉莉夏那种刻意和忒丝菲娅对杠的态度，在亚尔斯眼中看来实在是有些孩子气。因为这个缘故，忒丝菲娅也跟着激动了起来。用一句话来说明的话，就是两人逐渐陷入小孩子般的意气之争。

亚尔斯在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主动介入两人之间，将双手分别按上两名少女的脑袋，像是在调停似地把她们分了开来。

「真是的……别再吵了。」

然而，姑且不说忒丝菲娅，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惊叫，亚尔斯的其中一只手掌抓了个空。

亚尔斯惊讶地定睛一看，发现莉莉夏忽然蹲下身去，并且用双手护住了自己的脑袋。面对莉莉夏犹如惊弓之鸟的反应，亚尔斯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

「呃，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动手打人啦。」

看到莉莉夏蹲着身子、整个后背颤抖不已的模样，亚尔斯不禁感到有些良心不安。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平常对露姬做的这个动作，原来不是对谁都能做的举动。

「噗，瞧你都吓成什么德性了。」

忒丝菲娅居高临下地看着莉莉夏，非常刻意地用手背掩着嘴巴，奚落似地这么说。莉莉夏闻言，整张脸蛋登时涨红了起来。

「──！！吵、吵死了！闭嘴！大笨蛋！」

只见她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立刻大叫起来想要蒙混过去，但是一切为时已晚。

「因为本小姐的气已经消了，所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看着忒丝菲娅那副马上就要放声大笑的模样，亚尔斯忍不住稍微用力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好痛～」

「你也笑够了吧？我今后可能还有需要人家帮忙的地方啊。」

紧接着，亚尔斯把手伸向莉莉夏说道：

「不好意思呐──这丫头菲娅就是这副德性。不过，你未免也吓得太夸张了吧？要是不小心被别人看见了，很容易引发什么奇怪的误会。」

莉莉夏不情不愿地握住亚尔斯的手站起身来，并且立刻恢复成原本一脸坚决的态度。虽然事到如今要亡羊补牢也为时已晚，但或许是身为贵族的自尊心不容许她放弃补救吧。

「我才没有被吓到，更没有感到害怕！斐培尔家的子女实在是……有够低俗的！」

「是你自己先挑起──」

面对即将重新点燃战火的两名少女，亚尔斯马上介入两人之中。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莉莉夏，你要是再搞出这种无聊的小动作，我可不会配合你的计划啰；菲娅，你也一样，今后如果还想接受我的指导，就给我老实一些。总而言之，莉莉夏，你要是继续给我添更多乱子的话，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会直接要求总督让你从我眼前消失……从这座学院里滚出去。」

「我、我如果离开这座学院的话，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莉莉夏毫无怯意地反驳道，但是……

「你这是要逼我动用无双魔法师的特权吗？」

只听莉莉夏非常刻意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宣布自己全面投降般，不再继续争执这个话题。

另一方面，忒丝菲娅的脸色明显变得阴沉，她勉强卸下僵硬的表情，垂下眉梢嘟囔了一句：

「我知道了啦。毕竟阿尔其实是现役首席的秘密一旦曝光，他很有可能再也没办法待在学院里。这对我和艾莉丝来说，可是一件很困扰的事情……」

忒丝菲娅转开视线，以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莉莉夏闻言，露出一副「得手了」的得意表情说道：

「嗯，所以就让我们『马马虎虎』地和睦相处吧。对了，作为信任的证明，就由我先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就在下一个瞬间，所有的感情都从莉莉夏脸上消失了，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正如亚尔斯同学刚才所说的，我是奉贝利克总督的命令而来。交派给我的任务是亚尔斯同学的贴身护卫。为了完成这项任务，还请你务必鼎力相助，『多方配合我的行动』。」

虽然完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是从莉莉夏主动揭露自身军事机密这点来看，也可以说是一种让步。

纵使两名少女先前有一些小摩擦，但在对方释出善意的情况下，忒丝菲娅也选择以礼相待。而且在希望守护亚尔斯的秘密这一点，两人可以说目标一致。

「嗯，我知道了。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协助的。」

忒丝菲娅露出真诚的笑容，坦率地回应，仿佛已彻底转换了情绪。而她这种率直的态度，似乎有些出乎莉莉夏预料之外。

「…………哎，那么，就请你多多关照了。」

只见莉莉夏露出有些困窘的表情，语带苦笑地回应了忒丝菲娅的话。

始终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听着的亚尔斯，忍不住在心里坏心眼地窃笑起来，并且为不擅长察觉恶意的天然呆红发少女暗中喝采。

是的，忒丝菲娅没有察觉、也无法察觉对方的恶意。

莉莉夏方才刻意强调「多方配合我的行动」，其实是为了牵制忒丝菲娅的一举一动。说白一点，除了字面意思的「和睦相处」以外，还意在言外地暗示着「你在这件事情上别给我轻举妄动」。然而，忒丝菲娅却极其自然地无视了莉莉夏带刺的话，不假思索地将之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直接做出了刚才的回答。

（完全挥棒落空了呢。只凭着斐培尔的姓氏来评断菲娅这丫头，只能说是大错特错的做法。）

莉莉夏所采取的行动，确实是为了守护亚尔斯在学院的容身之地。只是亚尔斯也隐约感觉得到，莉莉夏企图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掌控全局。就亚尔斯的角度看来，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若是考虑到这个层面，亚尔斯非常乐见忒丝菲娅这个搅局者存在。

（换句话说，会成为这丫头莉莉夏最大阻碍的克星，就是会引发预料之外的风波，并且有可能胡乱搅和局势的人物。意即不会照着她写好的剧本行动的奇葩存在……菲娅不仅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而且还是清楚我真实身分的不定时炸弹，所以她才会这样子叮嘱菲娅吧。）

「哎，菲娅就是这样的家伙。然后，你鬼鬼祟祟地像在策划些什么这点，我实在不怎么欣赏。」

亚尔斯轻轻把手放上莉莉夏的肩膀说道。他没理会再次吓了一跳的莉莉夏，迳自转过身，有如落井下石似的说道：

「菲娅，你可别太相信这丫头啰。她与其说是我的贴身护卫，不如说是来负责监视我行动的。」

「监视！？」

「──唔！！」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莉莉夏并没打算对忒丝菲娅透露到这种程度吧。莉莉夏以五味杂陈的表情看向亚尔斯，嘴角勉强保持着僵硬的笑容说道：

「只是保险措施而已。毕竟我不能完全算是你的友军，这点只能请你多多包涵了。」

「唔哇，这人的性格实在有够扭曲的。不过还算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吧……虽然很勉强就是了。」

「那么，我就直接回工作岗位去了。」

扔下这么一句之后，亚尔斯迳自迈开了脚步。他没有朝着原先驻守的主校舍而去，而是走向紧邻一旁的大礼堂。因为大礼堂就近在眼前，而且那边也在他的巡逻范围之内。

至于被亚尔斯抛下不管的忒丝菲娅和莉莉夏──

「我得先去弄清楚造成骚动的原因……」

只见莉莉夏露出有些气馁的神情，嘴里嘟囔着「看起来又有得忙了」，就这样拖着脚步朝主校舍走去；忒丝菲娅则是语气焦急地朝着亚尔斯追问道：

「等、等一下啦。刚才说的『监视』到底是什么意思……？欸，真是的，费莉学姐也拜托了我很多事情耶！？你倒是说句话啊，阿尔～！？」

陷入轻微混乱的忒丝菲娅，手足无措地轮流看向莉莉夏和亚尔斯离去的背影，最后才像是无可奈何似地追着亚尔斯而去。

第九卷 第50章「天真烂漫的化身」

那是在亚尔斯一脸厌烦地拖着大群学生，离开原本的管辖范围之后发生的事情。

被【学园祭】的喧嚣氛围所笼罩的学院腹地，延续着各方面都喧闹不已的首日盛况，整座校园变得更加人山人海。只要看到这幅热闹非凡的景象，亚尔斯应该也会觉得自己舍命奉陪伊莉依丝的那场闹剧，不算平白浪费了力气。毕竟即使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事件，【学园祭】最后还是平安无事地继续举行了。

然而，只要凝神细看，就会发现人群之中混杂着貌似军方人士的身影。前来支援警备工作的魔法师自不用说，不少经过乔装打扮的各国魔法师，也带着侦察的目的造访第二魔法学院。

从这层角度上来说，整体氛围会比首日来得肃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尽管如此，那些会破坏难得的节日气氛的不识趣行为，当然是被严格禁止的。明明没有负责警备工作，却穿着军服造访【学园祭】的军人，往往会惹来其他人的白眼相看。话是这么说，但是因为有不少新人魔法师重回母校造访，而负责物色人才的人员也会前来拉拢优秀学生，所以中间的界线其实相当模糊。

一言以蔽之，就是所有入场者都要有基本的自觉，注意不要破坏这股难得的节日氛围。

但即使是在这样的自我约束之下，那名人物的存在感还是格外地引人注目。不，「引人注目」这样的说法或许不甚准确。因为尽管有好几个人都察觉到了那名人物的存在，但是没有任何人主动向「她」打招呼。

正确来说，应该是「不敢主动打招呼」才对。好听一点的说法是认为自己没资格向对方攀谈；难听一点的说法则是早就已经吓得腿软。除此之外，在这场一年一度的【学园祭】活动里，或许大家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

每个察觉到那名人物的军方人士，全都悄悄地把脸背了过去，像是在说「我什么也没看到」似地将视线转到一旁。

相信有不少人都庆幸自己没有穿着军服过来。毕竟身上如果穿着代表身分的军服，就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无视那名人物的存在，因为「她」可是亚鲁法全体军人都必须表示敬意的对象。

总而言之，在校园里撞见那名人物的军方人士，尽管都担心着「她」会引发什么巨大骚动，但最后还是把不安的情绪裹上乐观的糖衣，暗自把这样的忧虑吞下肚，安慰自己不会有任何问题。

◇　◇　◇

如果从上方俯瞰现在的【学园祭】会场，大概只会看到万头攒动的小黑点，甚至无法辨别出学院本身的建筑轮廓。整座学院的腹地被无数来场者挤得水泄不通。

而在如此汹涌的人潮之中，每当有人和那名人物擦身而过时，都会忍不住因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而回过头。

伴随着这股女性特有的轻柔香气，那名人物风姿绰约地走在人来人往的校园之中。但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周围是如此拥挤，却没有任何人撞到这名女子，她的肩膀甚至从未碰到别人的肩膀。而那连蹦带跳的轻快脚步，仿佛是用全身来表现自己的兴高采烈。

只见这名容貌秀丽的女子，摇曳着长裙的裙摆向前走去。

扎成一条的长长辫子，随着步伐在背后上下跳动，看起来像小狗开心地摇着尾巴。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脚步声，宛如赞叹女子美貌的颂歌，为她整个人添上了更多的婀娜韵味。

穿着成熟服装的这名女子，心情愉快到几乎要哼起小曲，仿佛是被宜人的气候所吸引的蝴蝶一般。她那欢欣雀跃的漫步身影，牢牢地吸引住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即使有人想要凝神细看这道身影的主人，肯定也只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残影。因为这名女子的动作优雅轻快到宛如背上长了翅膀，每当她眼尖地发现有兴趣的东西时，便会身轻如燕地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

「真是有够热闹啊。感觉比我夺冠那年的【学园祭】还要盛况空前呢。」

打扮成普通市民模样的蕾蒂·库鲁托卡，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喜悦的表情，自豪地回忆起自己几年前为母校夺下的荣耀。只要想到亚尔斯也置身于这片热闹的景象之中，蕾蒂的心情就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起来。

在毕业多年之后，蕾蒂之所以会想要重访母校，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因为亚尔斯的存在。

蕾蒂一边回想着往日的时光，一边视线游移地四处张望，仿佛在和自己的记忆进行比对似的，寻找着已和当年不一样的场所和建筑物。这种物是人非的复杂心情，让她始终无法沉下心来。

或许是因为几经改装和增建的关系，校舍的外观已经和当年的模样相去甚远。没错，第二魔法学院仍然在持续成长，不断扩大整个校园的规模。

虽然蕾蒂没有特别涌起怀古之情，但是她也有一种新鲜的感觉，重新体认到了原来岁月流逝所带来的变化，并不全是腐朽和衰败而已。每当她看到不存在于记忆之中的东西时──诸如崭新的研究大楼、宽阔平整的道路，以及遍布于校园各处的转移门圆阵港埠──过去的记忆都会跟着一点一点地刷新。

身为亚鲁法引以为傲的无双魔法师，蕾蒂的平日行程可说是繁忙至极。事实上，她几乎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在国内游山玩水。如果从七国亲善魔法大会被召回国内的那个时间点算起，蕾蒂差不多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放松一下了。

而像这样私下造访第二魔法学院，更是毕业之后的头一遭。

「仔细一想，这里也发生过不少有趣的事情呢。」

一句缅怀过去的话语，陡然从蕾蒂的口中蹦了出来。

在自己的同学之中，究竟还有多少人幸存至今？只要想到这件事情，蕾蒂的心情就不禁黯淡下来。尽管如此，那段和同窗互相切磋琢磨的光辉岁月，依旧是无可取代的宝贵记忆。

然而，一旦将思绪转到墙内的日常和生活，就会马上意识到外界实在不是人类应当涉足的地方。因为即使蕾蒂试图追溯过去的记忆，也已经无法清楚想起曾经共度那段光辉岁月的伙伴脸孔。

外界是一个杀机四伏的世界，往往瞬息之间的判断就会决定生死。在那样的修罗地狱之中，每一天的日子都在消磨自己的生命，就连无法忘怀的珍贵回忆或无可取代的重要记忆，都会轻易地消亡褪色。

「……哎，这种郁郁寡欢的模样，可真不像我呢。」

为了扫去蒙在脸上的那层阴霾，蕾蒂刻意露齿一笑。在那之后，她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蓦地停下脚步，并且使劲地嗅着鼻子。就在下一个瞬间，蕾蒂毫不犹豫地锁定了某个摊位，以小跑步的方式奔向主校舍的前方。

「毕竟我可是没吃早餐就过来了呢。」

蕾蒂已经饥肠辘辘。只见她两眼放光地物色着陈列于店前的各种串烧。那些串烧全都刷上了看起来相当美味的酱料，而蕾蒂紧盯不放的模样完全可以用「垂涎三尺」来形容，就只差口水没流下来而已。

「老爹！先给我来上十支！」

紧接着，从这位清秀佳人口中蹦出来的这句话，让怎么看都称不上是「老爹」的男学生店员吓了一大跳。当然，这句台词纯粹只是蕾蒂的心血来潮，但是她却完全不晓得「老爹」这个称呼，意外地在一名男学生的心中留下了创伤。

结果，不到几分钟的时间……蕾蒂的双手就已全被食物占满。除了夹在十指之间的大量串烧以外，手臂上还挂着装在提袋里的各家摊位料理。

因为各种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的关系，已经完全辨别不出蕾蒂究竟买了哪些料理。这些食物全是她在食欲驱使之下，从各个摊位搜罗而来的战利品。

此刻蕾蒂的嘴巴里也塞了满满的食物，她像是在尽情享受难得的假日时光似的，脸上露出酣畅淋漓的痛快表情说道：

「难得有这种放松的机会，令人想稍微喝点酒；不过这样的愿望似乎太奢侈了呢～」

因为接下来还有主校舍里头的摊位，所以蕾蒂的期待感变得愈发高涨。在【学园祭】这样的盛大活动里，目前的这个阶段只能算是开胃菜而已。

不久之后，只见蕾蒂以秋风扫落叶的气势，横扫了各个摊位的拿手料理，这才心满意足地踏着悠哉的步伐，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前进。

事情发生在蕾蒂准备把手上最后一支串烧塞进嘴里的时候。她在走进主校舍之前特地戴上的太阳眼镜，突然从脸上滑落，朝着地面掉下去。虽然蕾蒂立刻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接住太阳眼镜……但是一切为时已晚，只听周围响起一阵不寻常的窃窃私语，并且全都传进了她的耳中。

（那位女士该不会是……？）

（她和那位大人长得好像啊，果然就是……？）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了个模样。就像细小的涟漪在水面上荡漾开来一样，群众动摇的情绪和议论声音，逐渐化为汹涌的波涛向外扩散而去。

「哎呀呀～看来是被发现了呢。」

把整支串烧塞进嘴里之后，蕾蒂用牙齿叼着离手的竹签，心神不宁地左右游移着视线，试图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处。

然而，这样的努力只能以徒劳告终，难得的欢乐时光突如其来地迎来了休止符。

当蕾蒂察觉到的时候，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群众已经化为人墙，将她团团包围了起来。纵使是蕾蒂这样的高强魔法师，也无法轻而易举地从这堵人墙之中脱身。

「伤脑筋啊～」

蕾蒂自认已经做了相当程度的变装，例如特地戴上太阳眼镜挡住大半张脸，身上也穿着符合年龄的时髦装扮。因为蕾蒂觉得穿得太过正式反而容易启人疑窦，而且既然大家已经看习惯自己的军装打扮，那么这种妙龄女性的普通装扮，应该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只是事情显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蕾蒂眉头深锁地思考着解决办法，但是在她思索的期间，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看热闹人群，始终呈现有增无减的状态。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人群之中完全看不到魔法师或军人的身影。聚集到蕾蒂周围的全是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也就是只有年轻人。

随着围的观群众不断增加，整场骚动也有愈演愈烈的迹象，到最后连直接溜走都成了不可能的选项。虽然蕾蒂也考虑过活用卓越的脚力，直接翻越周围的人墙逃之夭夭，但是她今天可是穿着裙子过来。尽管现在或许必须有所取舍，只是女孩子家总不希望把难得的漂亮衣服弄得又皱又脏。

虽说这套衣服的本意确实是为了乔装打扮，但是其中也混杂着蕾蒂的些许少女心。

（要是能找到认识的老爷子的话，我还可以随便指使他们。偏偏在这种时候，就是看不到半个认识的人影……真是一群有够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噢噢！？）

只见蕾蒂先是精准地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一道娇小的身影俐落地从天而降，伴随着落地的声响来到了她的面前。在阳光反射之下，一头漂亮的银发显得熠熠生辉。

蕾蒂顿时满脸喜色，微微低下视线迎接这名翻越人墙而来的小小救世主，仿佛马上就要伸手摩挲那颗顶着银发的脑袋。

「小露姬，你来得正是时候哟。」

偶然遇上这场骚动的露姬，在发现位于人群中心的蕾蒂之后，立刻就赶到她的面前。尽管被费莉涅菈硬拖去帮忙「模拟擂台」的活动，但是露姬一心想帮亚尔斯执行警备工作，于是她快马加鞭地结束了当前的赛事之后，立刻在校园里到处搜寻亚尔斯的身影。

「蕾蒂大人！？您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啊？而且居然引发了如此巨大的骚动。」

虽然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不过露姬姑且还是压低声音问道。

「哎呀，你这可就误解我了。人家可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喔。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周围就已经是这般骚动的场面了。」

尽管蕾蒂如此辩解，但是无双魔法师出现在学院的事实，必然会引发巨大的骚动。露姬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重新打量起蕾蒂的模样，这才赫然察觉到她今天的打扮和平日不同。

「……？话说回来，蕾蒂大人，这套衣服非常适合您呢。虽然您的军服打扮也很帅气，不过今天的蕾蒂大人真的非常漂亮。」

露姬说着说着，似乎自己也跟着情绪激动起来，脸颊浮现出了些许红晕。

此刻的蕾蒂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于战场上展现出的「女武神」形象，这种剧烈的反差更加突显出了她的个人魅力。老实说，这场骚动的起因与其说是因为蕾蒂的身分曝光，不如说是众人见到绝世美女的自然反应。

「噢，你这句话可真是教人听了开心呢。要不要直接嫁给大姐姐啊？」

「请恕我拒绝您的好意。」

「那么，至少让我给你一个奖励吧。」

话音方落，蕾蒂便把一颗苹果糖递了过去，也不晓得她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露姬郑重其事地回绝了这个奖励，重新端正起自己的姿势说道：

「不瞒您说，亚尔斯大人目前正在负责【学园祭】的警备工作。您要是引发太大的骚动，亚尔斯大人会很为难的……」

蕾蒂的肩膀顿时哆嗦了一下，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尴尬神色。自己特地盛装打扮前来，没想到却遇上了如此困窘的场面。

经过短暂的沉吟过后，蕾蒂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挂在手臂上的提袋递给了露姬，里头塞的全是刚才搜罗来的各家摊位料理。

「那么，这袋东西就送给阿尔小弟吧。」

「……这是什么？」

「这是我尝遍附近的摊位之后，精挑细选出来的前五名哟。」

差点就下意识地附和的露姬，及时把话吞了回去。

露姬相当尊敬同为女性、同时又是亚鲁法无双魔法师的蕾蒂。而在经历先前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一战过后，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到能够闲话家常。不过就如亚尔斯以前所说的，蕾蒂待人亲切的性格，也是两人可以马上打成一片的主要原因。蕾蒂天生的开朗个性，让她很容易卸下他人的心防。不过，蕾蒂之所以会如此亲切地对待露姬，或许也是因为露姬总是和亚尔斯形影不离的关系。

尽管如此，在露姬眼中看来，亚尔斯的朋友基本上都是令人抱有好感的人物，不管是蕾蒂还是约翰·伦布鲁兹，都是不会滥用自身权势的魔法师。

因此，即使是不擅长与人来往的露姬，也能够颇为自然地和他们交谈互动。毕竟从露姬的角度看来，蕾蒂和约翰都不太像典型的魔法师，而是充满人情味的普通人。

露姬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浅笑。蕾蒂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

「好啦，因为你跑来英雄救美的关系，我本来想说这下子有救了，但是实际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蕾蒂的表情一脸乐观，完全不像嘴上说的那么伤脑筋。露姬不禁有些傻眼地苦笑起来。如果可以不择手段的话，确实是能想到几种逃离现场的方法。

然而，魔法当然是禁止动用的选项；直接飞越人墙这样的做法，也是逼不得已才会考虑的选项。毕竟今天不仅蕾蒂，就连露姬也同样穿着短裙。刚才是因为全场目光都集中在蕾蒂身上，所以露姬才勉强能从人墙外头跳进里面。真要说起来，露姬的裙子长度还比蕾蒂的更有可能走光。

直接光明正大地拨开人群走出去，似乎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这样一来，就不用指望这场骚动有平息的可能了。

（虽然我很想要赶快去帮亚尔斯大人工作，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抛下蕾蒂大人不管……）

就在露姬内心万分纠葛的时候──

只见蕾蒂的视线突然从露姬身上移开，踮起脚尖朝着人墙的对面用力挥手说道：

「啊，找到了──！！阿尔小弟～」

那是完全不加节制的巨大音量。蕾蒂所寻求的协助对象，是在这种场合下最不该求援的人物。这样很有可能在群众面前暴露出亚尔斯和蕾蒂的关系。

「蕾蒂大人！？」

露姬立刻一把抓住蕾蒂挥舞的手臂，但是一切为时已晚。偕同忒丝菲娅走过人墙附近的亚尔斯，陡然停下了脚步。

（明明才刚跟她说过，不要做出给亚尔斯大人添麻烦的行为！）

露姬一边感受着背上淌落的冷汗，一边沿着蕾蒂的视线望了过去。亚尔斯那张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瞬间就映入她的眼帘之中。

（非常对不起，亚尔斯大人────！）

露姬的眼角浮现淡淡的泪光，旋即以泫然欲泣的表情，不发一语地看向蕾蒂；蕾蒂则是露出毫无恶意的表情，一脸困惑地歪起了脑袋。也不晓得自己的意思有没有传达给对方，露姬心中的焦躁之情变得愈发强烈起来。蕾蒂的真实身分如果在这里彻底曝露，她和亚尔斯之间的关系肯定也会跟着一起曝光。

「太好了呢。这样一来，阿尔小弟就会想办法搞定目前的状况。」

蕾蒂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露姬闻言，内心的绝望感顿时又加深了几分，同时她也领悟到了一件事实。

（啊，这个人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呢。）

很清楚局面有多么糟糕的亚尔斯，对于蕾蒂的呼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要想到他刚才那张五味杂陈的不悦表情，露姬甚至愧疚到想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然而，露姬忘记了一件事情。虽然亚尔斯佯装无事地走了过去，但是跟在他身后的另一名人物──忒丝菲娅可不会跟着这么做。从不带恶意地打乱原先剧本这一点来说，忒丝菲娅和蕾蒂是不分轩轾的存在。

露姬突然想起这件事情，便再次将视线转向亚尔斯和忒丝菲娅所在的方向。尽管亚尔斯装傻到底地走了过去，但是问题在于那名红发少女会采取什么行动……？

只见忒丝菲娅在原地停下了脚步，以纳闷的表情望向了人墙的中心，看起来像是不假思索的反射动作。就这样，露姬的紧张感达到了最高峰──忒丝菲娅在这个时候显露出的反应，如果能够作为蕾蒂真实身分的新佐证，那么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算我求你了，千万不要说出什么多余的话──尽管有千百个不愿意，露姬还是在内心拼命恳求忒丝菲娅不要说溜嘴。但是……

「咦？哎……那位女士，该不会是蕾蒂大人吧！？」

忒丝菲娅露出惊愕的表情，毫不犹豫地说出了露姬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露姬的脸色登时变得一片惨白，同时也丧失了继续思考的能力。所谓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大概就是在说这种状况吧。

与此同时，伴随着打从心底涌起的怒火，露姬感觉到自己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

（嗯，我非常明白喔。你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辜负我的期待呢。）

露姬气到太阳穴都冒出青筋，向忒丝菲娅投以兴师问罪的眼神；忒丝菲娅却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轻轻挥了挥手作为回应，因此露姬的谴责目光完全以落空收场。

仿佛在对陷入混乱的露姬落井下石，周围看热闹的学生气氛愈来愈热烈。面对兴奋不已的群众，想要平息他们的情绪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

然而，事情还有一丝挽回的余地。亚鲁法的其中一名无双魔法师──蕾蒂·库鲁托卡来到第二魔法学院这件事情，目前还处于未被完全证实的情报。整场骚动的根本原因，在于无双魔法师莅临这座学院的消息。

既然如此，就不能放过众人因为兴奋而瞬间停止思考的大好机会。

没错，机会只有现在。在接下来可预见的大混乱中，这群学生肯定马上就会化为一群暴徒。而在骚动扩大之后，理所当然地会有更多人凑过来看热闹。在这样的情况下，主校舍前的那些摊位将全数遭到波及，警备人员也将难以履行自己的职责。不用说，亚尔斯的工作量也会增加到惨无人道的地步……

露姬下定决心，朝着蕾蒂开口说道：

「蕾蒂大人，事态已经难以挽回，我们赶紧趁着闹大之前离开现场吧。」

「咦？话说回来，阿尔小弟跑到哪里去了啊～？」

蕾蒂一脸悠哉地把手掌搁在额头上，四处搜寻着亚尔斯的身影，看起来完全没有察觉到露姬的用心良苦。

在看到亚尔斯刚才那副表情之后，露姬非常清楚他不会再靠近这里半步，更不可能主动介入解决这个状况，这是无需动用探查能力也能得出的答案。对亚尔斯来说，警备工作固然十分重要，但是随便接近蕾蒂，只会导致场面变得比现在更加混乱。

因此现在正是露姬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至少她本人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只有她既清楚亚尔斯在学院的状况，同时又和蕾蒂有一定的交情。

为了守护平稳的日常生活，自己必须在这时候挺身而出。

摆脱这个困境的机会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失。从某个角度来看，现在还有挽救的可能性。在目前的这个时间点上，就只是「无双魔法师蕾蒂造访学院」这则消息的可信度提高了不少，可是还没有得到完全的证实。

（既然如此……）

露姬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她因为对自己决定采取的行动感到有些害臊，忍不住忸忸怩怩地磨蹭起膝盖。

然后，双颊微晕的露姬，就这么拉着蕾蒂的袖子说道：

「真、真是的，姐姐……！居、居然会在学院里头迷路，这样子连我都觉得很丢脸耶。你、你如果要来学院的话，好歹也事先跟我说一声啊……」

只见露姬展现出令观者为之落泪的三流演技，绯红无比的脸颊如实表明了她内心有多么羞耻。

003

「请、请您配合我的演出……！」露姬低声向蕾蒂如此说道，语气简直像是电影里会出现的菜鸟谍报员。

然而，理应顺势配合自己演出的蕾蒂，脸上却流露出了莫名开心的神色，让露姬的内心涌起一股不安的预感，但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真、真是的，姐姐，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子……所以大家才总是说你这个人吊儿郎当的。」

露姬尴尬生硬的措辞，直接体现出了她的演技有多么蹩脚。但是蕾蒂不仅不以为意，甚至还露出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愉悦的模样，一脸心满意足地看着露姬。

虽然蕴含在那道视线之中的异常热度，让露姬心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可是戏都演到一半了，没有不演下去的道理。在露姬拼命地向她使眼色之后，蕾蒂总算开口说道：

「这可真是伤脑筋呢。可爱的妹妹都把话说到这种分上了，我只能好好反省自己了～嗯，姐姐有在深切反省哟。为了加深我们姐妹之间的羁绊，你今天一整天都可以独占我这个吊儿郎当的姐姐喔！就算洗澡或睡觉也要在一起！」

话音方落，蕾蒂便脸红兴奋地张开双手，一把将露姬的脑袋搂进怀里。

「蕾蒂大、姐──！？」

露姬的整张脸蛋都埋进了蕾蒂的胸口之中，周围全是蕾蒂手里拿着的小吃料理飘散出来的香气。「嗯～姐姐正在猛烈反省自己哟！你看，就像这个样子！」蕾蒂不知为何更加卖力地投入演出之中，不断加强自己手臂的力道。露姬唯一能做出的抵抗行动，就只有在嘴里咕哝抗议而已。

即使身处如此困境，露姬还是拼命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的反应。只见大家都一副茫然不解──或者该说目瞪口呆的模样。虽然在露姬的剧本里，是想要让众人以为蕾蒂是来参观妹妹学校【学园祭】的普通市民，但是事情真能如她设想的那般顺利吗？

尽管是相当拙劣的作战方案，但是毕竟事出紧急，这时候也只能顺水推舟地演到最后，设法把整件事情蒙混过去。

为了增加这场戏的可信度，露姬在纤细的手臂上使足了力气，硬是从蕾蒂的怀里挣脱了出来。

「真、真是的，大家都在看呢，这样子很难为情啊……对、对了，姐姐，我为您……为你导览一下学院吧？」

因为脑海一片混乱和焦躁的关系，露姬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变成了提议的语气。毕竟蕾蒂是露姬无比尊敬的对象，要她完全按照演出角色的设定来和蕾蒂交谈，似乎终究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学院导览──露姬在情急之下说出的这个借口，可说是从现场脱身的完美理由。

「好的好的，我们就一块儿去逛校园吧～」

虽然不确定蕾蒂对露姬的想法有多少了解，但是她也兴致勃勃地配合着露姬的提议。

至于周围人的反应──尽管和露姬的原始意图有些出入，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放松的笑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暖的气息。简单来说，众人就是微笑地注视着这对感情和睦的姐妹，眼神仿佛是在欣赏什么温馨家庭剧。

就算退一百步来说，露姬也不觉得自己和蕾蒂在长相上有任何相似之处，她非常清楚两人根本就不像是一对姐妹。露姬原本只是为了从现场脱身，才特地演了这么一场猴戏，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了。

露姬抓住蕾蒂的手腕，喊了一句「往这边走」，便匆匆忙忙地迈开了脚步。

而被露姬拉着手腕的蕾蒂，也一脸笑嘻嘻地听从指示。在她的视野之中，似乎只剩下露姬的身影而已。

只要不给周围的人起疑心的时间，一鼓作气地迅速逃离现场的话……自己忍辱负重地演出这么一场猴戏，就是值得的牺牲。果敢无畏地挺身而出的自己，或许有资格得到别人几句赞赏。不，这大概会成为自己不堪回首的一段记忆吧。

然而，一道不识趣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彻底葬送了这场空前绝后的精彩演出。

「理事长请您过去一趟，库鲁托卡大人。」

「咦！」

露姬顿时说不出话来，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戏台崩塌的声音。露姬先前所做的各种努力，全都在这一瞬间化为泡影，唯一剩下的就是一段充满耻辱的黑历史。露姬气到脸颊抽搐，迁怒似地狠狠看向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已经结束了吗？明明正要渐入佳境的说。」

相对地，蕾蒂则是满不在乎地咕哝了一句。她果然是以自己的方式享受这场姐妹游戏的样子。可是，在见到那名出声呼唤的女学生的当下，蕾蒂陡然眯起了眼睛，眼神流露出一股冰冷的味道。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

「也没有这样或是那样……我还在想这场奇妙的骚动是怎么回事，您特地过来这里做什么呢？虽然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样也算是一石二鸟就是了。」

脸上带着优雅笑容的那名女学生，晃动着满头的金发轻声嘟囔道。她恐怕就是贝利克所说、秀给别人看的「项圈」。除此之外，蕾蒂也察觉到了贝利克的部分真正意图。贝利克交派给这名女学生的任务，绝对不仅仅如他所说的那么简单，只是单纯的「项圈」而已。然而，如果要说这是「天下父母心」的表现，感觉其中的风险又太高了一点。

只要仔细打量，就会发现这名女学生端整的五官和散发的气息，都透着一股无可动摇的高贵气质。这让平民出身的蕾蒂，很自然地感受到了自己和对方的隔阂。

这样的人物在军方高层之中相当常见，蕾蒂和亚尔斯一样，对这群阴险狡猾的家伙没有什么好感可言。这些家伙正是被称作「贵族」的人种。对于贵族独有的傲慢自大，蕾蒂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尽管他们满口漂亮话，听了却只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当然，贵族之中也有例外存在。只是作为平民出身的魔法师，蕾蒂可是深刻领教过贵族的蛮不讲理。

然而，蕾蒂立刻就把明显流露出来的嫌恶感收了回来。

因为她知道眼前的这名少女，出身于从某方面来说相当有名的家族。事实上，并没有太多人知晓这支血脉的详细内情，但如果是有资格接触国家机密的无双魔法师，那事情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你是……」

和蕾蒂一样，露姬也换上了尖锐的眼神，开口向那名少女说道。但是由于戏演到一半就被拆台的关系，她脸上因为羞耻而泛起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因此这句话的魄力并没有眼神那么强烈。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的名字是莉莉夏……」

露姬以不带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出了先前从忒丝菲娅口中听到的名字。

「──哎呀，真是令人开心呢。明明我还没有正式和你打过招呼。请你今后也不必客气，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露姬同学。我也很希望今后能够和你和睦相处。」

莉莉夏──在这个名字的后面，还有一长串复杂的高贵姓氏──带着极为温柔的笑容向露姬说道。但是她的语气让人联想到和妹妹说话的姐姐。就像大人在和小孩子说话时，特地弯下腰配合对方的视线高度那样，有种把露姬当成小朋友对待的感觉。

接着，莉莉夏将视线从露姬身上移开──

「这场骚动如果继续扩大，会影响到【学园祭】的正常举行吧。」

她殷切有礼地朝蕾蒂颔首致意，旋即不着痕迹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向挡住通往主校舍道路的学生们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或许是被莉莉夏的高雅气质所震慑，其他学生宛如波浪一般向后退去，自动在人群之中开出了一条道路。

「好了，我们走吧。我刚才也说过了，理事长请您过去一趟。」

从结果上来说，因为莉莉夏的到来，蕾蒂和露姬轻而易举地脱离了人墙的包围。露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不争气，但她仍然马上重新打起精神来。

「莉莉夏……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露姬以充满警戒心的声音，向走在最前头的莉莉夏抛出了这个问题。虽然她先前从忒丝菲娅口中得知这个名字时，也有听到莉莉夏是出身于某个名门贵族。

「我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你可以把我当成亚尔斯大人在学院内的支援人员，而且也得到理事长的认可喔。」

「……！」

听到这句话的露姬，表情立刻变得险恶。也不是说她自命不凡，不过露姬确实有相当的自信，认为没有人比自己更能胜任亚尔斯的搭档职位。

为了解除露姬的敌意，莉莉夏露出不带攻击性的笑容说道：

「关于这点你不用担心。虽然我的确是总督派来的监视人员，不过这项监视工作不会涉及亚尔斯大人的日常生活起居。」

「……这样啊。」

然而，听到『监视』这个词汇，露姬总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放心吧。真要说起来，你在书面资料上应该也是以『监视任务』的名义来到这座学院。我的角色其实和你差不多，但充其量只是从旁辅助而已。针对亚尔斯大人暂时从前线退役的事情，军方内部有不少人感到不满。为了安抚这些人的反弹情绪，总督才做了这样的安排，算是最低限度的应对措施吧。」

露姬陷入短暂的沉默。说到底，露姬之所以能够成为亚尔斯的搭档，完全是出于她本人的私心。除此之外，露姬当初刚来到学院的时候，确实肩负着监视亚尔斯的任务。不过，这项监视任务纯粹只是个名义，露姬从未在真正意义上监视过亚尔斯的行动，而且她也只有在最一开始的时候提交过相关报告……

当然，总督是在理解露姬私心的前提下，允许她一直留在亚尔斯的身边生活。因此从这一点上来说，露姬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

再加上这样的安排，也是为了压制住那些希望亚尔斯回归前线的军方势力，所以露姬不得不认命地接受现实。

追根究柢，亚尔斯会进入第二魔法学院就读，完全是出自总督贝利克的决定，因此贝利克自然得负起相关的政治责任，再说他本来就不可能放任亚尔斯自由行动。毕竟亚尔斯是最强的无双魔法师，同时还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殊力量，会受到这种犹如笼中鸟的限制管束，说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说，我实质上是以接替你任务的名义被派遣过来的。因此，像今天这种有可能彻底暴露亚尔斯大人身分的事情，我希望能够尽量避免发生，库鲁托卡大人。」

莉莉夏突然切换成敬语模式，向蕾蒂如此说道；蕾蒂闻言，只能一脸尴尬地把视线转到旁边去。

「哎，如果把阿尔小弟弄得不开心的话，我这边也会很伤脑筋呢……我明白了，感谢你在这方面的考量。今后也有劳你多多照应阿尔小弟了。」

看着两人交谈的模样，露姬能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蕾蒂对待莉莉夏的态度，不太像是露姬所熟悉的蕾蒂。该说是有种莫名的冷淡感吗？总觉得蕾蒂在心理层面对莉莉夏有所隔阂。

而这种微妙的气氛不仅来自于蕾蒂的态度，莉莉夏的态度也颇为古怪。面对坐上无双魔法师之位的蕾蒂，尽管说不上傲慢无礼，但是她的遣词用句相当不客气。如果莉莉夏只是寻常贵族，在应对国内只有两名的无双魔法师时，说话应该会更加小心谨慎才对。因为这名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愚蠢之辈，而且肯定深谙察言观色的道理，所以更是加深了露姬的疑惑。

而莉莉夏听到蕾蒂说「有劳你多多照应」之后，同样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话说回来，你是弗琉斯埃文家的人吧？这么说起来，你的五官轮廓确实和你哥哥有几分相似呢。」

蕾蒂若无其事地抛出了这个话题。

虽说蕾蒂有着活泼开朗的讨喜性格，但是她也不是对每个人都会敞开心房。蕾蒂总是凭着直觉，来决定她对一个人的喜好憎恶。在某些极端的案例里，甚至会只凭一眼断定。而在过去的类似状况中，蕾蒂顺从直觉的结果都被证明是正确的。在判断他人的第一印象这件事上，蕾蒂的不祥预感几乎可以说是百发百中。

「我哥哥……是吗？请问您是指哪一位兄长？」

莉莉夏用手指抵着下巴、摇晃着金发沉吟起来的模样，给人一种天真可爱的感觉。

「哎，就是我认识的那一位。」

因为蕾蒂也不是很清楚莉莉夏有几个兄弟姐妹，所以她也不是很在意答案，只是耸了耸肩。

「那么，暂且不说这件事情。假如库鲁托卡大人觉得有必要的话，我也很乐意照应亚尔斯大人……」

说完这么一句之后，莉莉夏为了加快前进的脚步，转过身抢在蕾蒂和露姬的前头带路。

「毕竟目前的状况，已经进人下一个阶段了呢。」

「你是说亚尔斯大人的身分问题吧？」

露姬立刻对此做出反应。莉莉夏这句意味深长的发言，没有逃过露姬的耳朵。因为出面应对昨天那场袭击的关系，亚尔斯的部分实力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这一刻开始，露姬对莉莉夏的警戒心又加深了几分。

蕾蒂则若无其事地顺着露姬的话头追问下去：

「阿尔小弟的身分问题啊，这是来自总督还是『元首大人』的指示呢？」

「──！！」

莉莉夏出现了微乎其微的动摇，只有眼力敏锐的人才有可能察觉到她的异状。露姬从莉莉夏的背影感知到这一点的同时，也悄悄把注意力转到悠然自得地走在一旁的蕾蒂身上。

（所以莉莉夏果然接到了亚尔斯大人也不知道的指示……？除了监视以外，她身上还肩负着其他的任务？）

然而，令人不得不佩服的是，莉莉夏立刻就恢复一脸平静的模样。与此同时，这场奇妙的相互试探似乎也迎来了终点。

「……库鲁托卡大人，我们抵达目的地了。」

一行人来到了镶有「理事长室」名牌的房间前面。

莉莉夏先在门前喘了口气，旋即灵活地转过身来说道：

「您这样子会让我很为难啊，库鲁托卡大人，刚才居然说出那种奇怪的话。这是来自总督的指示，还请您不要做无谓的猜想……你们无双魔法师就是因为这样，才教人伤脑筋喔。」

「原来这是不该提起的事情啊？虽然我自认我的『贵族过敏症』没有阿尔小弟那么严重，不过，我果然还是习惯不了和贵族大人打交道呢。哎呀，在『贵族大人』的前面，应该还要加上『迂腐的』三个字才对呢。」

「哎，您如果愿意嘴下留情，我会感到很高兴的。」

莉莉夏抿了抿嘴唇，露出苦笑的表情，但是眼里没有任何笑意；蕾蒂则始终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态度。在两人看似平淡的对话背后，确实能感觉到她们在暗中争执着什么。

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露姬，不明白蕾蒂为何会显露出这样的态度。如果单纯只是讨厌贵族，这样的反应未免有点太过孩子气了。在蕾蒂的内心深处，大概有什么露姬不知道的火苗正在隐隐燃烧。

为了收拾这个剑拔弩张的局面，露姬轻轻拉了拉蕾蒂的袖子说道：

「蕾蒂大人，我觉得这女孩至少能在学院里帮上亚尔斯大人的忙。而且这如果是来自总督的指示，我们就更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看吧看吧，你只因为觉得这样对阿尔小弟有益处，就变得有点盲目了，我希望小露姬能有更加开阔的视野。相信某个人和信赖某个人完全是两码子事。不过，我如果干涉到这种地步，也有点不恰当呢。」

蕾蒂握住理事长室门把，在开门走进去之前，又向露姬抛出了另一个建议。

「我不管这位大小姐是不是奉总督指示而来的继任者，但是除非她把自己隐瞒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否则根本谈不上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小露姬，你要加油哟！还有，等到阿尔小弟的工作结束之后，能不能叫他过来找我一趟？你只要跟他说是关于『约定』的事情，他应该就明白了。」

「我了解了。」

在说完这番话之后，蕾蒂便扬起一只手来，朝身后挥了挥手作为道别，就这样消失在理事长室门口。

将刚才的这番话理解为一种忠告的露姬，总算确定莉莉夏身上藏着连蕾蒂都相当在意的秘密。

「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啊。」

莉莉夏眉头深锁地嘟囔，露姬则是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接下来有许多问题需要请莉莉夏仔细地回答。

「那么，我能够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唔～被你逮住了啊～我话先说在前头，亚尔斯同学已经同意和我合作了喔。」

莉莉夏连忙辩解，刚才在蕾蒂面前那种毕恭毕敬的说话方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姬则是表情不变地直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同学』？你用这种方式称呼亚尔斯大人，未免太过失礼了吧？」

「关于称呼的问题，我也取得亚尔斯同学的同意了喔？」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件事情。我并不认为你是连蕾蒂大人都需要警戒的危险人物，但是在目前这样的状况下，我也没办法相信你这个人。」

「你是要说我这个人不值得信赖？」

「你值不值得别人信赖，不是全看你自己的表现吗？」

露姬始终没有转开自己的视线。她的眼神之所以如此咄咄逼人，其实也是因为心虚的缘故，毕竟她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做好监视的工作。但是，这和莉莉夏的问题完全是两码子事。更何况这件事情还牵扯到军方的意志，绝对不容有任何马虎。而且，正因为莉莉夏和军方有着直接联系，所以露姬认为这女孩有一定的利用价值。没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亚尔斯的平稳日常。

「所以说，『下一个阶段』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唉～这种程度的事情，告诉你也无所谓吧。我的确接到了监视亚尔斯同学的指示。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简单来说，就是我必须循序渐进地在学院里揭晓亚尔斯同学的身分。当然，这是出于总督本人的意向……虽然处理起来会很麻烦，但是在目前这个时间点，已经无法彻底隐瞒所有的事情了。你应该也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吧？」

莉莉夏这种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并不会让露姬感到别扭。如果非要说的话，她觉得现在这副模样才是莉莉夏的真实面貌。

尽管脸上写满了不愿意，露姬最后还是同意地点了点头。她当然想要守护亚尔斯的太平日子，但是昨天的踢馆事件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完全足以粉碎亚尔斯的日常生活。虽然现阶段或许还有办法蒙混过去，可是只要亚尔斯继续坐在首席魔法师的宝座上，就算露姬不想承认，也早晚会迎来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

看到露姬逐渐流露出理解的神色，莉莉夏毫不犹豫地进入和对方交心的阶段。只见她露出全足以让对方认为自己已然敞开心胸的表情，巧妙地隐藏起不想被人察觉到的事情。

「没错，亚尔斯同学其实是现役的首席无双魔法师──这项事实早晚得公开予这座学院和整个世界的人知道。因此我们肯定会有需要携手合作的地方。」

莉莉夏说完这么一句之后，便伸出手想和露姬握手，但是……

「不仅仅是这样而已吧？」露姬没有理会莉莉夏的握手要求，而是以意味深长的笑容作为回应。

莉莉夏似乎也早已料到露姬会如此回答，只见她迅速地收回伸出的手，说道：

「嗯，我的确也觉得事情不可能进行得那么顺利。正如库鲁托卡大人所说的，我并不是无条件地站在你们这一边。我有可能会因为个人因素，反过来给你们添麻烦也说不定。」

因此，只要是我能透露的事情，我都会详细告知──莉莉夏以此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向露姬表明自己的诚意。

「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都只是我的个人见解。」莉莉夏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滔滔不绝地向露姬说起了军方──也就是贝利克总督的意图。

◇　◇　◇

另一方面，在学院的理事长室里。

「打扰啰，噢噢！？好久不见了呢，希丝缇小姐。」

蕾蒂以开朗无比的声音，笑嘻嘻地向房间的主人打招呼。

然后，她把特地准备的伴手礼放到希丝缇的办公桌上，接着缓缓取出了一个烘焙点心。

「您要不要来一个啊？」蕾蒂一边说着，一边把点心递给亚鲁法首屈一指的前无双魔法师，只是后者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于是蕾蒂重新转过身面向希丝缇说道：

「那么，您找我是什么事情？我刚才正好陷入一点小麻烦，所以您派人过来叫我，倒也可以说是及时帮我解了围呢～」

「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好不好？因为你要是在校园里引发大骚动，到时候局面会很难收拾，所以我才这样派人叫你过来。今天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啊？」

「欸～怎么说呢……」

只见蕾蒂的目光开始游移了起来，像是在搜索记忆一样。接着她从房间角落搬来了客人用的椅子，把椅子摆到希丝缇的前面。

「话说回来，蕾蒂，你今天的打扮还真是俏丽呢。你总不会是来约会的吧？虽然我不认为你有可以约会的对象就是了。」

「唔哇，我们明明好久不见，你也把我讲得太过分了吧？我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好不好！也有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时候啊。你看，因为我平常都穿着军服的关系，所以这样的反差足以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你是要迷谁的魂啊？」

「欸～你难道要我亲口说出来吗？」

或许是想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只见蕾蒂做出一个淘气的表情，就地把椅子斜立起来，以其中一只椅脚为轴心，迅速地转动起整张椅子。

就在椅背朝向希丝缇的瞬间，蕾蒂止住了椅子的转动。接着她大胆地撩起连衣裙的裙摆，把手肘放到椅背上，同时以跨坐的姿势坐上了椅子。不仅像小朋友那样把椅子反转过来跨坐，一双纤细的美腿更是不顾形象地大剌剌分开。就算身上穿着清纯可人的连衣裙，但是她那有些粗枝大叶的性格看来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这副天真烂漫且毫无防备的模样，即使是希丝缇也自叹弗如。

希丝缇不禁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但是她没有开口纠正蕾蒂的邋遢坐姿，而是选择继续刚才中断的对话。

「你对『那小子』还真是一往情深啊。现役首席的头衔就是这么有吸引力呢。」

「您这是违心之论吧？阿尔小弟明明就没有什么不好的啊！」

蕾蒂热切地如此说道，希丝缇突然换上冰冷的眼神，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道：

「你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

「您问这种问题就太不识趣了哟～希丝缇小姐也真是的。」

仿佛在回首早已褪色的遥远回忆，蕾蒂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希丝缇没有理会她这句话，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

「好了，别扯这些废话了，赶紧进入正题吧。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今天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个位数魔法师应该没有闲到可以四处乱跑吧？」

希丝缇以严肃的语气说出这一席话，刚才那种闲聊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虽然她早就知道，先前帮亚尔斯隐瞒秘密的事情不会就此善了，但是没想到军方的动作会这么快。明明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结果无双魔法师今天就直接造访学院，这叫希丝缇不得不提防起军方的真正意图。

作为这座受到军方庇护的学院的最高负责人，假如没有据实向军部提交相关报告，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被认定为有谋反之心。尽管可能性很低，但是最坏的结局就是军方直接拘捕希丝缇，并且剥夺她的理事长职位。

正因如此，希丝缇才如此谨慎地展开谈话。

希丝缇非常清楚蕾蒂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乍看之下天真烂漫的蕾蒂，其实是最不好对付的棘手角色。作为经常被牵扯进国家政治角力的无双魔法师，蕾蒂相当擅长利用平易近人的天生特质，巧妙地隐藏起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

若是贸然试探对方的口风，反而会被蕾蒂看穿自己的意图。只要高层领导达成共识，即使没有总督的最后裁示，也有办法直接把希丝缇从理事长的位子上撤换下来。虽然希丝缇自认不是权力的奴隶，不会千方百计地守护现在的地位，但她对这座学院还是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感。再加上亚尔斯目前也在学院就读，自己如果在这时候被剥夺理事长的职位，情况会变得非常不妙。能够保护好这座学院的人，就只有自己了──希丝缇如此重新下定决心，用力抿紧了嘴唇。

然而，无视希丝缇内心的千回百转，蕾蒂始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您是要问我为什么会跑到学院来吗？欸……算是来『幽会』的吧？」

蕾蒂一边挠着脸颊，一边满不在乎地如此说道。

「…………」

看到蕾蒂身上那套和平常迥异的服装，这个充满少女心的答案确实合情合理。希丝缇闻言，先是瞬间板起了脸孔，接着像是筋疲力尽地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够了。你只要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你不是奉总督或高层的指示前来这里的吧？」

「──！？什么啊～希丝缇小姐，原来您是在担心这种事情啊。换句话说，您又捅出了什么娄子是吗？放心吧，我今天纯粹是以私人身分来见阿尔小弟，完全是出自于爱的行动！」

「拜托你不要说什么『又捅出了娄子』好不好？我好歹也是前无双魔法师，在亚尔斯那小子跑来以前，可从来没有遇上什么处理不来的问题。想当初好不容易熬到你毕业，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太平无事的日子，结果这下子又全部泡汤了。」

「您这样说可就不对啰。请您别把我说得像是问题儿童一样。」

希丝缇把手肘拄在办公桌上，双手托着腮冷眼看向蕾蒂，仿佛在说「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夷平了一整栋旧校舍；破坏了无数次训练场的转换系统。其他像是造成各种器材的损坏……完全族繁不及备载啊。不仅是硬体设备而已，有好几名学生都被你搞到负伤送医……还有一大堆没说的呢。」

「您记得可真是清楚啊～」

或许是那副嘿嘿傻笑的模样惹恼了希丝缇，只听她接二连三地列举出了蕾蒂在学生时代干下的好事。

「就算是亚尔斯那小子，也没有给我搞出这么多麻烦事来。虽然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每次搞出来的麻烦事也都很不得了就是了。」

没错，亚尔斯所带来的各种麻烦，尽是有可能导致希丝缇被迫下台的棘手事件，因此总是令她感到烦恼不已。再加上这些麻烦事往往是主动找上门来，从这一点来说，比蕾蒂以前捅出的那些娄子更加难以处理，毕竟并不是亚尔斯主动去招惹这些麻烦事的。

「也罢，我就不跟你计较过去的事情了。但是看到你摆出一副『我是无双魔法师的完美楷模』的嘴脸，在军中耀武扬威的得意模样，怎么说都会让人觉得很火大吧～？」

「唔，哎～呃……对了，关于您派来叫我的那个女学生，是叫做『莉莉夏』吗？我刚才有听到小露姬这么称呼她。那孩子应该是一头不得了的老狐狸哟。你居然会同意这样的麻烦人物进入学院就读。」

「喂！别看情况不妙就给我转移话题！」

「在战局不利的情况下，就该进行战略性的撤退哟。」

希丝缇伸手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像是感到头痛不已似的。事实上，她一直都在仔细观察蕾蒂的表情。虽然蕾蒂的态度始终相当自然，可是希丝缇依旧无法完全消除心中的疑虑。意识到自己内心猜忌的她，忍不住有些自责了起来。

（真讨厌，我也被那小子传染神经质了。居然会怀疑起蕾蒂……）

尽管没有确切的凭据，但是希丝缇觉得即使军方打算对付自己，蕾蒂应该也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坐在理事长这个位子上的人，固然不能盲目地相信每一个人，可是希丝缇自认和蕾蒂是可以交心的朋友。与其说这是一份信任，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信赖。

暂且不谈这件事情。

听到蕾蒂为了转移焦点而抛出的新话题，希丝缇也感到有些在意。因为蕾蒂的表情和态度，隐约流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莉莉夏……你是在说弗琉斯埃文家的大小姐吧？嗯，特地拜托她过去传话的人，确实是我没有错。」

事实上，希丝缇同样摸不透莉莉夏这名少女是什么来路。如果总督派遣莉莉夏过来，只是作为亚尔斯监视任务的继任者，这名少女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未免也太过可疑。

但是，希丝缇之所以刻意安排两人接触，也有她自己的考量。假如蕾蒂真的是奉军方密令而来，那么当她接触到同样身负机密的莉莉夏时，很有可能会露出某些蛛丝马迹。

然而，这似乎只是希丝缇杞人忧天。说到底，如果希丝缇的担忧是确有其事，就很难解释蕾蒂现在主动提起莉莉夏的举动。

「希丝缇小姐，我想您应该也很清楚，我并不怎么喜欢弗琉斯埃文家的人。尤其是他们讲话总是拐弯抹角，让人就算心里有气也不好当面发作。这简直就是故意来找碴的吧？而且您应该没有忘记那件事情吧？」

「……你在说哪件事情？」

听到这个回答，蕾蒂皱起眉头，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归根究柢，您当初之所以会从无双魔法师的位子上退下来，说穿了不就是因为旧贵族派系那些家伙暗中操弄吗？我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这件事情。只是在目前的军部里，旧贵族派系还是存在着一定的势力，所以我才没有发难。」

「你在说这么久远以前的事情啊。哎，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呢……不过，谢谢你的心意。」

从蕾蒂的语气听起来，她大概是特地拨出空闲时间去调查这件事情。希丝缇有些感慨地如此低语，而看到蕾蒂一副为自己抱不平的模样，也让她的脸上流露出比话语更加温柔的表情。

「不过，我的器量确实不足以承担无双魔法师的重任。」

「这句话一点都不好笑哟。您不是也一直在担心这件事情吗？虽然先前被你用嘻嘻哈哈的态度蒙混过去了，但是您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了吧？」

「你在说哪件事情？」

「旧贵族派系打算自行拥立无双魔法师──我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您就别再装傻了吧？毕竟身为无双魔法师的我和阿尔小弟，一直牢牢地掌握在作为对立派系的贝利克总督手中，那些家伙心里肯定很不是滋味吧。您从无双魔法师的位子上退下来的那次也是一样，当时那些家伙因为在政治上居于劣势，所以才打算拥立自己支持的人选坐上无双魔法师的位子。」

随着贝利克逐渐在总督的职位上站稳脚步，军中当然也有人为此感到忌惮，开始暗中进行各种小动作。在目前的军部组织里，确实暗潮汹涌地弥漫着这种对立的气氛。

巴鲁梅斯的【恶食】讨伐任务的功绩，固然使得贝利克阵营的声势如日中天，但这不代表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你怎么还纠缠着这个话题啊？」

「按照常理推想，因为内讧而把自己国家的无双魔法师拉下来，实在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您应该知道弗琉斯埃文家的人，当时有被列为无双魔法师的候补人选之一吧？」

「是呢，我好像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弗琉斯埃文家的那些家伙，可是和逼迫您退位的那伙人沆瀣一气哟。结果总督和您居然都同意了拥立阿尔小弟的提案……说到底，您当时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让出无双魔法师的位子呢？虽然从结果上来说，最后是由阿尔小弟接替了您的空缺，因此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就是了。」

蕾蒂一副气愤不平的样子，抛出了心中的多年困惑。

希丝缇非常理解蕾蒂的气愤从何而来。因此在感谢对方心意的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现在如果细说这件事情，有可能会暴露出自己平常隐藏起来的内心世界，因此她确实也有点不知所措。

「暂且不说弗琉斯埃文家和莉莉夏的事情。事实上，我之所以会从无双魔法师的位子上退下来，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时候到了。我实质上就是让位给亚尔斯那小子啦。」

「事情要是有这么简单的话，那大家都能够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军队也成了充满欢声笑语的职场了呢。」

「哎呀，就我个人来说，确实是以圆满结局收场喔。我很乐意成为带领你们这些新世代的引路人。」

希丝缇或许是第一次吐露这么多真心话。尽管只是最末尾的第九席，不过希丝缇曾经坐上无双魔法师的荣誉宝座，为了亚鲁法鞠躬尽瘁。以结果来说，尽管她后来很快就把位子让给了亚尔斯和蕾蒂，但是亚尔斯在那之后凭着压倒性的实力，一路登上了现在的顶点。在希丝缇本人看来，自己等于打好了扎实的基础，才把棒子交到了才华洋溢的次世代手中。姑且不说她是否引以为豪，至少她绝对不会为此感到后悔。

「只要想到现在的无双魔法师，全是像你们这样才气纵横的次世代，我就忍不住庆幸自己这样的三脚猫，没有一直赖在无双魔法师的位子上不走。而且我的退位也是布局的一环。」

「为了什么布局？」

「现在的一切。没错，就是这座学院的理事长职位。至少培育后进的工作，和我这个人的性格非常契合呢。为了坐上学院理事长的位子，必须拿出相应的实际成绩。因此我才会一度坐上无双魔法师的位子，然后为了下一个阶段，把这个位子让渡出去……简单来说，我把未来赌在了贝利克的计划上。」

「您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啊？听起来就像总督在策划什么阴谋似的。」

蕾蒂一脸无法释怀地问道，希丝缇则是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所谓的先见之明吧。你看看当前的国际局势，亚鲁法在七国之中已是首屈一指的魔法大国……麾下有首席魔法师和你这个第七席魔法师。」

希丝缇倏地竖起一根手指，笔直地指向蕾蒂说道。

蕾蒂微微瞪大了眼睛，立刻察觉到了希丝缇的真正意思。换句话说，亚尔斯和自己将会成为代表亚鲁法的无双魔法师的事情，贝利克和希丝缇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

「该不会你们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料想到旧贵族阵营绝对出不了无双魔法师吧……？」

蕾蒂难得地露出老实的表情，不自觉地如此低语。希丝缇见状，先是苦笑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这样子的喔。正确来说，是我们很清楚你们作为魔法师的本事，比旧贵族阵营的候补人选都来得高强。」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能够登上无双魔法师之位的人，在出生阶段就已经被赐予了魔法这项智慧的基础，即使被称为天之骄子也不为过。虽然很难在出生的当下就弄清楚这一点，但是天生拥有突出魔法师才能的人确实是存在的。

而在这些天赋异禀的人里面，还存在着连出类拔萃都不足以形容的人物。

他们如同文字形容那般的超群绝伦。这些天才的器量，甚至令人不禁怀疑他们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束缚。

打从正式接触魔法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展现出了怪物般的天赋和理解能力，也就是为了对付魔物而生的神之利刃。

「好啦，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简单来说，我是为了把希望托付给下一个世代，才从无双魔法师的位子上退下来。贝利克亦同意我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知道即使离开无双魔法师的位子，仍然有下一个任务等着我。而且这也是用来以防万一的『保险措施』。」

希丝缇一边回首往事，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蕾蒂看着这样的希丝缇，忍不住在内心嘀咕道。

（也就是说……希丝缇小姐在退役之后接任理事长的职位，也是总督计划的其中一环。假如阿尔小弟也是这样的话……）

事实上，贝利克正式就任总督的职位，还没有经过那么长的时间。但是从希丝缇的口吻听起来，这简直像是……

「……你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拟定计划的啊？」

「这可是秘密喔。」

没错，希丝缇之所以接任这座学院的理事长职位，其实存在着三个理由。首先是可以确保并供给军方优秀的人才；其次是尽快发掘出无双魔法师的后继人选，为了迎接终将到来的那一天，事先做好一切的相关准备工作；最后则是保证亚尔斯有第二个容身之处──希丝缇方才所说的「保险措施」，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目的。

从这所学院离巢独立的无数魔法师幼雏，因为是在希丝缇悉心打造的这座宏伟摇篮中成长茁壮，所以能够尽可能地排除旧贵族的恶习或影响，以全新的心态去面对未来。每个学生都为了人类的未来互相切磋琢磨，每天精进自己的实力……而其结果就是今天的荣景。

在亚鲁法带头冲锋之下，人类终于能够向威胁生存的魔物燃起反攻的狼烟。

假如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预见到这样的未来而做出的预先布局……蕾蒂的背脊不由得窜起一阵寒意，因为如此卓越的先见之明，简直已经到达未卜先知的地步。

「…………」

蕾蒂有些闹别扭地噘起嘴巴。她有种自己一直被贝利克和希丝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如此周详缜密的计划，已经不是人类能够想出来的方案，而是恶魔才有办法制定的计谋。总而言之，早在贝利克坐上总督之位的久远以前，他们就已经在着手准备这项宏大的计划。

只是身在其中的蕾蒂，当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而且她的心头还有另一件挂念的事情。姑且不论目前这种一如贝利克规划的飞跃性发展，对于那些为此反弹的声浪，贝利克究竟预见了多少？因为旧贵族阵营的派系，正以现在进行式展开各种可疑的行动。内部纷争的火种与其说在冒出烟雾，不如说已经到达即将被点燃的临界点。

「哎呀呀，对于你们两位暗中调停的巨大努力，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呢。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想问……总督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把人送过来呢？而且还是那个弗琉斯埃文家的人。」

「你会感到如此不满，果然是因为这件事情牵扯到亚尔斯的关系吧？」

「那还用说。应该说我实在搞不懂，总督干嘛特地把麻烦送到自己人身边。」

「事实上，关于这件事情，我也不是很明白贝利克是怎么想的……」

这次换成希丝缇露出有些困扰的苦笑。贝利克其实是以近乎强迫中奖的方式，将莉莉夏安插到第二魔法学院就读。只是希丝缇站在理事长的立场，也没有拒绝的选项。尽管不晓得贝利克的真正用意，但是培育次世代的年轻魔法师、为国家利益做出贡献，原本就是魔法学院的存在意义。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不管是什么样的出身背景和经历，只要是优秀的魔法师幼雏，学院方面都不能无缘无故地拒绝入学请求。更别说莉莉夏还有着贝利克的推荐。

不过，希丝缇也能够理解蕾蒂的担忧。弗琉斯埃文这个家族，确实有着另一张不为人知的脸孔。蕾蒂指的应该就是这部分的危险性。

「虽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推测……但是贝利克会不会是认为在将来的某一天，莉莉夏也会成为某件事情的关键推手？关于军方内部的详细状况，我其实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贝利克的总督位子也很不好坐吧。」

「换句话说，这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啰？和过去的敌人握手言和？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那群家伙现在不也拼了命地在扯后腿吗？」

面对蕾蒂的尖锐反驳，希丝缇只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向她露出了苦笑。

希丝缇的动作，是在表示身为学院理事长的自己，并没有资格干预这件事情，同时也暗中提醒蕾蒂某项惯例，哪怕是身为无双魔法师之人，原则上也不允许过问总督的决定。

因此这段对话其实近似于发牢骚。虽然没到毫无意义的地步，但也绝对称不上有什么建设性。毕竟蕾蒂本人也很清楚，总督的决定是无法推翻的。

尽管如此，蕾蒂依旧绷着一张脸。

只听她宛如自言自语似的，把某个更加危险的词汇加入对话之中，仿佛要向希丝缇抛去更多的疑问，希望对方以过来人的经验给出意见。

「……元首直属执行部队。」

「……亏你居然知道如此古老的亡灵部队的名字啊。」

「对于早已没了脑袋的行尸走肉，没办法期待他们有什么理性的合理行动吧。」

说到这里，蕾蒂大力地抓乱了自己的发丝，脸上流露出有些焦躁的表情，就像是小孩子遇上不合意之事时会有的反应。

希丝缇明显知道蕾蒂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她的态度看起来并不怎么紧张。

看来是我在穷紧张啊──伴随着有些苦涩的情绪，蕾蒂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毕竟蕾蒂之所以如此反应激烈，主要还是类似私怨的感情作祟。蕾蒂不禁在内心咂了咂嘴，觉得自己实在太小孩子气了。

这样看来，刚才在和露姬道别的时候，自己只是点到为止地提醒她要小心莉莉夏，或许是正确的做法也说不定。因为这整件事情有可能只是自己杞人忧天。

「……赌博是吗？」蕾蒂最后只是咕哝了这么一句。

以这句话为分界点，两人都明白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然而──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啦。」

希丝缇立刻重新提起刚才被唬弄过去的话题。

「哪有什么轮不轮的啊？」

「这种小地方就别计较了。你刚才说你是因为私事前来，具体来说是什么事情？」

「您还惦记着这件事情啊？真拿您没辙，我是不是该稍微装出娇羞的神情会比较好？」

「你就算在我面前装出娇羞的神情，也得不到任何甜头喔。」

或许是希丝缇一本正经的回应不同于以往，只见蕾蒂放弃岔开话题的念头，开始回答希丝缇的问题。只是她的语气生硬平板，仿佛是想隐藏自己的真正想法。

「是关于巴纳利斯的事情。巴纳利斯的收复作战，因为巴鲁梅斯和【恶食】风波而被推迟了，所以我找阿尔小弟过来帮忙这次的任务。先前在亲善魔法大会的时候，他已经答应我要帮忙了。」

蕾蒂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沉重感。而希丝缇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亏你能和那小子订下这种约定啊。那小子不是最讨厌这种麻烦事吗？你是开出什么条件才和他谈成这件事情的啊？该不会……」

即使遭到无端的怀疑，蕾蒂也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没错，在我的美人计面前，阿尔小弟毫无抵抗之力哟。毕竟他也是个有眼光的男人嘛。而且不管怎么说，他在这方面果然还是个男孩子呢。」

「……听起来有够假的。哎呀呀～女人如果没有谈过一次真正的恋爱，人生可是会很单薄的喔。」

希丝缇露出成熟女性的从容笑容，并「去去去」地挥着手，驱赶从一脸得意的蕾蒂身上散发出来的青春气息。

「你还是多累积一点男性经验吧？只有天真少女才会被你的蹩脚演技骗倒。」

希丝缇马上就看穿了蕾蒂的虚张声势，不留情面地戳破了她的谎言。

「……您果然没白活这么大岁数呢～」

尽管这并非出于蕾蒂本人所愿，不过希丝缇刚才说的确实是事实。因此，意识到情况不妙的她，立刻选择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为什么阿尔小弟会成长成那样的木头人啊？虽然我也隐约猜得到是怎么回事啦。只是他如果能够轻易地落入美人计的陷阱，我们也会变得轻松许多啊～我说的没错吧？希丝缇小姐。」

蕾蒂一副对其中理由了然于心的表情，将话题抛给希丝缇。

「拜托你不要拿这种事情征询我的意见。」

「您还真敢说呢。明明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年轻。」

这次无言以对的人换成了希丝缇。她当然很想出声抗议，可是考虑到自己的实际年龄，被别人说「装年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要声明一下，保持美貌真的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还有，我不是在装年轻，而是『还很年轻』！别人看到我总是会说『您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希丝缇的这番反驳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当她必须强调「保持美貌」花了她多大功夫的时候，就证明她已经输了。说到底，面对只有二十来岁的蕾蒂，不管希丝缇说出什么样的反驳，都不可能对抗得了天生丽质的青春少女。这打从一开始就是无谓的抵抗。

「不说了、不说了。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觉得哀伤了起来。唉～不过，美人计的确对那小子不管用呢……」

当然，希丝缇不是在抱怨先前的可疑香水【魅惑花园】的事情。她不否认自己被「让男人成为你的俘虏」的广告标语骗了，但是如果那瓶香水真的能把亚尔斯迷得团团转，应该有许多事情都会变得轻松不少。

希丝缇一边嘀咕着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话的牢骚，一边偷偷观察着蕾蒂的反应。虽然她本来就觉得不可能，不过看蕾蒂的神情不像实际尝试过美人计，希丝缇这才放下心来。看来果然如情报所言，蕾蒂几乎总是待在外界执行任务。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对于亚尔斯在风花雪月之事方面如此不解风情，希丝缇其实能够想到一些缘由。

当然，从小就站上战场的亚尔斯，因为置身于严酷的环境之中，所以很有可能没有萌发无谓欲望的余裕。

因此至今仍把「这些事情」记在心里的行为，或许只能说是胡思乱想……希丝缇一边如此寻思，一边回想起过去的状况。

在过去的某段时期，随着亚尔斯的功绩和声名日渐广传，军方内部也开始流窜负面的谣言。而结果就是没有如此好事的人愿意和他组队。那个时期的亚尔斯，简直像是扫荡魔物的机器，被理所当然地四处调遣，奔走于无数的战场之上。

虽然亚尔斯曾经短暂地待在维札斯特的麾下，但那也只是基于某种理由的临时安排。换句话说，当时的他处于绝对孤立的状态。

然而与此同时，看到这名大放异彩的天才少年，每天都被严酷的任务压得喘不过气，原本稚气的脸孔蒙上一层阴霾的模样，自然会有人对他感到同情。或许是出于怜悯和好奇心，又或是基于母性的本能，亚尔斯在当时的部分单身女性之中，似乎相当受欢迎。尽管没有发生什么闹到台面上的纠葛，希丝缇本人也是事后才听说相关的谣言，但是看到蕾蒂现在这副热情洋溢的模样，她也不禁觉得这个传闻或许确有其事。

除此之外，虽然希丝缇也不想胡乱猜测些什么，可是如果要有着丰富军旅经验的她来说的话，在生死交关的战场上，那些单身的女性队员，有时候会像是失控似地做出大胆举动。如此一来……尽管是很腥膻色的想像，但是也无法断言绝对没有发生过这类事情。

希丝缇并不认为亚尔斯会被诱惑冲昏头，只是这代表着他很有可能已经「被迫习惯」这类事情，从而认定所有女性都是这样的「麻烦存在」。再加上亚尔斯原本就是讲求合理的性格，希丝缇忍不住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这段经历而对所有女性都失去兴趣。

然而，这毕竟只是谣言程度的模糊猜想，因此希丝缇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而是将话题转向更有建设性的方向。

「原、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你终于做好了重返巴纳利斯执行任务的准备啰？」

「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你也不必像这样亲自跑一趟吧？直接用其他方式联络那小子不就好了吗？你应该也知道你在学院现身，会引发多么巨大的骚动吧？」

「所以我才会特地乔装啊。说到底，这座学院可是我的母校耶！我难得抽空造访母校，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吧？哎，如果非要说个理由的话，我是觉得当面拜托阿尔小弟，他会比较难以推托啦……不过，我们先前已经做好『约定』了。」

「是是是，就当作是你说的那样好了。」

该说蕾蒂是作风强势吗？她那带着天真的高超谈判技巧，果然是与生倶来的才能。希丝缇仿佛可以看到亚尔斯被蕾蒂的巧言牵着鼻子走的光景。

两人至此总算没了顾虑，开始无话不谈地闲聊，场面变得有点像女孩子的谈心聚会。尽管这场「女子会」只有两名女性参加，但是叽叽喳喳地交换情报的两人，发出的音量丝毫不输给三姑六婆。而且蕾蒂买来的各家摊位料理和伴手礼糕饼，刚好成了现成的聊天点心，两人就这样愈聊愈起劲。在谈兴大发的情况下，希丝缇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从秘密的层架中搬出了珍藏的烈酒和年代久远的红酒。

这场酒会一路持续到【学园祭】的第二天结束──等到夜幕降临，亚尔斯终于带着露姬敲响了理事长室的大门；而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希丝缇和蕾蒂，正处于酒意最浓的状态。

004

也不晓得这两个人究竟喝了多少，亚尔斯刚一踏进理事长室，就闻到了室内弥漫的酒精气味。若是被其他教职人员目睹到这一幕，理事长肯定会就此威信扫地吧──亚尔斯一脸没好气地看着她们两人；露姬则是快手快脚地开窗，让室内的空气流通。

「……理事长在【学园祭】期间亲自召开酒会，这可真是令人羡慕呢。我的警备工作可是辛苦得要命啊。」

亚尔斯语带讽刺地这么说，划破了至今仍弥漫在室内的浓重酒精味道。

然而，希丝缇和蕾蒂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毕竟两人的情绪已经十分高涨，这点程度的冷嘲热讽，大概完全传不进她们的耳朵里。

「真是的～你要是能够让我享受到这样的清福，我肩膀上的担子也会轻松一点啊～！」

希丝缇说出的这句反驳显得有气无力。仔细一看，纵使是酒量极佳的希丝缇，似乎也跟不上蕾蒂这位着名的军中酒豪，只见她从脸孔到锁骨一带的肌肤，全都染成了一片绯红。尽管她这副模样甚至有股风情万种的味道，但是在【学园祭】期间喝成这副德性，不管怎么说都太过放纵了。

或许在希丝缇的内心深处，意外地积攒着很多压力吧。毕竟伊莉依丝的事情确实也牵连到了希丝缇，所以站在亚尔斯的立场，也不好真的摆出太过强硬的态度。

如果不先问清楚希丝缇叫自己过来做什么，那么自己在警备工作结束之后特地赶过来，很有可能会变成白跑一趟。然而，在见到室内「另一人」的当下，亚尔斯心中的疑虑顿时消失无踪。

「哎，我大致也猜到是这么回事……蕾蒂，你已经准备好了是吗？」

「完美无缺。所以，我就跑过来接阿尔小弟啰～」

蕾蒂语气亲昵地如此说道，随即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东倒西歪地站起身来。接着，她一把搂住亚尔斯的脖子，把整张脸凑到对方的面前。尽管怎么看都像是被恶劣的醉鬼纠缠上，但是因为就只有肩膀的沉重感令人觉得有些不快，所以亚尔斯倒是没有特别在意。

凭借过去和蕾蒂打交道的经验，亚尔斯很清楚她是个喜欢身体接触的人。如果每次都为此抗议，最后只会没完没了；而且只要自己露出不情愿的表情，蕾蒂反而会更加兴致勃勃地上下其手。

站在对面的露姬一直盯着这边猛瞧，但是亚尔斯完全不明白她脸上表情所含的意思。

亚尔斯本来以为，露姬是在为蕾蒂的过度身体接触感到不高兴，可是因为露姬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自己，所以好像不是他想的这么回事。尽管亚尔斯察觉到露姬似乎在暗示蕾蒂的服装，但是他只知道蕾蒂今天穿的不是平日的军服而已，因此他依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最后露姬实在看不下去，只能主动开口道：

「蕾蒂大人，请您稍微过来这里一下。这样子亚尔斯大人才比较容易看清楚。」

话音方落，露姬便把蕾蒂从亚尔斯身上拉开。要给我看什么东西啊？──亚尔斯不由得露出纳闷的表情。

「我也真是糊涂呢。」蕾蒂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似的，装模作样地嘟嚷了一句，随即拎起连衣裙的裙摆，滴溜溜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怎么样？」

只见蕾蒂摆出一个妩媚的姿势，仿佛在窥看亚尔斯反应似的，朝他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尽管她脸颊上的淡淡红晕可能是酒精的杰作，但看来无疑十分楚楚可怜。

「…………」

亚尔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蕾蒂的模样。他自认好歹分得出男女服装的差异。蕾蒂身上的衣服确实和平日的军服不同，是时髦亮丽的流行风格。既然如此……

即使迟钝如亚尔斯，今天也立刻就领悟到了「正确答案」。只要明白了这一点，事情就非常简单。他偷偷瞥了一眼蕾蒂的表情，发现她已经一副满脸期待的样子，双眼闪闪发亮地望着自己。

为什么女性在这种时候，总是会散发出「我只想听到这个答案」的氛围，给人无言的沉重压迫感呢？

只要说出那个「正确答案」，一切都能够和平圆满地收场。但或许是因为熟知蕾蒂平常模样的关系，亚尔斯始终没办法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呃，很、很适合你……而、而且……」

亚尔斯迅速地瞥了一眼露姬。自己平常对露姬说的那些怪难为情的话，真的可以如法炮制地使用在蕾蒂身上吗？

然而，只见露姬垂着眼睛微微地点头，也就是叫亚尔斯「说出来」的信号。

「嗯，很漂亮不是吗？」

「咦！？」

马上做出反应的人，既不是蕾蒂也不是露姬，而是理应置身事外的希丝缇。虽然刚才下肚的酒精还没有完全退去，但是希丝缇还是震惊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她脸上甚至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简直像是在为自己孩子的成长感到欣慰。而身为当事人的蕾蒂，则是……

「哈哈，明明是自己先做的，这样说实在有些奇怪，不过果然还是有点令人害羞呢。」

蕾蒂浑身都流露出喜色，有些害臊地捏紧了裙子的一角。虽然她趁着醉意顺势做出这个动作，但心里其实还是感到有一点紧张吧。

没错，蕾蒂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醉了，事实上她是怎么喝都喝不醉的人。

然而，如果让希丝缇来说，蕾蒂这种有些孩子气的举动，果然是年轻人独有的特权。与此同时，站在蕾蒂身后不远处的露姬，也向亚尔斯送上赞许的笑容，她的心情大概和希丝缇相当类似吧──虽说露姬心里还是有点难以释怀就是了。

亚尔斯看着周围人的反应，在心里寻思起来。

过去的自己只要一开口，总是会导致别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可是最近这种情形似乎有减少的趋势。这座学院果然和充满肃杀之气的军部截然不同。军部是矢志守护国家的人们聚集的场所，同时也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有着极为丑陋的一面，只要稍有可乘之机就会互扯后腿，拼命地想办法把别人挤下去。

亚尔斯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直到他来到这座学院之后，这样的认知才开始改变。他深深地体认到，这种罹患和平痴呆症的状态，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没错，这里是由美丽事物构成的纯粹世界。尽管亚尔斯无法忘怀外面的世界，但是他确实也逐渐融入了里面的世界，开始习惯这种日常的相处。

有这种体会的人，应该不只亚尔斯一个人而已。方才喝得如此酩酊大醉的蕾蒂和希丝缇，也同样摆出在军中或外界绝对看不到的放松姿态。

置身在这个和平空间之中的亚尔斯，在静静享受这种日常氛围的同时，也从俯瞰的角度审视着这样的自己。

他就好像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究竟哪一边才是真的？哪一边才是假的？亚尔斯不由得质问起自己：『你到底是谁？』

尽管亚尔斯非常清楚，在这个微小的幸福世界里，并没有自己真正的容身之处，但是他还是衷心期盼，自己能够尽情沉浸在这个世界之中。这种自相矛盾的想法，让亚尔斯有种身心乖离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的声音突然传进亚尔斯的耳中，瞬间就把他陷入奇妙感觉的意识拉了回来。

「对了，蕾蒂大人，关于白天的那场风波……亚尔斯大人目前以普通学生的身分，在学院过着平稳的学生生活。因此还请您尽量不要引发白天那样的骚动。」

亚尔斯这才想起，自己在前来这里的途中，还一直惦记着要向蕾蒂抱怨这件事情。

「没错。虽然不假思索就喊出你名字的菲娅也很教人傻眼，可是你本人应该非常清楚，被其他学生发现你造访学院的话，肯定会引发巨大的混乱。你这样可是会害我丧失宝贵的时间啊。」

亚尔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没有提及自己平稳的校园生活早已摇摇欲坠的事实。希丝缇闻言，再次有些醉眼惺忪地出声抗议道：

「我说啊～学院只是学习的场所，可不是什么用来养老的地方啊。」

只见她像是小孩子似地鼓起脸颊，神情不满地拍打起桌面。因为希丝缇一看就还没酒醒，若是贸然接话大概只会自找麻烦，所以其他三人都选择无视她的抗议。

「哎～关于我引发了小小骚动的事情，我已经深切反省了。欸～该怎么说呢，虽然也不是说要用这个来表达歉意，不过你要不要尝尝我买的这些小吃？」

亚尔斯顺着蕾蒂比划的方向看向办公桌上，但是曾经存在于桌面上的料理和点心，如今只剩下杯盘狼借的一片残骸而已。

察觉到这项事实的蕾蒂，慌慌张张地打圆场道：

「那、那这样好了，由『我』来作替代品好不好？现在还附赠特别服务喔。」

「免了。」

亚尔斯不晓得这句话有多少酒精作祟的成分，但他还是先立刻拒绝了。尽管遭到不留情面的拒绝，可是蕾蒂并没有就此气馁，反而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用佯装可怜的受伤语气说道：

「你又来了～……欸，你真的没有兴趣吗？」

就在露姬脸上流露出焦急的神色，正打算开口制止蕾蒂时……

「好了，停停停，你们好歹也是在我这个理事长的面前，不可以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从事淫乱行为～！」

只听希丝缇立刻开口介入，即使尚未酒醒，她内心似乎还是留有道德底线。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她却说出这句话：

「你们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拜托不要给其他人看到！」

前一秒才露出安心表情的露姬，下一秒又被这句话惊得肩膀一震。原来只要躲起来做就没有问题了啊──她将理事长亲自开释的钻漏洞方法，牢牢地记在心中的笔记本上。

总而言之，蕾蒂刚才的那番发言，似乎是她捉弄年轻小朋友的惯用伎俩。她马上就敛起表情，颇为认真地问道：

「先不说这个了。阿尔小弟的排名和能力，已经没有必要继续隐瞒下去了吧？干脆就公布实情让周围的人知道，不是能省下很多无谓的麻烦纷争吗？」

蕾蒂的这番主张，亚尔斯当然也能够理解。隐藏身分这件事情有多么困难、又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他在最初的确没有深思过这些问题。

只是亚尔斯在那个时候，也只能选择接受贝利克的提案，而且是希丝缇本人提议让他进入学院就读的。既然亚尔斯要隐藏身分进入学院生活，那么希丝缇多少也期待着他能和普通学生一样，度过一段有意义的校园生活。

另一方面，露姬的内心则是赞同蕾蒂的看法。亚尔斯被隐藏起来的实力和功绩，应该要让更多人知道才对。正是因为世人不了解真相，才会冒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就像露姬在亲善魔法大会上对阵的弗利克那样。然而，虽说已经摇摇欲坠，但是至今和亚尔斯共度的平稳时光，又是那么地幸福惬意……

尽管露姬一度陷入沉思之中，但是她很快就打定主意地抬起脸来。没错，答案早就明摆在那里。一切全看亚尔斯的意愿。自己只要尽全力支持他的决定就好了。

最后，只听希丝缇开口说道：

「我反对。说到底，这座学院可不会因为贵族平民的身分之别，而对学生有任何差别待遇。亚尔斯其实是现役的首席无双魔法师──如果把这项事实公诸于世，无疑是违反了学院的基本方针。更重要的是，这种做法会引发巨大的混乱。虽然总督原本就有这样的指示，不过基于刚才的那些理由，我们不得不隐匿亚尔斯的身分。再说我已经对亚尔斯采取特别优待措施了……我应该很优待你了没错吧？」

「是吗？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希丝缇在昨天伊莉依丝的那场风波，还有特别免除学分的事宜，确实出了不少力气，但是亚尔斯觉得这完全抵不过她扔过来的麻烦差事，因此他很难坦率地点头称是。

「话说回来，理事长，您交给莉莉夏的那份裁决书，确实帮我解了围，可是『在家悔过』的处分未免也太夸张了吧？我承认这份裁决书的确来得正是时候……但是这份裁决书真的是出自您本人的手笔吗？」

亚尔斯向希丝缇投以不满的眼神；知道事情经过的露姬，也同样送上谴责似的目光。

「哎～……是我本人的手笔没错。虽说我早有准备，但是昨天那场骚动的规模毕竟太大了嘛。为了隐匿你的身分，这也是不已的做法啊。」

「在那场『模拟擂台』的比试结束之后，您可是跟我打包票说『后续事宜我会妥善处理，一切交给我吧』，结果却是如此欠缺考量的遮掩手段？」

希丝缇不禁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学园祭】之所以能够避免一场大混乱，完全可以说是亚尔斯的功劳。尽管这只是形式上的惩戒，但是让他遭受处分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也罢，我就主动退让几步吧。毕竟我正好有事必须离开学院一趟……我想您大概已经从蕾蒂那里听说了吧？」

「嗯，是巴纳利斯的事情吧。你真是个各方争抢的大红人呢。」

在希丝缇有些傻眼的语气里，事实上也包含着放下心来的感觉，因为她没想到亚尔斯会如此轻易地不再追究。显然她对这件事情确实感到有点愧疚。

「是的。因此在我离开的期间，针对我缺席的课程和学分，麻烦您这位理事长亲自下达『特别优待措施』。总督那里也已经同意免除学分的事情了。」

亚尔斯特地选用莉莉夏宣读裁决书时的相同语句，尽己所能地挖苦希丝缇。

在这样的状况下，希丝缇也只能苦笑着点头同意。亚尔斯则是进一步叮嘱道：

「还有，『在家悔过』的处分传出去实在太难听了，请您把这项处分改成我自己主动办理短期休学。反正菲娅之后大概也会跑来请您收回原本的处分。」

希丝缇对此同样默默点了点头。

说到底，希丝缇也非常清楚收复巴纳利斯是多么重要的任务。若是能够完成这项作战，不仅能够立下巨大的功绩，贝利克的立足点也会变得更加稳固，并且对军方内部的躁动份子产生强烈的牵制效果。

「另外，假如任务拖得比预期更久，要麻烦您以延长休学期间的方式来处理。对了，露姬，你打算怎么办？」

「那还用说，请务必让我同行！」

露姬的回答早已在预料之中。说到底，在先前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亚尔斯就已经向露姬做出保证，今后不会对她的同行有任何意见。

露姬不仅在实力方面无可挑剔，而且探查魔法师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可多得的存在，因此亚尔斯本人也没有异议。

「就是这么回事，麻烦您处理好我们两人的缺席问题。」

「噢噢，多了个可爱的小跟班呢。」

听到亚尔斯如此要求自己滥用职权，希丝缇只能苦笑以对；蕾蒂则是兴高采烈地一把从背后抱住了露姬。露姬虽然看起来有些难为情，但还是主动开口说道：

「是的。所以我也可以跟着一起过去吗？蕾蒂大人。」

「当然啰。你比我们队上的家伙还要靠得住呢！」

蕾蒂的这句话基本上只是客套话。毕竟她率领的部队在功绩方面，在亚鲁法可说是首屈一指。这些队员不仅有着一流的魔法造诣，同时还身经百战，在技术上和普通军人完全不是同一个层次，露姬的实战经验根本望尘莫及。面对鼓着腮帮子倒酒、仿佛想要逃避现实的希丝缇，亚尔斯再次开口叮嘱道：

「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因此，就麻烦您多方关照啰，理事长。」

「……可是昨天才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感觉警备方面有点令人不安啊～」

「您或许忘记了这件事情，但我只是一介学生而已。您要是太过指望于我，我可是会觉得很困扰的喔。」

「……除了军方的支援以外，理事长要不要考虑动用您个人的人脉？」

露姬的这个合理提案，像是在暗示这是该由理事长自行解决的问题，但是亚尔斯马上插话道：

「我之前或许也说过了吧，别太把理事长说的话当一回事，特别是关于战力方面的发言。再说真到危急关头的时候，只要理事长本人亲自出马就没事了。」

「没错哟，小露姬，这个老太婆可是强到足够直接重回第一线喔。」

「咦？理、理事长是前无双魔法师，所以我当然不怀疑她的实力……」

在先前的古铎曼事件中，理事长曾经亲自击退洋娃娃士兵的袭击，露姬也很清楚这件事情。尽管如此，她的语气还是带着一丝疑虑。

因为即使是有着相同的排名，过去的无双魔法师和现在的无双魔法师，在实际的实力方面，被认为存在着相当的差距。除了魔法研究每年都有新突破以外，训练方法和经验技术的持续累积，也让全体魔法师的能力有逐年提升的趋势。结果就是半世纪前的无双魔法师，被人们认为顶多只有如今的二位数魔法师的实力。就算希丝缇曾经坐上无双魔法师的位子，她的实力应该还是无法和亚尔斯及蕾蒂相比拟──露姬贸然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仿佛要订正露姬的浅薄认知，亚尔斯以有些苦涩的表情补充了一句：

「虽然很令人不爽，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以理事长的实力，假如她选择现在重回第一线，甚至足以再次坐上无双魔法师的位子。」

而且如果是在学院的腹地范围内，透过希丝缇专属的结界系统，甚至还能更进一步大幅提升她的力量。

「所以警备方面令人不安之类的话，纯粹是理事长想要偷懒的借口而已。」

「原、原来是这样子啊……请原谅我的失礼，希丝缇理事长。」

「我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才好，感觉心情真是复杂呢。不过，如果非要我说的话……蕾蒂！你说谁是老太婆啊！」

蕾蒂把视线转到一旁，躲避希丝缇的怒火矛头，一副马上就要吹起口哨的装傻模样。

「受不了，你那多话的嘴巴和以前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希丝缇有种被顽皮孩子折腾的疲倦感，忍不住深深地用力叹了口气。你给我成熟一点──她硬是按捺想要对着蕾蒂大吼的冲动。

就在这个时候，希丝缇突然意识到，蕾蒂之所以会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或许是因为她在外界看得太多所导致的反动。

虽说已经毕业多年，但是蕾蒂毕竟也曾经是自己的学生，因此希丝缇心里其实还是很疼爱这个学生的。愈是调皮捣蛋的孩子愈令人觉得可爱，而且会衷心地为他们的成长感到欣慰这就是世间的常态。

当时的各种辛劳，历历在目地浮现于希丝缇眼前。自从坐上理事长的位子以来，撇除亚尔斯不说，希丝缇从未遇过比蕾蒂更加棘手的学生。作为历史悠久的名门院校，虽然不是什么好坏的问题，但是前来第二魔法学院就读的几乎都是良家子女。说得不客气一点，就是一群大少爷和大小姐。从这个角度来说，蕾蒂果然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学生。

「好啦，你们几个就赶快去为国尽忠吧。」

希丝缇「去去去」地挥着手，像是在驱赶什么动物似的。亚尔斯和露姬轻轻以眼神向她致意，旋即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尽管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或许是【学园祭】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还可以听到学生们的吵嚷声。就在这个时候……

「露姬，能稍微听我说几句吗？」

面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的银发少女，希丝缇语气轻柔地开导道：

「你不需要太过在意喔。你旁边那位只有身体变成大人的小丫头，没有她嘴上说的那么有胆量。」

少女心中那株情窦初开的幼苗，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希丝缇没有漏看这一点。虽然露姬也不愿意如此，但在见到亚尔斯称赞蕾蒂服装的当下，她的心里还是感到颇为难受。尽管是露姬主动促成了这个结果，可是她的内心仍起了一阵波澜。

希丝缇也非常清楚，自己如此「苦口婆心」很多管闲事，但是出于最起码的关怀，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然而话音方落，在露姬和希丝缇的视线之间，突然有一道人影插了进来。

那道人影──蕾蒂一把抓住了露姬的肩膀，硬是将她整个人转回前面，然后隔着肩膀转过头去，向希丝缇做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我们走啰，老太婆。」

只听蕾蒂以无比开朗的熟练语气，吐出了这么一句骂人的话。就在下一秒钟──三人的背后陡然刮起一阵猛烈的强风。强风很快就化为驱逐无礼之徒的风暴，一口气笼罩了他们的周围，肆虐地吹拂了起来。

「唔噢？」

「咿呀！？」

「啊哈哈哈！」

而在三人被身后的强风吹飞的那一瞬间。

在刹那转过头去的亚尔斯，用眼角余光扫视到希丝缇面露诡异的微笑，站在室内以操纵风魔法的食指指着他们的方向。

最后，两名女性就这样压向走在最前头的亚尔斯，三人东倒西歪地被吹倒在走廊对面……从旁人的眼中看来，大概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是高阶魔法师，更别说其中还有两名是无双魔法师了。

「该死，别把我们卷进去啊，蕾蒂。」

「希丝缇小姐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也不知道她是在高兴什么，只听蕾蒂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体验了有趣游乐器材的小朋友。或许是觉得出了口恶气，蕾蒂看起来心情大好。话虽如此，难得穿着便服过来的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完全枉费了她一身精心打扮。露姬率先从亚尔斯背上离开，伸出手来扶起蕾蒂。缓缓站起身来之后，蕾蒂随意掸了掸衣服的下摆。亚尔斯也跟着站了起来，神色不善地说道：

「话说回来，理事长居然随便在校内使出魔法……」

「现在不能在校内使用魔法了啊？」

「原则上是禁止使用的。」

「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吗？」听到蕾蒂的发言，露姬似乎从中感受到了类似「世代差距」的东西，忍不住向她抛出了这个问题。

作为学院前辈的蕾蒂，有些兴高采烈地开口说道：

「嗯，那时候没有严格规定呢。我以前时常被希丝缇小姐狠狠修理，整张脸都肿得像猪头一样。哪怕对方是女学生，她也会毫不留情地往对方脸上招呼哟。」

「──！！呃，这该怎么说呢，以前理事长的教育方针真是太激进了。该说是人不可貌相吗？」

「我看八成是这家伙尽干些无聊事吧？就像现在这样，自己跑去点燃理事长的怒火。」

「哎呀，被你发现啦。」

戏谑地说着往事的蕾蒂，看起来果然有些开心。归根究柢，她之所以特地抽空前来学院，似乎不完全是为了任务的事情。

无论如何，一直站在魔女之馆前面说话也不是办法，于是亚尔斯率先迈开了脚步。继续和蕾蒂这种主动招惹睡龙的麻烦人物搅和下去，自己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任务详情到路上再说吧，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哎，虽然主要是配合你们的时间，不过我已经事先派出几名队员作为先遣队，所以还是愈早出发愈好。」

如此说来，准备工作几乎已经完全就绪，甚至可以说只等亚尔斯和大家会合了。

因为从明天开始就是【学园祭】的补假，所以在时间点上确实正是时候。不过，这个补假主要是用来收拾善后的日子。因此，有的班级也会在今天把所有收拾工作一口气做完，隔天就可以好好地休息一整天。选择这么做的那些班级的学生，此刻都还在忙着各种善后整理。

值得庆幸的是，亚尔斯和露姬班上的善后工作，只需要归还一些大型道具和剩下的奖品而已，因此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亚尔斯在心里暗自祈祷，希望善后工作已在自己离开的期间告一段落。

「那么，明天日出以前，我会出现在军方本部。」

「了解。」

向蕾蒂如此确认之后，亚尔斯转头向露姬问道：

「露姬也没问题吧？」

「是的。」

露姬二话不说地点头答应，声音听起来神采奕奕，丝毫没有疲惫之感。

「好啦，我们就先回班上一趟吧……实在忙得不得了呐。」

虽然亚尔斯很想跷掉收拾善后的工作，但是和露姬一起消失不见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他甚至无暇回顾这场风波不断的【学园祭】，只能无奈地如此低喃。

◇　◇　◇

时间倒回至莉莉夏和露姬把蕾蒂送到理事长室的两小时后。亚尔斯不理会在家悔过的处分，自顾自地做着警备工作；露姬则是扮演着从旁辅助的支援角色。

莉莉夏无视远处传来的喧嚣，独自一人来到了学院一隅的某栋建筑物内。在这栋主校舍的别馆之中，除了大礼堂以外，还设有好几座多功能大厅。在【学园祭】的活动期间，大礼堂那里会举办为家长和有意入学者开设的说明会。

然而，相关说明会目前都已告一段落，大礼堂内自然是杳无人烟。一股冷清的寂静弥漫在多功能设施之中。而莉莉夏就伫立在其中一角的自习室前面。

在那个自习室的门前，其实挂着「禁止使用」的牌子，房间里也是一片漆黑。

片刻过后，被分隔成许多小隔间的昏暗室内，位于最角落的一面虚拟液晶萤幕静静地亮了起来。

悄无声息地溜进室内的莉莉夏，偷偷摸摸地敲打着虚拟键盘。不久之后，液晶萤幕上显示出了代表「送出」的图标，应该不用一秒钟就能寄出讯息吧。

然而，莉莉夏没有紧盯到最后，而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个人靠到了墙壁上。

莉莉夏缓缓从胸前口袋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和特许证极为类似的卡片型终端装置。用单手按了几下之后，她把那样终端装置凑到了耳边。

只见莉莉夏忐忑不安地喘着粗气，就连那冰冷的响铃声都能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

就在她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的下一秒钟，响铃声戛然而止，从听筒的另一端传来了杂讯般的噪音。

尽管是完全的私人通讯频道，但是考虑到窃听的危险，通话对象发出了妨碍电波。

在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莉莉夏的喉咙颤抖不已。背上满是冷汗的她，若是没有全力踩住地面，双腿便会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在这样的沉默之中，莉莉夏下定决心，用力咬着嘴唇说道：

「哥哥……是的，我顺利潜进校内了，也成功和首席进行了接触……是的。」

只听莉莉夏被动地回答着对方的问题，整个人的态度只能以诚惶诚恐来形容，看起来简直像是在畏惧着什么一样。光看她刚才和亚尔斯等人对话的从容模样，完全无法联想到她此时的紧张神情。

很快地，或许是遭到了对方强烈指责，莉莉夏拼命地想要为自己开脱。她整个人的注意力，此刻都倾注在听筒的另一端。那副不顾一切的模样，仿佛想用全身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价值，那是人在不安驱使之下会采取的自然反应。

虽然莉莉夏刚才是用「哥哥」来称呼对方，但是她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和亲人交谈，而是更像在向「绝对的主人」进行汇报。

此刻的莉莉夏，甚至举起了空着的另一只手，按在拿着卡片型终端装置的那只手上。每当对方不带情感的机械声从话筒传过来的时候，莉莉夏的手和声音都会跟着一阵颤抖。

不知不觉中，莉莉夏已经背靠着墙壁缓缓滑落，整个人直接坐到了地板上。

莉莉夏背负着家族交派的某项任务，而她目前在做的事情，就是针对任务状况进行定期联络。这项任务也包含了搜集亚尔斯的相关情报，企图查明他之所以能坐上首席之位的实力之谜。几个月前才刚加入军队的莉莉夏，在家族的强力背书和暗中运作之下，顺利地获得总督钦点，成为亚尔斯监视任务的负责人员。当然，莉莉夏和作为监视对象的亚尔斯同龄，这点也是她得以雀屏中选的重要因素。毕竟如果是莉莉夏的话，就能够很自然地以学生身分潜入学院之中。

对莉莉夏来说，她在执行军方监视任务的同时，也可以推进家族交派的秘密任务，没有比这更有利的情况了。

另外，有别于军队的官方任务，莉莉夏从家族那里接到的私人任务，是针对先前那场「模拟擂台」的情报搜集工作。具体来说，就是袭击学院的那名贼人的详细情报。然而，莉莉夏在报告这件事情的时候，除了「米娜黎丝」这个名字以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成果。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亚尔斯没有留下丝毫破绽或纰漏。

在据实禀报之后，位于听筒另一端的兄长，像是早已预料到结果似地把莉莉夏数落了一顿，并且发出一道充满失望的叹息声。

莉莉夏的肩膀顿时僵硬了起来。仿佛想拼命弥补自己的失败，她立刻脱口说出了唯一有机会将功补过的另一项情报。

「哥哥，昨天在【学园祭】上窃取展示品的犯人身分，我已经查清楚了。相关资料也在刚才发送过去了。」

据说这几个犯人是由亚尔斯所逮捕的。在这起由企业间谍策划的行窃未遂事件背后，其实有亚鲁法的贵族牵涉其中，莉莉夏也已经掌握了相关事实。弗琉斯埃文家是大贵族利姆弗杰家的分支，但是为了守护生存区域内的安定秩序，时常负责执行见不得光的地下工作。而在过去的元首体制之下，弗琉斯埃文家也会负责肃清那些行径太过放肆的贵族。换句话说，自己查明了这起事件和贵族有关，应该能够得到兄长一定程度的赞许……莉莉夏认为自己在这件事情中，有为家族做出最低限度的贡献。

虽然这会牵扯到和军方──亦即「治军」之间的管辖问题，但是只要有贵族介入其中的事件，应该都会由弗琉斯埃文家来处理……

然而，听筒的另一端不仅没有传来慰劳的声音，甚至说出这样的话：

『你实在是个无能愚蠢的妹妹。这件事情我早就已经处理好了。』

「咦？」莉莉夏的喉咙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我打从一开始就对你不抱任何期待。把你扔去军队里跑腿，果然是正确的做法啊。毕竟只要是会几招魔法的人，哪怕只是个没用的饭桶，军队的那群傻瓜也会欣然欢迎他们加入嘛。』

「哥哥，您、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莉莉夏语气呆滞地反问道，一双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老大。然而，面对妹妹宛如乞求饶恕的哀求话语──

『我懒得听你废话了。』

对方只是冷酷地如此回应，就这样无情地中断通话。

◇　◇　◇

和蕾蒂道别之后，亚尔斯和露姬直接朝着自己的班级走了回去。但是当两人抵达班上的时候，善后的作业已经全部结束了。以时间点而论，还真是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

令人意外的是，教室里的同班同学，脸上全都挂着感受不到疲劳的明朗表情，甚至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印象。只是他们看向亚尔斯和露姬的眼神，全都流露出无比好奇的神色。

不用说，众人之所以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他们已经听说亚尔斯受到「在家悔过」的处分。除此之外，亚尔斯和露姬一起被叫去理事长室的事实，似乎也更加催化了他们的旺盛想像力。

然而，毕竟有莉莉夏那件事情在前，再加上「在家悔过」的处分属于相当敏感的话题，因此大概也没有哪个勇者，真的敢上前直接询问身为当事者的两人。尽管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浮躁的气息，但是没有半个人主动出声向亚尔斯和露姬搭话。

在这股微妙的氛围之中，或许是看到全班同学都已到齐，亚尔斯和露姬都很熟悉的某位人物，有些难为情地站上了讲台。

那道身影当然是艾莉丝。虽说她这两天主要都在「模拟擂台」那里活动，但再怎么说，她也是被选出来负责【学园祭】摊位的班级代表。

亚尔斯和露姬姑且先往教室后方的座位移动，在顶着一头醒目红发的少女身旁坐了下来。

「辛苦啦。」

「嗯……菲娅你也辛苦了。」

「没事吧？」

听到亚尔斯的回答，忒丝菲娅又低声补上了一句。

「没问题，没什么大碍。」

对于理事长疑似为了「在家悔过」的处分，把亚尔斯传唤过去的事情，忒丝菲娅好像显得相当在意。正如亚尔斯先前向理事长叮嘱的，看来忒丝菲娅之后真的很有可能跑去找希丝缇陈情。

「虽然我确实也有点惊讶，不过我已经和理事长谈妥了。所以说，尽管这件事情令人很不爽，不过已经不用麻烦你出面了。毕竟真要说起来理事长本人还欠了我不少人情呢。这项处分甚至可以说是来得正好……总而言之，你别想做什么多余的事喔？」

听完亚尔斯这番话，忒丝菲娅的脸上不禁浮现问号，就在这个时候……

「大、大家辛苦了。」

站在台上的艾莉丝，先是深深鞠了个躬说道，神情紧张到像是初来乍到的转学生。在这个只有同班同学的教室里，完全用不着这么谦恭有礼，但这就是艾莉丝这名少女的作风。

而且如今是在首次的【学园祭】，也就是全班同学首次同心协力的活动之后。即使站在台上的人不是艾莉丝，其他人大概也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拘谨吧。

「欸～总而言之，本次【学园祭】顺利落幕了。尽管中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但都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之下，成功克服了危机。在此再次感谢各位同学的鼎力协助。」

艾莉丝这番致词只能说是结结巴巴，手里捏着一张小抄的她，照理说应该能够说得更流畅一些。

但不可思议的是，看着艾莉丝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地如此说着话的模样，台下的同学却有一种莫名安详的感觉。

「真是一幅奇怪的光景呐。」

亚尔斯低声咕哝道，露姬也跟着附和了一句「的确是呢」。艾莉丝这番致词，说起来根本没必要站在众目睽睽的台上宣读。只要在今天解散之后，透过全体学生都拥有的特许证所构成的联络网，个别发送给每个人就可以了。尽管如此，台下同学都侧耳倾听着艾莉丝的致词，没有人抱怨这是在浪费时间。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还想沉浸在祭典的余韵之中，品味这种大功告成、团结一心的感觉吧。

然而，亚尔斯和露姬是在军中长大，这种年轻人特有的连结感，对他们来说，有许多感到难以理解的地方。

仿佛被突然扔进未知的世界里，他们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尽管亚尔斯和露姬还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但是在艾莉丝致词结束的那一瞬间，一股和乐的气氛瞬间弥漫整个教室内，就像是在工作完成之后互相慰问辛劳似的。伴随着放松下来的氛围，全体学生都因为这种解放感而情绪高涨起来。

站在台上的艾莉丝也和亚尔斯他们一样，无法跟上同学们如此剧烈的情绪变化，只能不知所措地挠着脸颊，露出模棱两可的微笑。就在这个时候，宛如受到这样的气氛影响，一道人影倏然站到了台上。仔细一看，来者是希耶尔，她的手里还捏着一张不知道写了什么的小纸条。

气势汹汹地站上讲台的希耶尔，得意洋洋地挺起娇小的胸膛，像是就这样接替艾莉丝掌控这个场面，满脸喜色地开口说道：

「因为是今天发表的消息，所以可能有些人已经听说了……在这次的【学园祭】里，我们班在全部的学生摊位之中，居然夺得了来客率第一的宝座！不过，在加进问卷调查的评价之后，综合成绩只拿下了第三名就是了。」

因为贵重奖品而引发的那场骚动，最后果然成了扣分原因的样子──希耶尔不无遗憾地如此补充，但是其他同学顿时欢声雷动，似乎根本不在意这样的美中不足。整个教室霎时被兴奋的空气淹没，也不知道是由谁先起头，众人纷纷用力地开始鼓掌。掌声逐渐化为暴风雨般的喝彩声，就连教室外面都能清楚听到里面的声响。

周围充满年轻活力的骚乱，甚至已经达到刺痛鼓膜的程度，这让亚尔斯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但不可思议的是，尽管他依旧无法适应这种学院的独特氛围，此刻却没有特别感到不愉快。

「能有这样的成果，全都得归功于亚尔斯大人提供的奖品。」

露姬喃喃地说。

「别这么说啊。这样子也没什么不好吧？大家团结一心做好一件事情不是很有意义吗？」

亚尔斯苦笑着回答道。虽然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露姬的主张，但是不管怎么说，单凭自己一个人是不可能办好这场活动的。有些事情必须以班级为单位才能办到。

「而且我提供的那些东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你、艾莉丝和菲娅亲手制作的东西，应该才是吸引最多客人的奖品。」

或者不如说，对男性客人而言，三名少女亲手制作的东西才是他们最想要的奖品。虽然亚尔斯内心是这么想的，但是他默默把这句话留在心里。

「原来如此，说的是呢。」

露姬也有些高兴地回答道。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想起了出自忒丝菲娅之手的那个奖品，也就是外表歪七扭八、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绒布玩偶。

「怎么了吗？」

看到亚尔斯忍不住嘴角上扬的模样，露姬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真想让你也见识一下，这丫头的绒布玩偶实在是个杰作。」

亚尔斯用眼神指向隔壁的忒丝菲娅说道。身为当事人的忒丝菲娅立刻板起脸孔，一脸不高兴地把视线撇到一旁。

「唉～被你看到了呢。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还是被客人领走了啊。」

「……那应该是意外事故吧。大概本来想要的是其他奖品，结果不小心打中了你的绒布娃娃的牌子。」

光是这么一想，亚尔斯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那个绒布娃娃真的长得很诡异，他一开始甚至以为那是某种魔物。而在得知忒丝菲娅的参照原型其实是「狗」之后，亚尔斯更是觉得好笑。

「不过，这也可以算是【学园祭】的一种醍醐味吧？」

毕竟这是一场如假包换的节日庆典，而且是以学生为主体的活动。如果陈列的奖品都是接近市面贩售的完成品，又或是制作水平太高的东西，从某种角度来说反而挺扫兴的。

「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要不然我也给你做一个吧？」

「就算是作为魔物外型的样本教材，我也用不上呐。不过，如果最后有剩下来的话，我也是可以拿来当成房间的摆饰品啦。」

当然，三名少女所提供的东西，再怎么说都是热门奖品，因此全都被客人领走了。毕竟是亲手制作的东西，如果最后没有受到任何人青睐，那也实在有点可怜。即使亚尔斯嘴上嘲弄着忒丝菲娅，但他其实也没有真的瞧不起那个绒布玩偶的完成度。亚尔斯甚至认为，光是从那个绒布玩偶的外表，就能够看出忒丝菲娅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

「你不用安慰我啦。我也很清楚自己的手艺有多差劲，我的确没办法做得像露姬或艾莉丝那样漂亮。」

令人钦佩的是，忒丝菲娅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因此那个绒布玩偶肯定也会遇到一个好主人吧。

（毕竟这丫头下了比别人更多的功夫，拿到那个绒布玩偶的家伙，应该也不会随便就把它扔掉吧。）

说不出为什么，亚尔斯没办法把这当成别人的事情，他再一次回想起那个歪七扭八的绒布玩偶的模样。亚尔斯带着些许怜悯的心情，在心中祈求那个绒布玩偶能有一个幸福的结局。没错，在卖相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光是能够被某位客人领走，就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事实上，此刻堆放在教室角落的那些奖品，全都是乏人问津的滞销货。虽然亚尔斯提供的部分奖品也混杂其中，但是这些东西原本就是以会归还为前提，因此数量本来就相当多。

不经意地看向忒丝菲娅的亚尔斯，发现她的脑袋正在微微摇摆。或许是疲劳在此刻涌上心头的关系，只见忒丝菲娅开始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

亚尔斯看着忒丝菲娅这副模样，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在周围仍未平息下来的喧嚣声中，他悄悄静下心来回顾这次的【学园祭】。由于亚尔斯几乎一直在幕后奔波操劳，因此要说他有以学生的身分尽情享受了这场祭典，显然必须打上一个大问号。不仅如此，就连被交派的警备任务，也很难说是圆满地达成使命。

尽管如此，结束之后回头一看……才发现这是一段倏忽而过的紧凑时间。对亚尔斯而言，这两天的日子实在是无比漫长。

就在亚尔斯如此寻思的时候，希耶尔不知为何再次站上讲台。一名同学察觉到这件事，将目光转到希耶尔的身上，于是其他人也跟着看过去。很快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讲台上，因此周围很自然地安静下来。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脸得意神情的希耶尔，有些装腔作势地扬起手说道：

「哼哼哼，请各位肃静……刚才的报告还有后续。虽然我们班在问卷调查的结果里，没能拿下综合成绩第一名的宝座，但是……」

希耶尔带着卖关子的语气，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们班的收益率居然是全校之冠！那么，大家都已经等不及了吧！现在就开始分配本次班级摊位的利润啰～！」

没错，每个班级在【学园祭】摊位或节目上的销售所得，能够直接分配给班上的每个人。

假如班上真如希耶尔所说，收益率高居全校之冠的话……台下的每个学生（撇除亚尔斯和露姬不说）都不禁引颈期盼了起来。

但是，他们不愧是品行端正的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几乎没有半个人在这种时候流露出贪婪的表情。甚至有不少人都刻意面露惊讶，一副「我都忘了有这回事」的模样，或是以假惺惺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然而──

「喂，你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喔。」

亚尔斯斜眼看着财迷心窍的忒丝菲娅，低声吐槽。露姬也跟着没好气地附和道：

「真是的，该说你是见钱眼开吗……」

忒丝菲娅的脸颊登时红得像苹果似的，反射性地用袖子抹自己的嘴巴。

「没、没有流出来啊！？」

忒丝菲娅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愤愤不平地大叫了一声，旋即恶狠狠地瞪向亚尔斯。

「嗯，是我看错了吧。不过，看来你这下可清醒过来了呢。」

直到刚才都还昏昏欲睡的忒丝菲娅，在听到希耶尔口中蹦出「分配」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完全清醒了过来。虽然忒丝菲娅是斐培尔家的千金小姐，但是因为诸多原因，她其实是个苦哈哈的穷学生。因此对她来说，零用钱自然是多多益善，不如说这根本是她求之不得的临时收入。

「你这人的性格真的很直率呢。」

「…………」

忒丝菲娅没有否定也没有反驳，只是把红透的脸蛋转向亚尔斯看不到的地方。

因为是付出相当劳力换来的正当报酬，所以亚尔斯也没有打算多说什么，该说这种反应很有或丝菲娅的风格吗？

暂且不说这些琐碎的小事。只见一个像是小型金库的装置，被抬到了讲台前。这是向校方借用的收银管理装置，同时也兼具拨放款项的功能。学生只要把特许证放在装置上面，就能够收到自己应得的分配金。

不过眨眼功夫，全班同学就在装置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依序领取自己应得的分配金，方才那副矜持的模样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毕竟这只是学生的摊位活动，因此并不是什么惊人的巨款，不过还是一笔令人欣喜的意外之财。亚尔斯不由得面露微笑看着领款的队伍，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注意到单手拿着特许证的忒丝菲娅，正在不断偷偷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你这样也太让人不舒服了吧。我又不会笑你，你也赶快过去吧。」

「我知道啦！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也赶快过来吧──」

忒丝菲娅拉着亚尔斯的手，加入队伍的行列之中。她似乎是觉得与其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排进队伍，不如光明正大地拉着亚尔斯做伴，看起来比较不会显得财迷心窍。

「我不需要这种小钱啊。」

「我也和亚尔斯大人──不对，和阿尔一样，不需要这笔钱……」

忒丝菲娅仿佛早已预料到两人的反应，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说道：

「不是这样的。这算是一个收尾的仪式，重点并不是金额多寡……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作为班上的一份子，收下这笔分配金本身便很有意义。因为无论是你还是露姬，都好好地为班级做出了努力和贡献。」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喔。」

从亚尔斯和露姬的角度来看，怎么样都无法理解这件事情。学生之间的连结感，基本上就是来自这样的的氛围以及无言的默契，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都在乍看毫无意义的地方存在着意义。

到头来，两人还是在忒丝菲娅连拖带拉之下，排在了队伍最后头的位置。

忒丝菲娅高兴到哼起了小曲，很机灵地排在亚尔斯和露姬前面。尽管她刚才的那番话有一半是真心话，但是能够光明正大地领取分配金的安心感，似乎才是她拉着两人一起过来的主要原因。

领款的队伍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亚尔斯把随意插在口袋的特许证放到刷卡机上。已经领到分配金的忒丝菲娅，则是两眼放光地注视着特许证上显示的户头余额。此刻在她的脑海里，大概正回荡着「锵啷锵啷」的硬币碰撞声。「今天该吃什么才好呢？」忒丝菲娅忍不住这样呢喃道。

「也罢，就这样吧。」

亚尔斯的嘴角再次浮现苦笑，决定不开口吐槽忒丝菲娅的馋相。

虽然不久之后就宣布了原地解散，但是众人不知不觉地开始讨论起新的话题，也就是大家打算利用补假时间举办类似庆功宴的活动。

「因此，希望你们把明天的时间空出来。」

就在其他学生陆续从教室离开的时候，希耶尔叫住了亚尔斯和露姬，并且向两人如此说道。

「具体来说，是要在多功能大厅举办让全校学生参与的自助式派对，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在教室集合。会做菜的人就各自带着料理过来。」

希耶尔兴高采烈地如此说着，艾莉丝见状，也跟着附和：

「哎呀，我觉得这样也挺不错的呢。所以说，阿尔和小露姬也来参加吧！好不好？」

尽管这个活动应该不是强制参加，可是艾莉丝干劲十足地拉住了露姬的手，仿佛不允许她逃跑。

「我们来一起做料理吧！」艾莉丝语气雀跃地说道。

然而，亚尔斯微微耸了耸肩。

「这有点不方便啊。不好意思，我明天已经有重要的安排了。」

艾莉丝瞬间浮现诧异的表情，接着以有些战战兢兢的语气问道：

「该不会……小露姬也是？」

「嗯，非常抱歉，我明天也没有办法出席。」

「我们有一件不得不处理的事情。」

艾莉丝明显露出沮丧的神情。虽然亚尔斯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是真要说起来，他更早之前就和蕾蒂约好要执行任务了，而且这是已经取得总督和理事长同意的事项。亚尔斯也不可能一直沉浸在祭典的余韵之中。

「喂，你说的『事情』该不会是……」

在旁边听到这番对话的忒丝菲娅，忍不住从旁插嘴。不过在接收到亚尔斯的眼神之后，她立刻吓了一跳似地闭上了嘴。忒丝菲娅很清楚亚尔斯的状况，她大概已经隐约察觉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希耶尔像是要化解这种微妙气氛，以极为开朗的语气说道：

「这样啊，真是遗憾。不过，如果之后能空出时间，我们再一起开庆功宴吧。」

尽管希耶尔应该不晓得内情，但她还是察觉到这股微妙的氛围了吧。

「说的是呢。毕竟我们一直忙着警备工作和『模拟擂台』的事情，稍微这样庆祝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吧？」

亚尔斯也很清楚，露姬之所以会这样提议，算是她的妥协，因此同样回道「过阵子找个时间吧」。

话音方落，亚尔斯才猛然察觉到，原来教室在不知不觉中，只剩下他们五个人而已，怪不得声音会变得如此响亮。

这下总算可以回去了──就在亚尔斯这样在心中作想时，希耶尔突然像想到什么好主意似地大叫了起来：

「啊！要不这样好了，待会儿就由我们五个人来开庆功宴吧！说是这么说，但是也只能吃个饭而已啦。」

希耶尔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在这间教室里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其他同学都有些刻意地和亚尔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即使迟钝如亚尔斯也察觉得到。然而，希耶尔却和其他人相反，没有采取什么奇怪的客套态度，而是非常自然地和亚尔斯交谈。

只是在大家都对自己敬而远之的情况下，亚尔斯多少觉得希耶尔的阳光态度确实有点格格不入。

正当亚尔斯在脑海里寻思如何拒绝的时候，艾莉丝已经抢先拍手附和道：

「真是好主意呢。这样我就可以和小露姬一起做菜了。毕竟是难得的首次【学园祭】，我们就来自己开庆功宴吧。」

「是啊。大家都累了，得赶紧来准备才行。」

忒丝菲娅如此说道。直到刚才都还一脸昏昏欲睡的她，看来对希耶尔的提案意外地感兴趣。

「话虽如此，大家应该都已经累了吧？」──亚尔斯本来想用这句话来驳回此一提案，因为忒丝菲娅抢先这么说了，令他顿时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之中。再加上女生宿舍在【学园祭】期间会放宽门禁时间，因此也不能拿这一点作为推托的借口。

在艾莉丝的击掌声打断自己思绪的那一瞬间，整件事情的结果就已经定案了。只见三名少女热烈地讨论起来，亚尔斯已经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了。看来我们是躲不掉了呢，亚尔斯在内心苦笑起来，向露姬使了一个眼色。

于是，以忒丝菲娅的这句话为起点，提出这个主意的希耶尔成了发号施令的人，逐一确定事前的采买准备和其他各种细项。到了最后……

「话说我刚才一直忘记问，我们要在哪里办庆功宴啊？」

希耶尔以有些少根筋的语调，抛出这个一开始就该决定的议题。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闻言，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并且让亚尔斯心头浮现的不祥预感化为了现实。

005

「「当然是阿尔的房间啊。」」

「咦……真是个好地点呢！」

给我等一下啊！──亚尔斯和露姬试图做出最起码的抵抗，但是在现场的热烈氛围和二对三的人数劣势下，最后还是不由分说地拍板定案。

第九卷 第51章「夜中的苏醒」

和白天的喧嚣嘈杂截然不同，此刻的学院笼罩在鸦雀无声的寂静之中。夜幕吸收了所有的声音，宣告兵慌马乱的一天即将迎来终结。

随着夜色逐渐转为浓重，原本依稀可闻的学生交谈声和撤收作业的声音，也慢慢地平息下来。

礼堂和训练场之类的场所已经熄灯；校内步道也星星点点地亮起了夜灯。【学园祭】唯一遗留下来的痕迹，就只剩下稀稀落落地伫立在校园里的摊位骨架而已。

然而，在这一片漆黑宁静之中，研究大楼一隅的某个房间却灯火通明，好似永远不会熄灭一般。只听房内不断响起女学生的欢声笑语。对她们来说，这场【学园祭】似乎尚未落幕。

享受着片刻欢乐时光的三名少女，顺从着奔放的青春活力，恣意地沉浸在更加深沉的夜晚之中……所谓的歌颂青春就是这么回事吧。

她们忘却疲劳，只管随兴地畅谈欢笑。

所有人一起准备好晚餐之后，便打开用分配金买来的点心袋子，举起果汁干杯庆祝。在那之后，就是漫无止尽的少女畅谈时间。

被迫与会的亚尔斯和露姬，也只能有些无奈地和忒丝菲娅、艾莉丝及希耶尔，一同度过这段时光。

最后，时间来到午夜十二点过后的深夜时分。

三名少女仿佛无视理应存在的门禁规定，各自趴倒在研究室的沙发和桌子上呼呼大睡；亚尔斯则是缓缓从睡梦中清醒。

帮助亚尔斯脱离梦乡的，是更早醒来的露姬悄悄开门回来的声音。

「亚尔斯大人，我姑且跟费莉涅菈学姐报备一声了。」

露姬在这种时候总是特别机灵。为了不让三名少女打破门禁的行为遭到追究，她特地向担任宿舍长的费莉涅菈报告了这件事情。

「这样子啊。我昨天晚上也事先和费莉打过招呼，可是这几个丫头最后也没回去，就这么直接睡倒在研究室里了。」

「这次算是例外中的例外吧。」

「的确。费莉也很不容易啊，晚点也得跟理事长打声招呼才行。」

亚尔斯面露苦笑，瞥向此刻仍在室内酣睡如泥的三名少女。

「那么，我们就来做出发的准备吧，小心别吵醒她们了。」

……过了十几分钟之后。

「您不觉得困吗？」

站在玄关前面的露姬，有些担心地如此问道。其实她也陪忒丝菲娅等人聊到很晚，所以要说睡眠时间，露姬其实应该也一样少。

「放心吧，抵达军方本部以后，我打算在那里小睡一会儿。我可不想在睡眼惺忪的状态下前往外界。」

亚尔斯半开玩笑地回答道。

「嗯，还请您务必这么做。老实说，我自己昨天晚上也感到有点疲惫。」

听到露姬苦笑着这么说，亚尔斯轻轻点头，说了句「我也是」，两人便一起离开了研究室。

事实上，前往外界的魔法师，经常会需要不眠不休的行军。露姬本人的锻炼程度，也完全足以应付两三天不睡觉的状况。

尽管如此，两人之所以还是感到有些疲惫，肯定不是因为精力消耗过度，而是因为这两天太过充实的关系。毕竟包含那场热闹的「庆功宴」在内，这两天全是陌生的事情和新鲜的体验。

不过──亚尔斯转念一想。

自己风平浪静的学院生活，因为伊莉依丝的袭击和莉莉夏的登场，逐渐飘散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火药味。有许多疑虑都还悬而未解，今后应该会有更多必须有所应对的事情。感觉自己未来也暂时无法摆脱这些烦杂琐碎的事情。

即使如此，这里──第二魔法学院依旧是「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烦恼」的场所。

最后，亚尔斯透过门扉的缝隙，迅速地瞥了一眼三名少女安逸的天真睡脸，随即转身迈步离去。

在那之后，只见两道人影在黑暗之中穿越一片寂静的学院，直奔军方本部所在的方向而去。

◇　◇　◇

无论夜色多么深沉，又或临近天明时分，这个场所终年都是灯火通明的状态。

人类生存区域的最外围地区。

这里和人类过去所居住的世界，仅仅隔着一道由绝对的守护之力【巴比伦塔】所张设的防护壁。

而紧邻这道伟大防护壁之处，耸立着一座宛如巨大城池的宏伟建筑，此处正是总揽大国亚鲁法所有防卫工作的军方本部。

正因为是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军方最高机构，所以即使在防护壁内侧，也必须设置于最接近前线的地方。在这座有着崇高大义和理想的要塞之中，聚集了日夜为人类的未来赌命奋战的魔法师，他们全都盼望着自己有一天能够抛开一切进入梦乡。

亚尔斯和露姬抵达这里之后，立刻直奔假寐室而去。

虽然距离和蕾蒂约好的日出时分，只剩下短短几小时，但还是有足够的缓冲时间。两人毫不犹豫地决定把这段时间拿来补眠。

只要是有长期军旅经验的人，都会自然练就在短时间内快速入睡的本事。这也是在残酷的外界生存下去的必备技能。

顺带一提，假寐室是只要拥有军人身分者都可以使用的设施，但是每个人最多只能分配到一张单人床的狭小空间，完全只是供人补眠的地方。

毕竟是深夜时分，军方本部里也没什么人影。

偶尔和两人擦身而过的，不是接下来要值早班的人员，就是刚下夜班、强忍着哈欠走回自己房间的人员。当这些人员注意到亚尔斯的时候，情报不灵通的人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相反地，也有人眼明手快地连忙向他鞠躬行礼，反应可说是各有不同。但是不管是什么反应，对此刻的亚尔斯来说都令人心烦。

好不容易抵达的假寐室，主要分为两种房间形式：一是摆放着许多单人上下铺的房间；一是胶囊式的简易床位房间，就像是从安装在墙上的橱柜拉出抽屉一样。亚尔斯和露姬最后选择的是胶囊式的简易床位，尽管空间极度狭小，但好处是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于是，两人便机械式地进入睡眠之中。

他们抛开仍然残留于记忆里的平稳学院生活的余韵，陷入了深深的沉睡。就像战士穿上铠甲一样，重新锻造自己的意识，逐渐切换成最适合外界的精神状态。

最后，在天空泛起鱼肚白之际──

亚尔斯非常罕见地没有睡好……更准确来说，他是以最糟糕的方式清醒过来。狭窄的床位中，有个东西在自己身旁动来动去，因此亚尔斯几乎是被强迫离开梦乡。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起床方式。

亚尔斯在床上翻了个身，换成了侧身而卧的姿势，满脸不悦地微微睁开眼睛说道：

「喂，你在搞什么鬼？」

「我是来提供最完美的起床服务的哟～」

在几乎是脸碰脸的距离下，蕾蒂向亚尔斯露出淘气的笑容。

亚尔斯不禁在心里用力咂了咂嘴，其中有大半是在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在他的印象里，自己从未熟睡到他人接近床铺都没有察觉的地步。是因为【学园祭】太过疲惫的关系吗？──亚尔斯找理由似地如此思索。在这短短两天里发生的事情，似乎让他的身心积累了超乎预期的疲劳。

「什么最完美，这根本就是最糟糕的起床方式。还有，热死了。」

「陪睡就是必须贴得这么近啊。」

「唉～已经是集合时间了吗？」

「没错没错，现在这个时间，好孩子都该起床了哟～毕竟不像样的大人都已经完全准备OK了。」

尽管亚尔斯没想到自己会让蕾蒂等他，但是从时间上来看，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似乎还有点早。

然而，亚尔斯在这次的任务里，算是「协助者」的角色。因此他打算严格遵守队长蕾蒂的指示。

伴随着蕾蒂起身的动作，原本盖在两人身上的棉被也随之滑落下来，只见她身上早已穿好了平常的军服装扮。

不过，蕾蒂那套军服原本就相当开放，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暴露的风格。

「我马上就能准备好。你顺便把露姬叫起来吧。」

露姬的简易床位就在亚尔斯的旁边。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蕾蒂登时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

「嘿嘿嘿～看来我的乐子还没结束呢。」

只见她轻轻用手掩着嘴巴，不怀好意地窃笑起来。紧接着，蕾蒂仿佛要看穿墙壁似的，把视线转向亚尔斯旁边的简易床位，蠢蠢欲动地开合着十指，缓缓地将手伸了过去……

就在下一个瞬间，胶囊式简易床位的舱门突然开启，简直像是嵌在墙上的抽屉被人打开一样。

一道娇小的人影──神情慌张的露姬，迅速地从里面跳了出来。她似乎已在就寝前换上睡衣，身上穿的是加厚的吊带背心和短裤。

或许是察觉到了蕾蒂的邪佞气息，露姬完全不同于亚尔斯，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披散着一头银发的露姬，立刻看向亚尔斯的方向，正好和坐在他的简易床位边缘的蕾蒂对上了眼睛。

「早啊，小露姬。」

「！早、早安，蕾蒂大人。话说回来，您为什么会在亚尔斯大人的房间里？」

「这是大人的秘密。」

蕾蒂一边咧嘴贼笑，一边别有含意地说道。但就在下一秒钟，亚尔斯毫不客气地从背后推了蕾蒂一把，把她整个人从简易床位兼小房间里撵了出去。

「该不会……这就是所谓的『夜袭』吧！？」

「你这样问就太不知趣啰～小露姬也真是的。说到底，现在已经不是半夜，而是拂晓时分啰。」

「这、这样说也是啦……？」

露姬一面全速运转着刚睡醒的迷糊脑袋，一面透过身旁的小窗缝隙，确认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尽管露姬暂时放了心，但是她的心里也感到暗暗吃惊。希丝缇确实说过蕾蒂没有付诸行动的胆量，可是从刚才的事情来看，蕾蒂至少具备直接潜入亚尔斯寝室的胆量……

（唔，脑袋要转不过来了……）

无论露姬如何甩动脑袋，也无法立刻解除心中的疑虑，但是她拼命地整理思绪，试图反驳蕾蒂。

「可、可是，蕾蒂大人，就算是为了叫人起床，擅自爬上亚尔斯大人的床铺，未免也太欠缺考量了吧？毕竟墙壁上面就有起床铃的按钮啊。」

「你看，这是惯例的睡相突击检查啦。若是没有疏于建立亲密关系，可是会影响到团队合作的哟。」

只听蕾蒂大言不惭地说着破绽百出的歪理。

「小露姬，你自己也是这么做的吧？」

「……不，我才──」

「从你没有立刻否定这点来看，我们果然是一丘之貉呢。」

看着露齿贼笑的蕾蒂，露姬的内心变得更加混乱，露姬之所以无法马上反驳蕾蒂的话，的确是因为她「作贼心虚」，所以即使脑袋正常运转，她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回嘴。

「话说回来，假寐室还是一样挤呢。会碰到许多地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

「『碰到许多地方』……！？」

他们两人究竟在这间密室里做了些什么？──露姬似乎开始想歪，脸颊泛起一阵红晕。她无法当作没听到蕾蒂说的这句话，同时青春期的好奇心也失控了。

「您您您您您、您究竟碰到了哪些地方！？」

只见露姬可爱地晃动着睡乱的银发，气急败坏地凑到蕾蒂面前追问。「呵呵～你这是要人家全部说出来吗？」相对地，蕾蒂则是装出一副乖巧老实的模样，语焉不详地抛出了这样的话。

「喂！别在假寐室大声吵闹啊，你们两个就只会找麻烦。露姬，你也赶紧去准备，不然我就要丢下你了喔。」

然而，在亚尔斯喝斥之下，这场闹剧立刻就此闭幕。

「哎呀呀，阿尔小弟的心情挺不好的呢。你的起床气这么严重啊？」

从门后探出头的亚尔斯板着脸孔，冷冷地瞥了两人一眼。

「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啊？哪有人像你这样特地消除气息，只为了偷偷爬到别人床上？在正常情况下，你早就被痛扁一顿了好吗？」

「看来你真的累坏了呢～我如果直接用脸颊磨蹭你，顺便偷摸几下你的脑袋，你会不会也没办法察觉啊？」

「……你要是真的这么干了，我绝对会揍你的。」

假如露姬有听到这句话，大概就可以判断蕾蒂说的是谎言从而感到安心，然而遗憾的是，现场已经看不到露姬的身影。

因为在亚尔斯大声喝斥之后，露姬立即飞也似地回到自己的简易床位，连忙着手进行出发的准备。

没过多久，露姬便匆忙地回来了。她只是简单地换好了衣服，胡乱塞成一袋的行李则直接挂在她的肩头。

看着露姬有些气喘吁吁的模样，蕾蒂忍不住开口：

「哎，这么早跑来叫你们起床真不好意思，没问题的，如果只是收个行李，绝对还有时间。」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但是蕾蒂的脸上完全没有反省之色。真是令人无法放松警戒的家伙呐──亚尔斯沉着脸心想。

在蕾蒂指示之下，亚尔斯和露姬直接来到更衣室，在那里进行前往外界的最终准备。时值黎明，更衣室里没有半个人影。虽说是更衣室，但这里并不是低阶魔法师的共用更衣室，而是专供蕾蒂部队使用的特别更衣室，和部队的待命室分处不同位置。

里头不仅有足供全体队员使用的个人单间（附带淋浴设备），各种抛弃式备品也一应俱全。

考虑到蕾蒂部队所执行的任务难度，这样的待遇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即使如此，还是要说这里的环境实在非常完备。虽然只是附带一提，分配给各部队的待命室（俗称「部队房间」），基本上都是采取男女共用的形式。据亚尔斯所知，更衣室和淋浴间的男女区别，几乎都是由各部队自行决定。另一方面，大浴池在原则上当然有男女区别，但是蕾蒂的部队在男女分别方面似乎相对宽松，或许也可以说是体现队长性格的一环。

因为这样的缘故，姑且不论一般世人的观点，亚尔斯和露姬进入同一个房间这件事，在军队里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对在军中长大的两人而言，这甚至可视为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进行准备，抱起各自带来的换洗衣物，分别走进相邻的两间淋浴间。

接下来也和平常一样，两人没有特别隔着墙壁聊天，只是以机械性的动作关上淋浴间的门，发出了重叠的关门声。

尽管衣服的摩擦声极为明显，但是也仅止于此而已。片刻过后，淋浴间内响起几下踩踏磁砖的清脆脚步声，接着是一道莲蓬头被拧开的声响。

大量的热水立刻倾泄到地面上，氤氲的蒸气逐渐从两扇门上方的些许空隙冒了出来。

然而，这种理应早已习以为常的静谧氛围，今天却让亚尔斯莫名地静不下心来。每当隔壁淋浴间的水声自然传进耳中时，便会伴随一股近似焦躁的感觉，这样的寂静和空白让他有种如坐针毡的感受。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浮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觉得自己必须找个话题对露姬说。

在气氛肃穆的军方本部里，亚尔斯经历过了无数次的出击准备，但是从未出现过现在这样的状况，感觉实在不合常理。

就在亚尔斯一边冲着热水澡，一边如此胡思乱想的时候……

「亚尔斯大人，您为何会接下这次的任务呢？虽然我已经听说这是您和蕾蒂大人的私人约定……」

听到隔着一道墙壁传来的声音，亚尔斯有些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难道露姬也和自己一样，觉得不说点什么心里会很难受？还是正好相反，她在两人独处的空间里反而能够安心地谈话？无论如何，亚尔斯完全没想到露姬会在这时候跟自己聊天。

但是仔细一想，本来就没有哪条规定明言禁止在淋浴间交谈。

虽然亚尔斯多少有些惊讶，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没必要无视露姬的问题。

他一边胡乱地洗着身体，一边不置可否地支吾了几声。

亚尔斯的内心并没有甚么盘算，只是他本人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寻找答案。

尽管亚尔斯和蕾蒂并非素不相识，但是只因为这样就不求回报地出手帮忙，是过去的亚尔斯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说到底，先前在讨伐【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时候，蕾蒂的部队是在总督指示之下前来协助亚尔斯，因此在他们两人之间并不存在谁欠谁人情的问题。

不过，如果非要说出一个理由，亚尔斯确实能想到某个原因。

自己之所以会在这时候伸出援手，无关乎蕾蒂无双魔法师的身分，也无关乎两人同为亚鲁法的军人，而是因为自己为蕾蒂的个人魅力所折服。

然而，亚尔斯愈是如此剖析自己的内心，就愈是有种莫名难为情的感觉，犹豫着该不该直接说出这番想法。

因此，他最后选择直截了当地说道：

「也不是谁欠谁人情的问题。我想想，如果非要说的话……应该说是那家伙和她的部队，让我回想起过去的许多事情。」

「……？」

露姬没有接话。亚尔斯用一旁的毛巾擦干身体，有一瞬间流露出远眺的眼神，仰头凝视着从磁砖墙壁上滴落的水珠。

片刻过后，可以感觉到露姬也洗完了。

这段微妙的空白时间，似乎加剧了难为情的感觉。沉不下心的亚尔斯一边从淋浴间移动到更衣室，一边等待隔壁传来回答。但是，露姬没有给出任何应答。

「喂，怎么了啊？是你先问的耶？」

过了一会儿之后，已经换好一半衣服的亚尔斯终于忍耐不住，不由自主地出声询问。就在系上腰带扣的金属摩擦声，宛如要追上亚尔斯这句话的回音般在更衣室内空洞地响起之际──

「……亚尔斯大人，您很在意蕾蒂大人的事情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啊？」

这个问题应该是顺着刚才的话题而来，但是未免太过唐突了。亚尔斯先是焦躁地挠了挠头发，随即以有点傻眼的眼神看向旁边的淋浴间。

「我不是在意她本人啦，你完全想错方向了。那家伙的生存方式虽然和我完全不同，但是看起来不是过得很开心吗？」

亚尔斯在内心告诉自己一定是这样，同时平心静气地向露姬解释，将内心的无形思绪逐渐组织成话语。

「因此，或许蕾蒂身处的位置……才是每个魔法师都应该追求的目标也说不定。」

亚尔斯以有些含糊的说法，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包装起来。对他来说，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毕竟过去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坦率地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尽管还没有完全习惯，但是最近遇上了许多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亚尔斯确实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因为对方是露姬的关系，原本不愿吐露心声的抗拒情绪，也不可思议地消失无踪了。

露姬这次依然没有立刻回应。现场陷入了尴尬的微妙沉默之中，就像是默契不佳的传接球游戏，整间更衣室的氛围变得更加令人如坐针毡。

所谓的「开诚布公」，就是抛开所有的顾虑和束缚，畅所欲言地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这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小孩子，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亚尔斯猛然察觉到了这个事实──没错，自己或许只是希望有人能听自己说心里话。

不是想从别人口中验证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确或单纯地回答，就只是希望能够得到他人的共鸣罢了。

「该怎么说呢……算是一个答案吧？对于我早已舍弃的那种做法究竟是对是错的答案。」

亚尔斯之所以自问自答地补上这句话，是因为他本人也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近乎朦胧愿望的缥渺理想，是言语所无法表达之物。而亚尔斯能够感觉得到，蕾蒂和她麾下部队的存在方式，可说是彻底体现出这样的理想。如此说来，先前的那句话就有必要修正一下：不是『每个魔法师都应该追求的目标』，而是『每个魔法师都曾经想要追求的目标』。

亚尔斯怀抱着被挥之不去的感伤情绪搅得心烦意乱的心情披上衬衫。即使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也有可能事与愿违，无法扫去心头的烦闷忧愁──他觉得自己直到此刻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亚尔斯甚至觉得尴尬不已。说完这番话之后，他的心头涌起了一股难以忍受的羞耻感。

以结果来说，这段在更衣室度过的时间，不仅没有达到切换精神状态的目的，反而让亚尔斯留下了强烈的苦涩……不，有这种感觉的似乎不只亚尔斯而已。

就在这时，隔壁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露姬的声音紧接着从门的另一边传了过来。

「……您换好衣服了吗？」

「嗯？哎，差不多了吧。」

于是露姬稍微打开一条门缝，悄悄地把脑袋探了出来。只见她脸上露出藏不住喜悦的灿烂笑容，她带着微笑，就这么直勾勾地凝视着亚尔斯。

亚尔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更衣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露姬的模样。

露姬的银色秀发一片濡湿，完全处于刚洗完澡的状态。一绺绺沾满水气的发丝就这么贴在脸上，不断地朝着磁砖地板滴落水珠。而她从门缝中探出脑袋的模样，与其说毫无防备，更像表露出孩童的纯真无邪。她身上恐怕是一丝不挂的状态吧。

虽说更衣室里没有其他人，但是即使是在研究室的同居生活期间，亚尔斯也从未见过露姬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同时，亚尔斯也完全不明白在自己刚才的那一番话里，究竟有哪个地方能够如此触动她的心弦。

只见露姬的脸颊泛起一片美丽的酡红。双眼闪闪发光的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直盯着亚尔斯猛瞧。

「亚尔斯大人！」

「怎、怎么了？」

亚尔斯被露姬的气势所震慑，像是挨骂的小孩子一样反射性回答。

于是露姬笑咪咪地露出白皙的牙齿，向亚尔斯回以一抹平静的笑容。

「刚才亚尔斯大人所说的那些事情，我觉得非常好喔……能够听到您的想法当然也让我很开心，但是最令人高兴的，是您选择主动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看到露姬高兴成这样，固然让亚尔斯有种被当成傻瓜的感觉，可是他也多少能理解露姬要表达的意思。亚尔斯过去几乎不曾说出自己内心的深层想法。即使曾经说过，也都是出于某人的指示或命令，也就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采取的行动。

这次完全没有别人的指示或命令，纯粹出于亚尔斯本人的意志和抉择。其中差异乍看之下微不足道，但实际上或许是天差地别。

然而，亚尔斯也忍不住怀疑自己，这真的是如此了不得的事情吗？露姬所说的话是事实；亚尔斯也能够站在客观的角度，理解这是自己出现变化的征兆。但是，他的心底始终没有确切的真实感。

「是这样吗……？」

亚尔斯的回答有些无精打采，听起来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然而，银发少女却以远胜他的气势，斩钉截铁地宣告道：

「就是这样！」

006

这种对变化的抗拒感，本来就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的情绪。说得极端一点，亚尔斯也不例外。但是，如果因为对变化的征兆感到困惑而止步不前，到头来将无法产生任何改变。

这时候只要有个人陪在自己的身边，朝着自己露出像现在的露姬一样的温柔微笑，那么无论是谁，都肯定不会停下变化的脚步吧。更别说那个人还宛如守护幼儿成长的慈母一般，时刻关心注意着自己的状况。

「先不说这个了。露姬，再这样下去，你可是会着凉的喔。」

「──！？说、说的也是。」

露姬似乎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有多么不成体统，一脸尴尬地把脑袋缩回门后，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自己的更衣室。

不久之后，亚尔斯和露姬做好了前往外界的万全准备，直接走向附近的待命室。俗称「部队房间」的待命室，说穿了就是作战前进行简报的房间。而无双魔法师的专用待命室，在设备和规模上完全不是普通待命室所能比拟。如此豪华的待命室自然花费了大量的国家经费，但是蕾蒂的部队傲视全国的丰硕战果，也确实配得上这样的优厚待遇。

暂且不计很少在台面上活动的亚尔斯，要说足以代表亚鲁法现役魔法师的第一把交椅，果然还是只有「蕾蒂·库鲁托卡」这个答案。事实上，蕾蒂的部队也确实是亚鲁法军的中流砥柱。

不一会儿工夫就抵达目的地的亚尔斯，以随时都能动身的架势敲响了部队房间的门扉。看起来单手很难拉开的厚重门扉，随着敲门声向两侧敞开。只见房间里头坐满了身经百战的老练魔法师，正在等待亚尔斯的到来。

众人见到亚尔斯和露姬的当下，立刻以整齐划一的动作从椅子上起身，隆重地敬礼迎接两人。

这些魔法师的举手投足和容貌气质，在在散发出绝非泛泛之辈的气势，撇开曾经和众人共同行动的亚尔斯不说，露姬自然是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如果换做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话，恐怕连正常走路都会有问题，这些魔法师的面孔就是如此不怒自威。假如他们没有穿着军服的话，甚至有可能被误认为什么恐怖的黑帮集团。

「哟，你们来了啊。快过来这里。」

在房间深处招手的那名人物，以格格不入的开朗声音呼唤着亚尔斯。

你是什么山贼老大吗？──蕾蒂盘腿坐在桌子而非椅子上，因此亚尔斯忍不住以眼神谴责她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有别于平常就吊儿郎当的蕾蒂，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头，弥漫着一股沉重肃穆的气息。事实上，虽然蕾蒂的部队可说是精锐云集，但是曾经在【恶食】讨伐任务中和众人共事的亚尔斯，记得他们是相当随和亲切的一群人。然而，众人今天的举措却极为规矩，甚至在左右两边排成两列队伍，于中央腾出迎接亚尔斯和露姬的通道。

尽管一举一动被人紧盯着很不好受，但是亚尔斯最后还是只能认命地踏上中央的通道。他并不认得蕾蒂部队的全体成员，不过即使只是粗略地稍加环顾，也能察觉到他们大多是实力不俗的魔法师。

作为蕾蒂的左膀右臂、从而被选入【恶食】讨伐任务的沙吉库和穆杰路，当然是名闻遐迩的高阶魔法师。但是除了他们两人以外，现场还能看到不少有名的魔法师。这些队员全是在蕾蒂赏识之下，亲自劝说加入的菁英好手，即使是亚尔斯也对他们的来历略知一二。不过，蕾蒂也没有把国内高手全都网罗进自己的队里。毕竟身为无双魔法师的蕾蒂若是带头这么做，姑且不论自身的部队会受到什么影响，亚鲁法军的战力平衡很有可能因此完全崩坏。

事实上，蕾蒂部队的一大特征在于；许多魔法师经历这支部队的洗礼之后，都出现了飞跃性的惊人成长。例如穆杰路加入这支部队之后，本人的排名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最后甚至成功跻身二位数的行列。换句话说，蕾蒂拉人加入部队时，除了最基本的实力要求以外，也会把对方的成长性纳入考量。在培育人才这方面，她其实是个相当会照顾人的优秀指挥官。

「亚尔斯大人，您的伤势在那之后有没有什么大碍？」

尽管不算代表整支部队发言，穆杰路仍率先向亚尔斯问候。身为已婚人士的穆杰路行事向来得体周到，亚尔斯在他的这句问候里，能够感受到打从心底的关怀之情，明显不是那种表面的社交辞令。

「嗯，完全没有问题。话说回来，大家快点坐下吧，你们这样未免也夸张了。」

亚尔斯淡然地说道，于是众人也听令坐了下来，这时亚尔斯总算有机会环顾在场成员，发现果然大多数人都是生面孔。如此看来，在先前的【恶食】讨伐任务中和自己同行的队员，从整支部队的规模来看，确实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既然如此，亚尔斯也多少能够猜到这股微妙的紧张氛围从何而来。

简单来说，就是面对君临无双魔法师顶点的亚尔斯，大多数人都不清楚这名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虽然作为队长的蕾蒂不拘小节，但是全体队员都很清楚，自家队长的性格可说是异类中的异类。若是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亚尔斯，很有可能会被理解为不敬，因此他们才会一副戒慎恐惧的模样。

在亚尔斯一声令下，全体队员姑且各自坐回到椅子上。

尽管这种凝重的气氛令人相当难受，亚尔斯和露姬还是走到了蕾蒂面前站定。

「不如我们赶紧开始吧？时间有限不是吗？」

亚尔斯回想着刚才发生在假寐室的事情，单刀直入地如此说道。

蕾蒂之所以特地提早把亚尔斯叫起来，应该不只是想要捉弄他而已。亚尔斯已经猜想到了，尽管没到作战会议那么慎重其事，但是蕾蒂大概是要共享任务的情报。

先前在理事长室的时候，蕾蒂只做了大略的说明，因此她应该会在这里给予更加详细的情报。

「好的好的，那么，请各位肃静。」

蕾蒂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与此同时，脸上挂着严肃表情、并拢双膝坐在椅子上的粗犷壮汉，全都一齐把脸孔转了过来。这幅画面固然相当震撼，但也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从构图上来说，这幅光景令人联想到学院教室的课堂场景，可是因为坐在底下的全是孔武有力、面相犹如凶恶罪犯的彪形大汉，所以只给人一种极为不协调的感觉。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显示在萤幕上的巴纳利斯的地形资料，以及预期会遭遇的魔物情报，全是一眼扫过便能大致掌握的资料。具有研究者身分的亚尔斯，甚至只要看过一遍就能完全记到脑子里。

也就是说，重要情报等一下会以书面形式发给我们吧──亚尔斯擅自如此认为。可是不管过了多久，别说类似重要情报的文件，蕾蒂就连一张纸都没有要发下来的意思。

「喂，快点给我啊。」

亚尔斯不耐烦地把手伸到隔壁的蕾蒂面前，但是蕾蒂只是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的手掌，并且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你特地把我叫来这里参加会议，不是为了分享更详细的情报吗？」

「啊！哎，不是你想的那样哟。」

跟亚尔斯一样，露姬也露出困惑的神情，一脸纳闷地看着蕾蒂。于是蕾蒂稍微偏了偏身子──

「好啦，大家都仔细听好啰～」

不是朝着亚尔斯，而是对着男性队员们大声喊道。

「……好了，首先由阿尔小弟来做自我介绍。」

「啥？」

相对于诧异地皱起眉头的亚尔斯，蕾蒂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再次催促着亚尔斯自我介绍。

「真是的，你这孩子就是这么害羞。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看着亚尔斯说不出话的表情，蕾蒂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样一般耸了耸肩。

面对蕾蒂的态度，亚尔斯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看到他的反应，坐在亚尔斯身边的穆杰路立刻探身向前，一脸慌张地帮忙打圆场：

「不好意思，这是我们有新队员加入时的惯例做法。」

听到穆杰路低声说出的话，亚尔斯不由得有些头疼地按住了额头。不，按照常理来想，这是极为自然的发展，但老实说，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上演这样的戏码。

「那么，因为阿尔小弟不善言词，就由我来帮他做自我介绍吧。首先，正如一部分的人所知，阿尔小弟既是亚鲁法的首席魔法师，同时也是贝利克总督的心腹爱将～然后，旁边的这位可爱小跟班，则是担任阿尔小弟搭档的小露姬。好啦，请大家用掌声欢迎他们！」

虽然简直像是小学生班会般的闹剧，但是在蕾蒂如此吆喝之后，坐在椅子上的彪形大汉们全都站了起来，以堪称异常的掌声喝彩予以回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时候的惯例，室内甚至响起了一阵响亮的口哨声。

「好啦，大家要和新加入的成员和睦相处哟。」

蕾蒂理所当然地如此接话，但是在她的这句话里，包含了一个无法当作没听到的词汇。要是事情就这么定案，亚尔斯可没有办法接受，于是他立刻出声抗议道：

「喂，我可没说过要加入你的部队。我只是暂时过来帮忙而已。」

「欸～你就加入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吧？你只要把名字挂在我们部队底下，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很轻松啊……所以说，阿尔小弟和小露姬，是仅限本次任务的特别协助人员。」

尽管已经太迟了，不过室内顿时响起一片有些刻意的惊叹声。

「哎，总之就是类似『协助者』的角色吧。就让我们咻咻咻地夺回巴纳利斯吧～顺带一提，阿尔小弟，这次行动和上次的【恶食】讨伐任务不同，连你也要完全听从我的指挥来行动喔！」

「那是当然。关于这一点，我没有什么异议。」

既然亚尔斯如此承诺，那就代表露姬同样要听从蕾蒂的指挥，然而她的脸上却流露出明显的不服神情。因为和亚尔斯同行的露姬，只想要随侍在亚尔斯身旁，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亚尔斯固然察觉到了露姬的心思，但是这样的安排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在这种规模的大部队里，露姬一直紧跟在亚尔斯身旁太过缺乏效率。而且即使是在这支精锐云集的部队里，探查魔法师也是极为贵重的人才，不应该服务于特定个人，而是要为全体贡献力量才对。

因此，亚尔斯向露姬小声地叮嘱：

「哎，你就想开点吧。然后，记得仔细观察这支部队的作战方式。和各国的任何劲旅相比，这支部队应该有许多值得你学习的地方。」

「我明白了。」

露姬以勉为其难的语气说道，重新把视线转向全体队员。

她也很清楚亚尔斯这番话是正确的。尽管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但是每个队员都散发出身经百战的强者气息。露姬的确深感自己实力不足，再加上亚尔斯刚才也这么说了，因此她下定决心，猛地低下头来说道：

「虽然我还不够成熟，但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全体队员以善意的态度，接受了这名坚强少女的问候。虽说露姬还不够成熟，但是只要是有参加先前【恶食】讨伐任务的队员，都很清楚她其实是拯救亚尔斯的最大功臣。其他队员在亚尔斯陷入绝境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赶到现场采取任何行动。

在感到自己很窝囊的同时，众人当然也认为露姬的勇气值得赞扬。因此他们坦率地接受了娇小少女的真挚情感。

一阵隆重的掌声宛如在欢迎露姬，缓缓于室内扩散，响彻整个房间。

即使存在着年龄上的差距，但是众人都以看待战友的眼神看向露姬。他们接纳的不是亚尔斯的搭档，而是作为一名独立魔法师的露姬。再加上露姬已经十分了解外界，因此他们甚至没必要提醒她别成为队伍的包袱。

「真想让小露姬加入我们的队伍呢。」

蕾蒂十分渴望地如此嘟囔，不过脸上却漾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看着蕾蒂的模样，亚尔斯顿时恍然大悟。

（因为是互相托付性命的战友──就是这样的意思吧。尽管有点拐弯抹角，不过确实很有蕾蒂的风格呢。）

蕾蒂麾下的这支部队，有着因为长年累月并肩作战而产生的强烈羁绊。正因如此，这支部队比任何劲旅都坚不可摧，有能力克服任何的困难挑战。

然而，临时参与本次作战的亚尔斯和露姬，说穿了就是来自外部的异物。既然他们要听从蕾蒂的指挥一同执行任务，那就必须获得其他队员的协助才行。因此对于新来的两人来说，首要之务就是和其他队员建立起信赖关系。所以蕾蒂才特地安排了这场会面。

当然，亚尔斯的高超战技足以弥补团队合作的不足，而且众人也对他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赖。

但是，露姬就不一样了。单凭她是亚尔斯搭档的事实，并不足以证明她能够胜任外界的任务。从其他队员的角度来看，这并不足以让他们把生命托付给露姬。

相较于对国家的忠诚，这群耿直的壮汉更加忠诚于蕾蒂个人。或者该说，正因为他们死心塌地地效忠于蕾蒂，才会被蕾蒂选入自己的部队。

这群队员都有着打从心底信赖某人、献身于毫无矫饰的真挚理想的强韧精神。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已经下定决心，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可以为了理想立下不求回报的誓约。

在外界瞬息万变的环境里，一念之间就是生或是死。而在如此凶险的世界中战斗的魔法师，往往在转瞬之间便丢失自己的性命。

正因如此，他们选择踏上了一条绝对不会让人生蒙羞的道路。不同于亚尔斯，这群队员正是应当聚集于蕾蒂麾下的战士。

这么一想，亚尔斯不由得感到茅塞顿开。尽管他的推测毫无根据，就算被人说是过度解读也无从反驳，但如此想来，确实豁然开朗。

不过，拥有露姬这个搭档的亚尔斯，在这点其实是一样的。在未来的日子里，自己也将和露姬齐心协力地并肩前进。因此作为军队里的前辈，亚尔斯决定为露姬说一句话。

「有劳各位了。虽然会给你们添不少麻烦，但是还请大家不吝指……」

「那么，我们出发吧。」

这句是完全没有脉络可循、怎么看都不像该在这种时候蹦出来的发言。蕾蒂只用这句话便打断亚尔斯，随即严肃地拍了拍手掌，全体队员立刻从椅子上起身。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亚尔斯斜眼瞪向悠哉地催促着队员的蕾蒂。

蕾蒂这个人向来随心所欲又任性妄为。而且只要一被她牵着鼻子走，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会一不小心就奉陪到最后。也不知道该说她是天生如此还是老谋深算，亚尔斯至今仍然摸不透这名不可思议的女子。

说到底，自己会参与这次巴纳利斯的收复任务，其实也是同样的原因……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到头来，亚尔斯还是把即将出口的牢骚吞了回去，有些泄气地垂下了肩膀。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话说回来，这不是什么情报都没有告诉我吗？」

亚尔斯罕见地发出的错愕声音，寂寞地回荡在蕾蒂和其他队员闹哄哄地离开之后，似乎一下就变得冷清的大房间之中。

◇　◇　◇

准备动身出发的亚尔斯一行人，受到军方本部人员夹道送行。说是这么说，但前来送行的也只有那些刚好有空的人员，并且只是以无言敬礼的方式目送他们离开。不过，亚尔斯本人倒是很少有这样的经验。一方面是因为他所执行的多半是机密任务，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不同于总是单独行动的亚尔斯，如此浩浩荡荡的部队开拔，自然很容易引来他人注目。而在这样的送行仪式里，也可以看出蕾蒂有多么受人爱戴，以及她麾下部队的强烈存在感。

不久之后，钻过【巴比伦塔】防护壁的亚尔斯，感受到一股久违的清新气息。犹如清凉的泉水滋润着喉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涤净了一遍。

只见天空的颜色变成了如假包换的「真货」，满是一片蔚蓝。紧接着，清澈的凉风吹拂着发丝，真实的世界就这么展现于众人眼前。

或许是空气清新的关系，视野变得极为通透明亮，仿佛能够眺望到遥远的彼方。浓烈的阳光将地平线照耀得闪闪发亮，那道深邃的橙色光芒打乱了时间的感觉，甚至令人误以为现在是日落时分。尽管如此，夜幕也仍未完全褪去。

外界依旧没有改变，富有浓厚季节气息的壮大景色，呈现在亚尔斯的面前。

虽然亚尔斯有许多想要追问蕾蒂的事情，但是唯有这一瞬间，他彻底地清空了内心的烦扰。

相较于生存区域内部，这个时期的外界气温已经变得相当低，不过亚鲁法在地理位置上处于【巴比伦塔】的最南端，因此和其他国家相比，并没有那么寒冷难耐。

全体队员的基本装备也和平常没两样，并没有特别采取什么保暖措施。说到底，这是一支精锐云集的部队，只要透过初阶的魔力操作把身体包裹起来，这种程度的寒冷还能应付过去。可以把这想像成用魔力制作出来的简易长袍。

当然，这样的做法也有缺点存在。首先是容易被魔物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其次是在临时需要立即构成魔力的时候，若还要分心维持虚拟的防寒长袍，会导致魔法显现的过程出现些许延迟。

不过，以这支部队的水准和当前的状况来看，需要在意的缺点大概只有前者而已。毕竟先发制人是和魔物战斗时的基本守则。

话虽如此，遇上紧要关头的时候，若是因为寒冷而导致身体动弹不得，那就真的是本末倒置了。由于众人必须在外界行军好几天，才有办法抵达目的地巴纳利斯，因此果然只能倚赖魔力的防寒措施，并且做好多少需要与魔物交战的心理准备。

然而，和蕾蒂的部队一起展开行军之后，亚尔斯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如果没记错的话，从这里前往巴纳利斯应该需要五天的路程……但是看这个行军速度，怎么算都不是五天啊。）

并不是速度太慢，而是速度太快了。亚尔斯在脑海里摊开地图，计算出抵达巴纳利斯的大概距离。

说到底，巴纳利斯这个地区，被视为人类向魔物展开反攻的桥头堡。

亚尔斯先前收复詹托列和库本多两块大陆的壮举，为人类燃起了反攻的狼烟。当时所引发的骚动，如今仍令人记忆犹新。

詹托列大陆的部分，在亚尔斯将支配该处的高等级别魔物排除之后，亚鲁法很快就派出一支大队，成功地将整块大陆纳入管辖之中。其后相关建设工作也推展得十分顺利，如今已经具备完整运作机能，成为亚鲁法在外界的最大据点。

相对于此，库本多大陆的建设工作则是毫无进展。尽管已经敲定了应该设立据点的位置，但是库本多大陆没有任何常驻的魔法师。目前只采取无人的防卫手段，也就是铺设「对魔物地雷」这种利用魔法自动侦测敌人的防御装置。

原因除了单纯的人手不足以外，库本多大陆幅员辽阔也成了令人头痛的问题。简单来说，就是没有能够永久性地驱逐魔物的手段。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人们需要一个【巴比伦塔】防护壁的替代品。

人类若是想要稳定地管理收复的土地，就必须拥有能够持续张设防护壁的装置，就像是配置于工业都市冯卢恩的【第二巴比伦塔】，又或是与其类似的装置。之所以没有配置类似装置在收复的土地上，最大的理由还是在于有效范围过于狭窄。和军方最初的预期相反，像库本多如此广阔的大陆，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根本无法管理」。

亚尔斯达成上级交派的严酷任务、成功夺回库本多大陆的壮举，固然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但是在后续的善后处理工作，确实有许多始料未及的地方。

除此之外，库本多大陆邻接的是亚鲁法和卢萨鲁卡两国的边境，这让状况变得更加复杂了。亚鲁法方面当然会强调收复大陆是亚尔斯的功绩，但是贝利克本人并不打算独占统治如此辽阔的土地。他甚至考虑把这块大陆作为政治谈判的筹码，将库列比迪多也拉进来，共同商议解决之道。

结果，库本多大陆的后续处理问题，就这样被搁置了。所有人都认为这块大陆要在遥远的未来，才有可能被整顿到适宜人居的地步。

不过，如果单从计划上来说，目前确实是已经拟定了一份草案。

而在这项计划的内容里，巴纳利斯的存在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因为就地势而论，若是要把库本多大陆永久性地纳入管理之中，巴纳利斯就是首先必须夺下的关键地区。这也是亚鲁法的军方高层将巴纳利斯视为战略要地的主因。

而且如果成功控制这个地区的话，就能够在不通过险峻山岳地带的情况下，顺利地运送各种战略物资，因此，平定巴纳利斯就成了不可回避的当务之急。

以上就是亚尔斯在脑海里整理出来、围绕着巴纳利斯的各种状况。接下来，他的思绪开始转向具体的政治问题。

归根究柢，就连亚尔斯也非常清楚，从现实层面来说，没有哪个国家能够独力承担库本多大陆的建设工作。和其他国家通力合作，恐怕是绝对必要的选择。如此一来，亚鲁法和卢萨鲁卡之间，必然会有更多共同作战的机会。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在亚鲁法的高层之中，有两个人对卢萨鲁卡百般敌视。更糟糕的是，此刻跑在亚尔斯前方带路的辫子魔法师，和那名被誉为「卢萨鲁卡的门面」的无双魔法师，同样水火不容。

（前景堪忧啊。）

亚尔斯的担忧的确很有道理。再加上除了前述的问题以外，就算亚鲁法成功收复了巴纳利斯，卢萨鲁卡和库列比迪多这两个邻国，也无力彻底扫荡盘踞在通往巴纳利斯道路上的外界魔物。

明明应当如此，然而位于巴纳利斯后方的库本多大陆，却已经由亚鲁法成功收复了。这项事实足以证明亚尔斯的力量有多么超乎常理。总而言之，在目前的七国之中，亚鲁法所创下的功绩斐然，周围国家完全望尘莫及。

另外，为了让库本多的建设工作尽快步入正轨，亚鲁法也必须推进自国在外界的势力范围，至少要能够和抢先攻占外界的卢萨鲁卡分庭抗礼才行。巴纳利斯在这种时候应该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

（不管和卢萨鲁卡之间的角力谈判，最后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达成妥协，收复巴纳利斯都是最基本的先决条件吧。）

亚尔斯对这种政治角力没什么兴趣，只是非要说的话，自己好不容易收复了库本多大陆，结果现在却处于建设工作停滞不前的状态，他心里多少也有点不是滋味。

因此像这样出手帮忙蕾蒂的收复作战，果然还是有其必要性……尽管亚尔斯如此说服自己，但是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其实正在苦笑。

就这样，亚尔斯一行人飞也似地奔驰于外界。他们完全不理会亚鲁法近郊的普通魔物，只是一心一意地快速行军。

也不知道前进了多久，亚尔斯突然担心起露姬的状况，于是他迅速地向背后瞥了一眼，发现银发少女的额头已经浮现一层薄薄的汗珠。

（毕竟是相当惊人的行军速度呐。对露姬来说似乎太吃力了吧。）

一行人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的强行军，而且中间从未停下来休息过。若是全程都维持这种速度，露姬以外的其他队员应该也会感到相当吃力。

虽然应该不至于连魔物活跃的夜晚也摸黑赶路，但是从蕾蒂的神情看来，她似乎打算尽可能地利用今天争取缩短距离。

亚尔斯迅速环顾周遭，发现感到疲倦的果然不只露姬一个人。队伍之中有一名像是治愈魔法师的女性，脸上已经流露出明显的疲惫神色。

前往巴纳利斯的路途相当遥远，并没有那么容易抵达。

除了单纯的疲劳累积以外，还必须考虑到魔物的问题。因为不可能派出部队定期扫荡这一带的魔物，所以魔物的数量只会有增无减。而且即使是低等级别的魔物，只要数量达到一定规模，威胁程度也会显着提升。再加上某些魔物在群聚时会改变行动模式，甚至可能变得更加凶暴。

负责削减这些魔物数量的，是前往外界执行任务的各个小队，以及新人较多的防卫部队的任务。由于会出现在这一带的魔物种类相对有限，这样的处理方式倒没有什么大问题。尽管偶尔也会遇上高等级别或变异体的魔物，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另行派遣高阶魔法师前来处理。

然而，在踏出军方的管理区域之后，随着众人逐渐接近巴纳利斯，也开始出现监视或探查的侦搜能力无法顾及的地方。换句话说，愈是朝着巴纳利斯的方向深入外界，就等于愈是深陷于魔物的支配领域之中。

亚尔斯亲身体会过这片堪称「魔境」的土地有多么恐怖，因为他曾经比谁都要深入地图的空白之处，一路来到当时尚未收复、这块大陆的地平线尽头。人类目前的生存区域，实际上只不过是整个世界的一小部分。而剩余的那些部分，全是魔物的支配领域。在魔物现身于世之前，整个世界还有许多国家存在，人类完全可谓君临于地上的王者。然而，这顶桂冠如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作为人类天敌的捕食者们，坐上了世界之王的宝座。但是人类不屈不挠地努力，发挥了连亚尔斯都为之惊叹的潜力。在掌握「魔法」这项足以取代过去科学的智慧之后，人类终于取得了歼灭魔物的力量。但非常遗憾的是，人类和魔物之间的战力差距，在短期之内应该还是无法弥补。尽管如此，眼下时机成熟，仍是人类近年难得的反攻机会。正因如此，收复巴纳利斯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对于曾经有伙伴葬身于此的蕾蒂等人来说，这甚至可说是众人的夙愿。

各自怀揣心思的一行人，经过片刻的休息后，终于进入了新的区域。因为先前到处皆矗立着参天大树，所以能够踩着巨木的树根或树枝来移动。尽管视野会受限，但是在间隔宽阔的群树之间行军，算是相对安全的选择。

然而，众人在踏入这个区域的瞬间……就立刻感受到环境的明显变化。周围的温度和湿度都急剧上升，并且隐约弥漫着烟雾。

每棵树木都长得奇形怪状，部分树木的枝桠互相缠绕在一起，形成了网眼状的结构。地面则变得一片平坦，原本遍地盘根错节的巨木树根，几乎全都潜藏到了地底下。

展现在一行人眼前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观，洋溢着远胜先前所见的原始生命力。甚至让人不禁觉得，只要稍微拨开树枝于树丛中查看，马上就会看见无数的虫子或小动物。

只是这样一看，气候和景观果然相当不自然。

虽然一路疾奔应该也是部分原因，但是众人觉得这一带突然变得酷热。在正常情况下，这样的温度变化未免也太过激烈了。简直像是从普通的阔叶林带，一下子闯进了赤道的热带雨林似的。

然而，像这种环境的剧烈变化，在外界的深处其实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因为人类的消失，大自然得以尽情释放所有力量固然是部分原因，不过也有说法认为这种现象主要是魔力造成的剧烈影响。

无论如何，如今一行人务必提高警戒才行。因为在这样的地方，往往栖息着和别处不同的特异魔物。

（好啦，从这一带开始，就没办法直接甩掉魔物离开了吧。）

亚尔斯放缓了奔跑的速度，和露姬并肩而行，仿佛要见识一下蕾蒂他们有多大本事。

「亚尔斯大人、蕾蒂大人，前方一公里处，捕捉到两头B级别魔物。很有可能阻挡在我们的行进路线上。」

露姬好像也察觉了异状，立刻大声地报告出探查结果。

亚尔斯想不明白的其中一件事情，就是蕾蒂对露姬的职务安排。到抵达目的地为止的探查工作，是交给露姬全权负责。乍看之下，这是理所当然的安排方式，可是亚尔斯总觉得很不对劲。因为照理说，像蕾蒂他们这样的精锐部队，应该会有专属的探查魔法师同行才对。尽管说不上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是探查魔法师在这种任务之中，具有同等或超越二位数魔法师的重要性。此一配置与其说是出于战力考量，不如说是有其战略意义。

尽管如此，亚尔斯目前听从蕾蒂的指挥，不该当面质疑队长的安排。反正早晚会知晓她的用意──因此他没有特别向蕾蒂提及这件事情。

在先前的【恶食】讨伐任务中，亚尔斯亲眼目睹了蕾蒂部队的高度团队默契。这支部队毋庸置疑是亚鲁法首屈一指的战力。

亚尔斯之所以特地从前排退到露姬的身旁，其实就是表示「这里交给你们处理了」。也不晓得蕾蒂有没有察觉到亚尔斯的用意，只见她一边甩着辫子快步奔跑，一边迅速地用手势向部下发出指示。

这些手势大概是蕾蒂部队独有的沟通信号，虽然亚尔斯和露姬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意，但是其他队员立刻就做出应对，切换了原本的阵形。

整支队伍快速地接近露姬方才指出的魔物位置。与此同时，有两名队员提高了速度，窜过蕾蒂身旁，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头──是沙吉库和穆杰路。

「他们两人都是十足的高手，尤其是沙吉库和你一样，都是雷系统的魔法师，你可得仔细看好啰。」

「是！」

亚尔斯预见两人即将和魔物正面冲突，如此提醒露姬。露姬则是擦拭着汗水，并目不转睛地紧盯前方的光景。

果不其然，一道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沙吉库和穆杰路的面前。然而，两人毫不犹豫地朝着魔物冲了上去，仿佛只是执行什么简单的作业。长着四只脚的那头魔物，拥有半人半兽的样貌。只见它摆出前倾的姿势，前脚悬空在即将触地的位置。短短的体毛泛着奇妙的光泽，将它从头到脚包覆了起来。

虽然从轮廓上来看，会令人联想到爬虫类，但是因为长有体毛的关系，或许也可以说像是某种四足兽。只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在那双纤细坚韧的手臂底下，连接着一层灰黑色的薄薄翼膜。

而在那颗粗壮的脑袋上面，则是长着宛如狼或鬣狗的突出嘴巴，里头露出引人注目的凶恶獠牙，显然是典型的捕食者类型。而且它还不断地以长度惊人的锐爪扒弄着地面，看起来像在威吓对手。或许是摩擦到地下的岩石，它的脚尖甚至迸发了一阵激烈的火花。

这是名为【影兽】的B级别魔物。它们是只栖息在特定地区的魔物，尽管未曾确认到成群结队的现象，但是一般认为它们是繁殖率极高的品种。因此有个说法是：只要发现了一头【影兽】，最好预设周围两公里内还有十头【影兽】，这样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在发现【影兽】身影的当下，沙吉库和穆杰路甚至没有交换只言片语，似乎瞬间敲定了应对方针。只见沙吉库眯起眼睛，将力气注入右臂之中。隆起的肌肉把拳头勒紧到极限，戴在手臂上的护手型AWR表面浮现出了魔法式。

紧接着，一股电流瞬间流窜过沙吉库全身上下。下一秒钟──他魁梧的身躯就这么突然消失，空气中只剩下迸发的电流。

「──！！」

露姬不由得为之瞠目结舌。因为沙吉库所施展出来的【身体强制强化《force》】……是她费尽千辛万苦才习得的魔法。而且尽管沙吉库的身躯如此壮硕，他的加速幅度却比露姬更快。然而，最令人感到惊讶的，还是沙吉库居然从容到能够在开战之初就使出这招。毕竟对露姬而言，【身体强制强化】可是作为终极王牌的最后杀招。更恐怖的是，沙吉库在发动【身体强制强化】的期间，也能够毫不费劲地施展出其他魔法。其证据是沙吉库忽地出现在魔物身旁，和消失时一样，已经在拳头上凝聚了惊人的雷电。紧接着，他漫不经心地挥出了缠裹着雷电的拳头。

仅仅这么一击，【影兽】的脑袋就彻底遭到粉碎，转眼便化为四散而去的魔力残渣。

露姬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这一幕。【影兽】的粗壮脑袋像是被硬扯下来似的，整个上半部直接消失无踪。在一拍过后，漆黑的血液犹如喷泉一般奔涌而出，它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具一般倒了下来。

倒在漆黑血泊之中的【影兽】，全身不断地抽搐痉挛，但是很快就没有了动静。尽管沙吉库在第一时间解除了敌人的威胁，可是不能就此放松警戒。

根据露姬的探查结果，肯定还有另一头魔物潜伏在附近……可是，它或许隐身在茂密的树木枝叶之中，无法确认到那头魔物的踪迹。

就在露姬再次展开探查，正准备开口回报正确位置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的行动已经慢了一步，她只能喊出距离魔物最近的那名队员的名字，以最快的速度提醒对方小心。

「穆杰路先生！」

露姬以警告的语气大喊出声，不过身为当事人的穆杰路，只是轻轻扬了扬手，示意他收到了露姬的提醒。

身为熟知外界的沙场老将，穆杰路哪怕是片刻都不会放松警戒。不管事前有没有收到附近有魔物的提醒，他的敏锐神经都发挥着强大的感知能力，任何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感知。

就在被沙吉库粉碎脑袋的【影兽】身体，完全化为尘埃的那一瞬间──

仿佛看准了穆杰路的视线略微游移的空隙，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旁边的树荫里陡然窜出。一直潜伏在树荫之中的另一头魔物，势如猛虎地朝穆杰路直扑了过去。

然而，或许是交错重叠的树叶枝桠遮挡了视线，穆杰路慢了一拍才确认到那头魔物的身影。

魔物看准了这一点，将魔力注入分岔的粗壮犄角之中，就这样撞开了层层叠叠的树枝，迅速迫近至穆杰路的面前。

那是一头貌似大鹿的魔物，身长足有五公尺上下。只是非要说的话，它和鹿的相似之处只在于犄角的形状。这头整体外型矮壮厚重的魔物，全身包覆着纹样诡异的灰黑色外皮，宛如穿了一层厚重的铠甲。

从树荫里窜出来之后，那头魔物奋力甩动闪烁着奇异光芒的八支角，将锐利的尖端对准穆杰路，就这样笔直地猛冲上去。

穆杰路虽然勉强躲过了第一击，但是在极近距离承受突进力道之故，整个人登时踉跄了一下。尽管如此，穆杰路不仅没有心生动摇，在他坚毅抿起的嘴角上，甚至看不到一丝畏惧的影子。他不发一语地重新架起拐棍型AWR，一股毫无凝滞的魔力顿时遍布于AWR的表面。

只见魔物把脑袋调转过来，横亘在穆杰路面前的诡异犄角，则是突然收缩起来，每根分岔的犄角都像是独立的生物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地开始蠕动。紧接着，八支角一齐对准穆杰路的心脏刺了过去。凝聚在每根犄角尖端的魔力，显然让它们带有压倒性的强度和威力。别说是正面承受，就连躲避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事实上，如果是寻常的魔法师，整个身体大概会被直接贯穿吧。

然而，穆杰路似乎早已料到这头魔物的攻击方式，他就像等待已久一般，迅速地举起了拐棍型AWR。

面对高速逼近的八支角，穆杰路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挥舞着拐棍，转眼之间就打断了好几根分岔的犄角，剩下的也全都被直接打到了一旁。

穆杰路以目不暇给的速度发动攻击，最后对准突进而来的魔物脑袋，将拐棍猛力地砸了下去。

魔物受到猛烈冲击的庞大脑袋，就这样喷出牙齿碎片，同时被狠狠地砸到地面上。简直像是被巨大的铁锤用力敲了一下，整颗脑袋深深陷入坚硬的地面里。

穆杰路不仅展现出神入化的AWR操纵技巧，刚才的沉重一击更是超乎常理的恐怖力量。

「看来是不需要了，状况排除！」

穆杰路看向亚尔斯等人，简短地发出讨伐完成的回报。

顺带一提，穆杰路之所以会说「看来是不需要了」，是因为魔物趴倒在地的巨大兽类身体，正被软化成橡胶般的地面所包覆。这是穆杰路施展的束缚魔法效果，他在电光石火的攻防之间，甚至已经做好了这样的预先准备。

不过，在方才对准脑袋的那一击里，穆杰路感觉得到魔核也跟着一起粉碎了。对魔物来说，这当然是足以致命的一击。事实上，就在穆杰路做出回报的同一时间，魔物的身体已像是灰烬一样开始土崩瓦解。

「这里也搞定了。」

仿佛不愿落后于穆杰路，沙吉库也发出了回报。他似乎同样在一旁看着【影兽】脑袋的魔核崩解、整个身体灰飞烟灭的过程。只见沙吉库扬起一只戴着护手的手臂，脸上浮现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007

而在两人和魔物交战的期间，亚尔斯等人完全没有理会魔物，而是继续继续向前推进，因此整体的行军速度几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沙吉库和穆杰路也随后赶上了大部队的队伍。

「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呢。」

在亚尔斯身旁的露姬，不由得长吁了口气，如此说道。

「……经常前往外界的魔法师都是这样。当机立断的应变能力比战斗技术更加重要，优先解决【影兽】也是正确的选择，从各方面来说都相当完美呢。」

【影兽】顾名思义，拥有能够和影子同化潜伏的特殊能力，是一种非常棘手的魔物。魔物的级别并不是由表面的魔力平均值，而是根据包含特殊能力在内的实质威胁程度所决定的，因此【影兽】才会被列入B级别的分类之中。

听到亚尔斯的称赞，沙吉库顿时露出笑嘻嘻的得意表情，和他那张粗犷的脸孔实在很不搭调。

看见搭档这副模样，穆杰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的表情很恶心啊。亚尔斯大人，这家伙很容易得意忘形，您就别太夸他了。毕竟事前已经收到了探查结果，就算不是我们两个也应付得来吧。」

穆杰路这么说完，朝着露姬露出极为绅士的微笑。

露姬非常清楚穆杰路只是在说客气话。探查魔法师的职务是尽快察觉到魔物的踪影，并且指出魔核的所在位置。

姑且不说最基本的索敌，新来乍到的自己，并没能履行后一项职责。露姬的脸上流露出懊恼的反省之色。

「非常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会……」

「没关系啦。太过卖命也不是什么好事哟，小露姬。现阶段只要专注探查魔物的踪影就可以啰！」

蕾蒂的开朗语调，让露姬的心情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

既不是轻轻放过，也不是严加叱责，蕾蒂这番话是她身为队长的体贴表现。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露姬也赫然察觉到一件事。

刚才上演的那一幕，似乎是为了向露姬展示这支部队的战斗方式，并且透过实战来教导她探查魔核的正确时机。

沙吉库和穆杰路在这支部队里，大概是仅次于蕾蒂的最强战力。而蕾蒂特地指派他们出战，肯定也是为了让露姬掌握两人的得意战术。

「……非常谢谢您。」

蕾蒂的这番用心，暗含着她对露姬的期待和信赖，以及给予露姬在队伍里头的「归属之处」。

蕾蒂会把这项任务交给露姬，也是相信她的责任感能够做好这个工作吧。

露姬领悟到这一点，坦率地朝着蕾蒂的背影送上感谢的话语。

尽管露姬在学院内已是十足的高手，但是作为这支队伍的一员，她明显地感到力不从心。亚尔斯在一旁观察，也觉得自己应该感谢蕾蒂的体贴。

毕竟亚尔斯本人完全不懂什么叫做团队合作。总是习惯单打独斗的他，早已不知执行过多少次单人任务了。然而说起和别人并肩作战的经验……亚尔斯想起过去某段时期的事情，悄悄地闭上了眼睛。没错，自己果然不擅长团队作战。

「正如你所看到的，对这支队伍的成员来说，掌握魔核的位置并且加以破坏，基本上不是什么难事。既然如此，露姬，你只要集中精神探查魔物的存在就行了。」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也得视状况而定，不过像刚才那样的情形，基本上都是由当事人自行设法破坏魔核；如果一时掌握不到魔核的位置，那就尽量朝着要害部位招呼过去。毕竟探查魔法师的能力相当纤细，很容易就会感到精神疲劳，我们只有在遇到A级别以上的魔物时，才会待地要求探查魔法师寻找魔核的位置。」

「……就是这么回事。毕竟在人数众多的情况下，和不确定魔核的位置相比，若是没有注意到其他魔物接近，反而更容易导致战况恶化。」

「我明白了，我会优先探查周围的魔物。」

露姬朗声说道，让人感受到她干劲十足。即使是自幼参军的露姬，在这支部队里也只能算是一个小角色。但是这样的事实非但没有让露姬灰心丧志，反而彻底点燃了她的斗志。

说到底，和亚尔斯同行就是这么回事。若是想要一直陪伴在强者的身旁，那么自己就非得也跟着不断变强才行。

亚尔斯用眼角余光看着这样的露姬，同时在心中暗想，蕾蒂的「实战式指导」确实很有她的风格。

和口头上的教导相比，蕾蒂更擅长让人在实践中学习。在某些情况下，这样的做法或许会显得有些残酷，但是对亚尔斯──他同样不曾从别人身上学到什么，一切都是在实战中习得的──来说，他非常认同这样的学习模式。

不管怎么说，若是不拼了命地学习各种技能，最后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的将不只是自己，有时甚至还得赔上同伴的性命，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露姬加入这支部队的意义，远远超出亚尔斯原本的预想。尤其是沙吉库的存在带来的意义。

沙吉库在雷系统的魔法师之中，称得上是顶级行列的一流好手。而且他虽然体格壮硕，却有着和身材极不相称的细腻技术。

在各系统之中，雷系统尤其需要细腻的技术。因此，即使雷系统不属于元素二极属性，会使用这个系统的魔法师也算是相对少数。能够在近距离下目睹同系统高手的战斗方式，对露姬来说肯定大有益处吧。

思及此，亚尔斯突然想到了一个盲点。

（说是这么说，但是沙吉库好像是重视威力的类型呐。）

亚尔斯一边回忆着刚才的交战场景，一边忍不住苦笑了起来。沙吉库不仅战斗力高强，在技术方面也无可挑剔，只是他的战斗方式似乎是有进无退，完全偏向于进攻的一方。

（能不能成为可供参考的范本……到头来也只能看露姬自己了。）

亚尔斯如此作想，并再次看向露姬充满干劲的侧脸。

也罢，这只是我多管闲事吧──他最后微微耸了耸肩。

在那之后，一行人适度地穿插休息，持续向前推进。只有在魔物阻挡住行进路线时，他们才会主动出手歼灭魔物。而且蕾蒂自豪的麾下队员，每次都是迅速且完美地扫荡魔物，因此别说上场作战了，亚尔斯就连从旁帮忙都没有必要。

话虽如此，这里毕竟是魔物横行的外界深处。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合计讨伐数量已经达到了五十头之多。

虽然多少有些人受了轻伤，但是部队的整体消耗可说控制在最低限度。尽管连日强行军导致累积的疲劳未能消除，不过整支部队算是平安无事地迎来了第二天的结束。

不同于由人工管理天气的墙内世界，跟随季节变化的外界，太阳在这个时节会比较早下山。白天和夜晚的气温落差也相当明显。一行人比照第一天的模式，直接在野外扎营过夜。

因为蕾蒂希望在最短时间内抵达巴纳利斯，所以整支部队是以最高速度不断推进。只是为了轻装简行，队员们只带着极为有限的行李。万一出现物资不足的情况，这种人数的大部队，是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的，因此亚尔斯一直对这件事情感到疑惑。虽然他觉得蕾蒂应该有什么打算，只是即使第二天都快结束了，蕾蒂还是没有告诉自己任何情况。

在找到适合野营的地点之后，队员们默默地着手于扎营的工作。

这一带说不上是什么舒适的住处，但是对于视情况而定，有时候甚至得直接睡在树上的众人来说，其实在哪里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接下来，即使亚尔斯和蕾蒂没有发出指示，全体队员也习以为常地开始搜寻动物活动的痕迹。

像是兽径或动物觅食的地方，总之只要附近有水源或动物的栖息地，那个区域就比较不会被魔物发现。在这个外界的深处，动物和魔物有着不可思议的分栖共存生态。魔物真的像是被如此设计的机械一般，只会执着地将人类作为捕食对象。

虽然在动物擅自闯入魔物势力范围的情况下，魔物也会出手杀掉误闯的动物，但是魔物原则上不会把动物作为食物。一般认为这是魔物身上的魔力所带来的影响，不过真相至今不明。总而言之，因为野生动物有着尽可能避开魔物的习性，所以人类只要利用这一点，就有办法找到适合野营的地点。

眼下也只能善用这样的智慧来熬过漫漫长夜。对魔法师来说，夜晚的战斗局面就是如此不利。

食材也是通过狩猎自给自足。即使是在这种微寒的季节，大量的肉类、树果和野菜，还是在转眼之间就摆满了手工制的桌子。虽说是「桌子」，但其实只是把圆木对半剖开再直接架起来而已，椅子也同样是把圆木截成几段而成的阳春版本。亦有队员选择就地坐在附近的岩石上。

尽管只有最基本的烹饪道具和调味料，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要来得强。亚尔斯和露姬还没来得及帮忙，蕾蒂的部下就已经干净俐落地处理好了所有事情。

将一切交给部下处理的蕾蒂，则是独自一人眺望着远方，整个人沉浸在思绪之中。那张静静凝视着林间夕阳余晖的侧脸，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氛围。

不久之后，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之下，夜幕笼罩了整片大地，众人于所在的树海深处燃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虽然是在外界的森林之中，但是因为一行人特地挑选了大树的阴影位置，同时也很小心地不让火光外泄，所以不用担心会被魔物注意到动静，更别说是引发森林大火。

众人围着火光，各自不发一语地吃着简单的食物。对亚尔斯来说，这甚至可说是一幅令人怀念的光景。

「真奇怪呢……」

坐在不稳的圆木椅子上的亚尔斯，一边把单纯串烤的肉块送进口中，一边突然如此嘟囔道。

于是周围的视线很自然地集中到了他身上。身为现役首席的亚尔斯不仅是蕾蒂找来的协助者，同时也是这支部队的新成员，因此其他队员大概都下意识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亚尔斯大人，您是在说什么事情呢？」

仿佛代表沉默的其他队员发言，露姬如此开口问道。

「嗯～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但是这个烤肉串完全没有腥膻味呢。说起来，野生动物的肉不是都会有一股味道吗？只是我最近老是吃你做的料理，所以完全忘记这件事情了。」

「我都没有注意到呢！这么说起来，的确是这样耶。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应该是因为把野草加进去一起烹调的关系吧？」

亚尔斯环顾其他队员的表情，发现露姬的这番猜想似乎是正确的。每支部队的野营烹饪水准可说是各有千秋，队伍里有没有擅长烹饪的成员，决定了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话说回来……亚尔斯真的完全忘了。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认定，肉类就是应该要柔软且汁多味美。然而，亚尔斯和露姬此刻所身处的地方，并不是平常住惯的研究室，甚至不在人类的生存区域之内。在外界，并不存在着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

看着两人惊讶互望的模样，蕾蒂忍俊不禁地说道：

「阿尔小弟，你在说什么傻话啊？难道你过的都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生活吗？」

「把我的悠哉生活毁了的罪魁祸首，没资格跟我说这种话好吗？话说回来，我以前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呐。」

「因为你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就往外界跑的关系吧？」

「或许吧。」

虽然蕾蒂这句话相当刺耳，不过亚尔斯自认已经为人类付出够多了。然而，透过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亚尔斯确实再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离开外界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不仅仅是味觉出现变化的问题。亚尔斯过去在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别说食物有没有调味，就连腥膻味之类的异味也毫不在意。不对，应该说是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亚尔斯认为食物只要能够填饱肚子，并且能提供最低限度的热量和营养就足够了。

附带一提，在这支部队里负责烹调工作的人，是一名女性治愈魔法师。她的年纪比蕾蒂还要更大一些，脸上慈祥和蔼的表情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即使不看这名女子随身携带的医疗包，单从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也能一眼看出她是治愈魔法师的事实。尽管经历了两天的强行军，这名女子还是和露姬一样勉强没有掉队。从这点来看，她的身体能力应该远远超出普通的治愈魔法师。

当然，这名女子既然会出现在蕾蒂的部队里，就代表着她不是什么寻常的治愈魔法师，否则只会成为需要别人照顾的包袱。这名女子一边回收每个人的小碟子，一边微笑着向露姬说道：

「因为外界就只有食材特别丰富呢。虽然我们也还没有完全掌握所有的食材，不过你有兴趣学习我目前摸索出来的一些诀窍吗？」

「那就有劳您了。」

露姬有些怯生生地把空盘子递给这名女子。

「不会不会，因为我们这支部队经常有远行的机会，所以探索新食材这件事情，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苦中作乐的小小慰借吧。」

在这么说完之后，这名女子又端出加入了香草的热汤。光是那股扑鼻的香气，就已经称得上是外界无法想像的奢华饮食。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就只有汤里放了虫子这一点吧。

手艺高超的料理人，居然能让餐桌变得如此豪华丰盛，即使是不谙厨艺的亚尔斯也不禁为之讶然。打从这名女子发下盘子开始，全体队员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甚至像忘了自己正在外界野营的事实。这大概也是因为她的人品出众的缘故吧。

（这样子也别有一番乐趣呢……不过有点缺乏紧张感就是了。）

亚尔斯把手肘抵在弯曲的膝盖上，望向摇曳篝火的另一端──只见坐在对面的蕾蒂放松随意地搁着双脚，正在和几名部下愉快地谈笑风生。

（不好意思呐。虽然我承诺了会帮忙，但是我可不是来这里郊游的啊。）

亚尔斯刻意冷冷地眯起眼睛，用手指把吃完烤肉的竹签弹进篝火堆里。

接着他仿佛要一扫现场和乐融融的氛圔，一字一句地缓缓吐出话：

「……好啦，你也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吧？」

若是维持现在的行军速度，原本应该需要五天路程的巴纳利斯，大概只要三天左右就可以抵达了。亚尔斯想不明白蕾蒂为何要如此兼程赶路。

而且今天已经是出发之后的第二个晚上……在不知道理由的情况下继续闷头赶路，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更别说露姬也参加了这次的任务，因此亚尔斯向蕾蒂提出的要求，只是最基本的为人礼节。

亚尔斯不带抑扬顿挫的声音，果然立刻让原本的和乐氛围降到冰点，全场笼罩在一片沉重的寂静之中。

尽管亚尔斯没有把话挑明，但是现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露姬也正襟危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视线移向了蕾蒂。

「嗯？」

只见蕾蒂露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整个人愣在当场。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真的忘记了吧？」

亚尔斯先是眼神诧异地看向蕾蒂，接着因为错愕不已之故，脸上反而露出傻眼到极点的表情。与此同时，他的心里甚至不由得涌起一股庆幸的念头，觉得幸好自己及时提起了这件事隋。

蕾蒂再怎么说都是一名无双魔法师，而且在出发之前，亚尔斯也曾经向她要过一次资料，所以亚尔斯原本以为不用说得太明白她也会懂。另一方面，亚尔斯也不禁开始怀疑，「蕾蒂如此兼程赶路肯定是有什么理由」这个看法，说不定只是自己的过度揣测而已。

不，蕾蒂的确急着想要赶到巴纳利斯。因为她先前不仅以陪睡的玩笑为借口，提早过来叫醒了亚尔斯和露姬，在那之后也早早结束了行前会议，以最快的速度赶路到现在的位置。

亚尔斯没兴趣深究别人部队的内情，但是作为任务的协助者，假如连最基本的情报都未被告知的话，他也很难执行任务。

「说人家忘记也太难听了吧，真是的……不过从目前的距离来看，确实明天就能抵达当地了，我也差不多该切换成工作模式了呢。」

即使嘴巴上这么说，蕾蒂的语气依旧没有丝毫的紧张感。尽管蕾蒂切换模式的标准完全是个谜，但是对亚尔斯来说，只要能在抵达之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没有问题。

紧接着，蕾蒂缓缓地摆出沉思的模样，嘴里嘟囔道：

「嗯～伤脑筋呢，到底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话说回来，阿尔小弟，我觉得你是那种不怎么在乎事前情报的类型啊……」

说到这里，蕾蒂突然把视线从亚尔斯身上移开，转而落到他身旁的银发少女身上。

「哎呀～这么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呢。」

她先是切换回平常的放松表情，接着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丝贼笑。

「你所说的情报有没有必要留意，我在听完之后自会做出判断。」

亚尔斯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落入蕾蒂的节奏之中，因此他立刻果断地如此说道。

「那么，采用提问的形式如何？就是『你问我答』这样。」

「别开玩笑了……不，算了，就照你说的吧。这样我也能尽快解除疑惑。」

「好，那你就尽管问吧！」

这就是你所谓的「工作模式」？──亚尔斯一边怀疑蕾蒂的神经是否正常，一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亚尔斯是希望蕾蒂主动把各种情报交代清楚，但是现在这样，至少也能弄清楚心头的疑惑，因此也算聊胜于无。

更重要的是，姑且不说回答的内容，在「你问我答」的形式里，有权利发问的是亚尔斯。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蕾蒂本人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

因此，亚尔斯把蕾蒂的提议，理解为她表达自己诚意的方式。

尽管亚尔斯隐约从蕾蒂的语气和态度察觉到，她似乎只是基于「这样子是最快的方法」、「这样子不用动太多脑筋」之类的无聊理由才如此提议，但是亚尔斯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种可能。

沙吉库和穆杰路等其他队员都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亚尔斯刻意不和他们眼神交会，迳自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以前也接触过巴纳利斯的相关情报。位置当然不用说，地形和其他情报也大致还记在脑海里，不过现在巴纳利斯的实际情况究竟如何？」

「嗯～应该和你记得的内容差不了多少吧。等我们抵达当地之后你就会知道了，巴纳利斯整体是一个有着高低落差的巨大台地。然后，在接近中心地带的丘陵上，有一座曾经非常繁华的城市遗迹，只是现在已经完全沦为魔物的巢穴。在经过长年的岁月摧残之后，几乎已经看不出城市的影子了。整座城市有大半都被埋在瓦砾堆底下。虽然也可以看到破坏的痕迹，但是基本上都被大自然吞噬了。」

「我想也是。毕竟巴纳利斯之所以会被视为战略要地，地理条件也是其中的一个主要原因。」

亚尔斯用不着捜寻记忆，也知道那座「巴纳利斯之丘」在过去应该是一座要塞都市。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注意到了露姬欲言又止的视线。

不过片刻之间，他便猜到了露姬想要提出的问题。

「你是想问蕾蒂的部队为什么花了半年进行攻略吧？……『巴纳利斯之丘』的地形原本就非常适合建造要塞。因为和周围有着高低落差的关系，防御效果相当良好，在视野方面也容易发现敌人。再加上整座城市遍布着废弃坑道和各种捷径，简直像错综复杂的蚂蚁窝一样，现在则是已经成了魔物的巢穴。」

亚尔斯一边回想着有些模糊的情报，一边向露姬如此说明。由于当时的文献几乎都没有遗留下来，因此这座城市为何会建造成这个样子已经不可考。不过，因为人类在过去的历史之中，曾经发生过持续多年的互相争战，所以这座城市的特殊构造，大概也是那个时期所遗留的产物吧。

「换句话说，光是接近『巴纳利斯之丘』，就随时有可能遭到守军奇袭。而且守军只要逃进无数的洞穴之中，进攻者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当然，这一点也适用于目前盘踞在城市里的魔物。不仅行踪神出鬼没，而且只要躲藏到地底，探查魔法也很难掌握它们的踪迹。除此之外，为了在收复巴纳利斯之后，把这样的地形优势转为人类所用，蕾蒂他们也没办法直接用魔法四处狂轰滥炸。」

「──！！谢谢您的说明。」

露姬低声感谢道。亚尔斯只是瞥了她一眼，就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亚尔斯方才所说的那些，在他看来只是最低限度的必要情报，正常情况下早就应该分享给全体队员知晓。他想要知道的是更加深入的内情。

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蕾蒂之所以至今都没有提起这些事情，或许也是因为她极度信赖亚尔斯的战斗能力。亚尔斯不禁感到内心一阵五味杂陈。

想要摆脱军方控制的亚尔斯，好不容易在学院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处，可是却又时常像现在这样，为了军方的任务而来到外界，就连他本人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矛盾。在殷切追求平稳生活的同时，内心却又不时萌生想要置身于外界的念头。若是反过来看的话，这也许意味着自己在内心深处，早已不指望在墙壁内侧找到真正的容身之处。

或许自己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墙壁内侧不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只是不甘心地想要确认这个事实罢了。

因此很不可思议地，蕾蒂的言行并没有让亚尔斯感到不愉快。

「那么，再来是关于盘踞在巴纳利斯的那些魔物，我想确认一下之前从你那里听来的情报。统治着那一带的，是一头S级别魔物和两头A级别魔物没错吧？」

在先前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亚尔斯和蕾蒂立下「约定」的时候，蕾蒂亲口告诉了他这些事情。

「没错，探查人员是这么报告的。」

「种类和外貌呢？」

「大概是……兽种吧。」

「大概是？你们没有进行分析吗？」

从蕾蒂的神情来看，应该是有亲眼确认到魔物的身影，但是只有短短一瞬间而已吧。至少可以庆幸不是人型──亚尔斯倒是想得很开。

一般说来，愈是高等级别的魔物，外型就愈是接近人类，或是有庞大化的现象。尽管没有明确的标准，但是高等级别的魔物多半拥有简洁俐落的造型。所谓的「人型」当然不是长得和人类一模一样，而是指外貌和人类相似，或是在硬要分类的情况下，可以被称作「人型」的那些魔物。

而这些拥有人型外貌的魔物，有大半都可以概括在俗称「恶鬼」的『食人魔种』之中。为了方便起见，那些威胁度特别高的人型魔物，也会以『魔人种』加以称呼。

这类魔物几乎都是透过吞噬大量的人类（魔法师）而诞生，在魔物的进化系谱上，被视为更加接近完成形的型态。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诞生出人类所说的「灾厄级」怪物。

附带一提，除了研究者以外，大多数人在称呼魔物的时候，其实都不会像刚才的亚尔斯那样，坚持使用「种类」这样的区分方式。简单来说，这纯粹只是亚尔斯的研究者性格发作，才会如此讲求严谨的分类方式。魔物的种类就是如此庞杂，还会因为魔力资讯的吸收而产生不同的个体差异。

暂且不说这些事情。

「要详细说明统治巴纳利斯的那头魔物，实在是有点困难的任务呢……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混合种的感觉吧。举例来说，就像是【奇美拉】之类的？」

因为其他部下也纷纷点头同意，所以这应该是全体队员的一致见解。

有可能是尚未被列入魔物数据库的特殊个体。听到蕾蒂以【奇美拉】来举例说明，亚尔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便察觉到了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变异级别啰。」

首先浮上亚尔斯心头的，不是棘手的感觉，而是另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蕾蒂先前被召回国内的时候，曾经一脸懊恼地说过「就只差一点点而已」。

从这一点来看，当时的作战进度应该已经来到最终阶段，只要再给蕾蒂一些时间，即使不借助亚尔斯的力量也能够收复巴纳利斯。

既然如此，蕾蒂这次为什么特地找自己过来帮忙？

在听到蕾蒂等人的回答以前，亚尔斯就已经领悟到了事情的真相，于是立刻间不容发地接着说道：

「不仅是变异种，而且还是『走火入魔』的家伙啊。」

蕾蒂方才所说明的魔物样貌，若是透过魔力声纳得出的探查结果，那么他们当然也掌握到了目标对象的魔力，因此才能够推测出那头魔物的级别。然而，就如同【影兽】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潜入影子的异能，魔物的威胁程度并不是完全由魔力值的多寡来决定。

而那些被称作「变异级别」的魔物，基本上都有着异常的行动模式，和现存的同种魔物大相迳庭。先前在难以想像的短时间内捕食了大量人类的【恶食】，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这些出现异常行动的魔物，甚至会把原本不多加理睬的人类以外的动物，或是同类的魔物也列入捕食的对象。然而，在变异种的魔物之中，有极少数会出现「走火入魔」的现象。这些特殊个体所采取的过度极端行动，甚至超出了前面所说的异常定义。它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因为魔核的自我崩坏而自取灭亡；但是如果能够侥幸存活下来，便会迎来颠覆常识的爆发性进化。

「说是『走火入魔的变异种』可能太夸张了。不过单从魔力来看的话，感觉有S级别的水平呢。」

「只要那家伙还掌控着巴纳利斯，这次的收复作战可能就不是那么容易。」

听到亚尔斯不带情感的淡然分析，蕾蒂忍不住叹了口气吐槽道：

「你怎么又在说这种违心之论啊。」

接着，她交握双手举到头上，做了个伸展身体的动作，然后深深地吁了口气说道：

「呼～也罢，反正只要搞定周围的那些虾兵蟹将，要收拾那家伙也不是什么难事。」

蕾蒂这句话没有任何小看敌人的意思。毕竟她本人和麾下队员都已立下无数战功，让她有十足的自信做出这样的断言。

相较于不太愿意派遣无双魔法师到外界的其他国家，亚鲁法出动无双魔法师讨伐魔物的次数可说极为频繁。哪怕是其他国家会裹足不前的S级别魔物，亚鲁法在多数情况下都会毫不犹豫地投入无双魔法师。

虽然蕾蒂好战也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从结果上来说，无论是亚尔斯还是蕾蒂，在对付A级别和S级别魔物的经验上，都远超出其他国家的无双魔法师一大截。

（我本来还在想蕾蒂的态度未免也太过谨慎，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好担心的。是我自己瞎操心了吗？）

听到蕾蒂这番强而有力的宣言，亚尔斯也决定修正自己的想法。

事实上，除了上次【恶食】的讨伐任务以外，亚尔斯和蕾蒂已有多次在外界并肩作战的经验。蕾蒂确实是那种会亲自站上前线、毫不保留地施展出压倒性力量的魔法师。尽管有点蛮干的味道，但是她通常倾向选择短期决战。

蕾蒂这次的态度之所以如此谨慎，除了因为对手是S级别和A级别魔物以外，最主要的原因或许还是在于巴纳利斯的地区特性，毕竟她花了半年的时间也没能完成收复任务。而且看起来上头也有特别交代，不许她把作为战略要地的巴纳利斯炸得千疮百孔。

尽管亚尔斯还想知道更多魔物的情报，但是他选择暂时按下不表，向蕾蒂抛出了心里第二在意的问题：

「你为什么如此急着要赶到巴纳利斯？」

「因为自我介绍之类的各种事情，用掉了不少时间啊。」

「不，原因不只这样吧？我们一路上讨伐了相当数量的魔物。因为强行军的关系，全体队员都累积了不少疲劳，就连魔力都无暇好好恢复。」

虽然亚尔斯和蕾蒂都没有上场应战，但是其他队员──尤其是负责打头阵的沙吉库和穆杰路的消耗十分剧烈。尽管两人都没有表现在脸上，可是透过观察魔法的构筑和魔力的流动，亚尔斯立刻就看穿了真相。

露姬的状况也是半斤八两。虽说她只参加了几次战斗，但是在群魔乱舞的外界使用魔力声纳进行探查，不仅会消耗掉大量的魔力，同时也会对神经造成极大的损耗。

「还有，队伍里不仅没有探查魔法师随行，全体队员还都是轻装简行……你们有派出先遣队是吗？」

尽管表面上是问句的形式，不过亚尔斯其实已经大致掌握了真相。

简单来说，就是存在着另一支先遣队。蕾蒂应该是把部队一分为二，事先派出先遣队前往巴纳利斯。而行李大概都是由这支先遣队负责运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面对亚尔斯直截了当的问题，蕾蒂也没有特别要隐瞒的意思，立刻就开口回答：

「七天前吧。因为先遣队也要同时运送行李，所以应该会尽量避免和魔物交战。当然，我有拨出足够的人手，队上的不少好手都在先遣队里。」

「原来如此。我们的队伍里之所以没有探查魔法师，是因为你把他们派去先遣队那里了啊。」

为了避免和魔物发生无谓的遭遇战，探查魔法师自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既然特地把如此贵重的人才安排到先遣队里，那么这支先遣队的实际规模，应该不只是单纯的侦察部队而已。

「嗯，大致的状况我都弄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如此着急？」

坐在篝火另一头的蕾蒂，以一反常态的认真眼神望向亚尔斯。

「阿尔小弟，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对我们的队伍来说，收复巴纳利斯是夙愿中的夙愿。毕竟我们在巴纳利斯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和汗水，最后却因为上头的命令而被迫撤退。而且……那里也是无法回到本土的部下和伙伴的长眠之处。说到底，被选入先遣队的那些队员，大概也有一样的心情……我想要尽早和他们会合，展开吊慰英灵的复仇之战。说到底，大型部队的行李其实很少跟着主力部队一起移动，更多时候都是交给别动队来秘密运送哟。」

行李的运输工作会导致行军速度降低。为了不给在学院专心求学的亚尔斯添太多麻烦，蕾蒂特地做了这样的事先安排。换句话说，亚尔斯在跟随部队前往巴纳利斯的过程中，只需要承受最低限度的负担。

「…………这样啊。」

亚尔斯以有些寂寥的语气回应道。

然而，亚尔斯其实并不清楚，蕾蒂的想法究竟是出于不甘心的执着，还是身为队长的责任感。虽然他自认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却无法自然地表现出自己的情感……因此，亚尔斯只能面无表情地微微低下头去。

就算亚尔斯没有垂下头，他也只能选择模仿周围的人脸上的表情。即使能够理解别人的心情，可是怎么样都无法感同身受──亚尔斯确实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存在着这样的自己。其结果就是他那犹如万丈寒冰的冰冷心灵，此刻也无法像蕾蒂那样迸发出强烈的情感波动。

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就连亚尔斯本人，也觉得自己心灵上的缺陷已经再也不可能弥补了。

就在这个时候──

「阿尔。」一道细微的呢喃声突然响起，声音里透着一股哀伤的味道。

亚尔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露姬那张满是担忧的复杂表情登时映入眼帘。

自己内心深处的局促不安，以及挥之不去的寂寥之感，居然全都被露姬看出来了。虽然最初感到惊讶不已，但是这种情绪在下一个瞬间，便已经转换为一种莫名的信服感。

（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够明白我的感受呢。）

正因为露姬总是把亚尔斯的事情放在第一位，所以亚尔斯终究瞒不过露姬的眼睛。

看着露姬神情凄楚地悄悄挨近自己，亚尔斯很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或许他是害怕在露姬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眼见亚尔斯移开视线、生硬地想要躲开自己的反应，露姬朝着他伸出手去，仿佛在表达自己不会让他逃跑。少女那双纤细的玉手，就这样轻轻地交叠在亚尔斯的手掌上。

亚尔斯没有甩掉那双手掌的勇气。毕竟他也很清楚这名少女的倔强之处，因此认命地接受了露姬的这份体贴。

「就是这样！」

毫无预兆地大叫起来的蕾蒂，仿佛要扫去现场的阴郁气氛般，活力十足地大声说道：

「虽然我很想尽快为队友报仇雪恨，但是实际上真的能够这么顺利吗？」

「你在指什么啊？讲话没头没脑的，我根本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只见蕾蒂先是很刻意地耸了耸肩膀，一副「你的悟性真差」的欠揍表情，然后才接着补充说明道：

「毕竟我们抛下巴纳利斯不管，前前后后已经有两个月以上的时间，所以魔物肯定又增加了不少嘛。你是怎么看的呢？现在就是你这个专家登场的时候啰。」

尽管亚尔斯的脸颊忍不住抽搐了起来，但是蕾蒂的眼神表明她是认真地提出这个问题。面对情绪说变就变的蕾蒂，仔细跟她计较话里的意思只会自讨没趣，因此亚尔斯很快就压下了不悦的念头。

「你说我是专家可有点不恰当呐。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吧，蕾蒂，你曾经有收复过整个地区的经验吗？」

「唔哇！你这个问题可真是失礼耶～」

蕾蒂有些夸张地鼓起脸颊说道。

亚尔斯还待在军队里的时候，对于别人的功绩完全是漠不关心的态度。毕竟他这个人天生就是不会去记自己没兴趣的事情。换成比较好听的说法，就是他没有时间和心力记得多余的事情。

「虽然比不上你的丰功伟业，但是我们这支部队也干了不少大事哟？不过，我们的确没有收复过像巴纳利斯这样的广大地区……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全都被你抢走的关系！」

蕾蒂说到最后，像是要强调「我只是缺乏机会」似地拉高了语调；亚尔斯对此只是随口应了一句「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若是自己主动请缨也就罢了，因为强塞过来的工作而被人说三道四，简直是躺着也中枪，不过蕾蒂也只是在和亚尔斯开玩笑而已。

「也就是几乎没有啰？让我们回到魔物的话题上吧。先前【恶食】的出现所带来的影响，或许会波及到这里也说不定。说到底，把攻陷在即的巴纳利斯搁下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肯定会造成负面的影响吧。」

栖息在特定地区的魔物族群，在群体数目减少过多的情况下，会出现类似自我调节的现象，也就是个体数目的增加速度会变快，或是将其他地区的魔物召集过来。在某些极端案例里，甚至会意想不到地离开原本的栖息地。

「不过，就算魔物会重新集结，应该也不至于达到恢复如初的程度。而且如果有高等级别的魔物统治着巴纳利斯，那就更不可能涌入大量的魔物了……」

尽管只能根据经验来做出推测，但是亚尔斯参照过去的类似案例，在心中进行大致的推算。沉吟了半晌之后，亚尔斯竖起四根手指示意道：

「从整体地域上来说，你们的任务达成率已经来到了七成左右吧？假设在占了一成面积的区域里，魔物的分布密度是这个程度的话……就我过去的经验来看，魔物的战力差不多已恢复了四成左右吧。」

「嗯～如果只是恢复四成的话，我们要卷土重来完全不是问题呢。」

「在这类任务中，最有效的作战方法就是斩首战术。只要带头的家伙挂了，剩下的虾兵蟹将自会一哄而散，整个巴纳利斯的魔物群体也会失去自我调节的机能。」

「话虽如此，巴纳利斯的地形很难采取斩首战术啊～」

听完亚尔斯的看法，蕾蒂挠着脸颊如此回应道。其他队员闻言，也都赞同似地一齐点了点头。

「我以前还遇过占据整座山头的魔物呢，我们没有哪次的任务是轻松的吧？再说如果是我和你的话，也能采取最麻烦的笨方法，就是沿着每条坑道一路轰炸过去。」

「哎，关于你说的笨方法，我在邀请你来帮忙的时候也有想过啦……」

仿佛是要代替吞吞吐吐的蕾蒂说下去，穆杰路倏地站起身来发言：

「亚尔斯大人，我们先前已经从A级别魔物开始处理，并且成功讨伐了其中的三头。但是在剩下的两头A级别魔物中，有一头是颇为棘手的存在……我们探查到了疑似【噬脑魔】的个体反应。」

「──！！」

亚尔斯顿时眼神尖锐地看向穆杰路，接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似地沉思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除了错综复杂的坑道以外，这下我明白你们为什么会花这么多时间了。」

「亚尔斯大人，那头魔物究竟是……？」

露姬再次小声地提出疑问。

「【噬脑魔】是库列比迪多所发现的魔物，算是个相对较新的品种。我记得库列比迪多应该也有提交讨伐的报告。」

「是的，我们也参照比对过那份资料了，我想应该不会有错。」

穆杰路点着头如此说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亚尔斯一边回想着脑海中的些许情报，一边语带保留地以此为开头说道：

「【噬脑魔】会使用暗系统魔法，而且还会透过洗脑的方式来奴役其他魔物。」

照理说，魔物应该完全没有所谓的智能，但是高等级别的魔物懂得扮演统领群体的角色，更别说是那些新品种的特殊存在。在那份讨伐报告中曾经提到，也不清楚是出于本能，还是因为拥有高度智能，【噬脑魔】会驱使其他魔物作为自己的肉盾。

「是的，虽然不确定该不该把这种现象称作『洗脑』，但是与其说【噬脑魔】是在统领群体，不如说是指挥调遣其他魔物。」

「原来如此。所以说，那家伙几乎就是类似副官的存在啰。光是击溃作为首脑的S级别魔物，反而有可能导致局面恶化。」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是想拜托阿尔小弟你负责解决【噬脑魔】。不过，我希望你能等到我们厘清现况之后再动手。」

「我知道了。我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能够分派到这么轻松的工作真是太好了呢。」

亚尔斯半开玩笑地说道，周围的其他队员则是满怀期待地以敬礼作为回应。如果敌人是新品种的魔物，亚尔斯也有点兴趣，想要亲眼见识一下其真面目。

「那么，既然话也谈妥了，就先到此告一段落吧。明天还得早起，大家再休息一下就要上床睡觉了哟～！」

只听蕾蒂以毫无紧张感的语气宣布，仿佛是带领小朋友去远足一样。虽然亚尔斯和露姬都感到傻眼，但是蕾蒂的声音确实带着一股令人放松的力量。

多亏了蕾蒂部下的好意，亚尔斯和露姬不需要轮值守夜，可以直接就寝。

在外界的寒空之下，第二天的夜晚似乎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宛如柔软天鹅绒的黑色夜幕，缓缓地引领着全体队员进入梦乡之中。

有些人直接坐在坚硬的地面上，就近倚着圆木入眠。

也有人把斗篷铺在地上当成床垫，或是在附近的树木挂上自制的吊床。

亚尔斯和露姬则是裹着斗篷，互相依偎着彼此的肩膀入睡。

然而，刚刚已经闭上眼睛的亚尔斯，却怎么样也无法睡着。他迷迷糊糊地微微睁开双眼，仿佛在凝视忽明忽灭的篝火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东西碰到了亚尔斯的肩膀。

亚尔斯低头一看，发现完全败给睡魔的露姬，已经垂着脑袋把整个身体靠到了自己身上。大概是累坏了，露姬完全是呼呼大睡的模样，整个人没有任何动静。纤长的睫毛在眼睛闭上的情况下，格外地吸引人的目光。

亚尔斯看着露姬熟睡的侧脸，忍俊不禁地扬起了嘴角，而他的意识也像是断了线一样，很快就坠入睡眠的黒暗之中。

隔天早上，全体队员跟着日出清醒过来。当然没有任何赖床不起的人。

说到底，像这样的一夜好眠，在外界甚至可说是最奢侈的享受之一。

所有人都手脚俐落地整装待发，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出发的时间。

在这一阵兵慌马乱之中，露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昨天还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但是今天早上好像不怎么冷呢。」

听到露姬这么说，蕾蒂神经大条地伸了个懒腰，开口接着说道：

「呼啊～我还有点没睡够呢……哎，等我们到了巴纳利斯之后，你就会亲身体认到了，因为我们已经来到很南边的地方啰。在有阳光照射的情况下，就算是这个季节也意外地温暖哟。巴纳利斯这个地方啊，该说是季节错乱吗？在这个时期甚至还能看到结果的植物呢。虽然不用烦恼食物的问题，确实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就是了。」

尽管亚尔斯不怎么在意这种事情，但是气温的确如露姬所说，上升了不少。

「如果是这种温度的话，感觉就不必用魔力包覆身体来御寒了呢。」

「是啊，在今天的移动过程中，我们就尽量不使用魔力吧。」

「探查工作要怎么办？」

「欸～探查工作当然是例外啰！」

蕾蒂竖起食指，倏地指着露姬的鼻子说道。下一秒钟，只见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平日的淘气笑容。

「哎呀呀，小露姬，你的嘴角有口水的痕迹呢……」

「──！咦，不会吧！？」

慌忙用袖子擦拭嘴角的露姬，整张脸蛋顿时羞红了起来，同时不知为何转向了亚尔斯的方向。

「看来你昨晚睡得非常香甜呢。」

露姬完全不理会露出大叔笑容的蕾蒂，自顾自地朝着亚尔斯低头说道：

「对不起，亚尔斯大人。」

露姬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睡醒时的姿势吧。既然自己不小心睡到流口水，亚尔斯的肩膀当然很有可能被自己的口水弄湿……

「不必在意，再说蕾蒂只是在逗你玩而已。我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口水的痕迹，你就别多想了。」

露姬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即猛然看向蕾蒂，用眼神表示无言的抗议。

「不好意思啊。就只是早上起床的小小恶作剧。」

蕾蒂得意地窃笑，接着突然干劲十足地拍了拍手掌，喊了一句「那么，我们就出发吧」，就这样迅速地转过身去。

但是在那之后，她宛如要为露姬的羞耻心添上新的柴火，还不忘多余地补上一句：

「哎呀～好羡慕啊。人家也好想依偎在某人的肩膀上入睡哟～完全熟睡、一夜好眠呢～」

「蕾蒂大人！！」

羞到无地自容的露姬，立刻气急败坏地追在率先迈开脚步的蕾蒂身后而去。

于是，一行人就在如此欢乐的气氛下开始了新的一天。

◇　◇　◇

然而，这种欠缺紧张感的氛围，大概只维持了十分钟左右而已。

在展开行军之后没多久，全体队员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那里是留下了许多遗憾的悔恨之地；那里是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殒命之处。

纵使是身经百战的蕾蒂一行人，大概也对这次的收复作战有着特殊的情感。

与此同时，周围的景色也逐渐出现变化。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正如蕾蒂早上所说的那样，此刻展现在众人眼前的风景，已经全是一片青葱翠绿的自然美景。

高速行军的一行人都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气温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持续上升。蕾蒂那身略显单薄的打扮，如今看来甚至有点令人羡慕。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愈往前走，季节就愈是颠倒过来一般。

「如果按照这个前进速度，顶多再一个小时就会抵达啰。」

像是要顺便说给其他队员听，蕾蒂扯开嗓子向亚尔斯和露姬大声说道。和昨天截然不同，今天在行进路线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魔物，这一路上才会如此顺利。

这原本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亚尔斯也为此提高了警觉，只是对于一心赶往目的地的众人来说，现在这种状况的确是意想不到的幸运。

但是，在那之后不过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便发生了巨大的异常事态。

是气温。

直到方才为止，周围都还只是有些闷热的温度，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并不是变得更加酷热，而是正好相反──气温逐渐变得寒冷。

简直像是地上有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而夏季和冬季就隔着这道分界线比邻而居。

一股紧张的空气弥漫在整个队伍之中，亚尔斯的眼神也变得险恶。蕾蒂自不用说，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明显察觉了这个异变。但是众人当然不会就此停止行军。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令人震惊的是，这次连呼吸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气。

「亚尔斯大人！」

和亚尔斯并肩同行的露姬，因为眼前的异变而方寸大乱。

「我知道。这背后明显有鬼。不是一句『大自然发威』就能解释得了的。」

「是的，而且魔物的气息也很诡异……虽然今天原本就探查不到几头魔物的踪影，但是到了这一带是完全销声匿迹，这种状况明显很不正常。」

亚尔斯轻轻咂了咂嘴，凝视着跑在前头的蕾蒂背影。只是不管现在是什么状况，一行人都不可能变更赶往巴纳利斯的方针。

「蕾蒂，别焦急啊！」

亚尔斯之所以如此尖锐地大喊，是因为蕾蒂更进一步地提高了速度。她虽然没有回应，但是背影已经诉说了一切。巴纳利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和蕾蒂一同出生入死的重要部下──也就是先遣队的成员，正待在那片发生异变的土地上。

整支部队全速紧追在蕾蒂身后，踏入了遍布整座小山丘的巨木森林之中。在那些高耸树木的树梢上，甚至已经笼罩了一层白霜。

不久之后，全体队员从林立的巨树之间飞奔而出，来到了这座小山丘的顶峰。只见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简直像是从瞭望台眺望出去一样。

刚才发足狂奔的蕾蒂也停下了脚步，独自伫立在山丘之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蕾蒂目瞪口呆地说道，站到她身旁的亚尔斯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与此同时，脚下传来的陌生踩踏感，让亚尔斯不由自主地看向地面。

「是雪呢……」露姬的喃喃自语从身后传了过来。

眼前是一片银色的世界。漫山遍野的白色结晶，覆盖了周围的一切。在寒风吹拂之下，白雪时而像灰烬般缤纷飞舞，时而化为遮蔽天空的柔美白纱，将几天之前大概还翠绿欲滴的树木和大地，全都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每个人的吐息都凝结成了白浊的雾气，每次的呼吸都夹带着刺痛喉咙的寒冷空气。原本因为疾速奔跑而发热的身体，在血管收缩的影响之下，甚至有种顷刻之间就僵硬起来的感觉。

然而，白雪丝毫未曾理会众人的想法和感受，只是自顾自地不断飘落于这个世界。

在这片所有人都为之愕然的光景之中，唯独亚尔斯露出了鹰隼一般的锐利眼神。

伴随着一阵阵宛如嗤笑的寒风，他切身地感受到魔物的气息。

于是──亚尔斯语气轻蔑地说道：

「还挺有一套的嘛。」

008

第九卷 后记

习惯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朋友，能不能请您先回到本书的第一页从头阅读呢？因为笔者在本次的「后记」里，会稍微聊到本系列第九集──也就是本集的「相关内容」。

这次的《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第九集，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呢？

本集内容几乎全是WEB版没有的原创剧情，在整体构成上主要是作为整理情报的章节，用来过渡衔接到下一集的故事。虽然本系列的主轴是围绕在战斗上，不过本集稍微转换了一下方针，有比较多关于日常片段的描写。笔者个人觉得这样也能更加深入地挖掘角色，因此也不失为有益的尝试。

虽说中间也有伊莉依丝上门踢馆等突发事件，但是毕竟是以【学园祭】这样的庆祝活动作为舞台，因此在整体剧情氛围比较和乐融融的情况下，很自然地就出现了大量日常片段的描写。不过，在笔者的原本规划中，【学园祭】的部分确实没打算写得这么长……

但是，正如各位读者所知道的，新的任务再次落到了亚尔斯等人的头上；原本悠然自得的学院生活，也因为一名「不合时宜的转学生」的登场，隐隐有一股风雨欲来的预感。

尽管乍看之下只是微不足道的变化，但是今后应该会化为巨大的涟漪，逐步拓展出新的故事情节。一想到自己现在写下的东西，在将来会发挥出如此重大的作用，笔者就不由得更加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虽然这次的开场白实在有点长，不过笔者想要说的是，本集其实只能算是「上集」而已。第十集将以『外界』的「雪原地带」为舞台，为各位读者送上亚尔斯等人的冒险故事。这部分是百分之百的全新剧情和要素，因此笔者个人也非常期待最后的成品。

而在本集的内容中，也有好几名值得关注的潜力股角色。首先是沙吉库和穆杰路这对好搭档。尽管是身经百战的高强魔法师，但是这两名中年男子（也有可能还是青年？）有时也扮演着插科打诨的角色。虽然他们两人都是足以代表蕾蒂部队的存在，不过穆杰路是已经娶得美娇娘的幸运儿，在本部作品之中，称得上是一路顺遂的人生胜利组。笔者本次特地拜托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请他设计出了沙吉库和穆杰路的角色造型，我自己个人也相当期待两人在今后的活跃表现。接下来要提到的，果然还是那位『不合时宜的转学生』了吧。莉莉夏的角色造型设计，同样只能说「真不愧是ミユキルリア老师」，整体质量高到无话可说，身为作者的我也感到十分荣幸。虽然先前已经稍微提及过了，不过莉莉夏在今后的剧情推展上，应该会扮演颇为吃重的角色，敬请各位读者期待！

那么，尽管笔者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因为篇幅有限的关系，请容我进入惯例的致谢环节。

在本次的写作过程中，始终不离不弃地提供各种支援的责任编辑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笔者最后总算是交出了令人满意的内容。除此之外，笔者也要感谢协助本书撰写的各方人士，我真的受到非常多人的照顾。

接下来要感谢的，果然还是负责插图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让您等候了这么长的时间，笔者只能在这里向您磕头谢罪，真的非常抱歉……感谢您在百忙之中绘制出和故事相得益彰的美丽插图。而且这次又增加了新的角色，实在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由于本集几乎都是日常片段，因此每幅插图都令人印象深刻，您在细节的处理也十分细腻，笔者由衷感到万分光荣，就连盯着插图傻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请容我再一次向您致上谢意。

最后，对于每一位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以及耐心等候的热情粉丝，笔者也要致上最深的谢意。

衷心感谢各位愿意拿起本系列／本书阅读。虽然无法听到各位的回答，但是笔者还是想问大家一句：本集的内容是否同样带给你们乐趣呢？

第十集的出版日期，会赶在本集结尾插图（笔者非常中意这张插图）的相同季节以前……不行，这样子会让各位读者等待太久呢。笔者会全力以赴，尽早把第十集送到大家的手中，因此还请各位读者朋友，今后也不吝给予支持。

第九卷 特典「降下制裁之锤」

即使放眼亚鲁法全军，大概也找不到哪支部队能比他们更加精力旺盛。作为亚鲁法的最强战斗部队，蕾蒂麾下的每个队员不仅战技高超，惹事生非的本事亦是远近驰名。

蕾蒂今天也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麻烦的气息，并循线来到了军方本部的部队房间前面。对这种状况已经司空见惯的她，一把就打开了房间的大门。

「唔恶。」一股男性的体臭瞬间扑面而来，让蕾蒂反射性地干呕了一声。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弥漫着闷热的湿气，浓烈的汗味几乎可以说是恶臭扑鼻。

虽说蕾蒂已经闻惯了这种味道，但是这股五味杂陈的气味总是令她打心底感到不愉快。

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支作为优秀战力的部队，每个队员都是不得了的大忙人，即使回到了亚鲁法国内，基本上也是各自忙于训练或前去支援防卫任务。因为这样的缘故，房里到处都可以看到汗流浃背的壮汉正在休息，实在不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应该涉足的空间。毕竟房里的十几名男性队员，几乎全都打着赤膊走来走去。

由于这个时间点可说是糟糕透顶，因此每个看到蕾蒂在门口气到脸颊抽搐的队员，全都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转过身去。

然而，这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全体队员的内心肯定都在哀嚎，为什么作为唯一逃生路径的出入口被蕾蒂堵了起来。

「唔噗！？」「咕哇！」各种痛苦的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在房里响了起来。化为愤怒野兽的蕾蒂，不断撂倒这群既没常识又没卫生的臭男人，势不可挡地朝着房间深处冲了过去。

「请您息怒，队──」

此刻的蕾蒂，正揪着一名逃跑不及的男性队员的衣领，额角青筋暴跳地开口说道：

「……我之前也有说过了吧？这里是女性也会使用的公共空间，不是用来存放你们充满恶臭、有如破抹布般的脏衣服的地方！你们这群家伙实在是无药可救，脱下来的衣服就这样随手乱丢，也不会好好打扫房间和让空气流通……」

只听那名男性队员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哀鸣，旋即挨了一记铁拳飞了出去，将沿途碰上的东西全都撞得稀巴烂。

在那之后，凡是进入蕾蒂视野的男性队员，全都被她视为不知自我约束的恶臭之源，遭到她毫不留情的严厉制裁。

姑且不论蕾蒂本人的粗枝大叶，这支部队的规矩就是一切由蕾蒂说了算，而且每个队员都是发誓效忠于她的猛将。尽管说是这么说，但是因为前往外界的魔法师大多是神经大条的男性，所以很容易就引发这样的麻烦事。

不管怎么说，既然部队房间里有另行设置的淋浴间，这些队员就应该先把身上的汗水洗掉再进房间才对。

因此蕾蒂会如此大发雷霆，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反应。而在这样的风暴之中──

「沙吉库，拜托你动作快一点好不好？不然你又要挨队长揍啰。」

或许是因为紧闭的门扉隔绝了外面的骚动声，穆杰路就这么傻乎乎地从个人更衣室里走了出来，一脚踏入了风暴的中心。

蕾蒂立刻逼近到穆杰路的面前，仿佛在估价似的，把他全身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怎、怎么了吗？队长？」

「嗯哼，你接下来是要回家吗？」

「是、是的，我想在出去外界之前，回家去见一下内人……还请容我先行告退。」

穆杰路身上散发出来的淡雅香气，并不是什么沐浴乳的气味，而是成熟男性会使用的芳香剂。尽管马上就要回到家里，却身穿像是要外出的正式装扮，而且和他的体型极为相称。真不愧是这支部队的唯一已婚人士。

因此蕾蒂也找不到什么可以挑毛病的地方──但是她的视线很快就从穆杰路身上移开，目光尖锐地看向了更衣室的更深处。

穆杰路则像要明哲保身似的，蹑手蹑脚地打算从蕾蒂的身旁溜出去。

「你先别走……」

听到蕾蒂的这句低声命令，穆杰路顿时吓得停下脚步。「马上就结束了，站在那里等着。」接下来这句吩咐，更是无情地宣告了他暂时无法回家见爱妻的事实。

穆杰路目送着蕾蒂不发一语地走进个人更衣室，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在更衣室的门被粗暴关上的下一秒钟，沙吉库的窝囊惨叫声立刻就传进了他的耳中。

「……这次比平常更加惨烈呢。」

穆杰路一边看着手表确认时间，一边喃喃地如此说道。

就在话音方落之际，只见更衣室的门被猛烈地撞开，足足有蕾蒂两倍大小的巨大身躯，就这样被击飞到外面来。

作为穆杰路同僚的那名彪形大汉，整个人直接贴在墙壁上，好不容易才抬起那张满是瘀青的脸孔。「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看着沙吉库这副狼狈的模样，穆杰路只是没好气地说了这么一句。

在那之后，房里的全体男性队员都被要求跪坐在地板上，默默不语地听着蕾蒂没完没了的漫长说教。

第九卷 特典「绒布玩偶的结局」

※请在读完正篇故事之后，再来阅读这则加笔短篇。

在一整天的热闹欢腾过后，【学园祭】来到了即将落幕的余韵时刻。

亚尔斯的同班同学聚集在教室里，全都带着故作镇定的暗爽表情，依序领取着摆摊活动的分配金，为他们第一次的【学园祭】划上了圆满的句点。

亚尔斯当然也在排队的人群之中。而领取完分配金之后，他和露姬、忒丝菲娅、艾莉丝，以及希耶尔，打算举办一场五人的小型庆功宴。不过因为女性成员众多的关系，实际上大概也没有什么准备工作需要亚尔斯帮忙。

在变得一片冷清的教室里，亚尔斯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了堆放在角落的奖品。他们班上推出的活动是打靶游戏，而堆放在角落的这些剩余（也就是不受客人青睐）的奖品，几乎全是亚尔斯提供的私人物品。

艾莉丝的手织围巾和露姬的手制发圈，自然是马上消失不见的热门奖品；即使是忒丝菲娅的粗糙绒布玩偶，最后也被某位客人领走。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亚尔斯提供的高价物品或许的确有点「不解风情」，并不适合作为【学园祭】摆摊活动的游戏奖品。

亚尔斯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感性和普通学生之间的落差。没错，在这种寻求开心的活动里，比起价格不菲的市售商品，能够感受到温度的手制物品显得更有价值。与此同时，亚尔斯甚至有些羡慕起普通学生的纯朴感性，因为他们能够不被高级的现成品所迷惑，且看得出制作者在自己的作品中倾注了多少心血。

「好啦，剩下的就是体力活了。」

亚尔斯望着堆成小山般的剩余奖品，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在感到一丝寂寥的同时，他也多少对眼前的体力活感到有些提不起劲。就在这个时候──

「亚尔斯大人，我也来帮忙吧。」

露姬自告奋勇地说道。紧接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纷纷附和。

「反正接下来也要去你的研究室，我也一起来帮忙吧。毕竟这里头有不少昂贵物品，要是被人偷走了，也会引发不少风波呢。」

「我相信我们学校是不会有顺手牵羊的人啦，不过如果有人乱碰而发生意外就糟了。而且大家一起搬的话，只要一趟就可以解决了呢。」

在这么说完之后，艾莉丝秀气地弯起手臂，摆出一个卖弄肌肉的姿势，仿佛在说「一切包在我身上」。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可靠，但是亚尔斯最后还是老实地接受了众人的好意。

尽管脚步有点踉跄不稳，不过忒丝菲娅、艾莉丝，和露姬，率先抱着满怀的物品离开了教室。虽说教室里只剩下亚尔斯和希耶尔，但是从奖品的剩余数量来看，接下来应该只需要亚尔斯一个人就非常足够了。于是亚尔斯向笑咪咪地站在一旁的希耶尔提议道：

「希耶尔，你要不要也先过去研究室？我抱着的这些已经是剩下的全部了，所以说，不好意思，麻烦你直接去准备庆功宴的事情吧。」

「OK！不过在这之前～」

希耶尔带着故弄玄虚的语气，把藏在身后的双手伸到前面──将某样东西摆到了亚尔斯抱着的奖品堆的顶端上。

「唔……」

那是个莫名眼熟的诡异轮廓。亚尔斯忍不住愕然地问道：

「这是菲娅做的绒布玩偶吧？什么啊，原来这玩意儿是被你领走了啊？」

「哎～你这句话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

希耶尔一脸苦笑地支吾其词。看到她这副表情，亚尔斯也立刻察觉到了真相。

「什么啊，所以果然被剩下来了啊……」

而在亚尔斯如此说话时，眼前的绒布玩偶，一直以那张丑不拉叽的脸孔睥睨着他。那副模样果然没有丝毫可爱感，甚至令人有股恼火的感觉。你就是因为这副德性才会没人要啦──亚尔斯忍不住在心里说教了起来，但是一个想法突然划过了他的脑海。

（这样啊……没有任何人想要带你走啊。）在这个想法浮上心头的瞬间，亚尔斯莫名地有股哀伤之感。没错，责任并不在这个绒布玩偶身上。亚尔斯移开视线看向希耶尔，微微地耸了耸肩说道：

「哼，你还真是温柔呢。」

追根究柢，这一切全是出于希耶尔的贴心考量吧。忒丝菲娅的手制绒布玩偶，受欢迎程度完全比不过露姬和艾莉丝提供的奖品，因此希耶尔很体贴地做了这样的安排。

如果只有忒丝菲娅的绒布玩偶被剩了下来，亚尔斯也会觉得未免太过可怜，所以这确实是个贴心的处理方式。而在得知真相的同时，亚尔斯也感到稍稍松了口气，因为他本来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品味出了问题。

「所以说，这孩子就交给你照顾啰。」

希耶尔仿佛在对待生物似的，不由分说地把绒布玩偶托付给了亚尔斯。

如果最后有剩，我可以拿来当成房间的摆饰──亚尔斯确实记得自己有跟忒丝菲娅这么说过。而且对于这个不小心被创造出来、外表近似魔物的绒布玩偶，他还曾经在心中祈求它能够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因此，这该说是某种命运的安排吗？面对这个长相一点也不讨喜的绒布玩偶，亚尔斯实在无法狠心地开口拒绝。虽说他心里确实觉得自己不需要这种鬼东西就是了。

忒丝菲娅若是看到这个绒布玩偶摆在研究室里，不知道又会唠唠叨叨些什么，但是亚尔斯最后决定不去想这些事情。

尽管这个绒布玩偶的手脚平衡性非常糟糕，不过在亚尔斯走回研究室的过程中，它一直很努力地站在奖品堆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上面掉下来。

第九卷 插图

第十卷 第52章「余韵和疑问的早晨」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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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场景来到空寂冷清的某个房间。这里是学院的研究大楼的最顶层。

整个最顶层就只有一个房间。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这个房间大到直接占用了一整个楼层。

早晨的阳光顺着大量的固定采光窗倾洒而下，照亮了整个室内的空间。

然而，室内却是一派荒凉寂寥的景象，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活的气息。窗帘或百叶窗之类的室内装潢都少得可怜。

而寥寥可数的桌椅等日用家具，也全都缺乏色彩。每件家具不是白色就是黑色，丝毫看不出房间主人的颜色喜好。虽然在实用性上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但是从视觉上来说实在乏味至极。

不过，室内装潢简陋，或许还勉强说得过去。毕竟在如今的时代里，窗帘之类的调光道具已经算是摆饰品，基本上并没有什么实用性可言。而且这个房间的所有采光窗，都具备在透明和漆黑之间任意切换的机能。再加上可以设置为自动调整的模式，因此甚至可以根据时段和阳光自动进行切换。尽管这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智慧家用设备，可是对普通家庭来说，依旧是很难买得下手的奢侈设备。

值得一提的是，在价格昂贵这一点上，摆放在房间里的各种实验仪器设备，事实上也不遑多让。哪怕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些实验仪器设备全是价值不菲的东西。然而，这些贵重的设备并没有受到细心整理，而是杂乱无章地堆放在房间的各个地方，因此更让人觉得这里简直就是一间仓库。

相比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生活的女生宿舍房间，两者完全是云泥之别。在两名少女的房间里，每扇窗户无论大小，当然都挂上了窗帘，室内的整体装饰也有相当程度的讲究，在展现女子力这一点上没有丝毫的马虎。

话虽如此，在亚尔斯的研究室里，还是有一个角落的室内装潢带有些许生活气息──主要是出自露姬之手的杰作。

不过，因为露姬的品味从根本上来说还是近似于亚尔斯，所以这部分的室内装潢风格仍然有种跟不上时代的感觉。

总而言之，现在已经是早上时间。在狂欢结束后的第二天早晨，总给人一种风暴过后的神清气爽之感。

只见旭日初升的柔和光芒，斜射进了这个乏善可陈的房间──从正常女性的眼中看来，这个房间肯定煞风景至极。

这些光芒当然是来自人工太阳的模拟阳光，不过随着当今科学和魔力的技术发达，已经被改良到相当接近真货的程度。

几缕轻柔的阳光，淡淡地照耀于沉睡在房间里的三名少女身上。

她们东倒西歪地睡成一片，一看就知道是在彻夜长谈的过程中，迷迷糊糊地跌入了梦乡。

三名少女睡得几乎挤成一团，感觉睡醒之后就会一阵腰酸背痛。不过或许是出于恻隐之心，露姬在她们三人身上都盖了一条毛巾被，至少免去了着凉的风险。

就在这个时候──

「呼～啊，睡得真好……咦！？」

红发少女──忒丝菲娅非常罕见地第一个清醒了过来。但她原本耀眼动人的火红秀发，此刻完全处于乱蓬蓬的状态，丝毫看不到平常的光泽亮丽。不过这副邋遢模样，也确实很有她的风格……

只见忒丝菲娅毫无顾忌地伸了个大懒腰，她大概以为自己是在宿舍房间的床上醒过来吧。下一秒钟，从各个关节传来的刺痛感，让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脸庞。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即使三名少女都睡得东倒西歪，也只有忒丝菲娅直接睡倒在地板上。

忒丝菲娅本能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忍不住「唔嘎」地怪叫一声，就这样暂时定格在原处。

「身体好痛……」

忒丝菲娅像是要寻求附和般如此哀号，听起来仿佛在向医生诉说病状。而在察觉到自身状况的同时，她的注意力也转向了盖在身上的那条陌生毛巾被。

看到那条毛巾被，忒丝菲娅终于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昏睡过去的事实。

忒丝菲娅撑起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地看向周围，总算重新认识到这里是亚尔斯的研究室。接着，她以小鸟坐的姿势重新坐倒在地，努力催动昏昏沉沉的脑袋，试图弄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虽然她怎么也想不起睡着之后的事情，但幸好还能勉强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忒丝菲娅定睛一看，熟睡的艾莉丝就在附近打着可爱的鼾声。不同于直接睡倒在地板上的自己，艾莉丝整个人蜷缩在狭小的沙发上，保持着巧妙的姿势呼呼大睡。

可是，就算忒丝菲娅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她也记得昨晚除了自己、艾莉丝及希耶尔以外，露姬和亚尔斯应该也在这个房间里。然而此刻放眼望去，却只看到艾莉丝的身影而已。

「咦，希耶尔上哪里去了啊～？」

忒丝菲娅摇摇头甩去睡意，并下意识地说出了不见踪影的同学名字。

忒丝菲娅和好友艾莉丝原本就是宿舍的室友，所以她们本来就很习惯共处一室，就算现在是外宿的状况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和希耶尔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对两名少女来说还是第一次的体验。

在女生宿舍里，造访彼此的房间举行睡衣派对之类的活动，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岂蔻年华的少女一旦聚集在一起，就必然会出现这种类似「闺密谈心」的活动。然而，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都是洁身自爱的良家子女和优等生；再加上半夜私自聚会这样的活动，是严守纪律的学生和高年级生最痛恨的行为之一，因此这种互相借宿房间的谈心会，实际上都是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进行的。不过，对于年轻气盛的少女们来说，这种偷偷摸摸的聚会，反而带来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刺激感。

正因如此，忒丝菲娅和希耶尔在女生宿舍里不仅保持私下往来，而且有相当程度的互动交流。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希耶尔从来没有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房间留宿过。

忒丝菲娅用力摇头，甩掉盘旋不去的睡意，同时轻轻地揉了揉眼睛。

在那之后，忒丝菲娅重新环顾整个房间，一件眼熟的可爱罩衫赫然映入她的眼帘。那件罩衫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就这样摊在刚刚从自己身上滑落的毛巾被旁边。

忒丝菲娅顺手捡起了那件罩衫，一脸纳闷地把它举到眼前。

「为什么这件衣服会掉在这种地方啊？」忒丝菲娅不解地歪起脑袋，突然垂下视线看去，发现有东西在桌子底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忒丝菲娅弯下身子，探头窥探桌子底下的情况──结果在那里发现了希耶尔的身影。只见希耶尔将整个身子裹在毛巾被里呼呼大睡，完全是一副披头散发的邋遢模样。

该说是时机正好吗？就在下一个瞬间，躺在昏暗的桌子底下的希耶尔缓缓睁开了眼睛。

「……早安，菲娅。」

一如平常的小动物形象，希耶尔忍耐不住似地打了个含蓄的哈欠，有些口齿不清地向忒丝菲娅道了声早安。

「早安，希耶尔。」

撇除忒丝菲娅弯身窥看桌子底下的姿势不说，这句早安没有任何可非议之处，但是忒丝菲娅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她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脑袋，正在不断思考那件罩衫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

桌子响起了沉重的撞击声，某人的脑袋自下而上地用力撞到了桌板。

「好痛。」希耶尔轻声叫道。与此同时，盘踞在她脑海里的睡意也半强制地被驱赶了出去。除了疼痛的感觉以外，希耶尔似乎还察觉到了什么事情，脸上表情异常紧张的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心情沉浸在刚起床的慵懒状态之中。

希耶尔就这样裹着毛巾被，灵巧地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接着她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将纤细的手臂伸向忒丝菲娅。

「……可以把那个还给我吗？」

尽管害羞到面红耳赤，希耶尔还是以尴尬的语气向忒丝菲娅请求道。

刚才的那阵喧闹声，似乎也把在沙发上熟睡的艾莉丝吵了起来。艾莉丝不像忒丝菲娅一样有低血压的毛病，也不会立刻躺回去睡回笼觉，这一点大概和两名少女的成长环境有直接关系。不过，即使是平日不会赖床的艾莉丝，好像也还没从连日的疲劳中完全恢复过来，有好一会儿都处于恍神的状态，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

「你们两个，起得可真早呢～」

虽说艾莉丝向来就是一副有些悠哉的模样，但是今天早上格外地明显，她用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才说完这句话。紧接着，脑袋还一片迷迷糊糊的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从眼前光景感受到的困惑。

「话说回来，为什么希耶尔没有穿衣服啊？」

「…………」

「咦！？希耶尔，你现在光着身子？」

纵使忒丝菲娅的脑袋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在把刚才那件罩衫和艾莉丝这句话连结起来之后，也马上就领会到现在是什么状况。

由于希耶尔用毛巾被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旁人没办法一眼就看出来，但是看来艾莉丝即使刚从睡梦中清醒，眼力还是比忒丝菲娅敏锐许多。

而察觉到这样的事实之后，忒丝菲娅也不由自主地开始上下打量起希耶尔，想像着她藏在毛巾被里面的赤裸身体。

然而作为当事人，希耶尔似乎也不是很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听到忒丝菲娅的问题之后，希耶尔战战兢兢地低头看向毛巾被里面。

两名少女都屏息等待着希耶尔宣布结果。隔了一拍之后，只听希耶尔放下心似地开口说道：

「没、没问题……！我的内裤好像还穿着。」

要是没穿着还得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差点如此齐声吐槽，可是她们立刻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实，顿时把数落希耶尔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没错，此刻在这个房间里，总共有四名妙龄少女，除此之外，理应还有另一名异性存在。

眼前的奇妙状况，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不禁开始浮想联翩，脑海里冒出了平常绝对不会想到的可能性。四名女生和一名男生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了一晚，然后到了隔天早上，其中一名少女的衣服被扒了个精光……

忒丝菲娅一边把罩衫递给希耶尔，一边以莫名不安的眼神打量着她；艾莉丝也像是被感染似的，一双眼睛紧盯着希耶尔不放。希耶尔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在担心什么，连忙开口解释道：

「别、别想歪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子啦……我这个人睡癖很差，睡到一半就会自己把衣服脱掉……」

001

只见她满脸通红地在毛巾被里窸窸窣窣地换上衣服，并且以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出了真相。艾莉丝把内搭上衣和短裤扔进毛巾被的简易屏障里，同时像是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困惑似地说道：

「所以你才会总是拒绝在我们房间留宿啊。」

「……嗯。」还在换衣服的希耶尔微弱地应了一声。

「这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啊，反正我们都是女孩子嘛。」

忒丝菲娅像是要打圆场似地说道。不过，这句话不仅是要帮希耶尔缓颊，同时也是说给内心有些许动摇的自己听的。

「也罢，菲娅的睡相，感觉也不太能够给别人看到就是了。」

只有作为同居人的艾莉丝，才有资格带着苦笑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忒丝菲娅这名少女好歹也是贵族出身。尽管在自己房间里是那副德性，可是在去别人房间玩耍，或是在闺密谈心之类的外宿活动中，她都会绷紧十二万分的神经，表现出贵族千金应有的仪态。

而从这层角度来说，艾莉丝认为忒丝菲娅愿意在自己面前展现最真实的一面（也就是那副邋遢的模样），其实也可以说是充分信任自己的表现。

也不晓得希耶尔有没有察觉到艾莉丝的心思，只听她难为情地继续说道：

「这是我从小就有的坏毛病，怎么样都没办法改过来。」

似乎因为这个脱衣癖的关系，希耶尔一直强迫自己不在外面过夜。昨天晚上她好像也不时在寻找告辞的机会，但是【学园祭】后的欢乐氛围，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就忘记了这个隐忧。

然而，尽管最后被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不过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反应，似乎让希耶尔感到相当意外。

「只要是希耶尔自己的事，你就会想得很严重呢。我们完全不介意这种事情，下次也来我们房间过夜吧。」

「……嗯、嗯。」

听到艾莉丝的提议，希耶尔有些犹豫不决地点了点头。

「嗯，老实说我是有一点被吓到就是了。不过，这样一来，你就能放心来我们房间过夜了呢。反正我们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了嘛。」

忒丝菲娅也语带苦笑地附和道。从两名少女的话里听来，她们完全没打算拿这件事情作为威胁的把柄。这么一想之后，希耶尔的心头也变得轻松了几分。

事实上，希耶尔也觉得自己从今以后，至少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房间留宿。不过，光着身子的睡相被人看到了，还是会感到很害羞就是了。

于是这场风波总算是告一段落，三名少女迎来了和谐美好的早晨。

就在这个时候，艾莉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僵硬的笑容环顾起周围。

「啊……希耶尔，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在这里换衣服。虽然我想他应该还在睡，但是阿尔毕竟也在房间里。」

尽管三名少女刚才都忘了这件事情，可是这里其实本来就是「亚尔斯的房间」。

听到这句迟来的忠告，希耶尔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动摇情绪，不过还是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希耶尔当然也有少女的羞怯之情，但是赶紧套上衣服遮掩赤裸的身体，或许才能更加令人安心。这要是换做忒丝菲娅，肯定会再次掀起一场新的骚动。

无论如何，刚才那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对早晨来说实在过于喧嚣。三名少女所熟知的亚尔斯，不可能没听到她们忘记控制音量的交谈声。艾莉丝在向希耶尔提出忠告的时候，甚至觉得亚尔斯马上就要皱着眉头、从寝室走出来向她们兴师问罪。

因为这样的关系，三名少女都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但是出乎她们预料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只有挂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个不停。

「咦？」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情况，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忍不住面面相觑。就在三名少女感到松了口气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寂静氛围，顿时弥漫在宽敞的房间内。只要意识到这件事情，就能发现除了她们三人以外，这个房间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

说到底，露姬的寝室也只是简易的隔间而已，因此各种声音应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因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内部装潢时去帮忙过，所以非常清楚露姬的寝室没有什么隔音效果。

「不仅阿尔出门了……连露姬也不在的样子？」

忒丝菲娅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让她们三人再次互相对看。

事实上没过多久，三名少女便确认了房间主人离开的事实。

亚尔斯和露姬似乎是在她们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才动身出发。仿佛是要印证这样的推测，具有认证密钥功能的特许证被搁在桌上。大概是在提醒留在房间里的客人，离开时要记得锁紧门户。

不久之后，希耶尔总算穿好衣服，她一边用手指梳理凌乱的头发，一边提起了昨天的对话内容。那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完全忘记的一件事情。

「这么说起来，亚尔斯同学和小露姬，的确说过他们两人今天另有要务呢。」

这里补充一句，经过昨晚的庆功宴之后，希耶尔在称呼露姬的时候已经不再加上「同学」，而是换成了表示亲昵的「小露姬」。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听到这句话的当下，瞬间有些吃惊，但是立刻就下意识地附和了起来。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毕竟两名少女已经和亚尔斯相处了好一段日子，自然很明白现在的状况是怎么回事。

「这次的『要务』……会是什么事情呢？菲娅，你知道些什么吗？」

被艾莉丝这么一问，忒丝菲娅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不晓得呢。不过，蕾蒂大人昨天来了学院一趟，我觉得应该多少有点关系。」

「蕾蒂大人昨天来过！？唔哇，我好羡慕你啊，我也好想见见蕾蒂大人喔～」

「我也只是远远地看到一眼而已啦。说的也是，蕾蒂大人难得来学院一趟，真想和她说上几句话……」

虽然忒丝菲娅嘴上这么说，但是她昨天在惊讶之下喊出蕾蒂名字的举动，事后被亚尔斯狠狠念了一顿，因此脸上不由得流露出苦涩的表情。

不过，这两件事情一码归一码。在不会给亚尔斯造成麻烦的范围内，忒丝菲娅还是想要和蕾蒂畅所欲言。蕾蒂·库鲁托卡这名女子，不仅是实力超群的魔法师，更具有连同性都想要变得像她一样的非凡魅力。

作为身经百战的军人，蕾蒂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但是也从不吝惜展现出自己最直接的情感。如此的坦率直接，也让蕾蒂自然而然地赢得了周围人的好感……她就是这样的人物。

忒丝菲娅懊恼自己没办法用言语好好表达自己的感情，并想起了七国亲善魔法大会时在露天浴池发生的事情。

于是忒丝菲娅收回已到嘴边的话语，临时改口说道：

「是啊，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和蕾蒂大人慢慢地喝茶聊天。」

「蕾蒂大人真是个很健谈的人呢。」

「应该说她是对谁都不摆架子，或者是说很有人情味吧？」

「啊，我懂我懂～」

艾莉丝也连声附和，露出一抹轻柔的微笑。要用言语来说明某人吸引自己的理由，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不过，就如两名少女所感受到的，蕾蒂从骨子里就是开朗随兴的性格，但是在她自由奔放的个性之中，却有着独特的感性和思考方式。说到底，在蕾蒂所采取的各种行动背后，都有不可动摇的行动方针，而且完全跳脱死板的军队纪律和墨守成规的常识。也就是说，蕾蒂的心中有一把明确的「尺」，不仅决定了她这个人的价值观，同时也确立了她所秉持的「正义」。

除此之外，蕾蒂还是个容易亲近的人物。在双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一下就爽快地接纳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面对如此度量宽宏的人物，两名少女会为之折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对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这样的年轻魔法师幼雏来说，蕾蒂完全就是她们理想的化身。除了这些优秀的资质以外，蕾蒂在长年和外界魔物鏖战的过程中，也始终没有丢失自己的人性。

这一点当然也更加提升了两名少女对蕾蒂的好感度。

但是，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蕾蒂作为魔法师的存在方式，正好和亚尔斯处于相反的极端。只是尚嫌不够成熟的两名少女，看起来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

蕾蒂在外界保持住的人性；亚尔斯在外界丢失的人性。

对外界仍然一无所知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根本无法察觉和讨论两者之间的差异。

「虽然蕾蒂大人有时会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举动……不过，这也是种让人容易亲近的表现呢。」

「没错没错。」

就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的时候，被冷落在一旁的另一名少女，突然有些着急地插嘴道：

「你们从刚才开始是在说谁的事情啊？你们所说的『蕾蒂』……该不会是在指那位第七席的大人吧……？」

希耶尔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出半个字。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在这座学院里没有人不晓得蕾蒂的大名。面对说不出话的希耶尔，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同时肯定地朝她点了点头。

真要说起来，虽然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透过亚尔斯认识了蕾蒂，但是在她们两人的眼中看来，蕾蒂依旧是有可能一生都没有机会接触的大人物。而如此遥不可及的人物，居然把两名少女的名字记了起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加光荣的事情了。

话虽如此，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早已认识了亚尔斯这名少年。也就是比蕾蒂更加遥不可及、位居全体魔法师顶点的绝对存在──「现役首席」。

正因如此，两名少女非常清楚，蕾蒂这名女子肯定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说到底，有能力坐上个位数无双魔法师位子的人，本来就不可能是什么凡夫俗子。伴随排名而来的各种不自由和枷锁，当然也远超乎她们想像。

只要想明白这些事情，就再也没办法像天真的学生那样，只是一厢情愿地憧憬着强者的存在。

尽管如此……

「我好想亲眼见识一下蕾蒂大人战斗的英姿啊，艾莉丝！」

或许是年轻气盛吧，从忒丝菲娅还能说出如此奢侈的愿望来看，她果然还没去掉身上的学生气。

「嗯，不晓得她会施展出什么样的魔法呢！」

艾莉丝天真无邪地抛出了单纯的疑问。然而，兴味盎然地说出这句话的她，同样没有真切地感受到站在人类的最前线奋战、被誉为「万夫莫敌」的无双魔法师究竟有多么伟大。每天都和亚尔斯一起生活，更是让她忘记了这样的事实。所谓的「对外界一无所知」，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话虽如此，这也不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才有的问题。几乎所有的学院学生都还没有真正明白，和外界魔物的战斗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有在经历某人的死亡之后，他们才会在震撼教育中理解这件事，可是现在的他们完全无从知晓这样的残酷事实。

「在成为无双魔法师之后，系统和魔法的相关情报都会被隐藏起来。不过，我想阿尔应该知道这些事情吧？」

忒丝菲娅的这句话已经超过了天真无邪的范畴，甚至可以说是主动踏进了地雷区，艾莉丝只能干笑着回答道：

「如果跑去问阿尔这种事情，肯定会挨一顿臭骂吧。」

希耶尔也附和道：

「没错没错。话说回来，亚尔斯同学果然知道这些事情啊？」

暂且不说【学园祭】上的风波，这两天在校内有另一件掀起轩然大波的事情。那就是由莉莉夏所揭露的那项情报──亚尔斯其实是隶属军方管辖的非正规魔法师。

由于魔法师的本职其实就是军人，因此还是学生的亚尔斯，大概会被其他人视为见习魔法师吧。

姑且不论才刚转学过来的莉莉夏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只要想起在【学园祭】第一天上演的高水准模拟战，她所说的这番话就没有任何令人怀疑的余地。

不过，相较于莉莉夏为了收拾场面而刻意透露的假情报，整件事情的幕后真相其实更加惊人，完全不是普通学生所能想像的范畴。他们压根儿不可能想到，和自己同为学生的亚尔斯·雷金，居然会是位居全体魔法师顶点的「现役首席」……

撇开这件事情不说，在【学园祭】已经过去一天的现在，希耶尔多少能够静下心来思考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了。

「可是，按照常理来想，莉莉夏的说明还是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呢。亚尔斯同学是一名军人……欸，说他有在协助军务我可以理解，但是这在军规方面没有问题吗？」

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在当今的时代里，原则上不允许军队招收未成年士兵。姑且不论过去是怎么样，至少在如今的社会背景之下，把少年少女送进死地的行为，肯定会引发舆论的强烈反弹。

墙内世界表面上维持着风平浪静的局面，这也是导致危机意识低落的原因之一──意即长久的安逸所带来的副作用。

「应该不太妙吧。」

回答希耶尔问题的人是忒丝菲娅。出身于贵族家庭、母亲又是军人的她，多少懂得这方面的事情。只见她的眉间已经堆起了深深的皱纹。

在正常情况下，军方肯定不乐见亚尔斯的身分和在军部的待遇问题，成为学院学生大肆讨论的热门话题。毕竟在亚鲁法这个国家里，军方扮演的不仅是单纯的战力角色，更是一道心理上的屏障，负责把外界的威胁隔绝于墙内世界之外。

这道高耸入云的障壁，将外面的景色于国民的意识中排除，使得人们忘记了原本该有的恐惧。

正因如此，对于亚尔斯这种实力超绝的人物，军方不惜冒着违反军规和遭到舆论攻击的风险，也要把他纳入军队的掌控之中。或者该说，军方一定得这么做才行。

思及此，忒丝菲娅很罕见地陷入一阵沉思，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她。

这么一想之后，莉莉夏在校内揭露出亚尔斯相关情报的行为，或许确实是为亚尔斯着想。至少避免了亚尔斯被迫当着众人的面逃跑的结局，同时也把他处境的恶化程度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真要说起来，少数特别出类拔萃的学生在还没毕业的时候，原本就会打着「培训」的名义，以非正规的形式参与军务工作。事实上，撇开亚尔斯不说，忒丝菲娅也听说过作为学院首席的费莉涅菈，已经在她父亲维札斯特麾下帮忙的传闻。

而且莉莉夏所披露的内容虽然不完全是谎话，但她把最为致命的事实完美地隐藏了起来。换句话说，莉莉夏是以最低限度的牺牲，保住了亚尔斯身上至关重要的秘密。但是……

「我说，莉莉夏这个人，真的是站在阿尔这一边的吗？」

忒丝菲娅脱口说出的这句话，让艾莉丝和希耶尔瞬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曾经亲口表示，莉莉夏是个不可信任的人物。这句话始终在忒丝菲娅的心头盘桓不去。

而且，如果考虑到「监视」才是莉莉夏的真正任务，撇开自己对她的个人好恶不说，忒丝菲娅认为最好还是对她保持警戒。

忒丝菲娅本人其实并没有那么笃定，只是她在和莉莉夏的初次见面中，就已经从这名神秘少女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有别于普通贵族的异常味道。正因如此，忒丝菲娅很难对莉莉夏有什么好感。相较于寻常百姓的社会生活，贵族的世界终究是个扭曲的地方。或许在贵族的世界里，原本就没有「正常」或「普通」的概念。不，也有可能单纯只是自己和莉莉夏合不来而已……

尽管忒丝菲娅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但是这种感觉很难让艾莉丝或希耶尔了解。毕竟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只有对贵族社会有一定了解的忒丝菲娅，才能够隐约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说得直截了当一点，莉莉夏的姓氏「弗琉斯埃文」也是令人不安的原因之一。弗琉斯埃文家在贵族社会之中，是个有些格格不入的存在。不，事实上，这个家族甚至可以说被视为异端份子看待。

看着不知不觉在眉间堆满皱纹的忒丝菲娅，艾莉丝忍不住叹了口气，出声开导道：

「我说菲娅，你就算想再多也没有用吧？毕竟你是那种想得愈多，脑筋愈容易打结，最后反而把事情搞得一团乱的类型嘛。」

虽然这等于在说「你是个缺乏自觉的麻烦制造者」，不过作为她的好友，艾莉丝非常清楚，忒丝菲娅的这些行动基本上都是出于善意。只是不管怎么说，忒丝菲娅这名少女的行动结果往往是瞎忙一场。

听到好友忠言逆耳的善意提醒，忒丝菲娅只能微微耸了耸肩膀说道：

「……我、我自己知道啦。」

由于忒丝菲娅本人也经历了多次的失败经验，因此她只是鼓起腮帮子，没有对此大力反驳。

「不过……这种只有我们不知道的感觉，还是有点讨厌呢。」

艾莉丝不经意地脱口说道，声音里掺杂着一丝寂寞的味道。

虽然两名少女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她们打从入学以来，便和亚尔斯及露姬一起共度学院生活。因此尽管两人知道亚尔斯不是在故意排挤她们，可是难免还是会有种被当成局外人的感觉。

说到底，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心里也多少清楚一件事实。她们之所以能够作为亚尔斯的学生，获得现役首席的亲自指导，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情有助于亚尔斯在学院内找到安身之处。毕竟亚尔斯根本就没必要进入学院就读。

而在这整件事情的背后，似乎还牵扯到理事长希丝缇的个人意图。因此，两名少女能够侥幸地处于现在的位置，显然是基于政治方面的考量，也就是亚尔斯必须以学生的身分在学院生活而已。

既然如此，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就不该深究那些不知为妙的事情。亚尔斯本人对此也画下了一道明确的界线。强行跨越这道界线的行为，等于是亲手破坏现在的平稳生活。可是……

「阿尔要是肯说出来的话，搞不好我们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艾莉丝一边如此嘟囔，一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抹有些寂寞的笑容。

脸上总是挂着柔和微笑的艾莉丝，居然很罕见地流露出沮丧的神情，因此忒丝菲娅连忙开口打圆场：

「很像你会有的想法呢。不过，我是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啦。」

「真是的！拜托你们不要在那边自说自话啦！我们明明是一起聊到天亮的朋友，为什么只有我被排挤在外啊？」

希耶尔带着有些闹别扭的表情，打破了变得有些沉重的气氛。

「莉莉夏和亚尔斯同学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啦……啊，该不会对你们两个来说，莉莉夏本人才是问题的根本所在？难道她是你们两个的情敌？原来是这样啊，如果是这方面的事情，我可是专家中的专家喔！」

也不晓得是不是出于体贴，只见希耶尔得意洋洋地频频点头，强行把话题转到了无关的方向。毕竟和其他学生比起来，希耶尔算是和亚尔斯有较多接触的同学，就算多少察觉到他的「苦衷」，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然而，此刻的希耶尔却一脸得意地抽动着鼻子，仿佛在嗅取青春期少女所独有的烦恼气味。

「……我说，希耶尔？你该不会还没睡醒吧？」

「菲娅！你这话也太毒了吧！？我可是清醒得很喔，你没看见我的眼睛睁得这么大吗！？」

面对忒丝菲娅一本正经的问题，希耶尔像是要表达强烈抗议似的，特地用双手的手指把眼皮撑到最大。

希耶尔这个人的性格确实有点脱线，并且对于恋爱话题非常敏感。再说三名宣蔻年华的少女在聊到男生的时候，本来就很容易转到恋爱的话题上。

「欸，我的想像可能有点太跳跃了，你们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吗？」

希耶尔双手在脸前合十地求饶。刚才那些话似乎果然是她在开玩笑。

「不过啊，如果莉莉夏是整件事情的关键所在，你们要不要试着主动缩短彼此的距离？莉莉夏的消息不是很灵通吗？或许你们可以从她口中打听到一些讯息嘛。」

正因为希耶尔不像两名少女那样了解内情，所以才会给出这种意想不到的建议。于是艾莉丝接着她的话头说道：

「说的也是。也没必要一开始就摆出剑拔弩张的态度，而且那样或许真的能帮上阿尔一些忙。」

如果莉莉夏是军方派来监视亚尔斯的人员，自己只要向她表明合作的态度，从结果上来说或许能够对亚尔斯有所助益。只要保持好一定的距离，这种反客为主的做法，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虽然艾莉丝把事情想得非常简单，令忒丝菲娅面有难色地沉吟起来。不过在沉思片刻之后，忒丝菲娅也表示赞同地说道：

「的确是呢。毕竟我们平常总是受到阿尔照顾，这次就来多管闲事一下吧！」

「嗯，我们就去找莉莉夏同学打听一下吧。」

得到好友赞同的艾莉丝，脸上登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然而，希耶尔不明白两名少女在顾虑和犹豫什么，她满头雾水地开口说道：

「欸……你们就把莉莉夏当成普通的同学，和她正常来往不就没事了吗？」

这句在末尾加上了暧昧问号的话，就这样为这个话题画上了休止符。

在那之后，三名少女稍微环顾了整个房间，决定至少要把昨晚狼藉的杯盘收拾干净。顺带一提，在今天稍晚时，还有另一场供全校学生参与的【学园祭】庆功宴。到时候会在多功能大厅举办自助式派对，所有学生都可以自由参加。除此之外，她们自己班上也打算先在教室举办小型的庆功宴。不过，三人都同意先把房间收拾干净再说。

值得一提的是，在打扫这件事情上，希耶尔的本领完全不输艾莉丝。而在以她们两人作为对照组的情况下，忒丝菲娅打扫的模样就显得格外笨手笨脚了。

这不仅是因为忒丝菲娅不擅长打扫的关系，同时也是因为有个疑问始终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这间大得夸张的研究室的主人，究竟和他的银发搭档一起去了哪里？

虽然忒丝菲娅非常清楚，这不是自己能够想出答案的问题，但是她的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焦躁感。仿佛要驱散这样的杂念，只见她更加勤快地动手收拾，以自己的方式打扫着整个房间。

（弗琉斯埃文……对了，或许我可以去找妈妈打听一下。）

等到把原本乱七八糟的房间收拾到一个程度之后，忒丝菲娅陡然如此下定决心。

第十卷 第53章「巴纳利斯的丕变」

望着突然出现在巴纳利斯正中央的银白世界，亚尔斯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而他所吐出的那口空气，立刻变成了白浊的雾气。

亚尔斯和露姬是在【学园祭】的隔天从亚鲁法出发，如今已经过去了几天的时间。虽说这次的任务在实质上取得了总督的许可，但是身为无双魔法师的蕾蒂和亚尔斯同时不在国内，当然不是什么理想的状况。因此照理来说，这次的任务不能花费太长的时间。然而，眼前的状况实在是超乎预期的事态……

亚尔斯瞥了一眼站在前面不远处的蕾蒂。

只见蕾蒂茫然地呆立原地，丝毫未加理会飘落在自己身上的雪花。

这次的巴纳利斯攻略战，是蕾蒂先前花了半年时间也未能完成的任务。正因如此，蕾蒂才会像这样借用亚尔斯的力量，毕竟亚尔斯可说是亚鲁法的终极王牌。

正因如此，对现在的蕾蒂来说，「短期决战」肯定是她必须考虑的首要之务。

（话虽如此，现在这样实在有点困难啊。）

亚尔斯飞快地运转起脑袋。包含行军时间在内，实际能够用来讨伐魔物的时间大约只有三天左右。如果把讨伐结束后的善后处理也纳入考量（也就是扫荡魔物余党之类的工作），最理想的状况是控制在五天左右。

因为先前的【恶食】事件才刚过去没多久，所以整场风波造成的影响似乎还没有消退，亚尔斯听说外界最近出现不少行动古怪的魔物。也就是说，包含亚鲁法在内的人类生存区域，目前处于必须严加警戒外界的状况。

当然，贝利克在派出两名无双魔法师时，肯定也考虑过亚尔斯和蕾蒂不在的期间，防卫人员应该如何配置的问题。即使缺少了无双魔法师的奥援，亚鲁法的防卫能力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动摇。

但是，这个说法只适用于一般情况。根据模拟计算的结果，假设魔物发动大举侵攻，且其中存在着S级别的超级魔物，防卫线将会在七天之内完全崩坏。不过，亚尔斯当然不会完全相信这个模拟结果……在他的预测里，如果真的有S级魔物攻打过来，防卫线恐怕连三天都支撑不下去。

然而，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和这个地区的白雪景色，可说是直接摧毁了亚尔斯一行人的原定计划。

外界的自然不受人类打扰，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自然界所发生的种种变化，只能说彻底超越了人类的想像，有时甚至比魔物更加惊人。以异常速度猛烈成长的各种树木，以及文献上从未见过的新品种动植物，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的存在。

最受进化之神眷顾的既不是人类，也不是魔物。到头来，或许大自然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然而，即使超出人类想像的范围……眼前的这幅异常光景，也绝对不可能是单纯的自然现象所能解释的变化。

不过就是几小时以前，周围还能感受到一股蒸腾的热气，如今整个缤纷世界却被染成了一片银色，就连每个人的吐息都凝结成了白色的雾气。

如此剧烈的温度变化，显然不是自然现象所为，即使是暗系统魔法制造的幻觉，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就在亚尔斯琢磨着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的身旁出现了些许动静。从后面追了上来的露姬，立刻采取了适当的行动，她迅速朝着周围发射出用来探测的魔力波。可是在完成探测之后，露姬只是沉默不语地摇了摇头，表示周遭并没有任何魔物存在。

看到露姬没有被眼前的异变吓傻，而是马上做出恰当应对的冷静表现，亚尔斯在心里暗暗赞许了一声，便开始分析起目前的状况。

首先是──亚尔斯明明察觉到了魔物的气息，但是露姬的探查魔法却没能捕捉到对方的异常现象。

（看来飘落在这一带的雪花，不是什么普通的冰雪啊。能够妨碍魔力声纳的探测……是类似电波干扰的作用吗？）

虽然亚尔斯是这么推测的，但是在飘落的雪花之中，并没有特别感受到魔力的存在。如果考虑到空气中也有自然弥漫的魔力，那么在外界降下的大量冰雪结晶完全没有带着魔力，反而是一件非常不自然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些冰雪很有可能不是透过干涉物质而诞生的产物，而是直接干涉情报次元所得出的结果。

然而……因为眼前的事态实在太过异常，所以亚尔斯也无法立刻得出结论。

就如露姬发射出的魔力波那般，亚尔斯已经把从自身无系统魔法衍生出来的【视野】扩展开来。虽然只是把周围的空间情报立体投射于脑海之中，但是这就像是用远镜头从高空俯瞰一样，可以清楚地掌握周遭的状况。另外，尽管没有探查魔法那么准确，不过在一定程度上，还是能够察觉到魔物的气息。

这项能力的有效范围大约在一公里左右。而此刻在这个区域里，虽然非常模糊，可是亚尔斯确实能够感知到魔物的气息。

但是，即使强大如亚尔斯，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而已，他无法进一步推断出魔物的正确位置。

这果然是直接干涉情报次元的结果吧。

（虽然是个很不得了的家伙，但是似乎不是潜伏在我们附近，而且也没有打算马上发动袭击。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亚尔斯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接着便因为地面的陌生踩踏感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些雪花……果然是真的冰雪没错吧？」

只听露姬喃喃自语地这么说道，也不晓得她是不是在征求亚尔斯的意见。

不能完全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东西──这确实是在外界必须遵守的生存铁则之一。

不过露姬的这句话里，除了身为魔法师的警戒心以外，还夹带着些许纳闷的语气，像是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知觉出了问题。

「……是啊。」

亚尔斯点了点头，向露姬做出肯定的回应。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显示这些是虚假的冰雪。露姬闻言，缓缓地抬起脸，再次环顾映入眼帘的这片光景。

虽然亚尔斯也跟着眺望周遭景色，但是果然还是和刚才没两样的银色世界。飘落而下的细小冰雪结晶，像灰烬般缤纷飞舞，仿佛要吞噬一切似地覆盖了整片山野。

只见白雪宛如慢动作播放般缓缓飘落，仿佛连时间的流速也变得缓慢。不知不觉中，站在前方不远处的蕾蒂头上积了一层白雪，将她的头发染成一片白色。

亚尔斯试着用力踏出一步，发现积雪已经积累到脚踝的位置。

（完全一望无际……在相当广阔的范围内降下了大量冰雪呐。）

即使是亚尔斯也无法料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态。当然，他过去亦从未遇过如此异常的状况。

相对于不停地在脑海里分析着状况的亚尔斯，总算回过神的蕾蒂在掸掉头发和肩膀的积雪之后，马上向部下发出了指示。

「首先要确认状况！当务之急是搜索先遣队的下落，把队伍分成五支小队，立刻展开行动！」

只听蕾蒂以急迫的语气向愣在原地的队员下达指示，甚至忘了自己习惯加上的结尾语助词。只是在她本人的眼眸深处，可以看到一抹挥之不去的动摇神色。

尽管如此，蕾蒂所下达的这道指示，确实打破了原本不知所措的僵局。就在队员们慌忙卸下行李，准备正式展开行动的时候──

「慢着，蕾蒂，给我一两分钟。」

亚尔斯突然扔下这句话之后，也没等蕾蒂开口回答，就自顾自地全速奔向来时的道路。他完全没看紧追在身后的露姬一眼，只是全心全意地朝着寒冰世界的边界而去。

即使是露姬也很难追上全速奔跑的亚尔斯，所幸她最后没有追丢他的身影。

「亚尔斯大人！」

那道背影终于在视野彼端停下了脚步，露姬忍不住语气有些焦躁地问道：

「您这是怎么了啊！？」

「就是这里吧。」

顺着亚尔斯的视线望去，露姬立刻领会到他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只见从茂密的树叶枝桠间洒落的雪花，在地上形成了一道类似界线的东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亚尔斯没有理会一脸困惑的露姬，迳自蹲下身捏起一把积雪，用手指搓揉了几下。

「虽然刚才没能马上察觉，不过这下子可以确定了……这是魔法的杰作。」

恐怕是环境变化型的魔法。只是从眼前所见尽是白茫茫的一片来看，这种魔法的干涉力远非【永冻结界《Niflheimr》】所能比拟。从扭曲世界之理的层面来说，应该比较类似【砂国世界《Helheim》】。但是令人吃惊的是，从魔法的整体规模而言，这种魔法可说是轻而易举地超越后者。

「果然折回来确认是正确的选择。」

「是的。但是这种魔法……」

露姬之所以会露出纳闷的表情，是因为不管敌人是何方神圣，都看不出对方施展这种魔法的目的是什么。

魔法师所使用的各种魔法，说到底，都是用来对抗魔物的手段，也就是一种武装力量的存在。攻击性魔法自不用说，探查魔法和障壁魔法原则上也是如此。

就如亚尔斯以前开发新魔法的时候，也曾经向艾莉丝这么说明过：所有的魔法都有自己的核心思想。因此具有万能效果的魔法是不存在的。换句话说，魔法并不是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法宝。

总而言之，魔法师所使用的各种魔法，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为了杀死魔物……这是所有一切的基本前提。而如果反过来站在魔物的立场，所谓的魔法等于就是用来屠杀人类的道具。然而，尽管敌人施展出了如此大规模的魔法，亚尔斯却感受不到明显的攻击意图。虽然严格说起来，这种酷寒的气候也可以算是一种攻击方式，可是如果敌人真的打算这么做的话，只要把范围集中在亚尔斯一行人的周围就好了。将整个巴纳利斯化为冰雪世界的做法，未免太过缺乏效率，而且魔力的消耗量也不是闹着玩的。

尽管心中还留有疑惑，不过亚尔斯在确认完事实之后，立刻和暂时待命的蕾蒂一行人再次会合。

「直接从结论说起，这些雪花的确是魔法的产物没错。」

虽然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种于事无补的感觉，但是在面对未知现象的时候，尽可能地确认并且分享能够掌握的讯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至少对亚尔斯个人来说，这是不可或缺的必要程序。

过去的经验让亚尔斯知道，情报这种东西永远多多益善，哪怕其中存在着各种疑问和不明之处，很多时候都能够因此避开不必要的危险。

「但是，目前我还不清楚敌人施展这种魔法的意图。事实上，现阶段还看不出这种魔法会造成什么影响。如果是打算绊住我们的脚步，这样的做法实在有点不上不下，因此反而看不出敌人到底在想什么。毕竟这片冰雪世界的逼真程度，甚至让人无法一眼断定这是魔法的杰作。」

全体队员的表情和眼神瞬间闪过动摇的神色。虽然亚尔斯注意到了众人的反应，但是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这支高手如云的部队里，几乎每个队员都拥有身经百战的实战经验，能够立刻接受任何状况的挑战。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来看，伴随着熟练的反应速度，也可以说他们具有随遇而安的适应能力。

「适应」和「分析」，在本质上当然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在面对真正危机的时候，光是接受现况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唯有进一步地展开分析，并且制定和实行应对方案，才能算是勉强达到及格线的标准。因为如果只是逆来顺受地接受现实，有可能导致人们放弃思考，从而失去突破难关的可能性。

不顾在旁一脸严肃的蕾蒂和其他队员，亚尔斯已经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应对方案。

而蕾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乱了分寸，脸上不由得流露出几许反省的神色，并且还自我解嘲地说「我真是太大意了」。亚尔斯闻言，则是回应「这也不能怪你」，要蕾蒂别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值得一提的是，亚尔斯这句话并不完全是在安慰蕾蒂。事实上，正是因为看到蕾蒂大受动摇的模样，亚尔斯才能更客观地掌握现况。他那总是后退一步来思考问题的习惯，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阿尔小弟，虽然这样说很没出息……但是事情既然变成这个样子，希望你再帮我出点主意。」

「也罢，毕竟我们已经约好了，我会好好干活的。不过，你要是太指望我的话，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亚尔斯几乎不曾参与过如此大规模的部队行动，因此他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尽管自己可以帮忙出主意，但还是要由蕾蒂做出最终的判断。

（话说回来……这些雪花还真是讨人厌呐。）

在亚尔斯心里的某个角落，始终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奇妙预感，让他产生莫名的不愉快和焦躁感。

无论如何，继续待在原地不动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话虽如此，在尚未厘清这场大雪的真面目和原因的状况下，一行人也无法放开手脚行动。

一般而言，这类环境变化型的魔法，通常都是用于攻击以外的目的。

（如果是要绊住我们的脚步，效率未免太过低落了……既然如此，应该就是用来探查的吧。）

亚尔斯之所以会如此推想，是因为透过传递到积雪表面的些微魔力波动，可以掌握住在雪地上步行的入侵者的动静，就像是蜘蛛凭借蛛网的振动来感知猎物。

然而，魔法本来就是源自魔物的产物，因此魔物所施展的魔法，有着更强的原始性和本能性。人类的魔法为了达成特定目的，都有着缜密的构成情报，但是魔物的魔法基本上不具备这种逻辑性的部分。正因为这样的关系，纵使是天才如亚尔斯，也很难从作为结果的现象之中，解读出背后隐藏的真正目的。这就像是试图在小朋友的抽象图画之中，寻找出绘图者的创作意图。说到底，绘图者本人甚至有可能只是信笔涂鸦，根本没有什么创作意图可言。

「这时候也只能稳扎稳打了。把地图拿给我看看。」

这支部队的女性治愈魔法师立刻回应了亚尔斯的要求。只见她跑上前来，并从系在腰间的大型腰包里掏出了厚重的纸张。

亚尔斯接过纸张摊开，发现这张地图涵盖了周围两公里的范围。有超出自己【视野】所能应付的范围，实在是一件令人庆幸的事情。

虽然是手绘的地图，但是从标记在右端的版本数字来看，这份地图似乎已经更新过了好几次。从上面的详细记载，也不难看出蕾蒂的部队在长达半年的攻略战中，对巴纳利斯地区做了相当详细的调查。

「这个是前线的据点吗？」

「没错。我们是直接在岩壁上凿出一个洞穴，在正常情况下很难被敌人发现哟。」

蕾蒂的部队在建立据点的时候，似乎特地选择了能够长期使用的地点。由于是利用魔物也难以进入的悬崖峭壁建成的据点，因此只要彻底做好预防魔力外泄的措施，确实不太可能被敌人发现行踪。由于空间有限的关系，只能提供给少数人使用，不过从据点的功能性来说，几乎是完美无缺。

在弄清楚这一点之后，亚尔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蕾蒂的表情。尽管蕾蒂现在暂且冷静了下来，可是她刚才会出现那么明显的动摇，应该不只是因为这场意想不到的降雪。毕竟在亚尔斯也随队同行的情况下，各个队员应该都有办法随机应变。如果亚尔斯没猜错，蕾蒂担心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一行人，而是早一步出发的先遣队安危。

既然如此，眼下的首要之务或许就是解除蕾蒂的不安情绪。毕竟她既是这支部队的实质领导者，同时又是仅次于自己的最强战力。

（负责把物资运送到据点的好像也是先遣队……就我们目前的部队规模来看，物资不足会演变成作战的致命伤吧。）

在以短期决战为前提的情况下，亚尔斯并不希望在前置作业花费太多时间。但是巴纳利斯的战情诡谲莫测，光是凭着有勇无谋的突进，显然不可能成功收复这个地区。

就算任务的执行者只有亚尔斯一个人，也必须制定相当的策略和计划，按部就班地实行作战才行。

既然如此，现在就该展开行动。首先要找到先遣队的下落，并且确认他们的安危……在最坏的情况下，至少也要回收先遣队运送的那些物资。幸好目前的积雪还不算很深，现在采取行动还不算太晚。

「蕾蒂，我们徒步移动到据点那里吧。虽然要尽量避免会引来注意的行动，不过为了防止体温下降，记得在身上包覆最低限度的魔力作为防寒措施。但是这片覆盖地面的积雪，并没有带着自然的魔力。因此透过传递到地面的魔力，敌人有可能反过来探查到我们的动向，千万不要泄漏出多余的魔力啊。」

蕾蒂点头同意了亚尔斯的提案，全体队员立刻各自用魔力包复住自己的身体。

这也是魔力操作技术的其中一种应用，不过持续时间相对有限。

亚尔斯本人可以将包覆身体的魔力控制在薄膜的程度，而且厚度连一公厘都不到。普通人就算用力盯着他看，大概也无法发现他身上这层魔力，而持续时间也是相对地持久。

然而，撇开蕾蒂不说，其他队员当然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露姬也不例外。

（最多也就两个小时吧。）

倘若只是单纯用魔力包复住身体的话，大概全体队员都能够支撑好几天。但是如果要把魔力控制在最低限度的状态，那就完全是不同次元的难度。这就像是要求人在捏着细线穿过针孔的时候，完全不可以碰触到针孔的边缘──而且穿过针孔之后，还必须一直保持这种悬空的状态。

当然，由于这是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情，因此如果有魔物在这段期间发动袭击，他们将会难以做出及时的应对，甚至有可能因为丧失先机而陷入绝境。

「我正想问你这件事情呢，阿尔小弟，这样一来，索敌工作该怎么办啊？」

蕾蒂自然也很清楚这种魔力操作的难度，立刻有些纳闷地提出疑问。然而，亚尔斯只是把视线转向蕾蒂，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回应：

「索敌的事情，我会负责搞定。话说回来……你的『无双魔法师』头衔，看起来不是徒有虚名呐。」

「真的吗？」

听到亚尔斯罕见的坦率称赞，蕾蒂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事实上，蕾蒂的魔力操作技术也拥有相当高超的水准。虽然持续时间的长短还是未知数，但是蕾蒂和亚尔斯一样，只用了极为少量的魔力就包复住了整个身体，寻常魔法师可能根本察觉不到她身上的那层薄膜。

打个具体一点的比喻，就是女性在肌肤抹上一层化妆水的感觉。

看到蕾蒂轻而易举地办到这件事情，亚尔斯甚至有种自信心遭到动摇的感觉。也不晓得蕾蒂有没有察觉到亚尔斯这番心思，只听她接着继续说道：

「不过就算这样，感觉还是有几分寒意呢。」

蕾蒂笑咪咪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让肩膀靠到亚尔斯的身上。就算身体表面包覆了一层魔力，蕾蒂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方便活动──或者该说清凉暴露的服装。无论如何，在这雪花纷飞的世界里，蕾蒂那套露出肚脐的服装实在相当突兀，给人说不出的古怪感。

「你就忍着点吧。」然而，亚尔斯只是没好气地这么说，便把地图收了起来，同时一把推开蕾蒂。

002

紧接着，亚尔斯迅速地瞥了一眼令他挂心的露姬。

（露姬这边……看起来也没有问题。）

平日的特训成果在这时候展现了出来，露姬的魔力操作技术有着显着的提升，甚至已经不逊于蕾蒂队上的任何队员。

而露姬完全没有察觉到亚尔斯正打量着自己，她全神贯注地集中在魔力操作的事情上。

「总而言之，蕾蒂，我会负责索敌工作。幸好我的探查能力比较特殊，几乎不会遗留下任何魔力的痕迹，只是在准确度方面还是稍逊于专业的探查魔法师。在接下来的行军过程中，虽说会有点花功夫，但是最好还是老实地用徒步的方式来移动。然后……既然事态已经演变至此，我们应该要考虑重新调整作战计划。」

这仅仅是亚尔斯的个人想法。有权调度指挥这支部队的，终究只有身为实际队长的蕾蒂而已。

「决定权在你手上，我会遵从你的做法……」

『毕竟我的做法，必定会会徒增无谓的反感』──亚尔斯反射性地咽下已到嘴边的这句话。过去的经验让他知道，这种话在别人耳中听来，只像是在刻意贬低自己。

说到底，亚尔斯口中的「重新调整作战计划」，其实就是暂时不管先遣队的死活问题。换句话说，就是以效率为优先的冷酷判断。然而，对蕾蒂等人来说，先遣队的成员都是与自己同生共死的战友。若是要抛下先遣队不管，肯定会引发全体队员的强烈情绪反弹。如果今天是自己带队自然另当别论，但即使是少根筋的亚尔斯，也不会傻到在别人的部队里提出如此不识相的建议。

「是这样没错，但是除了补给物资以外，先遣队还带了治疗器具以及据点的强化材料，以及预备的AWR等各种必需品。我们至少得回收那些物资才行。」

蕾蒂的主张的确也有一番道理。光是讨伐带头的魔物，并无法完成收复巴纳利斯的任务。不管怎么说，物资总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而且在每次的战斗结束之后，那些用来治疗负伤者的机器和术式符，都是不可或缺的贵重物品。

「他们还真是身负重任啊。你们和先遣队的预计会合地点，是在那个已经确保的据点没错吧？」

「没错。虽然……还有两个其他的暂时据点，不过都只是临时躲避的紧急避难据点。」

亚尔斯悄悄观察着蕾蒂的表情。尽管蕾蒂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但是可以隐约感觉到她在压抑自己的情感。

身为在外界闯过无数次鬼门关的人物，尽管蕾蒂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性，不过她果然还是很担心部下的安危吧。对亚尔斯而言，和自己一样身为无双魔法师又身经百战的蕾蒂会显露出这副模样，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然而与此同时，亚尔斯的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苍凉的情绪，觉得会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果然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端份子。自己内心的空洞始终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填补得了这份空虚。

而且自己也不像蕾蒂那样，有如此深受部下爱戴的理由……没错，自己和蕾蒂果然是似同实异的存在。亚尔斯把这些话藏在心里，继续接话：

「说的也是，或许我们还是得先去据点那里一趟才行。若是能够确认状况，也比较好制定今后的方针。」

亚尔斯姑且顺着蕾蒂的意思给出这样的答复。这样一来，应该多少能够缓和蕾蒂内心的不安感和焦躁感。

（幸好魔物也没有要展开行动的迹象。）

假如这些雪花确实如刚才所推测，是魔物用来探查敌人动向的一种手段的话，亚尔斯一行人已经落入敌人的掌握之中。而按照魔物的习性来说，如果它们捕捉到了亚尔斯一行人的存在，应该马上就会发动袭击才对。然而，截至目前为止，却完全看不到那样的迹象。

虽然亚尔斯的【视野】没有探查魔法师的魔力声纳那么精确，但是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敌人若是朝着这里逼近，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察觉不到。

（如果就这样一直毫无反应，这些雪花或许也有可能不是用来探查的魔法……感觉愈来愈诡异了呐。）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亚尔斯一行人都默默不语地走在雪道上，持续向前进军。

巴纳利斯基本上是个到处都是陡坡的丘陵地带。尽管一座又一座的小山连绵不断，不过每座山的海拔都不算特别高，要一鼓作气地冲到山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亚尔斯一行人所要前往的据点，就建在山顶附近的陡坡上。

事实上，在过了几小时之后，云雾缭绕的山顶，已经隐隐出现在亚尔斯的视野尽头。

接下来终于要前往巴纳利斯的最高海拔地点。

「…………」

在前来这里的路上，亚尔斯一直侧耳倾听队员踩踏雪地所发出的声音。

和先前一样，这些积雪完全没有带着弥漫在自然界的魔力，因此果然是魔法的产物没错。然而，只要听到那无限接近真实的踩踏声，就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是魔法创造出来的东西。

这些积雪完全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若是用手捧起这些冰冷的纯白结晶，它们马上便会自然地随着体温融解。假如这是魔法所制造的产物，就意味着从自己手心传来的感觉，也只是大脑受到欺骗之后的结果吗？

这样的体验究竟是魔法的实际效果，抑或只是欺骗大脑的虚假情报？这个甚至带有些许哲学性的难题，就这样闪过亚尔斯脑海。

亚尔斯猛地回过神来，咂了咂嘴，从思考的迷宫之中跳了出来。他一边仔细地再次确认着地图的记载，一边搜索着通往据点的醒目地标，不断地变换眺望的方向。在这附近应该有一块形状特殊的岩石。

「没问题吗？」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有别于亚尔斯的轻盈脚步声，露姬来到他的身旁小声地如此问道。也不晓得露姬是指蕾蒂的精神状态，还是指变了个模样的巴纳利斯。

「没问题的。这在外界是常有的事情──除了这片雪景以外。」

但是，如果露姬是在担心蕾蒂的话，那么她的担心确实有其道理。

说到底，蕾蒂等人是在攻略巴纳利斯的过程中，突然收到上面的命令而被强制召回国内。因为这样的关系，蕾蒂在返回亚鲁法之后，对于自己不得不抛下巴纳利斯一事，始终感到愤愤不平。她的心里应该只想要尽快回到前线再次执行任务。

亚尔斯也不是不能体谅蕾蒂的心情。她和麾下的队员可是不惜削减自己的生命，在危机四伏的外界执行巴纳利斯的收复任务。因此面对被迫推倒重来的情况，她当然会觉得这样的命令太过不讲道理。

虽然亚尔斯认为这道命令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他也很清楚当事人无法轻易释怀。而且蕾蒂在这次的任务中失去了好几名队员，对于重视部下的她来说，肯定更加无法接受。事实上，蕾蒂也曾经当面向亚尔斯吐露这样的心声。

然而，现在不该让露姬分神担心别人的事情。看着露姬在雪景中依然熠熠生辉的银发，亚尔斯帮她掸掉头顶的雪花，若无其事地向神情不安的少女说道：

「你难道忘记了吗？那家伙好歹也是无双魔法师啊。而且这里可是外界，我们才是不请自来的客人。我们早就没有浪费宝贵注意力的时间了。」

「是的！请原谅我的失礼。」

而且追根究柢，身在外界时，这种多余的担心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真有必要的话，就等到回到墙内世界之后，再互相舔舐伤口、安慰彼此也还来得及。因为这样的温柔在外界只是软弱，甚至还有可能成为罪过。

虽然亚尔斯能明白蕾蒂心中的焦躁……但是在这片赤裸地展露出世界残酷的异形之地，能够支撑自己心灵和灵魂的，到头来还是只有自己而已。

「阿尔小弟、阿尔小弟，有件事情我忘记跟你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话题的主角带着讨人厌的语调，拍了拍亚尔斯的肩膀向他搭话道。那种有些心虚且支吾其词的语气，隐隐暗示着这可能是件严重的事情，老实说，亚尔斯只有不祥的预感。

「你这又是在演哪一出啊？你要是还有什么没说的事情，就趁现在全部交代清楚吧。」

「欸～该怎么说呢。是关于主宰巴纳利斯的那头魔物。」

「嗯，你之前说过了。记得是类似【奇美拉】的混合种没错吧？所以说，你是想到了那家伙为什么能使出这种奇妙的魔法吗？」

「……那个【奇美拉】大概是第三代喔。」

「啥？」

原本只是听着蕾蒂从自己背后发话，亚尔斯闻言，不由自主地把整张脸转向她，结果反而把蕾蒂吓了一跳。

或许是因为亚尔斯的反应有点好笑的关系，蕾蒂连忙挤出一个掩饰尴尬的苦笑。

「抱歉啊。」

只见蕾蒂合掌高举在脸前道歉，像是表示「我本来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为了补充说明，她再次迈开脚步，并继续把话说下去：

「老实说，因为这是不确定因素，所以我一直犹豫该不该跟你说……」

「现在是犹豫的时候吗？所以说，『第三代』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光就我们所知的范围内，统治巴纳利斯的最高级别魔物已经更替了两次。就是偶尔会出现在激战区域的那类地盘之争。」

「──！慢着，那岂不是说……」

「在我们撤离巴纳利斯的期间，或许主宰这里的魔物又更替了一次。」

「所以你是想说，这些雪花可能是那个新老大的杰作？」

「说不定就是这样。如今主宰巴纳利斯的已经不是那头混合种，而是另一头魔物……倘若真是如此，这家伙就是第四代了呢。」

从蕾蒂的语调恢复成平常的模样来看，她似乎已经能够冷静下来分析局势。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她想要掩饰自己知情未报的错误就是了。

蕾蒂恢复如常固然令人暂时放下心来，但是即使博学如亚尔斯，也从未听说过魔物会如此频繁地更替首领。

说到底，聚集于巴纳利斯的魔物之中，居然有好几头魔物都有能力主宰这个地区，这样的事实本身就是相当异常的状况。即使先退一百步来说，假设真有其事，基于弱肉强食的竞争原理，更强大的魔物打倒前任坐上首领的位子，就成了理所当然的结果。换句话说，这头第四代的首领魔物，应该会是个非常棘手的强敌。

「唉～我还真是接了个超级麻烦的任务。你如果有先跟我提起这件事情，我肯定会拒绝这种烫手山芋。」

亚尔斯迁怒似地瞪了蕾蒂一眼，但是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了。看到蕾蒂微微扬起的嘴角，亚尔斯更加垂头丧气。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回头啰，阿、尔、小、弟！」

就算追问蕾蒂事情的真相，她肯定也只会闪灿其词地搪塞过去。换句话说，自己或许打从一开始就被蕾蒂算计了。亚尔斯只能放弃追究的念头，不情不愿地忍住了抱怨几句的冲动。

「我没有打算这么做，毕竟我已经答应帮忙了。再说我都深入外界到这种地步了，就这样两手空空地打道回府，未免也太像个笨蛋……」

「我可是非常仰仗你的哟！」

只见蕾蒂得意地露齿一笑。亚尔斯这才赫然注意到，蕾蒂重新振作起来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虽然巴纳利斯的丕变的确令人震惊不已，但是这次因为有亚尔斯同行，对蕾蒂来说无疑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

（虽然有种被狠狠摆了一道的感觉，不过就算了。）

不久之后，亚尔斯确定蕾蒂部队建立的据点就在不远处，于是再次使用【视野】确认作为目标的山头（现在已经成了雪山）。

与此同时，亚尔斯也对周围展开索敌，确认附近没有魔物存在。

一行人继续向前进军了好一会儿，气温也逐渐下降到连亚尔斯都感到有点寒意的程度。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在前方被风出的积雪堆之中，发现了几乎一半都被埋在雪中的手推车。这些推车全都被随便地扔在雪地之中，不仅车轮没有固定住，货物也原封不动地堆放在车斗上。

队员们清点过车上的货物之后，发现食品因为天寒地冻之故，几乎都完好无缺地保存了下来。

亚尔斯向蕾蒂确认了先遣队出发时的状况，他们似乎并不是拖着手推车来到巴纳利斯的。

「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先遣队是在抵达巴纳利斯之后把物资卸下，改成用手推车来搬运物资，然后直接把手推车扔在了这里。」

「……阿尔小弟，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亚尔斯迅速地瞥了蕾蒂一眼，直言不讳地陈述自己的意见：

「按照常理来想的话……应该是遇上了魔物吧。话虽如此，现场并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尽管足迹之类的东西似乎都被积雪掩盖掉，所以没办法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应该可以认为他们担心被敌人发现据点，因此选择暂时撤离现场吧。」

先遣队的成员大概没有强行抵抗魔物的进攻，而是选择暂时撤退以减少损失。即使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这也是最为明智的判断。

「据点就在不远的前方。我们就当作顺便运送物资，直接前去据点确认先遣队有没有回去吧。」

「说的也是。」

令人意外的是，蕾蒂爽快地同意了这个提议。亚尔斯也配合她的态度，刻意不提起最糟糕的可能性。

虽然亚尔斯不晓得蕾蒂是怎么想的，但是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毕竟期望愈高失望愈大，这句话几乎是不变的真理。

在那之后，尽管队员们在周围尽可能地搜索了一圈，可是因为积雪的关系，完全找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由于一行人刚才又前进了一大段距离，因此亚尔斯等人所要前往的据点，已经位于近在咫尺之处。虽然无法直接从这里用肉眼目视，但这是因为盖在陡峭岩壁上的这座据点，有在表面施加迷彩﻿伪装以躲避魔物的耳目。

「有点顺利过头了呐。」

就在全体队员沉默不语地警戒前行的时候，亚尔斯突如其来地如此呢喃。

亚尔斯的这种直觉，也不晓得是来自长年的经验累积，抑或是自身天赋异禀的才能。

听到现役首席说出这句话，全体队员登时绷紧了全身肌肉，更加全神贯注。

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东西极其自然地出现在一行人的行进路线上──完全可以用不期而遇四字形容。

「「咦──！？」」

在前方三十公尺处的地方，能够看到一坨胖墩墩的物体正在爬行移动。那个东西在雪地上拖曳出类似车轮驶过的痕迹，缓缓地横越过通往斜坡的道路。

整体黑黝黝的那个东西，就像是在身上罩了一层黑色的圆顶状帐篷，然后就这样拖着帐篷前行。它的全身上下长满了无数藤蔓，每当藤蔓上的叶子掠过雪地表面的时候，都会发出一阵沙沙作响的声音。

无论是那个东西的藤蔓还是叶子，都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奇妙形状。随着那个东西的爬行移动，藤蔓和叶子不仅会跟着摇摆晃动，最前端的部分还会宛如活物般在空中来回扭动。

这些盘根错节的藤蔓完全遮蔽住探查的视线，让人无从窥见那个奇妙外壳的底下是什么模样。层层叠叠地缠绕在那个东西身上的藤蔓，几乎形成了一件天然的防护衣，甚至给人一种藤蔓本身在活动的错觉。

最令人惊讶的是，直到前一刻为止，一行人都没有察觉到这头魔物的敌意。即使是亚尔斯也没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就这样让敌人贴近到了这个距离。

再加上这头魔物长得如此古怪，因此众人一时之间都错愕地愣在了原地。

不，就在那个瞬间──亚尔斯比谁都还要快地蹬地而出。

只见亚尔斯风驰电掣地冲上前去，几乎在眨眼之间缩短了和魔物的距离。从反应上来说，简直快到有些异常的地步，完全是出自身体本能的反射速度。

使出全身瞬间爆发力的亚尔斯，仿佛闪电一般的从队伍中消失不见。

众人上一秒才刚看到亚尔斯拔出寒光森然的AWR，下一秒就发现他的身影已在魔物身后的远处。

只见从亚尔斯手中挥舞而出的AWR，延伸出一道薄如蝉翼的修长魔力剑刃。而当众人将视线转到魔物身上的时候，覆盖在魔物身体表面的藤蔓，已经完全被这一剑劈裂。

片刻过后，这神乎其技的一剑所夹带的冲击波，将地面的积雪震得飞扬了起来。与此同时，魔物的身体和圆顶状的漆黑外壳，也浮现出一道断裂的纹路。紧接着，魔物的身体便像被劈开似的逐渐上下分离。而被斩断的无数藤蔓，则是一齐发出「沙沙」的声响，就这样掉落在了雪地上。

亚尔斯保持着定格的姿势，解除了延展而出的魔力剑刃。

然而，刚才的那一剑并没有命中魔核的手感。

（啧。）

亚尔斯不由得在心里咂舌。眼前的魔物是在亚鲁法附近见不到的品种。从尽量避免魔力外泄的层面来说，使用魔力刀是最合情合理的选择，但是看起来反而弄巧成拙了，他没能一击收拾掉这头魔物。不过，在实际交手过后，亚尔斯也直觉地领悟到了某些事情。

（魔核的位置很奇怪呐，而且刚才这一击的手感……）

果不其然，从被切断的藤蔓和漆黑外壳之中，蓦地冒出了一道怪异的身姿。外形看起来有点类似甲虫的蛹。六只左右对称的虫脚交叠覆盖在腹部的位置。背上则是长着好几棵宛如碳化的小树，先前覆盖全身上下的无数藤蔓应该就是源自于此。而在这些小树底下的肥厚翅膀，则是紧紧地收拢在身体表面。与其说是漆黑外壳的「真面目」，「内容物」这样的说法或许更加准确。

看着这头魔物前所未见的怪异身姿，即使是亚尔斯也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在感到惊愕的同时，亚尔斯身为魔法师的本能也变得更加敏锐。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便已经摆脱惊讶的情绪，将思路切换到如何讨伐这头魔物的分析阶段。

然而，亚尔斯还没来得及采取下一步行动，一颗缠裹着雷电的拳头，就已经朝着那个诡异的虫蛹招呼了过去。

紧接在亚尔斯的斩击之后，蕾蒂的部下沙吉库立刻做出了追击。迅速领会到亚尔斯意图的沙吉库，认为自己是最适合展开追击的人选，于是采取了这样的行动。沙吉库在飞身上前的同时，也发动了【身体强制强化《force》】，让他魁梧的身躯直接化为一道闪电。缠裹在拳头上的魔力震颤着空气，犹如雷鸣般的巨响顿时响遍周遭。

这颗拥有一击必杀威力的拳头，应该完全足以将魔物的身体连同外壳一起粉碎。

可是，就在下一个瞬间，沙吉库的拳头陡然静止在虫蛹的头部前方。仔细一看，虫蛹原本交叠在腹部的六只虫脚，已经缠绕住沙吉库粗壮的手臂。与此同时，虫蛹背上蜿蜒起伏的藤蔓，也将沙吉库的护手型AWR牢牢捆绑起来。

接下来，那些虫脚和藤蔓都深深地勒进了沙吉库的手臂，仿佛要用力折断那条千锤百炼的壮硕手臂。

「咕。」

沙吉库强忍着蔓延全身的剧烈疼痛，咬紧的牙关发出了凄厉的嘎吱声。

在进退不得的情况下，沙吉库一不做二不休地催动体内的魔力，将AWR迸发出来的雷电之力，直接经由自己的手臂电击那头魔物。若再这样持续下去，那条手臂迟早会面临废掉的命运，但是他已经做好了觉悟，即使牺牲手臂，也要对敌人造成伤害。

「给我烧焦吧！」

只见沙吉库的皮肤浮现出粗大的血管，整条手臂的肌肉爆发性地隆起膨胀。很快地，一道震耳欲聋的尖锐声音，从他的拳头前端响了起来。

「【雷狮子】！」

以沙吉库的拳头为起点，魔法逐渐构筑并具现。凭借召唤魔法【雷狮子】所呼唤出的狮子，只先行构成了脑袋部位。狮子立刻张开血盆大口，直接一口咬住了魔物的脑袋。

猛烈的电流顿时在魔物身上炸裂开来，将周围笼罩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之中。

时间就这样一秒一秒地过去……不知何时才会止息的连续电击，即使已经让那具蛹状身体冒出了白烟，沙吉库也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持续施加炽热的电流能量。

在背后看着这一幕的亚尔斯，则是目光如炬地紧盯着那具冒出白烟的蛹状身体。

眨眼之间，异变忽起。

那具蛹状身体突然猛地张开收拢的翅膀，一口气把缠裹全身的电流吹飞了出去。仿佛撕裂空气一般，周围登时卷起一阵混杂白烟的强风。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变化，全体队员都惊讶地僵立在原地。

唯独蕾蒂一个人以冷静的眼神，聚精会神地关注着战局的发展。

因为沙吉库尽管冷汗直流，却依然举着那条被魔物的虫脚和藤蔓缠住的手臂，释放电流攻击的姿势并未因此溃散。

就在沙吉库的手臂看起来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从魔物的头部到腹部，突然浮现出好几道断裂的纹路，一下子就蔓延到全身上下。

更加准确的说法，应该是魔物身体所在的空间，直接出现了好几道裂缝才对。

被切割成十几块的魔物身体，伴随着飞溅的血花滚落到雪地上，发出了好几道沉闷的声响。

沙吉库猛地扬起视线，而亚尔斯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将雪地染成一片浓绿色的魔物血液，很快就随着染血的积雪蒸发殆尽。

沙吉库立刻挺直背脊，做出亚鲁法式的敬礼动作，完全不多加理会自己手臂的状况。

「谢谢您！」

然而，就在沙吉库一板一眼地向亚尔斯道谢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人的拳头突然落到了他的脑袋上。

「你这个大蠢货！！」

向沙吉库送上这记铁拳的人是蕾蒂。或许是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发展，和怒气相比，蕾蒂的脸上更多的是傻眼的表情。

「对不起啊，阿尔小弟。」

「无妨，不必在意。毕竟没能一击斩杀魔物的我，也必须负起一部分的责任。虽然是很诡异的敌人，不过总算是顺利收拾掉了。」

看着魔物的尸块逐渐灰飞烟灭的模样，亚尔斯如此嘟囔。

虽然沙吉库的电击加上亚尔斯的空间断裂魔法，最后成功破坏了位置不明的魔核，但是众人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他们会完全感知不到这头魔物的魔力量。如此看来，果然还是这些古怪雪花的关系。

另一方面，被蕾蒂狠狠地斥责了一顿的沙吉库，则是不明就里地露出一脸困惑的神情。不过，作为同僚的穆杰路立刻走上前，一脸傻眼地开始向沙吉库说教。

「你这蠢蛋也稍微动点脑子好不好？你以为亚尔斯大人为什么要马上亲自动手啊？好好想想亚尔斯大人特地选择魔力刀的用意吧。」

听到穆杰路这么说，沙吉库顿时以不服的眼神回瞪了他一眼。或许是尚未察觉自己的最大过失，他的脸上充满无法接受的怨怼。

然而，目睹了整件事情经过的露姬，同样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沙吉库身陷危机的时候，露姬当然也有萌生出手相助的念头，但是从现在的状况看起来，这样的想法或许只是多管闲事。

无法理解状况的露姬带着深感羞愧的表情，悄悄地抬头看向了亚尔斯。不晓得穆杰路有没有注意到露姬的神情，他迳自接着说道：

「唉，明明有着全队首屈一指的反应速度，你这家伙实在令人无言到极点。亚尔斯大人，我可以代您向这家伙说明吗？」

亚尔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毕竟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由同队的成员帮忙说明应该最合适不过了。

「简单来说，就是考虑到了魔力泄漏的风险……为了不让其他魔物感知到多余的魔力，亚尔斯大人才特地选用魔力刀而非魔法。还有，我们先前不是也说过这些雪花非常古怪吗？正如亚尔斯大人先前所看穿，这场降雪是环境变化型的魔法。如果敌人的用意不仅是拖延我们的脚步，那么这些雪花就很有可能是某种陷阱，又或者是用来察觉魔力的索敌手段。假如是后者的话，你觉得你刚才的行动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穆杰路的这番说明，简直详细到像是存心欺负人似的。其中固然有告诫沙吉库好好自省的用意，不过就如同刚才蕾蒂的反应，他最主要还是受不了这名大汉的少根筋。

沙吉库登时恍然大悟，马上想为自己的肤浅行动道歉，但是──

「不，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打算多说什么。不过，我也没想到这玩意儿里面是这副模样。」

为了制止沙吉库的道歉动作，亚尔斯迅速转移话题，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总而言之，这家伙肯定有A级别以上啊。」

「不，【空洞贝壳《missing shell》】不是A级别喔？那玩意儿纯粹只是惊奇箱而已吧？而且这头魔物也不在我们掌握的A级魔物之中，难道是数量增加了吗？」

【空洞贝壳】是一种生态充满谜团的魔物。尽管它属于相对低等级别的魔物，却拥有一项不可思议的特性。那就是除了位于藤蔓中心地带的魔核以外，其余的部分全是一片空空如也。如此特异的身体构造，自然令各国相关人士感到啧啧称奇，因此蕾蒂才会以「惊奇箱」来形容这头神秘的怪物。

在目前盘踞于巴纳利斯的魔物之中，还剩下两头A级别的魔物。由于其中一头应该就是【噬脑魔】，因此蕾蒂的回答，反而让亚尔斯感到更加困惑。

亚尔斯忍住想要咂舌的冲动，让自己的思绪再次回到起点。

在正常情况下，【空洞贝壳】的级别最多只能到「C级」，属于相当容易应付的类型。但是当初在评定级别的时候，应该没有把【空洞贝壳】里面的东西考虑进去。说到底，亚尔斯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原来【空洞贝壳】里面是那副模样。魔核以外空无一物的说法，或许只是把其灰飞烟灭的姿态当成了原本样貌所造成的误解。

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至少有必要弄清楚在蕾蒂等人撤离的两个月期间，巴纳利斯的魔物生态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再加上还冒出了不在蕾蒂等人掌握之中的高等级别魔物，巴纳利斯攻略战的未来可说是一片乌云密布。话虽如此，【空洞贝壳】终究不是什么高等级别的魔物，因此这次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特例而已。无论如何，接下来都必须谨慎行事才行。

「巴纳利斯攻略战的进度，倒退得比想像中的还要严重呐。」

听到亚尔斯的这句嘀咕，蕾蒂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真担心先遣队成员的安危呢。」

虽然蕾蒂的这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语气里也流露出恳求亚尔斯帮忙的味道。当然，亚尔斯并不打算改变先前的方针。首先要抵达据点，确认包含先遣队在内的各种状况。但是，因为截至目前为止已经出现太多预想之外的状况，整个任务的完成时间肯定会向后推迟。

就在这个时候──

「亚尔斯大人！？」

露姬这道急迫的呼喊声，立刻让全体队员警戒起来，自然而然地摆出了迎战态势。

「总算大驾光临了是吗？……这下子就确定状况非常不妙了呐。」

亚尔斯方才之所以急着在瞬间了结【空洞贝壳】，正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这个不祥的未来。

「刚才那家伙应该是斥候吧。」

「以斥候来说，它的级别未免也太高了一点。」

这也是亚尔斯担忧的其中一件事情。近期才被登录为新品种的【噬脑魔】，被官方判定为A级魔物。但是，亚尔斯觉得刚才打倒的【空洞贝壳】，同样拥有A级别的实力。再加上主宰巴纳利斯的魔物会不断更迭──先前从蕾蒂那里听说的现象。因此或许可以认为，这一带的魔物整体强度，已经全部提升了一个级别。

「也罢，光想也没有用。」

而在亚尔斯喃喃自语的期间，从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后方和染成银白色的地面之下，爬出了各种不同类型的魔物，总数已经远远超出二十头。

当然，亚尔斯一行人没道理会允许敌人如此接近自己，负责探查敌人的露姬也没有任何疏漏……一开始就没有人察觉到敌人的到来。

亚尔斯登时恍然大悟。这些奇妙的雪花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让魔力产生出些许的不规则反射现象，于是便在物体表面制造出了不含魔力的真空层。这些魔物就是透过这样的掩护，成功地遮掩了自己的存在吧。而遍布于整个巴纳利斯的废弃坑道，应该也在这场奇袭里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是露姬的探查魔法，还是亚尔斯的【视野】，都很难掌握住魔物的正确位置。

（假如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与其说对方狡诈，不如说实在太深谋远虑。简直像是有老练的司令官在负责调度指挥……）

琢磨到这里的亚尔斯，注意到蕾蒂在向自己使眼色，干脆用魔法以最大火力展开迎击，别再管泄漏魔力的问题──她的眼神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在被如此大群的魔物包围起来的情况下，隐藏行踪确实已经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而且这些魔物如果是担任斥候的角色，那么一行人的动向，很有可能早就让周围的魔物知悉了。

「我没意见。赶紧收拾这些家伙吧。」

亚尔斯的话刚一出口，蕾蒂便倏地将手臂往下一挥，向部下发出了指示。

「全数歼灭。」

蕾蒂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紧张感，仿佛只是在下达一道稀松平常的命令。

一行人早已确认清楚，包围在周遭的魔物全是极为常见的种类。

于是，战斗就此揭开序幕。

炸裂的魔力顿时漫天飞舞起来。原本数量惊人的魔物，接二连三地遭到无情剿灭。全体队员的应对可说是有条不紊，完全没有多余的行动。喷洒在雪地上的异色鲜血，在下一秒钟就烟消雾散，迅速地回归为魔力残渣。

这样的战斗方式，让全体队员得以充分发挥出自身的强项，众人随机应变，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采取行动。负责带头发出攻势的则是沙吉库和穆杰路。他们会优先瘫痪看起来不好对付的魔物，然后交给其他队员接手处理，接着再寻找下一个目标，如此循环反复地穿梭于战场之上。

这支部队在团队合作方面，绝对称得上亚鲁法第一。即使撇除蕾蒂这个超出规格的存在不说，这支部队的战力也极为出类拔萃。

真要说起来，这些作为斥候的寻常魔物，从级别上来说根本不可能是蕾蒂部队的对手。由于其中最强的家伙也只到B级别而已，因此沙吉库和穆杰路优先瘫痪敌人的行动，再由其他队员补刀破坏魔核的做法，可说是相当正确的判断。尽管有些魔物具有瞬间修复受损部位的能力，但是这一点也已经包含在计算之内。

简直像是工厂的流水线作业一样，全体队员井然有序地和魔物进行交战，最后以无人受伤的完全胜利结束了这场战斗。

亚尔斯、蕾蒂、露姬，以及女性治愈魔法师，甚至完全没有出手的必要。

（如此熟悉团队战斗的队伍，在当前的亚鲁法军中应该也屈指可数吧。）

〈亚尔斯再次想起了先前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交战时的事情。

就在周围重新恢复一片寂静的时候──

「！？」

遥远的天际有一道流光闪过。亚尔斯察觉到那道气息之后，勉强在【视野】的上方确认到有东西正在急速接近。

而在亚尔斯捕捉到那个东西的同一时间，原本寂静的空气也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划破。不，当那道声音传进耳朵的时候，巨大的白光早已来到足以笼罩一行人的位置。

他们连分析的时间都没有。在感知到魔法的那个时间点，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这道超长程距离的魔法放射，只有亚尔斯和蕾蒂立刻反应过来。蕾蒂登时摆出警戒姿势；亚尔斯则比她更快地扬起了手臂。就在同一时间，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耀眼光束，发出了猛烈无比的尖啸声。在场众人一齐捂住了耳朵。

虽然亚尔斯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了障壁，但这毕竟只是临时应急的措施，完全无法指望障壁能有多强硬。尽管如此，只要能够争取到些许时间，总会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接收到亚尔斯的魔力之后，AWR【宵雾】的锁环绽放出魔力的光芒。

半透明障壁勉强承受住神速的第一击，亚尔斯接着在其上直接覆盖一层厚重的寒冰。

整体造型看起来就像是给巨神使用的大盾一样，规模巨大到足以遮挡住所有的队员。不过，因为这只是来自单一魔法式的产物，所以在造型上并没有什么美感可言。

但是，冰系统的障壁只要在构成的时候多花点心思，就能带有钝化敌方魔法构成情报的特殊性质。如果是有一定水准的高手，可以直接利用这点来劣化敌方魔法的威力。

然而，那道光束蕴含着无比巨大的魔力量。其那过于耀眼的光芒甚至穿过了厚重的冰盾，几缕光线就这样透进了障壁的效果圈内。

速度超越闪电的这道光束，夹带着惊人的热量和冰盾发生冲撞，迸发出无数类似火花的光点。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的眼睛捕捉到异常的光景。原本被猛烈反弹开来、从而四处飞散的大量光束，不仅没有消失不见，反而直接停留在半空中，像是毒蛇一样扭动着尾巴。

（即使被反弹开来也不会就此消失！？）

亚尔斯按捺住心中的惊愕之情，准备应对第二波的冲击。那些被弹开分散的光束，已经分裂成了上百道的流光。下一个瞬间，原本应该就此消失不见的大批流光，宛如拥有意志般折返回来，再次同时袭向亚尔斯一行人。

「这是【绝命天雷枪《brionac》】吗……？不对！」

在用冰之大盾再次承受住了第二波攻势之后，亚尔斯喃喃地这么自语。眼前的这些流光和亚尔斯所知──不，和人类所知的【绝命天雷枪】相比，无论是术式的构成还是蕴含的魔力量都大相迳庭，甚至给人彻底发挥出魔法原始威力的感觉。

（难道是【绝命天雷枪】的完成型态！？过去从未有魔法师能够真正掌握这种魔法的精髓，没想到居然有魔物办到了！）

魔法原本就是魔物所使用的力量──此刻的亚尔斯再次深切地感受到这项事实。整个战局一下子变得凶险异常。

为了方便区分，这里姑且将魔物的版本称之为【真﻿伪·绝命天雷枪《demise brionac》】。这种魔法不同于人类所知的【绝命天雷枪】，实质上是一种「无法阻挡」的魔法。不管障壁的强度多么惊人，每次的反弹都只会导致【真﻿伪·绝命天雷枪】分裂成更多道光流，接着便会再次袭击而来。或许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弹之后，这些光流终究会有消失不见的时候，但是现在的他们根本无暇尝试。

此刻在亚尔斯的视野边缘，可以看到刚才被弹开的【真﻿伪·绝命天雷枪】已经化为无数光箭，再次像流星一般倾泻而下。

满天的光点已经膨胀到近千的数量，铺天盖地地朝着亚尔斯一行人袭击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亚尔斯陡然解除了冰盾的障壁。在漫天飞舞的魔力残渣之中，只见他轻轻地吐了口气。

几乎同一时间，亚尔斯在全身缠裹上一层漆黑的魔力，双脚蹬地一跃而起。紧接着，身在半空中的他，一口气解放了缠绕在双臂上的漆黑魔力──【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

亚尔斯就这样犹如指挥【暴食捕食者】般挥舞着手臂，将来袭的【真﻿伪·绝命天雷枪】全都吞个一干二净。

打从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一战以来，这还是亚尔斯第一次被迫使出【暴食捕食者】。但令他感到相当惊讶的，是自己居然比以前更能控制【暴食捕食者】的行动。而在雪地上恣意飞驰的【暴食捕食者】，则无视亚尔斯内心的千回百转，转眼之间就把无数光箭吞进了漆黑的身体之中。

最后，当亚尔斯再次踏上地面之际，所有的威胁都已经被彻底排除。单膝跪地的亚尔斯总算放下心来，忍不住轻轻地吁了口长气。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全体队员多半傻在原地，再加上他们直觉地意识到【暴食捕食者】是在亚尔斯的控制之下，因此没有任何人采取无谓的回避行动。多亏如此，亚尔斯很侥幸地能够专注于【暴食捕食者】的控制操作。

周围只留下了刺鼻的烧焦气味，在空气中形成了一股浓烈的恶臭。

尽管自己身为无双魔法师的压箱绝技之一，就这么暴露在全体队员的面前，但亚尔斯也很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知道你们可能很惊讶，不过我晚点会再解释。」

紧接着，亚尔斯目光如电地看向【真﻿伪·绝命天雷枪】射来的方向。

虽然光束本身已经消失殆尽，但是在光束行经的轨迹上，还能隐约看到一缕缕的白烟。

（距离相当远啊，看起来是来自几公里外的攻击。）

然而，从这招魔法的速度超越音速这点来看，此次毋庸置疑是神速的奇袭。就连蕾蒂也只是勉强反应过来而已，实际上及时做出应对的就只有亚尔斯一人。

「真不愧是阿尔小弟！所以说，我们和敌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啊？」

尽管蕾蒂并不清楚【暴食捕食者】的真面目是什么，但是因为她在先前的【恶食】讨伐战中也见识过这一招，所以相对而言似乎没有那么惊讶。听到蕾蒂的问题，亚尔斯只是以冷淡的语气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敌人离我们有多远。」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冷静啊！下一发马上就要打过来了耶！」

「别担心，不会马上打过来的。」

「……？」

虽然亚尔斯现在没空对满脸疑惑的蕾蒂说明，但是他确实有着如此断言的根据。首先，尽管这记【真﻿伪·绝命天雷枪】的威力，远远超越了人类所知的【绝命天雷枪】，可是这并不是能够连续发动的魔法。如果敌人有办法做到这种事情，那亚尔斯也只能要求自己以外的其他队员立刻撤退了。

「简单来说，这是汲取空气中的飘浮魔力，将其极度压缩之后发射的魔法。从如此惊人的输出功率来看，在发射一次之后至少也要等上半天的时间，这一带大气中的魔力含量才会恢复到正常状态。」

亚尔斯甚至已经看穿了【真﻿伪·绝命天雷枪】的根本原理。不过，其中也有一部分得归功于【暴食捕食者】的进食行为，让他更加直接地感知到了其真面目。

「而且姑且不说距离的问题，我们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不分青红皂白地用魔法轰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尽管嘴上说得冷静，但亚尔斯的语气也自然地烦躁了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亚尔斯意识到了由魔法制造出来的这些雪花，其实还具有另一层用意。相对于不晓得敌人在哪里的亚尔斯一行人，敌人刚才能够发动那么精准的炮击，就意味着对方很清楚他们的所在位置。

亚尔斯将视线落到脚边，一脸不快地看着满地的积雪。虽然自己刚才只把注意力放在降雪上，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积雪似乎也具有某种特殊效果。

（这就是我们的位置被掌握住的原因吧。）

仿佛是在印证亚尔斯的推测，无论是弥漫周遭的魔力，还是劣化的魔力残渣，全都被积雪吸附了起来，就这样不断堆积在一起。非物理物质的魔力本身并不具备任何重量，因此它们会掉落到积雪上的理由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些雪花的特殊性质。它们不仅会让魔力产生不规则反射，同时还会吸收掉其中一部分。而敌人只要利用这样的特殊性质……

（就能够透过魔力的微弱痕迹来反向探查，所以我们的位置全都暴露了。既然如此，地底下应该有什么古怪吧。）

按照常理推想，位于积雪更深处的那些地下坑道，大概是被敌人当成雷达网来使用了。作为接收探查结果的情报中心，可说是再理想不过的环境。

尽管不清楚详细的运作原理，但是这种探查手段搭配上远距离型魔法，完全有可能演变成单方面蹂躏的战局。而且这也意味着魔物已经开始联手合作。

敌人甚至没必要露脸，就可以躲在安全圈内朝着自己一行人狂轰滥炸，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郁闷的事情了。

（如果至少掌握距离有多远，或许还能想点办法……）

就在亚尔斯想到这里的时候，只见蕾蒂突然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桀骜不驯的笑容。

「只要知道距离的话就有办法对吧？」

「可是探查魔法已经起不了作用啰。」

「啧啧啧，单方面挨打这种事情，我的性格可没办法接受哟。阿尔小弟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但我要是有办法的话，早就已经动手了──亚尔斯用苦涩的表情表达了这样的无奈。在听到他这样回答之后，蕾蒂只是伸出手指朝身后后一勾，立刻就有一名队员走到两人的面前。

那名男性队员用手托着AWR，缓缓发动了某个魔法。很快地，在亚尔斯和蕾蒂的面前，便出现了一面像飘浮于半空中的水镜。这个应该属于水系统的魔法，直接在水镜的表面显现出远方的景色，也就是类似简易版的长焦距镜头。

不过，或许是受到雪花的魔力干扰的影响，整个水镜的形状有点变形。仿佛水面般摇摆不定的水镜，此刻正模糊地显现出雪山山顶的景象。

亚尔斯探头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那名男性队员见状，也抬起手仔细调整长焦距镜头的方向和形状。

在水镜所显现出来的影像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亚尔斯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头魔物的背影。只见它不慌不忙地穿越雪谷，看似正准备从山顶离开。它的体长大约在三公尺左右，矫健地迈着四条腿的模样，则是令人联想到「狼」这种动物。尽管全身的毛色看起来黯淡无光，不过从体毛随风摇曳的模样来看，毛质似乎和人类的头发一样柔软。但是，那头魔物身上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即使从背影也清晰可见的那根独角。只见那根独角上面还冒着几缕白烟，一副就是刚发射完高出力光束的样子。

「原来如此，看来这家伙就是刚才那波攻击的始作俑者。和它类似的魔物，大概是【雷夫奇斯】吧。不过，那根独角……」

然而，蕾蒂没去理会亚尔斯的呢喃，而是得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很好，这样子就知道那家伙的大致位置了。」

只见蕾蒂干劲十足地转动着臂膀，同时气势汹汹地如此说道。亚尔斯则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背影。

虽然蕾蒂是打着总算找到反击机会的名义，可是亚尔斯觉得她其实只是想要发出极具破坏力的魔法，好借此发泄心中的郁闷之情。

亚尔斯也希望这只是自己在杞人忧天，但是依蕾蒂的性格来看，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股凛然有力的庞大魔力，很快就从蕾蒂的全身上下满溢而出。只有对自身力量有绝对自信的强者，才有可能释放出如此坚定不移的纯粹能量。仿佛是把蕾蒂的率真性格如实地反映出来般──这股魔力甚至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当然，随后注入戒指型AWR的魔力量也是大得离谱，完全可以想见接下来的魔法会有多么巨大的威力。

只见蕾蒂摆出了十指交握的瞄准姿势，开始依序组建魔法的座标情报和构成术式。紧接着，在远方的雪山顶上，出现了二十来个作为起爆点的闪烁红点，看起来就仿佛是什么灯光装饰。

在片刻的蓄力之后，做好一切准备的蕾蒂清脆的一个弹指，瞬间划破了周围的寂静。

「【空爆型投射轰炸《detonation》】！！」

听到蕾蒂宣读出来的魔法名称，除了亚尔斯以外的其他队员，全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剧烈的连锁爆炸立刻在眼前上演。不断膨胀的深红烈焰仿佛要一口气笼罩住整座山峰般，直冲山顶而去。虽然这本来就是蕾蒂擅长的魔法，不过这次的爆破规模之巨大，完全可说非比寻常。

然而……

亚尔斯看向爆炸中心点，在停顿片刻之后，用有些傻眼的语气说道：

「喂，你完全炸歪了耶。」

正如亚尔斯所说，【空爆型投射轰炸】的显现位置──也就是爆破座标──不在山顶，而是偏离到相当旁边的地方。因为隔着一大段距离的关系，只要有少许偏离便会导致巨大的误差，和瞄准的目标差了至少一百公尺以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因此引发山崩。不过这招如果击中正确位置，威力应该是足以直接夷平整个山头。

「咦？」

蕾蒂发出错愕的声音，像是意识到自己搞砸了事情。下一秒钟，爆炸的气浪从远方涌了过来，将她的头发吹得一片凌乱。然而，亚尔斯完全未多加理会这股强风，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结果居然是这么掉漆的结果。看来你的本事也不行了哪。」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不是这样子的哟！阿尔小弟！」

听到亚尔斯的这番挖苦，蕾蒂顿时拚命地想要帮自己解释，但是她身为队长的权威似乎已经荡然无存。其他队员之所以会用有些冰冷的视线看向蕾蒂，大概也不是因为身处雪地之中的关系吧。

「蕾蒂大人，别放在心上喔！」

即使露姬紧握双拳为蕾蒂加油打气，好像也没有什么效果。「连小露姬都……」蕾蒂委屈地噘起了嘴巴，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犯下这么严重的失误。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的确没有仔细设定显现座标，但也不可能偏离到那么离谱的地步吧？」

说到底，因为【空爆型投射轰炸】的效果范围极为广大，所以并不需要太过仔细地设定座标就能够爆破目标。因此蕾蒂这种只有大致瞄准目标的做法，其实也不是什么缺乏常识的行为。

如果要打个比方，这次的情形等于是明明靶子就大得不得了，但是蕾蒂的魔法不仅没有命中靶子，甚至还落到完全不相干的地方，也难怪她会感到如此困惑。

「也罢，我刚才说的只是玩笑啦。简单来说，原因出在这些奇怪的雪花上。这些雪花不仅会让魔力产生不规则反射，而且看起来还会吸收魔力。因此使用魔力声纳的探查魔法和各种中长程距离的魔法，都会受到这些雪花的干扰。这种魔力的细微扭曲在不断累积之后，甚至会影响到魔法的座标设定。如果是在近距离的情况下，这个问题还不会太过明显，但是这次毕竟隔了一大段距离呐。」

亚尔斯轻描淡写地这么解释之后，非常刻意地扬起嘴角补上一句：

「所以呢，导致你完全放跑了目标，就是这么回事。」

「唔……重、重点不在这里哟！阿尔小弟，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这些事情啊！」

「因为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而已嘛。幸好现在也得到印证了，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敌人还真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啊～」

虽然状况极为严峻，亚尔斯的语气却带着些许戏谑的味道。因为在厘清各种困惑之后，今后的行动方针已经非常明确了。

「光是弄清楚所有魔法都会受到妨碍的事实，就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呢。反过来说，接下来无时无刻都得全神贯注才行……因为探查魔法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了。而且我们已经遇上了敌人的斥候部队，再加上刚才的超长程攻击是直接朝着我们招呼过来，所以也没必要担心我们的存在和位置被敌人察觉了。」

「亚尔斯大人，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呢？」

只见蕾蒂像是闹脾气的孩子一样，马上就要扑向亚尔斯兴师问罪，但是露姬先发制人地跳出来提问。

露姬的这句发言，让现场的氛围陡然一变，亚尔斯也敛起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她的问题：

「当务之急是共享情报和重新规划作战计划。这些雪花不仅会干扰魔力，同时也可能被敌人当作索敌网来使用。假如真是如此的话，停留在原地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虽然刚才那种规模的超长程攻击无法连续发射，但是难保不会有其他魔法轰过来。因此最好还是按照原定方针，前往有地形掩蔽的据点会比较好。」

亚尔斯用眼神征询蕾蒂的意见，蕾蒂则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蕾蒂，我们最好分成几个小队行动。每个小队的人选由你来决定。」

「了解。也就是不要让那家伙把我们一网打尽，同时亦避免据点的位置被敌人发现对吧？」

亚尔斯点了点头，表示蕾蒂的推测没错。

每当亚尔斯基于某些理由和其他部队一起行动的时候，他总是会注意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自己在看待其他队员的时候，往往会倾向把他们当成数值上的「战力」，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与其说亚尔斯是在告诫自己不要这样思考，不如说他会提醒自己不要把这种想法表现出来还比较准确。特别是对于蕾蒂这种珍惜部下的指挥官来说，亚尔斯的想法肯定会和她产生冲突。

像这次也是一样，在亚尔斯冷静透彻的脑袋里，早已下意识地把先遣队的安危问题抛到了脑后。

在亚尔斯的认知里，只要能弄清楚探查魔法师的死活也就足够了。在已经厘清这些雪花有何功用的现在，探查魔法师的「价值」固然减少了不少，但是亚尔斯心里有一种直觉：面对这次的特殊敌人，「眼睛」的数量和品质，应该会是最后决定胜负的关键。

而在当前这种特殊的状况下，除了探查魔法师以外的战力，哪怕是千锤百炼的精兵悍将，恐怕也无用武之地。

说得极端一点，不管先遣队的成员是死是活，只要能够维持目前的战力规模，就已经完全足以重新制定作战计划。

非要说的话，亚尔斯当然也希望先遣队平安无事。可是如果问他理由是什么，只会得到一个冷血客观的答案：「因为这样蕾蒂的精神状态会比较稳定。」

（其他部队里的成员死活，对我来说也就这么回事吧。我这个人实在不适合团体行动啊。）

这句有点自虐的话语，亚尔斯当然只有在心里嘟囔而已。纵使没神经如亚尔斯，也不会自找麻烦地在这种时候埋下纷争的种子。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此刻的他突然莫名怀念起了平稳的学院生活。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

亚尔斯很自然地和露姬分成了一组。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另外还加上一名知道据点位置的队员同行。

最后，蕾蒂的部队总共分成了四支小队。一行人决定先离开这片现场，再各自朝着据点出发。

虽然此举令机动性得以提升，但是战力也随之分散，因此基本上要尽量避免战斗，在移动的同时也要设法甩掉敌人。

也就是说，接下来要切换成隐密行动的模式，而相关的前置准备作业，也让众人变得更加紧张。原本速战速决的作战计划，如今已变得岌岌可危。要是有人在这个时候犯下失误，这次的任务很有可能会就此宣布失败。

「蕾蒂，不管中间花了多少时间，请大家最晚在二十一小时内来到据点会合。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有可能需要转移据点。麻烦你帮我跟大家说，提早抵达据点的人就先去准备相关作业。」

「哎，都这种时候了，你也用不着透过我转达，直接开口跟大家说就行了吧？」

基于谨守分际的原则，亚尔斯希望维持原有的指挥系统，由身为队长的蕾蒂来下达命令，但是这样的坚持，在这种时候反而显得相当奇怪。

姑且不论亚尔斯本人的意向，现在的形势已经由不得他推托了。

因为全体队员都已经萌生了一种想法：如果亚尔斯没有在队伍里头，面对刚才那记堪称【绝命天雷枪】高阶版本的超长距离魔法，自己一行人恐怕早就全军覆灭了。尽管一开始并非如此，但是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亚尔斯在实质上已经成了本次任务的作战策划者。

在领悟到这一点之后，亚尔斯也很干脆地放下了多余的顾忌，唯有由蕾蒂来做出最终判断这点没有改变。

于是，一行人在听取亚尔斯给出的建议和必要情报之后，立刻离开了现场。

◇　◇　◇

和亚尔斯及露姬同行的是深受蕾蒂部队成员信赖的女性治愈魔法师。由于治愈魔法师在战斗部队里是极为重要的角色，因此亚尔斯对于带着这名女性同行这点感到责任重大。这也许是蕾蒂的特意安排，又或是信任自己的表现，也或许单纯只是把人塞过来而已……无论如何，亚尔斯决定对此不加多言。

「可以叫你露易丝小姐吗？」

双方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因此亚尔斯决定从不痛不痒的话题切入。顺带一提，亚尔斯一行人正在展开高速移动，在把释出魔力控制在最低限度的同时，也不断地用肉眼搜寻着通往据点的道路。

「是的。我被配属到这支部队已经是第二年了。」

如果才第二年的话，从蕾蒂部队的设立时间来看，露易丝应该算不上是老资格的成员。或许是因为担任治愈魔法师的关系，露易丝本人有种沉稳静谧的气质。虽然外表还很年轻，不过实际年龄应该比蕾蒂要大上一些。尽管亚尔斯是这么想的，但是说句老实话，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判断女性的年龄。

「这样啊，待在蕾蒂的部队里，应该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吧？」

「咦！？哎、欸，这个……」

面对亚尔斯单刀直入的提问，露易丝顿时吞吞吐吐了起来。看来亚尔斯的这个问题似乎太过唐突，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不过，她看起来心里已早有了答案。

「毕竟是蕾蒂大人的部队，肯定是非常辛苦的啊，亚尔斯大人。」

露姬立刻帮忙打圆场道，亚尔斯则是有点脱线地说了一句「说的也是」。

看着两人这番互动，露易丝忍俊不禁地露出微笑，重新补充说明道：

「的确是呢，这支部队确实非常辛苦。不过，和我曾经待过的任何一支部队相比……该怎么说呢，这里是最让我感到快乐的地方。」

只见露易丝脸上绽放出发自心底的灿烂笑容。

即使经历了外界的战斗，露易丝还是把这里称作最快乐的地方。

若是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这句话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但是亚尔斯能够感觉得出来，露易丝的这句话是她身为魔法师的达观表现，也可以说她已经到达了某种境界。与此同时，也或许只有「蕾蒂的部队」才能办到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露易丝的回答，会让人产生一种尽管她年纪轻轻却本领不凡的感觉。也不晓得露易丝是否明白亚尔斯的这番心思，这次换成她向亚尔斯抛出了问题。

「对了，亚尔斯大人，关于刚才的那头魔物……就是那个从远距离施放魔法的敌人，我有问题想要请教您。」

「你要问【雷夫奇斯】的事情啊？欸，老实说，现阶段还没办法断定那头魔物是不是【雷夫奇斯】的高阶种呢。」

「关于它所使用的那项魔法，我记得您是说那叫做【绝命天雷枪】吧？」

亚尔斯原本就打算在下次全员到齐的时候，向所有人说明一下这件事情。

「那确实是类似【绝命天雷枪】的超长距离魔法，但是，实际效果和我所知道的【绝命天雷枪】大不相同。也不晓得是魔物自己对这项魔法进行了改造，还是说那才是【绝命天雷枪】的完成型态，总之，就是威力惊人至此的魔法。因为无法判定究竟是高阶进化还是异形变化，所以我暂时是用两者皆有可能的『真﻿伪』【绝命天雷枪】来称呼这个魔法。具体来说……这个魔法在接触到障碍物或目标以外的东西时，会主动切换到第二阶段的术式构成。」

「您是说『主动切换』吗？」

听到亚尔斯这样的说明，露易丝忍不住好奇地追问，就连露姬也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倾听。

「嗯，在满足一定条件的情况下，这个魔法会主动分裂并且重新构成术式，切换到自动追踪模式。」

说到这里，亚尔斯突然察觉了一件事情：自己在和露易丝说话的时候，语气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客气。

说到底，亚尔斯在面对这年纪的女性时，总是会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而且露易丝面对亚尔斯的时候，并不会因为他是无双魔法师就过于拘谨或太过殷勤，就和蕾蒂面对亚尔斯的时候一样──不过蕾蒂基本上是因为不拘小节就是了。

除此之外，亚尔斯不知为何对露易丝有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距离感和氛围。但他完全说不上来理由为何，只觉得这名女性相当不可思议。

「所以说，亚尔斯大人，就算用障壁或抗魔防壁魔法进行抵挡，这项魔法也只会被暂时弹飞，并不会就此消失不见吗？而且在被弹飞之后，还会主动转换性质，再次重新瞄准目标发动攻击。」

「正是如此。」

亚尔斯点头赞许露姬的回答。【绝命天雷枪】原本就是具有高度集团歼灭能力的魔法。而独角魔物所施展的魔法，光是从术式本身来看，可以发现绝对是从人类开发的【绝命天雷枪】加工改造而来。

阻挡这道魔法的防壁愈是牢固，就愈是容易促成它的分裂和重新构成。对于防守方而言，只能说是棘手至极的魔法。

「而且速度快到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应对呢。」

只见露易丝一脸严肃地思索着应对手段，不过真要说起来，这已经不是治愈魔法师所能涉足的领域了。但是，露易丝毕竟是被蕾蒂招揽进部队的人物，脑袋的聪敏和灵活度似乎都是一等一的水准。

「是的。我的『异能』大概是现阶段最有效的应对方法。」

亚尔斯刻意用『异能』这种含糊字眼来指称【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勉强为这个话题拉起了一道防线……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虽说彼此同为亚鲁法的魔法师，但是在可能的情况下，亚尔斯还是希望避免在其他队员面前使出这个最后王牌。假如【暴食捕食者】只是单纯的异能，亚尔斯其实也用不着这么神经质就是了。

而且【暴食捕食者】也并非万能。尽管它能够吸收魔力，但是终究有其上限。如果让【暴食捕食者】肆无忌惮地吞噬魔力，不仅会有失控的可能，就连亚尔斯本人也会引火上身。不管怎么说，自己都必须谨记【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一战的失败教训。否则，某位银发少女……也就是亚尔斯的娇小搭档，很有可能再次做出胡来的事情。

思及此，亚尔斯不由得瞥了一眼来到自己身旁的露姬。而露姬果然也注意到了亚尔斯意味深长的眼神，于是像是想要帮上忙似地提出一个替代方案。

「亚尔斯大人，不能采用『魔力相抵』这样的手段吗？」

所谓的『魔力相抵』，是一种以同级或更高阶的魔法进行碰撞，由此直接抵消对方魔法的技术。不用说，只有高阶魔法师才有办法做到这种操作，而这对亚尔斯来说当然不算什么问题。

「我也考虑过这个选项，但是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机会尝试。」

「……！」

听到亚尔斯说出这句话，露姬似乎也领会了过来。

即使是来自远距离的攻击，但是面对那种速度的光束射击，己方无论如何都会陷入被动接招的窘境。再加上这项魔法的输出功率高得离谱，若是要以其他魔法来和它对撞，只能动用那些需要提前做好准备的大规模魔法。

就连亚尔斯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的那道障壁，也是因为他有着神乎其技的反射速度和魔法构成速度。

「这些『雪花』比想像中的还要麻烦呐。」

亚尔斯喃喃自语地咕哝道。说到底，在巴纳利斯这个地区，防守方本来就占尽了有如要塞的地形优势。

错综复杂的地下坑道固然是部分原因，但最主要还是环境变化型魔法所创造出的各种意外伏兵，顽强地阻碍了亚尔斯一行人的攻略作战。

「关于【雷夫奇斯】的应对方法，不管我们再怎么绞尽脑汁，答案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区别吧。」

至于【暴食捕食者】的事情，晚点也必须再跟蕾蒂他们叮嘱几句。毕竟这原本是亚尔斯和贝利克之间的机密事项，因此有向其他人下达封口令的必要。

在这件事上，亚尔斯也只能选择无条件信任蕾蒂和她麾下的猛将。

早知道上次就直接告诉他们了──亚尔斯打从心底涌起的这种徒劳感，或许意味着他对蕾蒂等人其实有着相当的信任。

尽管脑海里在琢磨着这些事情，但是走在最前头的亚尔斯，并没有忘记保持视觉和听觉的敏锐，时刻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露易丝小姐……正如你所知道的，现阶段有办法应对【真﻿伪·绝命天雷枪】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虽说下一发不会马上就轰过来，可是再这样下去会非常不妙。所以说，我有件事情想要请教你一下。」

露易丝正和亚尔斯一样谨慎地踏步前行，听到这句话之后，她立刻抬起脸来笔直地回望他道：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我一定知无不言。」

「那么……先遣队的成员里，有没有光系统的魔法师？」

「……！您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听到亚尔斯毫无顾忌且若无其事的口吻，露易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先前蕾蒂在场的时候，亚尔斯还会顾虑到她的心情，但也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现在只有露易丝一个人在这里。反正这个问题迟早得弄清楚，既然如此，能够尽量减少被冒犯的人数也算是件好事。

露姬同样没有流露出动摇的神色。虽然没到亚尔斯那种程度，但是露姬也已经练就了不会轻易动摇的自制力。

向死者献上鲜花，并且以哀悼的泪水加以浇灌，在亚尔斯眼中看来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因为在外界的残酷环境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泪水能够浇灌已经枯萎的鲜花。

当然，亚尔斯并不打算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到别人身上。毕竟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蕾蒂和露易丝等人的心情。从这个角度来说──已经提过很多次了──尽管亚尔斯本人具备自己这种思考方式十分缺乏人性的自觉，但他还是提出了刚才那个问题。

「……」

面对沉默不语的露易丝，亚尔斯低声地喃喃说道：

「我在和蕾蒂相处时也有这种感觉……我总觉得处在你们之中的我，其实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不，您只是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我们不同而已。亚尔斯大人……您本人确实和我『听说』的一模一样。」

露易丝的声音甚至流露出对亚尔斯的同情之意。

「和我们同行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呢。」

亚尔斯很坦率地如此说道。

作为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指导者，亚尔斯强烈地感受到一件事实──身为魔法师，果然还是应该以蕾蒂那样的生存方式为目标。然而，蕾蒂和她麾下的其他队员，在这种状况下是如何面对自身情感的挣扎，就不是亚尔斯能够理解的事情了。

其他人能够理所当然地看到的东西，为什么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完全看不到？亚尔斯甚至有种困惑不解的感觉。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无论是亚尔斯还是露姬，都是以冰冷的心灵面对外界的一切。不，应该说他们对生命的逝去已经麻木了。

每次前往外界的时候，亚尔斯都会将自己的意识封闭起来，仿佛切掉情感的开关并且拉下心灵的闸门。他对别人的生死已经无动于衷，哪怕死者是自己认识的人，他也只会觉得「又有一个人死了」而已。就像是阴冷地底的伏流一般，那股冰冷漠然的预感始终横亘在他的内心深处。

露姬也是如此……如今的她，只能透过亚尔斯感受世界的色彩。

这不是好坏的问题，而是他们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面对世界。

露易丝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死心似地吐出了一口纯白的吐息。而她的脚步看起来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也并不是错觉。

「只有一个人……在先遣队的成员里，有一位光系统的魔法师。就是那位探查魔法师……」

这么说完之后，露易丝用静静的眼神询问亚尔斯：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有什么用意？

「……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件事情。【雷夫奇斯】施展的那项魔法，基本上是从【绝命天雷枪】加工改造而来，而【绝命天雷枪】原本是光系统和雷系统的复合魔法。根据研究者目前的定论，魔物在先天上唯一无法使用的就是光系统魔法。然而，只有在一种情形下会出现这种可能……没错，就是魔物透过『某种手段』取得光系统的魔力资讯，并且将这股力量占为己有的时候。」

亚尔斯刻意含糊其词的『某种手段』……不用说，当然就是「捕食行为」。

说到这里，亚尔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露易丝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客气起来，并且对她抱持着些许敬意和类似亲近感的情绪。与此同时，他也进一步察觉到了其中的理由。

在自己过去所待的那支部队里……有一名和露易丝很相似的女性。

「！？亚尔斯大人！」

然而，仿佛是要斩断亚尔斯这番愁思，只听露姬如此高喊了一声。「我知道。」亚尔斯露出些许厌烦的神色，简单地应了这么一句，就此停下了脚步。

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在魔物进入肉眼可见的距离以前，亚尔斯一行人都没能察觉到敌人的接近。如果魔物还利用了遍布于巴纳利斯的废弃坑道的话，那就更难及时发现敌人的踪迹。

而这次的情况也一样。

在露姬发出警告的时候，那头魔物已经出现在前方一百公尺处。要不是因为它的身体有一部分刚好露在积雪外面，亚尔斯一行人甚至有可能更晚才会发现它的存在。这些雪花不仅会干扰魔力，而且还意外地成了魔物的天然迷彩﻿伪装。

（D级别……不对，是C级别吧。）

亚尔斯在进行状况判断的时候，果然也没有平常来得准确。

这头中型魔物的脑袋可说小得有点异常，身躯部位相对地就显得硕大无比。从轮廓上来看，它就像是用两只脚站立的野猪。只见它一边在雪地上留下醒目的足迹，一边慢吞吞地朝着亚尔斯一行人走了过来。

不久之后，那副魁梧壮硕的身姿，终于在风雪中显现出了全貌。

宛如蒸气的大量白色吐息，从嘴角倒生的粗壮獠牙之间猛烈地喷发出来。

就在亚尔斯把手按上AWR的瞬间──

「我来宰了它。」

将手伸到腰间的露姬如此低声说道。或许是察觉到了亚尔斯有些嫌麻烦的情绪，露姬没等亚尔斯回答，便飞身往雪地上冲了过去。立刻展开加速的她，仿佛闪电般只留下一道雷光，整个人瞬间就消失不见。

露姬几乎是在刹那之间缩短了和魔物的距离。不仅如此，前一秒才刚绕到敌人的背后飞跳起来的她，下一秒已经在魔物肥胖的颈部后方举起双臂。紧接着，她一口气挥出了手中的飞刀型AWR，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要害──魔物的后颈。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砍的部位以人类来说，应该就相当于颈动脉，露姬甚至没有给魔物痛苦哀号的机会。

紧接着，直接打进魔物身体的雷电，立刻窜遍了它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对它造成致命一击。

那头魔物就这样向前倒了下去，露姬则是踢了一下它的后背，顺势降落到了雪地上。

露姬只用一击就破坏了魔核的精彩身手，即使从亚尔斯眼中看来也相当值得赞赏。

「不会吧！？」

站在亚尔斯旁边的露易丝，更是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足见露姬这一手有多么漂亮。因为露易丝在刚才的谈话里，语气好似多少对亚尔斯有点了解，所以她对露姬略有耳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她大概认定本职是探查魔法师的露姬，不管再怎么骁勇善战，也不可能有多么惊人的战斗力。

事实上……

露易丝只知道露姬出身于军方过去主导的『魔法师培育计划』──也就是理应遭到唾弃的少年兵培育计划。而且她还只是在某次和蕾蒂的聊天中，偶然听过蕾蒂提起这件事情而已。不过，尽管露易丝对露姬的认识仅只于此，但是她对亚尔斯的理解其实是来自别的管道。

回到『魔法师培育计划』的话题。这项计划在军部已经成为绝对的禁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深入探究这件事情。

在造成大量的牺牲者之后，当年的军方高层终于承认失败，在秘密中止这项计划的同时，也把相关纪录全数销毁。而此刻站在露易丝面前的人，就是这项计划的极少数幸存者，同时也是令人瞩目的成功案例。

亲眼目睹露姬战斗英姿的露易丝，虽然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但是她觉得这项夺去了无数幼童生命的非人道计划，似乎还是存在着一定的「用处」。

尽管这是有违伦理的反应，可是看到这名娇小的少女，以干净俐落的手法斩杀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魔物，露易丝顿时有种脑髓麻痹般的昂扬感。只要有一支军队……不，一支部队全是这样的精英战力，人类的未来就能高枕无忧──想到这里，露易丝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斥责自己似地咬紧了嘴唇。然而，亚尔斯没有理会一脸挣扎的露易丝，只是迳自开口对露姬说：

「进步了不少嘛。」

亚尔斯连看也没看逐渐灰飞烟灭的魔物，淡淡地向露姬送上了慰劳的话语。

「我还差得远呢。」

虽然嘴上说得谦逊，但是露姬的表情流露出掩藏不住的喜悦。只见她努力地抿住自己的嘴唇，尽可能地压抑住自己的笑意。

亚尔斯带着苦笑，望向土崩瓦解的魔物。

「既然你能够一击收拾这个级别的魔物，那除了特别难缠的家伙以外，基本上都没有什么问题了。而且就算是在魔力受到干扰的情况下，只要把距离拉到咫尺之间，还是可以正确察觉到魔核的位置呢。光是能够确认这一点，就已经是非常大的收获了。」

「！？……是的。」

尽管露姬稍微显露出动摇，但她果然还是感到喜出望外。真要说起来，就连露姬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一击就收拾掉那头魔物。但是她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在魔物的体表施加细微电击来锁定大致范围，并且在同一时间放出魔力波进行搜寻，由此成功地探查到魔核的位置。在经过亚尔斯的训练之后，露姬不仅能够连续性地使用魔力声纳，同时也掌握了各种临机应变的技巧，这些都确实地提升了她在实战中的本领。

话说回来，亚尔斯不愧是亚尔斯，即使身处这场奇妙的降雪之中，依然一眼就看穿了露姬刚才一连串的动作。因为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所以露姬本人并不太惊讶，不过「自己总有一天也要让亚尔斯吓一大跳」的念头，倒是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只是这一天似乎还要很久以后才会到来。

「嗯哼。」

然而，就在露姬为此感到心潮澎湃的时候，却看到亚尔斯突然露出了微妙的不愠表情，因此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怦咚」了一下。

「有、有什么问题吗？」

「欸……虽然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这下子又得绕一下远路了。」

「啊。」

露姬情不自禁地轻叫一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说起来，亚尔斯一行人正处于分散前往据点的路途上。虽然先前的大部队在经历行军中途的各种状况之后，已经放弃隐密行动，但是拆分成小部队后可不能比照办理。在战力分散的情况下，更有必要提防魔物透过外泄的魔力来反向探查。

亚尔斯一行人和其他分散的各部队，都同样是以隐密行动的方式朝着据点前进。

然而，露姬在讨伐刚才那头魔物的过程中，不仅使出了【身体强制强化《force》】，同时还放出了魔力声纳。而且在给予最后一击时，还发动了雷系统魔法，怎么想都非常不妙。

虽然不确定流泄到雪地表面的些许余波，会不会因此让魔物察觉到他们的行踪，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尽快远离现场，另行寻找其他的道路。

「非常抱歉。」

露姬沮丧地低下头。亚尔斯则是把手轻轻放到她的头发上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干净俐落地收拾敌人，就已经非常足够了。先不说这个，要在两小时内再次完成集结，看起来是不太可能了啊。」

没办法，我们就稍微折返一下吧──意识到自己的计算太过理想化的亚尔斯，向身后的露易丝表示要变更路线。

而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亚尔斯转过头来，向露易丝抛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

「话说回来……我很好奇你是从谁那里听说我的事情的。」

露易丝先前在说到「和我听说的一模一样」的时候，亚尔斯的心里就涌起了这样的疑问。除此之外，虽然亚尔斯说不清楚，但是露易丝对待自己的态度，令他有种不可思议的怀念感觉。

露易丝转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是她马上带着恬静的微笑向亚尔斯说道：

「这个嘛……是亚尔斯大人也很熟悉的人物喔。我和她是同期的同侪，从她那里听说了您的不少事迹。她最近曾提到她去参加了今年的【学园祭】，所以你们搞不好在那时候有碰面。」

「嗯，我完全想不到你在说谁。她的名字是？」

「艾莲娜。艾莲娜·欧弗利尔。」

◇　◇　◇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亚尔斯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据点。

因为一路上都尽可能地回避魔物，并且反复地绕了好几次远路，所以亚尔斯得以亲眼确认巴纳利斯的地形，把各种地理情报都装进了脑袋里。但是尽管取得了如此丰硕的成果，亚尔斯此刻的心情却糟糕到了极点，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亚尔斯从未如此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不悦之情，因此就连露姬都感到相当惊讶。没想到平常表现得老气横秋的亚尔斯，居然也会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面对他令人大感意外的一面，露姬一边掩饰着心中的兴奋之情，一边把这幅画面牢牢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事实上，在前来据点的这段路途上，听露易丝述说亚尔斯幼年时期的轶事，对露姬来说无疑是一段最幸福的时光。

露易丝本人也是从同期的女性友人那里听说这些事情，因此实际上等于是二手的间接传闻。而且那名女性在提起过去的亚尔斯时，总是带着一点自卖自夸的味道，因此其中可能也有不少加油添醋的成分。

但是，只要看到亚尔斯在过程中始终板着的臭脸，就不难知道这些轶事在真实性方面应该不用怀疑。

因为这样的缘故，当亚尔斯一行人抵达据点的时候，三人之间的气氛非常古怪又尴尬。蕾蒂和其他队员大概都很纳闷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毕竟这三个人的神情完全各有妙处：亚尔斯摆出了一张前所未有的臭脸；露姬却心花怒放地笑得合不拢嘴；露易丝则是一副后悔自己太多话，看起来有点懊恼的样子。

顺带一提，亚尔斯以外的分队也全都平安地抵达了据点，值得庆幸的是，似乎没有任何人员在路途上阵亡。

「阿尔小弟，我看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呢～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亚尔斯无视语带调笑地逗弄自己的蕾蒂，带着精疲力尽的表情直接从她身旁走过，接着头也不回地抛出一句话：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很开心了啊？别开这种无聊玩笑了。赶紧过来吧，我们得先确认一下现状。」

这座直接在悬崖上开凿而成的据点，因为里头都是裸露的岩壁，所以带有一股寒意。不过基础设备倒是一应倶全。整个据点的空间颇为开阔，远比亚尔斯想像的还要深邃，看样子似乎开凿到相当深的地方。

「这简直就是蚂蚁窝啊。」

「没关系吧，最重要的是不让敌人发现这里嘛。好啦，虽然我也知道你很累了，但是毕竟时间紧迫，我们要马上召开作战会议啰。」

在据点的更深处有一个类似会议室的场所。亚尔斯和露姬在其他人的带领下，来到会议室粗陋的长桌前坐下。

这张木头长桌应该是就地取材的产物。虽说基础设备基本上算是齐全，但是这里终究是外界，不能和物资充裕的墙内世界相比。如果只是复杂度不高的需求，基本上都是自给自足为主。像这种摆放在据点的桌子，大多是由队员自己动手制作的。

尽管在挤进全员之后空间有点狭窄，但勉强还是让所有人都围到了长桌前面。

在亚尔斯和蕾蒂这两位无双魔法师各就各位的瞬间，整间会议室的空气顿时紧绷起来。露姬也不由自主地敛起表情，悄悄地握紧拳头，静观事态的发展。

在这股严肃的氛围中，亚尔斯率先开口说道：

「没有任何人阵亡没错吧？这样再好不过。那么，有人负伤吗？」

「有几个人挂了彩，不过都是不会影响到战斗的轻伤。露易丝马上就会帮他们进行治疗，就算伤口来不及完全愈合，在战力方面也会很快就恢复如初。」

亚尔斯的视线落到摊在长桌上的地图，接着他立刻根据自己先前确认的情报，针对今后的行进路线添上了些许订正事项。

然后，蕾蒂他们也把路上得到的情报分享给亚尔斯等人。

有些小队在前来据点的路途上，至少和魔物发生了三次遭遇战。虽然这次行动的基本方针是回避战斗，但还是会有避无可避的时候。尽管亚尔斯等人以迂回绕道的方式，避免了更多的无谓战斗，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做。

接着，蕾蒂指着地图，告诉亚尔斯发生战斗的大致位置和敌人的相关情报。

「无法完全掌握魔物的总数啊。连预想它们什么时候会冒出来都没办法吗？」

亚尔斯沉吟道。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把视线从地图转到蕾蒂身上，想要向蕾蒂求证一件事情。

「噢……你也注意到了呢。」

「你也这么认为吗？」

只见两人心领神会地互相点了点头，但是包含露姬在内的其他队员，全都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于是露姬若无其事地凑到亚尔斯身旁，偷偷地轮流打量他和蕾蒂的表情。

「虽然有不少地方都令人在意，但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魔物的配置和行动吧。露姬，你现在想像一下，假设巴纳利斯的中心存在着军队司令部，然后以这样的前提来看魔物的行动和部队布阵的话……你不觉得这很像亚鲁法军经常使用的据点防卫战略？」

「……非常抱歉，我并不是很清楚这方面的情况。」

露姬满脸歉意地小声回答，不过亚尔斯并没有特别表现出失望。说起来这也不能怪露姬，毕竟这原本就不是前线士兵会知道的事，而是将官或校官层级者才能够理解的战略思维。假如露姬对于战略规模的部队配置和排阵布兵都了若指掌，亚尔斯反而会被她的勤勉好学吓一大跳吧。

不过，战略思维这种东西，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透过经验来弥补。只要像亚尔斯这样多次执行包含据点防卫在内的各种任务，并且平日就受到统领全军的贝利克耳濡目染，久而久之，自然会掌握战略性的思考方式。因此，就算他是只知晓最前线情况的魔法师，如果敌人只是寻常程度的司令官，要看穿对方的战略也不是什么难事。

「先前的那些战斗，基本上都是让杂鱼进行威力侦察……不对，应该说是为了确认我们的战力而派出的弃子。」

蕾蒂也一脸认真地点头同意亚尔斯的看法。她果然也和亚尔斯一样，从魔物的行动中感受到了诡异的感觉……没错，有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

在交战次数方面，每支小队都分别发生了三到四次。而且每支队伍一开始都是遇到最弱级别的魔物，然后随着战斗的推进，敌人也变得愈来愈难缠。最重要的是，各小队在每一轮的战斗中所遭遇的魔物，几乎都是相同的种类和阵容。

在汇整这些交战情报之后，就会发现一个明显的规律：每支小队在第一轮都是碰上未满E级别的对手，最后一轮则是B级别左右的魔物。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遭遇战，而是像在玩模拟战或兵棋游戏一样，由弱至强地派出魔物和亚尔斯一行人交战，仿佛是在借此试探他们的实力。

「臭不可闻呐。明明只是区区魔物，却采取这种人类才会用的战略，它自以为是什么司令官吗？」

「的确是呢。不过【雷夫奇斯】看起来似乎是单独行动的样子……」

「嗯。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是【雷夫奇斯】的行动方式不像是指挥官。它更像是独立于魔物军团的战略之外，类似于单独行动的狙击手角色。」

「既然如此，就是别的A级魔物……【噬脑魔】吗？假如真是这样的话，不就代表它拥有相当程度的智能，而且还能像真正的司令官一样，任意指挥调遣所有的魔物？」

蕾蒂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忍不住如此征询亚尔斯的意见。

「大概是用暗系统魔法来操控所有的同伴吧。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情。事实上，我以前在国内处理掉的某个家伙──某个犯罪者，就有透过魔法操纵其他人的能力。虽然人类和魔物还是存在着区别，但两者同样都是使用暗系统魔法。」

过去的秘密任务里遇上的那名对手，在亚尔斯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位暗系统的魔法师不是指挥同伴，而是直接操纵所有人的精神。不过，由于光暗二极属性──亦即【元素魔法】的相关研究，在各方面上都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因此即使博学如亚尔斯，也不是很清楚暗魔法究竟是怎么办到这件事情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在理论上是有可能实现的事情。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件事情啊？」

「你是我的什么人啊？真要说起来，我没听你说过的事情才多吧？」

「亚尔斯大人，我也没听您说过这件事情……」

紧接在蕾蒂之后，露姬不知为何也露出不太服气的表情如此主张。

为什么会搞得像是我撒谎被她们抓包一样啊？──亚尔斯不由自主地揉起太阳穴。

说到底，自己本来就没有义务向蕾蒂和露姬逐一交代过去的事情。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女人心海底针」吧──亚尔斯至今还是难以理解这个概念。

「我承认是我不对……我如果这样说，你们是不是就满意了？」

亚尔斯姑且道了个歉，只见蕾蒂和露姬互相看向对方的脸，然后一起轻笑起来。

尽管亚尔斯搞不懂她们两人在想些什么，但是不知为何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精神出现些许动摇的关系，急着想要转换话题的亚尔斯，不自觉地脱口提起了某个有欠考量的话题。

「话说回来，你们有发现先遣队的踪影吗？」

「没有……还没有任何发现。目前姑且把物资都加以回收了。」

「这样啊，从他们没能直接把物资搬进据点以及现场状况来看，他们很有可能已经……抱歉，我不该说这些。」

虽然蕾蒂在表面上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是她在回答这个问题的瞬间，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让亚尔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没关系啦。我反倒很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情的见解。」

然而，即使不问亚尔斯的看法，蕾蒂看起来也显然已经预想到了「那个状况」。但是亚尔斯刻意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以极度平静的语气展开了分析。

「先遣队之所以会把物资搁置在路上，显然是因为遇上了紧急事态。更别说这座据点就在他们放下物资的不远处。这座最为可靠的据点要是被魔物发现，肯定会对后续的作战带来负面影响。因此在这样的思维之下，先遣队不是选择暂时撤离现场，就是得转移到其他地方战斗吧。」

「……我认为他们应该正在其他据点待命。」

亚尔斯有种自己不该提起这件事情的感觉。曾经和蕾蒂并肩作战过好几次的他，自认相当熟悉蕾蒂的行事作风和性格。

然而，自己这次在形式上姑且算是蕾蒂部队的一员，因此在说话的时候，或许还是要谨言慎行才对。

虽然亚尔斯向来不怎么关心别人的感受，但是先前在【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讨伐任务里，自己可是受了蕾蒂部队不少照顾。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不远处听着两人谈话的露易丝，突然开口插嘴：

「蕾蒂大人，关于这件事情，我有话要说！」

露易丝大概是不希望让亚尔斯扮演乌鸦的角色吧。看到露易丝如此顾虑自己的感受，亚尔斯反而深切地体认到自己的思虑有多么不周。虽说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是自己居然失礼地对蕾蒂萌生了实为怜悯的体贴。正因为彼此同为无双魔法师，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无异于贬低了对方的存在。

「不，由我来说吧。」

亚尔斯制止露易丝，向众人分享了【真﻿伪·绝命天雷枪】的相关情报。

正如亚尔斯先前所说，作为此一魔法根底的【绝命天雷枪】，运用到了魔物天生无法使用的光系统魔法。

虽然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发生，但是透过「捕食行为」带来的特殊进化，或许能够让魔物获得使用光系统魔法的能力──亚尔斯以淡然的语气说出了这番推测。

「这样啊。」

蕾蒂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在话音落下的同时，现场也陷入了一片凝重的沉默之中。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亚尔斯那样，可以无动于衷地看待战友的死亡。从作为人类的角度来说，亚尔斯无疑才是所谓的异类……也就是说，他存在着人性上的缺陷。

「我没有兴趣让人抱持无谓的希望。我认为至少那位探查魔法师已经惨遭毒手了。」

尽管相当笨拙，但这就是亚尔斯表达诚意的方式。就算亚尔斯想要说几句温情的安慰或开导，他也缺乏这样的基本素养。

亚尔斯只能以这种会伤害对方的方式传达事实。

因为亚尔斯非常清楚，在残酷的外界，那些廉价的安慰话语没有任何意义。

退一百步来说……如果这样做可以提升部队的士气，难道自己就有办法面不改色地撒谎骗人吗？如果这样做对自己有利，难道自己就有办法说出安慰别人的肤浅话语吗？

亚尔斯徒劳地质问着自己，探寻着自己的心之所在。宛如钢铁般冰冷的心房，简直像是不带一丝温度。这样的事实让他的心灵变得愈加冰冷。

而蕾蒂在沉默半晌之后，突然喃喃地说道：

「……可能性有多少？」

「嗯？」

「所以说，他们生存的可能性有多少？」

「先遣队的生存可能性吗？……老实说，我也无法确定。关于魔物获得光系统魔法的方法，我的推测也有可能是错误的。但是……过度的期待往往只会导致更糟糕的结果。」

亚尔斯的这句话，简直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姑且不论这是不是出自于他的经验之谈，在场的所有成员都能够理解其中的含意。

「别在意，这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了。谢谢。」

蕾蒂的这句感谢，究竟是说给谁听的呢？她在这一刻卸下了魔法师的脸孔，表情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蕾蒂伸手扶额头之后，用力揪住了浏海，脸上浮现出强忍痛苦的表情。

「需要吊慰的家伙又变多了……这可真教人难受啊。」

「抱歉，我向来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没办法轻松地对这句话表示同意。不过你这副表情我已经见过许多次了，所以我也算是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吧。」

在蕾蒂轻吐而出的哀愁叹息中，或许也包含着对一切无法挽回的悔恨。毕竟派出先遣队运送物资这件事情，是由她本人亲自下达的作战指示。

但是，蕾蒂果然就是蕾蒂。

「不过……那些家伙也是军人呢。而且我这个队长也不是来当他们的保姆的。」

蕾蒂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似地呢喃道。

在外界出生入死的魔法师都是如此。哪怕必须踩着死去战友的尸体，他们也只能不断地前进。无法做到这件事情的魔法师，最后就只能龟缩在墙内的世界。

「阿尔小弟，你知道这种时候要怎么跨越难关吗？」

「欸，老实说……我并不特别觉得这是个难关。」

「唔哇，你可真是冷血动物耶。不过，这可能也是个跨越难关的方法就是了。可是啊，这肯定算不上是什么好方法喔。」

蕾蒂仿佛有些故作开朗地说道。虽然亚尔斯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但是他决定配合蕾蒂的态度。也可以说，不擅长表达情感的亚尔斯，在这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平常的模样。

「我有我的做法，用不着你来指指点点。不过我就听听你怎么说吧。毕竟你就是一脸希望我这么问的表情。」

「你还真是不坦率呢～」

蕾蒂微微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接着她倏地站起身来，摆出双手扠腰的姿势，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朗声说道：

「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必须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再次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我们要做的事情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是全力以赴地执行每天的任务！……这才是唯一能够回应逝者期待的方法。」

「…………」

「所以，我们一定会夺回巴纳利斯，然后所有人一起在这片土地上展露笑容。」

亚尔斯缄默不语，他感觉到蕾蒂是在说精神层面的方法。他很清楚蕾蒂此刻所说的这番话，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事情。

因为有别于蕾蒂那种积极看待死亡的方式，亚尔斯在过往的人生旅途中，总是直接把死亡抛在后头。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他已经「放弃」面对死亡了。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就如蕾蒂所说，这或许的确不是什么好方法，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要他改变了。

与此同时，亚尔斯也愈发羡慕起蕾蒂的生存方式──没错，他甚至有种无法直视蕾蒂的感觉。因此亚尔斯才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嗯，的确是呐。」

就连亚尔斯本人都觉得这句话很扫兴。还真是有够没诚意的附和啊──他不由得在心里如此自嘲。是的，这世上最令人心灰意冷的事情，莫过于清楚知道，有些东西是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明白的。

在蕾蒂身处的『那边』，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无数的战友始终都和她同在；而在亚尔斯身处的『这边』，不管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如影随形的孤独。这里是一片阴冷黯淡的灵魂荒野。

而在这片荒野上徘徊游荡的亚尔斯……是唯一无法踏入蕾蒂他们所在世界的人。哪怕两个世界之间只隔着一道醒目的白色分界线；哪怕两个世界之间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亚尔斯也绝对无法跨越。

那是自己再也无法抵达的地方，正因如此，才显得如此耀眼夺目。

然而，亚尔斯并未因此感到意志消沉。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经历过为此消沉的时期了。现在的他就只是走在这条艰辛寂寥的道路上，独自一人朝着这条道路的尽头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扯动亚尔斯的袖子，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悄悄凑近亚尔斯的那道身影，以这个动作传达自己的微小意志。亚尔斯微微低下视线，立刻看到了一头银色的秀发。银发少女没有抬起头，只是透过轻扯袖子的动作，向亚尔斯传达「这里就是我的安身之处」的讯息。有人在身旁支持着自己，并且不断为自己带来温暖……这样的无言陪伴化为比话语更有力的情感，沉甸甸地落在亚尔斯的肩头。

露姬主动选择了亚尔斯身旁的这个位置。

明知这里是个只有寒风呼啸的地方，她却傻到把这里作为自己的安身之处。

亚尔斯没有把脸转向露姬。只是拉扯着自己袖子的那只小手带来的感觉，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消失。

结果，亚尔斯的孤独被轻易地打破了。从那只小手传来的温度让他清楚地体认到，露姬不会放任自己被感伤的情绪淹没，就这样徘徊在孤独的阴影之中。

亚尔斯有股想要转头去看露姬表情的冲动，不过他也已经很清楚，此刻的露姬会露出什么表情。

在露姬银发下的那张脸庞，肯定是一副温柔无比的表情，并且透露出追随他到天涯海角的意志。这份愚直的决心，简直像是把自己的生命赌在掷硬币的结果上。但是只要能够为亚尔斯做出贡献，露姬就愿意像这样把一切交给命运决定。

正因如此，露姬的存在和纤细手掌带来的温度，让亚尔斯原本不带任何情感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

「是啊……反正我们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改变。」

亚尔斯自言自语似地这么嘟囔。

「哈哈，阿尔小弟还是老样子，永远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呢。那么，接下来我们也该尽一下魔法师的本分了。就麻烦你告诉我们现在必须知道的事情吧，阿尔小弟～」

蕾蒂用有些开玩笑的语气喊着亚尔斯的名字，声音里甚至带着些许撒娇的味道。但是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迷惘之色，而是流露出勇往直前的强烈意志，一心只想达成使命。她在这一刻所展现的，正是魔法师应有的样貌。

事已至此，亚尔斯不会吝于帮蕾蒂出谋献策。毕竟他和蕾蒂一样，都是背负着无双魔法师这个沉重头衔的人。

亚尔斯甚至不禁感谢起自己的性格，能够在这种时候干脆地抛开无谓的体贴。

话虽如此，即使是亚尔斯本人也感到有点奇怪。说到底，这种关心别人和体谅别人的能力，是亚尔斯本身并不具备的素质。然而，此刻的他，却开始有种被情感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就算这只是一时的情绪作祟，或许还是和在学院度过的忙碌时光脱不了关系。

（又或者是被菲娅和艾莉丝她们影响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亚尔斯切换情绪，再次悄悄地戴上了用来应对外界的面具。那是一张与置身安逸舒适的生存区域内之时截然不同的脸孔，和亚尔斯过去独自奔走于外界时也有很大的不同。

「好啦，就让我们重新来过吧。」

听到亚尔斯的宣言，蕾蒂和其他队员的表情都陡然正色。

沙吉库双臂抱胸，脸上挂着桀骜不驯的笑容；穆杰路则是一脸严肃，俯瞰着桌上的地图。

两人在战力方面，可说是蕾蒂的左膀右臂。在队长蕾蒂和亚尔斯再次展开行动的此刻，他们似乎也干劲十足地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我需要你们在缺少我和蕾蒂的情况下，优先解决掉【噬脑魔】和【雷夫奇斯】。你们在执行作战的过程中，就先别管以前确认到的另一头高等级别魔物。毕竟巴纳利斯已经发生了如此异常的状况，肯定会出现许多新的不确定因素。我们最优先要解决的目标，就是这两头棘手的魔物。不管怎么说，只要能够收拾它们，要打倒这个地区的支配者级魔物也会变得容易许多。别担心，关于这两头魔物的攻略方法，我已经有腹案了。那么，我要开始说明接下来的方针，我只会说一次，所以你们可要仔细听清楚了。」

在场众人都以沉默表示同意。于是，亚尔斯便把他根据自身知识做出的现况分析和战略规划，全都分享给所有人。

第一次接触战中的斥候，以及分散行动后各自遇上的那些魔物，十之八九是受到【噬脑魔】洗脑的军队。这支魔物军队既是【噬脑魔】的手足，同时也是它的耳目。尽管事实令人吃惊，但这里可是外界。魔物在完成进化之后取得如此优异的智能，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尤其近年来，这种异常进化的现象变得愈加明显。因此魔物阵营肯定也会根据手边的情报，对己方展开相应的分析。先前出战成员的魔法系统和擅长的战术，极有可能已经被魔物阵营掌握了。这几波的魔物攻势，恐怕是敌人为了弄清楚己方实力特地派出的部队。从现阶段来说，没有什么证据可以推翻这个猜测。

整个环境巨变的巴纳利斯，已经变成了连亚尔斯的经验也无法预测的「异界」。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只要花上足够的时间，应该总会有办法搞定吧……不行，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自己如果擅自行动，只会导致整个作战计划崩盘失败。更何况这次的巴纳利斯攻略战，终究是蕾蒂一行人的战役。和一起闯过无数鬼门关的蕾蒂部队相比，亚尔斯的团队作战经验只能说乏善可陈，也没有担任过纯粹后援角色的经验。

虽然亚尔斯和露姬只是扮演协助者的角色，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在乎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噬脑魔】当然是不能放着不管的强敌。我们最早遇上的那头魔物，无疑有A级别的水准，【噬脑魔】却连这种级别的魔物都有办法洗脑操纵，显然是相当异常的事情。除了【噬脑魔】以外，【雷夫奇斯】的超长距离魔法【真﻿伪·绝命天雷枪】，也是必须尽早处理的问题。要是不小心直接从正面挨上一发，老实说，我方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

「咦？阿尔小弟，【真﻿伪·绝命天雷枪】是只有你才有办法应对的魔法吧？」

「嗯，现阶段就只能用『异能』来处理。」

听到『异能』这个词汇，蕾蒂的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战斗结束之后，她也曾经直接追问贝利克这件事情。结果就连她也碰了一鼻子灰，因此这肯定是无比重要的机密事项。

「你说的『异能』，是指那个像是黑色烟雾的玩意儿吧？先前在讨伐【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时候，琳涅小姐曾经说过那是连碰都碰不得的危险存在。」

「琳涅小姐说的没错，因为这玩意儿根本不会区分敌我。而且在吸收过多魔力的情况下还会失去控制。」

听到亚尔斯毫不犹豫地亲口说出其中的秘密，蕾蒂不禁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过，亚尔斯在使出这个终极王牌的时候，就已经隐约做好了坦白的心理准备。当然，假如对方不是蕾蒂，他大概会选择隐瞒到底。

「这样好吗？总督直到最后都不肯对我吐露实情耶。」

「你那种说法，简直像是你拷问了总督一番似的。」

「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哟。像我这样的青春少女，怎么可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我只是跟总督争论了老半天，然后中间拿话刺了他几句而已。结果他到最后还是不愿意坦白就是了。」

在整个亚鲁法里，敢对总督摆出这种态度的，大概也就只有身为无双魔法师的这两个人而已。不，说到底，亚尔斯和蕾蒂本来就是特殊的存在。

「这和拷问比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言归正传，我只是断定我早晚得向你们坦白而已。不过你们可别误解了啊，关于这个异能，就连我自己都还有许多不清楚的部分。」

「了解！话说回来，阿尔小弟，你不觉得我们的关系一下子就亲密起来了吗？」

「纯粹是你的错觉好不好？」

「你还真是坏心眼呢～」

露姬也是如此，对于女性这种生物来说，共享秘密这件事情似乎会莫名引发她们的过度反应。就在这时，露姬不知为何也加入谈话之中。

「蕾蒂大人，还请您适可而止。说到底，亚尔斯大人的『异能』毕竟是亚鲁法的军事机密。我自己也曾经近距离见识过这个异能，虽然在吸收量方面存在上限，但那实在是一股强大到令人咂舌的力量。」

只听露姬滔滔不绝地如此说道，仿佛要主张自己对亚尔斯有更深的认识。对于露姬的少女情怀，亚尔斯依旧是一副木头人表情，蕾蒂则是抿起嘴角，贼兮兮地笑道：

「我也很清楚这个异能存在上限哟。因为阿尔小弟刚才亲口说过嘛。」

露姬意识到自己小孩子气的对抗心理被蕾蒂看穿，脸颊顿时泛起一阵红晕，整个人害羞地垂下脑袋。虽然现场的空气似乎因此松懈了，但是气氛太过紧绷也不是什么好事，因此亚尔斯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说道：

「有办法闪避【真﻿伪·绝命天雷枪】的人，大概就只有蕾蒂和能够施展高精确度的【身体强制强化】的沙吉库而已。即使如此，你们也很可能无法毫发无伤地躲开。」

亚尔斯之所以没有把露姬也列进来，是因为露姬的【身体强制强化】在精确度方面，还不及沙吉库的水准，同时在效果方面也没有那么显着。

「最优先解决的目标是【雷夫奇斯】，然后是【噬脑魔】没错吧？……话说回来，这些『雪花』究竟是谁的杰作啊？」

面对蕾蒂随口的疑问，亚尔斯无法立刻回答。

问题的确出在这里。所有的环境变化型魔法，在分类上都是从最高阶魔法起跳。就算魔法原本就是来自魔物的产物，环境变化型魔法也不是寻常魔物所能施展的。

因此至少可以肯定在这项魔法的背后，存在着比A级别更高级别的魔物。

更重要的是，这次的巴纳利斯收复任务，实际上是有时间限制的。在【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风波过后，外界至今仍是一片躁动不安。倘若在两名无双魔法师都离开国内的期间，有S级魔物对亚鲁法发动侵攻的话，既有的防线很可能会在一瞬间崩溃瓦解。

假如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显然会导致无比惨重的灾情。

而且困难之处不仅在于时间方面的紧迫性。亚尔斯一行人的存在，应该已经被魔物阵营察觉了。尽管现阶段巧妙地躲过了魔物的追踪，但是在粮食有限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可能一直躲在据点等待锋头过去。

只要魔物慢慢缩小包围圈，亚尔斯一行人的藏身之处迟早会暴露。

「最有可能的还是支配这个地区的S级魔物，但是……」

亚尔斯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了，周围登时弥漫起一股沉重的空气。在全场静默中，露姬有些突然地开口说道：

「您是要说如果预想有误的情形吧？」

「没错。投入大量战力对付的S级魔物，假如并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我们就必须为自己的判断错误付出代价。不管怎么说，在这些雪花的影响之下，我们处于压倒性的不利状态。毕竟就连【空爆型投射轰炸】的发动座标都完全失常了。距离一旦拉得太开，甚至连用魔法命中敌人都会变成一件难事。而且就像【雷夫奇斯】那样，也不晓得魔物阵营用了什么手法，能够不受这些雪花的干扰，准确无误地对我们展开狙击。」

虽然语气轻描淡写，但是亚尔斯的声音带着些许苦涩的味道。

「总而言之，我们的时间有限，必须采取能够同时解决S级魔物和A级魔物的手段。因此我想分头进行，以便各个击破，可是这样的做法也会导致成功率下降。」

在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经常会面临这种必须硬拚的局面。亚尔斯已经很习惯这种如履薄冰的行为，事到如今也没必要为此大惊小怪。但这次实在是残酷的选择，就连亚尔斯也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这种想法的似乎不只亚尔斯一人，不过在这凝重的气氛之中，蕾蒂却以悠哉的声音开口说道：

「欸，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在这种只能听天由命的时候，就算想再多也不会提升成功的机率哟。阿尔小弟不是也很清楚这个道理吗？」

蕾蒂的语气一派云淡风轻，简直像在谈论日常生活的琐碎小事，而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生死问题。

外界的瞬息万变，总是为魔法师带来无数苦难。魔法师其实就是凭着自己的力量和智慧，不断克服超越这些苦难的挑战者。蕾蒂的部队一路以来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正因如此，在这支部队里，没有迷信「万无一失」这种概念的菜鸟。

真是靠得住哪──虽然亚尔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他还是忍不住轻轻一笑。接着他再次正色，提出了一个方案。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达成本次任务，一定不免强人所难。在清楚这个前提的情况下，亚尔斯缓缓竖起四根手指说道：

「要逐一击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捕捉到S级魔物的踪影，而且还要考虑到巴纳利斯遍布坑道的地形。就算我们锁定了目标，恐怕也会被巧妙地摆脱追踪，就此陷入消耗战的泥沼之中。如此一来……」

「根本谈不上讨伐了呢。」

如果【噬脑魔】是有计划地派出魔物和亚尔斯一行人交战，那么每次的交战结果对它来说都是一次学习的经验。透过和蛹型魔物的一战，【噬脑魔】已经见识到了亚尔斯的实力，因此它应该不会傻到集结全军发动总攻或一对一单挑这样的正面对决。

除此之外，【噬脑魔】在吞食先遣队的牺牲者之后，应该由此吸收了大量的知识和情报。当然，由于这些情报并不是魔物天生拥有的东西，因此【噬脑魔】也有可能并无法善用。然而，这也只是亚尔斯一厢情愿的主观推测。这些情报如果经由【噬脑魔】分享给那头S级魔物，后果只能说不堪设想……虽然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发生魔物密切地携手合作这样的事情，但是巴纳利斯已经出现了大量的异常事态。在这片土地上，过去的经验可说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考虑各种要素之后，亚尔斯一行人能够选择的手段相当有限。

「我们只能顺着敌人的心思，然后再设法将计就计。因此我们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解决掉作为最大目标的S级魔物。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能在头脑战中输给区区怪物嘛。」

在全场侧耳倾听的寂静之中，亚尔斯揭示了他所构思的巴纳利斯攻略战的梗概。不是凭着力量强行突破，而是运用智慧讨伐魔物的国王，感觉就像在下西洋棋一样。

「首先是作为最大目标的S级魔物，那家伙要是出现了，就由我和蕾蒂来对付。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类型，不过就暂且假设这些雪花是那家伙的杰作好了。尽管得冒着预测错误的风险，但是我们不能无视魔物阵营的最强战力。在最不济的情况下，也要由我和蕾蒂来吸引这头支配者级魔物的炮火。然后，大型魔物有可能潜藏的地点，我心里已经有点头绪了。」

顺带一提，亚尔斯透过巴纳利斯的古地图观察地势之后，就已经大致锁定了几个可能地点。当然，那些错综复杂的废弃坑道，并没有被巨细靡遗地记载下来，但是亚尔斯仍透过比对自己在行军过程中搜集的情报，推敲出了这些可能地点。

「那么，【噬脑魔】由沙吉库负责讨伐；【雷夫奇斯】则交给穆杰路解决。然后，露姬，你去加入穆杰路的队伍。」

露姬肯定满心以为自己能和亚尔斯一起行动吧，只见她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立刻向亚尔斯投以强烈的抗议视线，可是亚尔斯却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他会这样安排人选，自然有他的考量。

即使倔强如露姬，接收到亚尔斯这样的眼神，也不至于在众人面前说出心中的不满。自己身为亚尔斯的搭档，不能做出有辱现役首席名声的事情──尽管心里百般不愿意，露姬还是静静闭上眼睛退了下去。亚尔斯默不作声地确认这点之后，才继续把话说完。

「还有……我会另外选出一批负责搜索先遣队的人员。他们会留在据点这里，等我们出发后再动身。」

像这种重视部队之间合作的方案，光看亚尔斯的平日作风是很难想像的。这绝对不是什么绝妙的主意，甚至可以说是对己方相当不利的作战计划。如果是过去的亚尔斯，几乎不可能采用这样的方案。

（不仅需要各个部队之间密切配合，而且掌握作战关键的还是别人的力量蕾蒂他们。尽管如此，我却有种这是最佳方案的感觉，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呐。）

亚尔斯在心中如此自语。他对本次作战关键所在的蕾蒂部队，其实有着极高的评价和赞誉。正因如此──

「至于人选就交由蕾蒂决定，还有作战的实行也是。」

「这部分你不用担心。偶尔依靠这群大老粗的力量，也是相当有趣的尝试喔。看着这些家伙手脚俐落的干活模样，会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呢。」

蕾蒂「嘻嘻嘻」地坏笑了起来，亚尔斯也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人类并非神明，既然计划是从无数的可能性中拟定的东西，那么其中就绝对存在着破绽。正因如此，亚尔斯向来不怎么相信所谓的作战方案。然而此刻的他，却相当积极地制定作战方案，并且将内容传达给现场的所有人，想要以此来打破目前的僵局。他明明非常清楚在外界唯一管用的，就只有每个人的自我判断力和身为魔法师的实力……这实在是太滑稽了。

「好啦，就让我们赶紧解决这次的任务吧。我们要做的事情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把魔物全都宰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听到亚尔斯这个总结，全体队员都解除了紧张的情绪，脸上漾起了笑容。那可真是轻松简单的差事呢──就在众人的玩笑声中，这场漫长的作战会议终于结束了。

第十卷 第54章「至少要像个人类」

全体队员将亚尔斯的作战牢牢地铭刻在脑中，并且再次用地图确认附近一带的地理环境。

等到这些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外界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光在传到地面的过程中，光芒似乎就已经散逸，只在阴森诡异的雪地上反射出些许光辉。

本次作战的开始时间是明天早上。在魔物活跃的夜晚展开行动，完全是有勇无谋的自杀行为。为了迎接明天的挑战，全体队员都在据点内各自着手准备，虽然也有人顾着沉浸于闲聊之中，但从好的角度来说，整体的气氛相当轻松融洽。该说他们是艺高人胆大吗？只要确立了明确的方针，就能立刻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这大概也是蕾蒂的部队才能见到的光景吧。

然而，其中确实仍然存在着隐隐的不安因素。虽然亚尔斯刻意不提及这个话题，但是先遣队已经被认为很有可能是在魔物袭击之下四散逃窜。

负责搜索先遣队下落的小队，将会在明天作战发动的同一时间，前往别处的小型据点进行调查。因为以蕾蒂为首的众多队员，都主张先遣队有可能是暂时撤退到那些据点避难。

尽管原本已经相当吃紧的战力因此变得更加分散，但是亚尔斯认为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人类在情感上的无可奈何之处。毕竟蕾蒂等人终究不同于亚尔斯──他们不是能够对战友生死漠不关心的机器人。

这样的羁绊既是蕾蒂部队的强大之处，同时也是他们的最大弱点。然而，虽然亚尔斯理智上能够理解这件事情，但是他完全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这种感觉。

现在距离就寝还有一小段时间，所以亚尔斯决定在据点里稍微闲晃一下。尽管这座据点并没有宽敞到能够长时间散步，不过至少可以借此转换一下心情。

亚尔斯的脚步声轻轻地回荡在据点里。墙上到处都装设着从虚拟魔力产生器延伸出来的灯具。虽然灯光有让据点暴露的风险，但是只要用遮断板把出入口挡起来就没有问题了。大部队在执行长期任务的时候，经常会使用这种特殊灯具。和使用纯粹魔力的灯具相比，被魔物察觉到的风险也比较低。

最后，亚尔斯的脚步在某个房间停了下来。先遣队搁置在据点外的那些物资，由蕾蒂等人回收之后，全都堆放在这个房间的角落。

物资的内容主要是粮食和备用的AWR，以及各种整顿工作需要的小型工具；用来治疗负伤者、上头施加了治愈术式的小纸片。除此之外，还有编入了单一魔法式的抛弃式信号弹。

不过，这些东西在明天的作战中，似乎都不会立即派上用场。其中也混杂着看似酒瓶的容器，但是亚尔斯决定装作没看到。

「那个是什么啊？」

露姬突然从亚尔斯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堆小山般的物资说道，也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被露姬注意到的那样东西，是在这堆物资之中最为显眼的奇妙道具。只见那样东西被一块脏布包裹得十分严实，像是要作为缓冲材料保护好里面的内容物。整体轮廓看起来像是一根粗棍子。

片刻过后，尽管蕾蒂并不是特意追着亚尔斯和露姬过来，但她也来到了这个房间。

接着，蕾蒂命令跟着她一起过来的三名部下，抬起那个奇妙的物体。

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那样东西的模样，亚尔斯也不禁产生些许兴趣。

于是亚尔斯向蕾蒂使了个眼色，蕾蒂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将包裹在外面的那块布扯了下来。

只见里头是一根包覆着泛白半透明素材的竿子。在直接露出的内部构造里，可以看到大量有如精密机械的复杂零件组装在一起；而在竿子的上方表面，则是编入了复杂的魔法式。

亚尔斯迅速地打量了一下那些魔法式。

「和系统术式是不同的东西呢。虽然可以追溯出魔法的构成，但这不是用以显现某种效果的魔法式。原来如此，这些回路是用来复写程序的啊……单就复写来说，能够把效率提升到平常的几十倍……不对，几百倍都有可能呐。」

说到这里，亚尔斯移开视线，吁了口气。

「只有在显现座标转移到其他构成程序的情况下，这些魔法式才能发挥意义……也就是说，这玩意儿是『圆阵港埠转移门』啊。」

「真不愧是阿尔小弟呢。我自己在听到部下的详细说明以前，完全看不出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对吧。毕竟老实说，这道构成式的开发者就是我本人。说是这么说，但是和我最初开发出来的版本相比，现在的版本似乎进行了不少改良，因此我也没办法厚着脸皮说这是我的作品。或者该说，军方的研究团队对此投入的心血，恐怕远远不只如此吧。」

即使只是粗略打量几眼，也能看出这根竿子的机能极为复杂，就连亚尔斯也有许多无法明白的地方。而且在竿子的内部，还能看到宛如黑盒子的不明组件。显然是利用机械的高速演算系统，来处理魔法式无法填补的那些部分。否则，单凭这种大小的机器，是不可能让如此复杂的魔法式运转的。

「不仅实现了机身的小型化，在转移距离方面也有了新的突破。总算达到实用阶段了是吗？」

「这好像已经接近完成品了。但是这里可是外界呢，要马上实用化还是太过勉强了吧？不过在收复巴纳利斯之后，必须在这里打下牢固的地基……因此要是转移技术能够在外界达成实用化，应该可以大幅改善物资的运输问题。」

正如蕾蒂所说，假如亚尔斯在收复库本多大陆的时候，就已经有足够成熟的转移技术，无疑能够大大派上用场。只是在那个时间点，转移门的开发还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顶多只能在魔力安定的亚鲁法国内进行测试而已。

而且在那次的大陆收复任务中……军方高层其实完全不指望亚尔斯能够生还归来。甚至可以说他们不乐见这样的结果。否则在欠缺正常补给管道的情况下，根本没有理由把一名少年孤身派往外界──那次的任务从头到尾都只是叫亚尔斯去「送死」。

「然后，该怎么说呢……」

「……嗯？」

蕾蒂将亚尔斯从过去的记忆中拉回现实，她欲言又止地挠着脸颊开口：

「就是啊……我其实想请你检查一下这个有没有坏掉。哎，我是觉得它应该不会故障啦，只是毕竟是从荒郊野外回收的东西嘛。」

「虽然我不会拒绝，但是你们队上没人懂得维修这种东西吗？」

光看就知道这个小型转移门是相当精密的机器。就算只是要进行实验性的测试，如果没有专门的技术人员随行，在出现状况的时候，外行人是无法排除故障的。

「所以说非常幸运的，这里刚好有这么一个人。」蕾蒂轻轻地指着亚尔斯说道。

亚尔斯的脸颊忍不住抽搐起来，同时在心中诅咒着自己的衰运。再次被迫接下新工作的他，只能以「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来说服自己。

「我们队上也有擅长机械方面的队员啦～只是很不巧地，那家伙也被派去了先遣队，所以目前人不在这里。而且就算它需要专门的技师配合，我也不可能随便让别人加入我们的队伍……你也知道，人家向来是个怕生的人嘛。」

只听蕾蒂厚颜无耻地如此说道。如果蕾蒂那样可以叫做「怕生」，那亚尔斯的状况就不能称之为「讨厌交际」，而是更加严重的「沟通障碍症患者」了。

「也罢，不跟你开玩笑了。说到底，我们总不可能为了那万分之一机器损坏的机率，就特地带无法成为战力的技师来外界嘛。」

「真是服了你。我实在很幸运啊。不过，这里应该没有材料吧？要是真有什么重要部分出了问题，就算是我也束手无策喔？我在机械方面可不是什么专家。」

即使是亚尔斯，终究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尽管他拥有无比丰富的魔法相关知识，但是他缺乏机械工学等现场需要的知识、经验及技术。因此他在开发自己的专用AWR【宵雾】时，也不得不借助冯卢恩的工匠布铎纳的力量。

在那之后，亚尔斯迅速地完成了转移门的检查作业（不过，真的就只简单检查最基本的那些部分），以一句「看起来没问题」做了总结。

作为精密机器，转移门原本是很难被带到外界的东西。虽然这是特别订制的版本，在强度方面也尽可能地做到坚固，但是那个黑盒子般的不明组件在没有拆开的情况下，就连亚尔斯也无法确定它能否正常运作。

「总而言之，我们也不可能随便启动转移门。等到收复巴纳利斯以后，它才有出场的机会吧。到时候再来烦恼这个问题也不迟……」

说到这里，亚尔斯突然露出像是想到什么的表情，接着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正如刚才所说，转移门的基础部分等于是由亚尔斯完成的。更准确来说，是他完成了如何将物体情报转移到其他座标的理论，由此促成了转移门的问世。

亚尔斯当初构建这套理论的目的，是为了彻底掌握住【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shuffle》】这个魔法。因此从根本上来说，转移门其实只不过是副产物而已。

「……我说，这东西要是坏掉了，会引发什么问题吗？」

「不好说呢。虽然看起来是造价不菲的机器，但主要得看上头对这东西的实用性有多少期待吧。老实说，对于这种移动型的简易转移门，总督应该不至于老糊涂到认真期待它的效果。」

「我想也是呐。既然如此，只要把它运用在『有用』的地方，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吧。」

「……你一脸就是想到坏主意的表情呢～」

如此说着的蕾蒂露出放弃的表情，尽管亚尔斯并没有明确表示他一定会把转移门弄坏，但她对于转移门的存活已经不抱指望。

「哎呀，这也是为了提升任务的成功机率。制造出这个转移门的团队，大概完全想像不到会有这样的运用方法吧。」

到了隔天早上，朝阳即将升起的时间带。

据点里弥漫着一股犹如墓地般的寂静。平常总是鼾声震天的沙吉库和其他彪形大汉，今天莫名安静地沉睡着。照理来说，外界完全不是能够让人安心熟睡的环境。但是只要在外界待得够久，身体似乎就会自然适应环境，学会在任何地方都能入睡的方法。当然，每个人在入睡的时候，都不会忘记把AWR搁在自己身边。

而在亚尔斯从睡梦中清醒之后，仿佛被他的行动传染了一般，以蕾蒂为首的所有队员接二连三地醒了过来。也不晓得是全体的生理时钟都被调整一致，还是因为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或许本次作战行动的展开，实际上就是从这一刻开始。

各种出发准备早在昨天便已完成。

移动到据点的出入口附近之后，亚尔斯平心静气地等待着天明。魔物的活动倾向，原则上是夜晚活跃、早上则相对比较沉静。

不久之后，几缕阳光隐隐从外面照进了据点内，亚尔斯顿时站起身来。

「开始吧。」

「是！」

露姬立刻出声应答。要说她这声回应亢奋昂扬，不如说是她干劲十足的表现。

在这支部队之中，露姬算是经验没有那么丰富的成员。虽然以露姬的年龄来说，她讨伐高等级别魔物的次数多到有些异常，但是和蕾蒂部队的成员相比，还是会掉到后段班的末尾位置。

根据亚尔斯的判断，露姬身为魔法师的本领，在这支部队里应该也是敬陪末座。只是如果撇开排名不说，单就能够使用的魔法和对人战斗技术来看，露姬和其他队员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巨大，即使和沙吉库、穆杰路相比也是如此。

虽然存在着魔力量的差距，但是露姬的实力完全足以成为即时的战力。亚尔斯也能理解蕾蒂想要拉拢露姬入队的心情。毕竟露姬不仅身为探查魔法师，同时还拥有出类拔萃的个人战斗能力。尽管如此，亚尔斯的心里还是有一丝担忧。

「有干劲是件好事。不过，露姬，我这样说不是在怀疑你的状况判断能力……只是你在行动的时候，务必要仔细注意周围。」

虽然有点拐弯抹角，但是亚尔斯姑且对露姬叮嘱了一番。

在今天的作战中，露姬将会和穆杰路在同一个小队行动。尽管这是亚尔斯深思之后做出的安排，可是他多少还是会感到有些不安。

而且露姬在为了亚尔斯展开行动的时候，往往会怀抱着堪称「执念」的强烈意志。这样的执念甚至可以说是她的自我认同，有时还会伴随着任何人都无法说服的顽固。

在团体行动中，这种倾向极有可能带来危险的后果。而在部队指挥官是蕾蒂的情况下，即使是亚尔斯也必须尊重她的判断。因为只有上下分明的指挥系统，才能够让部队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

「哎呀呀，我才在想说真是好一幅温馨和睦的画面，没想到是啰唆的顽固老爹在训话啊。」

「不劳你多管闲事。顺带一提，我是想到了某人的德性，才会顺便叮咛露姬一句。」

蕾蒂闻言只是哼鼻一笑，随即从露姬背后搭着她的肩膀说道：

「小露姬，你就算横冲直撞也没关系喔。毕竟我们只是人类而已，别像个机器去演算太过复杂的思考！而且不管你想得再多……」

蕾蒂像是要从后面抱住露姬似的，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并将手放到她的胸口一带。

接着，蕾蒂用指尖点了一下露姬的胸口。

「最后还是『这里』会告诉你最真实的答案。」

蕾蒂脸上漾出微笑，倏地放开了怀中的露姬，旋即一溜烟钻过她的身边，踩着舞蹈般的步伐走回原来的位置。

那道背影散发出的可靠感，是蕾蒂跨越无数苦难淬炼出的气势。而蕾蒂本人所找到的明确答案，也蕴含在这道背影之中。对此刻的露姬来说，这个答案或许正是她所需要的。

看着那道有别于亚尔斯的巨大背影，露姬下意识地扯开嗓子，对飘然远去的蕾蒂高声喊道：

「这样做或许会让伙伴陷入危机之中！尽管如此……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依然是正确的吗？」

「说的也是。要是出错的话，或许会有人因此死去……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不愧是小露姬呢。可是啊，明知有这样的风险，仍旧无法停下自己的行动，这就是『这里』所告诉你的答案。」

蕾蒂用大拇指抵着自己的胸口，回头有些羞赧地笑道。而她紧接着说出的下一句话，虽然声音小到像是在喃喃自语，却在露姬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露姬非常清楚，蕾蒂的这句话是献给过去战死的所有伙伴。

「……真的、真的尽会给人添麻烦呢。」

和话语的内容相反，蕾蒂的脸上浮现出类似微笑的表情。感谢、懊悔、悲伤……各式各样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五味杂陈的暧昧笑容。

看着蕾蒂这副模样，亚尔斯只能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由衷地想要撤回刚才那句半开玩笑的「不劳你多管闲事」。

蕾蒂是正确的。这番话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背后有着无数战友的心愿和遗志支持，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摇这样的价值观。

蕾蒂所找到的这个『答案』，也许应当适用于所有的魔法师。他们或许应当是这副模样。

亚尔斯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无法讨厌蕾蒂的理由。原因不出于蕾蒂的性格和人格。而是蕾蒂的生存方式，其实就是亚尔斯不断否定的那条道路所通往的终点。

那是亚尔斯永远无法构着，也永远无法理解的生命使用方式。

就连露姬「以亚尔斯为优先」的生存方式，追根究柢，也是她自身愿望的自然延伸。

然而，只有亚尔斯不一样。他和常人不一样的程度，甚至足以令人感受到干枯的绝望。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异类存在。正因如此，他才会对蕾蒂抱持着类似憧憬的情感。

亚尔斯记得，自己也曾经对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说过类似于蕾蒂刚才对露姬所说的话。

可是，这些话绝对不适用于亚尔斯本人。

每当有人为了伙伴而牺牲生命，亚尔斯总是坚决地告诉自己：「那只是毫无意义的死亡」。他的人生就是这样活过来的。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了。

但是，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至少在他举目所及范围内的那些人，都不该被这种宛如业障的阴影所缠绕。自己的生存方式，没有任何值得别人效法的地方。

「是啊。到头来……人只要为了自己而活着就好了。」

亚尔斯简短地这么说。听到他所言的露姬，顿时一脸惊讶地看了过去。

亚尔斯注视着自己映照在露姬美丽眼眸中的身影。

唯有透过这样的方式，亚尔斯才有办法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自己或许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努力地想要摆出一张普通人应有的表情。

然而事与愿违，映照在露姬眼中的那张脸孔，却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和平常一样，自己的脸上没有能够被称作「表情」的东西，只给人空洞乏味的感觉。

但是露姬无视亚尔斯内心的千回百转，先是用力抿紧了唇，接着坚定不移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是的！只要是为了亚尔斯大人。」

「…………」

亚尔斯不由自主地苦笑起来，因为自己和露姬的这段问答，简直像是什么禅宗公案似的。

就算亚尔斯告诫露姬不要把她的生命浪费在自己身上，露姬肯定也只会理所当然地说出下面这句话吧。

──我『为了自己』，就等同于为了亚尔斯大人。

在露姬的世界里，亚尔斯就是她的所有一切。

「唉，看来是我太多嘴了。你已经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了呐。」

露姬闻言，立刻用力摇着脑袋说道：

「不，没这回事。您和蕾蒂大人的好意提点……该说是令我由衷地感动吗？还是该说有种心弦被深深触动的感觉？」

只见露姬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才好。看着露姬这副焦急的模样，亚尔斯自然也不难理解她的心情。

无论如何都为了自己而活着这件事情，其实是个非常困难的问题。虽然亚尔斯本人已经放弃解开这个难题，但是他至少很清楚露姬的心情和想说的话。因此亚尔斯很自然地露出微笑。

「只要是你自己思考并决定的答案就可以了。慢慢来就好，不需要那么心急。然后，顺便把那家伙……把蕾蒂的话也记在心里吧。虽说是来自老太婆的苦口婆心，不过再怎么说也有其价值。」

「喂，你这句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了哟！尤其是强调『老太婆』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啊！完全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恶意。看来我有必要找个机会好好和你说清楚才行。」

「等这次的作战结束，我再慢慢听你说吧。」

「这下子又多了一个约定了呢。」

蕾蒂如获至宝地露出得意的表情，仿佛觉得自己抓到了亚尔斯的话柄。在那之后，亚尔斯静静地把视线移动到据点的出入口。从里面望出去，外头的景色就像是一幅飘浮在空中的画作。他就这样看着外界的寒空说道：

「别当真呐。大人在想要推掉麻烦事的时候，总是会说『晚点再说』。」

「大人也真是有够傻的呢。」蕾蒂闻言，先是露齿一笑，接着在扔下这句话之后，便像打头阵似地从据点里窜了出去。

亚尔斯和露姬，以及其他队员也紧随在蕾蒂身后离开了据点。

外界的雪势依旧没有消停的迹象……在踏出据点的那一瞬间，全体队员都自发地停止了闲聊说笑。每个人都很清楚接下来将是一场生死之战，脸上不由得浮现几分紧张的神色，默不作声地开始行军。

天气是灰蒙蒙的阴天，虽然没有下雨，但是也很难称得上晴天。

在乌云密布的外界天空上，好不容易有几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透了出来，划破即将拂晓的夜空，交织出一幅奇妙的图案。

在一片昏暗的天色之中，不时从眼前缓缓飘落的白色结晶，显得格外地醒目。

雪花仍然不停地簌簌而下。

面对这片带着阴森气息的银白世界，众人甚至有种背脊隐隐作痛的感觉。

就连白色的吐息也变得莫名沉重。沉甸甸地压在身上的那股倦怠感，比昨天更甚。而这大概不只是因为衣服被雪花沾湿的关系。

离开据点一段距离之后，全体队员在一片有些开阔的地方停下脚步。众人只凭着眼神交会，就完成了暂停进军的信号传递，足见他们都全神贯注于任务，并且按照昨晚作战会议的结果，确实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蕾蒂。」

「来啦。」

蕾蒂如此回应亚尔斯之后，马上完成了某个魔法的构成程序。

「要上了喔～」只听蕾蒂缺乏紧张感地吆喝一声，将一只手臂高高地朝天举起。镌刻在戒指上的魔法式，登时绽放出强烈的光芒。与此同时，蕾蒂向戒指注入的压倒性魔力，甚至令戒指本身都开始发烫。

「【大火葬流《exflare》】！」

巨大的火焰立刻犹如逆流瀑布一般拔地而起，一口气蒸发了周围的冰雪，仿佛要烧穿上空的浓密乌云似地直冲天际。

气温急遽上升所产生的气流，顿时使得周围刮起了猛烈的狂风。

片刻过后，就在天空被照耀成一片火红的同时，原本连绵不止的雪势也陡然止歇。

虽然没有夸张到吹散遥远高空的云层，但是释放到大气之中的庞大热量，导致相当范围的降雪在空中就被直接蒸发。而这样的效果应该可以持续好一阵子。

「这样可以吗？阿尔小弟。」

「嗯，非常足够了。要是能够就此上钩，那可就轻松了呐。」

有别于蕾蒂犹如万马奔腾的魔力，其他队员都尽可能地控制住魔力的释出。每个人都只在身上包覆了最低限度的御寒用魔力而已。

当然，面对如此巨大规模的环境变化型魔法，这种程度的火势还不足以达到抵消的效果，更别说是解除整个魔法的构成。如果这样的应对方式，能够削弱施术者和魔法之间的连结，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但是说到底，别说施术者本身的实力究竟如何，就连施术者的藏身之处在哪里都还是个谜团。

因此亚尔斯本来就不奢求多大的效果，只要有起到一定的骚扰作用就足够了。

虽然其中也有让蕾蒂稍微热身一下的用意，但是明明释出了相当程度的魔力，蕾蒂却还是一副不够过瘾的神情。

不过，因为蕾蒂本来就是炎系统魔法师，所以这也算得上是适才适所。附带一提，蕾蒂一开始是提议动用【空爆型投射轰炸】，可是考虑到魔力消耗量的问题，亚尔斯自然是否决了她的提案。

「……开始刮起暴风雪来了呢。」

原本已经消失的雪花，像是重振旗鼓似地再次在空中飞舞起来。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蕾蒂的行为徒劳无功。

「是不是搞砸了啊？」

「不，效果出来了……毕竟这是来自对手的回应呐。」

尽管以小伎俩来说有点太过夸张，不过方才这种抹除空中冰雪的挑衅举动，看来果然惹恼了施术者。证据就是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周围的天气就出现了急遽的变化。

原本在空中飞散的细雪，不知何时已经化为寒风凛冽的冰霜风暴，无情地吹打着亚尔斯一行人。

众人还没来得说上几句话，视野就已经被冰雪淹没，甚至连找个地方避难的时间都没有。虽说外界的天气向来变化无常，但是此刻的异变明显不是自然现象。

眼前的视野已是一片模糊，如今就连据点所在的陡坡都无法用肉眼目视，顶多只能勉强捕捉到一旁其他队员的身影而已。

一阵阵冰冷刺骨的寒气，更是直接穿透了众人身上那层魔力的防护。

（哎呀呀，意外地是个性情急躁的家伙吗？不过，刚才的挑衅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呢。）

正当亚尔斯在心中如此嘀咕的时候──

「亚尔斯大人！您在哪里？」

只听露姬的熟悉嗓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了过来。

（──！？居然连用我的【视野】也无法确认其他人的位置？）

从周围的动静来看，露姬和其他队员应该都在离彼此不远的位置。亚尔斯没有依靠肉眼，而是透过魔力技术来搜寻他们的存在，可是别说露姬，他就连半个队员的身影都没找着。

亚尔斯透过【视野】所做的探查，是将空间直接立体投射于自己的脑海里。

在先前的经验中，亚尔斯已经确认这些具有异常性质的雪花，会导致自己无法探查到周围的地形。但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没想到就连近在咫尺的伙伴，自己也无法探查到他们的存在。由于细雪变成了暴风雪，因此雪花妨碍魔力的性质自然也会跟着变强。魔力干扰的影响范围已经不仅限于地表，而是扩散到周围的整个空间之中。

「这么看来……蕾蒂，客人马上就要上门了。」

「了解。」

经由戴在耳朵上的通讯机器共振器，亚尔斯得以直接将声音传给蕾蒂，而不被猛烈的风声掩盖过去。考虑到魔力通讯会受到妨碍的问题，亚尔斯特地把共振器改装成旧时代的类比对讲机，也就是能够直接将声音转换成电波来收发讯号。有效范围当然没有魔力通讯那么广阔，但是在魔力受到干扰的情况下，这种古老的技术反而发挥了莫大的作用。

理应听到亚尔斯和蕾蒂对话的其他队员，同样没有特别流露出动摇的感觉。为了确认彼此的所在位置，共振器里响起了此起彼落的应答声。

（大致就如我推测的那样没错呐。）

附带一提，施术者能够自由调整这场降雪的强度，是亚尔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像这种环境变化型的魔法，施术者必须持续不断地重组构成，并且适时地进行相应的调整，才有办法长时间维持魔法的效果。而如此规模的暴风雪，需要极为庞大的魔力量才能支持，因此不太可能是出自【雷夫奇斯】或【噬脑魔】的杰作。然而，即使是亚尔斯也无法断言，施术者究竟是蕾蒂先前提过的【奇美拉】，还是取代它的另一头魔物。长年在外界打滚的他，希望尽量避免过早做出结论。

总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施术者是实力非凡的强大敌人。魔物首领改换，大多是源于势力范围的争夺。【雷夫奇斯】和【噬脑魔】这两头高等级别魔物，应该都具有足以竞逐下一任支配者宝座的实力。既然现任支配者有能力征服它们，就代表其实力远超他们能够想像的程度。

而这样的对手特地剥夺自己一行人的视野……自然是意味着它马上就要发动袭击。尽管如此，作战方针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蕾蒂再次施展出【大火葬流】，纵使是如此猛烈的暴风雪，也暂时平静下来，视野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

「好啦，就趁现在！别愣在原地发呆了，赶紧出发吧～」

在蕾蒂缺乏紧张感的吆喝之下，全体队员一齐展开了行动。

众人的目的地是亚尔斯昨天指示的某个地点。沙吉库率领的小队负责【噬脑魔】；穆杰路和露姬所在的小队则是负责【雷夫奇斯】。在抵达目标地点之后，他们便会视情况分头行动，各自展开讨伐作战。

「阿尔小弟，你未免也太会使唤我这个队长了吧？而且居然还让人家担任诱饵的角色。」

「如果能直接干掉接下来出现的家伙S级别，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是对方感觉相当不好对付呐。我们需要争取的只是直到其他人解决掉S级魔物的棘手伙伴为止，这一段短短的时间而已。」

「假如只是要钓出魔物老大并且争取时间的话，阿尔小弟要不要也加入大逃亡的行列啊？」

「如果你被打得抱头鼠窜的话，我当然也只能跟着逃了。」

「你的嘴巴还真坏呢。哎，我也差不多觉得腻了，干脆把这些雪花全部炸飞你看怎么样？」

两人隔着共振器悠哉地对话。和其他队员分头展开行动之后，蕾蒂在和亚尔斯拌嘴的同时，也没忘记刻意让身上缠裹的魔力随之增幅。

这个举动是为了以防万一，让亚尔斯除了声音以外，也能透过这股魔力掌握自己的位置。等到蕾蒂确认全体队员都顺利动身以后，亚尔斯才开口回答刚才的问题。

「你说要把雪花全部炸飞是很有气势啦，只是这些雪花再怎么说都是魔法的产物，就算把它们全部炸飞也没太大意义，不过你高兴就好。但如果想要彻底解决问题，最根本的方法还是收拾掉【奇美拉】──或者是取代它的另一头魔物。」

环境变化型魔法的原理是扭曲并且改写世界法则。因此如果想在不直接对付施术者的情况下抵抗环境变化型魔法，就必须透过构筑得更加坚不可催的魔法，再次重新定义被欺骗的世界法则。

「我知道啦。」

蕾蒂不高兴地噘嘴道。

不过，弄清楚这项魔法的正确情报量，以及构成术式的改写痕迹，或许确实没有什么坏处。尽管没办法做到露姬那种程度，但是透过小型魔法碰撞之后产生的反应，搞不好有机会一探S级魔物的真面目，或是掌握某些意想不到的线索也说不定。

亚尔斯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将手放到【宵雾】的锁链上。就在下一个瞬间，一道不明的阴影从他视野一隅冒了出来。

两人还没来得及凝神细看，那道黑影已经在满天风雪的彼端振翅高飞。

亚尔斯和蕾蒂只能勉强从轮廓看出那是个巨大得离谱的庞然大物。明明身处暴风雪之中，那道犹如怪物的硕大黑影，却像是在极力卖弄自己的存在感。

没过多久，那道黑影的真面目清晰地呈现在两人的眼前。那是一头既像蝴蝶、又像飞蛾的魔物。长着一大一小两对翅膀，以及几乎可以构到地面的八只长脚。在每只长脚的前端，还长有类似锐利钩爪的东西。

在张开翅膀的情况下，其翼幅至少超过三十公尺。只见这头怪物一边缓缓拍打翅膀，一边像直升机一样悬停在半空中。因为体型极为巨大的关系，虽然距离地面还有一大段高度，却散发出极为异常的压迫感。

每当这头怪物拍打翅膀时，都会掀起漫天飞舞的无数雪花。

两人久违地感受到了背脊发凉的感觉。与此同时，亚尔斯也忍不住眯起眼睛、脸颊抽搐地开口说道：

「虽说我早有预感，但果然不是【奇美拉】呐。这家伙是第四代的支配者级魔物吧。」

打从见到凭空出现的雪原那一刻起，亚尔斯就已经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而当他从蕾蒂口中听说，主宰巴纳利斯的魔物可能有更迭换代现象时，更是直接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尽管如此，没想到居然是能在空中飞行的庞然大物……

亚尔斯不禁仰天嘟囔：

「拜托别给我超过S级别啊。」

就在这个时候，怪物巨蛾陡然用力拍打一下翅膀，以离弦之势俯冲而下。亚尔斯的周围顿时响起低沉的振翅声，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沉重低音。

（好快！）

亚尔斯跳到旁边躲避攻击，脑海才刚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瞬间，魔物身上的其中一只超级长脚已经从他的身旁掠过。紧接着，宛如回马枪似的，另一只长脚从反方向抽打过来。只见长脚前端的钩爪刨开地面，同时掀起了无数的泥土和石块。

「……！？」

在这股冲击波作用之下，亚尔斯整个人被吹飞出去，但是他在刹那之间展开了障壁，勉强承受住这波攻势。

混杂着冰雪的碎石砂砾，犹如炮弹一般飞射过来，在撞上障壁之后化为齑粉。

然而，这波攻势的主要目标并不是亚尔斯。

像是鞭子一样甩出的那只长脚，夹带着一阵狂风，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亚尔斯的视野。而它直扑而去的目标──正是蕾蒂。

亚尔斯立刻将手伸向蕾蒂的方向。

但是，在魔物的猛烈踢击之下，临时应急的障壁完全不堪一击。直接从正面挨了一脚的蕾蒂，尽管摆出了防御姿势，整个人还是像炮弹一样被打飞了。

伴随着沉重的声响，蕾蒂直接被砸进森林之中。伴随着一阵阵树枝折断的声响，整个人瞬间就不见踪影了。以那种速度被打飞出去，肯定受到了相当巨大的冲击，恐怕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亚尔斯不由自主地咂舌，在那一瞬间──暴风雪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

仔细一看，那头巨大魔物正拍打着翅膀停留在半空中。简直像在嘲笑亚尔斯等人不管做了什么，都只是无谓的挣扎。

不管怎么说，亚尔斯都不可能不担心蕾蒂的安危。如果蕾蒂在挨了那一脚的当下就失去意识，那么想必她甚至无法摆出缓冲姿势。假如真是如此，放着蕾蒂不管有可能导致最糟糕的结果。现在失去蕾蒂，无疑是最糟糕的事态发展。

（啧，作战一开始部队就要崩坏了吗？）

亚尔斯把全副精神集中在双脚上，以最高速度脱离现场，朝着蕾蒂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久之后，亚尔斯在积满冰雪的大树上发现了蕾蒂的踪影，只见她扭曲地挂在枝桠上头。值得庆幸的是，她似乎还有意识。

「蕾蒂！」

蕾蒂像是在回应这声呼唤似地动了一下身体，接着一脸痛苦地把脑袋转向亚尔斯的方向。尽管遍体鳞伤，所幸她并没有就此失去意识。被击飞出去的她在途中偶然穿过了树丛，她大概是利用树木的枝叶作为缓冲，多少降低了一些冲击吧。

蕾蒂的眼睛和亚尔斯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同为无双魔法师的两人，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以心领神会。

（比起自己的伤势，更重要的是阻止那家伙……吗？）

蕾蒂非常明确地表达出这个意思。没错，无论如何，亚尔斯都必须绊住S级魔物的行动。若是那头拥有恐怖速度的巨大飞蛾把矛头指向其他队员，别说是收复巴纳利斯，全军覆没都只是早晚的事情。

「知道了，我会代替你顶住一阵子，尽快赶来。」──亚尔斯同样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着嘴唇如此说道。

接着，他静静地回头。

「在此之前，我会负责当那家伙的对手。」

亚尔斯反手拔出了【宵雾】，顿时响起一阵冰冷的锁链摩擦声。

与此同时，仿佛追着他而来的振翅声，也在周围轰然响起。

亚尔斯目光锐利地瞪着再次出现在空中的硕大阴影。

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头魔物是不折不扣的异形生物。从它头上冒出来的触角，像胡须一样长长地向左右延伸出去。躯干部位覆盖着红黑色的表皮，但是脑袋上看不到类似眼睛的东西。

而最吸引亚尔斯注意力的，还是它宛如前卫艺术绘画的繁复翅膀花纹。

在缓缓开合的左右前翅上，可以看到巨大的圆形花纹。

那个诡异的圆形花纹有着黑色的镶边，看起来简直像把头部的眼睛移到了这个位置。

即使是迄今歼灭过上百种魔物的亚尔斯，也不由自主地低声呢喃：

「……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类型的家伙啊。」

◇　◇　◇

蕾蒂弯起身子倚靠到树枝上，并且疼得低声呻吟。

来自全身上下的剧烈疼痛，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带走自己的意识。

从唇角淌下的血液滋味，让蕾蒂不自觉地皱起脸来。作为长年在外界打滚的魔法师，她自认已经看惯了很多事情，唯独这股发涩的铁锈味，她怎么样也无法习惯。

尽管如此，蕾蒂还是冷静地确认着自己的伤势。

（左手臂……有好几处的骨头都裂开了呢。问题是肋骨和内脏呢……？）

就在蕾蒂想要在树枝上调整姿势的时候，这次从脖子窜过剧烈的疼痛。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似的，更要命的是并不清楚确切的受伤位置。她只好试着触摸自己的腹部，手上清晰地传来多处正在内出血的触感。

（这下子……可真是伤脑筋了呢。）

蕾蒂并没有疏忽大意。

只是当她注意到的时候，魔物的攻击早已来到了眼前。

（要是没有阿尔小弟及时掩护，我现在肯定彻底无法战斗了。）

蕾蒂用力吸了口气，试图让呼吸回复平稳。自己没有昏过去，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自己及时用左手挡在身前固然是原因之一，亚尔斯在电光石火之间张设的那道障壁，无疑也多少发挥了格挡的作用。

蕾蒂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她强忍着痛苦，在心中连声感谢自己的好运。

她「嘿哟」一声撑起身体，接着以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较细的树枝，缓慢地尝试降落到地上。

尽管蕾蒂尽可能地减缓了落下的速度，可是在落地的冲击传入体内的瞬间，还是让她猛烈地干咳了起来。

就算蕾蒂暂时屏住呼吸来抑制咳嗽，胸口一带还是不断传来椎心的刺痛。

自己的肋骨似乎没有断裂，但是或许出现了一些裂缝。再加上左手臂也有好几处骨头裂开……尤其是肩膀部位的衣物完全被撕裂，蕾蒂能感觉到每当血管跳动时，温热黏腻的鲜血都会从伤口流出。

因为手掌还有办法开合，所以实际伤势应该没有那么严重，但左手的袖子仍在不知不觉中染成一片血红。

蕾蒂闷哼一声之，以怒火中烧的眼眸望向了自己被打飞过来的方向。

亚尔斯应该正在那里鏖战。在漫天飞舞的尘土和雪花之中，不时可以看到一闪而过的身影。尽管从这么远的地方望去，已经无法辨清战况，但是片刻不停的交战声响，甚至让蕾蒂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蕾蒂轻轻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确认起自己的身体状态。

（不行……没办法用力呼吸。就只是左手无法使用，实际影响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

蕾蒂的举动，有一半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愤怒平息下来。尽管如此，波涛汹涌的激昂情感，却不断淹没她极力想要冷静下来的思绪。

她的怒火并不只是因为想要为自己雪耻。

在被巨大飞蛾踢飞出去之后，蕾蒂有种恍然醒悟的感觉。

自己差点忘了，巴纳利斯是诸多战友的殒命之处。像现在这样引发骚动，岂不是会惊扰到长眠于此的英灵吗？

但是，只任由怒火驱使自己的战斗方式只会导致覆灭。蕾蒂认为，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跟敌人厮杀，反而会辜负那些牺牲的战友。

他们一直和自己并肩作战。在这段漫长的时间，大家共同同在外界出生入死。

这些一个接一个死去的战友，是蕾蒂唯一能够托付后背、和她一起闯过无数鬼门关的伙伴。

要说这是吊慰英灵的复仇之战，或许太夸张了点。蕾蒂必须做的事情，就只是铲除一切达成夙愿之前的障碍，好对这些死去的战友有个交代。

在不远的将来，全体队员欢腾笑闹的声音，将会再次在巴纳利斯这块土地上响起。因此，唯有胜利才有意义。蕾蒂必须让他们觉得，成为这支部队的一员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唯有将无双魔法师蕾蒂·库鲁托卡的华丽胜利，铭刻在这片外界的土地上，才能够告慰诸多逝去的英灵。因为被他们尊为队长的自己，没有理由在这件事情上辜负众人的期待。就只是平白付出大量牺牲，最后却夹着尾巴转身逃跑──蕾蒂绝对不想让他们看见这样的结果。

于是，蕾蒂再次用力咬紧牙关，硬是用嘴巴将左手的袖子撕咬下来。她将那块布进一步撕成条状，靠着仅存的右手和牙齿相互配合，灵巧地把左手的伤口包扎起来。

然而，因为咬住了吸满鲜血的袖子，所以蕾蒂口中再次充满鲜血。

「有够恶心。」

蕾蒂用力吐出鲜血，并且胡乱地抹了抹嘴角。接着她将力量注入双脚，朝着正上方纵身一跃。

蕾蒂用右手抓住和刚才并不相同的粗树枝，以单手支撑的姿势眺望着前方。

她的目光焦点，是亚尔斯正在展开生死搏斗的那片战场。

以及那头必须讨伐的飞蛾之王。

如今，蕾蒂仿佛某条神经断掉了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呼、呼、呼……」

她强行压抑变得急促的呼吸。

尽管从嘴角流出来的鲜血，仿佛口红一般染红了唇，蕾蒂却宛如对当前的逆境乐在其中，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无所畏惧的笑容。

◇　◇　◇

「你可别动什么傻念头喔。」

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穆杰路对并肩同行的沙吉库如此提醒。

距离众人突然感受不到蕾蒂所发出的魔力，已经过了一小段时间。

就算他们想要以共振器呼叫蕾蒂，也早就超出了共振器的有效范围。

蕾蒂很有可能遇上了什么状况。但是，此刻的他们有必须完成的任务。他们各自被交派了讨伐A级魔物的重责大任。

为了完成这项任务，众人正在赶往亚尔斯所指示的地点，那里疑似就是魔物的老巢。而且这也是蕾蒂亲自下达的命令。「你们必须解决那两头A级魔物，我们这边才能有所进展。你们应该很清楚自己的责任重大吧？」昨晚亚尔斯说明完那项作战计划之后，蕾蒂半开玩笑地补上这一段话，不过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威慑之意。

对于魔法师来说，没有比完成任务更重要的事情，更何况他们还是无双魔法师麾下的精英部队──话虽如此，在他们心目中，蕾蒂这名魔法师的生命比完成任务还要重要。

然而，蕾蒂的身边有亚尔斯；而且这两位无双魔法师，亲自把重任托付给沙吉库和穆杰路。因此他们不能赶回蕾蒂的身旁。

听到穆杰路这么说，沙吉库有好半晌都没有答话。尽管如此，作为一同出生入死的老战友，穆杰路非常清楚好友的内心有多么动摇。沙吉库的反应完全是人之常情。

不久之后，沙吉库闷哼似地回应：

「我知道啦。我不会折回去的……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那还用说。A级魔物的讨伐任务一旦少了你或我，亚尔斯大人的作战计划就会直接宣告失败。我们肩上的责任无比重大。」

穆杰路目光尖锐地盯着前方，向身旁的彪形大汉如此说道。正因为沙吉库容易感情用事，所以穆杰路反而能够综观大局。若是没有沙吉库的存在，搞不好穆杰路就会成为那个总是感情用事的人。

只是如今双方已经拉开距离，就算赶回去也太迟了。因此这也是穆杰路能够冷静做出判断的部分原因。

「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早发现目标，并且尽快完成讨伐。」

「吵死人啦──！你这家伙总是这么烦人！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

「既然知道的话，就别让你的魔力乱窜啊。」

只见沙吉库的额角已经青筋暴起。不过这种充满火药味的对话，对他们两人来说已经屡见不鲜。而且每次争执到最后，基本上都会证明穆杰路的主张是正确的──当然，这是从「合乎道理」的角度来说。

因为沙吉库非常理解这样的事实，所以最后总是只能选择让步。

「可是、可是啊……」

「你这是在怀疑亚尔斯大人吗？」

不容分说地抛出这句话之后，穆杰路就此不发一语。

而在两人背后听着对话的露姬，心里也对此深以为然。

露姬心里当然希望能和亚尔斯并肩作战，但是这次作战的人选安排，正是出自亚尔斯本人之手。而且她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不会傻到在蕾蒂的部队里提出任性的要求。

尽管亚尔斯先前已经向她保证，今后不会对她的同行有任何意见，但是自己光是能够跟着他一起来到巴纳利斯，就该感到心满意足了。

沙吉库被穆杰路堵得哑口无言，半晌过后，才讪讪地说道：

「……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

「别在意，我早就习惯了。」

事实上，穆杰路并不认为这场争执毫无益处。因为现场还有其他队员存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沙吉库的想法其实也是许多队员的心声。换句话说，沙吉库这副心浮气躁的模样，等于反映了其他队员的心情。正因如此，穆杰路在劝解沙吉库的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复其他队员的情绪。

对于这种人心的微妙之处和掌握之道，穆杰路也算是多少有些心得。不过，其中有许多部分都是从蕾蒂身上学来的就是了。

「话说回来，露姬小姐。」

尽管穆杰路的语气有些生疏，但是他在呼喊露姬名字的时候，声音里还是隐隐透出几分关怀之意。

「是、是的。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穆杰路不仅是露姬的长辈，同时也是各方面都在她之上的魔法师。因此露姬回答时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虽然亚尔斯大人也把你计算在战力之内，但是你终究只是亚尔斯大人的搭档，而且本职还是探查魔法师。尽管我相信蕾蒂队长肯定平安无事，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对手一定是相当棘手的强敌。如果真的遇上紧急状况……」

露姬立刻察觉到穆杰路想要说什么。在穆杰路婉转的口吻背后，隐藏着他对露姬的关心，以及不希望伤害其自尊的顾虑。尽管如此，露姬的眼神仍饱含锐气。

这绝非她因为穆杰路的话而感到不快。

「请您不必在意我的安危。如果嫌我碍手碍脚的话，直接把我丢下也没有关系。可是，这是亚尔斯大人交派给我的任务。因此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可能放弃这项任务。」

露姬云淡风轻地如此回答。尽管她的表情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愤慨之意，但是终究流露出些许焦躁之色。

从露姬的角度来看，穆杰路刚才的那种说法，完全把自己当成年幼的少女，而非能够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魔法师。

「我明白了。不过，我们不会丢下你的。」

「因为我是亚尔斯大人搭档的关系吗？」

我都已经说到这个分上了，你们还是要给我特别待遇吗？──露姬皱起了眉头，与其说她感到不满，不如说是有种近似寂寞的感觉。但就在这个时候……

「不，不是这样的喔。而是正如蕾蒂队长所说，因为你已经是我们队上的『一份子』了。」

「…………」

只见沙吉库在一旁不怀好意地贼笑起来，同时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穆杰路。穆杰路也迅速地回望沙吉库一眼，但是并没有特别做出什么反应。

「因为我们已经见识过露姬小姐的力量了，所以反而是我们希望借助你的力量。」

「您言重了。」

露姬立刻如此回答，她的脸上没有笑容。除了面对亚尔斯的时候，要露姬自然地表达出自己的情感实在有些困难。说到底，她觉得所谓的「笑容」，本来就不该用硬挤的。

结果便显得露姬的回答态度有些冷淡，不过沙吉库马上玩笑似地插嘴道：

「哈哈，你被讨厌了呢，穆杰路。这位小姑娘果然很有魔法师的样子，真不愧是亚尔斯大人的搭档。谁教你要说那种失礼的话。」

穆杰路再次无视沙吉库趁机报仇的廉价挑衅。

不用说，穆杰路当然对露姬的实力有很高的评价。不如也可以说，队内只有蕾蒂和他如此看好露姬。

身为现役首席的亚尔斯长年没有挑选出搭档，这件事情在亚鲁法军内部相当出名。

除了数不清的耀眼功绩以外，在先前【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讨伐战中，亚尔斯还展现出了「那股力量」。

亲眼见识到这一切的穆杰路，内心当然不可能不为所动。他甚至打从心底庆幸：还好亚尔斯是亚鲁法的魔法师。

而如此强大的亚尔斯特地挑选的搭档，正是眼前这名少女。在前往巴纳利斯的短暂路程中，穆杰路也充分感受到了露姬的潜力和天赋。这位身缠雷电的坚毅魔法师，身上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

露姬在穆杰路的眼中就是这样的人物。

这时，他突然小声地询问沙吉库：

「我说，沙吉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身体强制强化《force》】的啊？」

沙吉库立刻理解到同僚为什么要这么问，他摩挲着下巴，大方地回道：

「欸，差不多是二十二岁的时候吧。要完全习得【身体强制强化】可是件苦差事啊，大大小小的伤从来没断过。」

「我知道。」

正因如此，露姬在这个年纪就已经习得相当数量魔法的事实，更是让穆杰路不由得感到讶异。更别说【身体强制强化】可不是什么简单就能学会的魔法。不仅要有相应的适性，更是得付出呕心沥血的努力。

（最令人想不透的，是她在这个年纪竟然就有那样的觉悟。）

先前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激战记忆，再次于穆杰路的脑海中复苏，令他重新感受到当时的冲击。

尽管他有些犹豫该不该坦白说出当时的感受，最后他还是抱着被一旁的损友嘲弄的觉悟，直接向露姬说道：

「露姬小姐，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是把你当成一名值得尊敬的魔法师来看待的。」

「！？」

当时穆杰路和蕾蒂一起赶到现场，目睹了那幅光景。只要看到那幅景象，所有人都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尽管露姬的全身已经因为【身体强制强化】的副作用而伤痕累累，她还是比谁都先赶到亚尔斯的身旁。她以那副娇小的身躯，完成了比任何沙场老将都要来得有勇气的行动。

在领悟到这个事实的同时，穆杰路也为自己的表现感到羞耻。

只敢站在远处静待一切结束的自己，实在太没有出息了。真正的勇者总是缄默不语。唯有行动能够证明魔法师的生命和灵魂的价值。

……面对这番意想不到的称赞，露姬不禁瞪大了眼睛。

穆杰路瞥了露姬一眼，一边挠着脸颊，一边悄悄转开了视线。

临危不惧的行动能力，无关乎一个人的实力、智慧，又或准备是否充分。而是如蕾蒂所说的，是「心」的问题。

虽然穆杰路刻意不看沙吉库的脸，但是正如他所预期，这名不解风情的大汉立刻就从旁插话，只不过，内容出乎他的意料。

「哎，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我也想要成为像小姑娘这样的人。」

听到沙吉库有些感慨的嘟囔，反而是穆杰路被吓了一跳。

「你这样子还真让人不舒服耶。明明长这副大块头的模样，这是你下辈子的梦想吗？你如果老是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蠢话，可是会打一辈子光棍喔？」

「不是啦！我只是说我想效法她的精神好不好……！」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我们正在执行任务呢。」

打断了两人对话的是露易丝。尽管治愈魔法师并非战斗人员，但是男性队员都相当敬重她的存在。说到底，这支部队的所有成员，都曾经受过她的治愈魔法照顾。另外，或许因为队长是蕾蒂的关系，女性队员在这支部队里说话也很有份量。借用蕾蒂的原话来说，就是「因为我们队上的男人都是笨蛋」。

「我明白啦，露易丝小姐。」

事实上，即使在闲聊的期间，穆杰路并没有疏忽对周围的警戒，前进速度也完全未因此减缓。露姬直到现在才赫然发现这件事情，忍不住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偷偷地用眼角看向穆杰路的侧脸。

那是一张令人为之一栗的冷静表情。刚才挠着脸颊的难为情氛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旁的沙吉库也同样露出严肃的表情。

没错，这支部队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迅速抹杀亚尔斯指定的两头目标魔物。

就在露姬重新想起这项使命的时候──

「差不多是时候了呢。我的『鼻子』也这么告诉我。」

沙吉库咕哝道。

下一秒钟，全体队员都察觉到了异变，一齐停下了脚步。就算他们不像沙吉库拥有不靠魔力探查便能嗅出魔物存在的灵敏鼻子，但是在如此接近的情况下，自然能够意识到敌人的踪迹。

面对周围浓郁的魔物气息，全体队员都切换成了迎战态势。

不知不觉中，大群魔物已经以合围之势将他们包围起来。数量在三十头以上，而且都是B级魔物。

「喂，这不是比之前更多了吗？」

「果然起死回生了吗？……在先前的讨伐作战中，我们明明已经消灭一大堆魔物了。」

对于沙吉库近似牢骚的发言，穆杰路也有些惊讶地回应。但是两人的语气都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种「正合我意」的感觉──

「中大奖了呢！」

「亚尔斯大人的神机妙算，实在令人佩服不已啊。」

只见大群魔物纷纷从周围的无数洞穴爬了出来。那些洞穴全是废弃的坑道，而这一带正好是坑道出口特别密集的地方。从这些魔物并不弱小这点来看，它们应该是类似「近卫队」的存在。既然如此，就可以推断出这里正是魔物的老巢。

虽然众人只是按照亚尔斯昨晚的指示，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来到这个地方，但是似乎漂亮地正中红心了。

「所以说，潜伏在这里的家伙，大概就是【噬脑魔】了吧。」

听到沙吉库的这句嘟囔，穆杰路毫不客气地吐槽：

「废话，【雷夫奇斯】可是很巨大的啊。换做是你的话，也不会想缩着身体窝在洞穴里生活吧？」

亚尔斯之所以认为这里最有可能是魔物的老巢，主要是综合了古地图的地形资讯和自己搜集的情报。不过他在如此推测的过程中，其实也有把【噬脑魔】的生态习性纳入考量。

如果【噬脑魔】是使用魔法来洗脑操纵伙伴，和洗脑对象离得太远，有可能导致魔法失效。

事实上，适合【噬脑魔】潜伏的地方相当有限，不仅要能够方便掌握攻击目标的状况，同时还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操纵棋子。最适合的地方莫过于高处，又或者是完全反过来……也就是地底下。

先前【雷夫奇斯】从山顶附近发动超长距离魔法的时候，亚尔斯一行人为了反制对手，已经亮出了蕾蒂的【空爆型投射轰炸】这张底牌。尽管座标设定会受到雪花干扰，但是对于潜伏行动的家伙来说，这种足以把整座山头化为火海的爆炸攻击，无疑是极为重大的威胁。

而且在经历【雷夫奇斯】的奇袭之后，亚尔斯一行人自然会加强对高处地带的警戒。因此亚尔斯预测，接获这些情报的【噬脑魔】如果自认为是战略大师，应该会避免把大本营设在高处。到头来，亚尔斯根本用不着揣测【噬脑魔】的心思，也能猜到它会把废弃坑道视为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使用这类鬼鬼祟祟魔法的阴险家伙，基本上都会躲在安全的阴暗角落。这和生态习性没有关系，单纯就是一种经验法则。』说明到最后，亚尔斯还补充了这段话。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兵分两路。那家伙就交给你啰。」

用不着穆杰路特地叮嘱，沙吉库也很清楚自己要负责讨伐的是【噬脑魔】。亚尔斯之所以不把露姬编入沙吉库的小队，是因为他们两人有着相同的魔法系统。毕竟两名雷系统魔法师同时在场，也只会降低小队应对各种状况的能力。

除此之外，既然【雷夫奇斯】所使用的【真﻿伪·绝命天雷枪】，是包含雷系统的复合魔法，那么它本身就可能拥有应对雷系统的手段。因此讨伐【雷夫奇斯】，自然就交由穆杰路负责。

沙吉库的小队共有六名成员（包含他本人在内）。每个人魔法师的造诣都堪称一流水准，而身为治愈魔法师的露易丝也在队伍之中。沙吉库是以贴身肉搏为主要战斗方式，向来是全队里最容易负伤的成员，所以需要这样的特别照顾。

「嗯，我会好好搞定的。你那边要是应付不来，只要想办法争取时间就好，我马上就会过去帮忙的。」

沙吉库竖起大拇指开玩笑地说道，同时释放出一道强烈的雷电，在魔物的包围网上轰出了个大洞。

「哎呀呀，以狩猎狗獾来说，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反过来看看我们这边，还得辛苦地翻山越岭啊。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帮忙弄了个突破口啦。」

穆杰路轻轻活动着肩膀，走到沙吉库身旁。然后，他在突破口的前方微微别过脸，将手中的拐棍连同手臂一同举起。

「你可别搞砸了啊。」

「这是我的台词好不好？」

沙吉库不满地「哼」了一声，像在回应似地举起戴着护手的手臂。两人就这样用手背互碰了一下，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003

紧接着，沙吉库再次敲击左右护手，旋即发动【身体强制强化】冲进大群的魔物之中，眨眼之间就夺走了五头魔物的性命。

这些魔物全是在被捏碎脑袋或要害之后，连同魔核直接被戴着雷电的护手烧成灰烬。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刺鼻的恶臭，但是沙吉库对此毫不在意。那副万夫莫敌的模样，仿佛是要把累积已久的压力全都发泄在魔物身上。

「那么，我们也出发吧。」

看沙吉库的大展身手之后，穆杰路轻声向露姬如此催促。

「正如亚尔斯大人所预想的，【噬脑魔】是潜藏在地底之下……那么我们在搜寻【雷夫奇斯】时，最好也按照亚尔斯大人的预测比较好吧。」

露姬回想着亚尔斯在昨晚会议结束时所说的话，同意地点了点头。

从结论上来说，那头独角魔物是【雷夫奇斯】的高阶种。虽然魔物会因为吸收的魔力不同而产生个体差异，但是既然是从【雷夫奇斯】演化而来的魔物，应该就具有神出鬼没地穿梭于山中的习性。想要逮住【雷夫奇斯】，简直是难如登天。尽管有如此困难的前提，亚尔斯还是提出了一个可能的方案。

片刻过后，穆杰路和露姬风驰电掣地急奔而去，其他队员也紧随在他们身后，一行人就这样从沙吉库在魔物包围网上开出的突破口，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　◇　◇

（都走了吧？那么，该来大干一场了。）

沙吉库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语道。他用不着回头看，也能察觉到穆杰路等人的气息已经离去。

此刻沙吉库的双手都被雷球笼罩了起来。每当那两颗雷球放电的时候，都会让周围的冰雪蒸发成一道又一道的白烟。

方才为了不让魔物追击穆杰路等人，沙吉库刻意收敛力量，不断地吸引魔物和自己交手，而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有任何顾虑了。

「我要使出那一招了。」

沙吉库向队友这么说道，随即将肌肉隆起的粗壮手臂向下一挥，朝着地面放射出无数的细雷。

其他队员看到这一幕，没等沙吉库发出下一个指示，就惊慌地纵身跃起，各自与地表拉开距离。

紧接着，只见沙吉库的手臂肌肉陡然膨胀一圈，下一秒钟，一股庞大的雷电之力就这样注入了地面。

「【同生共死《outbreak》】。」

以沙吉库为起点，一道巨大的魔法阵从地表上冒了出来。那是一道由魔力制造出的强力磁场。大群魔物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立刻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随着魔法阵光辉逐渐增强，周围响起了「劈哩啪啦」的爆裂声。然后，不可思议的现象在眼前上演了：地表居然开始传出轰隆隆的雷声。

沙吉库将更多魔力注入朝向地面的那只手臂。眨眼之间，附近一带都被笼罩在白色的光芒之中，现场刮起一阵骇人的闪电风暴。

等到这阵刺眼的闪光过去、其他队员重新落地的时候，整个地面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焦土。从他们脚下传来的余热，如实诉说着这波放电的威力有多么强大。这个魔法是在一定的指定范围内制造出超高功率的雷电。踩在地面上的魔物，会因为磁场的作用而被固定在原地，直接承受这场雷电风暴的洗礼。

这次也不例外，原本还剩下十头的魔物，全都被烧成了漆黑碳化的焦尸残骸。它们的魔核大概也被烧个一干二净了吧，很快就接二连三地回归为魔力残渣。

「你如果一开始就打算火力全开，拜托先跟我们说一声好不好？」

面对其他队员的抗议，沙吉库完全充耳不闻。这样的剧情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

在这场雷电风暴过后，现场几乎已经看不见魔物的踪影。

不过，沙吉库等人并没有消耗太多战力，也没有出现任何负伤者。

事实上，这种程度的战斗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哪怕是单枪匹马不易对付的B级魔物，只要两三个人联手齐上，收拾它们只需要眨眼的功夫。

如果能够准确地破坏魔核，甚至几乎不用花什么力气，但是在没有探查魔法师的情况下，这是强人所难的要求。

然而，过去的经验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只要曾经和类似的魔物交过手，他们就大致能推测出魔核的所在位置。除此之外，大范围的攻击招式也是一种有效手段。从这一点来说，由于雷系统和其他系统相比有着明显的全体攻击倾向，因此许多雷系统魔法都不需要特别确认魔核的位置。

就在众人都因为魔物全灭而暂时放松的瞬间──

这次大地突然发出轰鸣。

与此同时，宛如突发性地震的剧烈摇晃，从众人的脚下传了过来。

沙吉库当即纵身一跃，离开原本站立之处。跳上附近的树木之后，他望向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赫然发现地底下伸出了一只长满硬毛的大手，正徒劳地在空中一阵乱抓。

「！？我不晓得你是什么鬼东西，但是赶紧给我滚出来吧。不好意思啊，我们可没有在这里和你瞎耗的闲功夫。」

仿佛是在回应沙吉库的喊话，只见地面陡然崩裂开来，那头魔物探出了自己的上半身。它露出地表的脑袋和脸孔，长得和猿猴一模一样，光是上半身就足足有四公尺高。因为全身覆盖着毛发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某种原始的猿人。

「啧……猴子就该待在树上才对吧！」

沙吉库的身影瞬间就从树上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雷光的他，利用踢击树枝的反作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配合着落下的时机，他将在头顶上紧紧交握的一双铁拳，奋力地朝着魔物的脑袋砸了下去。

巨大的冲击直接撼动大地。犹如雷神之锤般挥舞而下的双拳，同时向周围释放出了无数电流，仿佛是昭示着上天的怒火。

只要身处范围之内，不管是敌人还是队友，看起来从这波电流的洗礼中幸免。假如脑袋直接挨上这么一拳，即使是皮粗肉厚的魔物也招架不住吧。

「！？」

然而，挥出拳头的沙吉库，只感觉到像是砸在岩石上的坚硬手感。挡在沙吉库拳头前的，不是魔物被粉碎的天灵盖，而是它那长满硬毛的手背。

这头猿型魔物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手掌护住了自己的脑袋。沙吉库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击，最后只砸在魔物的手背上。

然而，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照理来说，沙吉库这一击的威力，应该完全足以把魔物用来格挡的手掌，连同底下的脑袋一起砸个粉碎才对。

当然，沙吉库刚才并没有手下留情。而且猿型魔物也没有使出防御障壁的迹象。

换句话说，这头猿型魔物仅凭着强韧的肉体，就正面承受住了沙吉库足以碎岩断钢的惊天一击，以及附加在拳头上的充沛魔力。

（居然是拥有雷系统抗性的个体！）

察觉到攻击被挡下的瞬间，沙吉库的身影已经从猿型魔物的头顶上消失了。但是他的身体原本应该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降落，却突然有一种踩空坠落的感觉。

只见他脚下的地面蓦地崩裂。

不，崩裂的范围不仅限于沙吉库的周围，而是整个战场的地面都塌陷了下去。

沙吉库立刻就领悟到，因为在错综复杂的废弃坑道上大战的缘故，导致原本已经松动的岩盘再也承受不住，于是引发了这场巨大的崩塌。

但就在身体落下的那一瞬间，沙吉库的眼睛宛如慢动作镜头一般，在无数崩落的土块和沙砾之中，捕捉到了自己脚下的另一幅光景。

（这也是【噬脑魔】搞的鬼吗？）

只见在洞穴的深处，有无数魔物正等待着沙吉库自投罗网。

那头猿型魔物只是个诱饵，他完全落入了魔物的陷阱之中。

然而，沙吉库当然不会陷入自怨自艾之中。

他俯视着仰天落下的猿型魔物，将满溢而出的魔力注入拳头之中，嘴角扬起桀骜不驯的笑容。

沙吉库擅长的招式【电光尘拳】，让他的护手发出光芒，迸裂的电光缠裹住整副护手。这项超高密度的雷系统魔法，蕴藏着无比惊人的能量。普通魔物只要接触到电流便会当场暴毙，并且直接化为尘埃，消散在空气之中。

但是，那头猿型魔物似乎也擅长空中战。尽管身体正在向下坠落，它依旧挥舞着巨大的手臂从沙吉库的侧面袭击过来。沙吉库马上就察觉到了敌人的攻击，于是踢了一下从身旁落下的大石头，利用反作用力来改变身体的落下轨道。在【身体强制强化】的瞬间爆发力和脚力加持之下，如此迟缓的攻击对他来说完全无法构成威胁。

沙吉库甚至不是选择闪避，而是反过来主动冲向那只巨大的手掌。他倏地钻进其五指大张的指缝之间，一把抓住并扭断了魔物的手指。

或许是剧痛引发了反射动作，猿型魔物的另一只手臂，立刻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逼向沙吉库。

沙吉库将缠裹着【电光尘拳】的拳头微微收势，并直接从正面迎击来袭的魔物手掌。

那只巨大的手掌顿时迸裂出一片白光，就这样被炸飞了出去。

猿型魔物痛得张开嘴巴，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惨叫声。

除了大拇指还剩下一点皮肤连着以外，那只手掌的其他手指全都被炸飞，化为消失在空气中的灰烬。而在拳头和手掌碰撞的那一瞬间，沙吉库也感到恍然大悟。

（这家伙的抗性是来自能够防止电流的体毛啊。）

面对猿型魔物这身具有魔法抗性的铠甲，沙吉库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绽。

不是透过外壳或装甲的保护，而是身体本身自带相应的抗性。虽然对魔法师来说是相当棘手的特质，但是终究不是完全的绝缘体。

「还真像是猴子会耍的小聪明呢。」

如此奚落敌人的沙吉库没有解除【电光尘拳】，而是直接把拳头挥向猿型魔物的鼻尖，因为它的脸孔是唯一没有毛发保护的地方。

在下一秒钟炸裂的雷击，将魔物的脸孔连同脑袋一起化为碎屑。

而在魔物碎裂脑袋的后头，可以看到漆黑的地面已经近在咫尺。

沙吉库正调整姿势准备着陆，这时候，他的背上突如其来地狠狠挨了一击，甚至连骨头都能感受到这股贯穿全身的冲击。沙吉库整个人被高速击飞，直接重重地砸到墙上。

「唔咕！」

伴随着被砸进墙里的猛烈冲击，一口鲜血从沙吉库的嘴里喷了出来。

无力调整缓冲姿势的他，从墙上摔落到地上。

紧接着，地下空间响起了血肉和岩石碰撞的不舒服声音……那道声音不是来自沙吉库的身体，而是来自他的手掌。沙吉库在千钧一发之际伸出手臂，勉强避免了整个身体直接撞上地面的结果。

与此同时，大量的沙砾和岩石碎片掉落到他的背上，黏腻的鲜血也从他的嘴里流入喉头。

（好险、好险。）

不仅全身上下都是伤，刚才落地的冲击又引发了更多部位内出血，不过这对沙吉库来说当然是家常便饭。因此他甚至还有如此自嘲的余裕。

从地上站起身之后，沙吉库瞥了一眼猿型魔物横躺在地下空间的无头尸体，相当不快地咂了咂嘴。

尽管整颗脑袋都被打飞，猿型魔物还是做出了垂死挣扎，挥臂正中沙吉库的背部。

因为魔核遭到破坏的关系，那副庞然身躯已经开始灰飞烟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实在是充满怨念的临死一击。

「所以说……你们这些家伙不打算给我休息的时间啊？」

就在沙吉库如此咕哝时，地下空间迸裂出无数的闪光。

沙吉库在先前落下的过程中，已经发现地下空间有许多魔物在等待自己上门……此刻，这些魔物都趁机一齐向他发动袭击。

然而，伴随着撕裂黑暗的耀眼雷光，沙吉库的拳头在眨眼之间贯穿了魔物们的要害，将敌人逐一送上西天。

片刻过后，地下空间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恢复了寂静。

沙吉库轻轻吁了口气，接着抬头望向自己刚才掉落下来的地方，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看来自己掉到了比想像中还要深的位置。如果能够马上跟其他队友会合自是最好不过，不过这个希望似乎相当渺茫。

就在沙吉库挠着脑袋，环顾这个地层塌陷产生的大空洞时……

他突然在某条通道的深处，感受到了在地上感觉不到的诡异魔力。

这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并不单纯只是魔力量的多寡问题。

「臭不可闻啊。」

沙吉库抽了抽鼻子，不由自主地皱起脸。

他确实闻到了一股令人唾弃的肮脏味道。这股味道肯定是来自那头卑鄙阴毒的魔物，只会把伙伴当成用完就丢的棋子，独自躲在安全地带暗中操纵着一切。

而在这股臭味之中，还混杂着另一股熟悉的异味。这股类似腐败的气息，是沙吉库心底最不愿意闻到的恶臭。

沙吉库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地面的方向，接着便将视线拉回大空洞内，目不转睛地盯着昏暗坑道的黑暗尽头。

此刻的沙吉库，确实能在坑道的深处感受到【噬脑魔】的气息。

第十卷 第55章「雪空的阴影」

飞蛾之王。

那几乎是只存在于神话世界的异形怪物。

如此夸张的怪物若是出现在现实世界，又有谁能责怪那些屈膝跪地的人们？

也难怪会有人把魔物视为世界的救世主，将魔物作为信仰崇拜的对象。毕竟神明和恶魔都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要证明他们不存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正因如此，面对那些超出理解范围的现象和事物，人们都会为其赋予神明或恶魔的形象。如此一来，原本暧昧不明的东西，便能够勉强获得合理性。

人类就是这样的弱小生物。

但是，亚尔斯并非如此。不管是神明也好，恶魔也罢，这些用来解释世界为何如此残酷无情的偶像，在他眼中看来，全是可以一脚踢开的无用之物。

至少对亚尔斯来说，这些东西无法让他涌起半点兴趣。

要是会造成阻碍，无论是神明还是恶魔，都予以消亡就好了。对亚尔斯而言，只要还有活下去的意志，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对手，要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那就是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而全力反抗。

不过，用恶魔的名字来帮魔物命名……若夹带着讽刺和恶意，或许与其十分相应。

亚尔斯想起了恶魔崇拜者广为信仰的某位邪神之名。

「【榭姆雅萨】……飞蛾之王。」

尽管是有点夸张的名字，不过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毕竟这头怪物马上就会死在这里。

亚尔斯朝着上空举起没拿AWR的左手。

「去死吧。」

五颗火球立刻从高空飞了过来。这是属于炎系统高阶魔法的【炼狱熔岩《volcano》】。虽然说是火球，但是每颗的大小都相当于迷你陨石那么巨大。不仅规模惊人，就连威力也远远凌驾于普通的高阶魔法。

原本覆满白雪的地面，也被逐渐逼近的巨大火球晕染上一层红光。

以惊人速度飞过来的火球，散发着烧灼空气的炽热烈焰。亚尔斯的座标设定堪称准确无误，五颗火球都集中在【榭姆雅萨】周围数百公尺的范围。然而……

「啧。」

感知到魔法显现征兆的亚尔斯，一脸不悦地咂舌。他并未因此感到焦躁，只是普通的方法果然对付不了眼前的魔物。

正如亚尔斯所预想，在火球接近蛾型魔物至一定距离之后，五颗巨大火球都从内部四分五裂开了──它们被【榭姆雅萨】强行解除构成魔法式，所以这并不是表面出现裂缝，而是魔力泄漏所导致的自我崩溃。

简直像是教官在对菜鸟学生进行如何消除魔法的实战指导。即使和专门的炎系统魔法师相比，亚尔斯的炎系统魔法构成也算得上水准极高，但是在【榭姆雅萨】的面前却完全不堪一击。

「连牛刀小试都算不上呐……话说回来，你这家伙是打算跟我比拚魔法吗？」

亚尔斯不由得感到怒火中烧。姑且不论学院生活，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战场上涌现类似愤怒的情感了。

不过，亚尔斯也不会轻举妄动地发动反击。在见识到敌人对第一波攻击的应对之后，他已经在脑海里迅速地切换战略。

（如果没办法速战速决的话，这家伙的空中优势对战局非常不利。明明身形如此巨大，却能够用那么快的速度在空中自由飞翔，实在教人受不了啊。有办法把这家伙弄下来吗？）

【榭姆雅萨】的惊人机动力，恐怕是风系统魔法或某种魔力的作用。

说到底，光是凭着翅膀上下拍打，根本不可能让如此沉重的庞然身躯悬停在半空中。即使在此刻，【榭姆雅萨】也只从容优雅地拍打着两对翅膀中的后翅而已。

（而且……现在可不能让这家伙溜了。它要是脱离我的掌控，跑去找其他小队麻烦的话，恐怕没有人对付得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在这里和它慢慢缠斗比较保险。）

亚尔斯把视线转向垂在魔物躯干前的虫脚。如果把前端的钩爪部分也包含进去，【榭姆雅萨】的虫脚实在长得离谱，一点都不符合飞蛾的比例。

下一秒钟，【榭姆雅萨】用力拍打了一下巨大的翅膀。光是这样的动作，就在周围掀起一阵暴风般的乱流。

只见地面的积雪全被席卷到半空中，周遭的树木倒成一片，数不清的枝叶乘风而起。紧接着，这些东西全都混杂在一起，化为白色的狂暴气浪，直扑亚尔斯而去。

因为规模过于庞大，亚尔斯根本无处可躲。

于是他立刻将双手往后收，配合着风势稍微减缓的那一瞬间，倏地把双手向前推了出去。

（【西风护岭】。）

顺着手臂的挥舞之势，一道蓝风形成了一堵巨大的风之障壁。亚尔斯发动了风系统最高级别的防御魔法，从正面迎击来势汹汹的白色暴风。

事实上，如果这股白色暴风只是普通的强风，应该可以用更简单的魔法对抗即可。然而，从中感受到些许异常的亚尔斯，决定把这股吞噬地上一切事物的气浪全部挡在前方。

亚尔斯举起双手、掌心向前，尽管有【西风护岭】的庇护，他整个人还是被巨大的风势吹得摇摇晃晃。

白风和蓝风在他的眼前撞在一起，产生了空气的裂缝和境界线。简直像是互相吞食的蛟龙，双方都想要侵吞吸收对方的存在，一来一往地互不相让。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亚尔斯倏地将前举的手臂向上一抬。于是，宛如蛟龙般翻卷的两道狂风，就这样紧紧地互相缠绕，伴随着不断鸣响的风声，逐渐升向上空消失踪影。

然而，漫天卷起的雪花，彻底遮蔽住了亚尔斯的视野。就在下一秒钟，一道黑影从白茫茫的视野深处浮现出来。

将蕾蒂轻易踢飞出去的魔物虫脚，再次在冰雪帷幕的另一头抬了起来。那只长脚前一秒还在刨开地面，下一秒已经逼近亚尔斯眼前。

除了视野受阻以外，这些卷起的雪花同样带有干扰魔力的效果，因此使得亚尔斯的应对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而亚尔斯之所以会将自己的右手迅速拉回，或许是长年经验所培养的反射动作。也可以说是削除多余的思考、深藏在意识深处的斗争本能，驱使亚尔斯采取这样的行动。

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之色，只有无尽的空洞虚无。紧接着，亚尔斯向前踏出一步，轻声说道：「这招我已经见识过了。」

面对逼近而来的恐怖踢击，他却踩着不慌不忙的脚步，主动把自己的身体迎了上去。

尽管激烈的狂风将头发吹得恣意飞扬，亚尔斯的眼神始终澄澈如水……然后，他轻启嘴唇，宣读出魔法的名称：

「【冻魔蚀手《cocytus》】。」

只见亚尔斯潇洒自若地掸了掸手，仿佛是在挥去烟雾般──而他冒出冷气的手掌和表面覆盖着冰霜的手指──隔着一层魔力薄膜──像是微风一样抚过了魔物的那只虫脚。

004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爆射而出，瞬间遭到冻结的虫脚就这样静止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定格』才对。因为这不仅是单纯的冻结而已，而是连动能本身都被直接归零。

整个过程甚至没有时间先后的问题。只要是被【冻魔蚀手】触碰到的东西，别说物体本身的存在，连魔力的循环和魔力学上的座标，乃至于能量本身都会遭到完全冻结。这是无法以物理学常识来理解的现象，几乎可说是空间和时间一起静止在那一刻。

可谓不负【极致级魔法】之名的强大效果。

而更加令人讶异的是，这种魔法能够把效果控制在精准范围内。具体来说，处于空间上的绝对静止状态的对象，就只有那只宛如被罩上银白色冰棺的虫脚；至于虫脚以上的魔物本体，则依然遵循着物理法则运作。

打个比方来说，假如有一台巨大的魔动车在超高速行驶的过程中，突然有一颗车轮完全停止下来，那么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而且这可不是机械方面的故障，而是魔法这种超常现象引发的空间绝对停止。

不用说……当然是会变得四分五裂。夹带着庞大动能向前奔驰的车体，和完全静止下来的车轮，将会在两者的交界处硬生生地断裂开来。

此刻回荡在巴纳利斯雪原上的那道声音。

有点类似于冻结的树木被巨力拦腰折断时发出的啪嚓声。

伴随着冻结虫脚被折断的清脆声响，魔物浓烈的体液喷洒在雪地上，将雪面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颜色。

「…………」

亚尔斯微微垂下视线，看着方才缠裹着【冻魔蚀手】的右手。魔法本身已经完全解除。然而，即使亚尔斯拥有无比渊博的知识，能够驾驭二极属性以外的所有系统，也还是需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例如魔力的消耗量会非常可观，或是对魔法的显现速度造成影响。

但是真要说起来，【冻魔蚀手】的施展条件极为严苛，说是只有具备冰系统适性的魔法师才有可能驾驭也不为过。因此不具备任何系统适性的亚尔斯，当然得为自己强行驾驭此招付出代价。

在冷气的浸染之下，亚尔斯的右手已经出现皮肤发黑的现象，而且不仅止于轻微的红肿灼痛，基本上完全可以说是遭到了冻伤。尽管他只发动了一瞬间，却还是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他刚才如果肆无忌惮地连续使用【冻魔蚀手】将【榭姆雅萨】的硕大身躯全部加以冻结的话，别说整只手臂坏死脱落，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把自己都赔进去。

然而，在亚尔斯刚才瞬间做出的判断中，甚至没把这种副作用当成所谓的代价。毕竟这下子总算能够让【榭姆雅萨】认识到一个事实──眼前的这名少年，是有本事杀死自己的人。

在确认手指的动作没有任何问题之后，亚尔斯立刻察觉到从斜上方挥舞而下的另一只虫脚。为了避开仍然遮蔽着视野的漫天雪烟，他直接纵身一跃，躲开了虫脚的攻击。

高速挥舞而来的异形长脚，与其说是使出踢击的动作，看起来更像甩动的长鞭。只见那只虫脚刨开地面，掀飞起无数土块，连续不断地向亚尔斯发动攻击。

（其实不用那么大力也完全杀得了我。不过前提是你要打得中我。）

亚尔斯轻松地闪躲攻击，同时有些悠哉地如此心想。

不久之后，他抓住一瞬间的空隙展开反击。

只见亚尔斯高高跳起，和在空中飞舞的【榭姆雅萨】来到同一个高度。由于对方身躯庞大，距离感变得有些难以拿捏，令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不过能够不必继续抬头仰望那副怪物的模样，让他的心情一下子有些愉快。

毕竟不管对手是什么样的家伙，被敌人俯视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看来它还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修复那只断脚。）

视个体而定，也有魔物能在几秒钟内就把损坏部位修复完毕。但是【榭姆雅萨】在自我治愈能力方面，似乎没有那么夸张的速度。

亚尔斯用不着特地确认，直接就在空中扭转身体，再次闪过了犹如破空长鞭的虫脚，然后顺势瞄准了魔物的胴体部位。

亚尔斯接下来准备构成的，是具备相当规模的大型魔法。从他周身陡然涌出的魔力量也可以看出这一点。AWR【宵雾】立刻开始读取锁环上的魔法式，消费庞大的魔力来构成亚尔斯挑出的『某张手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刁钻的攻击从亚尔斯的死角袭来。【榭姆雅萨】利用长脚的优势，像是拉回甩出的锁链那样抡起另一只虫脚，朝亚尔斯的背后用力挥了过去，打算把他整个人砸个稀巴烂。即使高强如亚尔斯，应该也不可能躲得过如此凌厉的一击，但是……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股红色的烈焰在亚尔斯的身后炸裂开来，烧灼着整片天空。也不知道这记【轰炸《detonation》】是从何而来。只见火之魔力猛烈地迸裂，蔓延的火墙和爆炸的气浪，直接化为挡下这记奇袭的障壁。而且在抵挡虫脚的同时，还对其造成了严重的烧伤，这是普通的障壁魔法无法做到的事情。

施展出这项魔法的，当然就是「那名女子」──不过亚尔斯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发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若换做改良版的【空爆型投射轰炸《detonation》】，就没办法达成这样的效果。

从短暂的休息中回归的「那名女子」，这下子总算是报了一箭之仇。说到底，方才有如变化球的那一脚，和先前从侧面袭向蕾蒂的攻击如出一辙。虽然这次换成从背后袭击，但是亚尔斯早已识破了其中的花招。他刚才只是刻意把它交给蕾蒂解决而已。

就算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失误，亚尔斯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重蹈覆辙。对一流的魔法师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亚尔斯就这样趁着爆炸气浪的余势，将【宵雾】的剑尖指向了魔物。【宵雾】的锁链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围绕住了亚尔斯的周身空间，看起来仿佛一条衔尾蛇。

「【双头炎牙《hell fang》】。」

虽说亚尔斯不是刻意配合刚才的掩护而选择炎系统魔法，但是火球就这样在【榭姆雅萨】的前方缓缓冒了出来。不过转眼的功夫，那团火球就燃烧到堪比业火的程度，在到达临界点之后，又出现了进一步的变化。

一头长着两颗脑袋的炎龙从火球之中窜了出来，威风凛凛地昂首顾盼，并且急遽地巨大化，宛如在吸收这股燃烧的热能。

等到炎龙的嘴巴膨胀到足够巨大的程度，它被火焰覆盖的两颗脑袋立刻朝猎物扑咬过去。露出炎之獠牙的那两颗脑袋，从左右两边画出弧线，袭向【榭姆雅萨】的肩头，仿佛要直接把它的翅膀根部烧个一干二净。

这是将召唤魔法的程序编入炎系统的复合魔法。只见双头炎龙一边拖曳着火星，一边张开巨大的嘴巴，准确无误地咬住了想要逃到高空的魔物巨躯。尽管【榭姆雅萨】的翅膀花纹绽放出格外强烈的光芒，但是一切为时已晚。

双头炎龙就这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任何人只要目睹到这幅光景，大概都能预想到【榭姆雅萨】早晚会被蔓延的火势吞没，已经降落在地的亚尔斯自然更是如此确信。

然而，不管经过了多久，熊熊燃烧的火势都完全没有烧尽魔物的迹象。

（照理来说，刚才这一击应该已经造成了足够的伤害……）

原本隐约的预感，顿时在亚尔斯的心中化为了确信。

以咬住魔物的嘴巴为起点，炎龙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灰色。亚尔斯立刻就领悟到那是石化现象。这股惊人的力量可以说是【榭姆雅萨】的抗魔力。这股力量能够置换已经作为魔法构成显现的魔力，将其转化为完全不同的其他魔法，并且再次显现。

但是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这股力量好像只能作用在部分类型的魔法。否则，刚才的【冻魔蚀手】根本不可能对【榭姆雅萨】生效。于是，亚尔斯把视线锁定在【榭姆雅萨】的翅脉上。那副长着眼状花纹的翅膀，正在放射出犹如AWR的强烈光芒。

（──那就是原因吧。）

根据亚尔斯的推测，【榭姆雅萨】大概是直接对构成式进行了干涉，但是现阶段没有能够验证这个推测的办法。

很快地，化为巨大石像的双头炎龙，因为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而崩塌瓦解，稀哩哗啦地朝着地面落下。

「连土系统都会使用是吗？」

不用说也知道，石化当然是土系统的范围。亚尔斯自认刚才的炎龙在构成强度上没有问题，因此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雪花带来的明显影响。在自己构成魔法的过程中混入的各种杂讯，导致魔法本身的情报强度出现了劣化。

就在亚尔斯面无表情地看着炎龙崩解的时候，随着清脆的踏雪声，一道人影倏地降落在他的身旁。

亚尔斯很清楚刚才那记【轰炸】出自谁的手笔，因此根本不需要转头看，就知道来者是蕾蒂。于是他从腰带上抽出抛弃式的信号弹，随手朝着天空发射出去。

因为目前的距离已经超出共振器的通话范围，所以这发信号弹是用来通知其他队员蕾蒂平安无事，同时指示他们「继续执行作战任务」。

先前蕾蒂被打飞出去的时候，亚尔斯已经大致确认过她的负伤程度。当然，蕾蒂的伤势不是什么普通的轻伤，但是刚才的那记【轰炸】不仅威力十足，还完美地抑制住了雪花对发动座标的影响，因此亚尔斯认为她的身体和精神力都还能够负荷。这样的判断或许有些残酷，可是蕾蒂毕竟是一名军人。更别说她本人肯定也不会同意中止作战。

「这次可没炸歪了呢。」

「呼、呼……要是炸歪的话，就变成你身受重伤了呦。」

蕾蒂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道。

「你想太多了。而且你才是看起来伤势不太妙的人呐。」

「没问题哟，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话说回来……阿尔小弟，换我上场吧。」

「就凭你那副身体？要对付那种怪物级别的对手，不管怎么说都太勉强了吧？」

「如果要这么说，你那只手又是怎么回事？」

蕾蒂盯着亚尔斯的冻伤部位如此反驳。然而……

「……不行。」

在不着痕迹地迅速打量完蕾蒂的全身之后，亚尔斯回以毫无商量余地的回答。蕾蒂的伤势固然是部分原因，但是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在于：亚尔斯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她一直在逞强。万一她不小心意气用事，就不用谈什么冷静的判断和胜利了。

「这是命令吗？」

「是不是命令都无所谓。」

亚尔斯始终是一副冷静自若的表情，蕾蒂则以蕴含着强烈意志的平静视线注视着他。正面承受蕾蒂视线的亚尔斯，只是坦然无畏地回望着她。

只见蕾蒂紧紧地抿起了唇。她肯定正用力地咬紧牙关。

然而，亚尔斯还是只能给出拒绝的答案。以临时加入部队的协助者来说，自己这样的判断或许太过僭越。尽管如此，亚尔斯也不可能任由蕾蒂独自面对那头怪物。

于是，亚尔斯一口气提高了周身缠裹的魔力浓度。

这个带有威慑意味的举动，不仅是为了传达「由我上场」的强烈意志，同时也是为了按捺住蕾蒂的焦躁情绪，蕾蒂应该能够体会到亚尔斯的这番用心才对。

而且现在正是激战方酣之际，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亚尔斯，根本没有闲工夫分神照顾别人。

亚尔斯眯起眼睛，以更加冰冷的视线盯着蕾蒂说道：

「别把你该扮演的角色推到我的头上来啊，蕾蒂。」

他特地把这句话的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理性。这是身为队长之人必须坚守的最后防线。假如蕾蒂因为一时的情绪冲动而跨越这条防线，亚尔斯不惜诉诸武力也要坚定这样的态度。

说到底，像现在这种近似说服的方式，以亚尔斯来说已经是相当温和的做法了。毕竟只要他有意，完全可以不由分说地击晕蕾蒂就好。

面对亚尔斯强硬的拒绝，蕾蒂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她原本高涨的魔力迅速平静了下来，紊乱的波动也逐渐恢复正常。

「我、我知道了啦……或者该说，对不起啦。」

蕾蒂无精打彩地如此说道，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下头去。只见她的辫子无力地垂在脑后，看起来仿佛刚挨完骂的猫咪。不过，她似乎总算是打消了鲁莽突击的念头。

「不，该道歉的人是我，毕竟这不是该向伙伴摆出的态度。只要像平常那样，我就没有任何意见──前提是你能保持平常心。」

「了解。」

如果蕾蒂能够如此刻这般冷静，就能够发挥十足的战力。对亚尔斯来说只是增加了一些工作罢了，整体的负面影响还在误差范围内。

「你要做的不是攻击，而是专心拖住敌人。剩下的事情我会负责搞定。」

听到亚尔斯稍微柔和了几分的声音，蕾蒂的嘴角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在那之后，蕾蒂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或答复，一溜烟地就朝魔物的方向奔了过去。

她当然已经接收到了亚尔斯的想法。当前的首要之务，就是尽可能地拖住【榭姆雅萨】的脚步。

现阶段最糟糕的状况，就是让【榭姆雅萨】逃离现场。亚尔斯之所以会采取扭断虫脚、召唤炎龙这类相对温吞的手段，除了评估【榭姆雅萨】的实力以外，事实上也是借此挑起它的怒火，好让它一直停留在这里。

在【榭姆雅萨】那副巨大的身躯里，蕴含了相应的庞大魔力，而且它还能使出神速的踢击。如果在这时候让【榭姆雅萨】逃走，它很有可能潜伏起来恢复体力，又或是前去救援其他A级魔物。在最坏的情况下，这次收复巴纳利斯的任务将会就此失败。

（再来就得看蕾蒂的体力能支撑到什么时候了。）

亚尔斯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追在蕾蒂的身后。在刚才的战斗过程中，亚尔斯也一直大范围地注意附近的动静。因为他心中始终有个疑虑。

而奔驰在雪地上的蕾蒂，没有理会若有所思的亚尔斯，迳自将右手猛地后拉，然后倏地向前推了出去，同时用力地弹响了手指。

只见【榭姆雅萨】的周围，顿时出现了无数闪烁的红点。

紧接着，无数红点在同一时间连锁爆炸，将周围的空气染成了一片火红。如果是在这种距离下，座标错乱的问题就不会太明显，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够把影响降到最低。而且就算稍微打偏，这招也是广范围魔法，【榭姆雅萨】应该不至于连爆炸气浪的伤害都能躲过。

「！？怎么回事！？」

然而，这片爆炎却被【榭姆雅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闪避掉了。

突然出现在魔物身前的四道漩涡，直接把火焰和爆炸气浪全都吸收了进去。

片刻过后，从那些漩涡的中心部位，逐渐浮现出漆黑的圆锥型尖端。

这幅「无中生有」的光景，和亚尔斯的【胧飞燕】有种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此刻从漩涡中冒出来的东西，看起来看似已经碳化的树木──原本似乎是年代久远的巨树，树干粗壮到大人也无法环抱。这些已经碳化的树木，维持着巨大木桩的形状被发射出来。

（怎么可能！这次是把爆炎的魔力在途中转换成别的魔法式吗！？）

也就是说，【榭姆雅萨】直接挪用了蕾蒂的魔法，不仅将自身的魔力消耗压到最低限度，同时还反守为攻地展开了反击。这大概也是先前的取消魔法和转换构成的应用吧。尽管无法适用于所有魔法，但果然还是非常棘手的力量。

被发射出来的四根木桩，马上朝着在地面奔跑的蕾蒂砸落。

但是由于体积巨大，这些木桩的飞行速度并没有特别惊人，看起来不用花费什么力气就能闪过。

蕾蒂站到四根木桩的正前方，不假思索地纵身跃起。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用不着特地闪避，相反地，跳到空中的她直接把木桩当成立足点，并且利用踢击木桩的反作用力飞身而起，一口气缩短了和魔物本体之间的距离：而四根木桩就这样飞向她的后方。

虽然这次是蕾蒂反过来利用敌人的魔法，但是至少在亚尔斯眼中看来，现在还不能放松对这些木桩的警戒。毕竟以【榭姆雅萨】这种级别的魔物来说，发射笨重的木桩来对付蕾蒂这种行动敏捷的目标，未免也太随便了。

不过在蕾蒂眼中，不管敌人想耍什么花招，只要先把本体干掉就没问题了。

就在身处空中的蕾蒂准备发动攻击的时候，巨大的轰鸣声从她的背后传了过来。刚才被蕾蒂闪过的四根木桩，就这样顺势钉进了地面，掀起无数积雪并发出猛烈的声响。

然而，与此同时……亚尔斯也听到了宛如冰霜落下的奇妙声音。就在他的本能对这道异音发出警告，让他停下脚步的瞬间──

亚尔斯在刹那之间摒弃了一切多余的思考，将自己的精神意识催动到极致。

仿佛是被窜过脊梁的恶寒所驱使，亚尔斯立刻显现出自己的异能，并且朝蕾蒂身畔冲了过去。

前一秒还在视野边缘处微微闪动的那道光芒，下一秒已经来到了两人的面前……被亚尔斯一口气解放的【暴食捕食者】，用巨大的嘴巴接下了来袭的光芒，转眼之间就把它们吃干抹净。

那道光芒正是【真﻿伪·绝命天雷枪】……也就是【雷夫奇斯】施放的超长距离魔法。

大概是过了一天，大气中的魔力含量已经恢复正常之故，【雷夫奇斯】再次施展出了这个魔法。

亚尔斯在战斗过程中一直在警戒的，其实就是这个超长距离魔法。因此他才会特地分散部队展开讨伐作战。

没错，这并不仅是单纯的数量问题。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说，敌人很有可能不只【榭姆雅萨】一头魔物而已，亚尔斯早已预想到这个状况。既然身为魔物的【噬脑魔】展现出了高度的战略思维能力，就无法否认魔物阵营也有可能和亚尔斯等人一样，已经展开了紧密的联合作战。因为A级魔物和S级魔物都是相当的强者，所以两者不可能携手合作──这样的结论过于武断。那些平常完全无法想像的状况，在巴纳利斯这里却随时都有可能上演。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奇招，也早已被亚尔斯看穿了。

──沙吉库小队和穆杰路及露姬的小队，若是无法尽早收拾作为A级魔物的【噬脑魔】和【雷夫奇斯】，后两者很有可能前来支援S级魔物【榭姆雅萨】。

此外，亚尔斯不仅是早有准备，而且还将【暴食捕食者】的特性也纳入战略之中，一直等待着发动的机会。他相信【雷夫奇斯】至少会朝这边的战场发出一次炮击。毕竟说到底，穆杰路和露姬只有等到【雷夫奇斯】开炮之后，才有办法掌握它的所在位置。

（【雷夫奇斯】还活着，而且正如我所预期，朝着这边发射了【真﻿伪·绝命天雷枪】。第一个难关算是熬过去了……）

所谓的【暴食捕食者】的特性，就是它不仅会吞食魔力，还会将这些魔力直接提供给主人。方才的【真﻿伪·绝命天雷枪】的魔力，就全被亚尔斯的身体吸收了进去，而这当然是非比寻常的魔力量。

（可是，果然还是不能一直吞食下去吧。）

【暴食捕食者】是拥有自我意识的异能，亚尔斯目前是勉强驾驭了这匹「野马」，才让它处于自己的控制之下。但是【暴食捕食者】的自我意识，会随着吞食的魔力量而逐渐成长。当它的自我意识成长到亚尔斯无法控制的范围，这个危险的异能便会失控，化为不分敌我、吞噬一切生命的邪恶灾厄。

我得趁着还能控制住【暴食捕食者】的期间结束这场战斗──思及此，亚尔斯将视线转向蕾蒂。蕾蒂当然也注意到了【真﻿伪·绝命天雷枪】的炮击，但是看到亚尔斯出手应对之后，她似乎决定继续专心在当前的首要之务上。

蕾蒂朝【榭姆雅萨】施放出几道爆炎，并且不断闪避虫脚的攻击。

「…………」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倏地将视线转向背后的某个角落。

【榭姆雅萨】刚才发射出来的碳化巨树木桩，正矗立在那边的地面上。

不，是「应该」正矗立在那边的地面上。

亚尔斯之所以会下意识地咂舌，是因为那些木桩出现了异常的变化。

原本像是木桩的巨树，不知何时已经扎根在地面上。虽然看起来只是随便矗立在那里，但是这些木桩果然也是魔法的产物。

「慢着！蕾蒂！！」

亚尔斯的声音已经传不到蕾蒂耳中。此刻的她正使出浑身解数，和来袭的【榭姆雅萨】展开激烈的魔法攻防战。

从性质上来说，【真﻿伪·绝命天雷枪】应该是无法连续发射的魔法──或许是牢记着亚尔斯昨天所提示的这个弱点，蕾蒂似乎是打算趁着炮击之后的空档，尽可能地削减【榭姆雅萨】的力量。可是身上带伤的她，终究还是逐渐陷入了劣势。

然而……

（放着那些木桩不管，或许会很不妙呐。）

不知何时已经扎根在地面上的巨树，其裸露的树干表面正在微微地鼓动。面对这个有某些东西正在不断成长的征兆，亚尔斯内心也不禁有些迟疑。但是，即使翻遍自己的所有知识，他也不晓得这是什么魔法，更别说预测它会引发什么样的效果了。

（不，已经没时间想那么多了。至少得先做个应急处理。）

亚尔斯心意已决，且立刻就展开了行动。

他迅速地组建起【永冻结界《Niflheimr》】，朝着那堆巨树施放。

为了抑制住雪花的影响，亚尔斯在整个过程多花了不少力气，不过【永冻结界】发挥出了预期的效果，四根木桩在眨眼之间就化为晶莹剔透的冰柱，将周围的地面一并冻结起来。倘若这些木桩是如外表所见的土系统魔法，主要是为了引发植物系的效果的话，这下子应该能够完全制止它们的活动。

（这样就完成最低限度的处置了。再来就是抢在【雷夫奇斯】的下一波炮击以前，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如果【雷夫奇斯】能够驾驭复合魔法，【真﻿伪·绝命天雷枪】就很有可能不是它唯一的王牌。【雷夫奇斯】懂得使用其他远距离魔法，可说是无比合理的推测。再加上蕾蒂的体力也是个问题，因此亚尔斯决定开始转守为攻。

（姑且不说【噬脑魔】的行踪，既然【雷夫奇斯】朝这里放了一发大烟火，穆杰路和露姬应该就能够追踪它的位置了吧。也只能祈祷他们尽快收拾掉那家伙了。）

亚尔斯心中的想法，已经带了游刃有余的味道。毕竟如今透过【暴食捕食者】补充魔力后，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施展各种魔法……

一旦下定决心，亚尔斯的行动便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转过身，再次奔向爆炎和暴风交织的战场，蕾蒂和【榭姆雅萨】正在那里展开激烈交锋。

根据亚尔斯的观察，蕾蒂所施放的旧型【轰炸《detonation》】，无论是威力还是效果范围都在逐渐减弱。雪花的干扰所导致的集中力损耗固然是部分原因，但是最主要还是因为蕾蒂在性格和战法上，都不是适合打长期战的魔法师。

（构成有够粗糙的。说到底，要求这家伙持续闪避攻击，也实在太难为她了呢。）

在亚尔斯看来，蕾蒂的打法完全有进无退。或许是已经试完手边的所有魔法，此刻的蕾蒂是以连绵不断的【轰炸《detonation》】作为攻击主轴，根本没去理会魔力残量的问题。

虽然能够造成伤害，但是从魔力消耗的角度来看，这种蛮干的战术怎么说都称不上有效率。不过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这一波接一波的【轰炸】，确实逐渐在【榭姆雅萨】的身上造成了伤害。

（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吧。）

如此判断战况之后，亚尔斯纵身一跃，抢到蕾蒂的身前，朝【榭姆雅萨】急速接近。高举在他手上的【宵雾】，则是准确地读取主人的想法，瞬间就展开了魔法的构成程序。

只见亚尔斯的背后出现了无数道细小的漩涡。那正是不属于任何系统、只有亚尔斯才能够施展的异质魔法。

正确地复制【宵雾】的形状之后，无数的剑尖从漩涡之中浮现出来。在这样反复循环之下，不一会儿功夫，就出现了上百把拖着锁链的短剑。

随着亚尔斯手臂挥出的动作，这些短剑像是箭矢般一齐射了出去，用锁链缠绕住了【榭姆雅萨】飘浮在空中的庞大身躯。因为这次的【胧飞燕】是以束缚对手为目的，亚尔斯才会把锁链跟着剑身一起复制出来。

然而，【榭姆雅萨】似乎也试图以魔力进行抵抗。只见它奋力拍打了几下那对诡异的翅膀，朝着周围发送出魔力。很快地，上百把【宵雾】的轮廓皆扭曲起来，像是残像一般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亚尔斯立刻就领悟到，再这样下去连几秒钟都撑不住。

如此判断之后，亚尔斯马上就在空中摊开了双手。仿佛用手指感受周围的清风，那双轻轻拂过空中的手掌，宛如有名的指挥家在挥舞指挥棒似的。

被亚尔斯的手指触碰到的空间，登时冻结成了寒冰。一开始只是响起「劈哩啪啦」的空气冻结声，紧接着像是在吸收魔力似的，不断地集结空气中的水分，逐渐变成了粗大的条状冰块。

很快地，在亚尔斯手臂的挥舞之下，一块巨大的冰块出现在半空中。若是单看构成条件的话，几乎和【冰柱巨剑icicle sword】如出一辙。

最后，亚尔斯优雅地甩动手腕，在前端部位制造出锐利的剑尖，就此构成了整把冰剑。

紧接着，这把和手臂动作连动的巨大冰剑，就这样被亚尔斯倏地投掷出去，笔直地朝【榭姆雅萨】飞了过去。不过【榭姆雅萨】也用力拍打翅膀，摆出了正面接招的架势。

一道可以称之为「风壁」的厚重风墙，立刻出现在【榭姆雅萨】的身前，阻挡了巨大冰剑的攻势。

而在两道魔法发生碰撞的那一瞬间，原本的猛烈狂风顿时化为细小的真空风刃，不断地削去冰剑的前端……可是，亚尔斯当然不会放任冰剑被这种耍小聪明的魔法解决掉。

他一边干涉空间，一边以包覆着魔力的手掌抵住冰剑的剑柄部位，竭尽全力地将整把冰剑推了出去。

冰剑的前端突破了风壁的阻挡，就这样强行穿越了风壁。

尽管行进轨道受到强风影响而有些偏移，不过冰剑还是掠过了【榭姆雅萨】的腹部，开出一道深深的伤口。乍看之下，这一击似乎很遗憾地没有命中要害，但是这其实也只是布局的一环。

因为紧急采取回避动作的关系，【榭姆雅萨】有一瞬间在空中停了下来。而事先预料到刚才那一击会被躲过的亚尔斯，早已高高跳起，来到了它的腹部旁边。

亚尔斯把【宵雾】举过头顶，用魔力延伸了【宵雾】的剑刃部位。宛如薄冰的魔力刀，带着薄如蝉翼的极致锋锐。亚尔斯全神贯注打造出来的这把魔力刀，拥有不逊于任何宝剑名刀的锋利度。

魔力刀就这样以右斜斩的要领挥砍而出，一刀便把【榭姆雅萨】的翅膀斩了下来，并且顺势劈开了它巨大的腹部。亚尔斯进一步推压剑柄，将伤口翻搅得更加血肉模糊。魔物的体液顿时喷洒于整片天空。

（好啦，这招如何啊？并不是只有魔法才杀得了你。）

亚尔斯冷眼俯瞰着缺了一边翅膀的【榭姆雅萨】朝地面坠落，同时自己也准备降落到地上。

就在下一秒钟，即将落地的【榭姆雅萨】奋力拍打起剩下一边的翅膀，掀起一阵猛烈的旋风。满地的积雪登时被卷飞到空中，和暴风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道白色的帘幕，逐渐将【榭姆雅萨】的庞大身躯掩藏起来。

在漫天纷飞的雪花中，亚尔斯看到【榭姆雅萨】身上极具特征的花纹──也就是浮现于仅存翅膀上的巨大眼状圆形花纹，好似暴跳如雷地闪动着红色的光芒。原本总是徐徐张开的前翅，此刻也伴随着闪动的红眼，将整面翅膀展开到极限，仿佛在宣泄怒气般释放出魔力。

与此同时，空气猛然震颤起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地表的温度急遽下降，夹带着冰雪的猛烈强风，毫不留情地吹打周遭的一切。

虽然先前也出现过如此突然的气候变化，但是这次应该是身受重伤的【榭姆雅萨】用魔力引发的雪龙卷。

亚尔斯忍不住眯起眼睛，而蕾蒂的身影也在此时映入他的视野。

只见蕾蒂激动地瞪大了眼睛，看起来拚命地想要追上去，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嘶吼着「我绝对不会让你逃掉」。她对【榭姆雅萨】所抱持的杀意，简直可以说是异常的执念，亚尔斯并没有看漏这一点。

白色的暴风雪隐没了【榭姆雅萨】的身影，同时遮蔽了他们的视野。就在蕾蒂打算展开全速突击的瞬间，亚尔斯悄无声息地来到她的身旁，一把搂住了她的纤腰，强行制止了她的鲁莽之举。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到此为止了。」

「咦！？」

蕾蒂立刻转过头来，隔着肩膀向亚尔斯投以尖锐的视线。

「为什么！？我们明明已经把那家伙逼到这种地步了！」

在狂风呼啸的暴风雪中，亚尔斯没有回答蕾蒂的问题，而是冷不防把她搂到怀里。

蕾蒂脸上顿时浮现惊讶的表情，但是就在下一秒钟，一道耀眼的光束划破了两人眼前的漫天冰雪。

这道精准无比的炮击，掠过了蕾蒂差点就要踏进去的空间，将遥远彼方的山头烧成一片焦土，然后就这样逐渐消逝。

「你今天特别容易失控呢。你不是那种为了让充血的脑袋降温，所以特地自己冲上去送死的笨蛋吧？……你要这样做我是无所谓，但是你的部下会找我算帐啊。」

说到这里，亚尔斯终于放开了怀里的蕾蒂。看见蕾蒂依然想要抗议的表情，亚尔斯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有些阴郁地拨掉头发上的积雪，才接着开口说道：

「虽然威力没有先前强大，而且也不具备追踪能力，但是刚才的那一击果然也是【真﻿伪·绝命天雷枪】……姑且不论其他的长距离魔法，没想到【雷夫奇斯】能这么快就射出第二发。连我也完全没有料想到这种事情。」

蕾蒂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表情显得有点吃惊。虽说威力稍有减弱，但是蕾蒂当然也察觉到了那一击所蕴藏的能量。要不是亚尔斯及时拉住自己，凭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几乎不可能闪过方才那一击。如此一来，等着她的肯定是最糟糕的结果。大概会有一条手臂被烧成焦炭吧……不，如果只是赔掉一条手臂，或许还算是便宜的代价。不管怎么说，蕾蒂一定会因此被迫退出战斗。

看着蕾蒂脸上流露出安心、自责和反省的复杂表情，亚尔斯耸了耸肩，然后继续说明下去：

「不过，刚才那一发的魔力量和之前不同。【雷夫奇斯】似乎是以高速展开行动。只要移动到遥远的其他区域，就能够确保空气中有足够的魔力。重新充填魔力以后，便再次向我们展开炮击。在输出功率方面大概也能自由调整吧。如果不是使用最大功率，而是将威力控制在一定范围的话，应该可以连续发射【真﻿伪·绝命天雷枪】。」

尽管亚尔斯也想到了其他的琐碎问题，但是他现在还有更需要担忧的事情。蕾蒂的身体状况当然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你现在还是没有恢复冷静。再加上负伤，体力也濒临极限了没错吧？在这样的大雪之中，你有办法一边注意那种远距离攻击，一边和【榭姆雅萨】交锋吗？更不用说我在需要照顾你和警戒【雷夫奇斯】的情况下，也没有办法专心和【榭姆雅萨】交战吧？」

这场作战的前提条件已经不复存在。因此哪怕得牺牲最初的作战方案，这时候也应该暂时停下脚步。

「在实际交手之后，我弄清楚了不少事情。【榭姆雅萨】是魔法特化型的魔物，虽然它的踢击也不容小觑就是。不过，它的治愈能力似乎并不怎么强，那个腹部的伤口肯定无法马上恢复。而且它是易怒又很会记仇的家伙，铁定会为了吃掉我们而自己回来。」

亚尔斯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继续说道：

「因此，虽然那家伙暂时藏身于风雪之中，但是它肯定想找机会报仇雪恨。所以它不会选择逃走或移动到别的地方。接下来才是真正决胜负的时候，只是很遗憾地，那家伙的心愿注定无法达成。」

「你为什么能够这么笃定……？」

「我就是知道啊。我好歹也是以消灭怪物为职业的专家嘛。这次就先撤退吧，现在还不是收拾那家伙的时候。」

【雷夫奇斯】确实是个棘手的存在。就算有机会对【榭姆雅萨】做出最后一击，我也不想为此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亚尔斯如此断言，并接着说：

「我们还有穆杰路和露姬。刚才的【真﻿伪·绝命天雷枪】，对于观察力敏锐的穆杰路和擅长感知魔力的露姬来说，等于是揭示出【雷夫奇斯】所在位置的狼烟。因此我们现在应该要做的，就是相信并且等待他们两人的捷报。」

【榭姆雅萨】的庞大身躯已经消失无踪，在只剩下雪龙卷的狂暴风雪之中，亚尔斯斩钉截铁地如此告诉蕾蒂。

「别看漏了那道超长距离魔法的痕迹。」──为了顺利完成本次的讨伐任务，亚尔斯在今天出发的时候，特地向穆杰路和露姬传授了这个最重要的作战关键。

尽管【噬脑魔】依旧行踪不明，但是既然它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都没有介入战斗，就意味着它果然潜伏在地底下。甚至可以反过来证明，沙吉库已经相当接近【噬脑魔】的所在位置了。假如是这样的话，就能够更加确定它是会避免正面交战的类型，因此在战力方面的威胁性应该相对较低。这部分也确实符合库列比迪多的报告内容。

无论如何，在他们目前自顾不暇的情况下，也只能和相信穆杰路及露姬一样，把【噬脑魔】交给沙吉库负责收拾了。

除此之外，亚尔斯其实还有另一件担忧的事情……

那就是【榭姆雅萨】先前所发射的漆黑巨树。亚尔斯缓缓将视线移向那几棵巨树，蕾蒂也像是被吸引似的，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那里。

此刻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即使是【永冻结界《Niflheimr》】也无法停止内部的脉动。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蕾蒂以正面紧盯着亚尔斯的眼睛，但她既没有表示肯定，也没有表示否定。

「为了说明这件事情，我们得暂时离开这里。从这场风雪的规模来看，那家伙应该是打算坚守不出，也有可能是想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才不会被它反咬一口。还有，你的伤势也得做个应急处理才行。」

「……我知道了啦。」

在不知不觉中，蕾蒂的说话方式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这个细微的变化，使得亚尔斯总算放下心来。

尽管【榭姆雅萨】已经隐身于皑皑的雪龙卷之中，但是凭它的伤势应该很难马上移动。亚尔斯眯起眼睛，仿佛是要凝神看出那道巨大身影究竟躲藏在哪里。

（……）

在亚尔斯视野的彼端，隐约可以看到【榭姆雅萨】的身影……而它的身体正在发生异变。

虽然亚尔斯感觉到了【榭姆雅萨】停止活动的气息，但老实说，眼前的这幅光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榭姆雅萨】的庞大身躯，已经被无数的丝线缠绕了起来。也不晓得它是何时编出了这个像是巨大蚕茧的东西，整个身体完全消失在这个壳状物的深处。

这样的举措应该是为了专心治疗伤势吧。无论如何，既然【榭姆雅萨】暂时没有要行动的意思，亚尔斯和蕾蒂也乐得利用这段空档。于是两人抛下那颗巨大的蛋型蚕茧，毅然决然地实行战略性撤退。

正如亚尔斯的预想，【榭姆雅萨】所掀起的漫天飞雪，很快就化为吞噬一切的暴风雪。在咆哮的风雪之中，丝毫感觉不到平息的迹象。

亚尔斯和蕾蒂找到的临时避难所，是某个位于高处台地的洞穴。因为【榭姆雅萨】如果卷土重来，位于高处才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件事情。

这个洞穴并不是先前建立的临时据点之一，但是作为以防万一的紧急避难地点，有被事先标记在地图上面。

虽然整个洞穴不算太深，但是用来抵御风雪还是绰绰有余。

为了尽量减轻负担，两人卸下了身上的行李。

蕾蒂按住肩头，把后背靠到了坚硬的石壁上；已经迅速着手准备的亚尔斯，则是立刻用路上捡来的些许树枝生火。

「脱吧。」

「欸？」

可能因为他说得太过突兀，蕾蒂顿时错愕地出声，一脸傻眼地看向亚尔斯。

「我要帮你处理肩膀的伤口，顺便检查一下全身的伤势。」

在亚尔斯不容拒绝的语气里，感觉不到任何的下流念头，反而隐隐有种焦躁的味道。

「我是明白你的意思啦，但你就不能稍微体贴一点，自己主动转过身吗？」

「啥？我可不知道你是这么容易害羞的人。」

蕾蒂气呼呼地嘟起脸颊，背对亚尔斯脱去了上衣。

「就算这里是外界，我也不会当着男人的面脱衣服好不好？你到底把人家想成什么人了啊……真是的。」

真要说起来，我几乎从来没有在外界受过伤啊──蕾蒂嘟囔地补上了这么一句。

片刻过后，背对着亚尔斯的蕾蒂，在半裸的状态下把辫子拉到身前说道：

「……你生气了是吗？」

「不，毕竟我对受伤这种事情已经非常习惯了。如果我可以不特地照料受伤的人，就这样放任对方死在路边的话，那我确实没什么意见。」

「所以你果然在生气嘛。」

蕾蒂低下头，如此轻声说道。尽管她的语气带有抗议的味道，但是声音非常地孱弱。或许是涌上心头的各种自责情绪，让她很少见地显露出这样的态度吧。

在亚尔斯命令之下，蕾蒂老实地坐了下来。

盘腿坐在地上的她，尽量挺直了脊梁。

「总而言之，我先帮你把肩头的撕裂伤缝起来。」

蕾蒂默默点头以作为回应。

尽管如今的亚尔斯已经用不太到这种东西，不过在亚鲁法军方配发的军靴里头，其实藏有医疗用的缝针和缝合线。虽说用它来缝合伤口简直让人痛不欲生，但是这在军中其实是相当常见的事情。亚尔斯以前还不习惯战斗的时候，也经常用这个替自己做应急处理。

完成火烤消毒之后，亚尔斯捏着缝针走了过来；蕾蒂见状，连忙抬起一只手臂遮挡住自己的乳房。亚尔斯完全没有理会她的娇羞反应，立刻开始着手缝合伤口。

那道撕裂伤比想像中的还要深，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出现了明显的发热现象。

「你这个伤口之后还得接受正式治疗才行。不过，现阶段就先这样将就一下吧。」

亚尔斯把魔力集中于指尖，作为聊胜于无的麻醉替代品。

当缝针穿过皮肤的时候，蕾蒂的额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但是亚尔斯也没有其他能够减轻疼痛的方法了。

然而，魔力的简易麻醉似乎顺利地钝化了痛觉，蕾蒂的表情看起来似乎不怎么疼痛。就在这个时候，蕾蒂自言自语似地开口道：

「你不骂我一顿吗？」

「你好歹也是无双魔法师，就这么希望被人指着鼻子痛骂吗？再说我又不是你的父母或是老师。就算把钱堆到我的面前，我也不会去干这么麻烦的事情。」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温柔还是冷淡呢。」

蕾蒂看着亚尔斯的手掌如此说道。亚尔斯的手指此刻也包覆着用来抑制疼痛的魔力，灵活地操纵缝针处理蕾蒂的伤口。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先前的『那句话』，就是你对露姬所说的『发自心底的真实声音』吗？」

不用说，亚尔斯指的当然是蕾蒂刚才失去冷静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喊出「我们明明已经把那家伙逼到这种地步了」的事情。

面对亚尔斯这句有些刻薄的挖苦，蕾蒂脸上的反省之色变得更加明显，垂头丧气地垂下了视线。

「对不起。」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看来你下次会更加冷静一些了。」

亚尔斯只是淡淡地这么回应，他仔细地缝合了肩头的伤口后，随即开始诊断蕾蒂的身体状况。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内脏是最有可能受伤的部位，或许会有连本人都没察觉到的伤势也说不定。

不过，这样的担心似乎只是杞人忧天。话虽如此，在检查的过程中，也可以看到蕾蒂全身都是瘀青的痕迹，到处都是冲击导致的局部红肿。

然而，蕾蒂的背上几乎全是新伤，完全没有过去留下的显眼伤痕。直到昨天为止，她的后背肯定还是一片光洁白皙，和在墙内世界生活的普通女孩没有两样。

但是，伴随着无可挽回的懊悔和苦涩代价，蕾蒂在巴纳利斯这块土地上增添了新的伤痕。虽然她看起来已经摆脱了内心的烦恼，可是从她刚才的样子来看，先遣队不幸遇难的事情，果然仍然像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底。

伤痕这种东西，不仅会在肉体上留下印记，同时还会以纯洁和天真为代价，牢牢地镌刻在灵魂的深处。

思及此，亚尔斯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两名少女的脸孔。那两名不知外界险恶的魔法师幼雏，只一心一意地望着在自己眼前不断延伸的道路。

「我说几句多余的话，你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吧。」

「了解。」

蕾蒂的后背出乎意料地单薄。亚尔斯把蕴含着魔力的手掌放上她的后背，同时简短地开口。虽然他假装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这无疑是他的真心话。

「学院那里不是有学生在接受我的指导吗？」

「是芙萝婕小姐的女儿──小忒丝菲娅没错吧？还有小艾莉丝也是。」

蕾蒂立刻头也不回地回答道。尽管亚尔斯有些惊讶蕾蒂居然记得两名少女的名字，不过他姑且还是继续说下去，持续这番不知是独白还是对话的交谈。

「嗯。我也是抱着『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态度。那两个丫头都是以当上魔法师为目标，只要我还待在那座学院里，就会负责好好锻炼她们。」

「那一定非常不容易呢。不过，她们两个应该都是好孩子吧。」

虽然亚尔斯很难同意后面那句话，但是他决定不争论这件事情。既然蕾蒂这么觉得，就代表同为女性的她，在两名少女身上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吧。

「然后呢……我希望她们两个能够成为像你这样的魔法师。」

「咦？现在是在演哪一出啊？这是爱的告白吗？」

「啥？」

被蕾蒂打断话头的亚尔斯，不由得发出有些错愕的声音；蕾蒂随即笑着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看来她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了。于是亚尔斯松开了向她背部注入魔力的手掌。

「要找人当榜样的话，你自己上不就得了吗？你可是现役首席耶。」

「我不行。就算我能够手把手地指导她们，也没办法成为她们的目标。」

「的确是啊……」

或许是察觉到了亚尔斯想要表达的意思，在蕾蒂的这应答声中，流露出些许反省自己说话太过轻率的味道。

无论是过去的经历还是个人的特质，作为一名魔法师，亚尔斯完全是异例中的异例。资质优秀却称不上天赋异禀的魔法师幼雏，实际上不可能以亚尔斯作为自己追求的目标。说到底，像魔法师这种欠缺了诸多事物的人种，甚至连能不能归入正常人的范畴都存在着争议。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踏上的道路前方，已经有许多前辈魔法师在等着她们。然而，不管她们走了多久多远，在这条道路上唯独不会见到亚尔斯的身影。

因为唯有亚尔斯一个人离开了这条道路，连个火把也不带，徘徊在漆黑的迷宫之中。因此他绝对无法承担为别人树立榜样的重责大任。

而蕾蒂无论是作为部队的指挥官，还是作为有血有肉的人类，在各方面都称得上是魔法师的理想型态。虽然她是珍惜部下生命、重视伙伴之间羁绊的指挥官，却又能够时刻告诫自己永远不要感情用事。

尽管如此，正如先前在【榭姆雅萨】的那一战中所展现的样貌，蕾蒂似乎偶尔还是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不过在亚尔斯看来，这样的失控表现其实正体现了她的情深义重。正因如此，亚尔斯才无法讨厌蕾蒂这个人。

然而，亚尔斯也没有老实到会把这些话全说出来的地步。

「不过……」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蕾蒂语气雀跃地开口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没想到阿尔小弟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呢。」

对于亚尔斯方才的那番话，蕾蒂忍不住露出一抹发自心底的喜悦微笑。事实上，反复玩味着这番话的她，心头逐渐涌起了一股温暖的热流。

「可是啊，以告白的标准来说，你这样子还是太拐弯抹角了哟。只能勉强算是及格而已～」

「你的脑袋……不对，你的前面也要检查一下吗？」

听到亚尔斯这句话，蕾蒂顿时瞪大了眼睛，接着立刻把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

「不！不用了！我自己检查就可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居然大剌剌地对青春少女做出性骚扰发言！而且你既然要开这种黄腔，好歹表情也稍微配合一下好不好？那副一看就知道只是随便说说的表情，未免也太没诚意了吧……话说回来，你这是被谁带坏的啊？」

「应该是林德洛夫吧。」

「原来是那个下流胚子啊？实在是……」

想起那位喜欢拈花惹草、负面传闻从未断过的司令部明日之星，蕾蒂脸上的表情不禁变得苦涩。林德洛夫这名中年男子，是个完全不晓得「纤细」两个字该怎么写的可悲家伙。

「可是啊，阿尔小弟，你这个人真的完全不适合开玩笑呢。」

「是吗？不过看你这个样子，伤势似乎没什么大碍了啊。」

「多亏了你的细心治疗哟～」

蕾蒂再次检查起自己的身体，同时稍微动了动脖子和手臂，接着便重新穿上了衣服。

而在这段期间，亚尔斯则是老实地转过身去，用布块覆盖住冻伤的手掌。

片刻过后，背后的蕾蒂似乎站起了身来。心想她已经换好衣服了，亚尔斯便不经意地向后瞥了一眼，却发现破烂不堪的袖套和外衣仍然散落在她的脚边。

蕾蒂只穿着一件上衣，就这样兴冲冲地转过头，向一脸纳闷的亚尔斯说道：

「嗯，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一直在犹豫该什么时候开口。不，其实我本来不打算提起这件事情的。我说，阿尔小弟，等到这次任务结束之后……」

说到这里，蕾蒂停顿了一下，以极为严肃的眼神凝视着亚尔斯。

「我希望你正式加入我的部队。」

「事到如今还要拉我入队？但是，我已经……」

「你先别急着拒绝嘛。对你来说，我们的部队应该会是最棒的安身之处哟。而且我当初在寻找创始成员的时候，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人选就是你喔。你肯定也能融入我们的部队……成为我们『大家庭』的一份子。」

除了少部分的例外，军部是一个勾心斗角非常严重的地方。因此对无双魔法师来说，没有几个能够打从心底信赖的对象，即使是蕾蒂也不例外。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蕾蒂口中说出「这支部队就是我们的大家庭」，在亚尔斯耳中听起来，却有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

说起来的确是如此。无论是蕾蒂对巴纳利斯抱持的强烈执着，还是她在面对支配者级魔物时下意识流露出的真情……

全都是因为在蕾蒂的部队之中，确实存在着其他部队所没有的东西。

亚尔斯愈是明白这个事实，就愈是希望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能以成为蕾蒂这样的魔法师为目标，而不是自己这样的异类存在。

站在光芒万丈之处的蕾蒂，此刻正诚挚地伸出手来，邀请身处昏暗荒野的自己跨过那条横亘其间的分界线。

在亚尔斯过去所执行的无数艰困任务中，也不乏以部队为单位的共同作战，但是到头来，他总是被其他队员视为异端份子。被别人拐弯抹角地暗示「你怎么不赶快去死一死」，也不只一两次了。尽管身处生者的世界，亚尔斯却始终在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孤身奋战。

「虽然这个邀请有点来得太晚了呢。」蕾蒂的脸上露出笑容，温柔地向一直以来都是单打独斗的亚尔斯如此说道。

蕾蒂的提议，无疑是为亚尔斯提供了能够真正安心的栖身之地，让他得以走出现在所处、阴冷昏暗的狭小世界。

打从孩提时代开始，亚尔斯便被视为歼灭魔物的道具，即使是同为人类的其他人，也对他的存在感到厌恶和恐惧。而蕾蒂打算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这样的亚尔斯以正常人的姿态，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我说，阿尔小弟……你讨厌这种在外界奔走忙碌的生活吗？」

「我是不讨厌。」

没错，亚尔斯其实并不讨厌外界这个地方。他的心里甚至有个愿望，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抵达外界的尽头，比谁都还要早欣赏到那片从未有人见过的景色。

在这个未竟的梦想真正实现以前，亚尔斯都想要持续不断地追寻下去。令人讶异的是，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之中，如此不切实际的理想却为他带来了一股充实感。这种有些矛盾的感觉，大概也只有在外界这样的地方才会成立吧。

就在亚尔斯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蕾蒂慌慌张张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不必马上回答我哟。或许你需要一些时间考虑才能做出答复，我之后会再主动提起这件事情的。」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当两人注意到的时候，篝火的火势已经减弱了许多，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

从时间上来说，两人差不多休息了半小时左右。实际上就是为了治疗蕾蒂的伤口，并且让她的精神彻底平复下来的缓冲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丝预感，于是从入口探头望向外面。

风雪的势头莫名地减弱了许多，在灰色的乌云之下，雪地上映照出一道巨大的阴影。

亚尔斯的眼睛首先捕捉到的，是已经破壳的巨大蚕茧。接着，是【榭姆雅萨】从蚕茧之中挣扎而出的庞大身躯。

在黯淡阳光的照耀之下，飞蛾之王一边踏碎茧壳，一边缓缓拍打起了翅膀，准备重新返回作为自己舞台的天空。

「比想像中的还要早呢。尽管治愈能力并不怎么强，但是优先再生了翅膀是吧。」

再次于翅膀上浮现的花纹──那对重生的双眼绽放出一阵精光，仿佛想揪出不晓得潜藏在哪里的亚尔斯和蕾蒂。

「不过还是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呢。我的伤口也被你好好缝起来了。」

蕾蒂站到亚尔斯身旁，同样把视线移动到先前的战场上。因为暴风雪已经平息的关系，空气也变得相对稳定。仔细一看，便会发现由于【榭姆雅萨】选择优先再生翅膀，因此似乎无暇治愈其他部位，全身上下都可以看到蕾蒂用【轰炸】留下的爆破痕迹。

「我做得不错吧？虽然我本来是想要来一发大的，直接把这家伙炸个稀巴烂就是了。」

「你还真有脸说呐。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在构成和座标设定上都很随便，所以只会演变成无差别轰炸而已。」

蕾蒂不是使用改良版的【空爆型投射轰炸】，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也就是说，为了避免魔法的显现座标出现偏移，蕾蒂才特地选择了难度较低的旧型【轰炸】。

直接被戳到痛处的蕾蒂，只是一语不发地盯着亚尔斯的侧脸。她好歹也是无双魔法师，因此眼神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羞愧的情绪。

「那么作为我的赔礼，人家可以随便你怎么样哟？」

她承认自己当时确实太过冲动，怜起上衣的下摆，把整件衣服稍微挽了起来，似乎是想要以此来答谢亚尔斯先前的及时相助。亚尔斯当然完全没理会她这番演出。

虽然蕾蒂在主动出击的时候往往莫名大胆，但是刚才却被亚尔斯的那句黄腔吓得花容失色。要说哪一面才是她真正的脸孔，答案不言而喻。希丝缇为何会揶揄蕾蒂是「只会出一张嘴的女人」，亚尔斯现在隐约有点明白了。

「差不多该走了吧。我们可不能让那家伙等得太久，结果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部队上。」

「对了，那个像是巨大木桩的魔法……究竟是拿来做什么的啊？」

这也是亚尔斯方才选择暂时撤退的主要原因之一。

「恐怕是能够任意发动的魔法。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封装了不明魔法的无线遥控炸弹，而且足足有四个之多。」

「直接把它们大卸八块如何？」

「我已经试过了，但是这条路行不通。似乎无法从外部影响魔法本身的发动。」

「你也不晓得这是什么魔法吗？」

「毫无头绪呐。单从外表来看或许是土系统魔法……可是仔细一想，也有可能是火系统魔法。」

因为即使是【永冻结界】也无法停止这项魔法的运作，而且那些巨树本来就是由蕾蒂的爆炎魔力转化而来的东西。不同于炎龙遭到石化那次的情形，【榭姆雅萨】有可能只是挪用了魔力，并没有对构成本身动什么手脚。因此亚尔斯认为这个魔法，或许直接沿用了原有的系统术式。

「只是我们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些雪花的问题，就很难出手干涉。不过，无论那些是什么样的魔法，只要先『吞食』过一次，再来总能找到方法应付吧。」

「噢～还真是靠得住呢。可是啊，拜托你别像上次那样失控啰。」

「我会妥善处理的。如果只是吸收魔法的话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接下来，【雷夫奇斯】暗放的冷箭还是很令人头痛呐。」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争取时间，直到【雷夫奇斯】被成功讨伐吧？」

「大致是这样没错。虽然存在着这些雪花的干扰，但是【榭姆雅萨】明显已经被逼急了，只要我们自己别冲过头就没问题。」

亚尔斯在最后补上的那句话，让蕾蒂的表情不由得变得苦涩。先前那只有新兵才会犯下的错误，已经化为痛切的教训铭刻在她的心头。因此……

「不好意思，阿尔小弟。只要再一下子就好，在接下来和【榭姆雅萨】那家伙的战斗里，你能够继续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而且都到这个节骨眼了，我也不可能不帮你一把吧？」

在【雷夫奇斯】射出第二发【真﻿伪·绝命天雷枪】的时间点，亚尔斯就认为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真要说起来，即使是被亚尔斯以【暴食捕食者】吞食掉的第一发，也完全称得上惊天动地的一击。穆杰路和露姬肯定已经掌握了【雷夫奇斯】的潜伏地点。

因此亚尔斯相当笃定地开口：

「蕾蒂，我们这次要确实地解决掉那家伙啰。你可别现在才跟我说你的魔力不够用了。」

「至少还够打完这场仗啦。对了，我这次也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哟。在时机到来的时候，希望你能够稍微帮忙一下。」

「只要不是什么乱来的要求就好。」

虽说亚尔斯非常清楚自己是不喜欢也不擅长联手作战的人，但是如果是和现在的蕾蒂合作，应该就不在此限吧。

在和【榭姆雅萨】展开对峙以前，亚尔斯再一次发射出了信号弹。

尽管在空中飞舞的【榭姆雅萨】，有可能因此察觉到两人的位置，不过亚尔斯本来就没打算继续躲藏下去。

拖曳着鲜艳喷烟的信号弹，很快就在高空中炸裂开来，魔力顿时宛如漾开的涟漪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这是发送给分散在各处的队员的信号──全体成员进入作战的最终阶段。

第十卷 第56章「脱离常轨的疯狂存在」

场景来到伸手不见五指、仅有上方透进些许微光的废弃坑道内部。

一名体格壮硕的魁梧魔法师，此刻正跪倒在坑道的地面，保持着脑袋下垂的姿势。

而这名大汉的粗壮手臂，则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高举在身体的左右两侧，仿佛是被空中垂下来的线所操纵的悬丝傀儡。尽管从身上滴落的鲜血已经多到无法忽视的程度，可是半途便昏过去的这名大汉──沙吉库，已经无法感知到这样的危机。

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的深红水滴，在接触到肮脏泥土的那一瞬间，立刻就被地面吸收进去，宛如被溶解一般。

或许是因为身处昏暗坑道的关系，沙吉库低垂下去的脸孔，看起来有种面无血色的感觉。

仔细一看，有某种细长的管状物，从沙吉库的手腕部位钻进他的体内。这些像血管一般浮现的异物，在沙吉库的手臂之中来回蠕动，朝着身体的深处挺进。

然而，沙吉库魁梧的身躯完全动也不动。若是追溯这些诡异管状物的源头，便会在沙吉库前方数公尺处，发现一张巨大的皮革正扑簌簌地随风起舞。

但是，这幅光景有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因为这里可是空气凝滞的地下空间，从沉积在周围的恶臭也不难得知，这里没有任何一点风。

尽管如此，那张皮革却像是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不，简直像是生物一样蠢蠢欲动。

定睛一看，那张皮革并没有和墙壁或地板相接，而是仿佛凭空飘浮在半空中一般。再仔细凝神一看，那张皮革的中心部位有一块明显的隆起，底下显然藏着什么东西。

事实上，那张皮革的底下确实藏着东西，而且毫无疑问是异形魔物。

这头魔物之所以看起来像是飘浮在半空中，是因为在皮革底下的身体极为瘦弱的缘故。在它那颗罩着破烂皮革的脑袋底下，连接着一具宛如病人般瘦骨嶙峋的身躯。

然而，无论是突起的关节还是锐利的爪子，又或是膝盖的弯折方向，在在显示出它是不折不扣的异形怪物。

尽管和人类有些相似，但是又完全不是人类──这种不上不下的外表，不仅足以勾起观者生理上的嫌恶感，同时也会让人感受到没来由的恐惧。

而且乍看之下，那副模样带来的不吉祥印象，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上吊者。事实上，以具备生命的存在来说，这头魔物实在太像一具尸骸了。

只要看到如此阴沉的外表形象，以及那些极具特征的诡异管状物，任何人都能立刻反应过来，这家伙正是将同伴洗脑成棋子的卑劣魔物，也就是怪诞的傀儡师──【噬脑魔】。

那些从干瘪皮革底下延伸而出、一路插进沙吉库手臂的管子，再次缓慢地蠕动了起来。仿佛是缠绕住身体的毒蛇，这些从手腕部位钻进去的管子，已经侵入到手肘一带。

就在这个时候，双眼紧闭的沙吉库，陡然抽动了一下粗壮的眉毛。

紧接着，沙吉库立刻将力量注入两只手臂，甚至连血管都浮现出来，挣脱令人不快的束缚。只见他一把抓住那些诡异的管状物，一口气将它们从手臂里拉了出来。

（咦？该死，我居然睡着了。）

沙吉库不发一语地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怒火和凶恶的光芒。

在这个失去队友支援的地下坑道里，沙吉库终于遇上了作为讨伐目标的【噬脑魔】，却因为一时疏忽，遭到暗魔法的突袭，就这样被触手捕捉到了。

在沙吉库昏厥的这段期间，【噬脑魔】还趁机注入了麻醉液，他完全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恢复了意识。

而帮助沙吉库逃离【噬脑魔】精神控制的，正是亚尔斯在地上发射的那枚信号弹……信号弹的魔力波长也传到了地底，从而让沙吉库清醒过来。从时间点来说实在非常侥幸，而沙吉库本人只觉得自己只是稍微睡着了。

正如亚尔斯所预想的，【噬脑魔】本身似乎没有什么战斗力。因此它才只能潜伏在这样的地方。

对于已经清醒过来并发动了【身体强制强化】的沙吉库来说，【噬脑魔】是比婴儿还容易对付的对手。

眨眼之间就欺近【噬脑魔】的沙吉库，先是朝着那具皮包骨的身体，送上一记凌厉无比的踢击。因为强烈的冲击而弯折起身体的【噬脑魔】，整个腹部直接绽裂开来，连内部的骨头都跟着遭到粉碎。

等到【噬脑魔】被踢飞到墙上以后，沙吉库任由怒火驱使自己，朝手里握着的管子注入狂暴的电流。

先前分别束缚住沙吉库双手的两根管子，顿时迸发出耀眼的电流。两道电流在【噬脑魔】本体之上会合的那一瞬间，立刻化为一阵阵激烈四射的火花。高热和强光驱逐了坑道内的阴影，使得周围在刹那间变得一片光明，仿佛有一颗小型太阳照耀这片空间。

看着全身烧焦、完全动也不动的【噬脑魔】，沙吉库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纵使是向来胆大无畏的他，对于这种被异物钻进手臂一事，似乎也打从心底感到恶心。

沙吉库扯下剩余的管子，将它们一把扔到地上，直接用脚踩烂。然后便盯着这些和本体失去连结的管子逐渐回归为魔力残渣的模样。

「可恶，我也太大意了……」

恨恨地如此说完，沙吉库有些伤脑筋地挠了挠脑袋。

然后，他像是要放松肌肉似地揉起后颈部位。

刚才被管子注入麻醉时，整个人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所以现在仍然有股莫名强烈的睡意。沙吉库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但是马上就咂了咂嘴。

「好痛，有灰尘跑进眼睛了。」

他再次揉起眼睛，不敢大意地观察着【噬脑魔】的动静。

确认【噬脑魔】仍然一息尚存之后，沙吉库迈着大步走近那具焦黑的身体。

紧接着，他将聚拢在双手的魔力转换成雷系统，引发了惊人的放电现象。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他不仅没有给【噬脑魔】逃走的机会，甚至不给它反应过来的时间。

「想找人干架就给我从正面过来，别在那里鬼鬼祟祟的。明明只是鹦鹉学舌，没想到让我费了不少力气啊。好啦，赎罪的时间到了……你能够支撑到什么时候呢？」

沙吉库全身放出电流，直接用双手揪住那张干瘪的皮革，接着便猛地使劲──用力扯碎那张皮革之后，他立刻一把揪住了【噬脑魔】犹如老人的瘦弱脖子。

以脖子为起点，狂暴的雷电登时窜遍【噬脑魔】全身。

【噬脑魔】全身都冒出了白烟，在连续不断的触电冲击之下，整个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到了最后，沙吉库送上一记势如重斧的手刀，直接砸开了【噬脑魔】的天灵盖。

「看来是一发就中大奖了呢。」

在被砸开的头盖骨中心，露出了颜色诡异、宛如脑髓的魔核。

沙吉库得意地咧嘴一笑，把所有魔力一口气变换成电击。他的护手开始绽放出银白光辉，将全部的电能注入到【噬脑魔】身上。

面对如此惊人的电能，魔核自然不可能承受得住，瞬间就被炸得四分五裂。

连同魔核一起被烧尽的【噬脑魔】，甚至来不及发出临终的哀号，整个身体就已经灰飞烟灭，消散在空气之中。

沙吉库松开最后剩下的那颗脑袋，看着它落到地面，回归尘土的模样。

就在他忍不住为自己喝了声彩的时候──

「喂！沙吉库！」「你还活着吗？」

几名队友熟悉的声音传进了沙吉库耳中，他难免有种「你们也来得太慢了」的感觉。他们大概是分头行动，一边消灭魔物，一边沿着复杂的坑道前行，最后终于有几个人找到这里来了吧。

「噢！」

沙吉库在地下空间生龙活虎地高声应道。其他队友听到他的声音，纷纷从各处快速围拢过来。

「你有感知到亚尔斯大人的魔力波信号弹吗？看来我们得赶紧解决【噬脑魔】……」

沙吉库打断了队友的话头，摩挲着下巴笑道：

「哎，你们来迟一步了呢。我刚刚正好把那家伙收拾掉了。等到返回地面之后，就立刻发射【噬脑魔】讨伐完成的信号弹吧。」

尽管中途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但是整个讨伐【噬脑魔】的过程，其实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而且沙吉库还一个人打倒了它，不得不说是非常辉煌的战果。

然而，【噬脑魔】终究是A级魔物。尽管近身战方面不堪一击，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反将了沙吉库一军。

「看来队长要消沉好一阵子了。」

飘散在周围的那股恶臭的原因──该说是「吃剩的残骸」吗？在现场的某个角落里，残忍地堆放着那些东西。

那些遗骸恐怕就是先遣队成员──在沙吉库领悟到此事的那一瞬间。

无尽的怒火顿时填满了整个胸膛。

而且比此事更甚的……那张皮革──罩在【噬脑魔】脑袋上的东西──的原始素材，是适度干燥的人皮，因此才对于电流多少具有一点绝缘效果。

也不晓得这是【噬脑魔】试图抵御雷系统的小聪明，抑或单纯只是厌恶光亮的习性导致的结果。

无论如何。

和其他队友会合的沙吉库，开始往回走向通往地面的道路。因为强行拔出那些可恨的管子，他无力地垂在身旁的双手还持续不断地流出鲜血。

「真是伤脑筋啊，这下子一定得麻烦露易丝处理了。那家伙肯定马上会跟队长打小报告

……」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得扮演最倒楣的角色──负责向蕾蒂报告先遣队情况的凄惨结局，沙吉库不由得感到心情沉重，忍不住满脸愁容地开始碎念。

但是，沙吉库完全没有要休息片刻的意思。待会儿治疗完成之后，他打算立刻前去和穆杰路的小队会合。

正因如此，沙吉库得避免让马上就会见面的露易丝感到不快。

他在昏暗坑道中拖着脚步行走，而且只能趁着这段时间一吐满腹的牢骚。

◇　◇　◇

此刻的露姬和穆杰路，正以最快的脚程冲上山腰。两人的视线一心一意地盯着前方，仿佛被什么追赶般发足狂奔。

相较于焦躁的情绪，更多的是责任感驱使他们前进。

「这是什么鬼速度，完全追不上啊。」

穆杰路露出一筹莫展的表情，焦躁之情溢于言表。身为二位数魔法师，穆杰路只要认真使出全力，瞬间速度足以超越平时的沙吉库，他甚至有自信和蕾蒂并驾齐驱。

动态视力的强化方面也是如此。哪怕是发动了【身体强制强化】的沙吉库，穆杰路也有办法捕捉到他的动作。

面对如风般跑在前头的【雷夫奇斯】，穆杰路已经多次施展魔法试图绊住它的脚步，但是这些魔法完全没有命中的迹象。不仅如此，打从第二发开始，【雷夫奇斯】便像是事先察觉到似地直接回避了攻击。

【雷夫奇斯】是种神出鬼没的魔物。若是漫无目标地展开搜寻，基本上不可能发现它的行踪。然而，正如作战计划所预期，【雷夫奇斯】朝着亚尔斯和蕾蒂射出的第一发【真﻿伪·绝命天雷枪】，被一直在周围监视的穆杰路和露姬捕捉到余波。掌握住【雷夫奇斯】的所在位置之后，两人就此展开猎捕行动。虽然到这里为止都还算一切顺利，可是……

「穆杰路先生，这里就由我来吧。」

尽管露姬原则上只是负责从旁支援的角色，但是面对她主动请缨，穆杰路也不得不点头同意。为了阻止【雷夫奇斯】前进，现在不是选择手段的时候了。

「拜托你了。」

穆杰路这句话刚一出口，露姬的身影便已经消失不见，空气中只剩下迸发的雷电。只见露姬以划破寒风的惊人速度，迅速地拉近和【雷夫奇斯】之间的距离。

这股毫不逊色于沙吉库【身体强制强化】的瞬间爆发力，让穆杰路不由得吃了一惊。然而，如此惊人的瞬间爆发力，也意味着露姬完全无视自己身体所承受的负荷。

【身体强制强化】会导致肌肉的过度使用，还处于成长期的露姬若是毫无节制地发动这个魔法，到头来会付出肉体受到严重损伤的代价。尽管如此，现在也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穆杰路曾经从沙吉库口中听说过，习得【身体强制强化】的过程有多么艰辛，所以此时的他心情十分复杂。即使是已经成年的大人，在长期胡乱使用【身体强制强化】的情况下，也会导致双脚受到严重损伤，甚至连日常生活都会出现问题。

另一方面，【雷夫奇斯】轻巧地奔走跳跃于山峰之间，无视紧追在后的露姬和穆杰路，开始将庞大的魔力聚集在它的长角之上。尽管【雷夫奇斯】依然没有停下移动的脚步，它的眼睛却像相机快门似地眯了起来，仿佛在眺望遥远的彼方。接着，大量的电流逐渐凝聚在那根醒目独角的周围──露姬的双眸清楚地捕捉到这一幕。

那道神秘的光芒，无疑是【真﻿伪·绝命天雷枪】的发射前兆。

（咦！？这魔法不是应该无法连续使用吗！？）

露姬顿时感到一阵焦急，同时也察觉到了【雷夫奇斯】如此东奔西跑的理由。并不只是为了让追兵难以锁定踪迹而已。【真﻿伪·绝命天雷枪】是集结空气中的所有魔力，并一口气发射出去的强力魔法。因此发射之后，附近一带的魔力浓度会下降到趋近于零的程度。而【雷夫奇斯】这种踏遍每个角落的移动方式，其实就是在到处汲取新的空气，借此吸收、累积足够多的魔力。

当然，相比于魔力充填到最大值的首发炮击，第二发以后的威力会明显下降，但是仍然不改这是个重大威胁的事实。

（岂能让你发射出第二发！）

露姬将速度再次提升一个档次，并且抽出飞刀型AWR，流畅掷出了飞刀。因为夹带着电击，这些飞刀具有极其强大的贯通力。

宛如箭矢般疾射而出的飞刀，抢在【真﻿伪·绝命天雷枪】发射之前，从旁贯穿了【雷夫奇斯】的脑袋……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可是，这些飞刀在接触到【雷夫奇斯】之前，就被那根独角所张设的电流障壁弹了开来。

完全是攻守一体。【真﻿伪·绝命天雷枪】在魔法的构成阶段中，很有可能自带了雷系统障壁魔法的属性。【雷夫奇斯】在准备发射的过程中，随时都可以发动这道电流障壁，就像是守护狙击手的盾牌。在这道电流障壁面前，初阶魔法或魔力量同级别的魔法，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击。

「唔！！」

仿佛在嘲笑露姬心急如焚的模样，【雷夫奇斯】将瞳孔睁大到极限，下一秒钟，第二发的【真﻿伪·绝命天雷枪】已经化为划破长空的光束。由于它的四只脚都用以踩住地面稳住身形，因此【雷夫奇斯】在发射的那一瞬间停止了移动。

露姬再次发动【身体强制强化】，强行催动发出哀号的肌肉，让自己加速到极限，一口气逼近至【雷夫奇斯】跟前。杏眼圆睁的她抱着一击必杀的觉悟，把重新抽出的飞刀指向【雷夫奇斯】，接着猛地向下一挥。

「【大轰雷《lightning ray》】。」

一道巨大落雷宛如听从指挥棒的命令，突然从空中降下，直接劈在飞刀所指示的目标上。这道精准无误的闪电，立刻化为窜遍【雷夫奇斯】全身的电流冲击。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顿时响彻周围的空间。

露姬奋力踩住地面煞车，试图抵消【身体强制强化】的急加速所带来的反作用力。在掀起一片雪花之后，总算让身体停了下来。她不敢有任何大意，马上重新摆出了应战架势。

即使遭遇了如此猛烈的雷击，【雷夫奇斯】依旧安然无恙地挺立原处。

露姬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多了一丝动摇的神色。

刚才那道雷击的电能，居然全都滑开了。电流没能窜进【雷夫奇斯】的体内，而是被其身体的表面弹到一旁──就像是防水的伞面直接把雨滴弹开那般。

此刻的雷击已经不是在空中流窜的闪电，而是变形成一大张细密的雷电之网，层层叠叠地覆盖在【雷夫奇斯】的身体表面。

下一瞬间，【雷夫奇斯】猛烈地甩动修长的鬃毛，和狗儿甩掉身上水珠的动作几乎如出一撤。

像是网子一样缠绕在【雷夫奇斯】身上的电击，就这样顺着修长鬃毛的甩动，朝着四面八方发散了出去。

（亚尔斯大人居然连这种事情都预料到了……）

【雷夫奇斯】拥有雷系统的抗性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它的身体和体毛具有相等或超越AWR的性能，是一种魔力的优良导体。既然亚尔斯曾经说过，【绝命天雷枪】和【真﻿伪·绝命天雷枪】都是包含雷系统的复合魔法，那么即使他不是非常确定，应该也有预想到【雷夫奇斯】是雷系统特化魔物的可能性。

说到底，无论是闪避【雷夫奇斯】的超长距离魔法也好，或是追踪它的本体行踪也罢，能够使用【身体强制强化】的沙吉库，在速度上一定比穆杰路更具优势。然而经过亚尔斯的判断，他没有派雷系统的沙吉库来对付【雷夫奇斯】，反而让他负责讨伐【噬脑魔】，或许就是因为亚尔斯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状况。

而露姬也在这一刻领悟到，亚尔斯之所以要求自己专心支援穆杰路，并不单纯只是自己的实力不足而已。

从结果上来说，亚尔斯所做的这番安排，显然是最为恰当的人员配置方式。

（如果连【大轰雷】都不管用的话……我还能够做什么呢？）

露姬在内心如此作想，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假如自己只能从旁支援穆杰路作战，那未免也太过令人懊恼了。

就在这个时候，【雷夫奇斯】的头上划过一道闪光。只见穆杰路猛扑而来，以破空之势挥出了手中的拐棍型AWR。

穆杰路目睹了刚才的战斗全貌，试图以直接的物理攻击找出打倒【雷夫奇斯】的突破口。

当然，穆杰路依然用魔力包复住武器的表面，并且以熟练的战斗技术赋予其双倍的破坏力。多亏他平日不懈地锻炼，穆杰路砸向【雷夫奇斯】脑袋的这记拐棍，可说是兼具「迅速」和「凌厉」的一击。

在露姬眼中看来，这一击完美地抓住了【雷夫奇斯】意识松懈的那一瞬间。

她甚至已经有种胜利在望的感觉。

尽管【雷夫奇斯】弹开【大轰雷】是预料之外的事情，但是高阶魔物缺乏天敌而养成的绝对从容，在这时候反而害了【雷夫奇斯】自己。这样的从容导致疏忽，让穆杰路逮到了有机可乘的空隙。

最重要的是，在把【身体强制强化】催动到最大限度之后，露姬总算成功逼近到【雷夫奇斯】的跟前。接下来只要和穆杰路携手合作，设法突破【雷夫奇斯】的雷抗性就行了。

没错，第三发的【真﻿伪·绝命天雷枪】肯定没有机会击发出去，亚尔斯已经不需要分神注意【雷夫奇斯】的暗箭偷袭了。

然而，【雷夫奇斯】轻而易举地粉碎了露姬的天真幻想。

就在穆杰路猛砸而下的拐棍，只差几公厘就要碰触到【雷夫奇斯】后颈的瞬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雷夫奇斯】的身影突然从两人眼前消失。原本终于瞄准【雷夫奇斯】的这一击，最后只是徒劳无功地划过了空气。

「「──！？」」

穆杰路和露姬之所以如此错愕，并不是因为【雷夫奇斯】躲开了攻击，而是因为它是用了「某个方法」进行闪避。

只见【雷夫奇斯】先前所在的位置，隐约还闪烁着电光的余波。

「【身体强制强化】！！」

穆杰路不禁脱口说出魔法名称。这个魔法正是露姬刚才也使用过的技能。

「……！穆杰路先生！小心背后！」

听到露姬尖锐的叫喊，穆杰路猛地回过头。待他察觉到时，【雷夫奇斯】已经近在眼前，并且挺着锐利的独角朝自己的脖子刺来。

「唔！」

穆杰路倾斜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攻击。差点就直接划开脖子的这一击，让一股血花于空中绽放。

与此同时，即使身体已经失去平衡，穆杰路依然反射性地将魔力注入拐棍，从正下方朝着那根独角用力挥舞过去。尽管这一击的力道完全足以打断独角，【雷夫奇斯】却在即将命中之际轻巧地闪过了拐棍，并且再次发动【身体强制强化】，逃离到攻击的射程之外。

（啧……）

穆杰路轻轻摸了一下脖子。虽然那道刺痛的伤口正在流出鲜血，但是似乎并没有伤到血管。

然而，或许是才刚发射完【真﻿伪·绝命天雷枪】的关系，【雷夫奇斯】的独角带着足以产生蒸气的热度，在他的皮肤表面留下了烧伤的痕迹。

穆杰路确认完伤口状况，不经意地把视线落到拐棍前端。

穆杰路之所以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并不是因为他在拐棍上发现打倒【雷夫奇斯】的新线索。

「头发……」

看着缠绕在刚才掠过【雷夫奇斯】拐棍前端的那撮毛发，穆杰路情不自禁地如此脱口说道。虽然那撮毛发也是鬃毛的一部分，但是外观和【雷夫奇斯】本身的粗硬体毛截然不同。那是颜色独特且纤柔亮丽的毛发。根据穆杰路观察入微的洞察力，一眼就辨别出那是「人发」。

穆杰路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他非常清楚这撮头发来自谁的身上……那是和自己气味相投、被派入先遣队的女性探查魔法师的头发。而那名女性同时也是稀有的光系统适性者。

【雷夫奇斯】为何能够使用魔物无法拥有的光系统之力？归根结柢，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正如亚尔斯所推测的那么残酷无情。

穆杰路缓缓地吸了一口冷气，克制住从心底涌起的激动情绪。

无论如何，自己现在该做的事情依然是讨伐【雷夫奇斯】。

然而，任凭怒火驱使、彻底碾碎敌人这种效率低下的做法，并不是穆杰路的作战风格。

冷静透彻地寻找最佳且最有效率的出手时机──这才是穆杰路的致胜之道。

静静地下定决心之后，穆杰路有意识地将外泄的魔力凝聚在拐棍上。

但是不管怎么说，【雷夫奇斯】也会使用【身体强制强化】的事实，让状况一口气恶化了。

人类能够发动【身体强制强化】的时间极其有限，而且一定会为肉体带来沉重的负担。毕竟这是强行强化肉体机能的魔法，不可能不产生任何反作用力。

相对于此，魔物的身体则是会在进化的过程中，逐步演化为更加适合魔法的型态。因此在强化肉体机能的魔法方面，魔物能够达成魔法师完全无法比拟的效率。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和时间赛跑了。）

只要是A级别以上的魔物，肉体几乎都已经演化成最匹配自身魔法和系统的状态。【雷夫奇斯】和露姬交战时所展现出的雷系统抗性，也明白地揭示出这样的事实。在理解这个前提的基础上，穆杰路不会傻到去和【雷夫奇斯】比拚体力。

另一方面，站在穆杰路身旁伺机而动的露姬，也大致整理好了目前的状况。她所做出的结论和穆杰路一样，唯一的不同之处是：露姬已经找到了「只有自己办得到的事情」。

看到露姬立刻采取行动的模样，穆杰路瞬间有些惊讶，但是他马上就察觉了露姬的想法。

没错，如果露姬始终停留于支援的角色，他们绝对无法完成这个讨伐【雷夫奇斯】的任务。

露姬也是长年在外界打滚、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的魔法师。纵使她不了解蕾蒂部队独有的团队作战方式，但她的经验和智慧还是足以分析出当前的最佳方案，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够讨伐眼前的魔物。

露姬再次发动【身体强制强化】，朝着【雷夫奇斯】冲了过去。毕竟【雷夫奇斯】的行动原本就很敏捷，而且现在还多了【身体强制强化】的变数，因此在速度上，只有露姬能够和它抗衡。只见娇小的银发少女抽出腰间飞刀夹在双手指间，毅然决然地向自身魔法无法对付的强敌发起挑战。

自己可以为了亚尔斯舍弃生命──这是露姬一开始就做好的觉悟。然而，此刻浮现在露姬脑海中的，却是蕾蒂的身影。

『最后还是「这里」会告诉你最真实的答案。』

那位洋溢着从容和自信的「女武神」，是肩负着亚鲁法未来的两大无双魔法师之一。

『……真的、真的尽会给人添麻烦呢。』

那张悲喜交集的复杂表情，是怀抱着对死去战友的哀思、跨越无数悲伤后孕生的独特面容。

（我……喜欢那个人。）

在露姬的心里，亚尔斯比这世上的一切都来得重要。而这名成熟的女性不仅能够理解亚尔斯的存在，同时还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正常地对待，和他保持着知心好友的关系。

先前在【学园祭】上因为情势所逼，不得不和蕾蒂扮演姐妹的那场闹剧，突然在这时候闪过露姬的脑海。

虽然自己没有父母也没有姐妹，但是，假如蕾蒂真的是自己的姐姐的话……露姬想要和她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

不管到了多大年纪，感情都依旧融洽的好姐妹──露姬的脑海里，甚至浮现出这种近似妄想的片段。

（等到回去之后，我得向蕾蒂大人道谢才行呢……）

露姬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正如蕾蒂先前所说，「心」真的是最诚实的东西。『发自灵魂深处的冲动』，是任何人也无法阻止的力量。

露姬觉得自己理解了自身原本缺乏的东西。尽管无法用语言表达，但这的确是完全不同于亚尔斯的另一种魔法师生存方式。同时她也非常笃定，亚尔斯本人肯定也在蕾蒂身上看到了这些东西，并且认同这样的生存方式。

虽然露姬将亚尔斯奉为自己的人生圭臬，可是他身为魔法师的生存方式，其实并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绝对真理。

这样的「发现」，使得露姬的内心充满了惊奇。

露姬此刻的心情，简直就像茅塞顿开一般。蕾蒂那样的生存方式，肯定是魔法师这条漫漫长路彼端的理想型态之一。

既然如此，自己随侍在亚尔斯身旁的形式，或许也不是唯一的选择……露姬内心不禁浮现这样的疑惑。就在下一个瞬间，这样的疑惑便转为无可动摇的确信。

没错，亚尔斯所欠缺的东西，只要由自己来补足就行了……甚至可以说，这就是自己该做的事情。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在背后支持亚尔斯，并且从今以后也一直陪伴在他身旁呢？

露姬觉得自己确实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全身上下自然而然地涌现出力量。

露姬的突进速度立刻切换到最高档位，整个人的身影就此消失无踪，只在原地留下了雷电的轨迹和飞舞的雪花。与此同时，【雷夫奇斯】的身影也跟着凭空消失。

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电击声不时响起，化为缭绕的回音在周围回荡。忽隐忽现的飞刀尖端所划出的闪光，星星点点地在空中乱舞。

随着时间流逝，雪地染上了新的色彩。飞溅的血花喷洒在雪地上，而且有愈来愈密集的趋势。

不是魔物的诡异血液，而是人类的红色鲜血。

露姬正处于下风。

虽然露姬的速度超越了人类能够认知的极限，在神速的世界里向【雷夫奇斯】发起挑战，但是她也领悟到自己和这头魔物的力量差距。

尽管露姬抱持着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觉悟，却依然无法改变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不断地以毫厘之差躲过敌人攻击，只是一心一意地掷出夹带着电击的飞刀。即使如此，她的脸颊和手臂还是被【雷夫奇斯】的独角一一划破，喷洒出不少鲜血。相反地，【雷夫奇斯】则是完美闪避了所有的攻击。露姬在内心默数，已经有八把飞刀被轻易地打落到一旁。

这场战斗完全是在自己的极限游走。

另一方面，穆杰路从露姬的战斗之中，感受到了她所怀抱的觉悟。

当然，穆杰路也已经明白露姬的意图。他必须找到正确的出手时机，才能让这次的联手得以成功。

说到底，要是换成其他人，可能连双方目前的交战状况都无法掌握。以寻常魔法师的眼力来说，大概只能勉强捕捉到高速碰撞的电光而已。

穆杰路先把注意力放在耳朵。听清楚雪地上的声音和空气的流向，之后再以此为基础来辨别双方的攻防进退，好让眼睛逐渐跟上这样的速度。

当穆杰路终于做到这一点的时候，他马上用手势向露姬打了个信号。

身陷苦战的露姬收到信号之后，一边持续和【雷夫奇斯】展开激烈攻防，一边不着痕迹地把战场转移到其他地方。尽管过程不易，但总算没被【雷夫奇斯】察觉异样。

不久之后，【雷夫奇斯】终于掠过穆杰路出手距离的边缘，进入了他的攻击范围。

说时迟，那时快，穆杰路猛然睁大眼睛，以爆发性的加速度逼至【雷夫奇斯】面前。尽管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是他确实进入了神速的世界。

穆杰路手上的两支拐棍，直接朝着【雷夫奇斯】的头部和脚部砸了过去。分别握在双手的拐棍，在同一时间向这两个部位发动了猛攻。作为第一攻击目标的头部，最有可能是【雷夫奇斯】魔核的所在部位；作为次要攻击目标的脚部，则是为了封锁它的高速移动力。

不管是头部还是脚部，只要能够击中其中一方就足以奠定大局。如果露姬也在这个瞬间发动反击，这场战斗的胜负应该会就此底定。

然而……

穆杰路最后差了半步。

当然，他本人不可能轻易浪费等待已久的出手机会。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穆杰路猛然收回身前的拐棍表面。

特制拐棍的某一处仿佛受到高温加热似的，正烧灼着空气散发出氤氲的蒸气。

（真是出人意料啊。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候被反将一军。）

穆杰路的脸上浮现出惊愕之色。刚才的全力一击，他可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即使现在回头来看，他也完全无法想像这一击会被躲开，更别说是遭到反击了。假如穆杰路没有反射性地收回脚步，并旦及时采取防御姿势的话，那根散发着高热的独角，肯定会笔直地贯穿他的喉咙吧。

尽管【雷夫奇斯】正在和露姬进行着无比激烈的战斗，但它丝毫没有放松警戒，始终提防着穆杰路的一举一动。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单凭露姬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彻底引开【雷夫奇斯】的注意力。

露姬跟穆杰路一样错愕不已，她完全没想到局势会有这样的翻转。露姬的动作顿时出现短暂凝滞，勉强维持住的均势局面就此被打破。

看准露姬为了闪避突刺而脚步不稳的一瞬间，【雷夫奇斯】直接撞了上来，她娇小的身躯登时被轻易地撞飞了。

所幸露姬及时用手臂进行格挡，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她甚至没不必调整为缓冲姿势，就再次调整好了架势。

但是，趁着双方拉开距离的空档，【雷夫奇斯】已经抢占了攻击的先机。

只见那根独角突然开始集结魔力，绽放出熠熠生辉的光芒。

露姬和穆杰路同时陡然一惊，脑海里登时闪过【真﻿伪·绝命天雷枪】的击发画面。然而，这次的【真﻿伪·绝命天雷枪】从构成到显现，明显只用了非常短的时间。

当两人察觉到原因时，一道光束也从那根独角上喷发而出。

这道光束不是之前的远距离攻击，而是直接对准近在眼前的露姬。

双方约莫相距十几公尺，距离极近。假如不是要发射远距离且高输出的版本，那么根本就没必要把魔力充填到最大值──当露姬领悟到这一点时，一切为时已晚。

正常的闪避方式绝对来不及闪躲。露姬感受着背上汗水带来的涔涔寒意……并超越了身体的极限。

她不计后果，将【身体强制强化】催动到最大程度，一心只想逃离原地。

下一秒钟，迎面而来的【真﻿伪·绝命天雷枪】从露姬身旁掠过，直接夷平了她背后的整座山头。毕竟只是简易版，因此似乎不具备追踪性能。

露姬在眨眼之间移动了几公尺，一下子滚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她吸着无比澄澈的空气，内心不禁有种捡回一命的庆幸。

然而，【雷夫奇斯】完全无视露姬的心中感慨，马上展开进一步追击。或许是意识到露姬才是最需要警戒的对象，【雷夫奇斯】立刻再次向她发动攻击，抬起前脚对准她仍在地上的脑袋。露姬催动【身体强制强化】，千钧一发地躲过了这一脚，可是也被强行拖进了生死攻防战中。过度滥用【身体强制强化】所导致的反作用力，比露姬想像中还要严重许多，她的双脚已经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了。

露姬再次勉强躲过【雷夫奇斯】猛扑而来的突击，【雷夫奇斯】的体毛稍微划过她的胸口一带。

而在双方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露姬在飞刀里注入接近平常两倍的魔力，缠裹上强力的电击之后投掷了出去。

但是就在下一秒钟，露姬的胸口部位喷出了一道鲜血。

「咦！？」

她这才惊讶地注意到自己的胸口已经受伤。

明明只是被【雷夫奇斯】的体毛稍微碰到而已，露姬的胸口却出现了怵目惊心的撕裂伤口，仿佛那些体毛全是锐利的刀剑。而且还因为太过锐利，她甚至没有立刻察觉到自己受伤的事实。

露姬还没从【身体强制强化】的反作用力中恢复过来，便不由自主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而她使尽浑身之力投掷的飞刀，也立刻被【雷夫奇斯】的独角打落，只在其表面留下一道很浅的划痕。

（！！）

看到【雷夫奇斯】再次摆出突击姿势，露姬马上开始构筑魔法。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因为在这名敌人面前停下脚步，无异于是自寻死路的行为。

露姬立刻将夹在指间的四把飞刀，朝着【雷夫奇斯】投掷过去。

然而，这些飞刀却划出不可能击中【雷夫奇斯】的行进轨道，七零八落地飞了过去。

下一个瞬间，【雷夫奇斯】完全不多加理会射偏的飞刀，自顾自地拉近和露姬之间的交战距离。

但是，这正是露姬在等待的机会。

「【捕获雷网《lightning bind》】！」

看似偏离目标的那些飞刀，从刀柄尾端一齐迸发出闪电。四把飞刀眨眼之间就被电流连结起来，形成了一张电击之网，等着【雷夫奇斯】自己一头撞上。

作为电网起点的复数飞刀，原本会顺势钉入墙面之类的地方，借此固定住整张电网，是以捕获敌人为目的的魔法。

而在目前的状况下，由于没有可以用来固定电网的基座，因此无法发挥太大的捕获效果。相较之下，更像要让【雷夫奇斯】反射性地停下动作，借以争取时间。

然而，【雷夫奇斯】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也不晓得它是看穿了魔法的作用，还是自恃拥有雷系统的抗性，甚至挺起了独角，打算直接捅破这张魔法之网。

不过就在【捕获雷网】看似被轻易撕开的下一秒──

迸裂开来的【捕获雷网】一齐缠绕住【雷夫奇斯】，让它有了转瞬的停滞。这一招不知是否出乎【雷夫奇斯】的预料，令其动作显露破绽。

【雷夫奇斯】不爽地甩着脑袋，在这瞬间，它大意地忘记了一件事情──现场还有另一名魔法师存在。

这个绝妙的时机只能以「侥幸」来形容，穆杰路马上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总是静待猎物露出破绽，并在这瞬间彻底发挥他的本领。

穆杰路悄无声息地从死角陡然窜出，使尽浑身力气，将拐棍朝【雷夫奇斯】的头部砸了下去。

这次出手的时机点完全不可能闪避。伴随着缠裹其上的庞大魔力，穆杰路的拐棍精准无误地命中了【雷夫奇斯】的要害，将它的脑袋连同整个身体砸向了地面。

尽管被锐利体毛划过的手臂出现了撕裂伤，可是穆杰路完全不以为意，立刻展开进一步追击。只见他迅速地将拐棍长的那端转到前方，朝失去平衡的【雷夫奇斯】的腹部刺了过去。

虽然【雷夫奇斯】发出一声哀号，但是并没有到造成致命伤的地步。【雷夫奇斯】硬是拨开拐棍，任由伤口喷着鲜血，从地上一跃而起，就这样向后飞退而去。

露姬不禁为此感到扼腕不已，穆杰路则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态度。

「哼，之前都旁若无人地四处乱窜……总算向后退了啊。」

露姬这才猛然惊觉。

〈没错，【雷夫奇斯】不再东奔西窜，而是哆嗦地向后退去。他们第一次压制住身轻如燕的【雷夫奇斯】，并且让它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但是，【雷夫奇斯】的魔核似乎并未受损，而且他们也尚未阐明它的自我治愈能力。

不过，这确实是一次成功的反击。

露姬站起身来，确认了遍布胸口的无数割伤并不至于影响战斗。在这种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感谢起身上这套特制军服。

「我还可以战斗……！」

在评估完伤口和【身体强制强化】导致的伤势之后，露姬竭尽全力地大声喊道。

「我明白了。我们就以下一轮决胜负吧。刚才的那一轮攻势看起来还挺有效的，应该足够弥补我们先前的劣势。」

虽然穆杰路的说法相对保守，但是从声音听得出他相当有自信。而穆杰路的自信当然不是盲目的自负，而是有十足的把握。

露姬再次摆出发动【身体强制强化】的姿势。

她一回神，发现小腿肚已经有鲜血淌落下来。那恐怕不是外伤所致，而是内部的出血。【身体强制强化】对双脚造成的负担已经濒临极限了。

在连续不断地发动【身体强制强化】的情况下，除了暂时性地提升身体能力，也会带来类似疲劳感为之麻痹的症状，因此使用者甚至不会察觉到自己即将承受不住。直到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动弹不得，使用者才会意识到原来身体已经达到极限。

当然，露姬也没有打算再次露出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的丑态。因此她尽可能地减少扰乱对手的假动作，以最短的路径冲向【雷夫奇斯】。

不过眨眼之间，露姬就缩短了和【雷夫奇斯】之间的距离，并且纵身一跃，跳到它的正上方，将身上的飞刀几乎全都投掷了出去。

从半空中射向地面的无数飞刀，化为一波无处可逃的倾盆剑雨。

但下一刻，【雷夫奇斯】展现出惊人的瞬间爆发力，顷刻之间便逃离了原本位置，只留下一阵飞扬的雪花。

即使是铺天盖地的剑雨攻势，依然被【雷夫奇斯】躲了过去。

然而……他们也不是全然无功而返。

（……！）

露姬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两把飞刀在被【雷夫奇斯】的独角弹离轨道之后，就这样顺势在空中旋转飞舞起来。

在笼罩周围的满天剑雨之中，这两把飞刀的所在位置，明确地指示出【雷夫奇斯】消失的方向。

（这家伙的动作变慢了。）

露姬在着地的同时用力蹬了一下地面。她奔向的不是【雷夫奇斯】逃离的方位，而是至今仍飘浮在空中的那两把飞刀。

露姬顷刻就飞身到达目的地，对准旋转不停的飞刀刀柄，用力踢了过去。

那两把飞刀接收到新的方向和动能，再次犹如离弦的箭矢一般破空而去。

位于彼端的【雷夫奇斯】，顿时因为脑袋的疼痛而痉挛了一下。露姬的两把飞刀贯穿了它头部的两个地方。

以这一刻为起点，【雷夫奇斯】身上的气息出现了变化。尽管是细看才可能察觉的微妙差异，可是它的身体重心倾向，明显已经在为逃走进行准备。

【雷夫奇斯】在分类上属于「兽种」，是带有强烈野兽习性的魔物。

而魔物在吸收动物──尤其是肉食动物的情报之后，偶尔会展现出动物的野性生存本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细胞层级的原始本能在面临死亡的威胁时，选择掉头逃跑也是相当自然的事情。当然，这里暂且不讨论魔物是否拥有能与人类相提并论的生命。

然而，就在【雷夫奇斯】打算遵从本能的警告时，狩猎者的陷阱已经收拢起来。

【雷夫奇斯】的四只脚，全都深深陷入泥潭之中。穆杰路的魔法【禁锢无底沼《restruction marsh》】，将【雷夫奇斯】周围的地面变成了黏性超强的淤泥。

立刻淹没到它脚踝一带的淤泥，似乎就这样逐渐凝固了。到了最后，【雷夫奇斯】已经完全无法把脚从泥潭中抽出。

穆杰路像稍作休息般垂下拐棍，将后续的追加程序编入【禁锢无底沼】的构成之中。

突然之间，整片泥潭猛烈地翻腾起来。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似的，无数淤泥爬上【雷夫奇斯】的身体，紧紧地缠绕住它的四只脚。这些淤泥一边冒出哔哔啵啵的气泡，一边包复住【雷夫奇斯】的全身，简直就像不让猎物逃跑的软体动物。因为体毛沾满了淤泥的关系，【雷夫奇斯】身体下沉的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雷夫奇斯】龇牙咧嘴地大声哈气，但是它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自己的身体往下沉。

就在穆杰路打算送上最后一击的时候，【雷夫奇斯】发出宛如临死前哀号的咆哮声。穆杰路立刻下意识地操作淤泥，试图把【雷夫奇斯】一口气拖进泥潭深处，可是比他更快一步的是……

「什么！？」

一道巨大的闪电陡然从天空落下，刺眼的雷光顿时笼罩住【雷夫奇斯】的整个身体。穆杰路和露姬都察觉到【雷夫奇斯】是主动召来落雷击打在自己身上，但事出突然，两人光是在情急之下闪避就拚尽全力了。

再次响起的轰雷，让穆杰路的视野只剩下一片白光。与此同时，【禁锢无底沼】的构成被彻底炸飞，那片无底泥潭就这样遭到消灭。

在正常情况下，此举无异于自取灭亡，但是【雷夫奇斯】的身体具备雷系统的抗性，因此这可以说是在走投无路之下基于本能使出的计策。

（它居然连这种事情都办得到吗？）

穆杰路并没有像沙吉库那样夸张显眼的魔法。他擅长的是毒素和性质变化的特异魔法，所以能够习得的魔法数量也相对较少。即使如此，他好歹也是长年跟随蕾蒂闯荡外界的人物，因此还是拥有一两项足以称之为「王牌绝技」的魔法。

「明明马上就要上西天了，却打算垂死挣扎到最后一刻吗？」

尽管穆杰路因为这出乎意料的一手吃了一惊，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游刃有余。毕竟穆杰路非常清楚，这场战斗其实已经算是尘埃落定了。

先前用拐棍前端戳刺【雷夫奇斯】的时候，穆杰路已经迅速在其中注入了能够停止体内魔力活动的毒素。

这是名为【梅杜莎的体液】的魔法。因为魔物的身体是类似AWR的魔力优良导体，所以中毒之后，会像石化一样从内部逐渐硬化。这项魔法在露姬射出漫天飞刀的时候开始生效，此刻已经扩散到【雷夫奇斯】的全身了。

因此【雷夫奇斯】连逃跑都无法如愿。

「你天生的好脚力已经完蛋了。」

话音方落，穆杰路已经身形一闪，速度不减地朝【雷夫奇斯】逼近。虽然【雷夫奇斯】试图以雷电阻止敌人接近，但是穆杰路已经完全看穿了它的招数。

幻化成光影的拐棍攻击，仿佛狂风暴雨般倾注在【雷夫奇斯】的独角上。

最后，穆杰路终于停下了脚步……隔了一拍之后，【雷夫奇斯】的独角就此化为齑粉。

「尽管使出全力吧，露姬小姐。」

「好的。」

穆杰路转过头去如此向露姬发话之时，她已经来到【雷夫奇斯】的跟前。只见她将飞刀横举于前，缓缓摆好出招的架势。

那是右手后拉、蓄势待发的姿势。

透过飘散在周围的魔法气息，可以感觉到这个魔法的的构成过程并不寻常，显然在雷系统之中也是极为异质的存在。即使天下能人何其多，但是包括已故之人在内，也不超过五个魔法师有能力施展出这个魔法。

（原来如此，居然是雷霆八角位啊。）

穆杰路有些赞叹地看着露姬准备出招的姿态。

伴随着露姬口中唱诵的咒文，雷电的密度迅速攀升到寻常雷系统魔法望尘莫及的地步。

「……显雷霆尖角之极致……」

露姬呢喃似地吐出了启动式。就在她向前推出手掌的同一时间……

雷声响起。

「【鸣雷】！！」

005

只听【雷夫奇斯】愤怒地咆哮了一声，也不晓得是垂死挣扎还是想威吓露姬。那道迸发而出的雷电，就这样直奔【雷夫奇斯】的口腔内部而去。

这道猛烈的雷电，直接超越了雷系统的抗性，将【雷夫奇斯】从内到外烧个一干二净。

不管魔核藏在哪里都没有差别。如果是在无伤状态下直接闪过攻击倒还另当别论……但是在身体内侧遭受雷击的情况下，即使拥有雷系统抗性也没有任何意义。位列雷霆八角位的强大魔法，足以碾压──切挡在前方的存在。

露姬和穆杰路完成了讨伐任务。

「辛苦你了。」

穆杰路准备发射通知的信号弹，同时向露姬送上慰劳的话语。露姬闻言，顿时感到有些汗颜。

她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全力以赴而已，说起来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不，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无法成功讨伐【雷夫奇斯】。」

「应该说是【雷夫奇斯】的特性太过克制你了。」

对露姬来说，穆杰路这番不着痕迹的安慰，反而让她莫名觉得难受。这种像是害怕伤害到对方脆弱自尊心的说话方式，简直是把自己当成少女或小孩子看待。

更重要的是，露姬本人非常清楚，自己刚才会陷入苦战，并不是什么特性克制的问题，就只是单纯的实力不足而已。

「在接近终盘的时候，【雷夫奇斯】的动作之所以变得迟钝，是穆杰路先生的魔法所导致的吧？」

「哎，算是吧……说起来不是什么好听的魔法就是了，而且这在对上某些魔物时也不管用。」

「是毒素之类的效果吗？」

穆杰路只是笑着轻轻点了点头。说到底，死缠烂打地追问一流魔法师的王牌绝技，是一种极为无礼的行为。

因此，露姬自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毕竟她胸口的伤口也在这个时候剧痛了起来。

露姬不经意地看向自己的胸口，结果一张俏脸忍不住微微泛红。因为在战斗中被划破的军服胸口，大概是受到剧烈动作的影响，导致原本的破洞变得更大，目前是露出一大片肌肤的状态。话是这么说，露姬自己的俯视角度和旁观者的平视角度，所能看到的肌肤露出的面积是不一样的。

尽管如此，露姬也能理解穆杰路的发言是出自对自己的体贴──虽然这种体贴方式像是在对待青春期的女儿就是了。露姬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穆杰路费了多少心思照顾自己，整张俏脸不禁变得更红了。

穆杰路刻意装作没看见露姬的尴尬模样，迳自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被沙吉库那家伙抢在前头，实在有点令人不爽呢……好啦，我们也该来发射信号弹了。」

露姬轻轻点头，同意穆杰路的提议。

两人确认到沙吉库发射出信号弹，几乎是在【雷夫奇斯】被打倒后的下一刻，只有数秒钟之差。

片刻过后，穆杰路发射出去的信号弹直冲云霄，在高空炸裂开来。

穆杰路抬头望着这幅光景，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一件事情。

雪花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尽管没有变得更加猛烈，可是雪花仍旧稀稀落落地飘零而下。

（从沙吉库的信号弹来看，【噬脑魔】应该已经被收拾。然后【雷夫奇斯】也被我们解决了……那么这些雪花的元凶，果然是亚尔斯大人和蕾蒂队长盯住的那头S级魔物吗？）

虽然按照常理来想，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亚尔斯在提及这种可能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怀疑。

（难道说真正的幕后黑手，甚至有可能不是那头S级魔物吗？潜伏在坑道的不只【噬脑魔】，还有另一头未知的魔物在搞鬼之类的。如果是这样，我和露姬小姐最好来调查一下这件事情。假如是超越S级别的家伙……我方将会陷入最糟糕的事态。）

思及此，穆杰路将视线转向身旁，想要询问露姬的意见，却发现露姬仍捂着胸部的伤口，一脸茫然地望向远方。

穆杰路立刻领悟到露姬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的肌肤感受到的微弱魔力波长，是一种作为探查之用的魔力声纳。

可是受到这些奇妙雪花的影响，探查魔法应该是毫无意义的徒劳之举。

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露姬究竟想找出什么东西？穆杰路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在旁边守望着露姬。

探查魔法师基本上都拥有魔力方面的锐敏感觉。特别是使用魔力声纳的探查魔法师，往往会同时具有对魔力的纤细感觉，这点可以说是他们的一大特性。

因此，即使是在探查魔法难以发挥作用的情况下，露姬还是有可能追踪到二位数魔法师的自己也无法感知的东西──这就是穆杰路所做出的判断。

实际上。

仿佛在用全身感受寒气一般，此刻露姬所有的神经都格外敏锐。

尽管在和【雷夫奇斯】的激战过程中没能注意到，但是像现在这样重新站在高海拔的山头，就能很自然地感受到某种不对劲的感觉。由于积雪的关系，地上的杂讯干扰特别严重，而在这里似乎就相对地缓和。

露姬努力把波长紊乱不堪的魔力声纳连接起来，勉强将细到不能再细的探查丝线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然后……接二连三地发出魔力声纳的露姬，在意识里捕捉到了些微的反应。

出现在魔力声纳极限范围的这股反应，给露姬带来了难以置信的强烈冲击。这股反应来自从这里越过一座小山的地方……

「露、露姬小姐！？」

露姬一声不吭地发足狂奔起来，将穆杰路的慌张呼喊抛在了身后。穆杰路从她的急迫表情里察觉到了事态紧急，于是立刻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虽然已经做过应急处理，但是露姬的伤势根本完全没有痊愈。尽管如此，她还是催动【身体强制强化】，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穿梭于山峰之间。而穆杰路之所以能够勉强不跟丢那道娇小的背影，除了他本人拚命追赶以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露姬的双脚已经快要濒临极限。

即使冒着双脚报废的风险，露姬也要火速赶往现场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第十卷 第57章「魔法和魔法」

巴纳利斯这个区域，此刻已是一片硝烟弥漫，先前白雪皑皑的景象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时从天空飘落的稀疏雪花，也在落下的瞬间便被魔法的余波蒸发殆尽。附近一带全都笼罩在激战方酣的氛围之中。

一度坠落地面的飞蛾之王──【榭姆雅萨】，尽管伤势尚未完全恢复，此刻却再次飞升到了苍穹之巅。

「你先前说的那个可以任意发动的魔法，会在什么情况下发动啊！？」

蕾蒂趁着攻击的空档如此高声问道，那四根诡异的巨树就矗立在她和亚尔斯的背后。为了闪避巴纳利斯的支配者【榭姆雅萨】来自高空的攻击，两人只能持续不断地移动，因此即使是蕾蒂也有些气喘吁吁。

「别问我啊。嗯，总之只要把那家伙逼到濒死的状态，它应该就会发动那个魔法了吧。」

听到亚尔斯事不关己的语气，蕾蒂顿时有些傻眼，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连亚尔斯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魔法。在魔物所使用的魔法之中，本来就有许多人类未知的东西。

（所以说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必须以一击必杀的方式破坏魔核吧。话说回来，阿尔小弟这家伙……未免也太老神在在了吧？）

虽然亚尔斯的回答确实给人过于悠哉的感觉，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对当前的状况掉以轻心。亚尔斯的心里大概已经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尽管蕾蒂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情，但与此同时……

「那恐怕是他不怎么希望动用的手段吧。要是像上次那样失控的话，局面会变得难以收拾呢。」

在上次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那场战斗中，多亏露姬及时赶到，才创造出了极救亚尔斯的契机。

期待同样的事情能够再次发生，无异于是在祈求比奇迹更难发生的奇迹。

伴随着无比巨大的风险，亚尔斯的异能就是如此恐怖的力量。

「也罢，就算想东想西也无济于事。再说我已经给阿尔小弟添这么多麻烦了……那么，我也该来努力干活啦！」

蕾蒂像是在鼓舞自己似地如此说道，脸上莫名露出一抹神清气爽的笑容。

亚尔斯就在自己身旁──这样的事实比什么都令人安心。就连负伤的身体也一下变得轻盈起来。

虽说这可能只是心境上的转变，但是能够如此显着地影响到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蕾蒂甚至有些羡慕起作为亚尔斯搭档的露姬。

她已经很久没有怀抱着这样的心情战斗了。仔细一想，自己在外界的时候，总是站在统率部队的立场，也就是负责指挥和保护队友的角色。

不是队长和部下的关系，而是能以对等的立场互相托付后背，甚至完全依赖对方的力量……这是蕾蒂从未在战场上体验过的经验。

（哎呀呀……感觉真是愉快呢。不过，我居然会在如此危急的状况下，对才刚把自己臭骂一顿的家伙萌生这样的想法，我也真是愈来愈糟糕了呢。）

就连这般内心的自问自答，也让蕾蒂产生一股情绪高昂的感觉。在雪地上急速奔驰的她，再次在视野一角捕捉到亚尔斯的身影，忍不住咯咯地娇笑了起来。

「呵呵。」

虽然连蕾蒂本人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好笑，但是她暂且把这些有的没的想法扔到脑海的角落里。

蕾蒂将双臂甩到身后，任凭激昂的情绪带动自己加速。紧接着，她的手掌分别冒出了一颗火球。熊熊燃烧的深红烈焰，散发出将周围照耀得一片火红的炽光。

凝聚在手臂上的魔力，宛如呼吸一样自然地顺从自己的指挥。蕾蒂甚至有种自己此刻无所不能的感觉。

火球逐渐变得巨大，火势也变得愈加炽烈。就在火球大到难以控制之际，蕾蒂直接九十度转弯，朝着【榭姆雅萨】的方向纵身一跃。

蕾蒂带着两颗足以笼罩成人的巨大火球，在空中将力量注入双臂。然后她仿佛拿着稍重的物体般挥出手臂，将两颗火球从手掌中扔出。

巨大的火球在逼近【榭姆雅萨】的同时，也持续不断地膨胀变大。不久之后，两颗火球在【榭姆雅萨】的眼前交叠，互相吞噬了彼此。瞬间爆发性地膨胀起来的巨大火球，成长到足以吞噬【榭姆雅萨】庞大身躯的大小，即使称之为小型太阳也不为过。

不过，从那团炽烈燃烧的烈焰来看，这不是蕾蒂最擅长的爆裂系魔法，而是如假包换的火系统最高阶魔法。

由于蕾蒂是炎系统魔法师，她当然也会使用爆裂系以外的魔法，只是她实在很少使出纯粹的炎系统魔法，就连亚尔斯也只看过那么两三次而已。

「就算不是爆裂系魔法，她喜欢大排场这一点还是没变呐。」

亚尔斯不禁轻笑一声，如此说道。在他的视野之中构筑着魔法的蕾蒂，看起来比第一次对上【榭姆雅萨】的时候要来得乐在其中得多。

除了知识和技术以外，精神状态也会对魔法的显现产生明显的影响。因此追求效率固然是一个重要的目标，但是个人的魔法喜好和情绪状态等要素，同样不可忽视。

而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若是想要把最高阶魔法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境界，单凭「适性」是绝对不够的，还需要其他的某些东西。那也许是天生的才能，又或者是临场的氛围，也或许是当天的心情。

（真不愧是蕾蒂呐。可是……）

亚尔斯微微蹙起了眉头，在内心如此嘟囔。是的，目前的状况可以说是一个复杂棘手的难局。

即使是蕾蒂刚才使出的最高阶魔法，恐怕也无法完全打倒【榭姆雅萨】──而且两人也不能在这时候打倒【榭姆雅萨】。

毕竟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任意发动式魔法，不晓得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突然发动。

他们现在该做的事情不是随便削减【榭姆雅萨】的血量，而是有计划地把它削弱到可以一击消灭的程度。这也是亚尔斯先前制止蕾蒂追击【榭姆雅萨】的其中一个理由。可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办到这件事情？

纵使聪明如亚尔斯，此刻也还没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为了把【榭姆雅萨】留在这里，也只能继续和它缠斗下去。

（不过……有一点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亚尔斯还没有见过【榭姆雅萨】施展出冰系统魔法。虽然高等级别的魔物有时会针对系统进行特化，但是基本上应该都有能力驾驭复数系统的魔法。

降下这些雪花的环境变化型魔法，当然是属于冰系统，而且是相当高阶的魔法。亚尔斯的【砂国世界《helheim》】也是如此，这类魔法必须按部就班地对构成和情报进行改写，因此相当地耗费功夫和魔力。

然而，在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之后，却只换来干扰魔法的效果，此举显然怎么看都不合算。而且，如果【榭姆雅萨】非常擅长冰系统魔法，应该会积极地将之运用在攻击中才对。

可是从现阶段来看，【榭姆雅萨】的攻击里完全没有出现冰系统魔法。

最重要的是，【榭姆雅萨】先前居然犯下了被【冻魔蚀手】毁掉一只脚的失误。像它这种级别的魔物若是拥有冰系统的适性，肯定能够及时做出应对，躲过失去一只脚的最糟结局才对。

亚尔斯迅速地瞥了一眼【榭姆雅萨】。

只见身处火焰之中的【榭姆雅萨】，只是大力地拍打几下翅膀，就把蕾蒂的火球吹飞了出去。

虽然亚尔斯也不时出手支援蕾蒂，但是他一直都在监视着那几根钉在地上的怪异木桩。尽管那些木桩彻底被【永冻结界】冻结了，可是木桩表面的诡异鼓动依然没有停歇，简直就像异形的心脏在跳动似的。

（虽然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了，不过还是提防一下【真﻿伪·绝命天雷枪】吧。）

为了应对紧急情况，亚尔斯始终和蕾蒂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要用水系统魔法来试试看吗？）

亚尔斯把手伸向他个人不太擅长的系统。【宵雾】的锁环基本上网罗了所有系统的魔法，只是以亚尔斯个人的使用频率来看，水系统的魔法只能说敬陪末座。

各系统的魔法精确度，会直接受到施术者的适性左右。某些系统更是不具备适性就格外难以驾驭，而水系统便是其中之一。即使是能够驾驭所有属性的亚尔斯，也无法跳脱这个限制，对他来说，水系统是魔力消耗最巨的系统。

「要用哪一招才好呢？」

尽管亚尔斯嘴巴上这么说，可是如果只是威力不上不下的魔法，就算是水系统也没有什么尝试的价值。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和蕾蒂看见了直冲云霄的第二发信号弹。这意味着沙吉库和穆杰路的小队，分别完成了讨伐【噬脑魔】和【雷夫奇斯】的任务。

（既然如此，留到最后的【榭姆雅萨】，果然就是这些『雪花』的源头吧。）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以亚尔斯的性格，一定会验证自己的推测。

在以魔力波向蕾蒂打了个信号之后，亚尔斯开始集中自己的意识。

（接下来只要让这家伙使出冰系统魔法，就可以完成证明了。）

亚尔斯轻轻吐气，并且瞬间完成了魔法从构成到显现的程序。【榭姆雅萨】的头顶上立刻出现了游泳池级别的大量清水。片刻过后，仿佛透明水槽的底部出现破洞般，庞大的水流从空中的某一点奔涌而出，转眼就制造出一颗巨大的水球。

单从水量来说，已经足以淹没一整座小村庄。

亚尔斯像是切断傀儡人偶的丝线，倏地将自己的意识从魔法中抽离。

下一个瞬间，蕴含着大量清水的巨大水球，从魔物的头顶上方直接砸落下去。

这个魔法和【大瀑布】颇为相似，后者是能够引发大洪水的最高阶魔法，因此被列入「禁忌」之中。不过，亚尔斯施展的是自行修改过的简化版本，刻意减少用来制水的魔力之后，魔法本身的威力已经弱化了许多。

尽管如此，夹带着庞大水量的巨大水球，还是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为无数飞散的水弹，一口气朝着目标砸了过去。

若是能直接全数命中自然最好，但是【榭姆雅萨】如果打算躲避的话……

「上钩了。」

正如亚尔斯所预期，最适合对抗这类水系统魔法的手段，果然还是冰系统的冻结效果。当然，即使不依靠冻结效果，也存在着其他对抗方法，可是如果【榭姆雅萨】能够驾驭冰系统，它就没有理由不选择这么做了。

（……！！）

急坠而下的无数水弹，陡然在空中停止了动作，仿佛是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了下来。这些水弹就在魔物的头顶上结成坚冰，随即就此粉碎散去。漫天飞散的冰晶粉末宛如雾气一般逐渐消失，这幅光景甚至带给人如梦似幻的美感。

然而，亚尔斯却在这幅光景之中，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不对劲和奇怪之处。

眼前的现象实在非常不可思议。尽管正如亚尔斯所预期，这波攻势被冰系统魔法阻挡了下来，可是他还是无法确定冻结魔法的施术者是谁。按照常理推想，这应该是【榭姆雅萨】为了保护自己而施展的魔法。事实上，蕾蒂好像也对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怀疑，但是……

就在这个时候──

（雪停了……）

亚尔斯的意识抢在思考之前，让身体做好了施展魔法的准备。

尽管还有所疑虑，但不可否认，此刻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阿尔小弟！」听到蕾蒂催促的声音，亚尔斯点了点头，开始准备一口气收拾这个难缠的强敌。由于两名无双魔法师同时构筑起魔法，魔力顿时有如爆炸气浪一般席卷周遭。假如是弱小的魔物，光是感受到这股魔力便会仓皇奔逃，抑或吓得缩成一团、动弹不得。不，哪怕魔法师恐怕也是相同的反应。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无双魔法师的力量已经超出人类智慧的理解范围。

只能以怪物来形容的魔力量，直接淹没了周围一带的空间。

亚尔斯的不祥魔力，散发出无尽的黑暗和杀意，正在伺机蠢蠢欲动；蕾蒂的辉煌魔力，则是染上她的强烈意志，变得更加闪耀亮眼。

但是就在下一个瞬间──亚尔斯和蕾蒂感知到强大的魔法发动了，而且效果范围广大到涵盖两人所在的地方。没有任何掩饰或﻿伪装的明显魔力反应，顷刻就在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扩散开来。

简直像是巴纳利斯的大地本身喷出魔力光芒一样。

从背后传来的压迫感，让亚尔斯强制取消了构成到一半的魔法。

「蕾蒂！」

亚尔斯用最快的速度冲向蕾蒂的位置。这是不能有一丝犹豫的重大危机。那道来路不明魔法的发动征兆，已经逐渐变得明显起来，亚尔斯奋力地把手伸向了蕾蒂。

附带一提，由于惊讶和动摇的关系，蕾蒂已经完全解除了魔法的构成。只把视线投向亚尔斯的她，脸上满是恐惧和焦急的神色。蕾蒂之所以会如此惊愕，并不只是因为来了个出其不意的攻击，更重要的是她身上发生了难以置信的现象。

「阿尔小弟！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不能动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把手伸过来！」

「不、不行啊！」

虽然蕾蒂试图把手朝着亚尔斯伸过去，但是全身上下完全动弹不得，就好像身体突然被夺走了所有自由一样。这种鬼压床的状态，让蕾蒂变得更加混乱。

这是因为亚尔斯为了使体内的魔力不受干涉，平常都彻底将之置于意识的管理之下。

从高空俯瞰着两人模样的【榭姆雅萨】，仿佛嘲笑似地上下摆动着细长的虫脚。

尽管亚尔斯依然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可是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不可能构得着蕾蒂。即使如此，亚尔斯还是竭尽所能地接近蕾蒂……

就在这时，巴纳利斯大地的某处地面突然隆起，就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向上推挤一般。下一秒钟，一股狂风从地底呼啸而上，瞬间将一切事物化为齑粉。大量的泥巴和积雪夹带着木片和碎石，一口气喷涌到高空之中。

简直像是将周围的空间一把攫起，全都扔进宛如地狱锅炉的巨大搅拌机里……所有一切都被搅得粉碎，只剩下狂风怒号不已，发出一阵阵猛烈的咆哮声。

◇　◇　◇

「……？这、这里是哪里……？」

微微睁开眼睛的蕾蒂，惊慌地环顾四周。

自己此刻身处的地点，似乎是高山的山顶附近。此处有崎岖不平的坚硬岩地，以及稀薄但新鲜的空气。远方还可以看到山顶积雪的群峰。因为脚下地面有斜度的关系，蕾蒂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

虽然周围一样积着薄薄的雪，但是和方才那片与【榭姆雅萨】对决的雪原毫无共同之处。

蕾蒂一时之间感到混乱不已，接着她偶然留意到搁置在雪地一角的奇妙机器，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细长的竿状外观，以及塞满半透明内部的复杂零件……摆置在雪地上的那台机器，正是蕾蒂昨晚拜托亚尔斯检查的移动型转移门圆阵港埠。

「刚才真是危险，完全是千钧一发呐。」

听到身旁传来的熟悉声音，蕾蒂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欸，也就是说……我们是从刚才那里转移过来的啰？」

面对蕾蒂的询问，亚尔斯轻轻点了点头。

但是，原本放在据点里的转移门，为什么会被移动到这里来呢？

这是因为亚尔斯为了保险起见，事先拜托了留在据点的别动队，请他们把转移门搬运出来之故。地点是位于据点附近的雪山顶峰。放眼望去，可以在远处看到【榭姆雅萨】的身影。不过，虽说中间隔了好一段距离，但是并没有远到【榭姆雅萨】无法感知两人的行踪。

「呼，幸好这个转移门有正常启动。你的身体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呐。」

「啊，的确是。感觉没有什么问题哟。」

也不知道蕾蒂在想什么，只见她用手指拉起领口，低头看了衣服里面一眼，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次「没有问题」。亚尔斯不想节外生枝，决定不开口吐槽。

「明明差点就送掉小命，但你的心情还挺好的啊。」

「嗯，毕竟我知道死不了嘛。」

只见蕾蒂面露微笑地说，仿佛亚尔斯问了什么奇怪问题似的。

从蕾蒂的神情看起来，尽管被卷入如此凶险的魔法之中，对她来说似乎只是感到有点惊险而已。与其说她是胆大无畏，不如说她对亚尔斯有着无比深厚的信任。虽然这有点结果论就是了。

「相对地，这东西果然用完一次就报销了呢。」

亚尔斯用姆指比着转移门说道。或许是重要零件故障发生短路，转移门正在不断冒出黑烟，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台机器出了问题。

「任务辛苦了。」蕾蒂宛如在对待部下一样，向这台机器送上慰劳的话语。

亚尔斯作为转移门的根本理论和基础设计的提出者，完全有能力把转移门当成紧急避难的道具来运用。

当然，只要雪花仍不停飘落，就有可能干扰到转移门的正常运作，因此亚尔斯原本并不打算动用它。降雪正好在前一刻停了下来，不得不说实在极为幸运。

具体来说，就是将【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的情报转移作用控制在单一方向，然后把复制的座标设定为前往转移门。

照理来说，需要有两道转移门──也就是起点和终点──才能正常运作。不过在这次的案例中，是由亚尔斯本人负责发送情报，因此成功地达成了转移的效果。

这台转移装置的基础理论，其实是亚尔斯习得【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时的副产品，两者使用的魔法式回路几乎如出一辙，因此亚尔斯才能实现如此异想天开的想法。

尽管如此，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两人份的转移作业，大概还是超出了转移门的负荷范围。如果有可能，应该是要直接碰触蕾蒂的身体，以此来降低情报复制作业的难度，只是在那种紧急状况下，光是能够顺利完成转移就该谢天谢地了。

这下蕾蒂总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接着她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道：

「话说回来……阿尔小弟，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就是那个翅膀的花纹。」

「嗯？」亚尔斯应了一声，催促蕾蒂继续说下去。

「就是啊，我刚才在看到【榭姆雅萨】翅膀上的眼状花纹之后，整个人突然动弹不得。这么说起来，穆杰路好像也会使用类似的魔法耶……」

「这是透过视觉发挥效果的魔法……有点类似催眠术吧。那些花纹本身也有可能就是魔法式。不过要说那些眼状花纹，我也有看到。如果是这样，真搞不懂那家伙先前为什么不使出这一招。」

亚尔斯曾经一度把【榭姆雅萨】逼到穷途末路的状态，如果【榭姆雅萨】拥有这样的压箱王牌，应该早在那个时候便使出才对。话虽如此，魔物的思考方式本来就迥异于人类，因此不管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

「也罢，毕竟透过视野来显现效果的魔法，先天就有着许多限制嘛。」

要说类似的例子，大概就是琳涅的魔眼。琳涅的魔眼效果会受到被观看者的认知影响，也就是对方有没有察觉到她的魔眼正注视着自己。刚才封锁蕾蒂肉体动作的魔法，可能也有类似于琳涅魔眼的性质。

「有没有什么应对的方法啊？要是在紧要关头中了这一招，那真的会要人命耶。」

「虽说不是完美无缺的方法，不过你可以试着把魔力循环完全封闭在自己体内，让外部力量没有任何干涉的空间。」

「什么鬼方法啊！？除了你以外，没有人办得到这种事情啦。」

「咦？你办不到吗？」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

尽管亚尔斯对蕾蒂的话感到意外，可是若再问下去对话将毫无进展，因此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往下说。

从蕾蒂先前的样子来看，那个魔法不像是直接干涉肉体的动作，而是针对体内的魔力进行干涉。亚尔斯能够想到两种可能性。

其一是干涉魔法师的魔力控制能力，封锁住魔力的正常循环；其二则是从需要看到花纹这个条件，可以推测出这或许是一种对潜意识的操控，也就是类似于自我暗示的效果。

（不管怎么说，蕾蒂都不可能没察觉到自己的魔力受到外力干涉吧。）

亚尔斯想起蕾蒂先前的惊慌表情，认为还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虽然那不是神话怪物的眼睛，不过最有效的应对方法，还是『不要看』那些花纹吧。像是把眼睛闭起来，用魔力确认感觉之类的。总而言之，正好现在雪也停了，我觉得是时候结束这场战斗了。」

「话说回来，刚才那个魔法是什么鬼啊？是完全超出S级魔物力量的超危险魔法耶。」

「我想那大概是……风系统的极致级魔法【螺旋净化】吧。」

亚尔斯探出身子，从山顶俯瞰山下的光景，再次体认到那道魔法的巨大威力。方才鏖战不休的战场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地面的积雪被完全吹飞，变成了满是泥泞的环状坑洞。周围的大地上也看不见半棵树木的踪影。

取代雪花不断飘落的是无数土砂，其中还夹杂着化为碎屑的木头和石块。整个魔法从发动到结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却能够造成如此天翻地覆的巨大破坏……若是有人身处其中，肯定还来不及感到痛苦就死去了吧。

「难怪这个魔法直到最后都没有完成啊。」

即使到了今日，【螺旋净化】的魔法式基础也从未被公开。正确来说，在亚尔斯的记忆中，此一魔法的魔法式始终处于未完成的状态。在人类魔法的发展史中，有一段连接过去和现在的过渡时期，【螺旋净化】就是人们在这个时期着手开发的魔法之一。而在大量禁忌指定魔法相继问世的背景下，【螺旋净化】的开发作业很快就被宣告中止。事实上，在这段过渡时期里，有相当数量的魔法开发计划都被中途废止。对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知之甚详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对各种魔法研究皆有涉猎、同时又有权阅览军部机密资料的亚尔斯而已。

（就算是无差别破坏，也应该有个限度吧。）

从不易精细控制以致波及范围过大这一点来说，【螺旋净化】不仅破坏力无比惊人，同时还有着类似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性质。从过度强大的杀伤力，以及会对人类未来造成负面影响的角度来看，那些最后被指定为「禁忌」的魔法，基本上都具有演化成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潜力。

但是说到底，魔法本来就是魔物用来屠杀人类的力量，因此会具有强大的对人杀伤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从这层意义上来说，魔物施展出禁忌指定魔法的完成型态，又或者是超越完成型态的更高级版本，其实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另外，亚尔斯还察觉到了一件事情：他先前一直警戒的那几根钉在地上的活体巨树，数量已经从四根减少成了三根。

（该不会死亡的危机感所导致的激昂状态，就是这魔法的自动触发机制吧？）

在实际运作时，也有可能是【榭姆雅萨】尚未陷入濒死状态，就已经感受到生命的危机，从而满足发动的条件也说不定。虽然魔物有没有这种生物般的心理活动，目前也未有定论就是了。

大部分的魔物学者都会否定这个看法吧──亚尔斯一边在心里如此想着，一边姑且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蕾蒂。

然而，蕾蒂只是一个劲儿地望向山下，全心全意地注视【榭姆雅萨】的身影，也不晓得她有没有把亚尔斯的话听进去。

「哈哈，找不到我们是吗？」

尽管【榭姆雅萨】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行动，可是蕾蒂用挑衅的语气，以猎人特有的锐利眼神看向了那道巨大的身影。

「你好像有什么主意是吧？」

「我好歹也是会动脑筋的嘛。虽然我是有想到几个主意，但是只凭我一个人有点难以实行呢。」

蕾蒂面带愁容，露出有些严肃的神情。相对于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她的视线却不断朝亚尔斯飘去，摆明就是指望亚尔斯出手相助。

「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会负责收拾那家伙的，你可别动用【迦具土】啊。」

炎系统的【迦具土】，是亚尔斯所知的蕾蒂的终极王牌。这招需要将魔法印直接镌刻在目标物的身上，直到魔法式完成以前，都必须设法束缚住敌人的行动，而且根据目标物的大小和类型，魔法印也必须做出相应的调整变化。因为条件过于严苛，想要成功施展在S级魔物的身上，可说是难如登天的挑战。

最重要的是，为了把魔法印直接镌刻在敌人的身上，施术者一定得贴近对手的身旁。而且魔法印本身并不具备魔法的效果和威力，因此在这段期间，蕾蒂会完全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在当前这种情况下，这怎么看都是不切实际的做法。

「那还用说，人家也不想靠近那只大虫子好不好？更别说是悠哉地在它面前镌刻魔法印了。」

「毕竟你这人很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呐。」

「我好歹也会考虑一下时间和场合的好不好？你放心吧，我会用必杀技收拾掉那家伙的。所以说，阿尔小弟，当我需要支援的时候，就麻烦你多多帮忙啦。我们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

尽管蕾蒂的这种说法只会让人感到更加不安，可是亚尔斯在这次的任务里，同样也给出了许多包含推测的含糊指示，而且还多次在紧要关头临时根据状况变更方针，因此他也不好反驳蕾蒂。而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他更是从刚刚开始就感到提不起劲。

附带一提，虽然亚尔斯和蕾蒂目前身处高海拔地带，但是这一带的地形并没有特别适合隐藏行踪。【榭姆雅萨】大概是以雪原为中心搜寻突然消失的两人，因此才会直到现在还没发现他们的踪影。不过，被发现应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也罢，在『走一步算一步』这方面，我和你算是半斤八两吧。在那家伙盯上其他部队以前，我们得尽快让这场战斗落幕。」

蕾蒂闻言，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反问道：

「我们两个半斤八两？你为什么这么说啊？」

「你不明白吗？就是【螺旋净化】的对策啊。虽然刚才已经有一发启动了，但是那些矗立在地上的漆黒巨树，说穿了就是超级巨大的哑弹，而且现在还足足剩下三发。我虽然已经想出了一个腹案，但是在现阶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管用。」

「嗯哼，不过……我们也不可能一直潜伏在这里吧？」

「是啊，这样会很不妙呐。那家伙要是等得不耐烦，最后跑去袭击其他部队的话，我们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

蕾蒂突然沉默了半晌，凝视着亚尔斯好一会儿后，才开口说道：

「不过，阿尔小弟，你已经想出对策了吧？虽然无法确定是否管用……但是总之有一个腹案了吧？」

「嗯，姑且算是吧。」

看着亚尔斯不快的神情，蕾蒂破颜一笑。

「那么事情就简单啦。我完全相信你的判断哟。而且要是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导致那头怪物跑去我的部下那群笨蛋那里找碴……他们之后肯定会向我大发牢骚的。」

「说的也是，我也差不多厌倦一直龟在这里了。」

听到亚尔斯的玩笑话，蕾蒂感到惊讶，同时也有些安心地吁了口气。

「这可真巧呢。我这人的性格也不适合长期抗战。」

「的确是呐……喂！？」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啰。」

亚尔斯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蕾蒂的身子便已经飞窜出去，就这样直接冲下斜坡。

「阿尔小弟，不好意思……可是，我再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不中用而失去重要的东西了！」

亚尔斯只能无奈地追在蕾蒂的身后，但是他也忍不住在心中苦笑起来。蕾蒂这个人实在是横冲直撞，甚至可以说有点太过单纯明快了。

然而，这样的做法才是蕾蒂的一贯作风。她深深信任着亚尔斯，并且不惜赌上性命守护自己的伙伴。

不过，亚尔斯并不打算让蕾蒂冒生命的危险。

（我居然忘了这家伙最会制造麻烦……果然不该随便答应当什么协助者啊。也罢，毕竟蕾蒂要是真的不小心挂了，这项收复任务八成也会直接落到我头上吧。）

「那么，我们就先来个突袭吧！阿尔小弟，把那家伙从空中弄到地面上来！」

顺着蕾蒂的手指望去，可以看到【榭姆雅萨】的巨大身影。

你说得倒是很轻松啊──亚尔斯的脸颊忍不住抽搐起来，握紧了手中的AWR【宵雾】。虽然他很想直接回一句「办不到」，但是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好几种方案，他不由得感到一阵五味杂陈，自己实在是太好说话了。

「就用速度最快的方案吧。」

亚尔斯扬起【宵雾】，拉出了比平常更多的锁链。滑过他面前的其中一个锁环，锁环便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就连蕾蒂也能感受到凝聚在亚尔斯周围的庞大风压。亚尔斯朝着前方快跑而去，将视线锁定在高空之上。

只见厚重的云层陡然四散，受到极度压缩的强风化为巨大的炮弹，从高空中笔直地落了下来。

「【苍穹陨落《downburst》】是吗？这一招能够把那家伙弄下来吗？」

「要是没掉下来的话，只要再补上一发就行了。」

宛如爆炸气浪的沉重暴风，直接砸在【榭姆雅萨】的背上。【榭姆雅萨】的身体顿时在空中拐了一下，像是突然被加上看不见的砝码似的。【苍穹陨落】的威力若是集中在同一点上，甚至足以在大地上凿出一个巨大的凹洞。

但是，单凭这一波攻击，果然还不足以让【榭姆雅萨】坠落到地面上。

【榭姆雅萨】猛烈地拍打翅膀，奋力抵抗着被施加于身上的重量。

然而，这种程度的抵抗几乎毫无意义。亚尔斯连续不断地朝【苍穹陨落】注入新的魔力。面对风压愈来愈强的【苍穹陨落】，【榭姆雅萨】的飞行高度也变得愈来愈低。

「真不愧是阿尔小弟！」

半晌过后，【榭姆雅萨】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坠落下来，亚尔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这样算是满足蕾蒂的要求了。

（你的要求我已经搞定了。）

尽管亚尔斯对蕾蒂的「主意」有一丝不安，但是他决定在旁边静观其变，看看蕾蒂究竟要拿出什么压箱本领。在这次的任务里，他还是首次有机会见识到蕾蒂的真正实力。

伴随着震颤空气的轰然声响，【榭姆雅萨】的庞大身躯坠落到地面上。转眼之间，已经有好几道火焰从它贴在地面上的腹部冒了出来，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响。这是在先前满地积雪的状态下无法使用的招式。

飞蛾之王的庞大身躯，立刻就被火焰和浓烟包围了起来。

（【瞬炎地雷《claymore》】啊。不仅发动时机相当完美，就连最初的隐密布雷也做得很好呢。）

事实上，蕾蒂的这一波攻势可说是做得极为漂亮，就连亚尔斯都有些惊讶于她的高超手腕。只有在【榭姆雅萨】落下的那个时间点，就已经预判出它的坠落地点，并且在那块区域设置好【瞬炎地雷】，才有可能达到现在这样的完美效果。

正如『地雷』的名称所示，这个魔法必须在地面铺上魔力的感知网，而且在构成时还必须完全隐蔽它的存在。蕾蒂的目的似乎不只是要造成不致死亡的伤害，同时还盯上了【榭姆雅萨】的『翅膀』。炽烈的火焰很快地延烧，凶猛的火势迅速吞噬了【榭姆雅萨】的翅膀。虽然不太可能直接把翅膀烧得一干二净，但是已经足以烧毁翅膀表面的花纹。

【榭姆雅萨】前翅上的眼状花纹，整体相当于魔法式的功能，因此是个非常棘手的存在。事实上，无论是亚尔斯被石化的炎龙，还是蕾蒂的身体突然动弹不得，应该都是出自于这道魔法式的作用。但如果翅膀被烧毁到这种程度，就等于魔法式也直接缺失了一部分。那道魔法式大概马上就会失去作用吧。

话虽如此，若是不小心对【榭姆雅萨】造成过多伤害，封装在那些诡异地鼓动的巨树里的魔法，很有可能被自动触发。如果像刚才那样再来一次【螺旋净化】，这次真的不用指望能够全身而退了。

（现在也只能试了再说……）

亚尔斯方才曾经隐约向蕾蒂透露，他已经想到了【螺旋净化】的应对方案。如同先前透过【永冻结界】测试后，正如同亚尔斯所理解，即使从外部进行干涉，也不可能让这些鼓动的巨树停止运作。即使置换魔力、创造出冰雪世界的【永冻结界】，也无法对这些巨树造成任何影响。根据亚尔斯的推测，这些漆黑巨树恐怕是由两种系统所构成：作为保护膜的外侧是土系统魔法，而包裹在内侧的则是风系统的【螺旋净化】。

哪怕是拥有庞大魔法知识的亚尔斯，也不敢说自己想出的应对方案绝对正确。但是，这已经是他在现阶段所能想到的最佳对策了。

然而，在实际上场验证以前，亚尔斯也无法保证这个方案是否有效。从这个角度来说，其中显然存在着相当的风险。

可是，现在也只能赌了──亚尔斯做出这样的结论。

「蕾蒂，这里暂时交给你。」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蕾蒂立刻弯起手臂，做出大力士的动作。

「没问题！然后啊……只要再一下子，我会让你见识到很有趣的东西喔。」

蕾蒂如此回答，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尽管这种意味深长的态度令人有点在意，不过亚尔斯还是决定优先处理那些巨树的问题。他必须把握这段时间──【瞬炎地雷】所累积的伤害还没有超出【榭姆雅萨】承受的极限。于是亚尔斯骤然转身，将蕾蒂留在原地，独自奔向那些巨树矗立的区域。

可是，假如亚尔斯没有拿捏好临界点，他将会在极近距离下被发动的【螺旋净化】直接吞噬。只不过，以【螺旋净化】的效果范围来说，不管远近其实都没什么差别就是了。

发足狂奔的亚尔斯，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在他视线前方的地面上，矗立着【榭姆雅萨】施放的三根漆黑巨树。像这样仔细一看，感觉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乍看之下像是碳化的漆黑外表，靠近才发现表面带着奇妙的光滑质感。如此诡异的树皮不可能存在于自然界。内部的【螺旋净化】启动装置仍然在一鼓一鼓地跳动，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引爆。

亚尔斯迅速地瞥了一眼【榭姆雅萨】的方向。

蕾蒂的【瞬炎地雷】的爆炸似乎还在持续当中。只见【榭姆雅萨】痛苦地翻腾着巨大身躯。在这种情况下，【榭姆雅萨】的超高抗魔力似乎反而让它深受其害，不管身体承受了多少次爆炸，似乎只有翅膀被烧得残破不堪，始终没有达到致死伤害。

另一方面，蕾蒂的魔力当然也不是无穷无尽。虽然现在她一边烧灼着【榭姆雅萨】的翅膀，一边持续施展出绊住它脚步的魔法攻击，但是终归有其极限。先前设置的【瞬炎地雷】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蕾蒂必须单独和【榭姆雅萨】展开对峙。而她恐怕很难做到正面抗衡，只能被【榭姆雅萨】追着当靶子打。

（顶多再撑十分钟……不对，应该是五分钟吧。）

亚尔斯做了个深呼吸，让全身的神经更加敏锐。他将魔力控制在最低限度，薄薄地包覆在手掌上。既非用来构筑魔法，也不是要拿来形成魔力刀。

亚尔斯锁定了三根巨树里位于中间的那根，将双手按上了诡异的树皮表面。实际碰触后才发现，这些树皮带有完全不像树皮的黏性，不，应该说是有股像会反弹般的弹性触感。亚尔斯微微阖上眼皮，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

（果然不出所料，是将两种魔法组合的结果。）

亚尔斯现在打算做的事情，说白了就是瘫痪【螺旋净化】的运作，也就是要对【螺旋净化】进行改写。人类的魔法和魔物的魔法，在构成程序上应该没有太大的区别。因此亚尔斯认为，两者在座标指定、威力、强度、指向性、系统成形等各种构成要素上，应该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直接改写魔物魔法的内部构成式这种事情，在魔法师里，亚尔斯大概也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说到底，如果人类有办法完整解析魔物所使用的魔法，现代的魔法体系恐怕会有和今日截然不同的样貌。尽管人类努力不懈地探索对抗魔物的方法，可是即使耗费了半世纪的时间，至今也仍然未能完全解开魔法的奥秘。

（虽然相当粗略，但是只要具备大致的理解，那些适合改写的地方应该就会自然浮现出来。）

假如是普通的魔法──也就是人类所使用的魔法，亚尔斯可以轻而易举地解析出其整体构成。可是他现在面对的是魔物的魔法，他既存的知识能够发挥多大作用还是个未知数。

亚尔斯用手按着诡异的漆黑树皮，小心谨慎地将自己的魔力灌注进去。他要做的不是直接干涉，而是和内部构成式产生共鸣及同步。

一旦魔力操作技术达到极致，自然也能掌握解读魔法的技术。亚尔斯只要应用他的【视野】，就能在脑海里再现魔法的构成。

他当初为了驾驭【暴食捕食者】而做的各种魔力操作训练，目的也是在于掌握体内的魔力和深化对魔力的理解。

正因如此，亚尔斯非常清楚，改写魔法这种行为其实存在着极高的风险，这原本是他完全不该涉足的领域。因为只要稍有闪失，便会引发魔法失控或变质，反而导致灾情变得更加惨重。

值得一提的是，纵使强大如亚尔斯，也不会狂妄到想要完全拆解【螺旋净化】这种级别的魔法。如果拿炸弹来比喻，亚尔斯打算要做的不是拆除火药，而是比较接近在不触发引信的情况下让炸弹停止运作。

然而……

「……！！」

在直接接触到魔物魔法的当下，亚尔斯陡然睁大了眼睛。

（根本是不同的东西！这和人类所知的魔法完全南辕北辙。该死！）

亚尔斯完全没有这个构成式的理论及与其相关的情报。人类所创造的魔法，可说是透过理论来确立的产物。每个魔法的完成过程，就像是将无数的拼图拼凑在一起。

可是，眼前的魔法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它就像一幅绘画，并没有所谓的构成顺序。

这简直是……没错，简直是直接实现了施术者「心中所想」的梦幻魔法。完全是跳脱理论桎梏的超常力量。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异常，他根本不知从何着手。

亚尔斯的背上冒出了一大片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还会有【佚失之咒《lost spell》】的存在！？」

人类所创造出来的魔法，基本上都是以被视为古代文字的【佚失之咒】为基础。透过【佚失之咒】的帮助，即使是人类也有办法构成魔法。

换句话说，【佚失之咒】是个有如指南的东西。虽然一般认为【佚失之咒】是人类解读魔物魔法之后的产物，但是因为相关的研究资料是历史混乱时期以前的东西，所以并没有留存至今。

既然魔物比人类更加擅长驾驭魔法，就意味着在魔物的魔法之中，应该包含着其后演化为【佚失之咒】的原始魔法式。而这些最原始的魔法式，很有可能是类似象形文字的奇怪符号。

亚尔斯立刻全神贯注地把注意力凝聚到极致，再次让视线潜入那片浩瀚的情报之海。

（不对，【佚失之咒】的源头肯定是存在的。只是我无法认知而已。）

没错，这片混沌之海会拣选观看之人。光是窥探这片空无一物的浩瀚虚空，甚至就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或崩溃。这里是人类不该涉足的禁地，是由神明或恶魔所支配的领域。

即使知识渊博如亚尔斯，也远远无法掌握这片混沌之海的全貌。

尽管如此，亚尔斯大概是首次和这个领域发生接触的人类吧。『看见』这个世界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急遽地开始运转。简直像是把一辈子份的情报一次全部塞进脑袋里，整个脑袋只剩下烧灼和刺痛。视网膜上出现了闪烁不定的奇异光芒，有种自己的眼睛迸出了火花的感觉。

那是人类的浅薄智慧永远无法触及的未知领域，世界和灵魂的根源纪录就在其中幽幽荡漾。没错，那简直就像是……

「【阿卡西纪录】【注】……」

译注：「阿卡西纪录」（Akashic records）是「神智学」里的术语，用来指称一种不可知型态讯息的集合体，储存了整个宇宙从过去到未来的一切讯息。

亚尔斯下意识地脱口说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他仿佛被什么东西占据了意识。就像是窜过大脑的电流信号，自顾自地驱使嘴巴动了起来。

可是，就在亚尔斯即将被未知力量吞噬的前一刻，从他身体内部涌起的漆黑暴食魔力，让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意识的光芒。

「原来如此……我稍微碰触到了呢。」

成功窥见魔物魔法奥秘的感慨和喜悦，甚至让亚尔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扬起了诡异的笑容。

那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如今那处已经再次成为无法触及的领域。但是，亚尔斯的指尖确实碰触到了那个世界。

（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构成或构筑。的这确是完美无缺的魔法，甚至带着一种纯粹的美感。整个魔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报，这一点的确很像出自怪物之手的产物。这还真是……教人不胜唏嘘。）

在人类的魔法之中，必然会存在着「感情」这样的杂讯。也就是说，人类的魔法就算趋近完美，也永远是未臻完美的未完成品。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当下，亚尔斯放弃了直接干涉魔法的做法。他并不是就此放弃，而是打算改变做法。就算魔物使用的是完美无缺的魔法，但是人类创造出来的魔法理论，实质上就是模仿魔物天生的魔法本能，因此两者之间自然会有相通之处。

【螺旋净化】是远距离启动式的魔法。

既然如此，这项魔法的启动代码──也就是这个炸弹的导火线另一端，必定掌握在【榭姆雅萨】手中。

（应该还有三根导火线和那家伙连接在一起吧？）

在人类难以感知的异次元世界里，亚尔斯仔细搜寻着【螺旋净化】的整体构成。在这个空间的某个地方，肯定存在着能凭借他的知识察觉到不对劲的构成。若是要从远处保持着和魔法之间的连结，就一定会有超越空间的情报传递手段。而这个关键就是『魔力』。亚尔斯不仅拥有「系统外」这种掌握空间的能力，同时还有以卓越的魔力操作技术为基础的洞察力，只要将两者结合起来，他就绝对不可能漏掉要找的目标。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的嘴角突然扬了起来。

果不其然，在【螺旋净化】的构成之中，掺杂着三道不必要的回路。亚尔斯之所以会认定那些是不必要的回路，果然也是因为【螺旋净化】的构成要件和人类的魔法有相似之处。

然而，亚尔斯之所以能够察觉到这些回路，还是得归功于直接触摸巨树的关系。在正常情况下，肯定没有人能察觉到这些回路的存在，这是人类无法理解的领域。即使以人类漫长的历史为代价，恐怕也不足以穷尽这个领域的全貌。

（无论如何，这样子就能切断那家伙和【螺旋净化】之间的连结了。）

很快地，亚尔斯的意识和精神的『手指』碰触到了这些回路，伴随着隐隐闪耀的魔力光芒，他的『手指』展现出宛如钢琴家的细腻动作。

在那出神入化的动作之下，原本诡异地相互缠绕、像血管一样跳动的三条异形丝线，全都被仔细地拆解开来。

……这些『回路』终于被切断了。

亚尔斯用力地深呼吸之后睁开眼睛，觉得自己的意识一片清明。他甚至有种神清气爽的愉快感觉。仿佛脑海中的杂讯全被清理掉了，整个脑袋处于完全净空的状态。尽管如此，他的思绪却敏锐到能够一心多用，宛如五感在这个瞬间全都一片澄澈通明。

但是，亚尔斯转瞬再次睁大眼睛──

他的眼中映入了难以置信的光景。眼前的巨树依然没有停止鼓动的迹象。回路和构成之间的连结明明已被完全切断，【螺旋净化】应该已经脱离了【榭姆雅萨】的支配才对。而且……情况不仅仅如此而已。

亚尔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紧迫。

眼前的巨树开始绽放出阴森的光芒，和方才【螺旋净化】发动之前，从地底深处泄漏出的光芒如出一辙，那是巨大的破灭即将到来的预兆。亚尔斯环顾周遭，发现其他两棵巨树也绽放出光芒，甚至共鸣似地发出「呜呜」的声响。

（原来如此，真是完美无缺。实在是深谋远虑的魔法。）

说得直接一点，这些巨树就像是附加了精巧陷阱的定时炸弹。当回路被切断的时候，会有别的机关来接管炸弹的运作。不，回路被切断这件事情，大概打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另一种自动触发的条件。

亚尔斯先前作为风险考虑到的最糟糕状况……马上就要在他的眼前化为真正的现实。

面对如此紧急的事态……亚尔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只见【暴食捕食者】倏然现身，因为出现速度过快的缘故，看起来甚至就像失控了。这就是亚尔斯的最后王牌。

（足足有三棵的份量啊……虽然不晓得我的身体承不承受得了，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考虑到失控的风险，这是个相当危险的选择。但是亚尔斯在为此感到担忧的同时，也察觉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情。

即使处于亚尔斯支配之下，【暴食捕食者】平常也一副难以控制的模样，但这次却显得格外地安分。不仅如此，【暴食捕食者】甚至做出了完全超乎他想像的行动。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此刻的【暴食捕食者】，将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盆大口对准那些巨树，仿佛威吓似地露出了漆黑的獠牙。

从【暴食捕食者】的模样看起来，与其说是展现捕食本能，感觉更像怀抱斗志或敌意之类的情绪。亚尔斯甚至感觉得到，【暴食捕食者】是基于自身的意志，主动想要排除眼前的危险存在。

虽说这样的表现能否称为「意识」还是一个问题，不过理应只具备原始捕食本能的【暴食捕食者】，究竟是萌生了「危机判断」这种前进了一步的感觉，还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亚尔斯瞬间犹豫了那么一下。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也只能上了。）

亚尔斯像是虚脱似地垂下肩膀，将意识集中到自己的身体深处。

尽管每次都是如此，可是每当亚尔斯这么做的时候，总有种自己的身体界线变得模糊不清的感觉。有别于他对魔法这类由理论构成的事物的信任，他总觉得此刻的自己仿佛踏进超越理论和现实的其他世界──简直像潜入了深海之中。

这种感觉或许有点类似于有意识地去做太过习以为常、以致平日完全不会意识到的举措。毕竟『那团东西』虽然毫无疑问地是某种异形存在，但是亚尔斯必须将其作为身体的一部分才能加以驾駅。

亚尔斯让一半的意识染上漆黑的色彩，令思绪坠入黑暗的无意识深渊之中。

然后，他扬起手臂……宣读出那个名字。

「【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

八道漆黑的魔力顿时环绕于亚尔斯的周围，仿佛毒蛇昂首般摆出凶恶的形相。紧接着，它们便疯狂地朝着即将发动内藏魔法的巨树冲了过去。

在某些人眼里看来，这些漆黑魔力或许就像毒蛇；而在另外一些人眼里，或许会以恶龙来形容它们的存在。

但是从本质上来说，【暴食捕食者】和生物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东西。一言以蔽之，它们是纯粹的捕食本能被赋予形体后的存在。【暴食捕食者】只长着一张用来吞噬的血盆大口，这点也正体现出此种纯粹的捕食本能。

只见【暴食捕食者】张开宛如巨大深海鱼的骇人大嘴，从体内接连不断地吐出更多的漆黑魔力。而这些被吐出的魔力又纷纷长出了新的嘴巴，像俄罗斯套娃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就这样不停地反复循环，一路朝着猎物逼近而去。

【暴食捕食者】夹带着非比寻常的速度，飞快地涌向眼前的猎物。或许是感知到凶暴漆黑的魔力正在急速接近，三棵巨树立刻跨越了发动的临界点，绽放出诡异的光芒一齐炸裂开来。亚尔斯则像在挥舞长鞭似的，迅速操纵起通体漆黑的八道魔力。

〈连亚尔斯也无从确认【螺旋净化】是否成功发动。不，【螺旋净化】应该真的发动了──而且还是三棵巨树同时发动。因为【暴食捕食者】所吸收的庞大魔力，确实都流入了亚尔斯的体内。

然而，有别于先前直接碰触到魔物魔法智慧的体验，蕴含在这些魔力之中的情报，对如今的亚尔斯来说已经太过驳杂了。

片刻过后……亚尔斯独自伫立于旷野之中，周围只剩下呼啸而过的狂风。

他轻轻地吁了口长气，然后重新检查起自己的状态。刚才吸收进来的魔力量果然远远超出原本的预期，但是勉强没有超出魔力容量的上限。唯有一股危险的压迫感是货真价实的。

另一方面，三棵巨树在被吸尽作为源头的魔力之后，则是全都就此回归为魔力残渣。

但是，此时的亚尔斯却自顾自地潜入自己的内在深处，仿佛把周遭的一切都搁置在忘却的彼方。

在经历了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一战之后，亚尔斯体内的魔力容量足足扩大了将近一倍。其中最明显的变化，莫过于【暴食捕食者】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难以驱使。正因如此，亚尔斯对自己吸收的这股庞大魔力量，抱持着相当戒慎恐惧的态度。或许这样有点谨慎过头，可是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确认这些魔力完全在体内安定下来之后，亚尔斯直接朝着【榭姆雅萨】──它先前被蕾蒂的【瞬炎地雷】钉死在地上，如今已重新飞回高空之中──扬起手臂。

虽然【榭姆雅萨】奋力拍打着花纹残缺的烧伤翅膀，但是光靠这样无法产生足够的浮力，只能透过风魔法的辅助效果，勉强在空中保持身体的飘浮状态。

现在正是反击的时机──亚尔斯如此判断。

刚才吸收进来的那些魔力，正好为反击的魔法提供了充足的燃料。而且作为最大隐忧的【螺旋净化】也彻底失去了威胁性，现阶段亚尔斯已经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仔细一想，亚尔斯才意识到，自己有好一阵子都没遇上如此棘手的S级魔物了。尽管他也曾经几度被强大的魔物逼到死亡的绝境，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毕竟和过去相比，如今的亚尔斯已经拥有了君临全体魔法师顶点的力量。

就在亚尔斯开始构筑起决定性魔法的下一秒钟，一道音质通透的咏唱声传进了他的耳中。

「受阻于三十五棂格之外、幽闭于无限回廊之拒否业火，临界于彼处，终焉之光亦于彼处，令一切有形存在尽皆灰飞烟灭，全数回归于辉煌之终结……」

「……！！」

听到蕾蒂这段陌生的咏唱，亚尔斯的听觉敏锐地有了反应。在对这段咏唱的意义进行解读之前，他已经在脑海里搜寻起有用到相同【佚失之咒】的魔法式，并且由此推想蕾蒂打算施展的魔法。

然而，亚尔斯在自己的知识库里，却找不到任何符合的魔法。

就在他为此讶异的同时，随着蕾蒂继续进行的咏唱，亚尔斯莫名有种全身寒毛直竖的战栗感。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理由因此中止自己即将发动的魔法。

于是亚尔斯就这样抢在蕾蒂前头，发动了自己注入庞大魔力的魔法。

周围响起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遥远的高空垂吊下来的四条锁链，两两成对地分布在【榭姆雅萨】的身前身后。

由魔法制造出来的这些锁链异常粗大，并且散发出以假乱真的金属哑光质感。

就在【榭姆雅萨】认知到这些锁链的下一秒钟，四条锁链突然迅速地朝上空飞升而去。

在那之后……伴随着这些飞升而去的锁链，有其他东西夹带着破空之势从上空落了下来。

那是新月形的巨大刀刃，数量和锁链一样共有四道，外形看起来俨然是魔物专用的断头台。在准确无误地将【榭姆雅萨】的四枚翅膀连根斩断之后，四道刀刃就这样顺势落到地上消失殆尽。四条锁链同样功成身退，只在原处留下了庞大的魔力残渣，

紧接着，魔物的血液犹如瀑布一般倾洒而下，浇灌在刀刃消失的那一带地面上。失去翅膀的【榭姆雅萨】顿时在空中失去平衡，发出一阵刺耳的怪叫声。

不过，【榭姆雅萨】拚命地催动风之魔力后，似乎勉强躲过了坠地的危机。

就在下一个瞬间，亚尔斯感受到一股惊人的压迫感，让他不禁越过肩膀回头看去。

蕾蒂咏唱多时的神秘魔法，终于在亚尔斯的眼前完整显现。

一颗半透明的球体仿佛要将【榭姆雅萨】巨大的身躯包裹进去似地扩展开来。球体表面隐隐围绕着大量看似术式的【佚失之咒】。

只见蕾蒂将双手平举在身前，戴在左右手的手镯型AWR绽放耀眼的光辉。她似乎是同时启用了这两枚手镯型AWR，而非平常惯用的戒指型AWR。

然而，蕾蒂脸上的表情既非憎恶，也不是痛苦。

那是个非常独特的表情，在带着极度哀伤的同时，又隐含着大彻大悟的豁达。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在历尽漫长的痛苦和仿徨之后，终于迎来了夙愿将竟的这一天……这无疑是悲喜交集的时刻。或许人们在这个瞬间所流露的面貌，就是蕾蒂此刻脸上的表情。

就在亚尔斯想着这些事情的期间，眼前包裹住【榭姆雅萨】的半透明膜体也不断地缩小。虽然最后像是被那副庞大身躯所吸收似地消失不见，但是只要凝神细看，便会发现有一股淡淡的光芒从【榭姆雅萨】的表皮底下透了出来。

没错，那片半透明的膜体并不是缩小，而是凝聚了起来。

不同于【空爆型投射轰炸《detonation》】的红点，蕾蒂所构筑的魔法绽放出了苍蓝的光芒。

「该不会……！」

亚尔斯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蕾蒂便抱着「终于结束」的心情，静静地宣读出那道魔法的名称，也就是完成咏唱的最后关键词汇。

「苍蓝恒星……【M2─北极星】。」

在话语出口的同时，苍蓝的光芒仿佛达到极限似地，在一瞬间膨胀起来。被苍蓝所包裹的猛烈爆炎，以【榭姆雅萨】为中心向周围扩散，整个过程没有产生任何烟雾。

烧灼云层、吞噬群山的这股苍蓝火焰，先是抹除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紧接着将所有景色都染成了一片苍蓝。

在那之后……宛如波浪般席卷而来的爆炸气浪，带走了周遭的一切存在。

望着那团覆盖天空的球状苍蓝火焰，亚尔斯在内心思索了起来。

（魔力爆发……不对，是从魔力残渣里分离出变质的情报，只提取出纯粹的魔力能量，然后待重新构筑魔法之后，一口气把这些能量全部聚集起来吗！？）

【苍蓝恒星】是亚尔斯和蕾蒂合作改良【空爆型投射轰炸】的时候，就已经设想出基础理论的魔法之一。可是，目前还没有技术能够从飘浮在空气中的魔力，直接提取纯粹的魔力能量，因此这个魔法的开发应该老早就已经中止。更别说是在外界这样的环境里，想要办到这种事情简直难如登天，就连亚尔斯也早已放弃这个构想。

（那个手镯是能够办到这种事情的道具吗！？）

大概就是那两枚特制手镯的力量，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吧。蕾蒂先前卖关子说要让自己见识的「有趣东西」，肯定就是指眼前的【苍蓝恒星】。

然而，此刻的亚尔斯，正全速朝着蕾蒂飞奔过去。在将一切归于虚无之后，苍蓝火焰并没有停止膨胀。蕾蒂真的清楚这股余波的影响有多么惊人吗？不，就算她真的有什么勉强能够应付的方法，但是在亚尔斯看来，这样做实在太危险了。

亚尔斯之所以会下意识地拔足狂奔，是因为他认为蕾蒂在施展【苍蓝恒星】的时候，很有可能已经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

重新利用魔力残渣这样的崭新构想，代表着蕾蒂针对亚尔斯也很清楚的原始基础理论做了独特的修改。透过手镯型AWR的帮助，她成功克服了原本的最大难关。而亚尔斯先一步施放的断头台魔法，确实也使得【榭姆雅萨】周围的空间飘散着为数庞大的魔力残渣。蕾蒂就是直接利用了这些魔力残渣。

但是，由于【苍蓝恒星】的威力过于强大的关系，因此余波的冲击力也非比寻常。若是不小心被卷入余波之中，血肉之躯可能连半点残骸都不剩。

亚尔斯忍不住咂了咂舌，只是一个劲地向前狂奔。

「……！阿尔小……」

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蕾蒂身前的亚尔斯，甚至没有工夫回应蕾蒂的呼唤。

亚尔斯紧咬嘴唇，强行按捺心中的强烈怒火。

至于在他身后的蕾蒂，则是正挤出最后的力气，将所有神经都集中在自己的AWR上。多亏如此，苍蓝火焰微微地消退了下去。

然而，这也只是勉强保持在拉锯状态而已。虽说蕾蒂减缓了余波的冲击，并且控制不让爆炸扩大，但是她很显然无法完全抑制火焰的力量。

（她没有办法完全收束魔法式啊。）

亚尔斯眯起眼睛，想要弄清楚蕾蒂的问题出在哪里。毕竟【苍蓝恒星】是超乎预期的魔法，因此很难马上解读出整体的构成，但是幸亏他以前见识过手镯型AWR的特性，所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推测出背后的原因。

简单来说，就是灭火的速度跟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

而且有别于【空爆型投射轰炸】之类的单纯爆裂魔法，苍蓝火焰根本无视蕾蒂的意志，持续描绘着螺旋，不断向外膨胀。

不过眨眼之间，亚尔斯便已经完成分析，他非常笃定这种拉锯状态维持不了多久。蕾蒂恐怕早晚会跟不上火焰延烧的速度。说到底，她的手镯型AWR的性能，并不足以彻底控制【苍蓝恒星】的力量。

但是，蕾蒂没有就此坐以待毙，她拚命抵抗的努力还是有意义的。

因为哪怕只是有些迟来的救兵，亚尔斯的手中还是握有足以应对这种状况的魔法。

尽管前一刻才对【榭姆雅萨】施放了那样的大招，亚尔斯的内在魔力还是绰绰有余的状态。

虽然亚尔斯无法强制收束蕾蒂所施放的构成式，但是他有一个方法能够抹除产生「燃烧」现象的因果。这是个只有在蕾蒂的控制力还能和【苍蓝恒星】相抗衡的现在，才有机会采取的手段。

倒回魔法的构成乃至现象的因果，让所有一切的现象回归于原初状态。亚尔斯所要施展的魔法，甚至能够让已经处于发动阶段的魔法，直接倒退回最根源的魔力资讯状态。

「【始源溯及《temple fall》】！」

亚尔斯在苍蓝火焰漩涡……的更高空处，展开了一道范围广大的魔法阵。编写在魔法阵顶点的各系统最高阶魔法式，交织出六系统的复合魔法。

位于【始源溯及】影响范围下的所有物质，都会被固定住座标情报，甚至连时间都会被停止。紧接着，让一切事物回归于原初虚无的森罗万象之恸哭，将会以空气震颤的形式展现出来。

在这个能够分解一切构成的魔法启动之后，就没有蕾蒂出场的余地了。位于影响范围内的所有魔法存在，都会回溯到魔力资讯的状态，就此迎来消灭的命运。

即使是【苍蓝恒星】也不例外。

至今仍然灿烂夺目的苍蓝光芒，开始慢慢黯淡下去，逐渐分解成单纯的魔力资讯。到了最后只剩下淡淡的光芒，散发如梦似幻的隐约流光，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工整无比的圆形巨洞。那是一个深不见底、只有无尽黑暗的巨大洞穴。【始源溯及】究竟在巴纳利斯的大地上，凿出了多么深邃的深渊？

亚尔斯放松地喘了口大气，并举目环顾四周。蕾蒂的【苍蓝恒星】和亚尔斯的【始源溯及】的激烈冲突，对周围的大地造成了彻底改变地貌的怵目伤痕。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魔法呢。」

尽管气喘吁吁到像是随时都会昏过去，蕾蒂还是如此开玩笑地说道。

虽然蕾蒂的脸色绝对说不上好看，但是她不愧是身为无双魔法师的人物，并没有狼狈到完全动弹不得的地步。只是蕾蒂如果能够很干脆地直接瘫倒在地，亚尔斯也会觉得自己的协助有其价值。现在看到她一副颇有余力的模样，反而让亚尔斯有点莫名不爽。

「我自己也才第二次使出这招。」

「真是被你打败了。不过这次也多亏了你，我才能捡回一条小命呢。」

「你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指望我出手吧？」

听到蕾蒂那副若无其事的语气，亚尔斯不禁有些愕然地反问道。

「嗯～如果阿尔小弟不在场的话，我的确不会使出刚才那一招喔？可是啊……人家最后还是想要来个华丽的收尾嘛。」

这也是为了悼念那些阵亡的战友──蕾蒂带着营造悲怆氛围的湿润眼眸，小声地如此补充。

既然蕾蒂都搬出了这样的理由，亚尔斯也只能把即将脱口出口的牢骚硬是咽了回去。虽然蕾蒂的态度很像作戏，但是她心里应该确实是这么想的吧。即使是亚尔斯也能一眼看出，蕾蒂是因为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内心的想法，所以才想装傻似地糊弄过去。

那团苍蓝火焰其实就是特大号的烟火，用来告慰和哀悼那些被外界夺走生命的战友。这才是蕾蒂施展出【苍蓝恒星】的真正用意。只是在亚尔斯看来，这发「烟火」的威力有点太过头了。

「…………一切都结束了呢。」

仿佛要打破有些沉重的氛围，蕾蒂嫣然一笑，朝着沉默不语的亚尔斯如此说道。

他们已经成功讨伐作为最大目标的S级魔物，这项事实甚至没有必要特地确认。因为在【苍蓝恒星】的烈焰烧灼之下，【榭姆雅萨】的庞大身躯已经完全灰飞烟灭，连半点残渣碎片都没有剩下。

下一个瞬间，蕾蒂旁若无人地靠到了亚尔斯的身上。

支撑着她直到最后一刻的丝线，在感到如释重负的同时也跟着戛然断裂了吧。

蕾蒂的眼眸里交织着复杂情绪，悄悄地窥探亚尔斯的脸孔。

然而，她的表情再次变得僵硬。

因为亚尔斯的目光和注意力，在这个瞬间完全转向了别的地方。

「……！？」

蕾蒂的直觉告诉自己，看似已经告一段落的巴纳利斯收复任务，其实还没有真正结束，于是她以眼神对亚尔斯发出询问。

「还没结束。还剩下最后一个疑点……蕾蒂，你还跑得动吗？」

「只是跑步的话还可以，但是魔法就……」

蕾蒂的魔力残量已经所剩无几，精神上的疲惫也到了几乎无法构筑魔法的临界点。

「无妨。最后的……由我来斩杀。」

亚尔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如此回答。只是他本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使用「斩杀」这个词汇的时候，其实已经暗示着有一个「应当讨伐的存在」。

在和【榭姆雅萨】的交战过程中，『雪花』为何会突然停止飘落？

亚尔斯凭着敏锐的直觉，感知到这个疑点的真相。

这块横亘在眼前的险峻岩石，将是已经攻顶在望的巴纳利斯收复任务，必须跨越的最后一道难关。

◇　◇　◇

场景来到巴纳利斯的最高峰，某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雪山之巅附近。

在陡峭的悬崖上，有道人影正在俯瞰雪原。

那道人影像岩石般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俯视地面，仿佛正在聚精会神地感知着周围的所有一切。

雪花早已停止飘落。

长久笼罩这片大地的冬日幻境，至此已烟消云散。

然而，对于刚才赶到这里的两位具有勇气之人所采取的行动，那道人影──那名男子似乎没有任何想法。

在那张睥睨众生的脸庞上，别说是赞许之意，就连一丝的焦躁之情都没有流露。

男子的外表给人极度冷静沉着的印象，全身上下唯一醒目的地方，就只有那头及肩的红色长发而已。脸上带着麻木不仁表情的他，突然微微地移动了一下眼睛。

位于男子视线彼端的，是他方才亲手了结的敌人……一名男性魔法师倒在地上，将雪地染成了一片朱红。

或许是降雪停止的关系，太阳终于隐约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得以感受到几许微弱的光芒，甚至连远方白云的踪影都能窥见一二。

就在阳光穿过云层缝隙、清晰地照耀出男子周围的那一瞬间……被男子平举至肩的右手所掐住的「某样东西」，也随之显露身姿。

只见一名在男子的手中挣扎不已、嘴里微微发出痛苦呻吟的……银发少女。

男子以钢铁般的手指掐住了少女纤细的脖子，宛如老虎钳似地紧紧勒住了她的喉咙。

为了扳开男子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掌，露姬正试图做出微弱的抵抗。虽然她勉强用十指扣住了男子的手掌，但是那只手掌却犹如岩石一般纹风不动。

而且每当露姬用力扭动身体，先前被【雷夫奇斯】划伤的胸口部位便会渗出血来，让她的身体逐渐染满鲜血。

身体悬空的露姬痛苦地喘着大气，以逐渐模糊的视线瞥向了地面。

倒卧在积雪上的是仿佛失去意识的穆杰路。从他身上流出的大滩血泊，更是加剧了露姬心中的焦急之情。

然而，当前的状况是压倒性的绝望。自己和红发男子的实力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结束和【雷夫奇斯】的战斗之后，由于降雪并未就此停止，再加上露姬感受到一股可疑的危险气息，因此她和穆杰路十万火急地赶来了这座山头……但是，两人却在这里目睹了意想不到的一幕：在巴纳利斯这个远离人类生存区域的外界深处，居然存在着除了他们以外的其他人类。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名男子」是名可怕的敌人。在经过甚至称不上战斗的短暂交手之后，双方立刻分出了胜负。

虽说露姬确实已接近精疲力尽，但是男子作为魔法师的恐怖实力依旧毋庸置疑。事实上，就连穆杰路也像小孩一般被轻易打倒在地。

男子切换自己的姿势和魔力以应对穆杰路和露姬的攻势，同一时间，降雪也跟着停了下来。

露姬在这个瞬间明白了。这名男子正是在幕后操纵一切、用雪花覆盖整个巴纳利斯的始作俑者。发生在巴纳利斯的这场巨大异变，根本不是任何魔物的杰作，纯粹是人类的意志和魔法干预的结果。

（可是，他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露姬再次思索起男子的行为动机，可是男子更用力地掐紧了她的脖子，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满溢而出的鲜血阻碍了露姬的呼吸和思考，她的视野逐渐变得一片朦胧。

再这样下去不行──于是，露姬挤出了最后一丝力气。

剩下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尽剩余的魔力，让电击在自己的体内显现。

也就是将魔法的显现座标指定在自己身上，这是身为魔物的【雷夫奇斯】也曾做过的事。说白了便是选择和这名男子同归于尽，只能说是相当笨拙的方法。

可是，现在只有这个笨方法能够从男子手中逃离了。哪怕会因此烧烂自己的皮肤和内脏，也比被男子直接掐断脖子来得强。

在即将昏迷的意识中，露姬强行集中精神，于身体极近之处发动了中阶魔法【雷光《lightning bolt》】。

然而，就在好不容易显现出来的【雷光】即将炸裂的瞬间──

它突然「咕咚」一声滚落到地上。

原本应该在自己和男子身上爆破的雷球，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普通的冰块。

但是，露姬丝毫不觉得惊讶。因为她早已知道，这点雕虫小技对这名男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尽管男子到目前为止只展现过冰系统的招式，可是光是看他在冰系统的造诣，已能清楚理解到他是个无比恐怖的高手。

（……【身体强制强化】！）

露姬催动剩余的所有魔力，强行增强了自己的脚力。接着她扭动身体，对准男子的手臂用力踢了过去，打算用这全力一击，直接踢断掐住自己的手臂。

然而，就在露姬的脚踢上男子手臂的瞬间，一阵剧痛反而从她的脚上传来，仿佛是被人反过来用钢骨敲击一般，伴随着脚背碎裂的感觉，疼痛窜遍了全身上下。

「啊啊啊啊……」

露姬发出了痛苦的哀号，唇角也喷出血沫。

这不仅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已，她踢中男子手臂的那只脚，在一瞬间被冻结了起来。

虽然露姬马上就收回了那只脚，但还是有一大片皮肤连着冻脆的军靴一起被扯了下来。和碎裂的脚背一样，脚上的撕裂伤也涌出鲜血，不断从露姬的脚尖滴落到地上。

「以你的年纪来说，有这等本事已经算很不错了。」

给予一句空洞的赞美之后，男子像是对待坏掉玩具似地，把露姬扔了出去。

「不过，我已经有点厌倦了。差不多该画上句点了吧。」

男子自言自语地如此说道，而他原本空无一物的身后，出现了由寒冰所构成的武器。那把巨大剑刃散发出冷气，足足有数公尺长，从外形上来说更像是单面开锋的刀刃，锐利的剑尖笔直地对准了露姬，眼看马上就要贯穿她的身体。

露姬的心头顿时闪过一丝懊悔，觉得自己在和【雷夫奇斯】的战斗中用掉太多力气。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自己或许还能再稍微抵抗一会儿。

不过，露姬还是勉强争取了一点时间。没错，这下子自己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露姬轻轻地扬起嘴角，朝着男子露出安心的微笑。

下一秒钟，一股强大的力量攫住了露姬的身体……将她整个人带到了别的地方。

然而，那股力量既不是死神的夺魂之手，也不是男子的冰刀贯穿露姬身体所带来的冲击。

露姬早已知道答案是什么。因为此刻降雪已然停止，魔力声纳不再受到阻碍……她能够充分发挥出探查魔法师的力量。

（看吧，他果然来了。）

自己作为求救信号发送出去的魔力声纳，肯定会被『他』所注意到。

也就是说，露姬的心中有着类似信念的笃定。

即使是在落地遭受强烈冲击之时，露姬也始终没有闭上眼睛。在亚尔斯搂着自己脱离险境的瞬间，自己绝对不能被动地闭着眼睛。

正因为露姬全心信任着亚尔斯，所以她绝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像个待救公主似的窝囊模样。

「谢谢您，亚尔斯大人。」

露姬仿佛早有预感一般，口齿清晰地如此说道。

为了不让亚尔斯操无谓的心，她尽可能地提高了音量。

被亚尔斯从怀里轻轻放下之后，露姬静静地看向想要杀死自己的红发男子；蕾蒂则是站在另一头，和亚尔斯形成了前后包夹之势。

然而，那名男子完全动也不动。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在救出露姬的下一秒钟，亚尔斯便已势若闪电地飞身进逼，直接用【宵雾】赏了那名男子两剑。

男子被斩断的那条手臂立刻落到地上，被划开一半的脖子也血如泉涌。

但是──

「真是名不虚传……好快的剑。」

明明脖子已经被深深划开，男子发出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模糊或停滞。

仔细一看，被男子用手掌按住的脖子伤口，已经迅速冻结起来，并且就这样逐渐停止出血。

因为亚尔斯的这一剑太过凌厉，反而让男子有机会透过快速冻结的方式，顺利地接合被割开的动脉和气管。

「果然及早采取行动是正确的。这次也算是顺便做个实验。」

换做是普通人的话，此刻应该早已毙命，男子的声音却始终维持着平和的语调。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是想要和魔物玩好朋友游戏吗？」

面对亚尔斯的冷静质问，男子垂下眼角微笑着答道：

「怎么可能，你真爱开玩笑。我不是说了吗？这只是一场兼做实验的游戏而已。」

看着蹙起眉头的亚尔斯，男子依然保持着温和的态度，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古铎曼的研究成果会如此管用。这证明了他果然是个真正的天才呢。」

「……！你是说【元素因子分离化计划】的古铎曼吗？」

古铎曼·巴冯格──亚尔斯曾经在军方指示之下，在墙内世界和这名凶恶犯罪者兼疯狂科学家展开对决。透过自己的实验成果变身为半魔物的古铎曼，最后应该是在被拘留的军方设施之中神秘地死去了才对。

「结果他就这样栽在你的手上……实在是太可惜了。」

男子轻描淡写地如此回道，亚尔斯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在古铎曼事件的背后，果真还有其他的幕后黑手在暗中活动。虽然还不清楚男子的身分，但是他无疑是个强大的魔法师。如此一来，许多地方都说得通了。最重要的是，亚尔斯马上就想到了一件事情。

「《费格尔四书》果然是真有其物啊。」

亚尔斯皮笑肉不笑地如此说道。在他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当下，始终面无表情的男子有些不悦地眯起了眼睛，让他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假如亚尔斯当时在古铎曼研究所看到的确实是原版的《费格尔四书》……被拘禁在军部的古铎曼之所以会神秘死亡，肯定是有人为了以绝后患而杀人灭口。

而在眼前对这句话产生反应的男子，很有可能正是负责动手的那个人。

男子的杀人动机，恐怕不是为了抹消自己在古铎曼背后活动的痕迹和情报，而是为了守护《费格尔四书》的秘密。

尽管还留有「他是如何下手」的疑问，不过军方内部也并非团结一致，因此很有可能是有内应暗中协助。

「阿尔小弟，你打算怎么对付这家伙？」

蕾蒂以好战的语气说道，但她纯粹只是虚张声势。此刻的蕾蒂已经没有足以和男子周旋的力气。但是为了威慑敌人，她还是刻意如此演出。毕竟这名男子实在令人胆寒，让人完全摸不透他的实力底细。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回答这个疑问的居然是男子本人。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男子依然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甚至可以说带着嘲弄的态度。

「不不不，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所以我马上就要打道回府了。倒在地上的那位仁兄应该还有一口气……如果还有点时间的话，我原本打算彻底送他上西天就是了。」

男子瞥了一眼倒卧在雪地上的穆杰路，语带戏谑地如此说道。但是和他的语气相反，男子的眼眸散发骇人的寒气。明显看得出如果亚尔斯和蕾蒂没有及时赶到，他是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

「在这种状况下，亏你还能耍嘴皮子。你没有什么打道回府的选项。看是由我杀了你，还是由蕾蒂杀了你，不管怎么样，你都得死在这里。」

亚尔斯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男子操纵冰系统魔法的本领相当了得。方才被斩落的前臂也已经被冰冻起来，做好了止血的应急处理。但是也就仅止如此而已。在这种状况下，男子翻盘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说到底，亚尔斯一开始就是为了防止男子做出垂死挣扎，才特地瞄准能成为致命伤的脖子发动攻击。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没有因此神志不清吗？）

换句话说，男子的精神力相当强韧，在理解当前的状况之后，立刻顺应并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像他这样的家伙，即使死亡逼近，想必还是有能力施展魔法。照理来说，无论是多么高超的魔法师，都几乎不可能在面临死亡的情况下，依旧保持足以施展魔法的精神力。因此这名男子可说是是彻底脱离常轨的存在。既然如此，果然只能这么做──亚尔斯做出了决定。

「我不打算拘捕你，所以也不会有什么拷问。放心吧，这种工作我已经驾轻就熟了。」

立刻了结掉他以绝后患，这就是亚尔斯所做出的裁决。同时，这也是形同叮嘱蕾蒂和露姬不要出手帮忙。

毕竟在不知道男子会做出什么事情的情况下，已经精疲力尽的两人若是贸然出手，很有可能引发更加糟糕的事态。

「原来如此，的确是非常合理的判断。不过，在下也不可能就此引颈就戮。因此，请容我做出些许抵抗。」

尽管男子的语气好像是要故意激怒亚尔斯，但是他那彬彬有礼的遣词用字，实在不像穷途末路之人会说的台词。

下一个瞬间。

雪花突然飞舞而起，男子有了什么动作。

仿佛在回应他似地，亚尔斯也跟着向前踏出一步，现场的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此刻浮现在亚尔斯脸上的，已经不是魔法师的脸孔，而是杀人者的表情。

蕾蒂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亚尔斯。

紧接着，她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眼眸里流露出些许动摇之色。

（！阿尔小弟的身影……？）

亚尔斯的身影陡然变得模糊，宛如融入周围的景色一般。蕾蒂忍不住连连眨眼，可是这并不是眼睛的错觉。

就在蕾蒂领悟到这是因为亚尔斯消除了自己的气息──也就是抹除自身的存在感──下一秒钟，她产生了一种感觉，原本就已经相当寒冷的周围气温，陡然之间又下降了好几十度。

蕾蒂扎在背后的红色发辫弹跳了一下。魔法师大多是透过释放魔力的方式来震慑敌人，但是亚尔斯此刻采取的做法完全与此背道而驰，甚至可以说采取了和魔力完全无关的手段。那是和魔法师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职业，即将正式进入战斗状态的前兆。

蕾蒂感受到了本能的恐惧。

这种鲜少体验的感觉，让蕾蒂的手心淌满了冷汗。她当然也有对人战斗的经验，甚至可以说比普通魔法师多上许多。可是亚尔斯的举手投足在在散发出独特的气息，那是以杀戮为生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只见蕾蒂的喉咙上下起伏一下，微微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就在那道「咕嘟」声消失的瞬间──

亚尔斯甚至连准备动作都没有，便立刻追上了奔跑中的男子，并且直接钻进对方怀中。

他丝毫未多加理会惊愕不已的蕾蒂，一言不发地挥舞【宵雾】使出一记横砍。既没有犹豫也不需要做好觉悟，这种深入骨髓的杀戮技术，几乎已经内化为他日常行为的一部分。这不是用来对付魔物的手段，而是专为杀人锻炼的技术。

但是，横砍而出的【宵雾】在即将命中之际，被男子的冰刀挡下，产生了剧烈的冲击之力。然而男子的武器不是握在手里，而是飘浮固定在半空中，阻隔在【宵雾】的剑刃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像这样的远距离操作，需要相当细腻缜密的技术才有办法做到。

不过，亚尔斯既没有为此赞叹，也没有感到惊愕。除了第一击被挡下来的事实以外，任何多余的资讯都无法进入他的思绪之中。

当众人注意到的时候，薄如蝉翼的魔力刀已经从【宵雾】的前端延伸而出。

魔力刀精准无误地刺入了男子的侧腹，鲜血顿时泉涌而出。但是亚尔斯没能来得及将剑刃继续向前推。

抢在冰刀掉转过来之前，亚尔斯主动放开了【宵雾】。手上还残留着刺中手感，他却当机立断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紧接着，他向后退了一步，直接弯下身子，躲过男子操作冰刀做出的反击。

紧接着，亚尔斯不是以剑刃，而是用手臂进行回击。不，正确来说，是从手臂前端延伸出的另一柄魔力刀。他将魔力刀从左下往右上斜斩而出，直接一刀劈在男子身上。鲜血登时飞散四溅，但是他丝毫没有动摇。

亚尔斯一旦决定动手，那么直到杀死对方为止，他都不会停下动作。就连致命伤都无法让他停手，因为对方并没有完全断气。

流畅地划开了男子的身体之后，魔力刀顺势横斩砍向他的脖子。这次不再是单纯的致命伤，而是绝对一击毙命的一刀。

当亚尔斯的双脚再次站上地面的时候，从他口中吐出的一缕白烟，宣告着他的「工作」已经正式终结。

男子的无头身体踉跄地走了几步，之后就这样直接趴倒下去；而和身体分家的脑袋，则在半空中喷洒着血沫，过了一会儿才滚落到雪地上。

只见那颗脑袋的脸上毫无惊愕之色，直接静止在坦然受死的表情，在雪地上拖曳出一道血痕，并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确定自己一击得手的亚尔斯，缓缓地将【宵雾】收回剑鞘。在一般的情况下，这样的杀戮行为几乎不会残留在他的记忆之中。对亚尔斯来说，这次同样也只像踢开一颗路上的小石头而已。

然而，要说有什么东西给他留下了些许印象的话……大概就是男子所使用的那把冰刀──正确来说，是冰刀的「造型」。那把冰刀的外形和刀锷的装饰，再次从亚尔斯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最后他认定这不是什么需要特别挂心的事情，直接将之随着战斗过后的余韵抛到了脑后。

「穆杰路！你还活着吗！？」

蕾蒂的呼喊声伴随着呼啸的寒风，将亚尔斯拉回了现实世界。

尽管身受重伤，穆杰路似乎还是勉强恢复了意识，他发出低声呻吟，手腕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虚弱地拍打了几下雪地回应蕾蒂的呼唤。原本担心不已的露姬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浮现放心的表情。

之后没过多久，亚尔斯等人便和沙吉库他们会合了。

虽然周围并没有魔物的气息，但是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冒出新的敌人，因此众人决定事后再来回收男子的尸体。

只是亚尔斯在简单调查过后，发现男子身上不仅没有任何透露身分的线索，甚至连外界必备的求生装备也没有。

这样的事实无疑更加突显了男子的诡异之处。因为他竟只身一人来到魔物横行的巴纳利斯，还施展出操纵『雪花』这样的高阶魔法来支援魔物阵营。

〈尽管还有许多未解的谜团，不过当务之急是把伤兵平安地护送回去。

虽然被指派背穆杰路的沙吉库，脸上露出了明显嫌麻烦的表情，但是一行人最后总算顺利地回到了据点。

第十卷 第58章「那只伸过来的手」

在抵达据点之后，接下来就是治愈魔法师露易丝出场的时候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的真正舞台果然是在任务结束之后。

在露易丝正确且迅速的指示之下，整座据点立刻摇身一变为治疗医院。

而在她的「治疗室」入口处，很快就出现一幅奇妙的光景：一群彪形大汉老实地缩在那里等待诊疗，简直就像医院的候诊室。

首先是穆杰路，再来是露姬，然后是其他负伤者……露易丝依序为众人施加治愈魔法。在一般情况下，治愈魔法师所施加的治愈魔法，顶多只能提升负伤者本身的自我治愈能力。当然，具体效果会因为施术者不同而有差异，但是最根本的部分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在治愈魔法师之中，也有远超「一流」或「名医」这类级别的存在。

尤其是能够被无双魔法师蕾蒂看上的人物，基本上在亚鲁法国内都是首屈一指的超级高手。

露易丝当然也不例外。几小时过去之后，几乎所有的负伤者都恢复到可以用自己双脚站立的程度。亚尔斯对治愈魔法的领域没有太多认识，不过现代治愈魔法师的技术日新月异地进步，就连他也不得不感到叹服。时至今日，治愈魔法师在外界的存在价值，已经远非过去所能比拟，而是整支部队里最不可或缺的一员。

话虽如此，穆杰路还是被露易丝吩咐要好好静养一阵子。尽管穆杰路实在不愿意躺在床上干瞪眼，可是无论他本人如何强调自己没有问题，全权负责治疗工作的露易丝都有着绝对的命令权。在这支部队里，能够不听从露易丝指示的人，大概就只有装疯卖傻的蕾蒂了。

周围其他队员也没有露出愁眉不展的模样，甚至还不忘落井下石似地揶揄穆杰路，显然大家都保持着平常的乐观开朗。

而亚尔斯在接受手掌冻伤治疗的时候，也被露易丝仔细地交代了医嘱。

（不过……要我别动到这只手，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不能使用惯用手这种事情，在外界无疑是相当严苛的限制。因为他在冻伤后还是剧烈活动的关系，导致手掌的伤势变得比原本更严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亚尔斯并没有因此施展不出魔法。

结束治疗之后，亚尔斯走向据点深处的某个小房间。虽说这里是据点，但是整体空间不算太宽敞。基本上，这里只有以手制的隔板或布帘作为空间的区隔，因此要说是「小房间」似乎有点语病。

亚尔斯拨开垂在那个房间前面的布帘，以视线向房间主人轻轻打了个招呼。

那块布帘原本就是半敞开的状态，所以露姬大概早就察觉到亚尔斯的来访了吧。

此刻，露姬正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吊着双脚休养生息。

这副窝囊的模样，对魔法师来说当然是奇耻大辱。因此露姬也和穆杰路一样，脸上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亚尔斯像是看穿了露姬心情，说道：

「败北的余韵只有一片苦涩是吧？」

「…………」

露姬微微噘起嘴唇，脸上带着几分抗议的神情看向亚尔斯。

「光是能够保住性命，就已经算很不错了。不过，你的鲁莽之举这次可真是救了我们所有人呐。」

亚尔斯轻声笑了起来，姑且称赞了露姬的莽撞行为所发挥的关键作用。假如『雪花』魔法没有遭到解除，他们和【榭姆雅萨】的那一战肯定更加难以收场。

蕾蒂的隐藏王牌【苍蓝恒星】，突然在这个时候从亚尔斯的脑海闪过。蕾蒂若是在降雪停止前使出这项魔法，或许根本就无法成功施展，甚至还有可能因为难以控制魔法而招致恐怖的结果。

由于这项魔法存在着波及施术者本人的风险，因此除非是搭配懂得施展障壁魔法的高手，否则很难找到运用的机会。

虽然也有不少魔法的威力足以比拟【苍蓝恒星】，但是那些魔法全都被指定为「禁忌」，或许就是因为考虑到被滥用的风险──比方说，拥有绝对权力的领导者，又或者能够操纵他人意志的魔法师，把部下当成弃子以发动自杀式特攻……诸如此类的危险状况。

「……那名男子为什么能够和魔物联手，做出像在背后支援魔物的行为？一个人单独在魔物的巢穴附近行动……在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且，他提到【元素因子分离化计划】和古铎曼名字的时候，脸上也出现了明显的反应。」

露姬直截了当地向亚尔斯抛出这些疑问。盘踞在她内心的这些疑问，是在场全员心中的共同困惑。几乎全体队员都有种如鲠在喉的异样感，无法坦率地对收复巴纳利斯一事感到高兴。

「你们好像在说很有趣的事情呢。据点里头可是禁止说悄悄话的哟。」

蕾蒂从亚尔斯背后一把抱了上来，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凑到他的耳朵旁边如此轻声说道，接着还补了一句：「这不是把我们当成外人了吗？」

不过，因为蕾蒂的眼神非常澄澈，所以她大概没有什么恶意。虽然蕾蒂整个人都贴到了亚尔斯身上，但是受到当前状况的影响，躺在床上的露姬也没有强烈的反应。露姬甚至忍不住有些懊悔，觉得自己不该在和亚尔斯独处的时候提起这个话题。

毕竟这确实是蕾蒂也应该参与的话题。

尽管露姬悄悄地垂下了视线，可是蕾蒂似乎并没有留意到。正确来说，蕾蒂的目光甚至没有放在露姬身上。

只要稍微环顾一下据点内部，就会看到几乎每个人都带着大小伤势。再加上先遣队的成员也没有平安归来……

如此余味糟糕的结果，教人实在无法抬头挺胸地凯旋而归。而最为牺牲者感到心痛的人，莫过于身为队长的蕾蒂。

在那之后，仿佛隐约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其他队员也自然而然地聚集了过来。每个人都想要听取这次任务的总结。用来摆放露姬病床的这个小空间，位于据点里最边缘的角落，因此难免会有种局促感。但是亚尔斯也不可能就这样突然闭上嘴巴，只好找个时机接着说下去。

「从国际政治的角度来说，收复巴纳利斯无疑会是亚鲁法的一大壮举。虽然整个地区的整顿开发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但是作为人类打入外界的最前线据点，其他各国大概也不得不承认巴纳利斯的重要性吧。」

穆杰路躺在被搬运过来的简易床铺上，仰望着天花板，侧耳倾听亚尔斯的发言。

沙吉库则是将魁梧的身躯倚在墙上，相当罕见地没有插嘴发表意见。

蕾蒂也松开抱着亚尔斯的手，一语不发地默默聆听。

尽管聆听姿势各不相同，但是所有人的反应都相当平淡。

（……毕竟他们有不少队友阵亡了。）

亚尔斯在心中如此暗忖。因为连遗体和遗物都找不到，所以只能用推断的方式，不过作为他们战友的先遣队成员，显然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由于无法确定死者人数，因此大部分的人都会被列为「在任务中失踪」，不过这样的说法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然而，亚尔斯无法融入众人的气氛之中，也无法感同身受。他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就只有很识时务地保持沉默。

不过，在这次的任务之中，有一件事情的结果出乎亚尔斯预料之外。

出于尽人事的想法派去搜索先遣队的小队，最后真的奇迹般地找到了生还者──尽管只有寥寥数人。根据生还者的说法，先遣队果然是在途中被暴风雪吞没，然后遭到魔物袭击。在那之后，他们便彻底隐藏行踪不断躲藏，因此每个人都显得憔悴不堪。

亚尔斯听到这个报告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只是觉得先遣队全军覆没的预期没有成真，多少算是个好消息。

可是，或许是想到包含探查魔法师在内的其他先遣队成员，最后都未能平安生还，蕾蒂有一瞬间露出了悲怆的表情。亚尔斯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她的感受。

因为蕾蒂天生就是个阳光开朗的人，所以当她「刻意装出活泼模样」的时候，反而很容易就被人一眼看穿。

尽管亚尔斯的思绪也再次被往事牵引，可是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正因为现在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亚尔斯应该也有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虽然出现了不少牺牲者……但是他们的牺牲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各位，我觉得你们的表现已经非常好了。」

亚尔斯的致词，有些空洞地回荡在据点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番话相当言不由衷。

「阿尔小弟，这种冠冕堂皇的鬼话，留给高层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头子说就行了。反正等我们回去之后，那些家伙一定会把我们吹捧得跟什么一样，到时候就算不想听也会被逼着听呢。」

「这么说也没错。那么，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蕾蒂，你是想问先前『那名男子』的事情吧？」

现场的气氛出现了明显的转变。说到底，外界不可能存在着『魔物』以外的敌对势力。但是全体队员似乎都已经听说，在这场异变的背后有一名奇妙的「局外人」──而且看起来还是个魔法师。这名来路不明的男子，也是害穆杰路负伤的元凶。

「我直接从结论开始说起吧。关于这名操纵『雪花』的男子，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毕竟魔法师并不全是友军。」

「可是，阿尔小弟，那家伙可是那种程度的高手哟？而且你和他不是还讲了一些高深莫测的对话吗？」

蕾蒂想要说的大概是《费格尔四书》和古铎曼风波的事情。虽然这本来应该是机密事项，但是亚尔斯判断这时候也只能老实交代了。

「我是很想叫你自己去找总督问个清楚，不过这次就算特别大放送吧。虽然你们想必没有听说，但是这只是不久之前的事情。我从贝利克那里接到了命令，要我帮忙逮捕他追查已久的通缉犯古铎曼……」

亚尔斯以淡然的语气，向蕾蒂等人简单扼要地说明了这起事件。

首先是古铎曼以研究者身分深入参与的【元素因子分离化计划】，因为涉及过去的非法人体实验，如今已成为被军方抹消的黑历史。

其次是在这起事件中被逮捕的古铎曼，却在军方设施内部离奇地遭到灭口，最后是贝利克怀疑古铎曼背后有合作者存在，因此委托维札斯特进行调查。对于大多数时间都在外界活动的蕾蒂等人来说，他们大概根本没有机会听说这些消息吧。

「结果查了老半天，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啊？维札斯特老爹也真是人老不中用了呢。」

虽然蕾蒂开玩笑地这么说，但是她的表情却仿佛有些怀念。

「刚好相反。即使是谍报工作和调查活动的专家，也找不到幕后黑手的任何蛛丝马迹。」

亚尔斯立刻为维札斯特辩护，擅自让他欠下了自己一个人情。不过严格说起来，亚尔斯其实是在偿还人情才对。

「我记得幕后黑手的名字应该叫做『伊诺贝』。」

「所以说，那个『雪男』就是伊诺贝啰？」

「或许呢。他看起来也知道所谓的《费格尔四书》，应该就是他没错了。」

《费格尔四书》被誉为世上最珍贵的奇书，同时也被某些人视为预言书。尽管有些队员甚至连这本书的存在都不知晓，但是亚尔斯并未对此特别多做说明。

「那么，【库拉玛】有没有可能在这件事情里掺一脚？」

事实上，贝利克也在怀疑【库拉玛】这个魔法犯罪者集团是幕后黑手。尽管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是和【库拉玛】有着相当孽缘的亚尔斯，同样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因为即使世界如此广大，那种程度的高手绝不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再加上最近一年，【库拉玛】的行动明显变得活跃起来，作为犯罪组织的威名开始流传于各国之间。

在上次的【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一战中，蕾蒂也和亚尔斯一起遇上了伊莉依丝和哈赞。虽然双方只进行了远距离交战，但是蕾蒂应该已经亲身体会了【库拉玛】干部的实力。因此她会做出这样的推论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嗯。这种可能性非常高。」

「目的是？」

立刻出声催促着答案的人，是躺在简易床铺上的穆杰路。因为他的头无法自由转动，所以只能透过声音发问。毕竟是让自己身负重伤的对手，他肯定非常想知道那名男子的身分吧。

「不晓得呢。那家伙似乎说了什么『目的已经达成了』。」

男子不仅能够自由操纵如此广大地区的降雪，而且还散发出完全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气息。让露姬负伤、使蕾蒂精疲力尽，且毫不留情地向穆杰路痛下杀手，那名男子无疑是极度危险的存在。因此亚尔斯也当机立断，当场了结那名男子。

「无论如何，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吧。」说到这里，亚尔斯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剩下的就是贝利克的工作了。假如那个『雪男』真的是【库拉玛】的成员，能够杀了那家伙也算好事。只要可以削减【库拉玛】的战力，我们哪一天需要和他们交手的时候也会轻松许多。」

虽然亚尔斯开玩笑地这么说，但是只要前些日子袭击学院──正确来说是袭击亚尔斯──的伊莉依丝还是【库拉玛】的干部，就只有自己有能力对付他们。

不过，亚尔斯本人并不希望和那名娇小的不速之客再次交手，而且他内心隐约有种预感，觉得伊莉依丝不会再以敌对的形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说到底，和拥有那种魔眼的家伙捉对厮杀，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啊。）

尤其是【席纳姆之独眼】被誉为掌管一切生命的魔眼。亚尔斯已经深切体会到其中的含义。

……伊莉依丝不会死亡。同时也无法死亡。

因此亚尔斯不希望与她再次交手。

但是，其他队员看起来还无法接受。他们似乎仍试图理清心中乱成一团的思绪。

只有蕾蒂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尔斯。蕾蒂的眼神宛如孩童般天真无邪，她用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盯着亚尔斯瞧，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

沿着蕾蒂意味深长的视线望过去，亚尔斯这才赫然发现一件事实。虽然蕾蒂乍看之下盯着亚尔斯，但是她真正在注视的对象其实是露姬。尽管亚尔斯并不知道是话中哪个地方引起了蕾蒂怀疑，不过他非常清楚，一旦蕾蒂深究，自己马上就会露出狐狸尾巴。

是的，亚尔斯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没向蕾蒂和露姬坦白。

「阿尔小弟，你还有事情瞒着没说吧？」

果不其然，只见蕾蒂向前踏出一步，整张脸凑到亚尔斯的面前打量起他。两张脸孔的距离只在咫尺之间，嘴唇或鼻尖随时都有可能碰在一起。

「没这回事！我没有隐瞒的意思。」

「嗯～真的吗？」

虽然亚尔斯很想主张无罪推定原则，但是他无法逃离蕾蒂的眼睛。

事实上，亚尔斯的做法并没有什么错，他只是刻意略过了没有根据的推测，只交代明确的事实和客观的状况而已。可是蕾蒂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已经让露姬露出明显的动摇神情。亚尔斯有事情瞒着没说──露姬似乎非常在意蕾蒂的这番指控，整个人的举止变得有些奇怪。

蕾蒂机灵地察觉到了亚尔斯的劣势，于是更进一步地把身子探上前。她的表情仿佛在说：「如果是我这个外人也就算了，但是隐瞒搭档可是要不得的行为哟。」

从结果上来说，蕾蒂等于是拿露姬的信任绑架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亚尔斯也只能举白旗投降，并且不得不佩服蕾蒂的嗅觉敏锐。

「我知道了啦……我有点在意的，是那家伙使用的冰刀。」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魔法呢。那个招式很麻烦吧？不是直接用手，而是特地透过魔力操作冰刀。不过这也是因为他的手臂被你砍下来的关系吧？」

尽管那个招式确实有一定的用处，但是其实是种事倍功半的魔法。不仅要循序渐进地改写座标，同时还需要有机器演算级别的情报处理能力，才有办法使冰刀做出高速移动。

「的确是呐。就只是说起来有些稀奇的魔法而已。这些话你们听过就忘了吧。」

在造型方面，也只是流丽的线条很引人注目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意的地方。只是露姬突然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没错，露姬大概也察觉到了。那名男子制造出来的冰刀，和某人的魔法非常相似的事实。

「无论如何……」

就在亚尔斯打算总结的时候，蕾蒂陡然伸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行了行了，大致上我都明白了，总之就是没有问题吧！那么，再来就交给我吧。」

蕾蒂很有其风格地随便下了个结论之后，倏地转过身去，重新面对其他队员。

然后，她猛然吸了口气。

「好啦！我们来庆祝成功收复巴纳利斯吧！」

只见蕾蒂高举拳头，以有些悠然的语气如此高声喊道，简直就像少年才会做出的举动。

全体队员一时之间都愣在原地，隔了一拍之后，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紧接着，忘乎所以的胜利欢呼，瞬间响彻了整座据点。有人互相拥抱，有人互相拍肩，即使是躺在床上的伤者，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有人奋力地举起粗壮的手臂，声嘶力竭地高声咆哮；也有人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欢欣雀跃地上窜下跳。

方才的阴郁气氛顿时一扫而空，空气中弥漫着热闹欢腾的气息。

尽管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是亚尔斯和露姬都隐约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正是蕾蒂一手打造出来的部队风格。

不管他们在任务中经历了多深的苦难和悲痛……一旦来到应该欢庆的时刻，便会暂时忘记哀伤，全心沉浸在片刻的情绪高峰之中，尽情享受完成任务的成就感和幸存的喜悦。

全体队员从身体深处发出的欢呼呐喊，甚至直接吹跑了亚尔斯这些无谓的思绪。

成功收复巴纳利斯，对于人类和亚鲁法具有什么样的重大意义，已经不是众人此刻关心的事情。他们只是在为自己达成的非凡壮举感动不已。

不过，尽管亚尔斯苦笑地看着这一幕，可是他并没有沉醉在狂喜的气氛之中。

此刻在亚尔斯的心头涌起了一个疑问。

乍看之下，那名『雪男』似乎是和魔物携手合作，但是实际上会不会根本不是这样？既然有【噬脑魔】以暗系统魔法操纵同伴的先例存在……那名男子会不会其实也是魔物的「支配者」？在亚尔斯的印象里，对方确实有提到「古铎曼的研究成果」之类的话。

附带一提，古铎曼的那些研究资料，已经在维札斯特的指示之下全数销毁。

可是，如果那名男子就是古铎曼的后援金主的话，他手上握有部分的研究成果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当然，那不是光暗二极系统的元素魔法相关研究。

而是将人类转化为魔物……那项可怕研究的具体成果。

突然间，几幅画面浮现在亚尔斯的脑海之中：【榭姆雅萨】『出现在翅膀上的眼睛』，以及从穆杰路和沙吉库的报告里听取到的『人发』和『拼接的人皮』。要说这是捕食行为所导致的进化结果，未免也保留太多人类部位的原始特征了。说到底，魔物把人类的皮肤披在自己身上，本身就是极度异常的行为。也就是说，该不会……

接着没过多久，露易丝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从据点深处端来了一个用粗糙木板制成的托盘。

托盘上面叠放着许多像烈酒杯的小杯子。这些杯子大概也是手工制作，虽然大小形状参差不齐，但是表面有经过仔细的打磨处理。

只见露易丝拿起其中一个杯子，从同样放在托盘上的瓶子里倒出透明的液体，将那个杯子斟满。

「蕾蒂大人，我把东西拿过来了。」

「辛苦你了。还有，也谢谢你帮大家治疗。大家都过来拿一杯吧。」

蕾蒂露齿一笑地向露易丝送上慰劳的话语，接着像是要重振精神似地高声喊道。

然后她立刻转头向亚尔斯和露姬补充一句：

「小朋友就抱歉啦，你们只能用清水将就一下。」

面对亚尔斯朝自己看来的愕然眼神，蕾蒂完全不当回事地说道：

「就算你露出一副望眼欲穿的表情也没有用哟。这里面装着的可是烈酒啊。」

听蕾蒂这么一说，亚尔斯也想起来了，在先遣队运送过来的那些货物里，确实有类似酒瓶的容器。

就在这个时候，穆杰路像是要辩解似地，带着苦笑补充说明：

「亚尔斯大人，我们并不是成天都在饮酒作乐。真要说的话，这算是这种时候的惯例活动吧。」

穆杰路的眼神相当平和，却透着一股孤寂的味道。

这么说起来，明明刚才场面还一片喧嚣嘈杂，此刻的干杯活动却带有一种仪式般的肃穆氛围。

换句话说，穆杰路所说的「这种时候」并不是为了庆祝完成重大的任务，而是为了哀悼那些阵亡的战友。在亚尔斯的理解中，这显然就是所谓的「送终酒」。

亚尔斯也拿到了一个杯子，杯里盛着可以一口喝干的清水。不过他能够感觉得到，在这小小的一口里，其实包含着无尽的意义。

露姬也在床上坐起身来，用双手捧着小杯子。

确认所有人都拿到杯子之后，蕾蒂倏地举起手中的杯子。虽然杯中的酒水顺势溢了出来，但是个性豪爽的她根本不当回事。配合着蕾蒂的举杯动作，全体队员都举起了自己的杯子。亚尔斯和露姬也模仿众人，小心翼翼地举杯。

「好啦，我们已经帮你们擦好屁股啰。我不晓得你们那边是天国还是地狱，不过你们可没有休息的工夫。只要我们还在外界出生入死，你们就有义务见证我们的英姿。这就是你们擅自展开永久休假的惩罚。」

伴随着仿佛欣羡死者似的说话方式，蕾蒂的表情甚至给人天真开朗的感觉。

蕾蒂这段致词果然很有她的作风，完全不是徒具形式的场面话。

接着，蕾蒂仰起脑袋露出白皙的喉咙，将杯中的酒水喝了下去。「呼哇～！」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之后，她像是在回味喉头的火辣感似地大叫一声。

那似乎是浓度相当高的烈酒。

从任务中幸存下来的其他队员，也跟着蕾蒂举杯共饮，用烈酒滋润喉咙。有人和蕾蒂一样露出像在忍受什么的表情；有人在品酒之后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也有人将一口喝干的杯子倒转过来，明显一副还没喝够的样子。沙吉库强忍着呛人的酒劲，忍不住深深地蹙起眉头；穆杰路应该也喝下了烈酒，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俨然有种酒国英雄的感觉。

而亚尔斯虽然同样喝干了杯中的液体，但是正如预期的那样，里面就只是普通清水而已，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就在他心想露姬大概也会是类似反应的时候……

「……！！」

在杯中液体入喉的那一瞬间，露姬的脸蛋一下子变得火红滚烫，接着两眼也逐渐发直。亚尔斯立刻瞪视似地回头看向蕾蒂。

就在这时，露易丝突然「哎呀」了一声，带着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伤脑筋表情看了过来。

「小露姬不小心喝到酒了呢。不过这里是外界，算是拥有治外法权的地方，因此也没有触犯法律的问题哟……话说回来，小露姬的酒量可真弱呢。」

「哈……不，就这么一杯小酒，根本算不了什么……没事的！我完全游刃有余。不然我现在就在这里用魔物的尸骸堆起一座小山吧！」

露姬非但没有说话变得口齿不清，反而连态度都变得莫名强硬，甚至连自己身上有伤的事情似乎都忘记了。

「亚尔斯大人～您未免有点太、不关注我了！您如果不仔细、看着我拚命、努力的模样……就算是我、也会觉得、很受伤的！」

露姬的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不时夹杂着像是打嗝似的短暂停顿，明显已经丧失了理性的控制。

「原来小露姬是喝了酒会变得傻乎乎的类型啊，阿尔小弟。幸好她不是醉了就脱衣服或发酒疯呢～」

「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好不好？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啊？」

只见蕾蒂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开心模样。

「顺便向你透露一下～我是喝醉之后会变得爱撒娇的类型喔！」

亚尔斯完全不理会蕾蒂的调笑，默不作声地把想要依偎到自己身上的她推到一旁。

说到底，只要看到穆杰路和沙吉库的苦瓜脸，马上就能明白蕾蒂喝醉的时候，绝对不是什么「爱撒娇的类型」。

「好啦～我要出发了～就让我们、来开一场、尸体派对吧！」

露姬从床上站起身来，眼看就要顺势纵身一跃。亚尔斯及时搂住露姬的腹部，在空中拦截了她的行动，但是她马上像小孩子一样开始大吵大闹。

「喂！快想点办法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你说是吧？露易丝。」

就在两人拌嘴的期间，露姬俐落地从亚尔斯的怀里钻了出来，发动【身体强制强化】移动短短两公尺的距离。尽管已经酩酊大醉，她的身法依旧无懈可击。不过真正令人吃惊的，还是她居然能在这种状态下正常操作魔力和构筑魔法。

看着露姬转过头来的得意表情，亚尔斯不由自主地按住了额头。只是露姬如果再这样胡闹下去，很有可能在无人得以阻止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踏入魔物猖獗的据点外面。

其他队员忙不迭地阻挡起通道。

就在下一个瞬间，只见露姬脸上突然浮现奇妙的微笑……随即大口吐出一口鲜血。

「啊啊啊啊！！伤口裂开了啦！！」

露易丝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她的手里已经拿着作为嗅盐之用的药草，可是一切为时已晚。

「我明明千叮万嘱叫她好好静养了。」露易丝看见眼前的惨状，不禁垂头丧气地说道。

不过她身为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实在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露易丝连忙把露姬扛到肩上，再次带着她前往治疗室。

在旁边看戏的蕾蒂爆笑不已，但是亚尔斯完全没有想笑的心情。

不过，这场风波也有一些意外的收获，像是露姬平常不会展现的另一面，以及她不经意说出的真心话；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以后绝对不能让她有机会沾到半滴酒。

亚尔斯突然觉得倦意一口气涌了上来，于是他直接躺倒在床铺上。说是这么说，这里当然没有床垫这种东西存在，直接躺在硬床上的结果，大概只会让人腰酸背痛。

半晌过后，蕾蒂也停下了大笑，像是休息片刻似地吐了口长气。一股浓烈的酒精气味顿时掠过亚尔斯的鼻子。

魔法师是不断奔走于各个战场之间的存在，因此在这条永无止尽的漫漫长路上，不时也会有片刻的休息时光，让人得以悠闲地消磨时间。

即使是在外界洞穴内的简陋据点，也能够迎来这种放松的时间，说起来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每当亚尔斯和旁人一起度过在外界的日子之时，伴随着被唤醒的遥远记忆，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自己是不是曾经也有机会创造一段充实美好的回忆？

「像这样的时光……其实意外地很不错哟。」

蕾蒂适时地开口说道，简直像是看穿了亚尔斯的心思一样。亚尔斯没有转过头去，迳自在硬邦邦的床铺上轻轻闭上眼睛。正因为两人都是无双魔法师，所以很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吧。特别是蕾蒂和亚尔斯有着长年的交情。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孽缘」。

（真的累了啊。）

亚尔斯刻意不回应蕾蒂的声音，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让意识漂浮于自己内在的汪洋之中。不一会儿工夫，浓重的睡意便涌了上来。

巴纳利斯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宁静。在这种泡入温水般的舒适睡意之中，亚尔斯缓缓地让自己的意识沉了下去。

◇　◇　◇

作为一块历史悠久的土地，巴纳利斯曾经是一座要塞都市。

如今讨伐盘踞于此的高等级别魔物之后，这一带的地图也必须跟着重新绘制。并不是说魔物的势力分布出现了变动，而是局部的地形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维札斯特或贝利克要是得知这件事情，肯定会头痛不已地抱起脑袋吧。

尤其是亚尔斯和蕾蒂合力讨伐【榭姆雅萨】的战场遗迹，看来大概会有半世纪都处于草木不生的状态。

不仅地表被烧成了一片焦土，还被凿出了一个深及岩盘的巨大坑洞。

满目疮痍的斑驳地面，如实地诉说这场战斗有多么激烈。若是想要重新整顿这片土地，肯定需要动员大量的人力资源吧。

不过，反正这种工作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因此亚尔斯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情。

战斗结束之后，巴纳利斯转眼间就恢复了以前的气候。

毕竟这里本来就是温暖地带，随着异常降雪消退，巴纳利斯的原始景色很快就显露在地表之上。空气变得清新澄澈，先前刺痛喉咙的强烈寒气已经消失无踪。

今日任务已经全部结束，巴纳利斯的天空一样晴空万里。这片万里无云的自然美景，让所有队员都深深地陶醉其中。

虽然是以后的事情，但是动植物早晚会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让这里再次恢复为一片绿意盎然的世界吧。

而经历先前的战斗之后，魔物的踪迹也跟着大幅减少。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的现象。当支配大陆或区域的最高级别魔物遭到讨伐的时候，其他魔物往往会自动四散奔逃。若是有别的支配者级魔物登场自然另当别论，不过在新的『老大』现身之前，魔物的增加速度会急遽下降，扫荡起来也变得容易许多。

毕竟巴纳利斯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下来，可能的话，众人都希望这个新的魔物之王不要马上冒出来。

「我果然还是希望小露姬加入我们的部队呢。」

作为任务的最终阶段，一行人正在巡视周遭地区，确认是否还有残存的高等级别魔物。蕾蒂就在这时，突然喃喃地如此说道。

虽然露姬的伤势尚未完全痊愈，但是如果只是负责探查工作并没有问题。露易丝严格交代绝对不许让露姬参加战斗，所以蕾蒂就只有让她负责探查周围动静，露姬本人也默不作声地专心于这件工作上。

「不，就凭我这点程度，只会给大家添麻烦而已。」

露姬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语气中透着一股疏远和固执的味道。正在深切反省上次酒后失态的她，对于整件事情感到羞耻不已，因此才会变成这般阴阳怪气的模样。老实说，她甚至恨不得直接抹除一切的相关记忆。

「哎，先前那次确实很不得了呢。你还当场吐了一大口血呢。」

「……！！那、那都是酒精作祟的缘故！？」

尽管表面上装没事，可是露姬的直接反应完全是不打自招，证明她心里其实非常在意这件事情。

露姬连忙转头看向亚尔斯，脸上的急迫表情仿佛在主张：「一切都是酒精作祟！绝对不是我的过错！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然而，在看到亚尔斯那张沉默扑克脸的瞬间──

「对不起！我真的给您添麻烦了！」露姬老实地承认自己的过错，以接近九十度鞠躬的方式表达歉意。

「哎，反正大家都很开心，也没什么不好啦。」

「蕾、蕾蒂大人！」

蕾蒂不理会面红耳赤的露姬，迳自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咯咯坏笑起来，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满脸无言的亚尔斯，像是要打断这场闹剧似地开口说道：

「玩笑话就到此为止。这一带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吧？不好意思，我和露姬要先回去了。」

其他队员也纷纷通过共振器进行回报，表示自己负责的区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并三三两两地陆续回到蕾蒂身边集合。接下来大概就是进入扫荡余孽的阶段，不过这种清理虾兵蟹将的作业，当然用不着亚尔斯特地出手。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蕾蒂轻笑着回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毕竟我们当初就是这么说好的。」

「那当然。再继续拖下去，可是会影响到我的学业呐。」

「即使是你也拿希丝缇小姐没辙啊。毕竟那个人真的很可怕呢～」

「还好啦。那么，你们就尽量好好表现吧。」

抛下这句话之后，亚尔斯便催促着露姬一同转身离去。两人已经事先在据点收拾好行李了。

就在这时，蕾蒂突然从背后叫住了往回走的亚尔斯。

「啊……在你离开之前，我想从你口中听到上次那件事情的答案。」

虽然蕾蒂的语气没有什么改变，但是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简直像等待告白回复的青春期少女，散发出一股纯真无邪的气息。

周围澄澈通透的空气，更加突显出这种细腻的旖旎氛围。

现场只有亚尔斯知道蕾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特地向一脸困惑的露姬说明，而是迅速地看了一眼蕾蒂的方向。

但是，亚尔斯并没有停下脚步。

要说他没有时间静下来思考，那肯定是骗人的。

因此亚尔斯的反应，代表他认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思考的必要。

就算自己反复不断地在心中自问自答，也不可能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蕾蒂向自己提出加入部队的邀约时，亚尔斯确实有种仿佛得到救赎的感觉。

亚尔斯总是独自在外界执行任务。只要他能发挥出预期中的战力，军方高层对他的行动也不会多加干涉，甚至可说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而他自己也以同样的态度面对别人。

正是因为厌倦了这样的世界和生存方式，亚尔斯才会提出退役申请。

可是，对身为无双魔法师的亚尔斯来说，墙内的生活完全是个格格不入的世界。事实上，他有好几次都深深地体认到，自己终究只有在外界才能找到容身之处。

因此，或许自己一直在等待也说不定。

等待『某人』有一天像这样向自己伸出手来。

蕾蒂似乎把亚尔斯的沉默理解为犹豫，于是扬起形状姣好的唇角露出微笑说道：

「如果有一个地方能够让你和其他人一起闯荡外界，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我们队上的家伙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死掉哟。啊，如果阿尔小弟加入的话，这支部队的队长就会变成你呢。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吧。」

只听蕾蒂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如此重大的事情，但是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其他队员，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甚至还一齐抬起脸来，仿佛在说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接新队长的准备。

有人微笑不语地抱着粗壮的手臂看好戏；有人一边摩挲下巴，一边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一幕；也有人远远站在外围，仅有视线投向这里。只是他们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静静地关注蕾蒂和亚尔斯的对话。

在场的每个队员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管哪个人都有着身经百战的脸孔，散发出顶天立地的气势。

「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哟。如果你只能够在外界生活的话，那就在外界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就行了。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哟。因为啊……你已经是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了。」

伴随着爽朗的笑容，蕾蒂缓缓伸出纤柔的手。

006

露姬看到这一幕，瞬间难掩惊讶之情。

然而，她马上就领会到这是怎么回事，自然而然地放松表情，露出笑容。

如今回首以往，长年忍受着军部非人道待遇的亚尔斯，尽管得到高层人士徒具形式的表面赞扬，可是从来没有人顾及他内心的伤痛和愿望。

他那伤痕累累的灵魂，如今终于得到了些许救赎和回报的机会。

再也没有人比蕾蒂更能理解亚尔斯的处境。对亚尔斯来说，握住蕾蒂伸过来的那只手，肯定会成为他踏上真正幸福之路的第一步。

露姬也会继续陪伴在亚尔斯的身边吧。不管怎么说，露姬已经无法脱离军队生活。虽然这会是一条充满危险的艰难道路，但是她原本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然而最重要的，还是这些队员的存在。

他们是真正理解亚尔斯的价值，并且能够靠近他的孤单的人物。

露姬能够感觉到，在这支部队里有亚尔斯想要追寻的东西。露姬自己也从小就失去父母，自幼便由军方抚养长大。因此她的潜意识里知道亚尔斯身上缺少了什么，以及他心里在寻求什么。

在军部这种只看重打倒魔物能力的环境里，蕾蒂的部队简直就是梦一般的地方。因为正如蕾蒂所说，这支部队就是一个大家庭，是她可以回去的家。

露姬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溢满胸腔的情感。那是一股温暖而苦涩的复杂情感。

无论是对亚尔斯还是露姬而言，蕾蒂的邀请都完全是百利而无一害。只是从结果上来说，两人的关系将会变得平起平坐，露姬总觉得这样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到头来，她还是没能把心里的这些话说出口。

「如果你愿意加入的话，我们就不需要物色新的探查魔法师了呢。毕竟小露姬也会一起加入嘛。」

「先不说加不加入的问题。在同一支部队里放进两名无双魔法师，会导致军方内部的势力平衡完全崩溃吧？」

「哎，你不必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啦。最重要的还是你本人想要怎么做。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地向你提出邀请哟。在设立部队的那个时间点，我就已经有这样的想法了。」

蕾蒂这番话并非虚言。

作为同样是在最前线浴血奋战的无双魔法师，蕾蒂不可能不多加掌握亚尔斯的动向。当然，她也很清楚军部下达给亚尔斯的那些命令……

「放心，我会负责让其他人闭嘴的。就算总督握有命令权，不过实质上拥有力量的还是现场的魔法师。而且你如果真的加入我的部队，我们就相当于掌握了亚鲁法六成的军事力量了哟。」

这样的战力也太夸张了吧？──亚尔斯硬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蕾蒂的发言实在很肆无忌惮，甚至足以被认定为在企图向军部举旗造反。不，这是蕾蒂表明自己做好了多大的觉悟。此刻的她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向亚尔斯提出邀请的。

事实上，不管亚尔斯做出什么决定，都不会有人敢多说什么。虽然会出现一些不满的声音，但是无双魔法师的力量和存在价值是无可比拟的。如果两名无双魔法师集结在同一支部队，基本上已经没有人能够干预他们的行动了。

但是，蕾蒂在向亚尔斯提出这项邀请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政治上的战略考量。亚尔斯感觉得到，蕾蒂只是在询问自己希望追求什么，以及想要用什么方式活下去而已。

蕾蒂或许是想要告诉亚尔斯：若是要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下去，「伙伴」这种东西终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而他们会永远陪伴在亚尔斯的身旁，一直支持着他的战斗和步伐。

然而，亚尔斯早已亲身体会到，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永远」。

他也非常清楚，过往曾经共度片刻时光的那些伙伴的记忆，会持续不断地在脑海的角落盘旋萦绕，宛如挥之不去的执拗亡灵。

亚尔斯在过去的军旅生活中（对他来说等于是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总是在不断地舍弃不需要的东西。他就是透过这样的方式维系住自己的生命。就连「情感」也是被他舍弃的东西之一。

但是，就在此刻，蕾蒂向亚尔斯伸出了手。

以魔法师的标准来说，那只手实在太过漂亮了。

单打独斗是有极限存在的，亚尔斯对这件事情算是深有自觉。然而，现阶段也确实尚未达到所谓的「极限」。要说需要还是不需要……肯定是不需要的吧。毕竟死亡总有一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身处外界的人类，基本上只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我又要重蹈覆辙了吗？就在这个瞬间，亚尔斯开始在心里自问自答。难道自己又要和以前一样，每天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不管自己如何出手相救，同样的场景还是会反复上演。最后自己终将感到厌烦──想要抛开这一切。

可是，这次也许会有所不同。只要伙伴之间懂得互相依靠扶持，或许可以平安跨越那些一定会碰上的危急场面。

这样的光景应该也挺不错的吧。反正就算自己因为厌倦战斗而隐居在墙内世界，还是有无数理由可以把自己绑架到外界来。尽管亚尔斯进入学院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是他被动员前往外界支援的次数已经多不胜数。

说到底，自己只是找了个好听的理由，自欺欺人地进入学院就读而已，目前的状况其实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虽然亚尔斯反复强调自己要过隐退的生活，但是他的心底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处而已。那里没有最强现役首席的头衔，只有亚尔斯作为一个人类的存在。这才是他真正想要追求的事物。

在这个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的地方，自由自在地以自己的方式活着──亚尔斯的心愿就只是这样而已。头衔之类的东西……不，甚至连名字都可以直接抛弃……

尽管如此，亚尔斯也很清楚，自己的求知欲比谁都要来得旺盛。他一直想要探索外界的未知边界。

因此蕾蒂伸过来的那只手，或许能够实现自己的这个心愿。而且这种争战不断的日子，也总有一天会迎来终结吧。没错，只要能把所有魔物从这世上消灭……不。

（没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吧。即使真的把魔物杀光，世上的纷争也不会就此终结。不管在哪个时代，杀戮的技术都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亚尔斯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接着沉思默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朝着蕾蒂伸过来的那只手，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

只要握住蕾蒂的手，就意味着自己又要过起争战不断的日子。然而这次的新生活，应该会截然不同于亚尔斯过去所经历的那些日子。

没错，那肯定会是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未来……

但是──

面对如此美好的未来，亚尔斯伸出去的那只手，却在即将碰触到纤纤玉指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虽然这也许只是亚尔斯自欺欺人的好听理由，但是蕾蒂微笑不语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就这样轻轻地收回了手。

「是学院的事情吗？」

「…………」

亚尔斯以沉默作为答复。自己在学院是否真的还有没做完和应该做的事情？就连他本人也不是非常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亚尔斯如果加入蕾蒂的部队，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训练计划将会因此中断，因此说起来，他确实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蕾蒂看着亚尔斯一语不发的表情，敏锐地感知到，第二魔法学院对亚尔斯来说，是个有着重大意义的地方。

露姬其实也抱持同样的想法。

亚尔斯进入学院就读之后，整个人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尽管这些变化有好有坏，总之他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这也许就是被人们所称的「成长」。

从这层角度上来说，接二连三地落到亚尔斯头上的那些麻烦事，或许并没有他嘴上抱怨的那么一文不值也说不定。

「唉，虽然很遗憾，不过我其实早就有这样的预感了。所以我本来没打算向你提起这件事情的。」

蕾蒂像在自嘲似地如此嘀咕道。尽管早知道希望渺茫，但是她还是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毕竟和亚尔斯在外界并肩作战的本次任务，可说是前所未有的大好机会。

蕾蒂肯定是希望陪伴在亚尔斯的身旁，直接感受他这个人的一切成长变化。正因如此，尽管她早已预期到会被拒绝，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提出了入队的邀请。

可是，蕾蒂的脸上也确实浮现出无法掩饰的动摇神情。

蕾蒂的心里其实已经预想到这样的结果，但是她意外地察觉到，明明早已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自己却比想像中还受打击。仿佛要隐藏内心的动摇之情，蕾蒂刻意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欸，当你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时候，就尽管来找我们吧。我们队上的大门会永远为你敞开。」

蕾蒂一边用单手挠着头发，一边向亚尔斯露出缥缈的笑容。亚尔斯的内心也是一阵五味杂陈，除了真心的感谢和对未来的期待以外，还有些微后悔之情，和一种像是放了心的感觉。

「嗯，虽然时间很短，但是承蒙你们照……不对，被照顾的应该是你们才对呐。」

「你说这什么鬼话！」听到他半开玩笑的回答，蕾蒂破颜一笑地揪住亚尔斯的肩膀，直接强行让他转过身去。

接着，她就这样从背后轻轻地抱了上去，以大概只有亚尔斯听得到的音量，凑在他的耳朵旁边悄悄说道：

「这次真的是受你照顾了呢……话说回来，早知道事情会变成如此，我真应该在你进入学院之前就提出邀请呢。不过，你如果觉得现在很好的话，那这样就是最好的了吧。」

听着蕾蒂沁人心脾的温柔声音，亚尔斯微微抬起视线，望着空无一物的浩瀚天空。假如她真的在自己进入学院之前提出邀请的话……

亚尔斯认为那个『没有发生的未来』，或许确实是有可能成真的。与此同时，他也再次意识到蕾蒂的邀请，在某种程度上救赎了自己。过去辗转奔波于无数战场的漫长时光，似乎总算得到了一点回报。

在那段坎坷艰困的泥泞岁月里，如果有人能够给予他肯定和鼓励，或许亚尔斯就不会对这个环境心生厌倦……最后选择离开军队。

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亚尔斯并不讨厌蕾蒂这个人的存在。

「小露姬这次也帮了我们大忙呢。如果阿尔小弟不愿意加入的话，你一个人留下来我们也很欢迎哟！」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是蕾蒂认真地把手伸向了露姬。这也是露姬作为魔法师的实力得到认可的证明，而且这份认可是来自和亚尔斯并列为无双魔法师的蕾蒂。

然而──

「非常对不起……不，蕾蒂大人，非常感谢您的厚意。但是我已经决心追随亚尔斯大人到天涯海角。」

她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甚至有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味道。

「的确是呢。这样很好。」

露姬再次深深低下头致歉，蕾蒂则面带苦笑地说道：

「不过，外界其实是个意外狭小的世界，所以我们早晚有一天会重新见面的……对了，下次碰面的时候，你可以直接喊我『姐姐』没关系哟！」

听到蕾蒂突然提起先前在学院的那场闹剧，露姬连忙在嘴巴前面竖起一根手指。

面对这种女孩子之间的特有亲密氛围，身为男孩子的亚尔斯完全没有插入的余地。至少经过这次的任务之后，蕾蒂和露姬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亲近了。

亚尔斯和露姬就此动身启程，返回人类唯一能够居住的墙内世界。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蕾蒂难掩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哈哈，你被狠狠地甩掉了呢，队长。」

穆杰路像是要安慰蕾蒂似地如此说道。虽然他尽可能地装出开朗的语调，但是不管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假惺惺，毕竟这种举动一点都不符合他平日的形象。

尽管这样有可能反而触怒蕾蒂的情绪，可是就算必须背负这种风险，穆杰路还是出于坚毅的忠诚心采取了行动。

因为穆杰路和其他队员都非常清楚，打从这支部队组成的第一天开始，蕾蒂心中就一直怀抱着一个梦想。那就是将亚尔斯拉进这支部队，和他一起在战场上并肩作战。

若要问这个梦想可不可能实现，只能说是无限接近不可能的事情。

换句话说，这只是蕾蒂个人的任性愿望。

随着众人对魔法师这项职业的理解日深，他们也逐渐明白蕾蒂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这个愿望。

拥有无与伦比战斗力的无双魔法师，被军部视为特别重要的国家人物，自然会有麻烦事找上门来。就算当事人不愿意，也一定会被牵扯进政治的角力。

事实上，全体队员只有在和蕾蒂这位无双魔法师共处的过程中，才能理解到何谓伴随着力量而来的不自由。因此他们都很乐见亚尔斯加入。亚尔斯和蕾蒂若是双剑合璧，就能够互相成为对方的精神支柱。而且对于无双魔法师来说，这支部队肯定是待起来很舒适的地方……

在经历了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一战之后，全体队员都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算了，没关系。只要阿尔小弟改天有机会再加入……不，还是不要加入对他来说比较好吧～」

「到底是怎样啦！」

不仅预期中的铁拳没有落下来，蕾蒂的态度还意外地冷静，穆杰路忍不住傻眼地大叫。蕾蒂不理会部下的吐槽，只是自顾自地怪笑起来。

实际上，蕾蒂并不只是表面上说说而已，她的部队确实早已做好迎接亚尔斯到来的准备。与此同时，她也认为这里或许会是亚尔斯的最后堡垒。因此当军部流出亚尔斯的退役谣言时，她觉得这是个大好良机。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无论如何都要把亚尔斯拉进自己的部队里。

然而在仔细打听之下，她才发现亚尔斯已经进入学院就读。蕾蒂才决定暂时观望一下状况，便搁置了原先的游说计划。

从结果上来说，假如进入学院就读对亚尔斯有正面影响，事到如今或许也没必要坚持把他拉进自己的部队。但如果从私人感情的角度来说……

「总觉得放跑了一条再也不会上钩的大鱼呢。该说这次是亏大了吗？哎呀呀～」

蕾蒂把双手背到脑袋后面，将整个身体转了过来。众人方收复的巴纳利斯大地，在她脚下一望无际地延展开来。

「您这是什么话啊。与其说是亏大了，不如说是这次多亏有亚尔斯大人的帮忙吧？现在回过头来仔细想想，要不是有亚尔斯大人运筹帷幄，我们或许还得花半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完成任务耶。」

沙吉库非常罕见地做出了有条有理的指正。

但是用蕾蒂来说，他的认知还是太肤浅了。

「你真是个笨蛋呢。半年的时间大概还是无法搞定哟。光是能保住一条小命就该偷笑啰，沙吉库小弟。」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方式，沙吉库顿时浑身僵硬起来，因为他以为自己踩到了穆杰路刚才侥幸避开的那条红线。但是蕾蒂并没有向他挥下愤怒的铁拳，而是优哉游哉地迈开了脚步。

蕾蒂的脑海已经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开始寻思起各式各样的事情。

像现在这样回过头来看，就会发现这次的任务充满了不可解的谜团。

除了魔物的快速世代交替，也就是高等级别魔物的连续出现以外，还有那头能够从远距离施放魔法、疑似高阶种的带角【雷夫奇斯】。另外，魔物紧密携手合作这样的事态，也是过去非常罕见的案例。再加上指挥魔物行动的居然不是支配者级的【榭姆雅萨】，反而是级别较低的【噬脑魔】，这一点也强化了事态的异常性。不，如今回想起来，就连那些魔物是否真的受到【噬脑魔】的操纵，都是个有待商榷的问题。那名神秘男子的存在，让蕾蒂的思绪蒙上了一层浓密的乌云。

蕾蒂来回比对着各种复杂要素，苦思着所有的可能性，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沸腾起来。闷哼一声之后，她用力摇了摇脑袋，将所有的麻烦事赶出自己的脑海。

「也罢，当务之急是巴纳利斯的整顿和交接的相关准备。沙吉库，你负责制作报告书和扫荡外围地区；穆杰路，你负责更新地图和制作交接的必要资料。」

沙吉库和穆杰路这才同时意识到，原来他们踩到的是延迟引爆型的地雷。

拜托至少让我们再休息一晚吧──两人的这番苦苦哀求，被蕾蒂毫不留情地打了回票。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蕾蒂收到了一条不祥的消息。

那是被派到那座雪山顶峰附近负责回收作业的队员们，所带回来的消息。

具体来说，他们从应该已经没有魔物在那处寻觅猎物的一带，带回了关于「某样东西」的报告。

被亚尔斯杀死的『雪男』尸体，已经从那片雪地上消失无踪……

第十卷 第59章「过往的气味」

亚尔斯和露姬从巴纳利斯启程出发，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正如蕾蒂先前在去程的路途中提到的，这一带的气温已经变得和墙内世界相差无几。说到底，外界的自然环境本来就是变幻无常。因此生存在外界的生物（当然也包含魔物在内），都会重复着急速的适应和进化的过程。无论如何，这种宜人的气温，确实让路途变得轻松了许多。

既然先前在去程中已经以强行军的方式赶过路，那么回程的时候应该可以稍微放慢脚步了吧？很遗憾，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在魔物的世界，人类始终是外来的异类。而不管在哪个世界里，异类永远都是遭到憎恶和排斥的存在。但是不同于人类的世界，冷血无情的魔物在面对异类的时候，不会给予对方任何沟通谈判或政治交涉的机会。

不过，由于两人已经确认过这一带没有魔物的踪迹，因此目前算是相对比较能够放松的时候。

在这一小时的路途上，亚尔斯和露姬只有进行最低限度的交谈──毕竟外界是个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的地方，不可能容许两人在行军的过程中闲话家常。

只是对于亚尔斯这样的独行狼来说，即使好几个小时不说话，他也不会当一回事。

此刻的亚尔斯正领头跑在最前面，保持着随时都能够应对魔物来袭的警戒态势。

尽管如此，在这种沉默不语的状态，亚尔斯也很自然地陷入沉思。他再次针对那名『雪男』的真实身分做出各种推测，并且重新思索起对方仅凭精神力操纵冰刀的招式。

不，事实上或许根本没有思索的必要。在看到那项魔法的瞬间，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真相。

因为那名『雪男』所使出的魔法，和亚尔斯目前在尝试确立理论和最佳化技术的魔法，在实质上是同一个东西。

不过，亚尔斯之所以研究该魔法并不是为了他自己，目前也只在设计出魔法构成的阶段，还不到能够被称作「完成」的地步。

（那个魔法的基础部分和【冰界冰冻刃】一模一样，对于位置情报有着高度的需求……）

露姬恐怕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情。而她理所当然会联想到的「某个人物」──应该和亚尔斯脑海中浮现的是同一个人。

无双魔法师是有权阅览国家机密的人物，即使是被列为「禁忌」的那些魔法也不例外，因此亚尔斯只要动用这样的特权，便能够获得比谁都要丰富的知识。

尽管世上还有不少亚尔斯不知道的魔法，不过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他都能够推想出这些未知魔法的基本理论和根底。因为在当代的魔法学体系中，从无到有、完全原创魔法的开发，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是，这世上总是存在着所谓的「例外」。特别是在贵族和特权阶级之中，开发出自己家族的独特魔法、将其作为秘宝代代相承，其实是颇为常见的事情。

这种传统，就像是武道世界里的「流派和奥义」。

在这种脉络下诞生的独特魔法，基本上只会传承给嫡系子孙，就这样代代相传下去。虽然新魔法被收录进《魔法大全》这件事情，能够为人类做出重大贡献的无上荣光，但是在这个魔法师地位崇高的世界里，将家传的独特魔法作为自己的秘密王牌，也是贵族用来巩固自身地位的一种手段。

思及此，亚尔斯像是要转换思绪似的，轻轻地吁了一口长气。

要是太过深究『雪男』的那个魔法，最后很有可能被卷入贵族的纷争之中。亚尔斯对于贵族社会没有半点好印象，因此他一点都不想主动跳下去搅和这趟浑水。

亚尔斯有好半晌都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就在这时，他突然回过神，转头确认露姬的身影。

「……！！」

亚尔斯有些自责地咂了咂舌，在心中暗骂自己糊涂。

他立刻降低速度，停下了脚步，过了一会儿之后，露姬才从后面追了上来，不解地歪着脑袋问道：

「亚尔斯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仿佛是想要冷却露姬发热的身体，亚尔斯伸出手，有些用力地按在她的银发上面。

「哎，要是我能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亚尔斯蹲下身，仔细地检查了露姬的双脚。

虽然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还是看得出施加在露姬身上的治愈魔法，似乎没有发挥预期中的恢复效果。

不，应该说治愈魔法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极限。

露姬这次的伤势其实相当严重，原本得花上好几个星期才有可能痊愈。她应该要像穆杰路一样继续躺着静养，现在就从巴纳利斯出发有点为时过早了。

看到亚尔斯皱起眉头的表情，露姬立刻一脸坚决地表达出自己的意志。

「没有问题。只要不是和高等级别魔物交战，我的伤势就不会有任何影响！」

或许是认为这样下去自己会被单独留在巴纳利斯，只听露姬拚命地如此大声主张。

为了静养而留在巴纳利斯，完全不在露姬的考虑范围内。她不希望亚尔斯的行程因为自己而被耽搁，更重要的是，她片刻都不想离开亚尔斯的身边。

尽管露姬试图为自己有些任性的想法找到合理说词，可是不管她说得多么慷慨激昂，听起来也毫无说服力可言。

「你坐下来一下。」在亚尔斯吩咐之下，露姬老实地坐到了旁边的树根上。接着她脱下长筒皮靴，把缠绕着绷带的双脚露了出来。

亚尔斯聚精会神地打量露姬的双脚。

虽然在这种荒郊野外很难做出正确判断，但是至少就亚尔斯看来，露姬双脚的状况实在不怎么乐观。尽管她身上还有其他伤口，不过在返回墙内世界的路途上，双脚的伤势会是最大的问题。而且【身体强制强化】对身体造成的负荷，很多时候也难以从表面上看出来。即使是施术者本人，都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超过自己身体能够负荷的极限。

「暂时没有大问题……吗？」

「您担心过头了！还有，这样很令人难为情，请您别一直盯着看啦……」

「不，我们放慢速度吧。你也不希望一回亚鲁法，就立刻被送进病房吧？」

就算国内的军医或治愈魔法师可以帮忙重新诊治，但是继续保持现在速度移动，有可能导致露姬的双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好啦，走吧。」

「您这是在做什么呢？亚尔斯大人。」

「嗯？我可不能看着本次任务的最大功臣继续拖着伤势赶路啊。」

亚尔斯来到露姬的面前，背对着她蹲了下去。然后他将双手绕到后腰的位置，膝盖则跪到了地上。

就算不特别说出来，任谁也能一眼看出这个姿势代表什么。

也就是「背人」的姿势。

「不，我才不是什么功臣……我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啊。」

「是吗？就连身为队长的蕾蒂都这么说了，我想其他队员也不会有人反对吧。」

多亏了露姬当机立断，行踪曝光的『雪男』被迫暂时解除了「雪花」魔法，从而创造出讨伐【榭姆雅萨】的大好机会。如果露姬没有及时行动，两人很有可能无法像现在这样踏上归途。在那些「雪花」妨碍之下，或许还要好几天才有办法结束讨伐作战。

这种迅速察觉到『魔物以外的异常存在』之举，无疑是值得嘉许的表现。

「看你是要回巴纳利斯，还是由我背你，你自己选一个吧。学院方面的事情，贝利克和理事长会想办法打点，因此你就算留在巴纳利斯疗养几天也没问题。」

被强迫二选一的露姬，脸上登时露出不服的表情，仿佛在抗议自己实际上就只有一个选项而已。当然，面朝前方的亚尔斯看不见她这样的表情。

只见露姬很快就认命地叹了口气。紧接着，突然察觉到某件事情的她，在不让亚尔斯注意到的范围内偷偷地微笑了。没错，露姬把当年的情景和眼前的画面交织在一起了，这是她心中的小秘密。

当年那项魔法师培育计划，将露姬和亚尔斯连结在一起。

007

自己在最初的任务中被亚尔斯拯救时，同样被他背在背上。当时的自己只是一个劲地哭泣，让他看到了自己丢脸的模样。

露姬将手掌按上脑袋，像是要感受亚尔斯的手掌所留下的温度。她能够感觉到亚尔斯方才温柔抚摸头发所带来的那股温暖，如今还残留在原来的位置。这股沁人的暖意也和当年如出一辙。露姬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开朗的笑意，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亚尔斯背上。她轻轻攀住了亚尔斯的肩膀，缓缓地将身体靠到了他身上，仿佛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这些年体重的变化。

即使加上了露姬的重量，亚尔斯的双脚也只是微微一沉。就在他打算直接利用这股反作用力站起身来的时候──

「咦？」

「……！！」

毕竟露姬也长大了，因此和以前相比当然变重了不少，但是少女心可是很敏感的东西。

「啊！如果您觉得很重的话，我就把AWR扔在这里吧！因为我身上带着的飞刀数量相当庞大。」

露姬一脸慌乱地主动提议。要是亚尔斯在这时候不识趣地说出「你变重了」之类的蠢话，露姬搞不好会红着脸表示她要回巴纳利斯。

「不，没必要这么做，而且我也不觉得重……比起这个，你的手还是抱好我的脖子比较好吧？」

「说、说的也是呢。」

尽管两人已经紧紧贴在一起，可是露姬只敢有些客气地攀住亚尔斯的肩膀，像是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摆。这样确实有可能在遇到颠簸的时候，让她直接从亚尔斯的背上摔下来。

虽然说起来从一开始就是露姬自掘坟墓，但是她也不会傻到在这时候重新提起体重的话题。

「那么，我们走吧。」

然而，开始奔跑起来的亚尔斯，内心其实的确感到有一点困窘。

他差点就不小心说出某件和以前大不相同的事情。

不是体重变重的问题，而是紧贴在自己背上的那两团柔软。只是亚尔斯如果真的把这件事说出口，很有可能成为新的火种，再说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亦即所谓的「不可抗力」事件。

亚尔斯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意识这股柔软的触感。

身为男性的自己，不该对女性的身体（尤其是胸部一带）品头论足，因为这是极度失礼的行为──这是他在进入学院就读之后学到的其中一项教训。

跑了一小段距离之后，亚尔斯的感觉已经恢复到了平常的敏锐状态。

人背着别人奔跑的时候，速度不可避免地会下降许多。就体力方面而言，纵使是亚尔斯这样的高手，也不可能一直在这种状态下持续奔跑。

虽说亚尔斯在锻炼中从未松懈，但是背着露姬一路跑回亚鲁法终究是不现实的事情。因此这顶多是让露姬的双脚有喘息的机会，或是帮助她穿越外界特别危险的地带。

说到底，他们还是得从最能减轻露姬双脚负担的路线回国才行。

在那之后，有好一段时间，只有一股沉默笼罩在两人的周围。

最后，露姬似乎终于冷静下来，像要打破沉默似地主动开口说话。她的语调极为平静轻柔，几乎就要随着被飞速甩到身后的景色一起消逝。

「您为什么拒绝蕾蒂大人的邀请呢？」

露姬凑在亚尔斯的耳旁低声问道。

不过，就算亚尔斯最后选择接受蕾蒂的邀请，露姬大概也会提出相同的问题吧。因为她只是想要知道亚尔斯的背后想法。

对亚尔斯本人来说，蕾蒂的邀请应该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蕾蒂之所以邀请亚尔斯加入部队，并不只是看中了他的强大战力，而是真正地理解、接受他这个人的存在。说得明白一点，蕾蒂是在直接表明自己的决心，为了达成她当初成立部队的目的，她甚至不惜公然违反军方的意向。

不管一路单打独斗过来的亚尔斯如何挣扎，到头来还是无法摆脱军方这道枷锁的束缚，这是露姬也十分清楚的事情。亚尔斯终究会被迫一次又一次地踏上战场。虽说亚尔斯本人也并非全然不愿，但是看在待在他身边的露姬眼中，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她总是在心里怒吼着「又来了」。因为每次任务都等于把亚尔斯送入死地之中。

如此危险的任务，你们究竟打算让他再做多少次？──露姬总是为此感到义愤填膺。

亚尔斯拥有非比寻常的强大实力，但是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只有一条性命而已。

为了让亚尔斯重新获得自由，露姬甚至在心里想过军队这种组织干脆毁灭掉算了。但是现实终究事与愿违。与其去追求不可能实现的理想，倒不如停下脚步正视现实的情况……既然无法逃离军方这道枷锁的束缚，那么和理解自己且值得倚赖的伙伴并肩作战，对亚尔斯来说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

而露姬也承认，蕾蒂就是符合这些条件的人物。

因此……

「您说的『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果然是指那两个人的训练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种无聊小事根本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因为忒丝菲娅及艾莉丝而限制自己的选择，这样的做法实在太荒谬了，甚至没有值得考虑的价值。就算亚尔斯不喜欢半途而废，露姬也绝对无法接受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嗯，有部分是这样没错，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理由。」

「那您究竟为何会选择拒绝……！？」

露姬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就连她本人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毕竟不管亚尔斯作何选择──同意加入蕾蒂的部队，还是婉拒蕾蒂的邀请继续留在学院，对露姬来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至少在当时的情境下……露姬没有什么感到不开心的理由。

下一秒，露姬立刻惊慌地补上一句：

「对不起。我太僭越了。」

「……你说的对。」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露姬的肩膀不禁哆嗦了一下。她再次体认到虽然彼此的身体紧密相贴，但是心灵的距离并没有真正地拉近。

对于自己过于僭越的发言，露姬的心里只感到惶恐。毕竟她刚才的问题，说穿了只是想知道亚尔斯的内心想法。可是，这种想要知道对方所有想法的渴望，只能说是一种任性至极的要求。

尽管露姬的心中千回百转，亚尔斯却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说的对，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不过……如今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觉得我就只是这么想而已。真是讽刺呐，居然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如今回想起来，亚尔斯觉得自己对蕾蒂说的那些话并非谎言──虽然有点含糊就是了。

眼见亚尔斯这副模样，露姬直觉地察觉到一个真相。

这种连亚尔斯本人也说不明白的混乱心境，恐怕不是当前的事件引发的结果，而是源自于他过去的某些经历。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露姬决定主动踏出一步，不让这段对话变成无谓的僭越之举。

她抱着莫大的勇气实行了这个决定。

自己并不只是为了满足渴望，同时也是想帮助亚尔斯厘清自己内心的思绪……露姬自然而然地从口中吐出话语：

「亚尔斯大人，不介意的话，您可以说给我听听吗？虽然我就算听了，可能也帮不上忙，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够告诉我。关于亚尔斯大人的那些事情……那些艰辛难受的往事。」

露姬直勾勾地盯着亚尔斯的黑色瞳孔，试图看出那些隐藏在眼眸深处的往事，同时接着说道：

「您如果试着向别人说出这些事情，应该也可以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这样将有助于您进一步厘清自己内心的想法……」

亚尔斯默不作声地听完露姬的话。半晌之后，他缓缓地开口：

「这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你知道我以前待过维札斯特爵士率领的部队吗？」

「嗯，虽然只是听说而已，不过我知道您有过这样的经历。」

只是露姬对这段经历的了解，仅止于「开头」和「结尾」的部分。也就是亚尔斯加入了那支部队，以及那支部队最后遭到了解散，但是她完全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露姬在本次的任务中，从露易丝那里听了不少亚尔斯的过往事迹，这些故事几乎全是令人会心一笑的温馨轶闻。然而，露易丝应该是特别挑选过讲述的内容，毕竟现实不可能全是如此美好的故事。相对于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惨绝人寰的残酷景象」，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片段」大概只占据了百分之一吧。

是的，亚尔斯曾经一度进入由维札斯特──费莉涅菈的父亲──担任队长的某支部队，在那里和其他伙伴一同并肩作战。因为他的加入，该支部队的战力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创下了任务达成率百分之百的惊人成果。

「我记得那支部队的名字应该是……『特殊魔攻部队』，通称『特队』。」

「你居然连部队的名字都知道啊？」

露姬无法坦率地点头称是，因为亚尔斯的声音有点不悦的味道，似乎不悦于自己的刨根究底。假如露姬的记忆无误，自从那支部队解散以后，亚尔斯别说是隶属于哪支部队，甚至不曾有过任何正式的搭档。尽管偶尔会基于作战需求临时编入其他部队，不过大半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单独行动。

「这件往事就是您拒绝蕾蒂大人邀请的原因……不对，理由吗？」

「该怎么说呢？对我来说，那是一段苦涩的回忆，直到今天都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我从来不曾忘记那天发生的事情。没错，正是那天的事情，证明了我根本不需要什么伙伴。」

亚尔斯最后那句话不带任何抑扬顿挫，听起来只有种平板单调的感觉。

露姬轻轻阖上了眼皮，仿佛在咀嚼这段话的每一个字。亚尔斯在那一天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才让他在心里铭刻下宛如决心证明的不灭伤痕？

露姬用脸颊磨蹭着亚尔斯宽阔的后背，希望至少能够和他感受到一样的痛苦。

那宽阔的后背可以确切地感受到人类肌肤的温暖……但是撇开露姬的感想不说，亚尔斯本人完全不这么认为。

身为人类的自己，早已舍弃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温度。虽然自己身上确实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但是在亚尔斯看来，那也只是类似余热之物。而作为源头的最后一股温暖，如今也已被封印在冰冷关上的过往之门后了。

亚尔斯一语不发地探索着自己的内心。不知道该不该打开那扇门扉的他，抱着迷惘的心情，战战棘竞地伸出了手。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的后背突然感受到银发少女脸颊的暖意……于是他终于将手按上了回忆之门的门把。时隔多年，门把早已因为锈蚀而变得沉重不堪。

这是露姬和其他人都不曾知晓、亚尔斯的往事；是一名自幼在军中长大，因而只知道军队和外界的少年，如何因为这样而走向崩坏的故事。

第十卷 后记

衷心感谢拿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第十集的各位读者朋友，在下是イズシロ。本集是接续前面第九集的单行本完全原创剧情，不晓得各位读者朋友看得还满意吗？

笔者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大篇幅来描写外界的故事。当初是以稍微有别于WEB版主线的支线故事形式开始动笔，说起来也不过是前年的事情……但是如今回头一看，居然已经有种沧海桑田的不真实感。多亏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巴纳利斯〉篇似乎大受好评，身为作者的我也总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当然，未能在本集中揭晓或回收的那些伏笔，都会在下一集中逐一解明，因此还请各位读者朋友务必期待！

那么，接下来请容笔者进入惯例的谢辞部分。

即使在忙碌的年底时分，也依旧耐心地奉陪笔者的编辑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多方建议和指正；然后是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谢谢您在百忙之中绘制出如此令人心潮澎湃的插图。这种看到角色被注入灵魂的感动，随着集数的推进完全有增无减。

最后，笔者要向各位读者朋友致上最大的感谢。本系列在大家支持之下，终于迈入了第十集的大关，真的非常谢谢各位读者朋友。笔者今年同样会以写出更加有趣的故事为努力目标，连同WEB版的连载在内，还请大家继续多多关照《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系列。

第十卷 特典「就寝的信号」

在气候经过人为调整的墙内世界中──亦即人类的生存区域内──那一天是个相对温暖的日子。身处于自己研究室兼个人房间的亚尔斯，正端坐在长桌前努力抵抗着沉重的眼皮。各种资料文件杂乱无章地堆放在广阔的桌面上，甚至连个埋首伏案的空间都没有。

不过，即使是在如此局促的状态之下，他还是特地保留了一个空间，用来摆放露姬所冲泡的红茶。

（已经天亮了啊。）

亚尔斯连太阳是何时升起的都不清楚。每当他注意到的时候，要么就是天已经黑了，要么就是天已经亮了。这种不知日夜的生活，已经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

就在前一秒钟，亚尔斯勉强在本日和睡魔的第五次交锋中取得了胜利。「啊～不行了，真的到极限了。」当脑中浮现出这种念头的时候，其实意味着真正的胜负从现在才开始。

露姬一开始端出咖啡给亚尔斯，在超过第五杯之后，她把咖啡换成了牛奶较多的红茶，刚刚则是带有苦涩药味的奇妙红茶。接着，只见露姬再次端着新的红茶走了过来。

「您觉得如何呢？我想您大概很疲倦了，所以这次试着泡了一杯特调。」

「特调茶啊……」

听到露姬这么说，亚尔斯姑且附和了一句。

他已经懒得思考该如何形容这些红茶在味道上的细微变化。虽然亚尔斯喜欢红茶，但是他完全没有红茶的相关知识。觉得好喝或不好喝，也只是基于外行人的评判标准。茶叶的种类和原产地之类的知识自不用说，对功效方面也只有道听涂说的认识而已。

（我还以为她肯定是来叫我去睡觉着……）

露姬能够理解自己的研究价值，并且在一旁默默支持，亚尔斯的心里其实很感谢她。一不小心就会废寝忘食的他，经常得靠露姬及时提醒才能把自己拉回来。不过从露姬的角度看来，这件事情根本没有亚尔斯回想起来那么简单，她每次都得苦口婆心地再三劝导，亚尔斯才会不甘不愿地乖乖听话。

亚尔斯这才第一次抬眼看了看时钟，总算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三天没有阖眼。亚尔斯的健康管理，在露姬心中是比什么都来得重要的事情，而三天未眠基本上已经达到她无法忍受的极限。但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是，此刻的露姬居然没有多说什么。

亚尔斯一脸纳闷地端起了那杯红茶。

（咦？）

突然窜进鼻腔的那股气味，让亚尔斯很自然地把脸转向了露姬。

「闻、闻起来真香呢。」

「是的。」

明明还是一大清早，露姬的脸上却挂着满面笑容。

（是这么一回事吗？）

每当亚尔斯挑灯夜战的时候，露姬并不会啰哩啰唆地出言劝阻，而是直接默默地为他送上红茶。只要控制在一定的时间内，露姬对他的熬夜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一旦亚尔斯连续熬夜个两三天，露姬便会采取有些强硬的牵制手段。不过，她绝对不会直接正面顶撞亚尔斯，这也的确很像露姬的作风。

此刻，抱着托盘的露姬正注视着亚尔斯手中的茶杯，仿佛在暗中观察情况。亚尔斯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自以为察觉到了背后的真相。

（她在这杯红茶里加入了少许的助眠药吧。）

露姬先前所端过来的那些红茶，应该同样下了不少促进睡意的工夫，像是特地冲泡得甜一点，或是调整茶水的温度。只是亚尔斯当然不会被这种小伎俩撂倒，因此露姬才终于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吧。

在已经端起茶杯的情况下，若是滴唇未沾地直接放回茶盘，未免对露姬太过失礼。而且说到底，是亚尔斯自己要把露姬的再三劝阻当成耳边风的。

（只、只能喝下去了吗……？）

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亚尔斯对这类药物相当敏感。尽管身体对这类药物有一定程度的抗性，可是在这种精疲力尽的时候，哪怕只是少量的助眠药，肯定也能让自己迅速地坠入梦乡。

然而，亚尔斯最后还是选择把茶杯放回了茶盘。

「嗯，我差不多也该就寝了。再怎么说都已经到达极限了呐……不好意思啊，露姬。」

「请您无须介意。嗯，您最好还是赶紧去休息吧。」

面对露姬隐隐带着压力的语气，亚尔斯也只能支支吾吾地点头同意。既然露姬都已经说到这个分上，自己如果继续无视她的忠告，显然会有非常恐怖的下场。她下次很有可能直接动用无色无味的天然药物──亚尔斯的内心不禁感到一阵心惊胆跳。

然而，这样的担心似乎只是杞人忧天。就在亚尔斯准备走回寝室的时候，突然映入眼中的那幅光景，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只见露姬自己喝下了方才冲泡给亚尔斯的那杯红茶。

「我下次再泡给您喝吧。」

「啊、嗯，那真是多谢你了。」

即使脑袋已经昏昏欲睡，亚尔斯还是瞬间就明白了所有的真相。刚才的那杯红茶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入助眠药或安慰剂之类的东西，纯粹就只是一杯普通的红茶而已。而露姬之所以特地在红茶中添加香味，并且刻意摆出意味深长的眼神，为的就是让亚尔斯对红茶的「内容物」起疑，从而意识到自己赶他去睡觉的决心有多么强烈……换句话说，这其实是一场巧妙无比的心理战。

「真是败给你了呐。我下次会注意时间的。」亚尔斯一边挠着后脑勺的头发，一边走向了自己的寝室。

「好的。」

露姬目送着亚尔斯走回卧室，扬起了一抹和清晨时分格格不入的满足微笑。

第十卷 插图

第十一卷 第60章「追忆的白狼」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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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成收复巴纳利斯的任务之后。

亚尔斯终于可以背着露姬踏上返国的归途。

先前冰天雪地的银白景色，像幻觉似地消失无踪。穿梭在巨树之间的亚尔斯不经意地抬头一看，赫然发现晴朗的阳光正从树冠层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地上形成了无数道富有幻想色彩的瑰丽光柱。

而如此宜人的天气，自然让他原本急促的脚步放慢了几分。

就在这个时候，趴在亚尔斯背上的露姬突然发出了疑问。

仿佛在耳边呢喃一般，露姬轻声地提出问题──亚尔斯为什么要拒绝蕾蒂的邀请？

那是发生在收复巴纳利斯之后的事情……正确来说，也不过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蕾蒂主动向亚尔斯伸出手，希望他能陪伴自己一起走下去。

她将深藏内心多年的想法全都释放出来……向亚尔斯提出了邀请。

──再次前往外界吧，这次你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着能够真正信赖的伙伴。

蕾蒂伸出的对亚尔斯来说无异于救赎之手。

而亚尔斯在听到邀约的当下，也确实感到心中的大石头仿佛被移开了。

除了露姬她们几个女孩以外，终于有其他人能够在不同意义上肯定自己。

因此，他确实充分考虑过伸手回应的可能性。

然而，亚尔斯最后还是没有接受蕾蒂的邀请。

于是，露姬拐弯抹角地询问亚尔斯──他之所以拒绝蕾蒂的邀请，是否和过去发生的事情有关？

于是，亚尔斯不情不愿地打开记忆的门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发生在亚尔斯连记忆都还模糊不清的年纪……

自从进入学院生活之后，那些每天都为了任务奔波的日子，逐渐在亚尔斯的脑海里淡去，化为尘封于角落的记忆。

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记忆无论如何也难以忘怀。

每当他触碰到这些记忆的时候，往往会伴随着一股苦涩的伤痛。

换句话说，这些记忆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创伤」。

因此，亚尔斯原本准备开启的双唇，自然会显得无比沉重，就像被挂锁牢牢锁上一样。毕竟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想要再次揭开自己过去的伤疤。

但若是此刻，或许就能说出来──亚尔斯在心中暗忖。

如果是现在──尽管身处外界，气候却如此舒适宜人，在澄澈空气和蔚蓝天空包围之下，就算提起那段无聊的往事，也许就不会太过扫兴吧？

那真的是一段无聊的往事……不过，亚尔斯并不完全是为了说给露姬听。

没错，为了再次告诫自己，重新替心灵捆上束缚的锁链，刻意揭开过去的伤疤或许不失为一剂良药。

但即使真是如此，这种事情终究也只能做一次而已。

因为这是一道永远无法治愈、同时也永远难以忘却的伤疤。

身为挖掘亚尔斯记忆的始作俑者，露姬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吧，她只是不发一语地等待他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如果露姬能就这样趴在自己背上入睡，自己应该多少能更轻松地开口吧？

不，就连这样的想法，在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企图逃避的感伤。

亚尔斯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是被外界的明亮景色照得睁不开眼。

露姬说的没错，透过倾诉这段记忆，或许有机会发现自己无法察觉到的事情。虽说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如今的自己不仅进入学院就读，身边还有一位搭档，一切都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

亚尔斯回忆起过往，挖开至今仍然怵目惊心的伤疤，轻轻触碰深藏其中的那些记忆。即使事已至此，他的心里还是带着些许仿徨和迟疑。

因此，亚尔斯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正下定决心开始讲述这段往事。

◇　◇　◇

亚尔斯所要讲述的故事，并不是什么足以流芳百世的恢宏史诗，单纯只是一段少有人知的往事──在过去的亚鲁法军中，曾经存在着一支大放异彩的部队。

特殊魔攻部队，通称【特队】。

这是一支新成立没多久的部队。虽然在军队里有许多类似的组织，其中也不乏被冠上「特别部队」之名者，但是说起「特殊部队」这四个字，几乎所有人都只会联想到【特队】，甚至可以说是这支部队的正式名称了。

只有被认为具备足够指挥能力的魔法师或高官政要，才有资格以个人名义申请成立新部队。而其基准并不是单纯地视排名顺位来决定，还会把申请人的国内功绩和服役年数也纳入考量。

不过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成立新设部队都是军方高层的决策，由个人所发起的新设部队，可说是例外中的例外。

而军方高层在宣布成立新部队的同时，通常就会在命令书上一并载明队长和队员的姓名。当然，这样的指名具备强制力，并非视个人意志自由参加。

而在高层授意下成立的这些部队，基本上都是派往外界的战线防卫部队，又或是专门负责支援或调查之类的工作。

另外，每支新部队在成立的时候，都无一例外地必须经过将官阶级的军方人员批准。因此那些不是出于防卫目的，而是打算主动向魔物发起攻势的新部队，基本上很难获得成立许可。

这是因为主动打入外界、驱逐人类威胁──亦即魔物──的做法，在当年还只是一股不成气候的潮流。军方在决定作战方针的时候，往往会倾向于贯彻防守的思路。大多数的高层都以人民安全为第一考量，也就是认为无论如何，都要把墙内世界的安危列为最优先事项。

然而，「特殊魔攻部队」这支【特队】的情况，就不太适用前面所说的基本原则了。因为【特队】不仅是以当时而言罕见的「对魔物歼灭部队」，而且还是经由个人申请所成立的部队。

由维札斯特·索卡连托提出成立申请的【特队】，背后实际上是出自贝利克的意旨。而从贝利克特地找来老友维札斯特出任队长一职，便不难看出他有多么重视这支部队。事实上，亚尔斯这名少年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

毕竟亚尔斯只用了短短半年的时间，就完成了一般来说需要花费好几年的特殊训练课程。

在贝利克看来，亚尔斯作为魔法师的实力和未来性可说不可限量，为了让亚鲁法高层──亦即周围的高官政要──也能够认知这一点，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让这名少年累积足够的实绩。

这是因为亚尔斯所接受的特殊训练课程，是以沦为孤儿的孩子为训练对象，引发了不少批评和质疑的缘故。

除此之外，亚尔斯本人是个出身不明的士兵，而且也还太过年轻，若是将这样的少年投入实战，不仅是违反军规的行为，同时还会招来国际社会的舆论谴责，不难想见军方人士一定会出现反弹声浪。

虽然必须采取有点强硬的手段，但是亚尔斯正是值得让他做到这种程度的宝贵存在──贝利克当时就已经如此判断。当然，对于在前总督的命令下启动的魔法师培育计划，贝利克本人原先也抱持质疑的态度。尽管如此，这项备受争议的计划确实存在着可能性，值得为其独排众议，甚至暂时无视伦理上的禁忌。没错，有些事情一旦去做，势必要冒着一定的风险。尽管人类和魔物之间的战争，目前还能保持相互抗衡的状态，可是敌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威胁，而且蕴藏着超乎想像的进化可能性。人类若是一味采取守势，总有一天会走进死胡同，甚至面临种族存亡的危机。

既然如此，就不能为了保护儿童权益的名目，从而埋没这位亚鲁法有史以来的第一天才，毕竟亚尔斯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常识边界。

基于这样的原因，贝利克才成立了【特队】，暂时性地安置亚尔斯于其中。当时的贝利克才刚就任总督之职，在政敌环伺的情势下，他这个军方首脑的位子其实坐得还不算安稳。考量到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书面文件上的提案兼申请人便用了维札斯特的名义。

而贝利克之所以指派维札斯特出任队长一职，一方面是期待手腕高超的他能够巧妙地驾驭亚尔斯，另一方面也希望他可以借此进入军方高层。因为贝利克的身边还没有几个值得信赖的伙伴，作为总督的根基尚不稳固。

由于其中包含着这样的目的，因此被选入【特队】的这些成员，可以说集合了众多贝利克阵营的魔法师。为了避免引来无谓的关注，贝利克在挑选成员的时候特地下了一番功夫：他没有尽可能地选择优秀的人才，而是刻意找了各种被视为怪咖的边缘人物。

然而事与愿违，贝利克的心思，最后似乎造成了反效果。这种仿佛故意标新立异的部队成员编制，在顷刻间就让【特队】成了亚鲁法全军的关注焦点。

作为亟需累积实绩的新设部队，哪怕是有些强人所难的任务，【特队】也只能硬着头皮承接下来。因为以个人名义申请成立的部队，必须拿出实绩证明自己实力，否则很有可能面临强制解散的危机。

尽管背后有着如此曲折的来龙去脉，不过亚尔斯加入的这支新部队，可说开出一个相当亮眼的先例。不，就算用「光芒万丈」来形容也不为过。作为新设部队的【特队】，创下了前所未有的任务达成率。这支部队令人匪夷所思的精彩表现，甚至成了军队内部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几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特队】也在外界积累了许多功绩。每天为了任务忙得不可开交，已经成为这支部队的日常。就在这种日子的某一天──

「唉～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腰痛死了。」

步履蹒跚地走进部队待命室的这名男子，像摔倒似地直接躺到四张并排在一起的椅子上。尽管他看起来才二十来岁，却一副相当吃不消的模样。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一头栽倒在椅子上。为了避免身体因撞击而疼痛，他还先以膝盖跪于椅面，才慢慢倒卧上去，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小心谨慎。除此之外，他看起来也没有嘴巴上说的那么精疲力尽。

趴在椅子上的这名男子──林德洛夫·梅加，就这样把脸转到一旁，正好形成了能窥视桌子底下的姿势。

只见他那双像是随时都会睡着的眼睛，突然睁得跟铜铃一样大。

「虽然和白色相比，我个人更喜欢黑色。不过你这番慰劳战友的心意，还是相当值得赞赏喔，艾莲娜！！」

坐在对面的女性队员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倏地合拢了桌下的双腿，整张脸也瞬间涨得通红。当然，这支部队的成员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所以她会脸红并非像一般女性是出于害羞，而多半是因为愤怒吧。

而扎在她后脑勺的淡色金发，也随着身体转瞬间的动作一同晃荡。

这名被称作「艾莲娜」的女性队员，留着遮住一只眼睛的斜浏海，另一侧的头发则稍微勾到耳后。

至于年龄，相对于二十六岁的林德洛夫，艾莲娜如今才二十二岁。再加上林德洛夫的阶级也比艾莲娜高，因此两人是前后辈关系。但是如果从魔法师的排名来看，艾莲娜的排名则远比林德洛夫高。

艾莲娜立刻挪动大腿，巧妙地遮挡裙子的缝隙。

「林德洛夫先生，这已经是这礼拜的第五次了。你差不多也可以去死了吧。」

话音方落，艾莲娜的脸上浮现冷笑，把她刚才放在桌上阅读的资料，随手扔到一旁的椅子上──

就在下一个瞬间，只见整张桌子突然浮到半空中，更令人惊讶的是，桌面居然硬生生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艾莲娜高高抬起的一只脚，在由下往上踢起桌子时顺势将之劈成两半。

「──！！慢、慢着！我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啊……噢噢！」

只见艾莲娜修长的美腿宛如战斧般高高扬起，林德洛夫则像是被吸引过去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某处──也就是包裹住秘密花园的精巧黑色布片，随着大腿动作的牵引而改变形状的光景……没想到这名男子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为眼前的美景发出感慨。

001

「『黑色』其实也非常可以嘛！」

「你、你还看！！」

艾莲娜灵巧地改变姿势，将秘密花园隐藏起来。她这次脸颊泛红，就确实是出于害羞的缘故了。可是宛如拉满的弓弦般高举的那条腿，依旧蓄势待发，完全没有要恢复原本姿势的意思。

「你放心吧，林德洛夫先生，我会让你脑浆迸裂的尸体隆重入土，享受到光荣殉职的待遇。」

「慢、慢着！先、先等一下！！」

林德洛夫蜷缩在椅子上仰望着艾莲娜，整张脸孔都因为恐惧而战栗。尽管如此，他那副求饶的模样，还是感觉有点像演戏，该说这家伙是天生如此吗？或许他就是那种即使半只脚踩进棺材，依然会嘻嘻哈哈的可悲男人。

然而，艾莲娜丝毫不理会林德洛夫的讨饶，美腿仿佛斩除邪恶的宝剑，直接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以惊人无比的速度掠过了他的鼻尖。

「──！！唔噗！！」

躺卧着的林德洛夫理应不可能做出回避动作，但不知道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这一脚。只见林德洛夫整个人瞬间飘浮到半空中，就这样「扑通」一声地摔到地上，侧头部狠狠地撞上了地板。

艾莲娜不屑地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无药可救的林德洛夫，而是以眼角瞥向旁边说道：

「……我说亚尔斯，这种败类根本不值得你出手相救喔。」

「不，艾莲娜小姐，若是有人死在待命室里，再怎么说都无法蒙混过关。因此你如果真的要这么做，至少请选择在外界动手。」

亚尔斯面无表情地回答艾莲娜。

他在艾莲娜的脚跟即将砸下来的前一刻，俐落地一脚踢飞林德洛夫身下的几张椅子。

由于林德洛夫整个人瞬间从半空中坠落，所以原本应该直接正中他脸庞的这一脚，最后就只是刚好掠过他的鼻尖。不过艾莲娜在出脚的时候，很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亚尔斯来到自己身后，连他会及时救下林德洛夫这件事也预料到了。

虽说只要稍有差池就会导致无可挽回的悲剧，但是两人之间这种「你追我跑」的互动方式，打从这支部队成立以来就已经是家常便饭。换句话说，这是几乎每天都会上演的「固定戏码」，甚至可以说什么事都没发生，反而才是非常事态。

而不幸被卷入这场「闹剧」中的亚尔斯，只能说是倒了八辈子楣吧。

「林德洛夫先生也是，你如果再不稍微收敛一点的话，总有一天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喔。」

「别这么说嘛，亚尔斯。既然生为男人，这就是无可逃避的宿命。你再过几年也会明白这个道理。不对，是不得不察觉这个真理。毕竟这股发自本能的冲动力比多是无法抑制的欲求啊。」

「请你不要灌输奇怪的知识给亚尔斯！林德……洛夫……先生！」

「咕哇！」

依然躺倒于地板说着话的林德洛夫，整张脸孔突然扭曲起来。

艾莲娜以看垃圾的眼神俯视着林德洛夫，格外用力地踩在他身上。

「我、我觉得让亚尔斯看到这样的场景……对他的教育会产生不良影响──唔嘎！！」

「吵死了，你这个人渣。」

艾莲娜再次将全身的重量集中到脚跟。而当她倏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只见她向亚尔斯露出开朗、甚至可说带着一股清纯感的笑容。假如只看她的上半身，大概没有任何人料想得到发生在她脚下的事情吧。

「亚尔斯，你可别把林德洛夫的话当真喔。比这家伙更加出色的大人，在我们队上大有……」

艾莲娜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沉思似地转开了视线。

「在亚鲁法军里大有人在喔。」如此改口之后，艾莲娜，仿佛想要掩饰刚才的失言，再次露出满面笑容。

「我也包含在你所说的出色大人里面吗？艾莲娜少尉。」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豪迈粗犷的声音突然在房里响起。

「──！维札斯特队长……哎～我想想，撇开您炫耀女儿时傻乎乎的表情不说，我想队长您应该称得上是出色的大人吧。」

「唔！这、这是身为父亲的自然表现啊。」

「话说回来，艾莲娜，你差不多也该把你的脚移开了吧？……连队长都这么说了。换句话说，看着女性露出傻乎乎的表情是男人的天性。你应该要成为一位心胸宽大的女性啊，艾莲娜。」

听到林德洛夫这么说，维札斯特目光冰冷地俯视匍匐在地的他。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你的情况就只是下流而已。」

「咦？队、队长……」

「先别扯这些了，林德洛夫，快点起来把房间收拾干净。」

「是。」

垂头丧气的林德洛夫低声地应答。

在那之后，其他队员也陆续走进待命室里。他们才刚结束任务归来。当然，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林德洛夫和亚尔斯其实也才完成任务。

由于最近这几天马不停蹄地前往外界，全体队员都累积了相当程度的疲劳。

而这些累坏了的队员，在看到室内满目疮痍的情景，只是露出「又来了」的无奈神情。对他们来说，这才是能够感受到日常生活的光景。虽然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但是众人脸上居然浮现出半是傻眼、半是安心的表情。

【特队】是由十五名队员组成的部队。尽管偶尔也会全员出击再拆分成小队行动，不过通常是由六到七名队员来执行外界的任务。

就如前面所说，【特队】的队长是维札斯，林德洛夫则是第二把交椅。顺带一提，林德洛夫无疑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但是由于他本人这种糟糕的性格，因此在被选入【特队】以前，几乎不管走到哪里都遭到人们白眼相待。

照理来说，像林德洛夫这种优秀的指挥官，应该是想去哪支部队都能如愿……不过其他队员都暗自认定，贝利克特地把林德洛夫安插到这支部队中，肯定是为了重新教育这位「问题儿童」。

而亚尔斯当然也是同一类人物。先前已经说过好几次，不论是好或坏的意义上，这支部队都汇集了许多有个性──或者说脾气古怪的魔法师。

尽管队员们的个性鲜明，可是所有人都把亚尔斯视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师，没有人将他当成小孩子看待。因为他们承认亚尔斯是足以托付后背的战友。当然，亚尔斯本身的资质是最主要的因素……不过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说话的语气也极度冷淡平板，听起来简直就是机械的合成音似的，几乎感受不到人类的气息。一言以蔽之，就是完全没有小孩子应有的样子。

尽管只是题外话，当初部队成立，成员们首次碰面时，甚至有队员打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亚尔斯的年龄。还有人说出一句非常传神的形容：「这小子简直像是披着小孩子外皮的沙场老将」。

正因如此，全体队员平常和亚尔斯说话时都没有什么顾忌。尽管亚尔斯的资质和实力比所有人都强，不过这些落拓不羁的队员根本不会去管这种事情。

「亚尔斯，你应该更注意整体战局的形势。如果没有事先掌握好全体队员的职责和行动，和别人组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其中一名队员向亚尔斯如此说道，语气像在进行方才任务的检讨会。

「是啊，你选择优先解决高等级别的魔物，其实也不是错误的选择，只是在某些情况下，这很可能变成一步坏棋。」

靠在墙边一角双臂抱胸的另一名男子，也发表他的看法。

「像这次就是这样，我们只能被迫配合你采取行动。你能帮忙掩护队友的背后当然是件好事，但是这样子会让其他人下意识地产生依赖心理喔。」

「是，我以后会多加注意的。」

亚尔斯头也不回地淡淡应了一句，语气完全不像有打算和队友携手合作的意思。

话虽如此，其他队友也未对此感到不愉快。因为尽管亚尔斯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态度，可是听完别人的意见之后，他一定会在下次的任务中改进行动方式。而且全体队员都很清楚，大局观这种东西只能透过经验来学习。

然而，就算撇除这点不说，亚尔斯的成长速度也实在令人瞠目结舌。他没有在哪里学过这些东西，完全是天赋异禀。

因此其他队员也不介意亚尔斯的态度问题，而是毫不客气地提出各种建议或严厉的忠告。

「真是受不了呢～你们这些人实在性情乖僻耶。亚尔斯还只是个孩子喔。」

更正，还是有一名队员例外。

艾莲娜莫名地偏袒亚尔斯，说出这句半开玩笑的台词，并将手放到这名少年的脑袋上。她没有抚摸少年的脑袋，就只是把手放在上面而已。

在艾莲娜温柔态度的背后，潜藏着她对亚尔斯未来的殷切期待，这是全体队员早已心照不宣的事情。

而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之所以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纯粹是因为他还只是个小孩子的关系。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正在收拾着椅子残骸和一分为二的桌子──突然在这时抬起头插嘴道：

「但是，他比我们在场的任何人都强。」

「…………」

林德洛夫说的这句话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只是每个人都没有说出口。

道出这个事实的林德洛夫，从来不曾针对外界的协同作战事宜向亚尔斯下达任何指示或命令。也许他本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指挥亚尔斯吧。

说得更直接一点，林德洛夫在思考面对亚尔斯这种「超越常理的个体力量」，该不该用普通的团队作战模式来约束他的行动。

虽然在正常情况下，团队作战是组成队伍的核心意义，但是对于亚尔斯这样的存在来说，团队作战反而有可能成为多余的枷锁。

不，照理来说，确立合作无间的团队默契，才是部队能够常胜不败的不二法门。如果从这样的脉络来看，问题果然在于亚尔斯只是个孩子。

【特队】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清楚，亚尔斯是「魔法师培育计划」的二期生，关于这项计划军队内部流传着许多负面的流言蜚语。

其他队员之所以绝口不提这件事情，是因为这项计划的第一期毕业生刚结训没多久就在外界全军覆没；而如今还在军中服役的第二期毕业生，实际上也只有亚尔斯一个人。

看着手下队员面面相觑的样子，维札斯特有些伤脑筋地叹了口气。

「是啊，团队合作是部队的生命线。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但是等你尝到苦头的时候就太迟啰。说是这么说，不过最后要怎么做，还是由你自己决定吧，亚尔斯。你的才能与其说是令人惊讶，恐怕更应该用空前绝后来形容。我想你很快就会跳脱出常人的框架了。但正是因为如此，你更不能单凭感觉行事。你就一边思考其中的道理，一边先把这些理论都记起来吧。」

维札斯特把手边的资料卷成圆筒状，轻轻地敲了一下亚尔斯的脑袋。

「我明白了。」

这小子真的听明白了吗？──听着亚尔斯一如既往的平板语调，维札斯特忍不住用鼻子哼了口气。

「虽然队长说得很了不起的样子，但是他本人也是个违反命令的惯犯，所以这番话可以说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喔。」

「艾莲娜，你未免也太溺爱亚尔斯了吧？」

维札斯特不由得如此说道，只是声音显得霸气全无。在不知情者的眼中看来，维札斯特被指派担任【特队】队长，确实像是受到冷遇，而这其实正是贝利克所希望呈现的效果。

「我这样做只是刚好而已哪，毕竟这支队伍里尽是一脸凶相的大人。而且真要说起来，队长您也非常赏识亚尔斯的才能嘛。您刚才的那种说法，好像已经笃定他将来会成为一流魔法师了呢。」

艾莲娜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语道破维札斯特的真正想法。在【特队】里，她比谁都赏识亚尔斯的才能，而她本人也从不掩饰这样的态度。

为了避免被继续追问下去，维札斯特朝刚才自己进来的房间入口走去，却在半途忽然转过头，环顾全体队员开口：

「对了对了，我知道你们都很累，但是不好意思，有个东西必须赶快让你们看看。」

只听维札斯特有些强硬地转换了话题，而他那副苦涩的表情，则透露了「有麻烦事上门」的讯息。

假如只是单纯的麻烦事，众人其实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要让你们看某样东西」倒是挺不寻常的状况。

不论正反面意义上，【特队】目前都是军方内部最受瞩目的部队。毕竟他们接连完成了诸多困难的任务。这支部队的表现可说是势如破竹，稳健地在军中累积起名声和实绩。

因此上级指派给【特队】的委托自然源源不绝，光是要挑选出下一个执行的任务，就是一件劳心费力的差事。但是，最近开始出现了基于嫉妒心理的恶意委托，也就是想透过刁钻的任务让【特队】的战绩留下污点。

维札斯特和新任总督贝利克是多年老友，这在亚鲁法军中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因此那些对新体制感到不满的贵族军人和高官政要，在觉得自身权力受到相当程度威胁的情况下，便迁怒似地把强人所难的任务硬塞给【特队】处理。简单来说，就是带着政治色彩的任务。对贝利克而言，这种亚鲁法的高层和军部仍然各怀鬼胎的状况，实在是令他头痛不已的巨大难题。

在维札斯特的带领之下，亚尔斯和【特队】的全体队员，来到了位于军方本部的研究所区域。

这一带区域专门负责研究以及生产，除了开发新魔法和制造AWR，能在外界派上用场的军用随身物品、军服之类的用品也多出自于此。

此刻亚尔斯等人所在之处，是该区域某座研究所的地下室，主要作为存放物资的储藏库使用。

这里有一整排像仓库一样的小房间。来到其中一个小房间的前面之后，维札斯特掏出自己的特许证，放到感应器上面。

房门立刻向一旁滑开，天花板挑高的房间迅速地亮起灯光。整片空间像是空仓库，几乎空无一物──除了一样东西以外。

「队长……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林德洛夫目瞪口呆地如此问道。其他队员也纷纷浮现出类似的表情，又或是因为一股奇妙的预感，露出蹙起眉头的不安神情。

坐镇在房间中央的是一座巨大的笼子。牢牢地焊接在笼子边缘的铁栅栏，不仅每根都有人类的手臂那么粗，像是为了保险起见，除了纵向的铁条，还以横向的铁条包覆，形成交错的十字。

而关在笼子里的东西……

「魔、魔物！？」

也不知道是谁轻声呢喃。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能怪这名队员出现如此反应。

因为从牢不可破的铁格子之中，传来了低沉凶恶的威吓声，在房里形成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忽然之间，笼子里的那个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与此同时，从天花板垂落的阴影也稍微偏离开来，因此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东西的样貌。

只要仔细一看便会明白，那个东西绝对不是什么魔物。它并没有魔物特有的扭曲外表和诡异体色，而是拥有甚至可用「雄壮」形容的威武面貌。

它的整体外表就像现代早已灭绝的「狼」。不，对于不知道什么是狼的人来说，大概只会觉得它是一头身型巨大的狗吧。

全身包覆银白体毛的它，有一条宛如鞭子般弯曲的长尾巴。那双凶恶的眼眸仿佛瞪视着猎物，裸露出的牙龈传达着明显的敌意，上头还长有两排锐利的尖牙。伸出的利爪就像弯刀一样翘起，每当它用利爪刨抓地面的时候，室内都会响起一阵刺耳的尖锐声响。

然而，尽管它有着类似狼或狗的外表，可是它的体型大小明显相当异常。就算只是稍微粗估，它的体长也至少有三公尺以上。

如此巨大的身躯加上持续不断的凶恶低吼声，也难怪会有队员把这头动物误认成魔物。

「这家伙是从实验室诞生的动物。据说是用来探查魔物的『魔犬』。」

「这是……狗吗？」

「嗯，总之它的基因被做了一些调整。这家伙似乎能够自行产生魔力，并且运用这些魔力在外界探查魔物。正如你们所知，探查魔法师是相当稀少的存在，因此军方才特地开发出这样的探查犬。说起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维札斯特一边卷起手上的资料，一边向惊愕不已的全体队员进行说明。

「若是有更多这样的探查犬，在执行外界任务的时候，就能够大幅减少被魔物先发制人的情形。说了这么多，总算要进入正题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要麻烦你们带着这家伙一起前往外界，似乎是要在那里搜集实验数据。」

「队长，您、您是说带着这家伙一起行动吗？可是它明显对我们抱持着敌意耶。」

林德洛夫的说法确实有其道理。从笼子里传来的低吼声丝毫没有止息的迹象，只要看到笼子深处那双燃烧着憎恶的眼睛，以及寒光森然的成排尖牙，任何人都不认为它会乖乖地和人类一起执行任务。

「这样的确没办法呢……」

艾莲娜忍不住蹙起眉头嘀咕，维札斯特也只能面露苦笑地回答道：

「哎，确实是这样没错。为了让它获得生成魔力的内脏器官，多少有些强硬地重组了遗传基因的程序，结果好像导致了其性情上的缺陷。正因如此，我才会先叫你们过来看一下状况。顺带一提，这项实战测试的委托任务，有一些不能言明的隐情，所以就算想拒绝也没那么容易。」

「换句话说，这项任务并不是研究班提出来的啰？唉，所以是来自更高层的指示……也就是像之前找我们麻烦的那种任务吧？可是这次未免也太离谱了。」

作为维札斯特辅佐官，艾莲娜包办了确认命令书和撰写文件之类的行政作业，她非常清楚【特队】所处的立场和军方的内情。因此她的声音里会流露出厌烦的情绪，说起来也情有可原。

「别急着下定论啊，队长。」

一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理着平头的粗犷男性队员插嘴说道：

「在实际和它接触之后，或许意外地会有办法喔。毕竟它只是只动物，被独自关在这种铁笼子里，肯定吓坏了吧。」

话音方落，这名男性队员便一副没什么好怕的样子，大步走近笼子。

「…………」

其他队员则在一旁静观其变。

「我不管它是基因重组动物或什么鬼，总之只要搔搔它的下巴，它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弃械投降啦……就像这样～」

只见他举起手来，准备把手伸进铁格子里面。

就在下一个瞬间──

魔犬扑向男性队员的那条手臂，导致整座笼子跟着猛烈地摇晃起来。

「哇啊啊啊──！！」

男性队员在千钧一发之际收回了手臂，那凶暴的利牙在他面前咬了个空，发出「咔嚓」的巨大声响。

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男性队员，硬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身来向其他队员说：

「哎，毕竟只是只动物呢，看来还是很难和它沟通交流。」

「…………」

其他队员都不禁翻了翻白眼，艾莲娜更是忍不住伸手扶额，小声地嘟囔道「这个蠢货」。

「瞧你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没想到放弃得倒是挺快的嘛。」

「哎呀，我们的常识完全不适用于这家伙啊。真是的，研究班还真是制造出了不得了的怪物呢。」

男性队员吁了一口长气，接着耸了耸肩，仿佛在说「真是够了」。

「真要说起来，被搔弄下巴会感到开心的是猫好吗？你如果会把狗看成猫，我看你还是先去治治你的眼睛吧。」

亚尔斯仿佛附和着对其投以冷眼的艾莲娜，指着笼子的方向说道：

「话说回来，看它流口水的样子，应该是完全把你当成猎物，打算捕食你的意思吧？」

「居然还好意思说什么『它毕竟只是只动物』？你这不是完全被人家当成猎物了吗？」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则是很识相地噤口不语，也就是避免遭到炮火波及的明哲保身之道。面对眼前状况，维札斯特沉吟片刻之后开口：

「那么，亚尔斯，你要不要试试看呢？按照你刚才的说法，这纯粹是实力的问题，只要让这家伙认知我们不是猎物就行了吧？」

「──！！您在说什么啊？队长。这样亚尔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艾莲娜立刻开口制止。她是【特队】里唯一一个对亚尔斯疼爱有加──甚至可说是过度保护──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或许也是一种母性本能的表现。

「你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吧。严格说起来，这也不是被当成猎物的问题，而是要让这家伙理解人类是比它更加高等的存在，也就是人类才是它的『主人』。除了亚尔斯以外，我们队上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我无所谓喔。」

亚尔斯没等结论出来，就迳自朝着笼子走去。

只听「咯噔咯噔」的规律脚步声在室内轻轻响起。

在他走近至笼子间隙伸爪可及的攻击范围之后，那头魔犬果然再次发出威吓的低吼声。然而，由于亚尔斯的身形比魔犬小了许多，因此魔犬这阵低吼声与其说带有杀意，不如说比较接近威吓。

「亚尔斯，够了！再继续靠近会有危险的！」

亚尔斯无视艾莲娜的制止，自顾自地又往前走了一步。准确来说，他并不是无视艾莲娜的呼唤，而是因为视线和意识都集中在魔犬身上，所以完全没有听到艾莲娜的声音。

此刻的亚尔斯陷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之中。不仅是因为全神贯注的缘故，更是因为尽管外界也有动物存在，可是他从未见过如此雄壮优美的生物。

在走近细看之后，亚尔斯的心神完全被吸引住了。

这头被囚禁在牢笼里的孤独野兽，是人类为了追求力量而制造出来的产物。尽管有着非凡的威仪，却又流露出一种脆弱感。亚尔斯甚至有股错觉，仿佛在这头魔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就在这个时候──

或许是出于动物的本能──亚尔斯不同于先前的那些人类，完全没有散发出恐惧的情绪，因此魔犬似乎也不由得感到焦躁。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地盘会被侵踏──它的心里大概浮现了这样的危机意识。

伴随着一声咆哮挥舞而出的利爪，硬生生地从铁格子掠过。

虽然没能劈开铁栅栏的束缚，但仍在铁柱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同时也在室内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简直有如震耳欲聋的尖叫。

「…………」

这道巨响不由分说地唤醒了亚尔斯的下意识反应。尽管这并非出自亚尔斯本人的意志，但面对遭遇攻击的事实，他在外界培养出来的生存本能立刻做出反应。亚尔斯马上切换到战斗状态，一股猛烈的魔力奔流，登时从他的全身上下迸发而出。

就连对亚尔斯的力量早已习以为常的其他队员，也没料到会在并非外界的生存区域内遇上这种状况。朝着四周扩散的庞大魔力余波，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唔噢！？这也太过火了吧！」

「尽管情况紧急，不过他要是能够控制一下自己就好了。」

维札斯特叹息着如此说道。其他队员闻言，也纷纷强撑着面子附和队长的话。

「没、没错，这、这小子还不够成熟呢。」

「就凭你这副双腿发抖的模样，不管说什么都毫无说服力啦，林德洛夫。话说回来，我实在无法想像这小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是啊，我们几个倒还好，可是那只狗是不是很不妙啊？」

「你是在担心哪件事情？是那只狗一直不愿意合作的态度？还是怕亚尔斯一个不小心就把它宰了？」

「……两者皆是。嗯，不过我确实挺同情那只狗的。」

队员们一边小声地交头接耳，一边不忘保持警戒。

「话说回来，我要是有这样的孩子，还真不知道该说是好是坏呢。对了，我记得你家小鬼头的年纪……」

「嗯，和这小子同年。只是我实在很怀疑亚尔斯是不是个孩子。」

「他虽然是个令人安心的战友，但是以小孩子的标准来说实在有点……这已经不是讨不讨人喜欢的问题了。」

「实在很悲哀呢。」

听到其他队友的窃窃私语，艾莲娜恶狠狠地瞪向了声音的来源，用尖锐的视线谴责这两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啊！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抱、抱歉。」

两名队员大概也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发言有欠妥当，一齐把双手合在面前表达自己的谢罪之意。然而，姑且不说艾莲娜，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根本就毫不在意。说到底，他有没有听到这段对话都还是个问题。

艾莲娜忧心忡忡地看向出神的亚尔斯，以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对他说道：

「亚尔斯！好了，已经够了喔。再这样下去那孩子未免太可怜了。」

或许是艾莲娜的声音根本没有传进亚尔斯耳里，亚尔斯一声不吭地又朝着笼子踏出了一步。被亚尔斯震慑住的魔犬顿时变得更加紧张，在场众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说时迟那时快──室内突然响起一道划破空气的巨大声响。

亚尔斯像是回过神似地转过头，这才发现刚才的那记清脆声响，是来自维札斯特那双合起的厚重手掌。

擅长风系统魔法的维札斯特，大概是在击掌的同时发动了魔法，因此放大了掌声的振动和音波。

「好，已经可以了喔，亚尔斯。」

「…………」

亚尔斯依旧沉默不语，再次将视线转回魔犬身上。

「「「────！！」」」

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魔犬在笼子里后退了几步，发出讨好似的轻柔呜咽声，接着便缓缓地蹲坐在地，并且深深地垂下脑袋。它的鼻尖和尾巴都贴到了地上，先前一直笼罩在身上的那股凶恶气息，也仿佛骗人似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副用全身表达服从之意的温顺模样，看了甚至觉得有点惹人怜爱的味道。

魔犬没有和亚尔斯视线交会，而是低下头紧盯着地面。这个姿势代表着放下敌意，并且愿意任由对方处置自己，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里，几乎等同于把性命交到对方手中。

维札斯特不由得露出微笑，扯开嗓子大声宣布：

「很好，这头魔犬就暂时由我们特殊魔攻部队接管。照顾它的工作由亚尔斯全权负责，在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你要随时带着它一起行动，没问题吧？」

和严肃的态度相反，维札斯特的表情带着几许温柔的味道。

（也罢，即使是亚尔斯这样的孩子……在饲养动物的过程中，或许能够改变什么也说不定。）

这下子就不必烦恼该怎么拒绝委托了──维札斯特不由得感到松了口气。不过真要说起来，他如果想要拒绝，总是能找到理由唬弄过去的。因此说到底，维札斯特的表情其实是出自于关怀亚尔斯的真情──也就是期待潜移默化的情操教育，能够为这位令人头痛的天才儿童带来改变的契机。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魔犬正式来到了【特队】的部队室。听说研究班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地把它拖出笼子带来这里。

尽管众人紧急订制了项圈和特制的牵绳，可是要打造出不会被轻易咬烂的成品，同样也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系在魔犬脖子上的是一个沉甸甸的项圈，上头连着一条由粗重锁链制成的牵绳，是以能够让好几名大男人合力牵引为前提的设计。

光是看到如此费心的项圈和牵绳，就不难想像当魔犬失控的时候，会是多么令人束手无策的棘手状况。更别说负责拉着魔犬牵绳的人，是年龄和体格都还只是个孩子的亚尔斯，其他队员自然难以掩饰心中的不安。

而魔犬的庞大身躯和强烈存在感，更是让部队室感觉变得更狭窄了。不过作为众人焦点，魔犬倒是意外老实地趴在地上闭目养神。只见它巧妙地收拢前腿，摆出把脑袋置于前腿上的姿势。

除此之外，这头魔犬似乎具有相当高的智能。据说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只要打个手势就能够让它领会意思。

尽管队员们对此感到半信半疑，不过根据研究所职员的说法，只要再过一阵子，它似乎就可以听从简单的命令行动。当然，在目前这个阶段则仅限亚尔斯的命令。

因为牵绳太过粗长，光是手腕根本卷不住，所以亚尔斯是把牵绳直接缠绕在整条手臂上。尽管如此，魔犬也从来没有对他做出强行拖拽之类的动作。

附带一提，【特队】现阶段的处理方针，是尽可能让魔犬习惯其他队员的存在，尤其是强化彼此的沟通交流。毕竟在没有融入部队的协作体系的情况下，就算想透过实战测试它的探查能力，也无从得知它能够发挥多大的价值。然后，研究所方面也答应出借仓库作为狗屋，让魔犬在训练以外的时间和夜晚的时候有个休息的地方。

维札斯特迅速地扫视了领着魔犬的亚尔斯，以及远远围着这一人一狗的其他部队成员。

「好啦，你们接下来就要一起执行任务，如果不给人家取个名字，未免太没感情了。所以说，大家就先来帮这家伙想个好名字吧。」

维札斯特的语气仿佛在扮演欢迎新人的上司，可是这位新人的面相实在有点凶恶，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融入队伍的意思……因此所有人会在第一时间把目光转到亚尔斯身上，说起来也是情理之中的反应。

首先打破僵局的人是艾莲娜。只听她以温柔的语调，向个头不到魔犬一半的亚尔斯轻声问道：

「亚尔斯，你有什么中意的名字吗？」

「…………小白。」

听到这个答案的其他队员，顿时忍不住以手扶额，沉默地连连摇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在说「别闹了」。

「这名字未免也太直接了。而且它的毛色其实更偏银色一点，严格说起来不算白色。」

维札斯特也不禁提出了忠告。毕竟这个名字实在太随便，而且它虽然只是一只狗，但很快就要成为军队的一份子，因此不能取这么平凡的名字。

仿佛认同维札斯特的说法，睡着的魔犬没有睁开眼睛的迹象──或许它是真的睡着了也说不定。

「那么，队长您有想到什么好名字吗？」

艾莲娜代替绷着脸孔的亚尔斯如此问道。

「我想想……哼哼，其实呢，先前我老婆怀孕的时候，我有准备一个给男孩子的名字。『戈尔曼斯』──你们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室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片刻过后，艾莲娜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么说起来，队长女儿的芳名叫什么？」

「噢，我女儿叫『费莉涅菈』。其实我也有为女儿想一个名字，只是后来被我老婆否决了。」

「我姑且问一句：您替女儿想的名字是？」

「『戈尔涅雅』！」

除了亚尔斯以外的其他队员，都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艾莲娜先是用手指将浏海拨到耳后，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代表全体队员似地说出了最直接的感想。

「真是惨不忍睹的命名品味……」

「──！！虽、虽然最后确实被我老婆打了回票，但这可是我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来的名字啊！我希望我女儿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坚强健康，并且成为一个有上进心的好孩子。」

「是是是，我能够理解您的心情，可是这个名字只会让人联想到肌肉发达或虎背熊腰的男人婆。您真该好好感谢您夫人的明智决定。」

「呃，我承认『费莉涅菈』的确是个很棒的名字，但是……」

「够了，队长，就到此为止吧。您再继续说下去，有可能会影响到队伍的士气。」

被艾莲娜如此抢白之后，维札斯特也只能乖乖地垂下脑袋不吭声，就这样垮着肩膀走到旁边。

「那么，欢迎大家提出自己的想法……应该说请尽量提出意见。麻烦大家认真参与讨论。」

看来这场取名大会的主持人棒子，已经移交到艾莲娜手上。虽然这样会让维札斯特这个队长威严扫地，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话说在讨论名字之前，应该先弄清楚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吧？」

突然有人如此发言。

「嗯，说的也是呢。」

艾莲娜同意对方的看法，再次转头看向亚尔斯，微微歪头询问他「公的还母的？」。

艾莲娜之所以不亲自上前确认，是因为魔犬只愿意亲近亚尔斯一个人。不，与其说是愿意亲近，更正确的说法是它已经认定亚尔斯为主人。只不过从其他队员的眼中看来，作为动物的魔犬也确实很喜欢亚尔斯。

「它是公的喔。」

亚尔斯立刻回答，好像早已确认过这件事了。

「大家都听到了吧？所以我们来帮它取个威风的名字吧。」

「等、等一下，如果它是公的话，不就更应该采用『戈尔曼斯』这个名字吗……？」

「队长，请您闭上您的嘴巴！我们只要观察狗的反应，看它接不接受我们给它的名字就行了。因为如果是狗中意的名字，它很有可能会有一些反应。」

「唔……」

遭到致命一击的维札斯特，更加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只见他有气无力地走到亚尔斯身旁，抱着膝盖坐到地上。

「好啦，时间宝贵，大家认真想想吧。毕竟我们可不能让队伍的新成员叫『戈尔曼斯』这种丢脸的名字。」

听到艾莲娜这么说，维札斯特登时想出声抗议，但是艾莲娜立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只能不甘不愿地把不满吞下去。

在那之后，全体队员列举出了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名字，可是魔犬对于这些名字都没有什么明显反应。而且说句实在话，这些名字都算不上有品味。就在亚尔斯提议的「小白」即将败部复活、反过来成为呼声最高的选项的时候──

「你们觉得『尼凯』这个名字如何？这是我家以前养的那只猫的名字。」

听到这位队员的发言，魔犬的耳朵突然抽动了一下。艾莲娜察觉此事之后，示意这位队员继续说下去。

「你该不会是要说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吧？像是那只猫后来死于非命之类的。」

「虽然它在一年前过世了，但它可是寿终正寝的啊！唉～它真的是个乖孩子呢，总是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目光望向远方的这名队员，眼角甚至浮现些许泪光。可是周围的人注意到的不是他对猫咪的热爱，而是作为一名单身男子的悲哀。再加上【特队】里的单身率相当高，因此其他队友也很快就感染到这股哀伤的情绪。

艾莲娜先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接着用眼角余光瞥了亚尔斯一眼，发现这名少年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维札斯特将亚尔斯的反应理解为他没有意见，于是总结似地开口说道：

「我记得『尼凯』是代表胜利的女神。虽说这只狗是公的，不过就意义上来看还满不错的。带有胜利之意的名字，对我们队伍来说也是个好意象吧。」

「的确是呢，这是个简短有力的好名字。」

就在艾莲娜如此附和的同时，魔犬再次抽动了一下巨大的耳朵，并且缓缓睁开一只眼睛。比起说它表示同意，更像只是总算睡醒了。总而言之，这场毫无建设性的讨论，便在其看似同意的反应下画上了休止符。

从那天开始，众人带着尼凯前往外界或训练场，展开了好几次为了实战所展开的合作训练。最后尼凯似乎也习惯了队员们的存在，完全融入整支队伍的运作之中。只是若是亚尔斯不在旁边，它好像还是不太愿意被其他队员直接碰触。

值得一提的是，尼凯的战斗能力相当于D级别的魔物，而在探查能力方面，则是已经确认能够涵盖两公里左右的范围。尼凯在感知到魔物存在时，会向队员发出通知并且暂时退到后方，接着便根据战况从旁协助部队的扫荡作战。

在承担探查工作的同时还要从旁提供协助，这对普通的动物来说无疑是沉重的负担，但是由于尼凯拥有相当高的智能，因此即使人类没有下达命令，它也能够独自做出最佳的选择。

除了正规的训练时间以外，队员们也会利用空闲时间加紧训练尼凯。而众人的努力很快就得到了回报，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尼凯已经完全理解了队伍的各种阵形和协作行动。

至于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附带收获，则是亚尔斯也在这段过程中出现了有趣的变化。和尼凯一起行动的亚尔斯，似乎潜移默化地的受到了影响，开始重新思考和学习「团队合作」的概念。只是亚尔斯当然不同于尼凯，毕竟他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完全掌握了基础理论的知识。

在那之后没有多久，尼凯的项圈便被取了下来。尽管在离开笼子的时候，还是必须戴着项圈，不过在外界进行演习时，即使没有项圈的束缚，似乎也已经不用担心它会脱离控制。就连牵绳也不再是粗重的锁链，而是更换成了普通的皮制牵绳。

当亚尔斯带着尼凯行动的时候，尼凯总是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旁。

因为尼凯的到来，亚尔斯整个人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其他队员和维札斯特都隐约感受到了他的改变。

在最一开始时，亚尔斯是前往研究所的仓库照料尼凯的饮食起居，但是没过多久，尼凯便直接住进了部队室。全体队员不仅特地为它保留了一个空间，甚至还帮它盖了一座木造狗屋。由于尼凯的体型相当庞大，因此这座狗屋也大得出奇，连大人都能够自由进出其中。

很快地，尼凯迎来了首次实战的日子。

在首次的外界任务中，尼凯的表现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它没有流露出丝毫动摇，而是稳健确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每当有魔物接近，尼凯会比谁都要早察觉敌人的存在。然后它便会朝着魔物所在的方向吠叫，借此通知其他队员有敌人靠近。除此之外，它还懂得透过连续吠叫或不同音量来传达距离的远近。虽然它的基本动作是来自训练的成果，但是其他部分确实是它凭借自身的高度智能融会贯通的成果。

最后，该次魔物扫荡任务的讨伐数字，居然达到了平常的一倍以上。不管任谁来看，都得承认这必须归功于尼凯的贡献。对于负责训练它的全体队员来说，这样的结果当然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在任务结束后的部队室里，全体队员热烈地议论着尼凯的功劳，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在外界罕见的灿烂笑容。

在那之后，为了庆祝尼凯的活跃表现和正式加入部队，众人甚至为它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派对。

队员们特地为尼凯准备了带骨的肉块，结果维札斯特的贺词还没说完，口水直流的尼凯就已经忍不住扑咬上去了。虽然在派对一开始就发生这种突发事件，但是在整个活动过程，气氛都十分热络。

不过，中间还发生了另一件小插曲：维札斯特在酒酣耳热之际，居然拿了一杯酒给尼凯喝，把艾莲娜气得直接将他拉到一旁正坐说教。对每位队员来说，这场洋溢着温馨和欢乐的派对，肯定会成为他们毕生难忘的回忆吧。

没错，如果没有这样的活动，魔法师身而为人的某些部分，将会被外界的险恶环境磨耗殆尽。哪怕只是暂时的宽慰，这段幸福时光的记忆，依旧有助于提升队伍的向心力和士气。

毕竟在外界保持「日常生活节奏」的行为，其实可以在不知不觉之中让当事人的心情安定下来──哪怕只是一时半刻也好。

在那之后，为了欢迎正式成为队员的尼凯，全体队员特地订制了新的项圈送给它。那是一个相当豪华的项圈，在带有光泽的皮革项圈中间，挂着一块银色的名牌，上面豪放地刻着「尼凯」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是亚尔斯亲手刻上去的。

面对尼凯连双手都无法环抱的粗壮脖子，试图帮它系上项圈的亚尔斯意外地陷入苦战。最后在艾莲娜协助之下，总算是成功把项圈系了上去。为了不让尼凯感到局促，他们特地留下足以放进手臂的空隙，然后才把项圈的扣环扣起来。

而尼凯在那一刻发出的长声嚎叫，是它从未在训练中发出过的叫声，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得意和喜悦的味道。

即使是在任务以外的时间，亚尔斯和尼凯也几乎形影不离。亚尔斯甚至连晚上都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待在部队室里和尼凯一起过夜。

看着亚尔斯蜷缩在尼凯怀里沉睡的安详面容，维札斯特也不禁感慨万千，重新意识到他还只是个孩子的事实。而其他队员在看到亚尔斯的这副模样后，似乎也大幅改变了过去对他抱持的印象。

002

在每月一次的休假中，亚尔斯和尼凯会在军方本部找块空地玩接球游戏。不过，他们玩的接球游戏可不是普通的「你丢我捡」。亚尔斯会用魔力和魔法，使劲地把球扔到一百公尺以外的地方。

毕竟尼凯的身体能力远在人类之上，如果不是这种级别的接球游戏，根本光是玩都玩不起来了。先前曾经有个队员只是正常地把球扔出去，结果在球离手的瞬间，尼凯直接一跃而起，在空中把球拦截下来。它强健的四肢和透过魔力强化的移动速度，实在是令人咋舌不已的惊人力量。

顺带一提，由于最初的橡皮球没两下就被尼凯咬烂了，因此现在用的球其实是由原本要拿来制作抗冲击服的特殊素材制成。

时光飞逝，尼凯加入【特队】已经过了五个月的时间。

今天几乎所有的队员都集合到部队室里。

尽管【特队】的任务变得比以前繁重许多，不过姑且不说肉体上的疲劳，队员们在精神上仍然保持着高昂的士气。而这果然还是得归功于尼凯的贡献。

此刻坐在桌前的维札斯特，先是扫视了一圈全体队员的表情，然后才愁眉不展地开口说道：

「这次的任务有一点棘手。」

听到维札斯特这么说，队员们只是耸了耸肩，仿佛表示「不是每次都这样吗？」。「这次的任务有点棘手」，这句话已成了维札斯特的口头禅。在【特队】历来执行的众多任务中，确实没有哪个任务可说是「不棘手」的。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没有丢下任何队友，就这样一路走到今天──队员们的脸上都依稀流露出几分自负。

「不，这次的状况不同于以往。」

站在维札斯特身旁待命的艾莲娜，一脸严肃地附和维札斯特的说法。

「虽然这次任务是直接来自贝利克总督的指示……但是毫无疑问是个为人擦屁股的烂差事。」

维札斯特露出无比苦涩的表情，接在艾莲娜后面补上这句话。

尽管维札斯特现在已经能够稍微冷静地说明原委，可是他最一开始从贝利克那里接到这项任务的时候，整个人其实气愤到青筋暴起，甚至直接把命令书揉了个稀巴烂。

艾莲娜用眼角余光确认了一下上司的状况。为了让好像又要重燃怒火的维札斯特冷静下来，她只好接过话头继续说：

「这次是紧急事态。从以前开始，为了收复外界的领土和拓展亚鲁法的支配领域，我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赴一个又一个任务……

但我想大家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我们所接到的这些任务，主要是来自外界进攻综合司令部的莫尔威鲁铎中将。而且这些任务全都有得到参谋本部的许可，因为莫尔威鲁铎中将在参谋本部里拥有相当的势力。」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队员会对这样的事实感到惊讶。虽说还没到恨之入骨的程度，但是莫尔威鲁铎明显把维札斯特视为眼中钉。因为还只是上校阶级外加平民出身的维札斯特，在目前的亚鲁法军里是表现最为亮眼的当红炸子鸡。

再加上刚就任总督职位的贝利克，立刻起用维札斯特，由他设立新的部队，看在莫尔威鲁铎这种军方有力人士的眼里，自然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虽然贝利克正在现行体制的框架下，一步一步地巩固自己的政治基础，但是那些贵族出身的高官政要和高级指挥官，仍然是一股盘根错节的强大政治势力。换句话说，贵族派系是和贝利克争夺总督之位的敌对势力，而莫尔威鲁铎中将正是贵族派系的领头人物。先前甚至还有传闻指出，贵族派系打算推举自己支持的无双魔法师。即使贝利克已经成功坐上了总督之位，这种险恶的情势依然没有缓和。

因为有这样的背景，【特队】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受到这类「恶整」，只是莫尔威鲁铎中将滥用职权的恶意骚扰，最近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尽管特殊魔攻部队在组织架构上是隶属于参谋本部，不过在实质上可以说是拥有独立部队的地位。虽说背后实际上有贝利克暗中支持，但是从台面上的名义来说，这支部队是由维札斯特个人所创立，同时也由他来担任指挥官。正因为不属于任何指挥系统，才会是所谓的【特队】。

因此，对于参谋本部的不合理命令，【特队】其实并没有必要无条件服从。话虽如此，在贝利克和【特队】的政治基础尚未稳固的情况下，面对千方百计地想要斗垮己方的政敌，维札斯特不能给对方任何的可乘之机。

基于这样的前提，【特队】没有特别回避那些不合理的命令，而是尽可能地把每项任务都处理到尽善尽美的地步。虽然几乎每次都是走钢丝般的惊险作战，但是多亏有亚尔斯这张王牌和尼凯的加入，他们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遭遇过失败。

「然后，莫尔威鲁铎中将麾下的部队，因为不甘落于我们【特队】之后，从前些日子开始也频繁前往外界，不过，唉～……真的是无聊透顶的意气之争呢。」

艾莲娜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随即重振精神再次开口说道：

「两天前，他们在东南七十五公里的地点，追丢了追击目标的踪影。」

其他队员听到这里，已经大致察觉到这次的任务内容，不由得露出兴味索然的表情。

「也就是说，上头是要我们去讨伐这个追丢的目标啰？」

仿佛是替所有人表达心声，其中一名队员没有看向艾莲娜，而是直接对维札斯特语气尖锐地质问。在他的话语里能够感受到强烈的不满和愤慨。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莫尔威鲁铎老是指派不合理的任务给【特队】处理。如今他本人的直属部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居然还好意思叫【特队】出面帮忙解决。这次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帮别人收拾烂摊子，因此当然没有人想当这样的倒楣鬼。

而且既然这头魔物甩开了一整支部队的追踪，就代表它是实力非同小可的对手，如此一来也有导致人员伤亡的疑虑。简直就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状况。

然而──

「没错。既然我们身为军人，就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而且在目前隶属于本部的部队里，我们是功绩最显赫的一支部队。虽说背后是莫尔威鲁铎中将在搞鬼，但这项任务在形式上依旧是来自贝利克总督的命令。换句话说，这是没有拒绝余地的任务。」

维札斯特说到这里，暂时停顿了一下，向艾莲娜使了个眼色。于是艾莲娜一边低头看着手边的资料，一边用白皙的手指敲打着桌边的虚拟键盘。

维札斯特的背后──也就是全体队员的面前，立刻就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拟萤幕。众人不必细看也知道，那是外界的地图。

在这幅地图的东南区域，浮现一颗红色的光点，艾莲娜用眼神示意大家看向那颗光点。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目标是A级别的蜘蛛型魔物【阿剌克涅】，其逃脱的路线为……」

艾莲娜一边说、一边敲打键盘，萤幕上的那颗光点登时延伸出一条虚线。

「「「──！！」」」

看到那条虚线所指示的位置，全体队员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接着，一名队员愤恨不平地开口：

「居然偏偏是那个地方……该死，那群混帐是安装完追踪信号之后故意放跑目标的吧！别开玩笑了，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们就是要坑你们』吗？」

这名队员以有些嘲讽的语气，比手画脚地说出这番话，情绪激动到离破口大骂只有一步之遥。

「发脾气就免了吧。没错，非常不幸地，目标逃往的地点正是邻国库列比迪多的排外统治领域。」

每当有国家收复外界疆土的时候，各国便会透过元首会谈或政治协定的方式，商定该地区的领土权究竟属于哪个国家。而在各国得出结论以前，只要该地区位于人类生存区域向外延伸一百公里的范围内，原则上就是由最靠近的国家获得暂时的统治权。适用于这条原则的区域，就是所谓的「排外统治领域」。说得具象一点的话，就是把各国的疆界线直接向外界延伸出去。

而本次的目标所逃往的地点，正是库列比迪多的排外统治领域。尽管库列比迪多是亚鲁法的邻国，可是两国之间的关系称不上友好。

除此之外，莫尔威鲁铎的直属部队在本次的风波中，并非执行得到国际承认的领土收复作战，纯粹只是亚鲁法当局进行的魔物扫荡作战而已。

基于这样的缘故，因为自国的疏失而导致A级别魔物逃脱，甚至把目标魔物驱赶到其他国家的管辖区域内，这无疑会导致政治上的严重失分。更别说目标魔物有可能遇上库列比迪多的部队，若是因此造成人员伤亡，这笔烂帐到最后肯定会算在亚鲁法的头上。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亚鲁法不仅没有成功解决掉目标，甚至还把负伤的猛兽赶进别人家的庭院里，因此当然无法放任那头猛兽在别人家里胡作非为。作为最基本的应对措施，贝利克应该已经立即联系了库列比迪多的高层。然后他大概已向对方保证亚鲁法会负起责任，将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讨伐目标魔物的任务，以此平息这次的风波。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啊……」

也不知道是出自谁的口中，只听某位队员低声发泄着无处宣泄的怒气。

假如是A级别魔物的话，最起码也要出动以二位数魔法师为主体的部队。有时候就算动员无双魔法师也不奇怪。

然而，若是以【特队】目前的战力来说，二位数魔法师就只有艾莲娜和亚尔斯。虽然队伍成员大多是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但是他们并不是特别出类拔萃的顶尖高手，整支部队基本上是由三位数魔法师所组成。

如果从团队作战的角度来说，众人有自信不会输给二位数魔法师构成的精锐部队，可是考虑到队员的平均排名和基本战力，要说没有任何不安肯定是自欺欺人。

这里必须再次强调，【特队】之所以能够一路披荆斩棘，亚尔斯的存在绝对功不可没──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建立于他的存在之上。

对于目前还是二位数魔法师的亚尔斯，其他队员早已认定他是次世代无双魔法师的有力候选人，但那终究是将来的事情。毕竟不管怎么说，亚尔斯现在都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在这股凝重的气氛当中，林德洛夫一边在内心冒着冷汗、一边悄悄环顾周围其他队友的模样。

林德洛夫在【特队】目前的编制中，是仅次于维札斯特的二把手角色。维札斯特本身是个大忙人，基本上都隐身于幕后工作，因此，【特队】实质上都是由林德洛夫担任指挥官的角色。

看到队伍士气异于寻常的低迷模样，林德洛夫不由得在内心暗呼不妙。

虽说【特队】有着优秀的团队默契，但是恐惧和退缩之类的负面情绪，在外界会明确地影响到魔法师的正常行动。只见【特队】的全体成员散发出一股阴郁的气息，完全不同于平日众人那种凡事一笑置之的豁达态度，让林德洛夫不由自主地涌起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要用鼻息吹散这种不安的氛围般，只听维札斯特突然大声地开口说道：

「哈！你们的表情未免也太郁闷了吧……虽说这件事情很令人火大，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倒也不是那么糟糕的情况。」

「队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发出不满声音的队员立刻反问。

「你们仔细想想，面对捅出了这么个大娄子的愚蠢长官，我们如果能够漂亮地收拾好这个烂摊子，不仅可以让他欠下我们一个大人情，同时还能掌握到足以让他下台一鞠躬的把柄。你们说，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状况吗？」

维札斯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其他队员也像是被感染似的，脸上纷纷浮现出几分笑意。很快地，所有人的表情都变成了开朗的笑容。

「真的是好大的烂摊子呢。」

甚至有一两名队员已经有心情开这样的玩笑。看到维札斯特只用一句话就扭转了原本的沉重氛围，林德洛夫不由得暗暗地在心中佩服不已。

艾莲娜也卸下了阴郁的表情，带着笑容以更加嘹亮的声音说道：

「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由目前在场的全体队员共计十五人组成队伍，并由林德洛夫上尉担任指挥官。」

「欸！！」

「嗯？怎么了？林德洛夫，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是，我想说既然这次的任务是如此重要，还是由队长您亲自指挥会比较合适吧……」

「我这里还有其他必须处理的工作。别担心啦，你的指挥本领比我要高明许多，只要按照平常的方式去做就行了。」

林德洛夫有点在意维札斯特所说的「其他工作」，但他最后还是以有些开心又带点困惑的微妙表情点了点头。

若是单从身为魔法师的能耐和排名来看，自己就算把脑袋摇到掉下来也该拒绝这个请托，不过至今已经多次代理指挥官职位的林德洛夫，对自己的指挥本领倒也有一定的自信心。

再加上维札斯特已经重振了整支队伍的士气，因此林德洛夫也不由得涌起一种「总会有办法」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维札斯特像是要再推最后一把似地说道：

「没问题的，你们肯定办得到的。听好了！去把目标给我确实地抹杀掉。我会准备好胜利的美酒等待各位归来，你们可别忘了啊。那么，我们完成任务后再见。」

「完成任务后再见！」

全体队员一齐喊出惯例的口号，在敬礼的同时猛然并拢双腿，地板登时被震得一阵晃动。

「在完成准备之后，就马上动身！」

维札斯特的严肃脸庞浮现出一抹微笑，接着便以豪迈的嗓音下达命令。

全体队员立刻匆匆忙忙地赶往更衣室，亚尔斯和尼凯也跟在众人的身后走了出去。

至于走在最后面的林德洛夫和艾莲娜……

「林德洛夫、艾莲娜。」

则是突然被维札斯特叫住，两人不由得一脸纳闷地转过头去。

只见维札斯特已经收起方才的威严气势，脸上露出非比寻常的认真表情。感受到这一点的两人，立即并拢双腿，齐声应答。

「亚尔斯就拜托你们多加照顾了。」

林德洛夫和艾莲娜，立刻就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更准确来说，当初在设立这支部队的时候，就只有他们两人被特别叮嘱过这件事情。说到底，只要是和亚尔斯一起执行过任务的人，都会深切地体认到某个事实──其他队员如今肯定也有同样的想法，尽管嘴巴上没有说出来，可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个事实。

那就是亚尔斯的潜在力量和可能性，对于全体人类的未来有多么地重要。他们甚至现在就已经可以断言，他早晚会坐上无双魔法师的宝座，君临全体魔法师的顶点。

在战斗方面的天赋自不用说，亚尔斯能够使用的魔法数量和威力，也全都是出类拔萃的程度。再加上他的魔力量深不见底，即使是执行长期任务也丝毫没有耗尽的迹象。在以三位数魔法师为主体的这支部队里，亚尔斯和其他队员的实力差距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除此之外，亚尔斯的惊人成长速度更是令人瞠目结舌。他会最大程度地吸收消化每天积累的经验，并且马上就具体地反映出来。原本在经验方面还颇有自信的其他队员，如今已经没有太多可以教导亚尔斯的东西，甚至得绞尽脑汁才能想到该给他什么建议。

正因如此，众人当然会对亚尔斯的将来发展抱持期待。无双魔法师在战场上的表现，甚至足以左右一个国家的未来。亚鲁法先前坐在无双魔法师宝座上的人，是位列第九席的希丝缇·涅库索菲亚。她在各方面上的活跃表现，为整个亚鲁法带来了莫大的利益。

尤其是在专精的防卫战上，希丝缇一个人就足以匹敌上百名的普通魔法师。只是就连这样的她，都只能勉强挤进第九席的位子。假如亚尔斯真的跻身于无双魔法师的行列，究竟能够爬到多高的位置，又会有多么辉煌耀眼的英雄表现呢？

这名少年光芒万丈的未来，对全体人类来说是无可替代的珍贵资产。

思及此，林德洛夫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口水，带着下定决心的眼神，轻轻向维札斯特点了点头。

然而，仿佛是在暗指林德洛夫的觉悟不够充分，只听艾莲娜以铿锵有力的语气开口说道：

「交给我吧，队长。虽然林德洛夫先生不怎么靠得住，但是我一定会紧跟在亚尔斯身边的。」

艾莲娜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向维札斯特做出了这样的保证。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贝利克和维札斯特可说是用尽了千方百计，才成功把艾莲娜这位公认的实力派魔法师挖角到【特队】。

虽然艾莲娜一开始表现得兴趣缺缺，但是在安排她和亚尔斯见过一次面之后，她立刻改变了态度，欣然同意了入队的邀请。

艾莲娜原本隶属于希丝缇麾下，尽管年纪轻轻，却已经获准指挥一支担负防卫任务的部队。本来就是希丝缇学生的她，是一位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女中豪杰。

艾莲娜不仅在实力方面无可挑剔，同时也没有贵族或当时军方高层的派系包袱，作为亚尔斯的护卫兼保姆，可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而上面这样的说法，其实也适用于林德洛夫。他之所以会被选入【特队】，并不是出于他作为魔法师的本领，而是因为其足智多谋而得到维札斯特的赏识。维札斯特老早就注意到艾莲娜和林德洛夫的存在，因此当贝利克向他提出成立【特队】的想法时，他在第一时间就指名要让这两个人加入队伍。

艾莲娜和林德洛夫都把维札斯特的叮嘱牢记于心，各自敛起表情，朝更衣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里插句题外话，在外界的魔法师活动据点里，通常不会特别设置男女分开的更衣室。由于几乎每次的出动命令都相当紧急，因此队员们在任务之间的空档期，基本上都是留在部队室里待命。一旦有紧急状况发生，便立刻前往更衣室进行换装，接着就这样直接出击。

活动据点的更衣室多半相当简陋，不过好歹还是有隔板存在，形成一个个类似隔间的小空间。所以女性队员也不会在男性队员面前暴露裸体──除非有色狼故意跑去偷看。

【特队】的更衣室同样也不例外，只是用简单的隔板做出隔间，然后每个队员各有专用的置物柜。不过，因为物理空间的限制，尼凯再怎么样也没办法挤进更衣室里。

因此每当【特队】准备出击的时候，尼凯基本上都是在通道上等待亚尔斯换装完毕。像这种时候，它会先在狭窄通道的深处灵巧地掉头转身，寻找一个方便坐下的好位置，接着在原地滴溜溜地转上好几圈，这才老实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于是，亚尔斯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开始换装。

【特队】成员在前往外界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穿戴军队配发的制服，不过制服本身允许一定程度的修改。除此之外，为了顾及在外界便于行动或容易穿脱的需求，军方也同意魔法师针对自己的武装或服装进行改造。

至于相关的范围限制，就只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得损及身为亚鲁法魔法师之品格」。这种充满个人风格的改造制服，甚至已经成了亚鲁法军的一大特色。

附带一提，亚尔斯在更衣室里有两个置物柜，其中一个吊着军服，另外一个则是收着AWR之类的武装用品。已经出过几十次任务的亚尔斯，快手快脚地脱下衣服扔进置物柜，身上顿时只剩下一套内衣。

接着他从置物柜里抽出裤子，流畅地套进双腿。就在他系好腰带、并伸手拿起上衣的瞬间──背后响起了隔间的薄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进来啰，亚尔斯。」

一道女性特有的温柔嗓音传进亚尔斯的耳中，语气里透着一股雀跃的味道。

「怎么了吗？艾莲娜小姐，我还想说你最近总算放过我了呢。」

亚尔斯停下穿上衣服的动作，转过头去轻声嘟囔。只见身上仅穿着内衣的艾莲娜，迅速地用放在背后的手关上了隔间，看起来一副有点歉疚的样子──话虽如此，这只不过是表面的态度而已。事实上，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感。

也不知为什么，艾莲娜老是不请自来地溜进亚尔斯的更衣室里，在旁边照看着他换衣服的过程。在这只能容纳一个人的更衣室里，当然会令人觉得挤到喘不过气来，可是就算亚尔斯显露出绑手绑脚的模样，也几乎没有对她任何遏止作用。

不过自从尼凯加入部队以来，艾莲娜已经几乎不再这么做了。

此刻的艾莲娜身上只穿着一套蕾丝内衣，胸口部位可以看到女性那道特有的沟壑。即使每天都忙于执行任务，她那秾纤合度的身材曲线，依旧保持着令众多女性艳羡的完美比例。

但不管怎么说，艾莲娜终究是长年在外界活动的魔法师，因此她的身上总是大小伤不断。亚尔斯和艾莲娜初次见面的时候，甚至还相当冒失地脱口说出：「真是可惜了这么美丽的身体。」

尽管在话语出口之后，意识到自己过于失礼的亚尔斯也马上为此道歉，不过当事人艾莲娜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甚至对他说道：「这些伤疤正是身经百战的印记喔。」

因此，如今的亚尔斯也不再认为艾莲娜的伤疤是什么「瑕疵」。不过，每当他发自内心地赞叹艾莲娜的身体很美丽的时候，艾莲娜都会露出很古怪的表情，仿佛在拼命掩饰某种从心底涌起的情感冲动，让他有股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而今天的艾莲娜，同样毫不顾虑亚尔斯只想尽快逃离现场的神情。

「我不会放过你喔。你前几天不是又扣错了扣子吗？而且你老是没有带着闪光球和信号烟就出发。」

「哎，反正其他人会带一大堆，我根本没必要自己带吧？」

「你这样的想法是不行的喔～！不好好准备装备的人，只会化为外界的尸体！」

身上只穿着内衣的艾莲娜，就这样竖起手指开始说教。附带一提，这句训诫是她从前上司希丝缇那里照搬过来的。

「……我明白了。话说回来，因为这里真的太窄了，能麻烦你出去吗？」

虽然亚尔斯的声音并没有带着怒意，但是语气里已流露出非常困扰的味道。

纵使艾莲娜有着魔鬼般的身材，但看在十一岁小男孩的眼中似乎也没那么有吸引力。不，或者该说亚尔斯这名少年是个特例吧。

事实上，艾莲娜在亚鲁法军里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美女。思及此，亚尔斯突然回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根据艾莲娜本人的说法，她之所以会跑来亚尔斯的更衣室，主要是担心自己会被其他男性队员偷窥。

实际上，尽管亚尔斯不曾亲眼目睹现行犯，不过其他男性队员似乎确实偷窥过艾莲娜的更衣过程好几次。而其中罪行最为重大的林德洛夫，还曾经不小心在艾莲娜面前说溜了嘴，结果差点直接丢掉小命。

亚尔斯实在是无法理解偷窥这种行为的意义何在。

撇开亚尔斯不说，艾莲娜在【特队】之中战斗力首屈一指。因此包含林德洛夫在内偷窥过她的男性队员，最后全都被修理到需要惊动治愈魔法师的程度。因为先前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现在还有胆子偷窥艾莲娜的男性队员，应该只剩下林德洛夫一个人而已。

如此说来，艾莲娜之所以跑来亚尔斯的更衣室，是因为在这里可以马上察觉到林德洛夫的动静？──不，凭艾莲娜的本领，只要她有意，随时都能做到这种事情。

尽管如此，艾莲娜仍老是打着这种破绽百出的借口，悄悄溜进亚尔斯的更衣室里，因此亚尔斯愈来愈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呵～」

满脸笑咪咪的艾莲娜，这次果然也没打算理会亚尔斯的抱怨。

「好啦，你赶紧把衣服换好吧。」

在无可奈何之下，亚尔斯只能一如往常地无视艾莲娜的存在，继续刚才停下来的更衣动作。

「你能这么懂事真是太好了呢。」

艾莲娜似乎早已料到亚尔斯会妥协，将手掌轻轻放到他的脑袋上──她平常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做这个动作。

亚尔斯有些难为情地拨开艾莲娜的手掌。

不过，今天的触感和平常不太一样，亚尔斯忍不住瞥了一眼艾莲娜的表情。

没错，虽然说艾莲娜经常把手掌放到亚尔斯的脑袋上，但她还是第一次加上轻轻摩挲的动作。然而，尽管亚尔斯一脸纳闷，艾莲娜仍然挂着充满喜色的笑容，四两拨千斤地应付过去。

虽然亚尔斯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在时间紧迫的压力下，也只能不发一语地继续更衣。在狭窄的空间里，亚尔斯把脑袋和手臂套进手里拿着的衬衫，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臂突然传来奇妙的柔软触感──这也是每次都会遇上的状况，真的非常碍事。

「哎呀，这样很痒耶。」

这次亚尔斯似乎碰到了她的肚子一带，只见艾莲娜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如此说道。

「你如果有意见的话，麻烦回去自己的更衣室换衣服。」

听到从其他队员更衣室传来的开门声，亚尔斯的心里不禁感到一阵焦急，但是他陡然停住了抓起下一件衣物的手，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位于他眼前的那样东西，是军方配给的加厚袜子。

尽管这种厚袜相当耐穿，可是得花很大的功夫才有办法穿上去，因此亚尔斯平常都是坐到地板上穿，但偏偏艾莲娜此刻占据了更衣室的一半空间。

然而，要他像平常那样扶着艾莲娜的肩膀来穿袜子，感觉又有点不是滋味。

于是亚尔斯在赌气之下，迅速地抬起自己的右腿，一口气把右脚尖塞进袜子里。但事与愿违，他的脚掌没能一口气穿进去，袜子就这样卡在脚趾尖的位置。

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亚尔斯整个人顿时重心不稳地倒了下去。

「────！！」

结果他的整张脸，就这么好死不死地埋进了艾莲娜的双峰之中。刚把手臂套进衬衫的艾莲娜，还没有扣起衬衫的扣子，因此她那只穿着一件内衣的坚挺酥胸，就这样温柔地承接了黑发少年，将他的小巧脑袋轻柔地包裹了起来。

「亚尔斯果然还只是个孩子呢。」

虽然语气带着开玩笑的味道，但是艾莲娜的表情和话语一致，透露出一股温柔之意，仿佛在关注着令人担心的孩子一般。

要不是嘴巴被堵住，听到艾莲娜这句评语的亚尔斯，肯定会不满地说出几句反驳吧。可是处于这种状况下的他完全无可奈何。

「在穿袜子的时候，一定要先把袜子卷起来才好穿喔。」

就在亚尔斯默不作声地推开耸了耸肩的艾莲娜，打算和她拉开一定距离的时候──

艾莲娜突然把亚尔斯的脑袋环到自己怀中。

在用力收紧双臂的同时，艾莲娜微微地动了动嘴唇，轻声地说「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只是亚尔斯的幼小心灵，还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身处艾莲娜怀中的亚尔斯，只感受到无尽的温柔气息，仿佛被巨大的花瓣包裹了起来。他可以闻到一股幽微的熟悉气味。这股令人安心的香气不仅挑动着他的嗅觉，甚至让他感觉整个人都被包覆进去，陷入如梦似幻的恍惚之中。

对于从未见过母亲的亚尔斯来说，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接受到来自女性的真情关怀。

原本想要挣脱拥抱的亚尔斯，很快就不由自主地慢慢放下了挣扎的双手。

于是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全心感受着这股从未体验过的神秘肌肤温暖。

从本部出发的【特队】成员，大约在四小时之后──也就是刚过中午没多久，踏入了库列比迪多的排外统治领域。

当然，他们之所以能够这么快速地抵达目的地，不难想像是有其他部队事先帮忙开辟出最短路线。贝利克显然在幕后安排调度，派出了许多部队把沿途的魔物清理干净。

事实上，在前来这里的路上，尼凯只发出过一次通知有魔物存在的吠叫声。而且因为距离上完全可以直接回避，所以一行人可说是极为顺利地来到了目的地。

不同于亚鲁法，库列比迪多在开疆拓土的事务上并不怎么积极。正因如此，在保留着原始自然生态环境的外界里，这一带的样貌和原生林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同样是向外界延伸一百公里的范围圈内，亚鲁法的周边区域则是到处都有战斗遗留下的痕迹。

而在那之后没过多久，他们便发现了目标魔物【阿剌克涅】。

【阿剌克涅】的外观是一个巨大的蜘蛛身体，上头承载着疑似本体的人形部位。一般认为它的上半身是在模仿被捕食的魔法师，但是它的本体部位基本上只会是人类女性的外形。不过，这纯粹就只是外表相似而已，因为它的人形部位就像没有灵魂的洋娃娃，所以看起来还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头【阿剌克涅】的体长将近十公尺，全身都被泛着裂纹的黑色外壳包覆起来。普通【阿剌克涅】会有的隆起腹部，在它身上则显得异常地干瘪萎缩。

最奇怪的一件事情则是──乍看之下，这头魔物似乎已经身受重伤，看起来几乎已经是奄奄一息的状态。无数的蜘蛛脚也没有痊愈的迹象，不仅外观伤痕累累，还有好几只脚已经直接从中间断裂。而相当于上半身的本体，则是筋疲力尽地垂着脑袋，一头长发垂散在貌似脸孔的部位前面。那头长发和真正的人类一样，没有明确的发线分界，但还是依稀看得出是女性的发型。

即使亚尔斯等人已经来到周遭，【阿剌克涅】依旧一动也不动。

躲在树荫下观察情况的亚尔斯，在和其他队员交换手势之后，便按照事前商量好的作战计划，和艾莲娜一起展开讨伐作业。剩下的队员则是潜伏在四周，从中距离支援他们两人的行动。

至于在战力上有点靠不住的林德洛夫，则是和尼凯一起留在大后方待命，透过全体队员都有佩戴的共振器，逐一向众人下达必要的指示。

亚尔斯拎着军方配发的剑型AWR，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魔物。这把AWR在二位数魔法师的配给品中，当然已是最高级别的武器。尽管如此，【特队】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这样的AWR还是有点跟不上亚尔斯的实力。

说到底，打从入队以来，亚尔斯重新申请AWR的次数已经超过了五十次。而他所讨伐的魔物数量，更是远在被他操坏的AWR之上，几乎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众人原本以为和【阿剌克涅】的战斗会是一场苦战，但是结束之后回头审视，只觉得这场战斗实在是赢得太简单了。亚尔斯在第一时间所施展的最高阶魔法，不费吹灰之力就歼灭了【阿剌克涅】。

完全是压倒性的胜利。魔核遭到彻底破坏的【阿剌克涅】，则进入了崩毁的状态，整个身体从其足部尽数化为灰烬。

在【阿剌克涅】的攻击手段之中，最需要戒备的就是强度堪比钢铁的蛛丝攻击，但是到头来他们也完全没有见识的机会。

「这是怎么回事啊？林德洛夫先生。」

艾莲娜忍不住如此询问，仿佛无法接受A级别魔物如此不堪一击的现实。她的军服表面别说是战斗的痕迹，就连半点污渍都没有沾染到。就算【阿剌克涅】处于濒死状态，像它这种级别的魔物，居然连个像样的反击都做不出来，这很明显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嗯～以A级别魔物来说，它不耐打的程度确实是很不自然。而且它身上的无数伤痕……也实在令人在意呢。」

「林德洛夫，它会不会和库列比迪多的部队交战过啊？」

其他队员在看到胜负已分之后，也纷纷解除了战斗状态，一名队员便在这时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又或者是莫尔威鲁铎中将的部队，先前就已经把它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另一名队员也提出了推测。

然而，林德洛夫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用「不可能」否定了队友的看法。

单从【特队】成员的平均排名来看，完胜A级别魔物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假如少了亚尔斯的存在，林德洛夫甚至会考虑全力避免正面冲突的迂回战术，A级别魔物就是如此强大的对手。

「为什么？」

艾莲娜一脸纳闷地问道，林德洛夫则是给了简单扼要的回答。

「莫尔威鲁铎中将的部队实力，根本不足以应付A级别魔物。」

听到林德洛夫这么说，艾莲娜先是略微沉思了一下，接着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她大概是搜寻脑内的记忆库，找出了先前和【阿剌克涅】交战的那支部队的相关资料。

「没错，我也确认过了，以那支部队的成员水准，若是真的正面交战很有可能直接全军覆没。他们之所以说自己放跑了目标魔物，大概也只是打肿脸充胖子而已。当然，一支部队的真正实力，并不是光用成员的综合战力就能计算出来的，因此他们或许真的是经过交战才让目标魔物脱逃也说不定啦。」

「你的意思是，他们拚死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吗？」

「……嗯，虽然可能性非常低，但是确实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

林德洛夫有些含糊其词地说道，接着稍微停顿了一下。

若是更进一步设想……林德洛夫再次眉头深锁，摩挲着下巴。

「不然就是【阿剌克涅】在逃走的过程中，遭受到其他魔物袭击……不，这样也说不太通呢。」

毕竟尼凯没有任何反应，很难想像这附近还有其他足以匹敌【阿剌克涅】的魔物威胁。高等级别魔物之间的同类相残，是只会发生在特定情况下的稀有现象；而且假设事情真的是这样，另一头魔物究竟又上哪里去了？附近不仅没有魔物之间自相残杀的痕迹，【阿剌克涅】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吞食了其他魔物的样子。

「既然如此，剩下的唯一可能性，果然就只有遇上了库列比迪多的部队，可是这个可能性也说不太通。库列比迪多对于外界的活动并不怎么积极，他们过去从未派遣部队到这么外围的地方来。如果他们是在执行正式的领土收复作战，也很难不被邻国亚鲁法察觉到动静。」

虽然队员们都露出了有些扫兴的表情，但是他们心里其实也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因此才会像是为了抹去心头的不安，争先恐后地说出自己对此事的推论。

就在这个时候，林德洛夫突然意识到，他最该请教的「某人」并没有加入这场谈话之中。虽说亚尔斯这名少年向来就对闲聊不感兴趣，可是他会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就像只野生动物，会随时警戒异常状况发生。

尽管亚尔斯还只是个孩子，不过他在特定领域的深厚造诣，就连大人都只能自叹不如。

亚尔斯身为与之交战的当事人，只是紧盯着化为满地灰烬四散飘零的【阿剌克涅】。

魔物在学术上并未被定义为生物。因为魔物和现有的生命体之间，可说有着完全不同的迥异生态。虽然魔物会进行捕食，但是对象几乎仅限于人类；而且目前人类也已经清楚查明，魔物的捕食行为并不是为了维持生命。换句话说，魔物即使不特地吃人，也依然能够保有独立活动的能力。尽管详细原理不明，不过世上流传着一个相当有力的说法──魔物之所以捕食人类（尤其是魔法师），只是为了吸收魔力遗传基因，借此实现后天性的进化。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魔物，还是具有类似动物的生存本能。魔物在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基本上也会不顾一切地拚死抵抗……

看着纹风不动的亚尔斯，林德洛夫不动声色地朝他走了过去，并且向他发话：

「怎么了吗？亚尔斯。」

「你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亚尔斯。」

艾莲娜同样小跑步来到亚尔斯的身旁──甚至比林德洛夫更早一步。

「嗯，【阿剌克涅】身上的这些伤痕……并不是魔法师的攻击所留下的痕迹。」

「「────！！」」

「它全身上下都有被撕咬的痕迹，不过每个伤口的大小和深浅都不算严重。然后，我刚才了结它的时候，也是考量到它的外壳强度，才特地选用了威力特别强大的魔法。真要说起来，就算它的外壳没有这么坚硬，我也不认为低等级别的魔物有办法把它撕咬成这副德性。而且，既然它连伤口都无法恢复的话……」

「所以说，这果然是……？」

听到艾莲娜的询问，亚尔斯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阿剌克涅】的那些伤痕来自于魔物，而且是复数的魔物……这不可能是库列比迪多的部队干的好事。至于莫尔威鲁铎的部队，大概也没有拚死战斗到最后一刻，顶多只是从远处进行长距离攻击而已。当然，这种程度的攻击不可能在如此坚硬的外壳上留下什么伤痕。然后，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放跑了【阿剌克涅】，事情的真相大概就是这样吧。」

艾莲娜不解地蹙起了眉头。假设事情真如亚尔斯所说，是其他魔物在【阿剌克涅】的身上留下了伤痕，这些伤痕本身就存在着不可解之处。既然低等级别魔物不太可能攻破其坚硬的外壳，那么这就应该是高等级别魔物的杰作。可是，因为周围完全没有打斗的痕迹，所以实际上众人也很难认同亚尔斯的说法，因此大伙儿陷入了矛盾的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

和亚尔斯等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坐在某棵巨树隆起的根部上的尼凯，突然抬头朝着空中高声吠叫起来。

那是不曾在训练中教导它的特殊长嚎声。

「怎么回事！？」

伴随着林德洛夫的疑问声，全体队员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亚尔斯身上。毕竟总是和尼凯形影不离的亚尔斯，应该是最理解这只狗想法的人。

然而──

「我也从未听过这样的吠叫方式。不过，就警戒等级来说的话……」

「最高级别是吧！方位呢？」

「是亚鲁法的方向！！」

艾莲娜迅速地回应了林德洛夫的问题，亚尔斯也点头附和她的说法。

「总而言之，目标魔物算是被解决掉了，我们立刻返回亚鲁法吧。」

在林德洛夫的指挥之下，整支队伍立刻再次展开移动。接着，林德洛夫悄悄挨近亚尔斯，小心不让别人发现，并询问道：

「亚尔斯，在我以前翻阅过的魔物相关资料里，有一件很耐人寻味的事情……魔物拥有『繁殖』能力，这个说法确有其事吗？」

亚尔斯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瞥了林德洛夫一眼。而他回答的声音之所以放低了几分，显然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林德洛夫担心的事情。

「应该是确有其事。虽然严格说起来，魔物的『繁殖』能力，并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繁殖』就是了。因为实例非常罕见的关系，所以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而且只有特定类型的魔物会出现这种现象。尤其是那些具有昆虫类外形和相同生态特征的魔物……林德洛夫先生看到的资料里，应该也有提到这些内容吧？」

「啊、嗯……」

「【阿剌克涅】确实是蜘蛛型魔物呢。从现场状况来看，的确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为了方便起见，这里就用『子嗣』来称呼吧。我们可以认为它为了产下子嗣，从而耗尽了自己的所有能量──不，这里应该要说『魔力』才对。而既然外壳是魔力的优良导体，那么让外壳变得稍微柔软一些，就是进行『分娩』时的自然生理机制，因为它必须把以庞大魔力制成的复制品释放到体外。」

「也就是说，那些伤痕是小蜘蛛的杰作啰？」

「你说『小蜘蛛』是吗……」

「有什么不对吗？」

「哎，因为魔物并不会留下子孙后代，所以严格说起来，那些『小蜘蛛』其实是得到了部分魔力的『分身』。」

说到这里，注意到两人在窃窃私语的其他队员，都以狐疑的眼神看了过来，因此林德洛夫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紧跟在部队的最后面。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隐约看到了艾莲娜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但他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尼凯紧随在打头阵的艾莲娜身后，这是它在队伍进行移动时的固定位置。

全体队员不再交头接耳，而是沉默地提高移动速度。【特队】就这样风驰电掣地赶往亚鲁法的方向。

在移动的路途中，林德洛夫一边听着身旁的亚尔斯做出的补充，一边默默不语地陷入沉思之中。

很快地，在过了大约一小时之后──

【特队】终于抵达了亚鲁法的十公里范围圈内，然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光景，却让每个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天空被染成一片赤红色。要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实答案也非常简单：遍布空中的魔力残渣扭曲了空气，从而产生了类似海市蜃楼的错觉现象。

这里和亚鲁法的防卫线之间，应该还有五公里的距离，但是此处已经彻底化为了战场的模样。而在这幅不祥的光景之中，尼凯的吠叫声始终没有停止过。

一行人决定先赶往作为防卫要地的驻扎所，但是在火速赶路的途中，众人爆发了今天的第一场遭遇战。

起初是在巨大树木的缝隙之间，隐隐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接着周围便响起了节肢动物独特的「沙沙」移动声。而且不仅大小十分异常，数量好像也不只一个。

在林德洛夫的无声指示下，亚尔斯和艾莲娜向真面目不明的魔物发动先制攻击，立刻歼灭了敌人。

然而，当魔物的残骸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林德洛夫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

「这是……」

「看来我们推测得没错呢。」

虽然已经有一半化为了灰烬，但还是能看出残骸拥有和【阿剌克涅】相似的外骨骼。尺寸则是比【阿剌克涅】小非常多，大约只有人类儿童的大小。这是被称作【阿剌尼亚】的另一种蜘蛛型魔物，不过根据亚尔斯和林德洛夫的猜想，它的真面目其实就是那只【阿剌克涅】的分身。

也就是说，【阿剌克涅】是【阿剌尼亚】的成熟个体。顺带一提，从尺寸和战斗的手感来判断，【阿剌尼亚】的级别大概在「C级」上下──和官方纪录里的威胁程度相符。

在确认过倒地的四具残骸之后，林德洛夫为了掌握整体状况，用力地按住了佩戴在耳上的共振器。

「不行啊，目前情报错综复杂，而且杂音太严重，就算更靠近防线，感觉也没办法与我方取得正常联系。」

「我们该怎么做呢？林德洛夫先生。你目前拥有本队的完全指挥权。」

其他队员也点头同意艾莲娜这句话。尽管林德洛夫作为魔法师的本领相当不可靠，可是他的指挥才能比任何队员都来得出色。而且这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其他队员也都理解到一个事实：在当前这样的危机状况之中，林德洛夫的判断力反而会更加敏锐。

林德洛夫搔着后脑勺，嘀咕了一句「伤脑筋啊」。但是和他的声音相反，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消沉。

此刻的林德洛夫正在拼命地运转着脑袋。【特队】在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几乎不受任何行动上的限制，能够根据现场裁量权做出一定程度的自由行动。说到底，防卫战并不是【特队】擅长的领域，而且也不是本次被交派的任务。可是，假如魔物已经侵攻到如此靠近防卫线的地方，他们当然没有不参加战斗的道理。

话虽如此，在当前连敌人威胁级别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即使是林德洛夫也很难做出什么判断。尽管他早已将防卫指南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应对方针会因为魔物的侵攻规模而有相应的变化，因此他也没有办法轻易妄下判断。

林德洛夫抿起嘴唇陷入沉思，冷不防迎上艾莲娜尖锐的目光，于是他轻轻地垂下眼睛，向她表示自己很明白情况的紧迫程度。

（我们真的能冒这个险吗……？）

就在这个瞬间，维札斯特的那句话闪过林德洛夫的脑海。上司为何要在临行之际如此叮嘱自己？这道必须遵守的命令，背后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我们目前最需要确保的是亚尔斯的安全……但是真的光是这样就好了吗？真要说起来，这小子也不是什么需要我们保护的弱者。最重要的是，万一防卫线真的遭到突破，新的魔物生力军也会跟着蜂拥而至。）

一旦魔物如雪崩般涌入亚鲁法境内，到时候根本管不了什么任务了。

既然如此，现在他们该做的就是探探敌人的虚实，设法弄清楚入侵魔物的威胁程度和实力……不，这样也行不通。林德洛夫马上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当前的敌人完全是未知的存在，更别说众人此刻还身处外界。如此天真的战术很有可能会阴沟里翻船。

（这种时候应该要迂回前进，以平安回归亚鲁法为最优先事项……艾莲娜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说到底，这次讨伐【阿剌克涅】的任务，已经取得了非常亮眼的结果。而且──林德洛夫更进一步地展开思考。

【特队】拥有亚尔斯这个堪称最后王牌的存在。再说维札斯特也交代自己要照顾好亚尔斯。从结果来说，只要亚尔斯平安无事，哪怕是在这样的异常事态之下，也总有办法弥补一开始的些许落后。

「好，我们就迂回地绕过这里吧……」就在林德洛夫如此开口的瞬间──

「林德洛夫先生，我们不赶快过去支援的话，死伤会非常惨重喔。」

亚尔斯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轻声说道。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沉静，瞳孔里没有映照出任何事物，完全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在担心其他部队的安危。

然而，林德洛夫的心弦却突然被触动了一下，他愣在原地，反复咀嚼亚尔斯的这句话。亚尔斯或许只是照本宣科地说出这时候该说的台词，就连他心里究竟是否真的这么想都是个问号。

可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抛弃伙伴，这不正是身为魔法师的应尽本分吗？面对眼前的紧急事态，自己居然连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都忘记了──林德洛夫有种自己反而被孩子上了一课的感觉。

「哈哈哈！说的也是，我们赶紧过去吧！」

面对亟待救援的受困伙伴，身为魔法师之人，根本不该有任何犹豫。林德洛夫得出了这个和刚才截然相反的答案。再说亚尔斯不仅是早晚会肩负亚鲁法未来的逸才，更是次世代无双魔法师的有力候选人。若是考虑到对他的将来和人格的影响，就不该选择在危难之际抛下伙伴的做法。没错，此时此刻的他们没有退缩的选项。

「林德洛夫先生！！」

艾莲娜登时斥责似地大叫起来，林德洛夫则是摆出悠然的态度承受着她的怒火。

「哎，你别这么激动嘛，艾莲娜。不管我们选择怎么做，都无法预料到最后的结果。既然如此，我们就遵循魔法师的行动准则吧。我们这些魔法师的存在价值不就是打倒魔物吗？如果此刻有伙伴正在和魔物交战，我们怎么能够不帮助他们呢？」

「可是，这样岂不是违反了队长的指令？」

「队长已经把指挥权完全交给我了。当然，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艾莲娜一边叹气，一边瞥了亚尔斯一眼。这名面无表情的少年，感情淡薄到完全不像个孩子；甚至给人一种他对于生命和死亡的感觉，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的印象。

在艾莲娜眼中看来，这样会令亚尔斯陷入危险……只是说到底，她也很明白林德洛夫是正确的。

艾莲娜的职责并不是限制亚尔斯的行动。换句话说，她不能像是过度保护的父母一样，成天只想着庇护亚尔斯的安全。因此像那些会限缩亚尔斯行动自由的做法，说穿了只不过是艾莲娜的自我满足而已。

尽管不晓得亚尔斯是否真心如此认为，不过既然他主动发言导致了当前的状况，那么就算从结果上来说，这将使得他暴露在威胁之中，自己也只需从旁守护他就行了。自己只需要陪伴着这名不成熟的少年，随时支援他的行动即可。这才是艾莲娜被交付的职责。

「我明白了。可是，亚尔斯，你真的觉得这样做好吗？」

「维札斯特队长也曾经说过：『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只要放手去做就对了。』因此我认为从后方开始扫荡敌人，应该是个可行的做法。」

「这、这样……说的也是呢，毕竟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项。而且就算一开始便发现选错了，我们依然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把错误的选项扭转为正确选项喔，亚尔斯。」

伴随着一抹有些生硬的笑容，艾莲娜硬是挤出这段话。她之所以必须如此勉强自己，是因为她本人非常清楚，这说穿了只是诡辩。

然而，艾莲娜之所以刻意说出这些话，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应该要尊重亚尔斯的判断。毕竟她是真心相信，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挑战，亚尔斯都能够凭着压倒性的力量扭转战局。

「很好！既然决定了，那么我们就赶紧动身吧。」

只听林德洛夫朗声说道，仿佛是要借此抛开最后的犹豫，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察觉到艾莲娜的内心仍纠葛不已。

在那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亚尔斯一行人朝着亚鲁法──正确来说是绝对防卫线──的方向火速前进。

然而，不断映入他们眼帘的不祥光景，如实诉说着状况正朝着恶劣的方向发展。

从刚才开始就到处可以看到战斗的痕迹，而且每一处都散落着好几具魔法师的残破尸体。放眼望去尽是无法想像仍有生还者的凄惨情景。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队员们已经打倒了不计其数的魔物，可是至今仍然没有见到由亚鲁法军所驻守的最前线。林德洛夫在一座小山丘上暂时停下脚步，环顾周遭的环境，同时语气苦涩地开口说道：

「这一带就是最初的前线吧。但是附近已经感觉不到正在交战的气息……也就是说，整条战线已经大幅后退。我们得加紧脚步了。」

亚鲁法的防卫线究竟溃缩到了什么程度？这股焦躁不安的感觉，不断刺痛着全体队员的后颈部位。每个人都不发一语，只是催促自己加快脚步。

虽然他们已经解决了无数头魔物，但是敌人已经不再只是【阿剌尼亚】这种小蜘蛛型的魔物。对于【特队】的这些沙场老将来说，众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场魔物侵攻的导火线，恐怕肇因于【阿剌尼亚】──【阿剌克涅】的分身──大量诞生。尽管先前亚鲁法军的攻击，并没有对作为母体的【阿剌克涅】造成什么伤害，不过可以由此推测【阿剌尼亚】受到了刺激，因此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处于亢奋状态。

【阿剌尼亚】在诞生的同时，就开始贪婪地撕咬作为母体的【阿剌克涅】，从而积攒了相当的魔力。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的蜘蛛大军，随即朝亚鲁法的方向进军。由于魔物的吼叫声和血液一样，具有吸引其他同类聚集的作用，因此听到【阿剌尼亚】吼叫声的大群魔物，也一齐向亚鲁法展开侵攻。不过，在如此大规模的侵攻行动里，应该还存在着负责带头的高等级别魔物。

就在全体队员都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的瞬间，尼凯仿佛呼应这股预感，迅速地发出了告知威胁的吠叫声。有某种危险正在逼近。尼凯陡然发出的吠叫，很自然地感染了周围人们的情绪。队员们都各自绷紧了神经，一边警戒周遭，一边继续移动。

不久之后，当一行人来到某个地点的瞬间……所有人都因为一股强烈的恶寒而僵在原地。只见大量的鲜血喷洒在火红燃烧的无数树木上，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血迹斑斑的黏滑表面，显得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映入全体队员眼帘的是一幅地狱绘卷──四散各处的无数魔物，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魔法师的尸体。

很明显地，附近一带已经没有任何幸存者了。而在魔物的眼中看来，亚尔斯一行人显然是盛宴即将结束之际，自个儿送上门来的新祭品。

状况糟糕到极点。不，假如散布在各处的将近四十头魔物，全都只是低等级别魔物的话，众人或许还有机会杀出生天。

然而，看到那头被簇拥在中间、并且发出猛烈咆哮声的巨大魔物，全体队员在拔出AWR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感叹自己命运多舛。

仿佛代表了所有人发言般，艾莲娜愕然地喃喃说道：

「食人魔种的【洛佐加卢古】……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之下，巨大魔物眼窝里亮起的那对红点，闪耀着火红的光芒。宛如鬃毛的黯淡蓬乱毛发，凌乱地披散在背部。有如岩山般的魁梧肢体，鼓起的青筋交错的雄伟肌肉。而在像是巨木的两条手臂上，还可以看到黑色的尖爪从指尖延伸而出。

【洛佐加卢古】在A级别的魔物之中，算是遭遇频率相对较高的魔物。话虽如此，在过去的纪录里，几乎没有其现身于亚鲁法防卫线附近的案例。

它是透过吞食同类的方式，一路从原本的小鬼进化到这副模样呢？还是说为了响应【阿剌尼亚】及其他魔物的侵攻，特地不远千里地从外界深处来到这里？

无论如何，目前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这头魔物恐怕就是牵引出这波大规模侵攻的带领者。

就在所有队员都因为冲击而呆立在原地的那一瞬间──

「目标【洛佐加卢古】！全体展开攻击！！」

「「────！！」」

林德洛夫声嘶力竭地大吼。与此同时，其他队员也回过神，露出紧迫的表情，将视线锁定在敌人的庞大身躯上，接着一齐点了点头。若是能够成功讨伐掉高等级别魔物，应该可以让魔物大军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最起码在少了带领者的情况下，魔物大军会顿失前进目标和团队行动的能力，还可能会有不少魔物选择远离【巴比伦塔】的防护壁。

然而，众人心里的这番盘算，立刻就被惊愕的情绪掩盖了。

因为全体队员都看到一道矮小的身影──也就是亚尔斯一马当先地窜了出去。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笔直冲向【洛佐加卢古】，同时抽出了剑型AWR。

「亚尔斯！等一下，你要和我们配合……」林德洛夫扬手制止了这名队员发言，并且向艾莲娜使了个眼色。

「【洛佐加卢古】就交给他们两人，其他人负责扫荡周围魔物。」紧接着，他马上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于是，一场激战就此爆发。

全体队员在烧灼的空气之中各自奋战，确实地削减着魔物的数量……然而，也不晓得它们究竟潜藏在什么地方，无数的魔物大军从地下或树上源源不绝地蜂拥而至。

随着时间经过，队员们的体力也逐渐无法负荷，每个人脸上的苍白憔悴，都反映出了魔力即将枯竭的事实。

而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尼凯则是听从林德洛夫的指示，准确地狙杀那些即将变异的魔物。虽然每头魔物吸收消化魔力的速度存在个体差异，但是在那些吞食了最初牺牲者的魔物之中，已经有好几头出现了即将变异的征兆，若是真的完成了变异过程，魔物的威胁度将会陡然提升。

魔物的变异征兆可说不一而足，具体来说就是身体发生扭曲变形，又或是表皮出现异常变化。尼凯正是看准即将变异的无防备状态，趁机歼灭那些出现危险征兆的魔物。

至于亚尔斯则是和艾莲娜联袂出击，从刚才开始就和【洛佐加卢古】展开贴身肉搏。【洛佐加卢古】的双臂缠裹着由魔力具现化的烈焰，亚尔斯一边闪躲魔物的猛烈攻击，一边挥出手中的锐利剑刃，在它的硬质外壳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洛佐加卢古】的攻势可说是凌厉无比，亚尔斯在同为二位数魔法师的艾莲娜支援之下，才勉强承受住魔物的无数杀招。

每当短兵相接的情况下，从魔物身上迸散的火星都会飞溅到亚尔斯的脸上，但是他甚至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只是把全副注意力投注在魔物的一举一动上。

忽然之间，【洛佐加卢古】的大脚缠裹上了熊熊火焰，下一瞬间，那只大脚便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踢了过来。

亚尔斯蹲下身来躲过了攻击，但是夹带着恐怖威力的这一脚，就这样化为无数火球向周围袭去，差点就要烧到其他队员身后。

这无疑是能使人一击毙命的凶残力量，尽管亚尔斯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他丝毫没有流露出惧意，反而更进一步地加快了速度。很快地，试图应战的【洛佐加卢古】开始屈居下风。虽然艾莲娜也寻找空隙发动攻击，但是就连她也逐渐跟不上亚尔斯的速度，令她不禁懊恼地咬牙切齿。

就在此时──亚尔斯施展出更加凌厉的一击，对此感到胆怯的【洛佐加卢古】，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

艾莲娜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双脚注入最大限度的魔力，随即朝着空中纵身一跃。纵向旋转了好几圈之后，她就这样顺着离心力的作用，准备将注满魔力的脚跟朝【洛佐加卢古】砸落下去。

然而，察觉到艾莲娜意图的亚尔斯，瞬间就采取了行动。

「咦！！」

艾莲娜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因为就在她即将使出战斧踢的前一刻，亚尔斯从旁伸出手，把她推飞到一旁。

一下子从空中摔落地面的艾莲娜，立刻以手撑地并抬起视线，接着，她立即惊愕地咬紧了嘴唇。

【洛佐加卢古】的口中不知何时凝聚起魔力的光芒，那是将火焰聚集起来再喷射出去的热射线攻击──刚才艾莲娜身处空中而无法闪躲，若是直接挨了这一记攻击，恐怕会当场殒命吧。魔物原本就是人类完全无法捉摸的诡异存在，它们有时会无视生存本能，毫不犹豫地采取这种玉石倶焚的自杀式攻击。

但是这个道理，其实也适用于及时出手拯救了艾莲娜的亚尔斯。

他在推开艾莲娜的同一时间，就已经发动了下一波攻势。

亚尔斯自下而上撩起AWR，登时将【洛佐加卢古】打得猛烈后仰。尽管这一剑给魔物的下巴造成了强烈的冲击，可是终究没能直接将它的脑袋砍下来。不过，由于魔物的脑袋被打歪到一边的关系，因此从它口中吐出的烈焰也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就这样消融在虚空之中。

然而，为了将艾莲娜从鬼门关拉回来，亚尔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伴随着钝重的破碎声响，亚尔斯的剑型AWR从中间断裂成了无数碎片。

由于就算用剑刃挥砍也没有什么效果，因此亚尔斯刚才索性把AWR转了半圈，直接用剑背朝【洛佐加卢古】的下巴狠狠招呼过去。不过，AWR之所以会遭到破坏，并不是因为材质太过脆弱；为了施加最大程度的冲击，亚尔斯在剑身凝聚了庞大的魔力能量，而这样的输出功率远远超出了AWR的承受上限。

【洛佐加卢古】很快就把脑袋转了回来，用怒火中烧的眼睛怒瞪着亚尔斯。只见它的下巴部位浮现了好几道裂纹，流淌出紫黑色的体液。

看着亚尔斯把断折的AWR扔到一旁，艾莲娜不禁为自己的轻率感到懊悔不已。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为了支援亚尔斯而采取行动的艾莲娜，并没有需要受到别人指责的地方；但如果是以她自己的严格标准来看，这明显是一次惨痛的失败。因为自己轻举妄动，导致亚尔斯失去了武器。而在外界──尤其是当前的状况下──失去武器的魔法师，非常有可能立刻迎来死亡的命运。但就在这个时候……

「亚尔斯！」

伴随着这声呼喊，一把新的剑型AWR从空中飞了过来，亚尔斯便将它牢牢地抓在手中。林德洛夫眼看状况不妙，把自己的AWR抛给了亚尔斯。

亚尔斯始终是一副处变不惊的从容神情，但是在艾莲娜眼中看来，就算亚尔斯取得了新的武器，状况也依然糟糕。亚尔斯一开始应该是打算用最高阶魔法来横扫魔物，可是在周围都是队友的情况下，有可能会不小心殃及无辜。尽管有些太晚，不过艾莲娜终于意识到了亚尔斯采取近身战的理由。

假如真是如此，当前的状况岂不是对亚尔斯非常不利？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亚尔斯仔细握好林德洛夫扔给他的水系统AWR，轻而易举地将魔力注入其中。

艾莲娜在感到如释重负的同时，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亚尔斯应该是火系统才对。）

艾莲娜感受到异样，登时察觉到事情的真相。没错，因为亚尔斯平日只使用较为擅长的火系统魔法，所以也难怪艾莲娜先前都没有发现……总算察觉到「亚尔斯能够使用火系统以外魔法」的艾莲娜，不禁再次为这名少年深不可测的才能感到震惊。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则是早已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事。否则，他也不会把有可能派不上用场的其他系统AWR扔给亚尔斯。

亚尔斯没理会惊讶不已的艾莲娜，也没有向林德洛夫行礼或点头，而是再次朝【洛佐加卢古】扑了过去，重新和它短兵相接。

虽然每一击都夹带着致命的威力，但是亚尔斯也承受了【洛佐加卢古】的猛烈攻势。

然而，战局果然不可能这样就逆转。说到底，林德洛夫作为魔法师只有三流水准，他完全是凭着卓越的作战指挥能力才爬到今天的位子。因此他所佩戴的AWR，基本上只有拿来防身的作用。也因为这样，他的AWR并不是什么特别高级的装备。

其证据就是──尽管【洛佐加卢古】的外皮只被划出了几道浅伤，可是亚尔斯手中的AWR剑身已经发出哀号似的嘎吱声。亚尔斯当然有在剑身表面包覆魔力，但是AWR的材质差距实在太大了。

看到这一幕，艾莲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难道自己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吗？……明明自己好歹也是个二位数魔法师。

但是她突然意识到某个事实，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她此刻的视线并不是落在【洛佐加卢古】身上，而是全部集中在亚尔斯的方向。更准确来说，是动也不动地锁定在他身上的某一点──也就是亚尔斯的嘴角。

（这孩子居然在笑……！？）

只见亚尔斯的嘴角漾起了一抹残虐的笑意，和他的年龄及当前的状况在在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散发出他完全不顾双方实力差距，只管闷头往前冲的危险氛围。亚尔斯绝对不是因为危机当前而突然精神错乱，而是正好相反，释放到血液中的大量肾上腺素，不仅让他产生无所不能的感觉，更让他的情绪明显变得高昂，也就是激情型亢奋所导致的「极度兴奋状态」。

「林德洛夫！！」

仿佛要打破这一瞬间的凝结，一道近乎哀号的惨叫声在这个时候传了过来。这声惨叫来自周围和低等级别魔物对峙的其他队员。下一秒钟，便响起了临死前的痛苦呼喊。

当林德洛夫猛然转身看向那里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那名队员的身体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从他嘴里涌出的大量鲜血，将身上的军服染成了一片赤红色。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无可挽回的重伤。

紧接着，又有另一名队员惨遭毒手。面对终究发生的悲剧，林德洛夫脸上瞬间露出沉痛的表情，但是他马上恢复成指挥官的面孔，脸色苍白地立刻做出决断。

在已经有牺牲者出现，而且亚尔斯也失去武器的情况下，面对足以令【特队】陷入苦战的高等级别魔物，应该要暂缓攻势、迅速重整态势方为上策。

「艾莲娜！！」林德洛夫大叫出声，向艾莲娜传达立刻撤退的讯息。

然而，直到林德洛夫第二次呼喊她的名字，艾莲娜才终于反应过来。明明周围弥漫着蒸腾的热气，她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寒意，冷汗直流地呆立在原地。

「亚、亚尔斯，该撤退了…………亚尔斯？」

终于回过神的艾莲娜，如此轻声呼喊着亚尔斯。尽管她本人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可是应该也没有微弱到对方无法听见的程度。

但是，亚尔斯对艾莲娜的呼喊置若罔闻。伴随着内心的不祥预感实现的感受，一股焦躁感涌上艾莲娜心头。

艾莲娜罕见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只能立刻看向林德洛夫寻求指示。

「没办法，只能把他强行拉走了。我会直接挡在他们中间，你就趁着这个空档抱着亚尔斯脱离战场。这小子要是不听你的话，你就直接打昏他没关系。」

「──！！这样做的话，你自己岂不是会……」

艾莲娜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是因为她理解到在这种状况下，自己必须扮演的角色有多么重要。就在下一秒钟，艾莲娜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自持，微微苦笑地向林德洛夫说道：

「林德洛夫先生是没办法制造空档的，毕竟那家伙比普通的【洛佐加卢古】还要厉害许多。」

这么说完之后，艾莲娜便转向亚尔斯和【洛佐加卢古】所在的方向，摆出准备冲上前去的姿势，但是林德洛夫先发制人地用力抓住了她的肩头。

「……！」

「这是队长的命令，我绝对会制造出一瞬间的空档。我一直都是个没出息的魔法师，但就让我在这最后的时刻，完成一名队长应该做的事情吧。」

虽然林德洛夫的手掌在微微颤抖，但是他那认真的目光不容许艾莲娜摇头拒绝。

仔细环顾四周，就会发现他们周身已经没有半个站着的【特队】成员了。无论是呼叫援救的声音，还是绝望的惨叫声皆早已平息，周围只剩下虚无的空气。恐怕其他队员都是抱着玉石倶焚的决心，和魔物大军拚到同归于尽。现场仅存的【特队】成员，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而已。

在临死之前呼喊林德洛夫名字的那名队员……林德洛夫非常清楚他那声呼喊的含意……至少要保住亚尔斯的性命。

现在回想起来，尽管当面从维札斯特那里接到指示的，就只有林德洛夫和艾莲娜，可是从结果来说，这大概是全体队员的心愿和希望。

正因如此，面对死在自己眼前的众多队友，林德洛夫的心中满是悔恨和赎罪的念头。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厚着脸皮苟活。

在熊熊火焰围绕之下，林德洛夫在心中下定了绝不动摇的决心。他凭着精神的力量，抑制止了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

「……林德洛夫先生也是个男子汉呢。」

只听艾莲娜低声说道。她意味深长地说出这句话之后，脸上微微绽露出笑意，并且迅速地瞥了林德洛夫一眼。

在火光照耀之下，艾莲娜的脸颊看起来染上了些许嫣红。

「那还用说，我当然是个男子汉啊。你好歹也让我耍个帅吧！然后……如果，我是说如果啦，如果我能够活着回来的话……」

面对表情有些惊讶的艾莲娜，林德洛夫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

可是，艾莲娜立刻就打断了林德洛夫想说的话，像是早已看穿他内心所想似地取笑道：

「你已经做好阵亡的心理准备了吗？你这种三流演技，连狗都不会上当喔。」

林德洛夫顿时一阵语塞。就在他慌忙表示自己刚才是认真的时候，艾莲娜再次打断了他的发言。

「我不喜欢说话反反复复的男人。」她先发制人地抛出这句话，接着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

「顺带一提，我对见到女人就大献殷勤的男人，也没有任何兴趣。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等我们回到亚鲁法再说吧……我会慢慢听你说的。」艾莲娜在最后小声地补充。

也不晓得林德洛夫是怎么理解艾莲娜的话中之意，只见他的表情一瞬间亮了起来，接着便像是憨直少年似地猛冲而出。

「唔噢噢噢────！！」

看着林德洛夫丝毫不惧炽热的高温，在火焰之中奋勇前进的模样，艾莲娜也不发一语地从他身后追了上去。

◇　◇　◇

若是要让陶醉在死斗之中的亚尔斯收到撤退的信号，就必须彻底截断他那已被亢奋感彻底占领的意识。然而，这样做肯定会导致他出现巨大的破绽。毕竟林德洛夫非常清楚，亚尔斯原本的战斗方式和这种战斗狂的风格相距甚远。假如是向来冷静自持的亚尔斯，纵使是以【洛佐加卢古】为对手，他应该也会运用各式各样的战略和魔法，让自己在战局中处于更加有利的位置。

（他是在享受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吧。）

虽然这无疑是种不成熟的表现，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还能如此游刃有余，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亚尔斯的才能有多么深不可测。林德洛夫还是第一次看到亚尔斯露出那样的表情。在至今为止的那些战斗中，他肯定感到很不过瘾，甚至觉得索然无味吧。就算可能不到强迫自己的地步，但是这种以团队合作为前提、并且要注意保护队友的陌生战斗方式，肯定给亚尔斯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然而，【特队】是应该要成为他的「家」的地方。这与亚尔斯远超常人的魔法才能无关，而是他作为一名「身处人世的魔法师」，必须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是绝对无法否认，也无法让步的事情。

此刻的亚尔斯就像一名幼童，忍不住来回摆弄终于到手的坚固玩具。他不仅是把【洛佐加卢古】作为评估自己力量的道具，甚至还带着几许实验的味道，想要测试眼前的魔物能够承受多大程度的攻击。

但是，经常担任指挥官角色的林德洛夫，比亚尔斯更擅长冷静地纵观全局。在他眼中看来，这种从容不迫的战斗方式其实才是最危险的。与其说是危险，不如说是原本的微妙平衡绝对会在某一刻瓦解。因为在危机四伏的外界，这种玩弄敌人的战斗方式，到最后往往会落得玩火自焚的结局。

仿佛要抹去林德洛夫的不安，亚尔斯在眼前的这场激战里占了上风。不，应该说亚尔斯已经完全压制了【洛佐加卢古】。可是打从亚尔斯取得优势以来，这场战斗又持续了好几分钟……而【洛佐加卢古】迟迟没有被打倒。

这个问题的根本出在亚尔斯身上，无关乎AWR的优劣好坏。换做是其他队员可能无法察觉，可是林德洛夫看得出来，亚尔斯刻意抑制了自己的力量。

亚尔斯毋庸置疑是个强者，但是他实在太年轻了。任何小看敌人的行为，都是有可能招致破灭的危险游戏。只要是在外界长久存活下来的魔法师──哪怕排名只有三位数──都深知个中道理。然而亚尔斯还没有把这个道理铭刻在心，毕竟他拥有近乎所向披靡的强大力量。

正因如此，林德洛夫此刻才会发足狂奔。这场战斗肯定马上就要迎来终结──那个致命伤会导致亚尔斯败北。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林德洛夫心中的不安逐渐化为了现实──亚尔斯的身体和意识出现了乖离的现象。此刻的他处于躁症状态，他如今所感受到的无所不能，几乎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快感。

在亚尔斯的脑海里，刹那的片刻被延伸成几近无限的时间，通往胜利的无数布局和分析，无穷无尽地纵横交错。

正因如此，他才会产生那样的破绽──在激战方酣之际，原本压制住【洛佐加卢古】的亚尔斯，动作突然变得迟钝。

面对【洛佐加卢古】随手一记横扫，亚尔斯的身体居然僵在原地。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言以蔽之，就是「过载当机overload」了。

就在这一刻，亚尔斯的庞大思考已经超越了当下的时间界线，直接把接下来的好几步，不，甚至是好几十步的未来战略也纳入计算之中。从敌人的动作、肌肉的收缩乃至脚尖的方向，所有能够从状态和状况读取出来的情报，全都同时纳入了解析过程。这是从呈指数性增加的无限可能性当中，推导出唯一的最佳解的尝试。

当然，要是换做普通人的话，如此庞大的计算负荷，早就直接烧断了脑袋的回路。尽管亚尔斯的头脑足以承受这样的负荷，可是他那年幼的身体果然还是无法跟上。

就像是小孩子在挑战困难谜题的时候，会因为用脑过度而暂时愣在原地那样，身体和动作到最后会无法跟上脑袋的反应速度。

就在眨眼之间，形势完全逆转了。只见【洛佐加卢古】奋力挺起胸膛并且将手臂后拉，伴随着积蓄在隆起肌肉之中的巨大力量，手掌上的尖爪宛如满弓待发、即将离弦而去的箭矢。面对这个在正常情况下堪称迟缓的动作，亚尔斯却完全动弹不得。他能够清楚看到死亡即将在下一秒降临，但是他的身体却像是突然失去意识似地使不出任何力气。

「该死！」

就在林德洛夫觉得来不及的时候，一个白色的巨大物体从他身旁一跃而出。

那个有着银白色体毛的存在──尼凯一边低吼出声，一边闯入战局之中，朝着巨大的魔物挥下了爪子，成功地使得敌人的攻击偏离了轨道。

而亚尔斯的身体，也在这一刻恢复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只见那具占满视野的雄壮身躯，拖着一身熠熠生辉的银毛，朝地上降落……然而，就在它的四条腿即将着地之际，尼凯银白色的身体突然因为强烈的冲击而摇晃，好几处体毛随着血肉不自然地鼓胀隆起，紧接着，有某种东西从那些部位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泉涌而出的鲜血，将亚尔斯的视野染成一片赤红。

亚尔斯顿时领悟了过来──从尼凯身上破体而出的这些东西，是【洛佐加卢古】足足有手臂粗细的好几只利爪。面对直接朝着自己脸孔袭来的利爪，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下意识地阖上眼皮，反而是哑然地瞪大眼睛，有些不解地歪起脑袋。他先盯着利爪的尖端，接着看向位于后头的尼凯身体。就在这个时候，【洛佐加卢古】收回的另一只手臂，也已经从反方向朝着亚尔斯挥出。

尽管亚尔斯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他仍偶然捡回了一条性命。

他为了把手伸向尼凯，稍微扭动了一下身体，结果这记足以致命的爪击，就这么刚好地只从他的脸旁掠过。不，正确来说，是「看起来」只从他的脸旁掠过而已。

利爪的最尖端部位应该还是划过了亚尔斯的脸孔吧。只见他像是被看不见的子弹击中一样，整个人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伴随着飞溅的血肉，其中一颗眼球在空中爆出一阵血沫。

「亚尔斯！！」

亚尔斯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林德洛夫的呼喊，跪倒在地的他闭上受伤的眼睛，丝毫不理会满脸的鲜血……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前方。

惨遭利爪贯穿的尼凯，就这样被【洛佐加卢古】举在半空中。从伤口汩汩而出的鲜血，迅速在地上形成一滩血泊。最后，伴随着【洛佐加卢古】抽回爪子的动作，周围顿时响起庞大身躯落地的沉重声响。

「尼凯……」

从亚尔斯口中吐出的孱弱呼喊，直接消融在虚空之中，没能传达到任何人的耳里。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爬到了尼凯的身前，仿佛完全没把逼近而来的【洛佐加卢古】放在眼里。

亚尔斯伸出小手，温柔地抚摸着尼凯的体毛。他用一如往常的动作梳理着尼凯的毛发，全然不顾从眼中淌落的鲜血。横躺在地的尼凯则是缓慢地喘着粗气，弓起的背部剧烈地上下起伏。

然而，在短短几次的上下起伏之后，尼凯的呼吸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也不晓得亚尔斯有没有理解到这样的事实。

只见他依旧温柔地抚摸着尼凯的体毛，凝视着那双犹如黯淡玻璃珠的空洞眼眸。

「…………」

一股异常的寂静笼罩住亚尔斯的周围，他的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感情。鲜血不断从受伤的眼睛汩汩而出，另一只眼睛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眼中只有一片无尽的虚无。

亚尔斯所有的表情和感情都被彻底抹去。那只连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甚至对周围的火光也没有任何反应。从闭上的眼睛流出的鲜血，则顺着下巴蜿蜒而下，但是在红黑色的血液之中，还夹杂着一缕黑色的混浊物质，而且只有这些沉积物质滴落到地上。

「打从一开始就该由我独自上阵。就是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所以才会有人阵亡。我果然还是只能独自一个人。已经够了，我不需要任何队友，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辛苦你了，尼凯。」

亚尔斯语带憎恶地说着，并在最后为尼凯送上慰劳的话语。这两种截然的情感，在他的内心爆发，逐渐交织、膨胀成一股异常的力量。感受到这股恐怖力量的林德洛夫和艾莲娜，都自心底涌出强烈的寒意。紧接着，两人听见了一道不成声的呐喊，意味着亚尔斯满溢的情感终于溃堤而出。

「……唔！」

伴随着一股寒气，林德洛夫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搅，一股令人痛苦不堪的麻痹感窜过全身。

他用力咬紧牙关，像是被什么催促似地动起双脚，使尽全力朝亚尔斯跑了过去。【洛佐加卢古】则是毫不理会倒地的尼凯，再次朝着跪倒在地的亚尔斯，抡起了被火焰缠绕的巨大手臂。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德洛夫几乎以滑垒的方式，及时抱住了亚尔斯的脑袋。紧接着，为了让亚尔斯躲过这致命的一击，林德洛夫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亚尔斯整个人。

林德洛夫就这样用力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然而，尽管他听见了血肉被击中的闷响，却没有迎来终结的时刻。他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于是反射性地睁开眼睛，登时被映入眼中的光景震慑住了，一缕鲜血从他下意识咬紧的嘴唇渗了出来。

「你果然还是赶不上呢，林德洛夫先生……」

站在【洛佐加卢古】和林德洛夫之间的，是凛然无畏地从正面抓住魔物巨大手臂的艾莲娜。林德洛夫非常清楚，面对这种缠绕火焰的攻击，艾莲娜没有任何能够迎击的魔法……尽管艾莲娜的腹部就在林德洛夫眼前遭到利爪贯穿，可是她的脸上还是挂着嫣然的微笑。

带着高热的利爪烧灼着艾莲娜的血肉，让她惨遭贯穿的腹部伤口冒出了一阵白烟。

「你、你在做什么，艾莲娜……」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扮演的角色。」

艾莲娜沉重地喘了好几口大气，鲜血随着呼吸溢出口中。下一秒钟，只见她的身体微微飘浮了起来。因为【洛佐加卢古】为了抽出利爪，猛地举起了那只巨大的手臂。

在【洛佐加卢古】粗鲁的动作之下，艾莲娜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地扔了出去，她就这样喷洒着鲜血，滚落到一棵燃烧的树木之前。

艾莲娜的脸庞倒向一旁，失去发夹固定的秀发宛如蜘蛛网般飞散开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不可思议的花纹。

见到这幅光景，林德洛夫愤怒得咬牙切齿，早已渗出鲜血的嘴唇也逐渐失去血色。

「你这个畜牲────！！」

在激动之情的驱使下，林德洛夫站起身来，一副赤手空拳也要拚个死活的模样，但是陡然从内心涌起的原始情绪，让他倏地停下了动作。

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恐惧感，瞬间占据了林德洛夫的心灵。这股恐惧感来自和【洛佐加卢古】完全不同的方向──也就是来自于林德洛夫的背后。尽管尼凯和艾莲娜的仇敌就在眼前，林德洛夫的本能却警告着自己，正后方出现了比这头魔物更加可怕的威胁。

而在【洛佐加卢古】的眼睛之中，同样也已经没有林德洛夫的存在。它只是紧盯着林德洛夫身后的某个东西，甚至出现了因为害怕而后退的动作。

林德洛夫提心吊胆地转过头，他已经忘记了要保护亚尔斯周全的原始目的……不，在那一刻，他甚至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

映入林德洛夫眼帘的光景，是亚尔斯茫然地望着被扔到地上的艾莲娜侧脸。或许是映照出了火光颜色的关系，林德洛夫觉得从亚尔斯眼角淌落的那几滴泪珠，看起来简直就像血泪一样。

「又来了……哈哈哈，果然没错，果然还是该由我独自上阵就好。」

仿佛坏掉的收音机般反复的空洞呢喃，无比清晰地敲打着林德洛夫的鼓膜。

不，就在林德洛夫不禁高声喊出亚尔斯名字的瞬间，他赫然察觉，除了亚尔斯的呢喃以外，周围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因为他喊出的那道声音马上烟消云散，仿佛被空气直接吸收了。

林德洛夫怀疑自己的声带出了问题，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喉咙，但他立刻明白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说到底，就连被火焰笼罩的树木燃烧声、热空气产生的气流风切声、魔物的徘徊脚步声……这些原本应该存在于周围的各种声音，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唯独亚尔斯的呢喃声，无比清晰地传进耳里。

尽管如此，林德洛夫还是扯开喉咙，试图以不成调的声音呼唤亚尔斯。

但就在这个时候，或许是感受到了本能的危机，【洛佐加卢古】做出了逃离亚尔斯的举动。

（──！！亚尔斯！）

喊不出声的林德洛夫之所以如此惊愕，是因为他看到了亚尔斯转过头所露出的眼睛。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被划伤的那只眼睛，居然缓缓睁开了眼皮。在微微睁开的眼睛里，可以看到撕裂的伤口。

下一个瞬间，只见那只眼睛猛然睁大，以眼球的伤口为起点，宛如玻璃般的裂痕遍布整颗眼球的表面。某种东西从裂痕的缝隙间冒了出来──看起来像是黑色混浊的液状物质。这些东西立刻包复住亚尔斯整只眼睛，令他的眼球化为一片无尽深沉的漆黑之色。

紧接着，林德洛夫感觉身后传来了巨大的震动。仔细一看才发现，身躯庞大的【洛佐加卢古】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地。

仿佛是从内部遭到破坏似的，它那有如圆木般肌肉隆起的其中一条腿，已经被炸得血肉横飞，紫黑色的体液正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林德洛夫惊讶地再次看向亚尔斯，顿时感受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战栗。

他万万没有料想到，那些裂痕居然扩散到了另一只眼睛。亚尔斯的眼白部分，已经完全染成了漆黑之色，瞳孔和光彩都失去了人类的感觉。尽管如此，勉强恢复冷静的林德洛夫，还是朝着亚尔斯踏出了一步，然而──

亚尔斯扬起手臂，制止了林德洛夫上前的脚步。虽然他只是随手一扬，林德洛夫却陷入一种奇异的感觉之中，整个人的视野逐渐扭曲变形。

不，这不是什么单纯的错觉，而是林德洛夫周遭的空间，真的在慢慢地歪斜扭曲。

尽管内心惊愕不已，林德洛夫还是努力地朝着亚尔斯伸出手……可是，那只手没能构到任何东西，只是徒劳无功地在半空中抓着空气。

◇　◇　◇

在歪斜的景色恢复正常的同一时间，周围的声音也跟着恢复了正常。

手还伸在半空中的林德洛夫，就这样突然脚下踩了个空，瞬间陷入脑袋跟不上的混乱状态。但他马上就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环顾周遭，搜寻亚尔斯的身影。

这里当然还是外界的领域，不过却是一片群树成荫的绿地，和刚才的战场毫无相似之处。

自己刚才明明还身处于业火之中，为什么现在却来到了这个地方？林德洛夫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

忽然之间，他在视线的彼端发现了倒地的人影，不由得声音颤抖地大叫了起来。

「艾莲娜！！喂！艾莲娜！」

这次的呼喊声顺利地在周围响起。林德洛夫没有闲功夫为此感到诧异，只是立刻扑上前去，拖着膝盖把满身鲜血的艾莲娜抱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喂，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林德洛夫惊讶地转头一看，发现一名貌似魔法师的男子站在自己的身后。从军服来看，对方显然也是亚鲁法的军人。

「我不晓得你是哪个部队的成员，但是你赶紧退到后方去吧，希丝缇大人正在最终防卫线进行迎击准备。」

面对一脸狐疑的男子，林德洛夫几乎是要扑到对方身上地大叫道：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哪一带附近！？」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在这之前，先告诉我你是隶属于哪支部队的人……」

男子走上前来，瞥了艾莲娜一眼，说了一句：「很遗憾，你的队友已经不行了。」接着就伸手去抓林德洛夫的手臂，想要拉着他站起身来。然而，林德洛夫却一把挥开了男子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像连珠炮似喊道：

「别管这个了！回答我的问题！这里和亚鲁法、和防护壁之间的距离是多少？」

男子似乎为林德洛夫的气势所慑，老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里大概是距离三公里的地点……先别说这个了，你也赶紧开始撤退吧。上头应该已经下达了指令，在做出从前线后撤的战略判断之后，已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了，肯定没有任何人还留在这一带了。」

「不、不对……请、请等一下！艾莲娜还有一口气，而且那里也还有其他负伤人员，医疗班在哪里？赶快把他们叫过来！！」

男子冷静地听完林德洛夫的大声疾呼，随即露出悲痛的表情，像是在开导他似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

「放弃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你其实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吧？这里可是外界啊。」

「可恶，完全说不通！总之，你赶快把能够治疗艾莲娜的治愈魔法师给我找过来！……拜托，算我求你了。」

林德洛夫气急败坏地大声说道，但是说到最后变成了语气微弱的恳求。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共振器传来了带着杂音的通讯，登时不由自主地从地上站起身，像是要抓住救生索似的，急急忙忙地把手放到耳边进行回讯。

『听、听得……听得到吗……回答我……』

「是的！维札斯特队长！我侥幸平安无事，可是亚尔斯还身处险境，艾莲娜也不幸负伤了……不，是关乎性命的重伤才对！请、请您尽快派遣治愈魔法师过来这里！」

林德洛夫按捺住心中的焦急，想要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说明当前的状况，但是在他身旁的那名男子却惊声叫道：

「噫！那是什么玩意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喂！继续待在这里也不安全了喔！！」沿

着男子所指的方向，林德洛夫也看向了稍远处的天空，顿时双眼圆睁。讶异得说不出话，对维札斯特从共振器里传来的追问充耳不闻。

只见外界的天空出现了无数的漆黑大蛇，像是在空中蜿蜒盘旋似地上下来回飞舞。不，正确来说，林德洛夫甚至无法确定那些东西是不是「蛇」，但是在他的知识体系里，只找得到这个词汇来形容眼前的不明存在。

『林德洛夫！！』

这道振聋发聩的怒喝声，总算让林德洛夫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是是是」地回应维札斯特。

『你也看到那玩意儿了吗？』

「是的，我想那玩意儿恐怕就是亚尔斯。请您也尽快派出救援部队和医疗班过去那里！」

『我明白了，详情事后再说。话说回来，你现在没有和亚尔斯在一起啊？』

「这、这是因为……」

『哈啰哈啰～不好意思打断你们的谈话，维札斯特。』

一道在这种非常情况下显得有些过于悠哉的女性声音，突如其来地插入了两人的通话之中。林德洛夫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个声音是……希丝缇·涅库索菲亚！？』

「没错～恭喜你答对了。」

对方的回答并不是来自共振器的另一头，而是直接从林德洛夫的身后传来。林德洛夫转头一看，赫然发现一支身披斗篷的部队正朝着这里走来。

只见走在最前头的那名女性，一手按着戴在耳边的共振器，一手拿着长长的法杖，在英姿飒爽地走向前来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延续刚才加入的那场谈话。

「我的队伍里有医疗班，所以你就不用担心了，维札斯特。」

『……抱歉，我欠你一次人情。』

「小事情。因为前线一直没有完成后撤，所以我只是稍微过来查看一下情况。不过真的是相当偶然呢，我有不少关于那玩意儿的事情想要请教你，但是看起来时间并不允许呢。」

『嗯，我明白。目前是由你来指挥全体部队吗？』

「很遗憾，你猜错了。总指挥官是芙萝婕。」

『这样啊。无论如何，我都欠你一次人情。』

「以你来说还真是难得的坦率呢。好啦，不好意思，我的前部下正在鬼门关徘徊，我要切断通话了。」

『拜托你了。』

在旁边听着两人谈话的林德洛夫，在通讯戛然而止的瞬间，仿佛脱力似地坐倒在了地上。

从希丝缇率领的部队中，立刻有三名看似治愈魔法师的人物走出队伍。他们快步走到林德洛夫和被他抱在怀里的艾莲娜面前，接着马上诊断了艾莲娜的整体伤势，当场替艾莲娜展开了治疗。

面对拼命追问艾莲娜伤势如何的林德洛夫，治愈魔法师以手势表示应该可以及时救回性命。正如先前那名男子所说，艾莲娜本来已经有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能够保住性命只能说是奇迹。

林德洛夫在放心地吁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希丝缇身上。

希丝缇似乎也和林德洛夫一样，决定暂时在旁边关注前部下艾莲娜的伤势变化。但是，从她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到安心或生气的情绪波动。

不愧是见识过无数修罗地狱的大人物──林德洛夫悄悄打量着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

这位被称作「魔女」的女性魔法师，在过去和维札斯特并列为【三巨头】，是亚鲁法国内第一流的实力派角色。被誉为【三巨头】的这三位魔法师，曾经为亚鲁法带来辉煌的时代，在那之后更是引导了无数的魔法师。然而，【三巨头】之中的「魔女」希丝缇，和被誉为「稀世的杰出司令官」芙萝婕·斐培尔，如今都已经从军队中退役了。那么，希丝缇既然会像这样被召回前线，就代表着这次的事态非同小可……

忽然间，希丝缇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接着像是在说给艾莲娜听似地开口说道：

「艾莲娜，你这次可真是吃了大苦头呢。不过，既然这是你选择的道路，那么你肯定不会后悔吧？说到底，这都得怪你自己太顽固，明明我那时候都已经百般慰留你了。」

希丝缇说着既非埋怨亦非怨言的话语，并扬起了有些引以为傲的微笑。

「真要说起来，你还没有把你所说的『他』介绍给我认识呢。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来喔……你应该明白吧？我也想要看看你所找到的那颗希望之星。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够亲自把他介绍给我认识，不过你怎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啊？」

那温柔的语气和柔和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在对自己的女儿说话似的。

听到这番话的林德洛夫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顿时明白希丝缇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不仅仅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前部下而已。当初艾莲娜决定加入【特队】的时候，希丝缇一定问过她不惜离开自己麾下也要加入【特队】的理由。虽然不清楚艾莲娜是怎么跟希丝缇说明「他」的事情，但是在艾莲娜正式加入【特队】以前，她们两人肯定有过一番争执，哪怕这场挖角行动来自维札斯特和贝利克也一样。

就结果而言，艾莲娜并没有看走眼。亚尔斯无疑将会成为亚鲁法史上最强大的魔法师。林德洛夫对这样的未来深信不疑。既然如此，自己果然还有必须履行的义务，不能就这样一个人退到安全的后方。

「那、那个！」

林德洛夫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么一声。希丝缇静静地歪起头，把视线转到他身上。

于是，林德洛夫重新正对着这位过去的【三巨头】，同时也是唯一坐上无双魔法师之位的「魔女」。

而在他视野边缘的天空，可以看到那群来路不明的黑蛇，正在猛烈燃烧的森林上方及巨树之间穿梭游走，将一切全都染成一片漆黑。

林德洛夫愈发心急如焚。

他已经连一秒钟都无法等待了，因为他把亚尔斯一个人留在那里。

林德洛夫先是简单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接着打从心底拜托希丝缇照顾好艾莲娜。最后，在向她表达感谢之意以后，便匆忙地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

「你还是别干傻事吧。」

希丝缇扬起法杖，拦住了林德洛夫即将踏出的脚步。然而，哪怕是前无双魔法师，此刻也无法阻止林德洛夫的行动。

「不，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可是希丝缇完全不留情面地说道：

「林德洛夫上尉，你什么事都办不到的。你差不多也该明白了吧？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光凭一股斗志和匹夫之勇是无法改变的……你在刚才那场战斗里的表现，不是已经证明这个事实了吗？」

那冷静透彻的声音，仿佛蕴含着魔力，让林德洛夫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尽管希丝缇是以沉着理智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可是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和紧迫感。

不，不仅仅如此而已。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林德洛夫依然无法任由内心冲动驱使自己。他仅存的理性和客观性都告诉自己：希丝缇的话是正确的。这让他不由得在心中诅咒起自己的聪明脑袋。

与此同时，林德洛夫也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到头来，自己只是个在各方面都不行的窝囊废。正因为自己实力不足，才会导致艾莲娜身负重伤，他甚至还把亚尔斯一个人留在那样的险境之中。

「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和艾莲娜先退到后方去。」

然而，林德洛夫再次用力吞了口口水，试图做出最后的抵抗。

「请、请等一下！亚尔斯和其他队友都还在前线，他们说不定还……」

「唉～林德洛夫上尉，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呢。这场大侵攻早已超出了军部能够单独应对的程度，我会出现在这里就是最直接的证据。而且……」

希丝缇的视线瞥向了外界的某一点，仿佛在说「你自己看吧」。

她凝视的不是黑蛇上下翻腾的天空。

顺着希丝缇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里有一道比参天大树还要高耸的庞大身影。那头奇怪魔物的外形就像昂首吐信的毒蛇……体长应该在三十公尺上下。

「这么巨大的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林德洛夫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希丝缇则是若无其事地说道：

「哎呀，真是个傻问题呢。我们现在可是身处外界哟……一切怪事在这里都不奇怪，毕竟这里是一个以异常为正常的世界。」

在这么说完之后，希丝缇微微眯起眼睛，改而注视在空中盘旋飞舞的黑蛇动向。

发现巨大魔物身影的那群黑蛇见猎心喜，只见它们仿佛发现了绝佳猎物的猎人，在一阵蠢蠢欲动之后，便接二连三地朝着新目标发动攻击。

只见在眨眼之间蜂拥而上的大群黑蛇，从那连血盆大口一词也难以概括的奇异嘴巴里亮出獠牙，将那头硕大无比的魔物笼罩在黑色的烟霭之中。

下一秒钟，那头魔物被撕咬下来的脑袋，直接从黑云之中飞了出来。饥肠辘辘的大群黑蛇没等那颗脑袋落地，就立刻围拢上去一阵狼吞虎咽。

眼前的这幅光景，和自然界的捕食行为有些相似，又不全然相同──因为不拥有实体的烟霭黑蛇，居然把具有实体的魔物吞食下去了。

「那个鬼玩意儿……就是你认识的『他』吗？」

林德洛夫只是低下头说：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是，我觉得亚尔斯和那群黑蛇很可能有某种关系。总而言之，如果放任那小子不管，对军方来说将会是最重大的损失。我认为应该要立刻去抢救亚尔斯才对。」

「似乎的确是这样呢。至少艾莲娜当初会从我麾下离开，似乎就是为了这个叫做『亚尔斯』的孩子。只是我们得把握时间，林德洛夫上尉。只要『那家伙』还在这里，我们就没时间犹豫了。」

希丝缇翻转法杖，猛地敲了一下地面，用锐利的眼神看向正前方。

那双充满警戒的眼眸，既不是看向仍在空中翻腾飞舞的黑蛇，也不是看向即将被黑蛇吞噬殆尽的巨大魔物，而是紧盯着出现在一行人眼前的新威胁。

在希丝缇注视方向的林木缝隙之间，可以看到有头魔物正在窥探着这里。虽然中间有枝桠与树叶遮挡，但还是能够看出那头魔物的轮廓相当古怪，就像头上戴了一顶斗笠似的。整个体型并不巨大，而是接近人类大小。

姑且不论脑袋部分，这魔物光看身形和人类极为相似，而且还拥有女性般的纤长双腿。

这头魔物就这么突如其来地现身了。

「那家伙是……」

希丝缇没有回答林德洛夫的疑问，只是默不作声地握紧手中的法杖。

眼前魔物的外形，不同于希丝缇所知的任何魔物。这就意味着它必然是在此处诞生的新品种魔物。

紧接着，希丝缇的魔力静静地在周围弥漫开来。那不是爆发式的魔力奔流，而是逐渐流布整个地面的潺潺魔力……就像是在平稳的湖面上扩散的涟漪。在不知不觉中，这股魔力已经覆盖了所有人脚下。

相对于惊讶不已的林德洛夫，希丝缇的部下则是不发一语，怀抱着敬畏有加的态度，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好啦，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正如我刚才所说，这里已经化为战场了。接下来就以这里为界线，把界线外的目标全都扫荡干净吧。」

希丝缇语气郑重地宣布道。这里就是最终防卫线，前方则是歼灭区域──亦即所谓的「红色禁区」。

与此同时，希丝缇的其中一名部下，也马上发射了一枚红色信号弹。

「如果不在这里解决问题，情况肯定会演变得更棘手。好啦，就用广范围歼灭魔法来揭开战斗的序幕吧。」

就在反击的狼烟即将点燃之际，刚才那头奇怪的魔物突然全身颤抖了起来，紧接着便向周围发出犹如超音波的刺耳尖叫声。

面对这道穿透鼓膜、直接钻进大脑的怪异声音，林德洛夫自不用说，就连希丝缇也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耳朵。一股仿佛手指被纸张划破般的尖锐疼痛，化为强烈的波动刺激着耳朵深处。

「唔……我的脑袋……！」

即使塞住耳朵也毫无抵挡效果可言，林德洛夫只能抱着脑袋，像个无助的孩子似地蹲下身去。

另一方面，希丝缇则是挤出了所有的力气，奋力地将法杖朝着空间横劈而去。

自她身前涌现的风之乱流，立即化为狂风大作的猛烈风暴。尽管希丝缇只是挥舞了一下法杖，周围却刮起了有如爆炸气浪的强烈飓风，掀起满天的尘土和泥沙。

在连参天大树都被吹得成排倾倒的狂风之中，那道怪异的声音也随之平息，众人总算可以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尽管眼睛深处仍在隐隐作痛，林德洛夫还是抬起头来，看向了刚才施展出魔法的希丝缇。

只见希丝缇脸上挂着苦温表情，一副想不甘地咂嘴的模样。以她前无双魔法师的身分来说，似乎少了点游刃有余的味道。

在那之后，犹如地壳变动似地，整个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树海本身在骚动不安一样，周围响起了令人不安的嘈杂声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里奔涌而来，声音逐渐变得巨大、明显。

面对潜藏在树海深处的未知存在，林德洛夫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屏息等待。所有的征兆已经表明，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里奔涌而来。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结局，除了毁灭以外别无他物。然而，他的双脚却怎么也动不了。

「────！！」

紧接着……

当林德洛夫目睹到无数魔物冲破树木的屏障、化为绝望的浪潮向己方一行人蜂涌而至的瞬间，他顿时意识到自己企图拯救亚尔斯的愿望有多么莽撞。

从树海倾巢而出的魔物数量，至少达到了一两百头以上……所谓的「势如怒涛」完全就是眼前景象的写照。这支前所未见的魔物大军，简直像是从地狱之门里涌现的混沌之力的具现化。

无论是数量或现象本身，明显都相当异常。

（是那道尖叫声的关系吗……！？）

这不只是「触发」的程度而已。林德洛夫感觉得到，刚才的那道尖叫声不仅召来了周围的所有魔物，同时还唤醒了这些魔物的破坏冲动。

没错，这道警报声siren正是这场大侵攻的导火线。这已经不只是对亚鲁法一个国家的威胁，而是全体人类都必须正视的重大威胁。

「就用【赛莲】作为那头新品种魔物的名字吧。」

紧跟在希丝缇的喃喃自语之后，随侍在她左右的部下焦急地大叫起来：

「我们应该立刻将防卫线后撤！」

「你、你说什么……」

「林德洛夫上尉，一切为时已晚。很遗憾地，我们已经落入了被动的局面……」

仔细一看，引发魔物失控的罪魁祸首已经消失无踪。不，对【赛莲】来说，它的任务就只是负责发出那道尖叫声吧。

林德洛夫登时领悟到，这下子就连指望希丝缇出手相救的可能性也断绝了。

在希丝缇的手势之下，整支部队开始一齐后退。虽然有人试着去拉林德洛夫，但是他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对方的手。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请你们借一把AWR给我！」

林德洛夫抛开了所有的战略和计算，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别说是胜算，他甚至连个对策都想不出来。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赶往亚尔斯的身边。如果换做是以前的他，铁定不会采取如此不智的行动吧。

不是根据什么道理，甚至算不上是「判断」。

就算留在险地中的不是亚尔斯，而是艾莲娜又或其他队员，林德洛夫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此刻的【特队】已经名存实亡，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所谓的「队伍」根本已经无法成立；既然整支队伍只剩下一个人，就意味着所有的判断和责任都可以由自己一肩扛下。哪怕会因为有勇无谋而付出惨痛的代价，也只需要交出自己的性命就好了。

尽管希丝缇以冰冷的视线看着自己，林德洛夫依然毫不退缩地迎上了她的目光，从正面和她四目相接。

「唉……林德洛夫上尉，虽然我不会阻止你做傻事，但是我没冷血到要怂恿你去送死。我之所以会像这样劝你几句，主要只是因为你是维札斯特的部下，还有被打到只剩一口气的艾莲娜是我的前部下而已。话说回来……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更加机灵的人，只是现在看来，你似乎不怎么适合现场的第一线工作呢。」

「是啊，这次可真是让我搞清楚了自己有多少斤两。真希望这种事情没有下次了呢。」

这句玩世不恭的话语，是林德洛夫竭尽全力的虚张声势。

「呵呵，不过，我感觉这并不是你的真心话呢。」

希丝缇以平静的语气回应道：

「虽然你看起来像是真心打算去做傻事，但是实际上好像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啊，我想到了！你只是想要一个『我已经豁出性命』的借口而已吧？」

「──！？」

林德洛夫有种被一语道破的感觉。

我已经豁出性命，做了我所有能做的事情，但最后还是无力回天──至少需要有这么个借口，他才能对自己有所交代。面对希丝缇一针见血的质问，他不自觉地语塞。

林德洛夫无法义正词严地反驳，甚至觉得自己整个人顿时矮了一大截。

仔细一想，在自己至今为止的生存方式里，似乎都潜藏着这样的心理。自己之所以总是装出一副傻瓜的模样，也是因为这样会轻松许多，周围的人也不会对自己抱持必要以上的期待。结果不仅身上的责任减轻了不少，也免去许多必须动脑筋的情况。只要以马马虎虎的速度晋升、过着马马虎虎的人生就已足矣。

然而，像维札斯特这样拥有慧眼的人物，居然能够赏识自己的能力；对林德洛夫来说，这果然是一件值得欣喜的幸事。

维札斯特看上的并不是自己作为魔法师的实力，更不是找自己扮演装疯卖傻的搞笑角色。没错……维札斯特之所以会选中自己，不是为了平庸的知识或洞察力，而是远在这些东西之上的智慧。

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林德洛夫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最深层的力量，并且下定决心将这股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

是的，透过话语的形式──

「希丝缇大人，亚尔斯的力量甚至足以凌驾于您之上。这不仅是亚鲁法的问题，若是考虑到未来人类的前景，哪怕有成千上万的魔物大军横亘在前方，亚尔斯也值得我们不计代价地前去营救。」

「哎呀，还真是豪言壮语呢。不过，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吗？」

「为了保护那小子！艾莲娜不惜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啊！」

希丝缇没有回答林德洛夫的话，而是突然举起法杖用力敲了一下地面。与此同时，从她身上流出的魔力，一口气注入法杖之中。

林德洛夫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个瞬间，狂奔而来的魔物大军的中心位置，突然像是爆炸似地膨胀了起来，因为有无数魔物一齐飞上了天空。简直像是地面陡然隆起，又或是刮起看不见的巨大龙卷风时才会出现的光景。被刮飞到半空中的魔物大军，其阴影在短短一瞬间遮蔽了整片天空。

希丝缇全然不顾这幅惊人的光景，而是扬起了一抹隐约的微笑。只听她像是终于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困惑般，以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就是维札斯特专门成立部队的理由呢。既然如此，我就帮帮你们吧。」

希丝缇的决断，在一瞬间扭转了整个局势的走向。原本准备采取退避行动的其他部下，不约而同地一齐转过头来。

「唉～真是没办法呢。各位，不好意思，我们就在这里再稍微努力一下吧。太早就将防卫线后撤，确实有可能成为一步坏棋，搞不好还会导致后方的部队陷入混乱，到时候芙萝婕肯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希丝缇的部下立刻遵从指挥官的新指示，各自训练有素地摆出迎战态势。

接着，希丝缇静静地看着林德洛夫这位「罪魁祸首」说道：

「我最多只能帮你争取十分钟而已。你就在这里做你能做的事吧。要是运气够好的话，就算从这里也可以摸清亚尔斯的状况吧？假如那群黑蛇般的鬼东西，确实如你所说的是受亚尔斯的意志操控，那么就请你叫他把那鬼东西收回去。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意味着他的意志已经不复存在了。」

换句话说……就是一切为时已晚。

察觉到希丝缇的言外之意，林德洛夫脸上不由得浮现焦躁的神情。

「可、可是……对了！共振器！」

林德洛夫马上试着呼叫亚尔斯，可是从共振器中只传来沙沙作响的杂音。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地拼命呼叫亚尔斯。

一次、两次、三次。林德洛夫的呼叫声，逐渐带着几分声嘶力竭的味道。

到头来，十分钟终究太过短暂了。

「时间到了。我们再不撤退会给后方添麻烦的。」

看着林德洛夫垂头丧气的背影，希丝缇静静地如此宣告道。

但是……从前线后撤、再次做好迎击准备的希丝缇一行人，在最后迎来了出其不意的结局。

有不计其数的魔法师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具体来说，就是在空中盘旋飞舞的那群黑蛇，发生了更进一步的异常变化。

接二连三地吞噬着魔物的那群黑蛇，在过程中迅速地成长茁壮。最后互相蜿蜒、缠绕成一大团的它们，产生了爆发性的增殖现象，化为黑色的奔流，将周围一带全都覆盖了起来。

即使是铺天盖地的魔物大军，在这道浊流之中也只是沧海一粟，简直就像是被卷入巨大海流之中的一群小虾米。

很快地，整支魔物大军都消失无踪……和声势浩大的开场相比，这样的结束方式实在有种虎头蛇尾的感觉。

光是有报告的数目就在千头以上的魔物大军，就这样瞬间减少了一大半的数量。至于剩余的那些残兵败将，自然不是已经完成迎击准备的希丝缇等人的对手，被彻底扫荡干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所有人都对如此急转直下的结尾感到有些错愕。虽然许多地方都出现了灾情，但是最后别说是无可挽回的重大损害，就连受害规模都远远低于最初的预估值。

尽管那群黑蛇有着不祥的外表，可是从最后的结果来说，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天降神兵。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被认为生还无望的亚尔斯，居然也平安地回到了亚鲁法。

犹如怒涛一般席卷周遭的那群黑蛇，最后不知在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亚尔斯则在那之后的两天返回军方本部。

当时的军方本部尚未解除警戒，所有人不是忙着构筑阵地，就是帮忙治疗负伤者，又或者是加紧搬运新的装备，而亚尔斯就像孤魂野鬼似地走了进来。

虽然他的衣服到处都是脏污破损，但是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就连被划伤的那只眼睛也恢复了原状。

每个人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林德洛夫更是捏了好几下脸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然而，当时刚好在场的维札斯特，却像是了然于心似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慰劳了亚尔斯几句。看着不发一语的亚尔斯，维札斯特和林德洛夫重新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亚尔斯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东西。而且那恐怕是再也无法修复的致命创伤。

因为不管别人对他说了什么，少年那双犹如槁木的眼眸，都再也不曾显露出任何感情。

◇　◇　◇

尽管亚鲁法勉强镇压住了这场大侵攻，可是军队出现了大量的负伤者。在军方本部紧急设置的治疗室内，不时会传来精神饱受折磨的伤兵所发出的哀号声。

而在这令人无法放松心情的军方本部内，有两道人影正英姿飒爽地大步前行。

其中一人身穿以白色为基调的军服，并将扎在一边的长发直接垂在胸前。缠在腰上的腰布随着步伐飘动的模样，说明了这道人影的女性身分，同时也营造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妖艳氛围。

虽然那身特制的军服仿佛是为了突显丰满的胸部线条，但是看起来并不会影响到动作的灵活性。尽管确实会托高胸部达到聚拢的效果，不过布料会配合着女子的步伐自然伸展。

至于另一道人影则是一名男性，只见他紧跟在女子一步之后，一边翻着手上的资料、一边慌张地不断说道：

「希丝缇大人，连续几天的防卫任务，真是辛苦您了。正是因为有希丝缇大人坐镇，这场大侵攻的伤亡人数才能控制在这种程度内。只能说您宝刀未老呢……」

「无聊的奉承话就免了，赶紧说重点行不行？」

「咦、哎！？真是对不起！」

听到希丝缇语带不耐的声音，男子顿时惶恐不安地哆嗦起来，在向她道歉之后便立刻进入正题。

「在芙萝婕指挥官指挥之下，明天早上就会开始执行扫荡作战。因为在外界重新集结起来的魔物……呃……会去捕食那些未能回收的尸体……更正，遗体。不仅有产生变异体的疑虑，同时也有可能导致二次灾情发生……」

「那是当然的啰。话说回来，这次的扫荡作战动员了多少部队？」

「这个，呃……目前还不清楚。」

听到这个派不上用场的回答，希丝缇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

「啊！希丝缇大人，请问您要去哪里？」

「我有不少想要弄清楚的事情，而且我也想要亲自见他一面。」

「您说的『他』是指哪位大人？」

「我们都已经一把年纪了，还用『他』来称呼那家伙确实有点奇怪呢。我是在说维札斯特爵士啦。」

「────！！」

稀世的指挥官芙萝婕·斐培尔。

灾害级的异端份子维札斯特·索卡连托。

拥有「魔女」外号的希丝缇·涅库索菲亚。

被誉为【三巨头】的这三个人，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因此哪怕只是间接的形式，希丝缇和其他两人碰面也是不得了的大事，也难怪男子会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

「谈话就到此为止啦。」

希丝缇丢下一脸纳闷的男子，默不作声地踩着步伐离去。

关于艾莲娜加入维札斯特的【特队】的动机，虽然希丝缇曾听艾莲娜本人亲口说明过，但是别说是背后的原委，维札斯特就连设立部队的目的都没有特意告诉过希丝缇。

话虽如此，维札斯特作为曾经的【三巨头】之一，毕竟还是相当值得信赖的对象。维札斯特这个人基本上不会做出什么蠢事，再加上希丝缇也希望尊重艾莲娜的意志，因此她本来也没打算深入追究这件事情……

然而，前些日子的事情，改变了原本的状况。

那一天在外界的战场上，林德洛夫上尉所说的那番话，以及他所展现出来的非凡觉悟，在在显示出身为【特队】成员的艾莲娜和林德洛夫，都对那位名叫「亚尔斯」的少年有多么另眼相看。

然而不知为何，针对这位【特队】的终极王牌，维札斯特居然完全没有向希丝缇透露任何消息……

因此希丝缇很自然地就能察觉到，除了保密的需求以外，其中可能还牵扯到某些政治上的问题。尽管【特队】在名义上是维札斯特的个人部队，可是整个成立过程得到了贝利克的大力支持，她当然也知道这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假如是这样，希丝缇立刻就能想到一个推测。那就是她以前曾经听说过，贝利克麾下有一个堪称秘密王牌的存在，以及军方曾经实施过的某项计划及其相关设施。

据说那座设施收容了殉职军人的子女和无依无靠的孤儿。

但是，表面上是为了保护儿童的这座设施，实际上是用来发掘有天分的孩子，并且让他们接受成为魔法师的特别训练。一言以蔽之，这项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将年幼的少年少女作为士兵送上战场。

当然，军方内部对这项计划的反弹相当强烈，再加上送往前线的第一期生最后几乎全军覆没，因此贝利克应该已经中止这项计划了。

（哎呀呀～贝利克，我总算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啰。）

希丝缇有种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的感觉，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出了一抹笑意。

（这么说起来，在刚才的通话里，贝利克也巧妙地闪躲掉了我的问题……那群黑蛇同样挺令人在意的呢。）

林德洛夫上尉曾经委婉地表示，那群黑蛇的出现，恐怕和亚尔斯这名少年有一定的关系。

那是某种未知的魔法吗？更别说那群黑蛇现身之后，高等级别魔物几乎在一瞬间被扫荡一空。而最关键的是林德洛夫那张充满觉悟的表情，以及那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发言。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名叫「亚尔斯」的孩子吧。【特队】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这孩子而成立的部队。）

【特队】在表面名义上是维札斯特的个人部队，可是理论上已经退居幕后工作的他，居然特地跳出来成立这支部队，说起来就是一件相当古怪的事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希丝缇作为魔法师的好奇心自然被勾了起来。就连身为自己心腹的艾莲娜，都不惜离开自己麾下前去保护这名少年。她很想亲自去见亚尔斯一面，当面评估这名少年究竟有多少能耐。

不久之后，希丝缇来到了一个房间前面。挂在房门上方的那面铭牌，清楚显示出这里是特殊魔攻部队──通称【特队】在军方本部的部队室。

希丝缇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发现房门微微开着一条缝隙。因为有光线从缝隙中透了出来，所以房里应该有人在。于是她偷偷地从门缝中看了一眼。

「那是……」

希丝缇没有看到身为【特队】指挥官的维札斯特，毕竟维札斯特如果在房里的话，她不可能看漏这位彪形大汉的身影。相对地，倒是有一名少年抱着膝盖窝在房间的角落。

希丝缇很熟悉那种空洞无神的眼睛。凡是在战斗中精神严重受创的魔法师，几乎都会显露出这样的眼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从这名少年的外表来看，他还只是个小孩子的年纪，更别说那场魔物的大侵攻才刚过去几天而已。

尽管这名少年看起来脆弱缥缈，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可是他仍然散发出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

就算已经锈蚀到快要断折的地步，稀世名剑还是能够让人感受到不凡的光辉──这名少年给希丝缇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在确定房里没有其他人之后，希丝缇把脸从房门上移开，转过头看向同行的那名男子说道：

「你跟到这里就可以了，回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咦？」

「我可能会花一段时间。对了，维札斯特爵士好像不在房里的样子，你可以帮我把他找过来吗？」

「是、是！」

在目送男子离去之后，希丝缇稍微和房门拉开距离，并且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她轻轻地打开房门。

「你好啊……」

◇　◇　◇

两天过后的傍晚时分。

有一道矮小的身影，伫立在军方本部旁边的广大空间。

那道身影正是亚尔斯，他已经换上了干净整齐的衣服。若是撇开比以前更加冰冷阴沉的表情不说，他身上几乎完全看不到先前那场大战的痕迹。

而亚尔斯身处的这个地方，是埋葬阵亡将士的军方墓地。

周围的暮色与橘红的云朵，映照在亚尔斯黑色的眼眸之中。不过几个星期之前，他和尼凯还曾经在这片墓地的旁边玩耍，他觉得自己仿佛还能看到当时的欢乐情景。

亚尔斯只是默不作声地伫立在原地。

眼前成百上千的墓碑，在今后也会年复一年地不断增加吧。而这片墓地还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更多墓碑的事实，则令人有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复杂感觉。

【特队】成员也都埋葬在这片墓地里。只是在墓碑底下的棺材里，别说是完整的遗体，甚至有不少都只装了一样遗物而已。

尽管如此，这些拥有自己墓碑的阵亡者，或许还可以称得上是幸运儿。毕竟有许多生死不明的魔法师，到最后连立墓碑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之中消散。

亚尔斯依旧不发一语，微微屈膝，在某座坟墓前放上白色的花束。

穿着一身丧服、站在亚尔斯身后的维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则轻轻地垂下了眼睛。

对魔法师来说，所谓的「特别晋升二级」，根本起不了任何安慰作用。

在官方的公开说法上，成功阻止本次魔物大侵攻的最大功臣，是负责指挥全军的芙萝婕·斐培尔，以及站在前线奋战的希丝缇·涅库索菲亚。至于亚尔斯和特殊魔攻部队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理所当然地被当作机密事项封存了起来。

然而，【特队】无疑是本次事件的幕后英雄，因此高层已经私下做出保证，过一阵子就会把维札斯特升为少将，林德洛夫则是连晋二级，直接由上尉升为中校。

对林德洛夫而言，这肯定是事与愿违的不光彩晋升吧。

但是，他最后还是咬牙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如果我能够透过晋升参与军方整体的战略制定，或许就可以减少更多的伤亡者。我想这才是悼念死去战友的最佳方式，我总有一天会来他们的墓前报告我的努力成果。」林德洛夫这样说服了自己。

在结束肃穆的默哀之后，维札斯特缓缓地开口说道：

「还有不少善后事宜需要你来处理。」

「我明白。」

林德洛夫回应这句杀风景的话，接着突然把视线转到旁边去。

亚尔斯仿佛对两人的谈话毫无兴趣，已经踩着有气无力的步伐准备直接离开，维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只能看着那道矮小的背影。

「我不是要你别管他，只是现在确实还不是时候。毕竟当初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我们才会特地成立这支部队。」

维札斯特的叹息，宛如直接刺进了林德洛夫的胸口。

林德洛夫也非常清楚，亚尔斯待在【特队】里的这些日子，尤其是和尼凯共度的那些时光，让他找回了作为孩子应有的天性，以他自己的方式融入了这支部队之中。正因如此，当他失去这一切时所遭受到的巨大冲击，是早已成为肮脏大人的自己完全无法想像的。

以亚尔斯的年龄来说，他未免目睹太多，也知道得太多了。整个世界的残酷都被强加到他那矮小的身躯里，死于非命的战友鲜血溅满他的全身上下，仿佛受到诅咒的污泥。

打从那天以来，亚尔斯就变成了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在他的内心世界里，懊恼和后悔之类的想法，大概也已经变成毫无意义的概念了。

然而，在这种空洞虚无的最深处，亚尔斯已经立下了一个绝不动摇的誓言。

就是在那一天，亚尔斯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正如维札斯特所说，他靠自己找到了答案──而且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维札斯特从那一天独自归来的亚尔斯身上，看到了亚尔斯过去的影子。那是亚尔斯在进入特殊魔攻部队以前，被一次又一次地指派执行孤独的任务，完全被当成杀戮机器对待那时的模样。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则是怀着另一番心思。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似乎缺乏了一点现实感。或许是还没有从打击中恢复的关系……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在【特队】度过的那些与死亡为邻的充实日子，会不会只是自己脑袋虚构出来的假象？每当他浮现这种想法的时候，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坚定意志，便会像是自心底响起般当头棒喝，一下子就把他拉回现实世界之中。

但是，林德洛夫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情。

那就是他亚尔斯的事情。

这段短暂的部队生活……带着些许闹剧色彩的这段时光，究竟能够在亚尔斯的心里留下什么东西？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个令人难以启齿的问题。毕竟一旦开口提起这件事情，便会不由分说地让人体认到冷酷的事实。没错，因为特殊魔攻部队的成立目的，就是为了让亚尔斯得到可以回去的安身之所。

因此，当这场虚假的家家酒游戏被迫结束的时候，是不是让亚尔斯受到了更加严重的伤害，甚至导致他的心灵更加封闭？

思及此，林德洛夫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

定睛一看，先行离开的亚尔斯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夕阳映照下，那道孤独的身影拖曳出长长的影子。

亚尔斯所选择的道路，是一条不指望有任何人能跟上的孤寂之路。

非常讽刺的是，从那个惨烈的战场上成功生还的亚尔斯，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件事情：为了不让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一个人单独上阵。

林德洛夫悄悄地擦拭了一下眼角，仿佛在强忍快要夺眶而出的某种液体。

维札斯特转向林德洛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亮给他看。

「这是什么？」

「你先看了再说。」

林德洛夫迅速地过目之后，发现那是一份退队申请书。至于申请人是谁自不待言。

在感到震惊的同时，他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没错，他早就隐约猜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然而，维札斯特却只是不以为然地用鼻子冷哼一声。

「哼，明明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这种时候的相关手续倒是非常清楚啊。」

「您打算怎么处理呢？」

「还能怎么处理？【特队】就到此为止了。整支部队只剩下四个人，已经无法维持部队的基本运作了。上头很快就会下达部队的解散命令了吧。说起来，那小子根本没必要特地提交这种东西……【特队】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这样啊。」

尽管一时之间难以完全接受，不过林德洛夫还是说服自己「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一个想不出该对亚尔斯说什么话的大人。

除此之外，无论是自己还是维札斯特，到最后都没能找到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对于亚尔斯这样过于强大的「个体」来说，究竟是他自己所选择的单打独斗，还是和其他队友搭配的团队合作，才是最能充分发挥他价值的作战方式？

林德洛夫心里非常明白，亚尔斯和他人的协作之所以难以发挥效果，主要还是因为其他队友跟不上这名少年的实力。

为了配合其他队友的行动，亚尔斯还刻意抑制了自己的力量，这是全体队员都隐约察觉到的事实。

林德洛夫带着沉痛的表情，用力地搔了搔脑袋。

（如果艾莲娜在这里就好了……）

即使明知无济于事，但他还是不由得在心中泄气地想着。就算艾莲娜像平常那样大声喝斥自己，林德洛夫可能依旧想不出任何主意。

理解林德洛夫为何苦恼的维札斯特，先是把手插进了有些紧绷的丧服口袋，接着才带着苦涩的表情轻声说道：

「我们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该做。毕竟男人是无法扮演母亲的角色的，更别说我们两个都是大老粗。不过，同样的道理，亚尔斯也是个男人。作为大人的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站在一旁守候而已。」

「毕竟我们只能做到这么多了呢。」

「是啊，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林德洛夫，从明天开始，你要负责指挥一个区域的扫荡作业。尽管近期之内会再次展开魔物的扫荡作战，不过我打算让亚尔斯稍微休息一阵子。」

「知道了。」

「虽然我也很想让你去休息几天就是了。」

「我明白，毕竟军部现在处于人手严重不足的状态。而且，说句老实话，忙一点反而可以让我不胡思乱想。」

「是吗？那么你可别太勉强自己了。」

维札斯特拍了拍林德洛夫的肩膀，接着再一次叮嘱似地说道：

「还有一点，关于尼凯的……不，关于探查犬研究计划的事情，你可千万别说溜嘴了啊。」

「是、是。」

尼凯作为透过基因重组诞生的实验动物，不仅计划本身存在着一定的道德伦理争议，前些日子又发现了另一个隐藏的缺陷问题。

那就是实验体的寿命问题。由于实验体的大脑和内脏，都透过药物之类的方式来达到强制成长的效果，因此给身体带来了太过沉重的负担。

结果实验体的寿命只有短短几个月……是几乎像消耗品一样的存在。

维札斯特是在接收尼凯之后，才得知事情背后的真相。他当然立刻就向贝利克提出报告，迅速中止了这项不人道的计划，参与实验的动物也几乎全都获得释放。只是调校完成的那些实验动物，已经再也无法恢复原貌了。

最后，在贝利克和维札斯特斡旋之下，尼凯被允许留下来继续和亚尔斯一起生活。毕竟事到如今要把这一人一狗拆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而在最后那场战斗的时候，尼凯的寿命其实已经到了即将终结的阶段。

然而，尼凯之所以没有显露出寿命将尽的模样，完全是出于它的责任感和坚强勇敢吧。思及此，维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对这位长着银白色体毛的队员，涌起了无尽的悲痛之意。

一时相对无语的两人，不经意地将视线落到了脚边。

在他们的视线彼端，是一座格外宏伟的墓碑。亚尔斯方才供上的大朵白色花束，就静静地搁在那座墓碑的下方。

稍微抬起视线一看，便会发现一个巨大的项圈挂在墓碑的顶端。

而绽放着银光的亮眼铭牌，则是默默地镶嵌在台座的中央，上面用刀子苍劲有力地刻着【尼凯】这两个字。

◇　◇　◇

巴纳利斯的树木是如此青葱翠绿，天空是如此辽阔无边。

在这片令人难以想像是外界的光景之中，突然拂过亚尔斯脸颊的微微徐风，把再次陷入无尽沉默的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亚尔斯在不久之前，终于说完了他深藏心中的过往故事。

当然，亚尔斯所说的内容仅限于他所知的范围，而被他背在背上的露姬在听完整个故事之后，同样暂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对露姬来说，亚尔斯的这段往事实在太过悲伤沉重，有些段落甚至让她听了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

「原来……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

在过了好半晌之后，银发少女喃喃地这么说。

「嗯？哎，是啊。」

露姬的平淡反应，让亚尔斯莫名地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然而，在真的把这段往事说出来之后，亚尔斯倒是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心痛，反而觉得压在心上的大石头被移走了好几颗。

一道如释重负的叹息声，悄悄地从他的嘴里流泄出来。

「我听说过大侵攻的事情，我也被亚尔斯大人救了一命呢。」

说着说着，露姬微微收紧了搂住亚尔斯脖子的手臂，仿佛想要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亚尔斯是自己选择踏上了孤独的道路，其结果就是周围的人对他愈加敬而远之。

而天赋异禀的他，愈是坚持单打独斗的原则，他那得天独厚的强大力量就愈是显得光芒万丈。打个具体的比喻，他就像是翱翔苍穹的孤高飞鸟。到了最后，他已经抵达了常人所无法企及的穹顶之巅，再也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和这样的他并驾齐驱。

「只要双方在精神面或技术面上存在着落差，两枚齿轮就无法顺利地啮合在一起。说得极端一点，彼此实力存在一定差距的两人，在外界不可能达到合作无间的状态，这完全是由不得人的事情。这样的队友无法发挥加乘的效果，纯粹只会带来负面效益。」

和弱者并肩作战是多么可怕的灾难，亚尔斯是最清楚这件事情的人。尽管他能够理解部队成员之间的通力合作，对普通魔法师来说不可或缺，可是他也非常清楚自己和这套原则有多么格格不入。说到底，所谓的『互助合作』只适用于自己以外的魔法师而已。

「既然如此，您岂不是更应该接受蕾蒂大人的邀请吗？如果是蕾蒂大人的话，就不会有您说的这些问题了啊。」

露姬从自己有些激动的语气，察觉到自己的自私情感已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恐怕不是考虑到了亚尔斯的心情，而是自己希望亚尔斯选择这么做。然而，应当阻止她做出僭越之举的理性刹车，又刚好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

「……你未免也太热心劝说了吧？」

就在回过神来的露姬，正要大声否定的时候──

「不用多说了。虽然你好像非常希望我加入蕾蒂的部队，但是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这件事情已经定了。」

亚尔斯突然抬头望向远方，眼神里流露出枯槁的味道。

露姬带着沉痛的表情低下头去。

在收复巴纳利斯之后，蕾蒂向亚尔斯伸出了邀请之手，希望亚尔斯能够和自己并肩同行。而在蕾蒂的邀请之中，显然还承载着她长年关怀亚尔斯的恳切心意。

别再孤身一人，而是和能够真正信赖的伙伴一起再次驰骋于外界……换句话说，蕾蒂向亚尔斯伸出了救赎之手。

她正是那个愿意全盘接受亚尔斯的存在。

正因如此，亚尔斯没有理由不接过蕾蒂的那只手。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肯定也多少渴望着这样的未来。

然而，亚尔期致头来还是没有接过蕾蒂的那只手。

露姬老早就已经察觉，亚尔斯作为人类的部分，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崩坏了。

除了过去的那段往事以外，他以前所执行的各种「地下工作」和秘密任务，也导致他现在这副模样。

在和亚尔斯朝夕相处的过程中，露姬深切地体认到，他已经彻底偏离了正常人的轨道。

但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

露姬觉得亚尔斯保持这样就好了。

因为亚尔斯还是和当年前来拯救自己的他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可是，假如亚尔斯主动想要改变，希望修复自己残破的心灵，露姬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哪怕只是暂时填补心灵空洞的应急措施也好。而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人就只有自己……

露姬不由得庆幸起自己是被亚尔斯背在背上。亚尔斯刚才坚决地表示不会加入蕾蒂的部队，所以自己此刻肯定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不禁觉得自己太过自私的露姬，瞬间涌起一股内疚的自责之情。

不过，亚尔斯居然愿意告诉自己这段深藏心中的往事。也就是说，他本人很清楚他的心灵是从何时开始崩坏的。露姬不得不告诫那个还想要更多的自己，现在这样子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或许自己并不是为了亚尔斯，而是为了自己才追问起他的往事；或许自己是想要和亚尔斯一样，背负起相同的痛苦。

露姬总算明白亚尔斯为何会如此执着于单打独斗。尽管亚尔斯本人或许没有自觉，可是他显然不愿意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自己信任的人沦为魔物饵食的光景，无疑是天底下最令人难以承受的画面。

或许亚尔斯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强大，但同时也比任何人都要胆怯。

「亚尔斯大人，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追随在您身边。」

露姬突然脱口说出这句结论，这显然是在激情之下的冲动表现。这句没头没脑的台词，让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我要把你扔在这一带啰。」

「──！！亚、亚尔斯大人！？」

「开玩笑的。」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露姬脸上登时浮现松了口气的表情。

「请您别这样捉弄我，这样对心脏很不好啊。而且，您这种态度应该要用在忒丝菲娅同学身上才对。」

「你说得可真过分呐。不过，我确实是该注意一下开玩笑的对象。」

深有同感的露姬，立刻用力地点起头来。

然而，她隐约有种被亚尔斯巧妙地转移话题的感觉。话虽如此，在这里打住，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纵使彼此说着能够传达情感的话语，也还是有无法擅自闯入的领域。而作为划分标准的分界线，又始终是那样地暧昧不明。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突然开口说道：

「好啦，那些家伙也在等我们吧，我们得赶紧回去才行呐。」

露姬顿时吓了一跳。亚尔斯所说的「回去」，指的是回学院去吗？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露姬不由得放松表情，脸上自然地漾起了灿烂的笑容。

尽管露姬看不见亚尔斯背对自己的脸孔，可是她完全猜得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此刻在亚尔斯的嘴角，肯定漾起了那抹似笑非笑的熟悉笑容。

（亚尔斯大人就是这样。虽然嘴巴上总是说学院生活差强人意……但是他其实相当乐在其中呢。）

光是能够理解到这个事实，露姬心中就感到无比幸福。

（的确是这样呢。就连我也觉得乐在其中，甚至快要忘记外头的世界了。）

抬起脸的露姬，感觉到一阵清爽的凉风拂过自己的脸庞。

「亚尔斯大人，请您稍微加快速度，这样肯定会觉得心旷神怡喔。」

「还真像是大功臣该摆的架子呐。小人谨遵吩咐。」

在那段反复执行严酷任务的岁月里，亚尔斯的精神和记忆被一点一点地磨耗殆尽──仿佛被放进石磨里来回研磨一般。

也就是说，对亚尔斯而言，所谓的「过去」就只是「伤口」而已。因此他才会坚决地闭上想要开口的嘴巴，就像是给嘴巴加上了挂锁和重重的锁链。毕竟面对如此沉痛的伤口，不管是谁都不会想再揭开过往的疮疤。

然而，亚尔斯这次却主动解开了这道挂锁。

他的身上正在逐渐发生某种变化。

另一方面，背着露姬的亚尔斯微微地眯起眼睛──仿佛是被外界的明亮景色照得睁不开眼。

不，不仅仅是阳光的关系。亚尔斯确实感到眼前的景色，看起来和先前有一点点不同。

战斗结束后放松的情绪；自己心血来潮向露姬提起的无聊往事；以及露姬听完之后，尽管一脸复杂，可是看起来却非常开心……或许就是在这些因素交织之下，才让自己产生了这种奇异的感觉吧。

003

但是，这绝对不是令人不愉快的感觉。

没错，亚尔斯隐约感觉得到……露姬注意到了他本人从未注意到的东西，并且不着痕迹地用态度暗示自己。

思及此，也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变得如同羽毛一般飞扬。

虽说只是暂时性的……但是现在的自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有人等着自己回去。

真的……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亚尔斯一边在心中如此暗自思忖，一边加快了赶回亚鲁法的脚步。

第十一卷 第61章「无言的捷报」

在完成巴纳利斯的扫荡作业之后，亚尔斯和露姬花了几天的时间回到了亚鲁法。蕾蒂发出的急报，应该已经把收复巴纳利斯的消息送回国内了。

这恐怕是亚鲁法近期斩获的最大战果。成功收复巴纳利斯，不只对蕾蒂的部队而言有重大意义，对军方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战略里程碑。

回到军方本部的亚尔斯和露姬，马上就和一支即将出发的魔法师大队擦身而过。他们当然是要前往魔物势力大幅减弱的巴纳利斯，在那块土地上建立起由人类主导的稳固支配体制。而另一方面大概也是要支援或替换蕾蒂部队的成员吧。

但一如往常的，几乎没有人向亚尔斯表现出纯粹的敬意。

哪怕只是在不打乱队伍的情况下，仓促地向亚尔斯敬个礼，在形式上都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是众人实际上几乎无视亚尔斯的存在，每个人都装出一副毫无反应的模样。

不，要说是「毫无反应」或许不太准确。在得知眼前的少年就是亚尔斯的瞬间，这群魔法师不是悄悄地转开视线，就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活像像泄了气的皮球。

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尽管亚尔斯展现出英雄式的活跃表现，可是他的存在和功绩太超乎常理，这些军方的常人实在无法热情地迎接他的归来。

姑且不论天真无邪的孩子，在清楚何谓一般常识的大人眼中看来，亚尔斯无疑就是个令人感到怪异且难以接近存在。或许这就是坚持单打独斗的亚尔斯必须付出的代价。

「也罢，如果他们如今才突然向我表示敬意，我反而会觉得很不舒服呐。而且这次任务的最大功臣，其实是硬拉着我去巴纳利斯的蕾蒂……那家伙的执着才是最关键的致胜原因。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待我。」

「是啊。」

「露姬，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啊。看到我被其他人当成空气，是这么让你高兴的事情吗？你的性格很坏喔。」

「！？亚尔斯大人，您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啊！」

露姬立刻间不容发地如此吐槽。

然而，虽然露姬嘴巴上说出激烈的反驳，但是她的心情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依然一副愉快的模样。

尽管亚尔斯对此感到有些狐疑，不过还是把思绪转到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首先，虽说这次是以「协助者」的角色参与任务，但是战果和战斗的经过还是得自己报告。就算详细的报告书可以交给蕾蒂的部队负责制作，不过亚尔斯还是得向上面报告自己实际走访巴纳利斯所观察和感受到的种种。

这并不是强制的义务，只是如果能够把这些情报分享给全军将士，亚尔斯的个人经验和知识，就可以回馈到亚鲁法的所有魔法师身上。当然，如果有至关重要的情报，亚鲁法也理应会将其分享给其他国家。

抵达军方本部的亚尔斯和露姬，迅速地走进了各自的更衣室。

这是从外界归返时的例行程序，几乎已经是身体的下意识动作。两人只是理所当然似地执行所有行动。

此刻身在更衣室的亚尔斯，正蹙着眉头拿起一套崭新的军服。就算他在巴纳利斯的任务中所穿的那套制服已经残破到不得不直接丢弃，但是眼前的这套崭新军服，看起来不管穿得再久都不会有习惯的一天。

军队制服基本上是没有个性的标准化产物。虽然只要亚尔斯向工作人员说一声，他们或许就能立刻为他准备专用的衣服，但是这里毕竟已经不是外界。

因为不是为了和魔物战斗所穿，所以不会配合个人需求及喜好修改军服，在制作的时候也只会选用最常见的素材和布料；而这种枯燥无味的军服，穿起来简直和素色衬衫没什么两样。

因此，当亚尔斯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他刻意没有穿上那套军服的短外套。

相对于亚尔斯，露姬倒是把那套军服穿得极为合身──只是她穿着军服的模样大概是全军最娇小的吧。

「您穿起来很好看喔，亚尔斯大人。」

露姬应该只是反射性地说出惯例的感想，但是亚尔斯听了只觉得她在挖苦自己，实在高兴不起来。

「多谢你的称赞啊。」

无精打采地回应之后，亚尔斯解开颈部的扣子作为最低限度的反抗。亚尔斯向来不喜欢穿这种正式服装，愈是感觉自己受到拘束限制，他就愈是有忍不住发挥反骨精神的倾向。

「嗯，这种不拘小节的穿法也挺不错的呢！」

然而，露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亚尔斯的心思，只是笑咪咪地这么说道。

可是露姬的情绪为何会如此高昂呢？和她朝夕相处的亚尔斯，很明白她此刻的心情非常高兴，而且明显有点开心过头了。

现在回想起来，打从自己在归来的路途上提起那段「往事」之后，露姬看起来心情就一直是这么好。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提起过去的事情。）

真不晓得我那时候是中了什么邪──尽管亚尔斯感到懊恼不已，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到底，在那段无聊的往事之中，究竟哪里藏着能让露姬如此情绪高昂的要素？

就亚尔斯个人来说，自己的过去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往事，甚至连作为闲聊话题的价值都没有。

但是到头来，决定说出这段往事的还是亚尔斯自己。

于是，亚尔斯不再反复思考这个问题。他隐隐有股预感：若是在这个问题上太过钻牛角尖，反而会导致自己陷入不可自拔的泥沼之中。让露姬……不，让所有女性的内心世界，永远保持黑盒子般不为人知的状态，这肯定是最明智的做法。

在心情绝佳的露姬心中，自己究竟被描绘成了什么样的形象？不用说，绝对是施加了过度的美化和装饰的完美超人。她要是脱口说出「绝世英雄」之类的丢脸词汇，到时候会感到无地自容的反而是亚尔斯自己。

真要说起来，被别人品头论足这种事情，对亚尔斯来说就不是什么愉快的经验了，更别说对方是在学院和自己朝夕相处的露姬。如果露姬真的说出她对亚尔斯的看法，亚尔斯肯定会尴尬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换句话说，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完全是百害而无一利。

「唉～……」

「您有点累了呢，亚尔斯大人。」

「怎么可能不累。光是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我就已经觉得郁闷了。」

「您怎么了呢？」

只见露姬若无其事地窥探亚尔斯的表情，并且以循循善诱的口吻如此询问，仿佛想从亚尔斯口中问出他的烦心事。而且转过头并微微歪起脑袋的她，甚至还将身子稍稍前倾了一些，动作看起来有些造作。从她脸上的表情和恶作剧似的眼神来看，几乎可以确定这丫头在明知故问。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投降。拜托你别再摆出那副表情。你要是这样去见总督，那老头肯定会借此吐槽我。」

「这样不行吗？」

「因为对手是只老狐狸，我希望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暴露弱点。」

「您如果有什么烦心的事情，要不要试着找别人谈谈？」

露姬的语气简直像在说：你眼前就有一个最佳人选。

「……我也是有羞耻心的，事到如今可不会发无济于事的牢骚。」

「咦──」

露姬顿时不满地抗议了一声，仿佛小孩子在闹别扭似的。尽管这不是需要特地在军部进行的重要对话，可是如果一直闷不吭声，两人之间的气氛未免太尴尬，因此亚尔斯才刻意持续这种与平时无异的谈话。

而他之所以隐隐有种神经刺痛的感觉，果然是因为这里是军队中枢吧。光就这点来说，前阵子和忒丝菲娅及艾莉丝结伴前来的那一次，在心情上倒是轻松了许多。

亚尔斯明明也算是亚鲁法的军人，但是他只要一进到军方本部，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如履薄冰的紧绷状态。

「好啦，玩笑话就到此为止吧。」

「……我可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喔。」

「咦？你这句话怎么好像有点火药味……？」

亚尔斯感到有些惊讶。他本来以为两人纯粹是在拌嘴打发时间，没想到露姬似乎意外地非常认真。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没有啦，我是在开玩笑没错。不过，假如您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动摇，那您还有办法从容不迫地和总督交谈吗？」

「噢，你的嘴巴倒是很会说嘛。」

「三公分。」

露姬用视线瞥了瞥亚尔斯的脚边。

「您的步伐乱了三公分左右。」

「唔！」

亚尔斯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点，登时说不出下一句话。然而只要细想就会察觉，即使是心细如发的露姬，也不可能观察到如此枝微末节的小地方。

我只是想稍微捉弄您一下而已──面对露姬的淘气微笑，亚尔斯虽然多少有点不高兴，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亚尔斯再次意识到一个事实：看来在这种日常的拌嘴对话里，谈话的主导权已经完全落到露姬手中了。

「辛苦你了。这次的任务应该挺棘手的吧？」

在办公室里等着的贝利克，劈头就向亚尔斯送上慰劳的话语。

贝利克的下巴留有以前没有的整齐胡须，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蓄起来的。

「真是有趣的玩笑呢。不过这次的功劳全部算在蕾蒂头上就好。瞧您这副乐呵呵的模样，想必已经收到了详细的报告吧。」

因为亚尔斯才刚和驰援巴纳利斯的魔法师大队擦身而过，所以他不用特地确认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附带一提，身为无双魔法师的亚尔斯，实质上只需要向总督贝利克一个人报告任务结果。不过贝利克和亚尔斯早已不是单纯的上司和下属的关系。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两人之间有着无法斩断的孽缘。

「这种时候本该举杯庆祝一番，但是我们可不能这么做呢。毕竟我也不能强迫还是学生的你喝酒嘛。」

贝利克的慰劳之言都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他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这点亚尔斯已经很习惯了。说到底，亚尔斯在贝利克的神色里，完全看不出他有高兴到想要举杯庆祝的意思。

不过，贝利克的思绪转换之快，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所以亚尔斯也没打算对此抱怨什么。

毕竟站在贝利克的立场，必须不断考虑将来的事情，因此任何事情只要尘埃落定，在他眼中就会瞬间变成单纯的通过点，不会再被这件事情影响情绪。

这也证明了贝利克作为领导者有多么优秀。这次成功收复巴纳利斯的事情，在他心中顶多就像是在战棋游戏的棋盘上推进了一枚棋子吧。贝利克的目光总是看向遥远的未来。他甚至已经在思索消灭魔物之后的世界秩序，以及亚鲁法在那个时候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但是对亚尔斯来说，被贝利克当成棋盘上的棋子任意摆布，实在是不怎么愉快的事情。

「就算不端酒出来，也还是有其他方法可以表达感谢之意吧？有了，我想到了一个很合适的谢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军方前些日子刚引进了……魔力资讯体的精密测定仪最先进的型号。」

「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呢。」

「据说这台最新型号，在解析魔法构成的【基础字符】和【佚失之咒《lost spell》】的时候，已经能够破译出最新的五十个文字。真的是相当优秀的仪器呢。所以说，请您弄一台给我，作为这次任务的报酬吧。」

「喂喂喂，军方的研究费可不是闹着玩的啊。更何况连军方也只有两台而已。」

贝利克会面有难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相较于其他领域，用于魔法研究的最新精密仪器可说格外昂贵。

作为魔法大国，亚鲁法虽然在AWR的开发方面屈居于卢萨鲁卡之后，但是在魔力和魔法的相关研究上不会输给任何国家。不惜耗费巨资积极引进昂贵仪器的国家政策，是亚鲁法得以保持魔法大国地位的主要原因。然而，因为这些仪器实在太过昂贵，所以只有军方的专门机构有能力进行高规格的研究工作。

还有另一件讽刺的事实，亚鲁法蓬勃兴盛的魔法研究风气，其实和军方过去的黑历史──各种不合法的研究项目和见不得光的秘密计划──脱不了关系。

「啊，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个想要的谢礼……也请您顺便给我被军方指定为最高机密的【魔法大典】等级七的存取权限。」

听到这个漫天开价的要求，贝利克顿时露出错愕的表情。

所谓的【魔法大典】，是七国共有的魔法相关资料库。除了所有魔法的详细资讯以外，甚至还包含了具体的魔法式，魔法开发者的名字当然也载录其中。

然而【魔法大典】当然还是未能网罗世上的所有魔法，同时也没有完全对外公开资料库的内容。那些最为重要的关键部分，都处于被各国严加管理和隐匿起来的状态。

【魔法大典】设有不同层级的阅览权限，基本上是根据军中的排名和阶级来决定每个魔法师所能浏览的资料库内容。具体来说，就是各国都有自行设定的存取金钥，而「等级七」就相当于最高层级的阅览权限。

能够接触到这个层级的，只有被选中的极少数人。毕竟在这个层级的资料库里，包括了被指定为「禁忌」的那些魔法。这些诞生自不合法研究的「禁忌」，大多是拥有可怕杀伤力的魔法，其中甚至不乏仅对人类有效的杀戮用魔法，完全背离了人类研发魔法是为了对抗魔物的初衷。

而站在亚尔斯身后的露姬，尽管表面上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始终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可是她的内心其实大为动摇。因为这种层级的高度机密，就连二位数魔法师都不清楚究竟是真是假，也就是说，这是一种近乎都市传说或阴谋论的神秘存在。

但是为了不在总督面前丢亚尔斯的脸，于是露姬努力压抑心中的动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呃……不管怎么说，这个要求太强人所难了。无论你立下了多么大的功绩，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

另一方面，面有难色的贝利克在停顿片刻之后，便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亚尔斯的要求。

「你如果想要这种权限，就想办法坐上我的位子吧。」

贝利克婉转地暗示着亚尔斯，只有总督拥有这样的阅览权限，也算是他对亚尔斯的让步了吧。

「可是我以前也阅览过第七级的资料库啊。」

「那只是我动用了自己的权限，把你想要查询的特定魔法的相关资讯发送给你而已。但你刚才提出的那个要求，可是相当于『让我自由存取军方最高机密资料库』的意思喔！」

露姬在旁边听着两人谈话，背上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冷汗。因为她从贝利克的言谈之中，再次认知到亚尔斯所提出的要求究竟有多么胡来。

「哎，确实是您说的那样没错。我也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

「你这竹杠未免也敲得太过分了！我本来就在想你会顺势提出什么要求……真是的，你这小子实在教人无法掉以轻心啊。」

「总督您就是器量太狭小了，动不动就装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不然就是是顾左右而言他。如果这样就足以胜任总督的职位，连蕾蒂那个单细胞动物都做得来吧。」

「别怪我没提醒你喔！这话要是传到蕾蒂的耳里，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用爆炎把你炸飞到九霄云外。」

「她在这次的任务里欠我一个大人情，所以不劳您为我担心。」

亚尔斯一脸云淡风清地回答道，贝利克终于死心地叹了口气。

「唉～真不知道你是被谁带坏了……算我输了。虽然我还是不可能给你完整的权限，但是我就破例再给你一次暂时性的许可吧。」

贝利克抚了抚下巴上的胡子，接着开口说道：

「……所以说，你打算查什么？」

身为无双魔法师的亚尔斯，确实是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最后同意他的要求的人是贝利克。这件事情要是不小心传出去，恐怕又会引来政敌穷追猛打。不过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就随他们去吧。

「我有不少想查的东西。」

「喂喂喂，你饶了我吧。就算是为了做研究，也应该有个限度吧？」

「您说这种话适合吗？」

「什么意思？」

「蕾蒂的【M2─北极星】……为了完成这项魔法，您恐怕提供了参考资料给蕾蒂吧？也就是火系统里被指定为『禁忌』的那些魔法式。您以为我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吗？那好歹也是我参与了开发的魔法啊。」

「她用了这个魔法吗！？唔哇～我仿佛看到巴纳利斯的惨状了。」

事实上，巴纳利斯有一大片的区域完全化为了焦土。至少在表层泥土被彻底炸飞、火势一路延烧到地底深处的那一带，短期之内连半根草都长不出来了吧。只要看到那片千疮百孔的残破地面，就算不是贝利克大概也会当场昏厥过去，因此亚尔斯才会对此只字不提。

毕竟贝利克好歹算同意了自己的狮子大开口，亚尔斯因此决定不再得寸进尺。放松自己的姿势之后，他直接从重要的事情开始报告。

「那么我们就进入正题吧……首先是巴纳利斯出现了奇怪的魔法师。那家伙不仅和我们敌对，甚至试图妨碍我们执行任务。而且他的实力相当不俗，就连露姬差一点因为他的袭击丢了性命。」

「在巴纳利斯这种外界的深处？那家伙是何方神圣啊？」

贝利克一脸诧异地问道，于是亚尔斯向他简略地交代了那名「雪男」的事情。既然「雪男」能够操纵环境变化型的强力魔法，那么他显然是身手不凡的高阶魔法师。再加上他还利用当地的魔物妨碍他们执行任务，因此亚尔斯也只能当机立断，将他就地正法。

「蕾蒂派来报告的队员，刚才也提到了这件事情。据说理应已经断气的尸体，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见了。」

「……」

「难道是尸体自己走掉的吗？」

「您可真会说笑呢。」

「也是，这个假设确实太荒谬了……要不是还有其他同伙，要不就是我们之中出了内奸。无论如何，你是想说军方的情报很有可能外泄了吧？」

亚尔斯对这件事情并非毫无头绪。先前在学院和他进行了一场激战的伊莉依丝，就是将身体变换成类似液体的状态，完好如初地修复了身体的受损部位。虽然他不认为「雪男」也是如此，但是对方拥有超人异能的可能性确实不是零。当然，他刚才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他并未向贝利克透露过伊莉依丝的详细情报。只是贝利克「尸体会走路」的无聊笑话，还是让他忍不住开口吐槽就是了。

「关于尸体消失的事情，目前完全毫无头绪。不过说起内奸的话，先前的古铎曼事件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形，到现在还是没查出当时的犯人对吧？」

「唔……」

贝利克的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关于那次的神秘事件，我认为那名『雪男』很有可能就是幕后黑手。因为他曾不经意地提到古铎曼的名字。然后，尽管这几乎全是我的主观推测……不过我想那名『雪男』的名字应该就是『伊诺贝』。」

「和古铎曼事件相关的那个名字！」

贝利克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没错。不用我说您也知道，古铎曼·巴冯格是先前策划第二魔法学院袭击事件，以及艾莉丝绑架事件的主谋者。」

「而在背后暗中支援古铎曼的人物，就是这个叫伊诺贝的家伙啊。」

贝利克蹙起眉头，再次坐回椅子上，抚弄起下巴的胡须。

值得一提的是，古铎曼在遭到逮捕之后，就被囚禁在理应只有军方高层知道的隔离室中，却很快就遭到不知名人士杀害。

虽然后来根据军方防盗系统的核心魔力资讯纪录，查明了进入隔离室的魔法师身分，但是不管是当事人还是同僚的证词，都清楚地证明了该名魔法师当时在外界执行任务。也就是说，这位嫌疑犯拥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

基于魔力基因的认证系统，是当前最可靠的生物特征识别系统。因此到头来，没有人知道犯人究竟是怎么潜入隔离室的。因为即使军方内部有犯人的协助者，魔力的痕迹也是绝对不可能﻿伪造的东西。

只有在两人的魔力基因完全相同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出现这种令人费解的现象。魔力资讯体会随着经验的累积而不断变化，而且就算是双胞胎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魔力基因，但是魔力认证系统在进行识别的时候，是以位于魔力资讯体最深处的【基础字符】作为判定的依据。这是终其一生都不会变化的东西，就像是每个人的专属编号一样，因此，整起事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结果古铎曼惨遭谋杀一事，至今仍然是连专家都想不出合理解释的神秘事件。

「事实上，我完全想不出那名男子是怎么抹杀古铎曼的，也不知道他是指派部下动手，或是有其他同伙存在。」

「如此说来，那名男子尸体消失的事实，就透露出相当重要的讯息了呢。」

「是啊，果然是某种集团势力吧。我和蕾蒂本来都认为只要把尸体带回来调查，应该可以弄清楚不少事情，结果……」

亚尔斯耸了耸肩。

「不过，就算那名男子还留有其他同伙，他们现在也都知道我这号人物的存在了，理论上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嗯，毕竟古铎曼被谋杀的那一次，你和蕾蒂都不在军方本部这里。总而言之，关于那个神秘魔法师的相关情报，我会尽快向邻近各国进行确认──不过大概没办法直接正面询问就是了。」

「这样就足够了。」

亚尔斯点头赞同贝利克的处理方式。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的稳妥做法。因为若是公开「雪男」这位神秘魔法师的情报，反而有可能导致各国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毕竟「雪男」不仅一如其名，拥有操纵天气的能力，甚至还做出了疑似协助魔物的费解行动。即使目前尚未厘清「雪男」的动机，但是一旦知晓在自己的生存区域内，存在着这种居心叵测、想要「引寇入关」的人士，包含亚鲁法在内的七国全体民众，都将变得疑神疑鬼，甚至引发巨大的恐慌。

然而，人类和魔物联手合作，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照理来说，人类和魔物是势不两立的存在……而且就连双方使用的魔法，从本质上来说也是似是而非的东西。因为若是追本溯源，魔法原本是魔物所使用的异形之力，人类只不过是透过长期的研究，邯郸学步地掌握了这股力量的部分精髓，将其反过来打磨成对抗魔物的利刃而已。

和研究魔法的情况相同，人类对于魔物的理解其实相当有限。不过亚尔斯认为，如果人类对于魔物能够有更加深入的理解，或许确实有办法操控干涉魔物的意志行动。

（这么说起来，我当时触摸『木桩』所感受到的东西，假如那不仅仅是魔法，而是关于魔物这种存在的整体资讯，或许……）

亚尔斯在巴纳利斯和巨大飞蛾魔物【榭姆雅萨】交战的时候，曾经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他在触摸封装了广范围歼灭魔法【螺旋净化】的诡异木桩那瞬间，庞大的资讯和知识一口气涌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魔法的存在方式和魔物的存在样貌，两者之间仿佛有某种根本性的紧密连结……亚尔斯凭着直觉隐约捕捉到其中的联系。他强烈地感受到，这或许就是正确解答。

然而，这样的推论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于是亚尔斯摇了摇头，将思绪切往更现实的方向。但就在下一秒──

（……！）

某个与人类和魔物联手合作有关的行动，突然从亚尔斯的脑海中窜了出来。而提醒他想起这件事情的契机，正是刚才在谈话中提到的那名人物……也就是「古铎曼」的名字。

（古铎曼那家伙的研究主题，表面上是二极属性元素的相关研究，但是他作为最后王牌亮出的却是『魔物化』。难道说，『魔物化』才是古铎曼的真正研究主题吗……？）

魔物化、对魔物的理解、和魔物联手合作……亚尔斯可以感觉得到，那名「雪男」和古铎曼的真正关系，绝非只是单纯的资助者和被资助者而已。

尽管是几乎全凭直觉所做的推测，可是亚尔斯在想到这种可能性的瞬间，整个人的情绪莫名地昂扬亢奋了起来。

（就算是专精于此的我，对魔物的认识也不到那种程度。这样看来，敌人掌握的相关资讯比我还要详尽呐。）

虽说他们有着邪恶的才能和高水准的魔法技术，但是单凭古铎曼和那名「雪男」，仍然无法达到如此惊人的成果吧。不管敌人是何方神圣，基本上已经可以断定，他们在魔法技术和知识的造诣，甚至超越了目前各国的最高水准。

紧接着，曾经和「雪男」直接交手的露姬，也说出了她对那名男子的看法。

「目前可以确定，这名男子是相当高水准的冰系统魔法师。虽说是在负伤的状况下，但是蕾蒂大人麾下的菁英战将穆杰路先生，也完全不是这名男子的对手。」

「假如是这种级别的高手，应该马上就能查出他的底细……至少不是军属人员吧。」

并非所有使用魔法的人，都在军方的管辖之下。军方能够掌握的魔法师就只有军属人员而已。

当然，假如这名男子是军人，肯定会引发轩然大波。因为「雪男」的行为不仅违反了七国之间签订的协定，而且等于支援了为生存区域带来混乱的不法集团。只要处理上稍有差池，就连犯人所属的国家也会被贴上嫌疑的标签。

「这名男子的身高大约一百八十公分左右，身材高挑削瘦，留着一头红发，年龄约莫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亚尔斯大人亲手砍下他的首级，我也亲眼见证了其死亡的事实。」

就在贝利克念念有词之时，露姬也在一旁以平淡的口吻继续进行报告。亚尔斯则是接着她的话说道：

「没错。除此之外，这名男子对于《费格尔四书》好像也知道些什么。」

这个事实似乎给贝利克带来了更大的冲击。只见他一边摩挲下巴的胡须，一边蹙起眉头说道：

「如此说来，就连【库拉玛】也有可能搅和其中。这下可难办了啊。」

「是啊。话虽如此，现阶段还无法下定论就是了。说到底，在古铎曼的那次事件中，并没有【库拉玛】在幕后干预的明确证据。」

「嗯。不过，假如这名男子真是【库拉玛】或其下游组织的成员，对我们来说反倒是件好事。到时候来个顺藤摸瓜，搞不好有机会把他们全部一网打尽。」

「感觉的确可以省下不少功夫呢。另外……」

听到亚尔斯还有话要说，贝利克脸上顿时浮现露骨的厌恶表情。

「喂喂喂，怎么还没完啊！？」

「我也觉得很遗憾。事实上，这次的敌人似乎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情报──尤其是在魔法相关领域。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您是否知道有什么魔法，『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操纵大面积地区的气象和天气』？又或是有什么『能够操控魔物』的魔法，抑或『能够抑制魔物的捕食本能，令其和人类并肩作战』的魔法？」

「哎，你说的这些魔法都太离谱了吧……如果是操纵天气的话，或许和气象操作系统有一定的关系？」

「巴纳利斯位于生存区域外的外界……而且那项魔法的效果范围大得惊人呐。不过关于操控魔物的魔法，我自己也完全没有头绪，因此我只是顺口问问您而已。总而言之，我想要确认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说，如果世上有我不晓得的魔法，那么多半就是被指定为『禁忌』的那些魔法了吧。」

「所以你刚才要求开放权限，是为了这件事情啊。」

贝利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沉吟了半晌，接着以「或许」作为开场白，继续接话。

「或许是某个贵族世家的独门魔法……你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吗？」

「嗯，您要说的是家传魔法……也就是绝不透露给外人知晓的魔法式吧。」

例如忒丝菲娅出身的斐培尔家就是其中的典型。不仅限于亚鲁法，对各国军方来说，贵族子弟是优秀人才的重要来源，透过学院的悉心栽培，就能成为新的生力军。除了实际执行之际的些微差异和少数例外，基本上各个魔法大国都是按照这样的方式运作。因此军方和贵族之间，自然形成了鱼帮水、水帮鱼的互利共生关系。

更进一步来说，贵族不仅对军方具有相当的影响力，甚至还被允许独自开发魔法，并且拥有将其隐匿起来的权利──也就是只在家族之中传承的不传之秘。

忒丝菲娅的【冰柱巨剑】就是标准的家传魔法。这种家传魔法的传承，也可说是一种有别于学院的魔法师培育方式。

「姑且不说操控魔物的魔法，假如是冰系统魔法的话，确实是有可能操纵天气降下大雪没错。不过，就算是所谓的『不传之秘』，我觉得《魔法大全》里多少还是会记载相关资讯吧？」

「凡事都有例外。贵族并不是全都以亚鲁法的国家利益为最优先，我们这个国家才会到现在还是一盘散沙啊。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是特权阶级之所以为特权阶级的缘故吧。」

贵族社会的封闭性，更是导致了这种事与愿违的结果。对亚尔斯来说，这种无奈的现状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贝利克没理会亚尔斯一脸厌恶的表情，拉回正题说道：

「至于能够操控魔物的魔法，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眉目。毕竟如果真有这种魔法存在，只要反过来利用这种魔法，甚至有可能彻底终结人类和魔物之间的战争。不过，我姑且明白你想要存取权限的理由了。好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感谢您的理解。那么，请您给我存取全系统禁忌指定魔法条目的暂时权限。我会大致浏览一遍的。」

「……我、我明白了，就只是暂时性的而已喔？」

尽管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为难之色，贝利克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亚尔斯的要求。

说到底，实际和「雪男」交手过的亚尔斯，曾经亲身领教了这名敌人的本领；再加上他在过去的研究之中，已经彻底掌握了【永冻结界】和【砂国世界】等完全改变现象的环境变化型魔法，因此他多少能够推测出那项魔法的构成要件。

基于这样的背景知识，这项从禁忌指定魔法条目中挖掘线索的工作，亚尔斯无疑是最适合的不二人选。

「唉～没办法。相对地，你可要向我据实报告喔。」

亚尔斯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心里已经隐约有种预感，觉得这项确认作业很有可能会以徒劳无功告终。虽然亚尔斯在总督面前是那样说的，但是他针对禁忌魔法其实已经独自展开研究，再加上过去浏览《魔法大全》的那次机会，也让他获得了一定的相关知识。

若是根据现有资讯来进行推论，那名「雪男」所掌握的神秘魔法，很有可能是总督所说的「贵族私自隐匿起来的魔法」，或是由对魔物魔法有深入研究、比亚尔斯更接近魔法本质的某人所创造的魔法。假如是后者的话……刚才所想到的「魔物化」或「和魔物联手合作」的概念，就显得更耐人寻味了。事实上，有一个最大的线索能够将这两条线串连起来。

「总督……」

注意到亚尔斯再次以敬称来称呼自己，肯定让贝利克心中涌出了更不祥的预感。只见他忍不住蹙起眉头，换上更严肃的表情看向亚尔斯。

「被视为世上最大奇书的《费格尔四书》的原本……您能够想办法找来给我吗？」

「如果是手抄本的话，我或许还能找给你，可是原本就真的难如登天了。假如这本书真的如传闻所说的只是本奇书，内容全是荒诞无稽的胡说八道，那么事情反而会变得简单许多。但倘若这本书确实如你所说，记载着关于魔法和魔物的重要关键情报的话，那么整件事情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呢。而且，即使真的找到了原本，凭我们人类目前的研究水准，甚至有可能根本无法解读其中的内容。」

「哎，总之就拜托您多加留意了。不过，既然那名『雪男』知道《费格尔四书》的事情，那么不管那些家伙是何方神圣，您最好先当作敌人或许也正在搜集这部奇书。这样一来，《费格尔四书》几乎就等同于【神之遗书】了。」

「居然说是【神之遗书】，你怎么又举这么夸张的例子啊？」

贝利克不禁苦笑了起来。

亚尔斯所说的【神之遗书】，指的是人类无从知晓也无从接触的宇宙资料库，也就是所谓的【阿卡西纪录】。而这也是亚尔斯在触摸【榭姆雅萨】制造出的木桩那一刻，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的词汇。

包含了魔法的根源在内，【阿卡西纪录】是直接体现了世界从开始到终结的绝对真理。当然，这样的绝对真理别说是否实际存在，真要追本溯源，已经完全属于神话传说的概念，简直是可疑至极的存在。说得更不客气一点，它就是在魔物这种超乎想像的怪物出现时，曾经在人类社会中轰动一时的众多妄想之一。尽管如此，许多社会的危险份子──诸如顶礼膜拜魔物的信奉者，又或高唱人类灭亡论的末世预言者，都会把【阿卡西纪录】作为他们主张的依据。

不过，就算不到【神之遗书】的等级，记载于《费格尔四书》上的那些内容，对全体人类来说肯定也会是重要的全新知识。

（那会是近乎【阿卡西纪录】的关键资讯吧……）

亚尔斯在心中呢喃。

被魔物夺走大量领土之后，如今人类在世上的栖身之处已极为有限。尽管勉强保留下了部分过往时代和文明的相关资讯，可是真的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关于魔物当初现身于世的经过完全是一片空白，甚至连它们最初现身的地点在哪都没有纪录。

「好啦，你的报告我已经全部收到了。或许现在就是该把焦点暂时从外界转回内部的时候。」

贝利克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并如此说道，将亚尔斯陷入沉思的意识拉回现实。

「还请军方认真对待巴纳利斯的整顿开发。要是又像库本多大陆那次一样，我可真的会咽不下这口气啊。」

亚尔斯过去所收复的库本多大陆，目前只是透过魔法地雷之类的陷阱装置，勉强维持住不被魔物入侵的状态，当地甚至没有专门负责的常驻部队。也就是说，亚尔斯拚上性命夺回的大片土地，就这样保持着空地状态被弃置不顾。就算是亚尔斯以外的其他人，也会忍不住怀疑高层当初派他去执行任务，是不是根本只是期待他在任务中失败身亡而已。

「库本多大陆的后续处理事宜，可不是我下达的指示啊。既然成功收复了巴纳利斯，亚鲁法的有效支配范围，很快就会延伸到库本多大陆了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不过，事到如今，这对亚尔斯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话说回来，你要报告的就只有这些吗？看你们两个人的神情……好像还有其他收获的样子呢。」

贝利克换上一脸烦人的大叔表情，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后头的露姬。

这句话仿佛成了切换的开关，现场的话题走向，立刻摆荡到和任务没什么关系的闲聊了。

这个问题仿佛正中露姬下怀，她大力点头说道：

「亚尔斯大人……将过去的事情告诉我了。」

贝利克登时露出略显惊讶的复杂表情……接着马上露出一笑，感慨万千地说「这样啊」。然后就把亚尔斯晾在一旁，自顾自地说起一大串冗长的往事。简直像是看到孙子终于长大成人，于是忍不住搬出珍藏的趣事和人分享的慈祥爷爷。

站在亚尔斯的立场，自然感到尴尬不已，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但是因为露姬莫名热衷地听贝利克讲古，所以他也不好直接插嘴打断。

就这样，亚尔斯度过了一段如坐针毡的漫长时间。「这小子当年真的是有够讨厌的，完全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鬼……」等到贝利克终于讲到一个段落，以缅怀的语气如此下结论的时候──

「已经可以了吧？我再不回学院可就要出问题了，再怎么说，我还是得顾及学分的事情。」

亚尔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如此插嘴说道。

「一发现情况对自己不利就立刻找借口开溜，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亚尔斯。也罢，看来你在学院过得挺开心的样子，这下我也放心了。」

面对贝利克的一脸坏笑，即使嘴硬如亚尔斯也放弃了反驳。

取而代之的是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沉默地朝房门迈开脚步。露姬也连忙跟在他的身后离去，在最后不忘恭敬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贝利克一边目送两人离开，一边喃喃地说

「要是这世界能够尽快不用依赖你的力量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的亚尔斯，陡然停下了脚步，倏地转过头来说道：

「您如果真的这么想的话……就应该凡事都斩草除根。」

贝利克顿时面露苦涩神色，仿佛被狠狠戳到痛处似的。

说到底，亚尔斯打一开始就认为应该要集结全力，以彻底根绝【库拉玛】这个犯罪组织为最优先事项。然而，在魔物的威胁始终没有远去的情况下，能够用以处理内部问题的战力相对有限，结果贝利克和其他军方高层，便不断地把这件事情延后、延后再延后。

「那么，我这次真的要告退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亚尔斯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走在军方本部的长长走廊上，在内心自言自语起来。

（接下来就是回学院了，有种睽违已久的感觉呢……话说回来，贝利克那个臭老头，居然说我在学院似乎过得挺开心的样子？我到底哪里看起来像是过得开心啊？）

亚尔斯瞥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后的露姬，发现她依旧是一副心情莫名愉快的模样，就只差没直接哼出小曲来。听贝利克说起那些陈年往事有这么令人开心吗？还是说，能够回到学院让露姬感到非常高兴？

（真是搞不懂这丫头呐……不过，贝利克说的倒也不算错，虽然学院也有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但是相较起来算是轻松许多吧。）

亚尔斯在一阵苦笑过后，稍微加快了脚步，就此离开军方本部。

◇　◇　◇

（呼……看来这小子还没打算直接弃我们而去。）

等到房门关上、亚尔斯和露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后，贝利克立刻露出了和严厉面容截然相反的放心表情。

说句实在话，亚尔斯和贝利克并不是上司和下属的单纯关系。贝利克总是时刻记着这件事情：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建立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上，也就是亚尔斯隐隐觉得自己欠了贝利克一份恩情。

正因如此，假如贝利克仗恃着这一点恣意使唤亚尔斯，他们两人的关系显然早晚会出现裂痕。无论从才能或性格来说，亚尔斯都不是会一直被恩义束缚住手脚的人物。要让他同意接下被指派的任务，其实需要相当的政治交涉手腕，也就是贝利克必须连哄带骗地提供某些「甜头」给他才行。

亚尔斯先前在提出退役申请的时候，曾经表示他想要过全心追求喜爱事物的生活。面对短期之内这个梦想不可能实现的现状，他又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如果换成以前的亚尔斯，就算是直接以行动表达不满、表示要抛下一切离开亚鲁法也完全不奇怪。

「呼～虽然这小子铁定不会承认，但是他真的得感谢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才行呢。我也真是老糊涂了，居然忘记交代他替我问候她们一声。」

就在贝利克想着也只能下次再说的时候，他的肩膀猛然哆嗦了一下。因为桌上的专用线路突然响起了来电的通知声。

迅速地确认来电者之后，贝利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惊讶。

说真的，这位来电者是位稀客。尤其是对方上次主动来电联络，不知已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该选择有虚拟液晶萤幕的视讯通话，还是选择只有声音的音讯通话呢？贝利克在犹豫片刻之后按下了按键。

他最后选择的是音讯通话。

「你会打电话给我可真是难得呢，希丝缇理事长。」

『不好意思，突然来电打扰你，总督。』

希丝缇需要主动联络贝利克的时候，不会迂回地透过秘书转接，而是会省略繁杂的手续，直接拨打热线联系贝利克本人。

话说回来，这位「魔女」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富有磁性魅力。

「不，没关系。我这边也正好把事情处理到一个段落了。我大概猜得到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

没错，光是隐隐察觉到希丝缇的来电目的，就让贝利克的口齿变得有些不灵活。假如希丝缇的目的真如自己所想，此刻的贝利克有着无法坦率回答的苦衷。

贝利克甚至感到有些庆幸，自己顺从直觉选音讯通话还真是对了。毕竟对方可是那位『魔女』，要是贝利克刚才选了视讯通话，希丝缇很有可能从他的表情嗅出一些端倪。贝利克光是听到希丝缇的声音，就能够想像出此刻浮现在这位『魔女』脸上的自信笑容。

相对于这样的贝利克，希丝缇则是一下子就切入了正题。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我想请教你关于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同学的事情。』

「……我这边能够提供的资讯，应该已经全部交给你了。」

贝利克露出「果然来了」的苦涩表情，先给出了打官腔的回答。

只听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一道非常做作的叹息声。贝利克悄悄把力量集中到腹部位置，尽可能地不理会希丝缇刻意营造的沉重压力。

『贝利克，话不是这么说的吧？我的学院确实是秉持有教无类的原则，接受了莉莉夏同学的入学申请，并且将她视为普通的学生对待。当初你直接把亚尔斯扔来学院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就让那小子入学……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已经做出很多让步了喔！我可是冒着风险参与你的阴谋诡计耶。』

「居然说是阴谋诡计……拜托你至少说成是预防万一的保险措施好不好？」

虽然贝利克觉得自己在气势上已经输了一截，但他还是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试图做出最低限度的抵抗。除了维札斯特和少数几个人以外，贝利克在军部并没有太多能够打从心底信赖的对象。而在这些少数人物之中，希丝缇是极为贵重的存在。尽管她已经从军队退役，可是前无双魔法师的头衔加上第二魔法学院现任理事长的身分，让她在亚鲁法国内仍旧具有相当的影响力。

正因如此，针对先前在【学园祭】上发生的神秘人物袭击事件，贝利克并没有深入追究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意图，希丝缇和亚尔斯只报告了事件的部分面貌，而贝利克也已经察觉了这一点。尽管如此，他还是基于互信的原则，默许了希丝缇和亚尔斯的知情不报。

当然，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贝利克先在亚尔斯那里碰了个软钉子……既然亚尔斯和希丝缇早已套好了话，那么不管自己如何逼问希丝缇，显然都会被她闪烁其词地回避掉。

听到贝利克的回答，希丝缇以有些无可奈何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有难处，但是我也有责任在紧急时刻保护学生的安全。因此，关于莉莉夏同学的机密资讯，我认为你多少还是该吐露一些给我知道。反正就算你透露一点眉目给我，我基于尊重你的意图和目的，原则上也不会干涉啊。』

希丝缇不是以军方相关人士，而是站在学院理事长的立场，要求贝利克提供最低限度的情报。

贝利克也认为希丝缇的主张合情合理，因此他陷入了更加进退两难的境地。仿佛察觉了贝利克的内心想法，希丝缇立刻打蛇随棍上地继续补充道：

『贝利克，我们就别玩这种无聊的谍对谍游戏了吧？凭我们之间的交情，难道不能抛开这些利害得失的计算吗？』

贝利克非常清楚，希丝缇当年为何会主动奉还无双魔法师的头衔。她完全是为了替贝利克的秘密王牌──亦即亚尔斯铺好将来的道路。再加上贝利克坐上总督之位的过程中，也得到了希丝缇的大力支持，因此这份恩情的重量绝对不容小觑。

004

贝利克终于下定了决心。在刻意沉默片刻之后，他以严肃的语气开口说道：

「也不是什么利害得失的问题……而是这其中确实存在着风险。」

『贝利克，拜托你不要故弄玄虚好不好？』

「抱歉，我还是会感到犹豫不决啊，毕竟这是来自上头的旨意，我也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嗯哼～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句拐弯抹角的话语，是贝利克现阶段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单凭这么一句话，心思聪敏的希丝缇肯定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对方是比贵为总督的贝利克更「上头」的存在……换句话说，贝利克是在暗示某个足以左右他总督地位的人物，迫使他采取了这样的行动。而在亚鲁法国内，只有一个人拥有总督的任命权和罢免权──那个人当然就是元首。因此贝利克的这句话，等于是明确地告知希丝缇：「这件事情其实是出于希瑟妮娅大人的指示。」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更希望你能够尽早告诉我，虽然目前看起来是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啦。』

「就是这么回事。你只要处理好理事长分内的工作，我想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我明白了。』

「……感激不尽。」

贝利克向看不到身影的通话对象低头道谢。

虽然也不是故意放任国内的危险份子不管，但是亚尔斯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是正确的。在【库拉玛】不断有可疑动作的情况下，果然必须尽快设法清除这个不安因素。为了达到目的，只要是能够利用的资源，都应该要毫不犹豫地利用。就连莉莉夏这名不单纯的女孩所背负的隐情，贝利克同样认为能够加以利用。因此他才会顺着希瑟妮娅的意思，把莉莉夏派遣到学院。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若没有抱持着这种程度的觉悟，根本没资格谈论要守护整个国家的安定。

『话说回来，你也差不多该把亚尔斯和露姬还给我了吧？学分方面的问题，我也快没办法帮他们敷衍过去了喔！真要说起来，我的学院才不是这么好混的地方，出席日数这么离谱的学生可是拿不到学分的。』

「唔……我会妥善处理的。」

贝利克很想大声反驳这并不全是军方的责任，但他最后还是强自按捺下来。希丝缇会把责任归咎到军方头上，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亚尔斯这次会参与巴纳利斯的收复作战，完全肇因于他和蕾蒂之间的私人约定。然而，从结果上来说，成功收复巴纳利斯也为军方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因此贝利克也不好表示「亚尔斯这次会旷课和我们军方无关」。

不管怎么说，希丝缇终究是第二魔法学院的理事长，她的职责就是保护学生并且让他们平安毕业，因此她的主张完全合理。希丝缇没理会贝利克内心的挣扎，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开口说道：

『对了，这么说起来……该不会你刚才说处理到一个段落的「事情」，其实也和亚尔斯有关系吧？』

「嗯，的确是。我才刚和那小子结束一场有些沉重的谈话。他离去之前，还留下了一句刺耳的忠告呢。」

贝利克非常刻意地用力叹了口气，像是在抱怨似地嘟囔。

哎呀呀，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尽管希丝缇如此附和，可是她的语气听起来不仅没有同情之意，甚至还伴随一阵窃笑。

贝利克感到自己的小把戏已被看穿，只好故意清了清喉咙，若无其事地转换到其他话题。

「话说回来……把亚尔斯那家伙送进学院的决定，看来果然是正确解答。」

『噢？你这种说法很令人好奇呢。』

「你知道吗？那小子居然主动向露姬提起那一天……也就是过去那场大侵攻中发生的往事。」

这是一路看着亚尔斯长大的贝利克才能感受到的改变。虽说他倾诉的对象是露姬，但是如果和以前的他相比，这果然是判若两人般的巨大变化。

『这样啊……』

相对于贝利克如同父母心般的欣慰语气，希丝缇的回应则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光是想起当时的事情，我就感到疲倦呢。不仅是对亚尔斯，对我来说，那一天也是个有点特别的日子。唉～』

在这道故作夸张的叹息声里，夹杂着几分郁闷的气息。虽然希丝缇当时已经从军队退役，但她还是不得不再次站上最前线。而讽刺的是，她在那一次的战役中，目睹了即使在现役时期也从未见过的惨重死伤。对于亲身经历过那场大侵攻的人们来说，这肯定是一段不太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而且贝利克授意维札斯特组建起来的【特队】，更是在那场大侵攻中几近全军覆没，整支部队也就此解散了。

「的确是呢。总而言之，今后也拜托你多关照亚尔斯那小子了。」

正因为贝利克明白希丝缇的心思，所以他硬是用这句话强行结束了话题。

『既然如此，拜托你也跟亚尔斯说一声，叫他至少要尽到身为学生的本分。另外，贝利克，拜托你不要没事先问过我的意见，就擅自向亚尔斯做出学业上的优待或免除学分之类的约定行不行？』

「…………」

贝利克无可反驳。为了让亚尔斯答应自己的要求，贝利克确实和他做过好几次这样的「交易」。

而最后要为此买单的倒楣鬼，永远是身为学院理事长的希丝缇。贝利克当然非常清楚这个事实，但还是一不小心就开太多支票了。赫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他，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

「我以后会多加注意的。」贝利克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尽管刚才在亚尔斯面前始终保持着肃穆的神情，不过成功收复巴纳利斯的事实，或许还是让他不由得有些飘飘然。

贝利克心想至少表情不能露馅，再次绷紧了面容，恢复成平时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脸孔。

第十一卷 第62章「天气多云偶阵雨」

场景来到亚鲁法的外围地区──工业都市冯卢恩。

趁着回到学院之前的些许空档，亚尔斯顺道绕来了这座工业都市。

由于这里非常靠近外界，因此完全以应对魔物侵攻为前提的城市规划，就成了冯卢恩这座都市的最大特征。虽说也有居住区存在，但是这里的居民时常被揶揄为「底层百姓」。因为富人阶层和贵族阶层，基本上都是住在更接近【巴比伦塔】的内圈地区，所以贫困阶层自然集中到了外围地区。

在冯卢恩这座都市里，还留有军部很久以前在这里建造的建筑物，目前也仍然发挥着预备司令部的作用。这也是冯卢恩之所以被称作「第二防卫线」的原因。

除此之外，这座都市还有另一个明显的特征：那就是仿照耸立于生存区域中心的【巴比伦塔】而建造的都市防卫装置。

话虽如此，和正版的【巴比伦塔】相比，这终究只能说是劣化的仿制品。假如座落于距离外界更近位置的军方本部遭到突破，只是区区第二防卫线的冯卢恩，并不具备足以击退魔物侵攻的能力。

但是，这绝不代表着亚鲁法的技术实力落后，而是【巴比伦塔】就是如此伟大的存在，这道防护壁的力量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智慧。

而人类的当前现状，就是完全只能仰赖【巴比伦塔】的庇护。近年来，开始有人指出【巴比伦塔】的力量正在持续减弱，现阶段的暂时性和平可说随时都有可能崩毁。

因为靠近外围地区的关系，冯卢恩这座都市弥漫着墙内世界所没有的紧张感，也就是说，只有这里的居民没有罹患和平痴呆症。

而这样的忧患意识，也和冯卢恩作为AWR和魔法道具的重要产地，居民经常和前线的魔法师打交道有一定的关系。

因此亚尔斯很喜欢这座城市。光是看到街道上一字排开的AWR专卖店，以及销售魔法道具的露天摊贩，他就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不过，虽说是特地顺道前来，但是亚尔斯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主要干道上悠哉地四处闲逛。他只是想要带着露姬，尽情地享受一会儿这片睽违已久的光景。

「亚尔斯大人，我们差不多也该……」

「我知道。」

在重新看了一眼车水马龙的街头之后，亚尔斯这才迈开了脚步。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主要干道，走进了能够通往学院最短路径的【转移门圆阵港埠】。

伴随着静谧的声响，转移装置就此启动……在深切感受到自己终于要回到学院的同时，作为一名学生的现实苦恼，也让亚尔斯的表情变得有些闷闷不乐。

最近这阵子亚尔斯都没有正常上课出席。尽管他特地挑了【学园祭】的补假期间，可是学院方面早已开始恢复正常上课。虽说是为了军方的任务，但是贝利克的力量也不到万能的地步。如果只免除一部分倒还好说，想要免除全部的学分显然是痴心妄想。

「再说，我这次只算是蕾蒂的『协助者』而已……」

严格说来，巴纳利斯的收复任务并不是贝利克的委托，而且这次的功劳实际上全部算在蕾蒂的头上。不，功劳什么的也就算了，只是自己真该再和贝利克交涉一下条件才对。

看到亚尔斯唉声叹气的模样，露姬马上开口问道：

「您是在担心上课的事情吗？」

「是啊，还有那两个丫头的训练状况。」

「如果您是在担心这个的话，她们两位应该会自主练习吧？她们两位在练习这件事上不是从未偷懒过吗？」

因为也不是直接空白了一整个月，所以说到进度，确实没到无法弥补的程度。

尽管如此，从亚尔斯个人的角度来说，未能按照进度执行缜密规划的日程表，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然而，如果说两名少女因为没有自己在旁边督促、训练，结果就无法达到原本预期的水准，亚尔斯又觉得应该不至于如此。他从以前就已经感觉到了，虽然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是那副德性，但是她们两人的成长速度可说快得出奇。对指导者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欣慰了。可是，她们两人为何能成长得如此之快……让人困扰的是，就连亚尔斯都不太明白其中理由。

他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是自己教太好。毕竟真要说起来，自己的教学方式恐怕还有待商榷。那么，就是这两名少女拥有非凡的潜力啰？

（哎，好像也只能这么认为了呢。）

最一开始连魔力操作都一塌糊涂的两名少女，如今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专注于挑战「持续时间」，而且不断突破自身的最佳纪录。在亚尔斯动身前往巴纳利斯之前，她们两人已经能维持相当长的时间了。

从两名少女目前的表现来看，她们两人很有可能会以超乎想像的速度，达成当初所设定的那个目标──亦即成长为有能力在外界战斗的魔法师。

「有事忙总比没事做好吧。」

听到亚尔斯的喃喃自语，露姬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亚尔斯大人，您要担心她们两位是无所谓，可是您是不是忘了还有另一位转入学院就读的女同学呢？」

「嗯？你是说被总督派过来的那家伙吗？」

「是的。先前在总督办公室的时候，因为您好像刻意避谈这个话题，所以我也没有僭越地主动提起这件事。」

不过，就算当时真的向贝利克质问莉莉夏的事情，恐怕也会无功而返吧。由于亚尔斯报告完任务之后，便马上开口提起「报酬」事宜，因此贝利克也顺水推舟地转向这个话题，刻意把谈话内容限定在报酬的相关讨论上。对于和贝利克有长年交情的亚尔斯来说，他很清楚这头老狐狸在这种时候有多不好对付。

「哎，毕竟总督很明显就是想岔开话题嘛。而且，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贝利克并没有必须再次派人监视我的强烈动机。」

「咦……？」

露姬不禁微微歪起脑袋，用充满疑问的眼神看向亚尔斯。因为她本人当初就是以监视人员的身分进入学院，所以才更加无法理解亚尔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结束和伊莉依丝的『模拟擂台』之后，莉莉夏不是在兴奋躁动的学院学生面前，选择性地披露了我的部分秘密吗？说什么我就像是优秀的三年级生那样，偶尔会被军方找去帮忙处理一些工作。」

亚尔斯是位居顶点的现役首席魔法师──莉莉夏在不泄漏这个最大秘密的前提下，成功地收拾了当时的混乱场面。为了让其他学生容易接受自己的说词，她特地对亚尔斯的部分秘密「加工」了一番，再一点一点地透露出来，逐渐平息了现场众人的情绪。

「正因为她帮忙演了这场戏的关系，现在我不必再烦恼该怎么把所有的事情隐瞒到底了。」

事实上，为了这次的巴纳利斯收复任务，亚尔斯又有好一阵子没出现在学院里；可是就算有人怀疑他为何消失，大概也会不明就里地认为「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亚尔斯是个有点特别的学生，偶尔会去帮忙执行军方的任务。」──只要第二魔法学院的全体学生都有这样的认知，自己就没必要对身分保密一事过度神经质。

「因此从贝利克的立场来说，这大概只是为了做做样子而已。若是有唠叨的贵族干部抨击他没做好管束工作，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只是非要说的话……我想可能还有其他的理由。」

「其他的理由？」

露姬依旧没有卸下脸上的坚决表情。她绝对无法坐视亚尔斯被卷入无谓的阴谋诡计之中。在对此感到忐忑不安的同时，她也深信自己为了这种状况而愤怒完全合理，因此才会露出如此坚决的表情。

「…………」

露姬压抑着不满的情绪，勉强保持着一副安分的表情。看着她真心为自己着想的顽固模样，亚尔斯向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说道：

「我想想啊，比方说『请您不吝给予指导及鞭策』之类的。」

亚尔斯半开玩笑的这句话，意味着莉莉夏有成为他第三名学生的可能……从他说话时不忘观察露姬的脸色这点来看，他似乎有点担心这句话会惹露姬不开心。

「假如她真的提出请求，您也会同意指导她吗？」

露姬杀气腾腾地反问。亚尔斯立刻摊手耸肩，像是在说「我没那个意思」。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动作也可以理解为「我投降」。

「怎么可能呢？我完全没有这种打算，再说那家伙也没有这种闲功夫吧。别说是利害一致了，这样做对我们彼此都没有好处可言。」

亚尔斯一边回想和莉莉夏的短暂交谈，一边得出了斩钉截铁的结论。现在仔细一想，自己当初完全是在希丝缇的连哄带骗之下，才会莫名其妙地收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这两名学生。自己可不会傻到再跳一次同样的火坑……应该吧。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毕竟从结果上来说，这明显就是会让您重蹈覆辙的傻事。」

露姬一本正经地如此断言道，她就像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脚步没有出现一丝紊乱，可见她的态度有多么坚决。

如果亚尔斯乖乖按照露姬的指示去做的话，他应该能留给自己相当充足的时间吧。这位搭档大人实在非常可靠。

然而，亚尔斯却在这时候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种可能性实际上并不存在吧。无论如何，莉莉夏可是贝利克钦点派遣过来的人，就算她看起来只是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女，身上肯定也背负着某些隐情才对。」

「您的意思是，比起利姆弗杰家的出身，更需要注意的是弗琉斯埃文的血脉啰？」

「我实在不想被卷入贵族的无聊纷争。不过，现在也只能祈祷不要出什么乱子了。」

「若是真有什么状况，我会负责摆平一切的。」

露姬眼中透出尖锐的目光，强而有力地做出这番宣言，仿佛已经预见了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这丫头很有可能失控呐──看着露姬磨刀霍霍的模样，亚尔斯不禁感到一抹不安，在内心暗暗决定要在待办事项里加入调查莉莉夏的行程。

事先调查清楚即将落到自己头上的火苗，再怎么说都不会是糟糕的选择吧。

我只是不想被搅和进贵族之间的勾心斗角──亚尔斯像是自我辩解似地喃喃说道，同时在脑海里描绘出那名老爱装腔作势的少女，也就是话题中的主角──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

即使对亚尔斯来说，这名少女无疑也是个有些难以应付的对手。

亚尔斯过去总认为贵族就是一群阴险狡诈的家伙，但他最近逐渐理解到，贵族之中其实也有形形色色的人物。

事实上，打从亚尔斯进入学院就读以来，他所邂逅的贵族及其子女，全是无法以过去的标准衡量的人物。待人亲切的费莉涅菈自不用说，就连忒丝菲娅的实际为人，也完全颠覆她高傲外表给人的负面印象。只是想到这丫头居然也能够算是「贵族」的事实，亚尔斯不知为何莫名地有些不爽。

不过，若是从正面意义上来说，像忒丝菲娅这种单纯干脆的直肠子性格，还算是容易操纵的可爱傻瓜。如果每个贵族都像忒丝菲娅一样容易对付，这世界不知会变得多么美好。

然而，实际的情况恰恰相反，所谓的贵族几乎全是擅长攻敌不备的家伙，他们不仅懂得巧妙地避开正面交锋，还会暗中使出各种阴险狡诈的手段。

总而言之，凡事小心为上总不会有错。尤其是这次派遣莉莉夏过来这件事，贝利克显然是有什么盘算，亚尔斯不难想像自己今后将会被卷入新的麻烦之中。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光靠露姬一个人或许会处理不来。不过，假如贝利克曾考量到最糟糕的情况，应该也会设想到我不惜动用武力反抗的剧本。那他应该就不会搞出太夸张的事情吧。）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期间，亚尔斯和露姬抵达了通往贝里兹市的【转移门圆阵港埠】。第二魔法学院就座落在位于中层的贝里兹市。

在踏入【转移门圆阵港埠】的瞬间，机器立刻开始分析记录两人的魔力资讯体。在这道程序结束的同时，机器马上飞速处理着所有资讯的复写作业，将这些资讯逐一送往转移的目的地。整个过程就像是扫描全身之后，再一次地重新构成被转移者的存在。

最后，当魔力粒子的光芒盈满【转移门圆阵港埠】内部的时候，亚尔斯突然喃喃自语似地开口说道：

「好不容易从巴纳利斯回来了，真希望能过一阵子太平无事的日子。」

这是亚尔斯发自心底的肺腑之言。

「的确是呢，最近这段日子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接下来肯定可以清闲一阵子了。嗯，就和平常一样。」

露姬像是在安慰他一样如此回应，只是亚尔斯已经搞不清楚，她所说的「平常」的基准点究竟在哪里。所谓的和「平常」一样，指的是在学院里过普通生活的那些日子吗？

然而，在亚尔斯的内心深处，却无法完全同意这样的想法。

话虽如此，对于想要追求普通的日常、从而主动和军方保持距离的亚尔斯来说，学院这里确实也是他最后选择落脚的地方。

因此说到底，就算多少感到有些压力，就算时常忙得晕头转向，学院的生活还是算不错的吧。

亚尔斯硬是按捺住心中的疑虑，在自欺欺人似地说服了自己。

不管怎么说，这所学院的那间研究室，肯定就是自己能够回去的栖身之所。

「您也可以试着这么想喔，亚尔斯大人。」

看着亚尔斯的沉吟模样，露姬竖起一根手指向他说道：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没有您想像中的那么清闲，反而有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事上门的话……您或许可以抱持着积极正向的态度，把它们看作一成不变生活中的调剂品，也就是当成转换心情的机会。」

露姬的这个提议也许真的管用。亚尔斯总是把所剩无几的个人时间，全都投注在魔法的相关研究上。当他埋首于研究之中的时候，基本上真的是废寝忘食，连续熬夜个几天也是家常便饭，怎么说都称不上是健康的生活态度。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找上门来的麻烦事，反倒成了休息片刻的契机，有助于排遣因研究工作累积的疲惫。

不过，亚尔斯当然也察觉到露姬更深层的意图。一言以蔽之，她就是希望自己改善生活习惯──不要老是关在研究室里，而是要适度地到外头走走或做点运动。

因为露姬平时就是这么耳提面命，亚尔斯的耳朵都快要听出老茧来了。

（话说回来，露姬对我的态度怎么好像和先前不太一样啊？）

露姬总是不乐意看到有麻烦事落到亚尔斯的头上。亚尔斯刚才半开玩笑地表示要指导莉莉夏的时候，她立刻流露出不高兴的反应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没错，只要是会剥夺亚尔斯自由时间的东西，露姬都对它们感到深恶痛绝。

说白了，因为亚尔斯总是对自己的事情漫不经心，所以就某方面来说露姬等于是在替他感到愤愤不平。

而这样的露姬却突然说出这种话来，亚尔斯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难道是天要下红雨了吗？……哎，如果是露姬的话，这种状况应该是要「晴天霹雳」了吧。）

毕竟她是雷系统魔法师嘛──在脑海里自问自答的亚尔斯，马上就把这个无聊笑话抛到脑后，轻声地嘟囔道：

「免了，只要是麻烦事一律敬谢不敏。」

「没问题。如果找上门来的麻烦事没办法用来转换心情，而是只会妨害到亚尔斯大人的安宁，我一定会负责彻底排除它们的。」

露姬说着说着，脸上浮现出无惧的笑容。因为她的神情非常地认真，所以令亚尔斯感觉有点恐怖。

「……嗯。」

看来露姬「用实力排除碍事者」的既定方针，依旧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

也许是受到巴纳利斯收复作战的余韵影响，此刻的露姬有种莫名好战的倾向。不，蕾蒂在邀请亚尔斯时所说的那番话，可能才是真正的主要原因。

蕾蒂不仅把亚尔斯当成一个有人性的人看待，甚至还斩钉截铁地表示不惜为此和军方对立，充分地向亚尔斯展示出她的诚意、敬意及信赖。在旁目睹这一幕的露姬，不可能不为此深受感动。

因为这样的关系，这时候还是先顺着露姬的心意比较好──于是亚尔斯微微地点了点头。当然，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基本上同意露姬的话。

「总而言之，我希望尽量避免纠纷。我是不清楚贝利克在盘算什么鬼主意，但是那老头如果做得太超过，我是不会跟他客气的。」

「正是如此！！」

只见露姬在胸前做出捏紧拳头的动作，看起来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不过呢，你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啊。」

「请您放心，我做事向来很有分寸，而且我也会注意要手下留情。」

虽然亚尔斯不晓得露姬的假想敌是哪个倒楣鬼，但是听到这个仿佛是以制裁对方为前提的回答，他不禁一如往常地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

面对满脸笑容的露姬，亚尔斯明白继续说下去也只是浪费唇舌。总之交给露姬处理就是了──他硬是这么说服自己，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

抵达转移地点的两人，在走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再次踏进了另一扇【转移门圆阵港埠】。下一个转移地点，就是作为最后目的地的『学院』。附带一提，只有相关人士能够从【转移门圆阵港埠】直接进入学院腹地。如果是学院学生的话，还可以透过特许证来指定想去的目的地。

事实上，这里和学院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多远，就算直接走过去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露姬在先前战斗中所负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由于她的身上还缠着绷带，因此当然严格禁止激烈运动。毕竟就连治愈魔法师也特别叮嘱，要求她无论如何都要保持静养的状态。

不久之后，亚尔斯和露姬结束了最后的传送，回到学院的腹地之内。面对笼罩周遭的喧嚣声响，两人都流露出夹杂着安心和郁闷的复杂表情。

在对这股熟悉的声音感到有些怀念的同时，两人也不由得感觉有些刺耳。这只能说是学院才有的独特产物。年轻学子们肆无忌惮的欢声笑语，交织成一片近似杂音或噪音的叽叽喳喳声，回荡在整座学院之中。

现在的时间正好刚过中午没多久。

至少下午的第一堂课似乎还没开始。

天空一片蔚蓝，尽管依旧是人工模拟出来的产物，人造感却没有以往来得强烈。

亚尔斯之所以不由自主地呈显蹑手蹑脚的姿态，当然是因为先前【学园祭】上的那场风波。亚尔斯和伊莉依丝以「模拟擂台」的名义打了一场，结果导致他的部分真正实力在全体学生的面前曝光了。多亏了莉莉夏及时掩护和蕾蒂造访的骚动，针对他身分的质疑就这么暂时被蒙混过去，但是亚尔斯实在不想再次遇上这种情况。

两人姑且先回到了亚尔斯位于研究大楼的房间，最后一起跷掉了今天下午的剩余课程。因为在研究室里坐下放松之后，亚尔斯和露姬都再也提不起去上课的干劲。

说是这么说，不过两人也没有完全发呆放空，亚尔斯立刻就坐到书桌前面开始他的个人研究。

因为伤势尚未完全痊愈的关系，露姬也仿效起亚尔斯，开始认真地钻研起魔法学的相关知识。

凭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根本完全跟不上亚尔斯的脚步──露姬在这次的任务里深切地体认到这个事实。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魔法师是一种危险的存在。只要心念一转，便能够轻易地用魔法的力量杀害他人。说得直接一点，魔法师等于随身携带着名为「魔法」的凶器。正因如此，魔法的正确运用方式经常被视为一大问题，人们隔三差五就会把这个议题搬上台面讨论。

诸如【库拉玛】之流的魔法犯罪集团，又或是其他偏离正轨的魔法师，他们之所以如此遭到人们厌恶和鄙视，是因为他们的行为等于是把本该用来对付魔物的力量，反过来施加在人类同胞身上。

虽然外界是个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但是至少在墙内的世界里，魔法不仅必须使用于正途，同时也是必须妥善管理的力量。

然而，魔法究竟能不能拿来对付人类同胞呢？──露姬在这次的任务里重新认识到，原来自己的实力根本还不到足以考虑这个问题的程度。

出现在巴纳利斯的那名「雪男」……尽管露姬很清楚对方是杀人不眨眼的存在，却没有任何能够和他抗衡的办法。不仅如此，倘若亚尔斯没有及时赶到现场，露姬甚至会直接丢了性命。

露姬痛切地体认到，哪怕是拥有正义的意志，缺乏力量的人在邪恶之人的面前，也只有无能为力地任人宰割。

「话说回来，雷系统果然有许多被指定为『禁忌』的魔法呢。」

在大致复习完自己的知识之后，露姬端上用来小憩片刻的热茶，顺势向亚尔斯提起了这个话题。

「是啊，虽说很看重施术者的熟练程度，不过从系统特性来说，雷系统确实是很适合用于战斗的魔法。」

亚尔斯头也不回地如此回答道，脑袋定格在书桌上方。他从刚才开始就连接上了军方的伺服器，正在专心搜集禁忌魔法的相关情报。而这一切都是透过总督从直通线路发送过来的存取权限才能实现。

但是，这份存取权限有一定的时间限制，而且也无法浏览被指定为「禁忌」的全部图书。尽管其中有疑似军方高度机密资讯的东西，可是授予亚尔斯的权限只能存取和魔法有关的项目。

若是试图非法存取这些机密资讯，不仅会当场被伺服器切断连线，系统在向总督发出警报的同时，恐怕也会把存取者的活动纪录一并发送过去。

（老实说，我随便一想都能想出几个绕过警报系统的方法。不过，就先让我瞧瞧里头能挖到什么宝吧。）

亚尔斯脸上露出坏笑，并且行云流水地敲打着虚拟键盘，没多久就找出了好几条值得注意的资讯。

（噢，这是……）

只见亚尔斯兴味盎然地睁大眼睛，招呼旁边的露姬过来看萤幕上的某项资讯。严格说起来，这和亚尔斯目前该做的事情无关，可是稍微关照一下优秀的搭档，应该也不至于会遭到天谴吧？

「这是相当于雷霆八角位的强力魔法吗！？可是，其中有好几项都被指定为禁忌魔法了呢。说起来，『禁忌』的标准，究竟是怎么订出来的呢？」

「嗯～除了国际法所指定的禁忌魔法以外，也有亚鲁法自行指定的禁忌魔法，两者的鉴别标准有一点不同。说到底，其中甚至存在着其他国家也无从知晓的机密魔法。我目前在浏览的这些资料，主要就是刚才所说的──受到国际法指定，又或亚鲁法自行指定的禁忌魔法。」

所谓的禁忌魔法，基本上都是来自过去见不得光的军事研究，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负面遗产。由于这些魔法有泯灭人性的开发目的，而且还动用了人体实验之类的非法手段，国民若是知道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导致军方威信扫地，更别说是传到其他国家耳里会怎么样了。

「墙内的人们也真是单纯乐观呐。居然会如此轻易地相信守护自己的这些利刃，全是在洁白的正义意志和伟大的宏远目标下诞生的产物。」

禁忌魔法的效果只对人类有效，一旦被人不假思索地滥用，极有可能导致发生大屠杀的悲剧。尽管许多人都会忍不住质疑：这样的研究到底对人类有何助益？不过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单纯。

「大多数的研究者在开发新魔法的时候，都是把既存魔法的构成式进行改编重组。换句话说，开发魔法是奠基于基础研究之上。因此即使是受人唾弃的非人道研究，也时常被作为基本研究素材加以利用。」

「可是，这在伦理上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呢……」

「是啊。就像蕾蒂的【空爆型投射轰炸《detonation》】，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甚至可以拿来炸掉一整座城市。用来压制敌国城市，可说是再理想不过的工具。」

「真是讽刺呢，明明魔法原本是拿来对抗魔物的武器，没想到却有可能反过来对付同为人类的对象。」

露姬喃喃说道。

然而，亚尔斯并没有早已看开似地说出「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就拿魔法犯罪者来说，因为执行地下工作的关系，亚尔斯见过不少堕入黑暗之道的异端魔法师。实际上，其中有许多人都在和他兵刃相交之后，直接被他夺去了性命。虽说对方是死有余辜的异端份子，但是亚尔斯的行动从结果上来说，还是等同于将魔法之力施展在人类──而非魔物──的身上。

不过，暂且不说这件事情，魔法师一旦开始质疑自己，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而战的话……

对于理应背负人类未来的魔法师来说，这样无疑会彻底失去巨大的精神支柱。在只有魔法师有能力对抗魔物的前提下，相较于禁忌魔法的存在，魔法师心中的仿徨迷惘，或许才是这个世界更应该担忧的危机。

思及此，亚尔斯赫然意识到这可不像自己平日的作风，于是立刻把这些无聊透顶的想法逐出脑袋。因为像这种烦恼魔法师应有样貌的事情，只要交给约翰或其他无双魔法师操烦就好了。毕竟约翰虽然长着一副轻浮帅哥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个个性认真的家伙。

「好啦，我们刚才是说到雷霆八角位吧？」

为了拉回话题，亚尔斯再次看向禁忌魔法一览表。由于设有存取限制的关系，在半空中展开的虚拟液晶萤幕上，唯独那个部分显得有些晦暗。

若是想进一步检视完整的魔法式，就必须另外解除好几道加密锁。当然，亚尔斯的特许证代码能够解除大部分的加密锁，但是这会花上相当程度的时间和功夫。

「在位列雷霆八角位的八种高端魔法中，被指定为『禁忌』的魔法出乎意料地少。不过，因为雷霆级别的魔法对适性有特别严苛的要求，所以光是这个门槛就挡下了绝大多数人，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有能力使用这些魔法，就连沙吉库都未能习得其中的任何一项。」

就算是在雷系统上登峰造极的魔法师，也未必有办法掌握住雷霆级别的魔法。露姬有幸习得最高阶魔法的【鸣雷】，几乎可以视为独得上天眷顾的证明。

「我自己是能够勉强使出【黑雷】，但是魔力的消耗量会非常巨大。」

在雷霆八角位中，【黑雷】算是相对没有严格要求适性的魔法。尽管如此，相较于极致缜密的魔法构成和离谱的魔力量需求，【黑雷】的火力效率实在教人不敢恭维，也只有亚尔斯有能力弥补这个缺点。

具体来说，就是对魔法构成进行一定程度的修改，并且加上了一些个人化的调整，从而成功再现【黑雷】的变形版本。亚尔斯在刚才的那句话里，其实已经这么暗示露姬了。

因此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其实就连亚尔斯都很难说得上已经完全掌握【黑雷】。

然而，露姬却由衷地发出了惊叹的赞赏声。

「太厉害了！【黑雷】不仅是极致级魔法，而且就连魔法式都没有公开过耶！」

极致级魔法和禁忌魔法是同等级别的存在，光是想要取得魔法式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甚至有不少声音认为，极致级魔法已经不是个人努力所能习得的东西。

实际上，极致级魔法使用者的相关情报，只有军方高层有资格查看，并且有着极为严格的管理措施。

「我、我也有办法习得吗？」

露姬有点兴奋地凑到亚尔斯旁边问道。那副激动的样子，简直像是发现了可以马上提升能力的灵丹妙药。

她之所以渴望变得强大，完全只是为了亚尔斯。

只见她那双坚定有力的眼眸，充满了勇往直前的憧憬和绝不动摇的信念。然而，亚尔斯立刻浇了她一盆冷水。

「没办法呢。虽然这是你的适性系统，但是考量到魔力消耗量的问题，只能说是不切实际的愿望。毕竟【黑雷】原本就不是适合用于实战的魔法。」

这正是极致级魔法几乎只有无双魔法师能使用的原因之一。在论及习得的难度以前，光是魔力消耗量的问题，就足以淘汰掉绝大多数的普通魔法师。

与此同时，这也是身为人类的无双魔法师，为何有时会被人们称作「怪物」的一大理由。因为作为魔法师，他们完全是不同次元的存在。

「这样啊……」

露姬原本满心期待的语气，一瞬间就消沉了下去。

「你也用不着这么悲观啦。你看，如果是这个魔法……啊，这好像是不折不扣的禁忌魔法呢。」

雷霆八角位并不全是无可非议的魔法，毕竟这系列魔法的存在目的，就是为了无论在对付魔物或者人类的时候，都能够发挥出超高的攻击效率。

我们亚鲁法是个有荣誉感的国家，不会采用任何为了杀人而存在的魔法──这是亚鲁法军方目前的方针。从这个层面来说，蕾蒂在巴纳利斯使出的【M2─北极星】，显然会因为有违国家追求世界和平的愿景而引发不少争议。

（不过，假如是露姬的话……哪怕是雷霆八角位级别的禁忌魔法，她应该也有办法习得才对。可是，我真的该存取这份档案吗？贝利克很可能会发现是我泄漏出去的。）

这是个令人伤脑筋的问题。露姬并不是无双魔法师，如果她会知道禁忌魔法的相关资讯，那么任谁都猜想得到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贝利克是基于信任才开放存取权限给亚尔斯使用，因此亚尔斯若是做出这种事情，等于是践踏了贝利克的信任。

亚尔斯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脑袋。

「也罢，反正我们互相利用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但他最后还是很干脆地选择复制档案。毕竟贝利克到现在还瞒着自己莉莉夏的事情（虽说这只是他的猜测）。尽管也不算以眼还眼，不过亚尔斯决定把这当成额外的追加报酬。

「好啦，你应该也看够了吧？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剩下的部分我只能大致浏览一遍而已。」

因为露姬把整张脸都凑上前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虚拟液晶萤幕，亚尔斯不得不如此催促道。不过，他也非常清楚此刻的露姬有多么好奇。露姬也是身为魔法师的人，不可能不对被冠上「高端魔法」之名的东西无动于衷，就算是被指定为「禁忌」的魔法也不可能浇熄她的热情。

「非、非常抱歉！！」

露姬惊慌失措地向亚尔斯道歉，立刻和虚拟液晶萤幕拉开一大段距离。

「哎，你也不用退那么远啦。你就站在我后面和我一起浏览资料吧。相对地，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贝利克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又会借此跟我讨价还价。」

「是！我一定不会泄漏出去的！」

露姬语气坦荡地回答道，一点也没有做亏心事的感觉。

难掩兴奋之意的露姬，就这样紧贴在亚尔斯的正后方。不过她原本就贴得很近，如今其实也只是把脚向前挪了几公分而已。

亚尔斯不管站在自己身后的露姬，全神贯注地进行审视。接下来必须认真工作才行。他可不是抱着好玩的心情，才向贝利克提出开放权限的要求。说到底，他之所以要搜寻禁忌魔法的相关资讯，也是希望在里头找到一些线索，借此查明自己在巴纳利斯手刃的「雪男」的真实身分。

根据亚尔斯的猜想，「雪男」恐怕是【库拉玛】等魔法犯罪集团的相关人士，只是就连他都不晓得对方施展的是什么魔法，这点让他感到非常不对劲。将巴纳利斯变成一片冰天雪地的魔法，以及疑似和魔物联手合作的行动方式。如果这些都有可能办到，那么「雪男」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老实说，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在资料库里找到答案。真要说起来，「雪男」使用的魔法和我们熟悉的魔法，恐怕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亚尔斯能够感知得到，这两者之间并非表面上的差异，而是魔法本身的构成就奠基在截然不同的思路之上。

（相较于现代的魔法，「雪男」的魔法很有可能更加接近魔法的本质，也可以说是完成度更胜一筹。）

这一点是亚尔斯最为担忧的地方。虽然其中也有推测的成分，但是他认为「雪男」所施展的魔法，更加接近于魔物所使用的完全魔法。在人类所使用的魔法之中，必定会混入思考或情感之类的杂讯。亚尔斯认为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人类的魔法在始终无法突破，达到更高的完成度。

如果有办法消除这种人类先天的不利条件，肯定会大幅改变人类和魔物之间的战争面貌。而「雪男」及其同伙，已经透过某种方法掌握了这样的手段。

亚尔斯在高速卷动页面的同时，也不断加快自己脑袋的运转速度。

在魔法这个领域里，人类和魔物果然有着巨大的差距。巴纳利斯的支配者级魔物【榭姆雅萨】，在那场激战中所施展的【螺旋净化】，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若是单从魔力量来说的话，亚尔斯也有办法使出同等规模的魔法，但是在构成的精确度上绝对比不上【榭姆雅萨】。前面也已经说过了，高端魔法的领域是魔物最能够发挥本领的舞台，它们在这方面有着绝对的主场优势。

事实上，就如巴纳利斯收复作战的结果所示，单就亚尔斯个人而言，或许还有能力应付魔物的高端魔法。然而，光是这样是不行的。指望亚尔斯一个人来守护七国，乃至全体人类的生存区域，无疑是痴人说梦。亚尔斯不奢求其他人都要有和自己同等的水准，但是除非二位数排名以上的所有魔法师──不，哪怕只有其他八位无双魔法师也好，除非他们在才智和技术上勉强能够追上自己的背影，否则自己永远别想有过太平日子的一天。

过去的主流看法认为，人类在和魔物的长期交战中，勉强维持住了势均力敌的局面。但是，除了可预期的【巴比伦塔】力量逐年减弱以外，出乎意料的新品种【恶食】──【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横空出世，以及在巴纳利斯收复任务中浮现的不安要素，都是令人忧心不已的问题。

亚尔斯甚至觉得当前的形势极为严峻，已经不容许继续保持如此乐观的看法了。

在露姬注视之下，亚尔斯姑且搜寻了一轮冰系统魔法的资料。虽然过滤出几项令人在意的魔法，但是该说果不其然吗？全都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其中疑似最有可能的那项魔法，在打开档案后才发现不仅没有魔法式，甚至连魔法的显现结果都没有记载。

「【桎梏冻羊《garb sheep》】吗？看起来是被指定为『禁忌』的魔法，可是到头来只记载了魔法名称而已啊。」

看到亚尔斯挠着脑袋嘟囔的模样，露姬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您找到了吗？」

「不，应该也不是这个魔法。不过，我原本就没抱持什么期待啦。」

剩下的其他可能性，果然就如贝利克所说的，或许是部分贵族暗中开发出来的家传魔法，又或是其他国家的禁忌魔法。既然亚鲁法的贵族会把魔法隐匿起来不予公开，那么其他国家的贵族会做一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假如是这样的话，老实说已经无计可施了呢……不，还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性。）

亚尔斯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不过这个可能性也是希望渺茫，晚点再找机会去确认就行了。于是他迅速地敲了几下键盘，关上了虚拟液晶萤幕。

「毕竟把其他禁忌魔法都浏览了一遍，勉强算是有最低限度的收获吧。如果有什么适合你的魔法，过阵子我也会把调整过后的魔法式传授给你。再怎么说，我也不能把原版的魔法式直接交给你。」

「真的吗！？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喔！」

「你可别期待过头啦。我只是因为看得有点手痒，所以想久违地来挑战一下魔法式，顶多只是在研究的空档时间稍微试试而已。」

「您愿意抽出时间我就已经非常感谢了，亚尔斯大人！」

伴随着花朵绽放般的灿烂笑容，露姬乐不可支地拍手叫好，但是在下一秒钟，只见她的表情陡然一变，接着便向亚尔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话说回来，和学院的那些课程相比，能够得到亚尔斯大人亲自指导，对我来说应该是更有帮助的事情吧？」

「这种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提了吧。」

正因如此，亚尔斯才会是这样的上课态度。他并不是因为喜欢偷懒才老是跷课，而是因为就算认真出席也没有任何意义。毕竟他进入学院就读这件事情，或许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就在亚尔斯的「调查工作」告一段落，正打算喝个红茶休息一下的时候──

房里响起了告知有人来访的铃声。

那独特的铃响节奏，直接透露来访者的身分。由于亚尔斯早已预料到了这两位不速之客，因此他只是用果不其然的眼神望了一眼大门，接着便示意露姬前去打开房门。

「啊，你们果然回来了呢！」

「欢迎回来～任务顺利吗？」

在露姬轻叹一声打开房门之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先后从敞开的门后探出头来，两人脸上都挂着开朗的笑容。

看起来像是刚放学的两名少女，一如往常地走进亚尔斯的研究室里，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亚尔斯知道只要自己说「有事要忙」，两名少女应该就能猜到是要去「执行任务」，因此他在离开时什么也没交代。说是这么说……

「你们是从谁那里听来的？知道我去执行任务的人，顶多就只有理事长，但是你们不可能是从她那里听来的吧？」

「咦？这是不能泄漏的事情吗？」

艾莉丝下意识地伸手掩嘴，用手肘顶了顶忒丝菲娅，一副「这可如何是好」的模样。

「欸……这、这也没什么关系吧？毕竟就只有我和艾莉丝知道而已，而且我们也没有到处向别人乱说这件事情。」

忒丝菲娅急急忙忙地放下手里的书包，佯装若无其事地准备开始训练课程。

「不，你们如果希望我陪你们训练，就先给我好好回答这个问题。」

两名少女顿时心虚地面面相觑。

片刻过后，忒丝菲娅像是放弃抵抗似的，微微鼓起脸颊说道：

「唔～光是想到那人得意的嘴脸就令人火冒三丈，所以本小姐才不想提起这件事情的嘛。」

「我想听的可不是这种小孩子般的借口。」

尽管亚尔斯感到相当无奈，不过从忒丝菲娅的这句话里，至少可以确定有人把他们返校的事情告知两名少女。老实说，这让亚尔斯有种不太愉快的感觉。假如有人一直在监视着自己，这样根本就不可能静下心来。像刚才那样在房间里浏览机密资讯的时候，也必须随时提防周遭的风吹草动。虽说机密资讯本来就是需要多加顾虑的东西，但是周围如果有间谍般的人物观察着自己，整件事情的复杂程度又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另外，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隐匿身分一事。尽管学院学生都已知道亚尔斯和军方有一定关系，不过他是无双魔法师的事情还没有公诸于世。

接着，亚尔斯把视线转向了艾莉丝。

艾莉丝只是一脸苦笑地吐了吐舌头，就像是做坏事被逮个正着的小朋友一般。看来在亚尔斯离开学院的期间，两名少女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所以说，对方也没有要求你们不透露消息来源啰？既然如此，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你们赶紧给我──」

就在亚尔斯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由我来回答会更合适一些。」

只听一道清亮透彻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惊讶地转过头去；亚尔斯和露姬则是只瞥了一眼声音的主人。因为他们两人早在对方出声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气息。不过，从对方的态度来看，她大概也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形迹。

片刻过后，一名少女推开厚重的门扉探出头来──来者正是莉莉夏。

只见她垂着一头金色长发，用眼神向亚尔斯征询入室的许可。

（她是躲在那里偷听，还是打一开始就躲在门后等待登场的时机？话说回来，既然她都用脚卡住房门不让它关上了，干嘛不大大方方地直接走进来就好啊？真不知道该说她是一板一眼还是……实在是有够不干脆的家伙。）

看着莉莉夏这副异常温顺老实的模样，亚尔斯不由得在内心苦笑了起来。

「打扰啰，嘿咻。」

伴随着奇妙的打招呼方式，莉莉夏东张西望地环顾室内。

「哎呀呀～这个房间还挺有意思的呢。」似乎是第一次造访异性房间的她，有点不习惯地发出了这样的感想。

虽然莉莉夏那副古怪的佩服表情令人有点不悦，但是特地指出这一点也只会自找麻烦吧。毕竟这个房间的空间布置，全是由露姬一手包办。

「等一下，你为什么会跑来这里啊！！」

「哎哟，有什么关系嘛，让我也加入你们的行列吧，菲娅。」

面对忒丝菲娅气势汹汹的质问，莉莉夏回以灿烂的笑容，并且以玩笑的口吻如此说道，仿佛两人是交情甚笃的闺密好友。

从莉莉夏的态度来看，她似乎不希望双方陷入剑拔弩张的对立关系。或许是已经相当习惯应付忒丝菲娅了，她只是四两拨千斤地应付对方的正面攻势。然而，若是换个角度来看，尽管没到视若无睹的程度，可是她这种态度和表情，已隐隐散发出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味道。无时无刻都在盘算着什么的她，在必要的情况下，随时可以毫不愧疚地把别人当成棋盘上的棋子摆弄。

如果忒丝菲娅没有露出那副满是厌恶的表情，任谁都会认为两名少女是感情融洽的同班同学吧。

「说到底，我的工作就是负责关注亚尔斯同学的动向。毕竟我是监视人员嘛。把他返校的消息告诉你们两位，不也算是一种友情的证明吗？」

（原来如此，这家伙就是情报来源啊。）

就在亚尔斯忍不住蹙起眉头的下一瞬间──

「什么监视人员啊，本小姐又没有求你告诉我。说到底，你有站在客观角度审视自己做的事情吗？躲在暗地里偷偷摸摸的……你对阿尔做的这些事情，简直就和跟踪狂没什么两样！哼哼，还真像生性阴郁的利姆弗杰家会有的作风呢！」

「──！！」

莉莉夏陡然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瞪向忒丝菲娅。该说是出乎意料吗？向来冷静自持的莉莉夏，平常总是戴着面具和别人虚与委蛇，此刻看起来却是打从心底发火了。

（噢？这句话踩到她的尾巴了啊？）

尽管莉莉夏的眼神还努力保持着柔和的笑意，可是亚尔斯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嘴角正在抽搐。

而莉莉夏之所以如此情绪失控，原因似乎全出在忒丝菲娅这名少女身上。无论是好是坏，她们两人几乎是水火不容，仿佛打从骨子里就合不来。

「我这是任务所需！这是我的工作！真要说起来，你的行径才更像是跟踪狂好不好！我不管你是为了训练或者什么目的，像你这样随随便便就走进男生的房间，而且还常常赖着不走的行为真的没问题吗？我就把话挑明说了，你这样的行径纯粹就是无知外加无赖！你身为斐培尔家的名门千金，行为举止也太不知检点了！」

该说是符合年龄吗？莉莉夏的这番口吻意外地孩子气，和平常的她可说是大相迳庭。

「还真是马上就人设崩坏了呢。」

亚尔斯有点难以置信地咕哝了一句，而莉莉夏也因此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只见她立刻端正起姿势，匆忙地整理好乱掉的头发，但是一切为时已晚。

另一方面，忒丝菲娅则是一脸坏心眼的贼笑表情，仿佛在说「这下你可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亚尔斯只觉得这两个人完全是五十步笑百步，导致他心中认知的贵族形象也正在轰然崩塌──他甚至不由得怀疑起自己过去是不是心胸太过狭小，才会没来由地厌恶这些被称为贵族的家伙。

亚尔斯刻意无视就差没有振臂欢呼的忒丝菲娅，决定强行把话题拉回来。他本人并不怎么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别无选择了。

「所以说，就是你这家伙告诉她们消息的吗？话说回来，我和露姬的动向，好歹也算是军事机密，你这家伙是从哪里掌握到消息的啊？」

「欸、噢！这个称呼方式还真不错呢！被别人用『你这家伙』称呼，有种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的感觉。原来如此，这种扮演学生的游戏也挺有意思的嘛。」

「…………」

面对明显在装傻的莉莉夏，亚尔斯不发一语地向她施加压力。他可不是自愿来到学院玩这种家家酒游戏的。

莉莉夏先是耸了耸肩，又装模作样地停顿片刻之后，这才恢复毕恭毕敬的口吻继续说道：

「消息这种东西，只要动用一些门路就能轻易弄到喔，亚尔斯大人。啊，你说过不需要用敬称来称呼你吧？亚尔斯同学？那么，请容我揭晓谜底……我的兄长是位军人，所以他偶然听到了一点风声。当然，内容并没有那么直接，就只是军部疑似有这样的动向而已。既然蕾蒂大人特地造访学院，亚尔斯同学也跟着她一同前往军部，那么答案不是就很明显了吗？」

莉莉夏一脸得意地用鼻子哼了几声，仿佛在说：「连傻瓜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虽然在谜底揭晓之后确实是不足为奇，但是莉莉夏这种轻浮的态度，似乎有点触怒了露姬。尽管正如莉莉夏所说，当初叫她省略敬称和敬语的正是亚尔斯本人……

亚尔斯迅速地瞥了一眼娇小的银发少女，发现始终默不作声的露姬已经紧紧抿起嘴巴，眼里投射出冰冷的视线，不难推想出她现在的心情。这时候也只能祈求露姬自我克制，只是再这样下去，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莉莉夏无视亚尔斯内心的千回百转，迳自接话：

「不过，我之所以会把你的情报透露给这两个人，完全是因为她们真的太死缠烂打了喔。于是我也只能乖乖说出来了。」

听到莉莉夏的说词，忒丝菲娅顿时咬牙切齿地大声反驳道：

「还不都是因为你一直在那里吊我们胃口，所以我们最后才不得不追问啊！这家伙可是在我们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一副『本小姐有特别的独家消息』的嘴脸喔！阿尔！」

忒丝菲娅指着莉莉夏大声控诉，气到整张脸都涨红了起来。

「谁管你们啊，不要把我卷进你们的无聊纷争里。」

另一方面，相较于激动不已的忒丝菲娅，艾莉丝则是始终保持着沉稳的态度，顶多就只是脸上露出苦笑而已；莉莉夏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狡黠模样，仿佛在进一步嘲弄怒上心头的忒丝菲娅。

看到忒丝菲娅和莉莉夏这副德性，实在教人忍不住怀疑艾莉丝才是真正的贵族。如果有人要亚尔斯从三名少女之中，挑选出最有可能拥有贵族血统的人，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艾莉丝吧。

然而，站在忒丝菲娅的角度来说，莉莉夏明明只是自己的同辈，而且又是新来的转学生，却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肯定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说贵族之间原本就时常为了小事而争执，但是这两个人似乎超级合不来。只是从忒丝菲娅刚才说得滔滔不绝的那番话里，可以听出利姆弗杰家在其他贵族眼中，似乎被视为避之唯恐不及的异端家族。

或许是察觉到了亚尔斯内心的疲惫感，露姬在这个时候加入了对话。

「菲娅同学，再这样下去不会有任何进展，麻烦你暂时闭上嘴巴。虽然你好像非常介意莉莉夏同学的做法，但是我觉得你太过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也很奇怪喔。毕竟说到底，她就『只是』军方派遣过来的监视人员，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尽管露姬的这句话说得通情达理，不过她果然还是感到很不以为然吧。因为这句话很明显也带着讽刺莉莉夏的意思。

「咦？连露姬同学都这么说啊？欸～这里没有人可以理解我的苦衷吗？真的没有吗？」

只见莉莉夏仿佛为了引起旁人的同情，换上一副大受打击的消沉模样，但是现场没有任何人被她的廉价演技蒙骗──除了一个人以外。

「没、没这回事喔～就让我们慢慢成为好朋友吧！大家只是还不太了解你这个人而已，只要逐渐熟悉认识彼此，我们肯定能够成为好朋友喔！」

只听艾莉丝「仗义执言」地说出这番话。她甚至还拉起了莉莉夏的手，用纯真无邪的眼神从正面凝视着莉莉夏。

「谢、谢谢你，艾莉丝同学。」

莉莉夏像是感动至极地用手指擦拭了一下干涸的眼角。

这幅光景乍看之下，俨然是什么青春少女的友情剧，正在上演误会冰释的感人戏码。

「唉～艾莉丝也真是的……老是被这种三流演技耍得团团转。」

忒丝菲娅一边无奈地垂下肩膀，一边语中带刺地如此说道。

亚尔斯这次也不得不同意忒丝菲娅的看法了。

「艾莉丝，莉莉夏并不是真的想要结交朋友。她顶多就只是想要玩交朋友游戏而已，你别太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令人意外的是，听到这句话的莉莉夏，居然立刻一本正经地出声抗议：

「欸～你们又在联合排挤我了。我身上确实背负着一些秘密，可是你们也不用因为这样就不和我做朋友吧？」

看着一脸无言的亚尔斯，莉莉夏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游戏』，只是一种譬喻方式而已啦。」

「嗯，我明白的哟～」

值得一提的是，在场唯一能够对莉莉夏的苦衷「感同身受」的，似乎就只有一脸和善笑容的艾莉丝而已。

「好吧，算了。谢谢你这么捧场，艾莉丝同学。」

「咦？」

艾莉丝不禁瞪大了眼睛，有些不解地歪起脑袋。

「我挺喜欢这种家家酒游戏的。你不觉得这个游戏很有意思吗？我们下次再来玩吧，艾莉丝同学。」

只听莉莉夏毫无愧疚之意地说，她大概是真心这么想的吧。

「我说你这个人啊，真的知道什么叫做『朋友』吗？」

「这句话轮不到你来说吧？」

虽然忒丝菲娅马上就这么吐槽，但是纵使孤僻如亚尔斯，也觉得莉莉夏只是在字面上知道什么是朋友而已。她之所以会说出『游戏』这样的话来，显然也是因为她根本不明白何为朋友。尽管看似精明能干，可是这名少女有着「脱线」的一面。弗琉斯埃文家为何会遭到其他贵族敬而远之，亚尔斯觉得自己在莉莉夏身上看到了部分的理由。

「没想到你居然把我看成乡巴佬，真是令人感到遗憾呢。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有几个朋友的好吗？像是爹地和妈咪。」

现场的时间顿时凝固了，全员都陷入哑口无言的状态……在众人面面相觑好一阵子之后，所有人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莉莉夏这名少女的部分人格，显然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如果莉莉夏在说到朋友时，是列举出先前不时提起的「兄长」，其他人还可以将其诠释为「只对哥哥敞开心扉的寂寞妹妹」……但令人难以置信的，她偏偏给出了「父母」这样的答案，导致其他人几乎无法帮忙打圆场。就连少根筋的亚尔斯，也不至于说出如此偏离常识的离谱答案。在场众人甚至不忍心吐槽她，「父母」是不能算「朋友」的。

「话说回来……你是用『爹地』、『妈咪』来称呼你的父母啊？没想到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呢。」

不知为何，忒丝菲娅看起来反而有些难为情，她尴尬地挠着脸颊如此说道。

「唔！？」直接从正面挨了一记暴击的莉莉夏，整张脸蛋瞬间红得像是煮熟的章鱼。很快地，为了甩开羞耻的念头，她重新端正自己的姿势。只见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凛然，简直像是按下了人格切换键。

紧接着，莉莉夏换上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态度，倏地双腿并拢，整个人站得直挺挺的。

「恭喜你从巴纳利斯凯旋归来！」

虽说这个恭贺来得实在有点唐突，而且任务的具体地名应该也是机密资讯……

但是莉莉夏还是甩动着一头金发，微微低下头向亚尔斯表示敬意。

果然贵族全是一帮脑袋有毛病的家伙──亚尔斯一边在心中得出这样的结论，一边开口说道：

「……我是很想跟你说声谢谢，不过你应该把这句话留给蕾蒂。」

既然莉莉夏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亚尔斯也懒得继续隐瞒了。再加上军方在表面上没有对他进行任何犒赏，因此莉莉夏的恭贺甚至让他感到有点开心。

不过，莉莉夏并不是发自心底地称赞亚尔斯的实力；只要追着她的视线望去，立刻就能明白她在玩什么把戏。

「咦？欸？什、什么，你刚才是说巴纳利斯吗！？」

忒丝菲娅目瞪口呆地轮流看向莉莉夏和亚尔斯，脸上浮现反应不过来的错愕表情。

只见莉莉夏的嘴角扬起嘲笑的弧度，语带嘲弄地开口说道：

「真是没办法呢～毕竟菲娅只是一介无知的学生，就让我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毕竟只有你被排挤，未免也太可怜了。」

看着忒丝菲娅气到满脸通红的模样，亚尔斯不着痕迹地向露姬使了个眼色，并介入其中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莉莉夏，虽然这个红毛丫头确实脑袋不太灵光，但是拜托你们不要在我的研究室里起冲突。」

听到这句话之后，莉莉夏仿佛胜利者似地闭上了嘴巴，而领会到亚尔斯意思的露姬，则是代替莉莉夏接话。

「你可要听好啰，菲娅同学。还有艾莉丝同学也是。」

「嗯、嗯。」「是～」

露姬一边竖起一根手指，一边向这两名「局外人」展开说明。

不过，她的表情明显流露出自豪的味道。

「或许你们两位也已经察觉了，我们之所以会暂时离开学院，是前去参加某个地区的收复作战。这事还得从以前说起，亚尔斯大人曾经费尽千辛万苦，最后成功收复了库本多大陆。可是令人不敢相信的是，这块大陆在被收复之后，长时间都处于无人闻问的状态。虽然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是当时的军部高层只派遣亚尔斯大人前去收复库本多大陆，至于收复大陆之后的安排规划，在最初的计划里几乎完全没有考虑到。然后，到了贝利克总督掌权的现在，以亚尔斯大人的丰功伟业为契机，亚鲁法终于能够正式向外界展开进军了……」

露姬对亚尔斯这番大肆吹捧，听在本人的耳里自然感到很难为情，可是在这时候插嘴打断露姬也很奇怪，因此亚尔斯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于是，这个地区也开始被视为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据点。因为从各方面来说，这里都是军事行动的关键要地，而且在需要的时候也能够作为外界的据点……主要就是这些理由吧。因为这样的缘故，大约从半年前开始，蕾蒂大人就一直在执行收复这个地区的任务。」

「这个地区就是巴纳利斯？」

听到忒丝菲娅的问题，露姬点点头说了句「没错」，然后继续道：

「详细过程我就略过不谈了，总而言之，亚尔斯大人是基于和蕾蒂大人的私人约定，才会前去帮忙这次的收复任务。」

「那么……结果成功了吗？」

这个问题根本是多余的。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莉莉夏当成傻瓜──虽然亚尔斯在心里如此嘀咕，但还是回答了问题。

「如果没成功的话，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吧？」

「这样啊，毕竟出手的是阿尔嘛。」忒丝菲娅这么附和道。

不过，尽管这句话说服了忒丝菲娅，亚尔斯本人却露出了模棱两可的笑容。说到底，亚鲁法虽然成功收复了巴纳利斯，但是整个过程有太多不可理解的事情，亚尔斯实在无法由衷地感到开心。

当然，露姬也很清楚其中分寸，没有不小心把这些事情说溜嘴。

紧接着，艾莉丝立刻笔直地举起手来。而露姬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老师，装模作样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煞有介事地喊出艾莉丝的名字。

「请说，艾莉丝同学。」

「巴纳利斯有什么样的魔物？所谓的『收复』具体来说……又是要做什么啊？」

艾莉丝说到后来，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涉及军方机密，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不过这确实是个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因此，露姬代替沉默不语的亚尔斯回答。

「艾莉丝同学，很遗憾地，我们不能向你透露本次任务的详情。不过，我想军部过阵子就会发布正式的官方说法了。」

「可是，即使军部会发布官方说法，内容也不完全就是事实呢～」

因为莉莉夏深知军方内情，尽管她的这句话带着揶揄的口吻，但是的确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莉莉夏同学，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不过，官方说法不一定就是事实，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情。」

露姬对莉莉夏的话完全不为所动，亚尔斯则是耸了耸肩说道：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话说回来，如果是魔物的种类或战略之类的部分，我有空的话倒是可以说给你们听。」

「所以就是现在不能说啰？因为我也在场的关系？」

莉莉夏的表情登时蒙上一层阴影，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莫名的悲怆感。

「反正你会再从你兄长之类的管道取得情报吧？而且我如果真的说了，也只会被你喜孜孜地当成额外情报打包带走吧？」

「哎呀，果然被你识破了呢。亚尔斯同学真的是很难上当耶～」

「好了，你要是没事的话就请回吧。虽说你好像完全没有要躲藏的意思，但是我这个被监视的人感觉可不怎么愉快啊。」

「哎哟～别这么说嘛，难道就不能让我留下来参观一下吗？虽然名义上说是『监视』，可是我其实也不会做什么事情，说得直接一点，就像是在消磨时间吧。要不干脆这样好了，你就随便捏造点什么出来，然后我直接把这些东西呈报上去吧！」

莉莉夏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敬语和口语交替使用的状态，真不知该说她和亚尔斯的来往距离是近还是远……总而言之，她看起来就是打算赖着不走。

莉莉夏迅速地走到亚尔斯面前。虽然不晓得她的注意力放在哪里，但是她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好奇心，就像是参观别人家的小朋友。再加上她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地环顾整个房间，好奇心早已溢于言表。

「好不好嘛，我不会打扰你们训练的～」

看着把双手合在面前恳求的莉莉夏，亚尔斯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她抛出一句「随你高兴吧」。

「真不愧是亚尔斯同学的房间呢，到处都是最尖端的研究机器和贵重的书籍。啊？这是【卢铎贝伦的魔法理论】！咦！？这边的这本，则是在学会上引发轩然大波的论文吧？」

莉莉夏一边拿起那本论文翻阅，一边忍不住皱起眉头说道：

「而且你房里的书籍几乎全是珍本，你究竟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的啊！？」

「哎，大部分都是总督帮忙弄来的啦。你似乎很热衷学习呢，像这种冷门的专业书籍，普通人根本连名字都没有听过。」

就连亚尔斯也很少阅读最新的研究论文。他顶多就只会浏览论文标题，以此来判断是否值得自己留意。毕竟大多数的论文内容，都是亚尔斯早已得出结论的东西，因此就算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我也只是挑我有兴趣的来浅读一下。因为我即使真的读了，实际上也只能看懂一半左右而已。」

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亚尔斯并不讨厌莉莉夏的这种学习精神，甚至还感到有些佩服。露姬最近也开始效法亚尔斯，读起了那些艰涩的研究书籍，变得稍微可以和他一起讨论问题。然而，或许是根深蒂固的研究者性格作祟，亚尔斯在和露姬讨论的过程中，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愈讲愈深入，最后自然是让露姬叫苦连天。

再加上亚尔斯所阅读的书籍，有一部分是被视为离经叛道的奇书，更是导致整个情况变本加厉。这些书籍固然都是稀有的珍本，但是在魔法研究的专门领域中，只要是正经的研究者都不会关注如此偏门的着作。

「真希望这两个丫头也可以向你看齐啊。话说回来，真亏你会知道这些书籍。」

「我也不是要自卖自夸，但我怎么说也是个贵族，有受过相当程度的英才教育喔～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和莉莉夏进行这番交谈的亚尔斯，不禁有种「其他的学院学生还真是有够混」的感叹。光是愿意埋首于艰涩的书籍之中，就足以让他对莉莉夏肃然起敬。思及此，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到了在场的另一位「贵族」身上。

「喂，你这要求未免太高了吧？」

忒丝菲娅的回应，确实可以算得上合情合理。

「没错没错。所以呢，菲娅，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太当真喔～毕竟即使在研究者的圈子里，也只有很少部分的超级怪人会主动阅读这类书籍。」

听到这句话，亚尔斯忍不住想要开口反驳几句，但是莉莉夏抢在他发难之前说道：

「正因如此，亚尔斯同学作为研究者，在魔法学会中也受到了其他同侪的高度认可。而且这还是因为他很少用本名发表论文，所以才仅止于目前这种程度而已呢。」

既然莉莉夏已经知道到这种地步，亚尔斯也不得不把无谓的牢骚吞回去。

看来莉莉夏在监视工作上相当尽责，除了军方提供的机密情报以外，还主动针对亚尔斯做了一番彻底的调查。

不过，只要莉莉夏的注意力还在其他东西上面，她应该就不会给自己添什么乱子吧。毕竟真要说起来，与其让她和忒丝菲娅再次展开无意义的口水战，像现在这样在房间里四处参观自然是清静许多。

（话说回来，我应该不会在各种阴错阳差之下，也开始教导起这丫头念书吧？……也罢，如果只是一般的指导，我倒也无所谓啦。）

亚尔斯的心底陡然涌起一丝不安的感觉，不过他马上摇了摇头否认了这种想法。自己绝对不会傻到教导或锻炼莉莉夏，因此也没必要这么刻薄地对待这名少女。至少她有潜力成为一个不错的谈话对象。

无论如何，亚尔斯绝对不能让自己先前向露姬所开的玩笑成真──也就是莉莉夏同样成为得到他亲自指导魔法的学生。为了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亚尔斯甚至反复地在内心叮嘱自己。

然而，就结果来说，亚尔斯的戒备完全是多余的。讽刺的是，会有这种结果是因为他的另一个不祥预感应验了──也就是莉莉夏和忒丝菲娅又爆发了新的纠纷。

那是发生在莉莉夏花了大把时间浏览完研究室的每个角落之后的事情。

只见莉莉夏突然打量起一直不理会她、只是默默地进行训练的忒丝菲娅一眼。

「欸～我说啊，你这是在做魔力操作的训练吗？我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在意了……虽然这样说相当失礼，但是你真的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吗？你真的了解魔力的特性吗？」

仿佛是玩腻了房间寻宝的游戏，莉莉夏冷不防走到正在训练的忒丝菲娅面前，装模作样地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对方的缺点所在，嘴角还不忘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

「本小姐当然知道！！你不要来烦人家啦。」

忒丝菲娅原本发出了大叫，到了后半句却突然降低了音量，因为莉莉夏当场展现了魔力操作的本领。

即使以亚尔斯的标准来看，莉莉夏的魔力操作也完全不输二位数魔法师，甚至可以说是达到了相当精深的境界。

她恐怕是从小就坚持不懈地每天练习，才有可能练出如此惊人的成就。

不仅如此，单就魔力操作而言的话，莉莉夏的水准甚至已经超越了露姬。

在包含亚尔斯在内的全场注视之下，莉莉夏先环顾众人似的左右摆了摆脑袋，接着便把一只手捂在嘴边，用另一只手随心所欲地操纵起魔力。

只见一把造型朴素的短剑从她掌中延展而出，和亚尔斯经常使用的魔力刀是相同性质的东西。不仅整体形状非常稳定，在强度和锋利度上恐怕也没有任何问题。而最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她居然只用单手就完成了如此纤细的魔力操作。

（如此擅长魔力操作的魔法师，还真是相当罕见呢。不过，与其说她擅长魔力操作，感觉更像是擅长用魔力来塑造东西。）

莉莉夏所展露的技巧，固然是相当高水准的魔力操作，但是根据亚尔斯的观察，相较于魔力消耗的效益比，她所施展的好像是更偏重于能够自由变化形状的技法。

「菲娅，你这是怎么了？有必要这么吃惊吗？」

「唔……当、当然很吃惊啊！我只见过阿尔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忒丝菲娅似乎也不得不承认莉莉夏的本领，在答话的时候特地加重了语气。

「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明白耶。」

露姬代替不高兴地抿紧嘴巴的忒丝菲娅回答道：

「莉莉夏同学，普通的学院学生可是连操作魔力都做不到喔。更准确来说，他们有可能连『魔力操作』这个概念是什么都不知道。」

「咦？骗人的吧！？魔力操作不是很普通的技能吗？」

「说到底，在不使用AWR的情况下，要像你那样把魔力固定在某种特定形状，即使是我也只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而已。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本领呢。附带一提，假如是要在肉体的延长线上形成魔力的话，就连我也没办法做到这种事情……不过，这是就现阶段而言。」

露姬没忘记在最后补上了这句，直接体现出她好强不认输的性格。无论如何，露姬说的这些全是事实。在一般的学生之中，到底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理解魔力？更遑论有能力掌握住魔力的性质和本质，而如果是到了将魔力作为能量体任意操纵的层级，毫无疑问就只有亚尔斯一个人办得到。

「这样啊～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吧。不过，相对于魔力操作，我的魔法技术的确比较马马虎虎呢～」

莉莉夏苦笑地坦承这件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等于是在主动暴露自己的弱点，众人都没想到她有如此率直的一面。因为魔法师很少会主动揭露自己的底牌和弱点。

从结果上来说，双方的距离似乎因此拉近了一些。如此看来，或许莉莉夏这名少女也有讨人喜欢之处，性格里还存在着一些容易亲近的部分。

「不用说什么当我是在夸奖你……我是真心的喔。你在魔力操作技术上的造诣，是我不得不承认的高超水准。」

露姬重新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亚尔斯也非常同意她的看法。

「嗯，露姬说的都是真的。单就魔力的成型技术来说，你大概已经赢过绝大多数人了。想必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全心投入修行才能得到这样的成果吧。」

原本只是想要揶揄忒丝菲娅的莉莉夏，大概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夸奖吧。而且就连亚尔斯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称赞。在短暂的迷茫过后，莉莉夏仿佛回过神来般转开视线，带着微红的脸庞突然对艾莉丝说：

「啊！艾莉丝同学！关于魔力操作的持续时间，其实只要掌握一点小诀窍，就可以一下子进步许多喔！」

「真、真的吗？」

虽然莉莉夏向艾莉丝搭话的目的，明显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但是听到「诀窍」两个字的艾莉丝，还是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于是，就在这种仿佛女孩子互相分享化妆诀窍的氛围下，莉莉夏开始对艾莉丝提供建议，甚至直接手把手地教导起她。

或许是认为这样有助艾莉丝进步，露姬不仅没有阻止莉莉夏的教学活动，反而还加入她们的讨论，积极地给予各种意见。

（呼～照这个情况来看，别说是指导莉莉夏这家伙了……短时间内都没有需要我出场的地方呢。虽说这样子我也乐得轻松就是了。）

亚尔斯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看着和乐融融的女孩子们。不过，有一名红发少女硬是不加入这个小圈圈，赌气似地独自一人在旁边专注于魔力操作训练。

仿佛被排挤在外的忒丝菲娅，试图模仿莉莉夏刚才做过的事情，也就是让魔力停留在和身体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进行各种高难度的独立操作。然而，假如现在的她有办法做到这种事情，那么她早就完全不需要亚尔斯的指导了。

如果忒丝菲娅的魔力操作技术足以制造出魔力刀，这整件事情自然毫无难度。但是，她现在等于是想直接越级打怪，因此肯定不可能办得到。

（真教人看不下去呢。）

就在亚尔斯忍不住蹙起眉头的同时，莉莉夏正在对艾莉丝进行很有意思的指导。

「没错没错，你做得很好嘛～因为你不可能一次掌握身体的全部魔力，所以你就想像从肩膀到指尖有好几个等间隔的点，然后就依序感受一下魔力通过这些点的感觉。这样一来，你就会不知不觉地掌握住诀窍啰。一开始是感知魔力目前正在通过哪些部位，到后来就能够逐渐明确意识到魔力的整体流动。」

莉莉夏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艾莉丝的手臂上戳来戳去。或许是因为她的声音相当响亮的关系，就连忒丝菲娅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真的耶！！」

「我没骗你吧？只要按照这个方式操作，就能够很清楚魔力有没有通过身体的特定部位，这样一来，也更易于延长魔力操作的持续时间。」

亚尔斯觉得莉莉夏作为教学方法的切入点很有意思。他以前在教导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时候，也曾经要求她们两个捏自己的身体，借助痛觉的帮助感知魔力的流动，而莉莉夏的方法也可以说是应用了相同的思路。

这是亚尔斯无法从自身经验想出来的巧妙方法。

「我说菲娅，你也一起试试看吧。来嘛来嘛，你就当作自己被骗也好～」

只听莉莉夏如此招呼着忒丝菲娅，但是她的口吻和刚才对艾莉丝的语气完全不同，隐隐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果然在她们贵族之间还是有着很深的隔阂。

「过、过阵子吧。唔，本姑娘只要有那个意思的话，这点小事随时都可以办到……」

虽然任谁都看得出来忒丝菲娅是意气用事，但是亲身感受到明确成果的艾莉丝，还是忍不住兴奋地大叫起来：

「可是，莉莉夏的方法真的好厉害呢！如果没有长时间的持续训练，是不可能掌握住这种方法的吧？」

面对艾莉丝毫无保留的称赞，莉莉夏这次明显流露出难为情的模样。艾莉丝紧接着转过头，寻求坐在书桌前的亚尔斯同意。

尽管亚尔斯有种被强迫中奖的别扭感，不过他姑且还是顺着艾莉丝的意思回应：

「这的确是很有意思的做法。虽说魔力操作是人生中需要终身学习的课题，但是在一般情况下，的确得花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掌握个中诀窍。」

只见艾莉丝喜形于色地转头看向莉莉夏，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眸仿佛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是、是这样吗～？哎呀，或许的确是这样呢！我果然非常厉害啊！原来我厉害到这种程度，我还真是佩服我自己呢～！虽说我本来就很擅长魔力操作，但是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达到和亚尔斯同学并驾齐驱的地步了啊～」

莉莉夏摆出一副「你们别再夸我了」的样子。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是故意装出得意忘形的模样，好借此掩饰自己的害羞之情。

「是也没到那么夸张的程度啦。」

「就是啊～」

而在露姬和亚尔斯如此泼冷水的期间，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的莉莉夏，只是一个劲儿地用食指卷动自己的发梢。

相较于之前在其他学生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此刻的莉莉夏完全判若两人。当她不是处于工作模式，亦即展现出本性的时候，意外地是禁不起别人夸奖的类型。在摘下﻿伪装的面具之后，莉莉夏明显是个不擅长掩饰情绪的人。

（该怎么说呢……）

这丫头意外地容易对付呢──就在亚尔斯心中浮现这种感想的下一瞬间。

他赫然察觉到这几句夸奖的效果似乎太好了一点。

只见莉莉夏为了平复情绪，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

「不过啊，我、我真的很不擅长魔法技术这一方面，所以最后等于两相抵消了。」

或许是高兴到忘记自己人在哪里，莉莉夏居然直接在现场──亚尔斯的研究室里──于手掌上凝聚起了魔力。

警觉到状况不妙的亚尔斯，立刻出声喝止莉莉夏的失控行为。但是，莉莉夏不愧是魔力操作的高手，在魔法的显现速度上也远比常人快速。

就在众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的下一瞬间──

莉莉夏的掌心「咻」地冒出了一道水柱。朝着天花板喷了三十公分左右以后，那道水柱迅速地失去动能，就这样缓缓流淌到了地板上。

「看吧。」莉莉夏吐了吐舌头，解嘲自己的拙劣魔法技术。

目睹整个过程的亚尔斯，顿时一脸兴味索然地说道：

「的确惨不忍睹。话说回来，你这已经不能叫做『不擅长』了吧？」

其他人也纷纷发出同意的声音。就在莉莉夏错愕地歪起头的时候──

「你这种水准肯定会留级喔。」

忒丝菲娅有些傻眼地说，替在场众人说出了他们心中的想法。

没错，不管再怎么放宽标准，第二魔法学院的水准也没有低落到允许这种程度的学生升级。

（原来如此，因为是贝利克强行把她塞来的关系，所以这丫头大概没有接受转学测验，自然也就没有暴露出弱点。不过，事情变得稍微有趣起来了呢。毕竟贝利克的如意算盘，可是很少有被打乱的时候。）

就在亚尔斯脸上浮现坏心眼笑容的同时，露姬也笑容满面地对莉莉夏落井下石。

「莉莉夏同学，老实说，我一直都在提防着你。不过现在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呢！虽然我们可能没办法一起升上二年级，但是我会祈祷你可以在别的道路上继续努力前行的。」

「莉莉夏，虽说我们只短暂地相处一段时间，不过你若是转到其他学校重新开始，或许也是可行的选项喔。」

就连忒丝菲娅也带着满是同情和慈爱的表情，仿佛开导莉莉夏似地如此说道。话虽如此，从她完全抑制不住窃笑的模样来看，显然是对莉莉夏的这副拙样感到幸灾乐祸。

另一方面，陷入一阵愕然的莉莉夏，脸颊的肌肉痉挛似地抽搐起来。

亚尔斯放着失魂落魄的莉莉夏不管，只是专心地埋首于自己的魔法研究。过了好半晌，他趁休息片刻的时候瞥了忒丝菲娅一眼，发现她依然额头冒汗地独自默默进行训练。

那副拼命的模样，甚至给人一种气势逼人的恐怖感觉。尽管天色已经渐暗，忒丝菲娅的集中力依然没有涣散的迹象。

然而，以成果而论，只能说没有什么明显进展。

再也看不下去的亚尔斯，托腮坐在书桌前深深地叹了口气，向她提供了一个无谓的建议。

「你先试着想像你最易于想像出来的形状。哎，第一步就是按照脑海里的轮廓来塑造出外形。」

「…………」

忒丝菲娅用眼角瞥了亚尔斯一眼，随即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把所有的意识集中在自己的手掌上。光从她凝聚起来的魔力量来说，绝对能够排在全年级的前几名。虽说贵族子弟原本就大多拥有优秀的魔法素质，但是忒丝菲娅论魔力量，更是超出其他贵族出身的院生一大截。

很快地，奔涌而出的大量魔力，开始在忒丝菲娅的手掌上摇曳不定。她试图一鼓作气地令魔力成形，结果却适得其反，原本就在溃堤边缘的庞大魔力，一口气像河流泛滥似地失去了控制。

「看来还得练上好一阵子，才有可能让魔力顺利成形。」

亚尔斯才刚这么说完，忒丝菲娅的失控魔力，立刻就在未成形的状态下消融于空气之中。

「哈、哈啊、哈啊、哈啊……」

忒丝菲娅忍不住弯腰撑膝，几滴汗水沿着脸颊从她的下巴滴落。

看到忒丝菲娅这副狼狈模样，有人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莉莉夏掩着嘴角，对忒丝菲娅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显然还记恨刚才的事情。

「虽然亚尔斯同学很好心地告诉了你诀窍，但是这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情呢。说到底，你或许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吧～？」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这个意思啊。你不仅头脑简单又容易冲动，而且……看起来有够笨拙的。」

站在莉莉夏的立场，显然是想趁机报一箭之仇。在这句伴随着嘲笑的话语里，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挖苦之意。

「呵呵，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耐心亲切地教导你诀窍喔。这样子你也会轻松许多吧……相对地，你就在魔法的部分稍、稍微出点力气……你说好不好啊？」

简单来说，她就是希望对方指导自己魔法技术。莉莉夏似乎想要和忒丝菲娅互蒙其惠，于是提出了这么个等价交换的建议。然而，就在莉莉夏一脸和蔼可亲地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室内突兀地响起了「啪」的清脆声响──式丝菲娅恶狠狠地拍开了她伸过去的手。

室内的空气瞬间紧绷了起来。尽管莉莉夏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不过她还是马上夸张地大叫了起来。

「你干嘛啊！这样很痛耶！」

莉莉夏一边抚摸手背，一边不满地嘟起了嘴唇。

「哎呀，那可真是抱歉呢。你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伤啊？好乖好乖～别哭哭了喔？」

只见忒丝菲娅蓦地挺起胸膛，脸上浮现出目中无人的神情。紧接着从她嘴里发出的轻蔑冷笑声，俨然就是不折不扣的「开战信号」。

「要是在我的细致肌肤上留下伤痕，你打算怎么赔偿我啊！我和你这个粗手粗脚的野丫头不一样，肌肤可是非常娇贵脆弱的耶！」

「哎呀呀？这点程度的小事就让你气成这样了啊？还真是有失端庄呢。不过这下子我就安心了呢。既然连自制力和我差不多低的你都有办法做到，我应该也很快就能够掌握魔力塑形的基本诀窍了。」

就在忒丝菲娅如此放话的同时，莉莉夏的脸上也流露出明显的敌意，火冒三丈地大叫起来。

「你、你说什么！你这个在斐培尔家的温室里长大的愚蠢女人，怎么可能有办法领悟魔力操作的真正精髓！说到底，你这家伙压根儿就不明白什么是贵族吧？身上连半点品格教养的影子都看不到！我仿佛可以看到斐培尔家当家的辛劳模样了。亚尔斯同学也真是辛苦呢，居然必须指导这种不成材的学生。」

「嗯……？」

突然被卷入话题的亚尔斯，觉得莉莉夏这句话好像也没有说错。他甚至有种除了露姬以外，第一次有人能够理解自己辛劳的感觉。

「好啦，亚尔斯同学，你就清楚地说出来吧，现在就立刻这么说！『这个硬送上门来的废柴弟子，给本人添了一堆麻烦』！你现在就去找总督报告，说这个废柴弟子已经严重干扰到你的学院生活了！！」

只见莉莉夏一脸义愤填膺地高声主张，完全收起了平常那副冷静的超然模样。

事到如今才说这些有什么用啊？──亚尔斯还没来得及苦笑，忒丝菲娅的尖锐嗓音就已经响彻室内空间。

「阿尔才不会做这种事情呢！而且非常遗憾的是，总督也早就已经同意他指导我们的事情了！」

只听忒丝菲娅发出一阵夸耀胜利的笑声，而她那副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且不可一世的模样，在这种情况下怎么看都是负责扮演反派千金的角色。

姑且不说这件事情。虽然两名少女要不要吵架是她们的自由，但是忒丝菲娅直接把自己纳入她的阵营的说法，还是让亚尔斯感到难以释怀。

然而，亚尔斯在当前的情况下，也只能无奈地悄悄把脸转到一边去。尽管很令人懊恼，不过自己正在指导忒丝菲娅是不争的事实。在这种无法斩断孽缘，或者该说骑虎难下的情况下，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解除和她的指导关系了。

在那之后，两名少女你来我往，展开毫不留情的对骂。可是从旁人的眼中看来，只觉得这场争吵毫无意义可言。

值得一提的是，忒丝菲娅在这样的场面下可说是战力超群。或许是平常没事就被亚尔斯挑毛病的关系，忒丝菲娅掌握了各种讽刺和谩骂的技巧，每一句都能够巧妙地攻击到对手的弱点。

虽然莉莉夏在逻辑上占了上风，但是在情绪性的互相叫骂中，反倒是忒丝菲娅要更胜一筹。这世界就是如此不可思议，和亚尔斯共度的这些日子，似乎使得忒丝菲娅在其他方面也出现了显着的成长。

最后，莉莉夏终于被逼到词穷的地步。确信自己获胜的忒丝菲娅得意地冷笑起来，旋即换上怜悯的眼神看着莉莉夏说道：

「哼哼，利姆弗杰家也不中用了呢。你的家名都在哭泣啰，莉莉夏。你还是赶紧停手吧，再继续下去也只是在浪费时间喔？」

忒丝菲娅虚情假意地装出同情关怀的样子，但是她那高傲的眼神仿佛在教诲可怜的愚者。面对那副自鸣得意的嘴脸，就算是莉莉夏以外的人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看着忒丝菲娅像是在打落水狗的丑陋行为，亚尔斯不禁感到不以为然。

（喂喂喂，拜托你见好就收啊……）

005

亚尔斯迅速地瞥了莉莉夏一眼，发现她正不甘心地咬紧嘴唇，甚至可以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这下可好了吧？──亚尔斯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莉莉夏也暴跳如雷地大叫起来。

「你这家伙最讨厌了！我承认你那张嘴巴很厉害，但是你的魔法造诣肯定也不怎么样，只懂得胡乱挥舞那把破刀而已！你完全就是个笨蛋吧，你、你、你这个……满脑肌肉的猩猩女！」

气到满脸通红的莉莉夏，劈哩啪啦地骂出一连串的情绪性字眼，简直像是小孩子吵架。

严格说来，她说忒丝菲娅是「满脑肌肉的猩猩女」，只能算说对了一半。尽管忒丝菲娅确实是比起动脑更擅长动手的类型，可是挥舞刀剑砍杀，并不是她的刀型AWR的主要使用方式。

话虽如此，就算纠正这种小地方，对当前的情况也没有任何帮助吧。

总而言之，忒丝菲娅和莉莉夏不对盘的程度，甚至已经超出「水火不容」的地步。简直像是把刺激性药物混合在一起，自然会产生强烈的化学反应。虽然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这两个人所做的根本只是无聊的学生吵架而已。

（……贵族实在是一群有够麻烦的家伙呐。）

亚尔斯一边挠着脑袋，一边漫不经心地这么想着。

尽管从他的角度来看只觉得是小朋友吵架，可是两位当事人都非常认真看待这件事情。不过，两名少女在如此短暂的相处时间内，居然可以互相讨厌到这种程度，说起来也是一件颇为少见的趣事。假如把这看成珍禽异兽相斗，倒也不失为难得一见的有趣奇景。因此亚尔斯最后决定静观其变──当然是保持在不会被波及的距离外。

就在忒丝菲娅和莉莉夏再次陷入口水战的时候，站在两人之间的露姬突然击了一下掌，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般开口说道：

「要不这样好了，你们干脆直接『决斗』如何？」

虽然亚尔斯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唐突，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意外可行。

说到「决斗」两个字，马上会让人联想到的是贵族子弟赌上家族名誉的特别比试。不过露姬所说的「决斗」，纯粹是为了证明孰对孰错的解决方案。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在学院内举行的「模拟擂台」。

「我没有异议！」

「我当然也没有！」

听到忒丝菲娅出声赞同之后，莉莉夏也紧接着表示同意，露姬的提议立刻就获得了采用。

若是要终结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决斗」确实是最有贵族风格的解决方式。虽然多少有可能会留下一些遗憾，但是总比争吵不休好多了。

因为事情演变到动武的地步，所以艾莉丝一脸惊恐不安。然而，亚尔斯再也无法忍受两名少女继续在他的研究室里胡闹了。

「很好，要决斗就来啊！反正马上就能分出胜负了。你这个在温室长大的千金小姐，最好还是体验一下被人打趴在地上的滋味。」

仿佛是前哨战一样，莉莉夏掌心朝上，挑衅地向忒丝菲娅勾了勾食指。

「你才是，如果被打得屁滚尿流，可别后悔到当场哭出来啊。」

忒丝菲娅「礼尚往来」地露出粗鄙的笑容，也倒竖着大拇指向莉莉夏做出挑衅的手势。看来这场决斗有可能成为很有看头的一战，甚至可以考虑向观众收个门票来赚一笔……就算暂且不论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想，这场决斗的氛围早已走调，和贵族的名誉或上流世家子女的面子扯不上半点关系。

露姬迅速地向亚尔斯使了个眼色，看到亚尔斯点头同意之后，她立刻接着开口说道：

「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具体日期就看训练场的预约状况。我会主动通知各位日期和时间，你们两位今天就先请回吧。」

听到露姬客气的建议，忒丝菲娅和莉莉夏都用力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两名少女异口同声地表示「那我就先走了」，但是在察觉到对方和自己同时说出同一句话的瞬间，两人顿时露出明显的不悦表情，倏地把脑袋转向一旁。明明个性如此不对盘，却又这么有默契，实在搞不懂她们是怎么回事。

因为就连木讷如亚尔斯都看得出来，两名少女很不愿意和对方一起从房门走出去，所以他姑且叫住了忒丝菲娅，自然地制造出让莉莉夏先离开的机会。

等到莉莉夏的身影从门后消失，露姬马上悄悄地向亚尔斯低声说道：

「亚尔斯大人，这下子就能弄明白莉莉夏同学的本事了呢。」

「！？」

尽管已经慢了好几拍，不过亚尔斯还是被露姬的这份心思吓了一跳。没想到露姬居然想得那么深。

虽然露姬的确没有煽风点火的意思，但是她之所以抛出「决斗」这样的解决方案，其中显然夹杂着侦察敌情的目的。换句话说，露姬是在实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策略。

亚尔斯原本还以为，露姬是想走「青春模式」的路线来平息这场争执……深恶痛绝的宿敌（？）在决斗中激烈碰撞彼此的灵魂，最后萌生出理解的新芽和友情的羁绊──没错，就是这种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的尴尬戏码。这种青春热血的戏码，可说是经典的解决方案，但是露姬提出决斗主意的真正目的……

（嗯，绝对和青春热血没有半点关系。）

甚至已经散发出成年人的阴谋味道，和友情八竿子打不着边。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突然想起忒丝菲娅以前向自己提出决斗的事情。虽然那次的风波，确实成了自己和忒丝菲娅开始来往的契机，但是就亚尔斯个人而言，他实在不认为这种鸟事可以成为友情的起点。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超级无意义的事情。如果老天允许的话，拜托今后也别让我卷入她们的无聊纠纷。）

正当亚尔斯在内心如此嘟囔的同时，艾莉丝也安慰似地抚摸起感情用事的红发少女的脑袋。

「艾莉丝～对不起……」

「真是的，菲娅你这个人就是太冲动了呢～」

忒丝菲娅似乎已稍微冷静了下来，显露出些许反省之意。

然而，亚尔斯还是忍不住开口挖苦她两句：

「你们要逞血气之勇我是没什么意见，但是拜托不要在我的房间里大吵大闹。没想到居然闹到要决斗的地步，拜托你们控制在学生吵架的范围内啊。」

「我知道啦……不好意思，我把气氛弄得那么僵。不过，我和莉莉夏都没有嘴巴上说的那么认真啦。」

「真的吗？就算你是这样，但是我看莉莉夏像是认真的呐。」

面对亚尔斯不可置信的反应，忒丝菲娅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

「那还用说！本小姐当然只是在和她闹着玩而已啊！再说我们学生之间互相切磋琢磨，也不失为一件有益的事吧？虽说最后获胜的人一定是本小姐就是了。就让那家伙彻底品尝一下训练场沙子的滋味吧！」

「…………」

亚尔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乍看之下已经稍微恢复冷静的忒丝菲娅，居然马上又蹦出了这种话，令人不禁想要吐槽：「你这只是单纯的死不认输吧？」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她只是想用强硬手段迫使看不顺眼的家伙屈服。

看到忒丝菲娅一脸得意地做出胜利宣言，露姬立刻冷冷地吐槽了一句：

「训练场的地面可不是沙子。」

「哎，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我是在表达自己势在必得的决心啦。」

「噢？原来是这样啊。只是不管怎么说，这场决斗最后势必沦为无聊的意气之争吧。」

「喂，露姬，一开始提议用决斗来解决争执的不就是你吗！？」

尽管忒丝菲娅感到非常愤慨，不过艾莉丝这时候也好似赞同露姬，转而改变立场说道：

「哎，小露姬说的确实没有错喔～虽说这次的事情菲娅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是如果要说没大人样这点，莉莉夏其实也五十步笑百步呢。」

面对艾莉丝意想不到的倒戈，忒丝菲娅焦急地反驳了起来。

「这、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我就只是想稍微教训她一下而已啊。你们也看到了吧？她那惨不忍睹的魔法本领，不管怎么看，胜利都是我的囊中之物吧？」

「我觉得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喔，希望最后不是你反过来被人家教训一顿。」

露姬翻着白眼没好气地如此说道。或许是戳到了忒丝菲娅的痛处，只听她不由自主地咕哝了一声。尽管莉莉夏连个像样的魔法都使不出来，可是她有着货真价实的高超魔力操作技术。

眼看形势不利，忒丝菲娅或许是想赶快转换话题，于是再次转向亚尔斯说道：

「话、话说回来，你不是在我要离开的时候叫住我了吗？你有事情要找本小姐吗？」

亚尔斯刚才会喊住忒丝菲娅，主要是察觉到她和莉莉夏之间的险恶氛围，知道她们甚至无一法忍受一起走出房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经忒丝菲娅一问，亚尔斯赫然想起自己的确有事情要找她。

「算是吧。不过，我们先来喝杯茶休息一下吧。等喝完茶再来谈正事。」

在亚尔斯的眼神示意下，露姬迅速地着手准备冲泡红茶。

半晌过后，眼看所有人都拿到了红茶，而且情绪也都平复下来，亚尔斯佯装若无其事地开启了新的话题。

「对了，菲娅，我记得你们家……斐培尔家应该有所谓的家传魔法吧？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有很多种类吗？」

「……嗯～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想问什么耶？」

看着忒丝菲娅蹙起眉头的模样，亚尔斯不禁在内心咂了咂嘴，觉得自己可能问得太过唐突了。他的第一波进攻，似乎马上就出师不利。尽管他能感受到露姬有些冰冷的眼神，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

「哎，怎么说呢，该说是新魔法的灵感吗？……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可以运用在你们的新魔法开发上面。就像我先前替艾莉丝开发的光系统魔法，也是沿用既存魔法的思路所衍生出来的产物……菲娅，你原本就已经掌握了不少家传魔法吧？如果是家传魔法的衍生型或同类型魔法，你在学习和掌握上应该会更加得心应手。」

「就像是【冰柱巨剑】那样吗？」

「正是如此。」

在和露姬一搭一唱之下，亚尔斯总算让这场对话上了轨道。虽然贝利克先前所提及的贵族家传魔法，是亚尔斯现阶段非常想要弄清楚的东西，但是太过深入这个话题，有可能牵扯到贵族的复杂纠葛。如果不想招惹无谓的麻烦，此时必须慎重行事才行。

话虽如此，针对忒丝菲娅出身的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亚尔斯其实已经完成了一定程度的解析。举例来说，他先前教忒丝菲娅的【冰界冰冻刃】，其实就是由【冰柱巨剑】的魔法式进化而来的产物。【冰柱巨剑】固然是难度颇高的魔法，不过也没到真的遥不可及的地步。只是以高阶魔法来说，【冰柱巨剑】的构成式实在复杂到有点不自然。

换句话说，【冰柱巨剑】当初在确立构成式的时候，就已经特意保留了往下一阶段发展的空间。正因如此，在见识过【冰柱巨剑】之后，进一步构思组建出作为衍生型的【冰界冰冻刃】，对亚尔斯来说并非很难的事情。

不过，亚尔斯在这一连串的过程中，还领悟到了另一件事情。

他原本认定贵族独自开发出来的家传魔法，只是贵族用来消磨时间的闲暇产物而已，但是他现在觉得其中或许潜藏着未知的可能性。

「我也不是很清楚呢。毕竟我母亲也不会随便把家传魔法传授给我。该怎么说呢……老实说，就连【冰柱巨剑】存在着【冰界冰冻刃】之类的『衍生魔法』，我本人也是直到使出来才察觉到的。」

曾经和芙萝婕碰过一次面的亚尔斯，想起了她当时对待忒丝菲娅的态度，隐约明白了忒丝菲娅话中的意思。只要从贵族独有的古老习俗出发，也不是不能理解芙萝婕不把家传魔法传授给女儿的决定。说到底，把不传之秘的相关资讯交给没有指望习得的子女，不仅不合情理，而且还可能给子女惹来不必要的祸患。

（如此说来，最后的手段……就只剩下当面请教了吧。）

尽管这么做可能会很突兀，不过亚尔斯是亚鲁法当前最顶尖的无双魔法师。既然芙萝婕过去也曾经在军中服役，或许双方存在着一定的交涉空间。

亚尔斯一边在内心思索，一边继续向忒丝菲娅抛出新的疑问。

「对了，菲娅，斐培尔家的冰系统魔法，主要是着重在造型方面的变化吧？虽然我这样问可能有点奇怪，但是其中有没有什么异想天开的魔法？比方说，像是『环境变化型』之类的。」

亚尔斯的这个问题，当然是来自于那名「雪男」所施展的魔法。将巴纳利斯化为一片银白世界的那项魔法，是连他都认不出来的广范围环境变化型魔法。

「环境变化型吗？你是说和你的【永冻结界《Niflheimr》】同等难度的吗？不可能、不可能，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里，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东西。说到底，我们家是走魔法和剑术结合的路线，因此我的AWR才会是家传的宝刀。」

「说的也是。」

亚尔斯有一点期待落空的感觉。这下子特地前去拜访芙萝婕，就成了一桩不划算的买卖。毕竟在经过一番麻烦的交涉之后，也只能空手而归。

「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斐培尔家的家族史中，前前代当家的剑术造诣应该是历代之冠。当年会不会就是用『环境变化型』来称呼这位当家的魔法？」

「不，那不可能。『环境变化型』是最近几年才确定下来的名称。」

近年来，魔法研究的发展可说是突飞猛进，每当开拓出前人未达的新领域时，都会为该领域安上一个新的名称。假如是斐培尔家的前前代当家，从时代上来说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那个年代应该连「最高阶魔法」这个名称都还不存在。

既然最基本的魔法分类都处于如此原始的阶段，「环境变化型魔法」在当年的时空背景下，很有可能连概念都还没有出现。

「这样啊。不过，我总觉得我母亲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有听过类似的事情。斐培尔家除了传统的【冰柱巨剑】以外，还有其他只传授给当家的魔法之类的，也就是所谓的一子单传吧？但是，也有可能单纯是我听错了。」

你也别太抱期待──忒丝菲娅以不太在乎的语气这么说道。说起来别看她一副千金小姐的模样，她其实是住在宿舍的穷学生，除了学费以外的支出都得自己想办法张罗。

忒丝菲娅的确是穷学生，但她毕竟真的是贵族的千金小姐，和艾莉丝等人终究不完全相同。尽管如此，她依旧称得上是自立自强的少女。

除此之外，忒丝菲娅先前甚至直接和母亲芙萝婕打赌，堂堂正正地赢得了继续留在学院就读的许可。她无疑凭借自己的力量开辟出未来的道路。仔细一想，她当初就算和母亲闹得不愉快，也不惜自掏腰包进入学院就读。看来她原本就不太有依赖家中资源的心态。

（话虽如此，要是我针对前前代当家的事情刨根问底，感觉也太不识趣了。）

亚尔斯一边如此思忖，一边再次陷入沉思。

（那名「雪男」……感觉是以自己站立的位置为轴心，将缜密的座标计算编入魔法之中。这种做法和召唤魔法固然有共通之处，但是也和【冰界冰冻刃】非常相似。两者在构成要件的基础上，同样都利用了座标的要素。）

亚尔斯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冰界冰冻刃】的真正秘诀，其实在于使用座标「召唤」出能够自由操纵的冰之巨剑。

有别于环境变化型魔法，男子施展出来的剑型冰系统魔法，编入了能够有效干涉座标的复杂构成式。除了同样都是冰系统以外，在【冰界冰冻刃】里也能找到「雪男」这个魔法的相同特征。不过，这也有可能只是偶然而已──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注意到忒丝菲娅有些狐疑地歪头，于是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

「哎，总而言之，我想我还是找个机会和你母亲见个面吧。先前教你【冰界冰冻刃】的时候是我疏忽了，忘记你母亲有可能对我这个外人擅自教你魔法有意见。你这个斐培尔家的千金小姐，若是尽学一些来路不明的奇妙魔法，作为贵族的脸面也不太好看吧？这样子我今后也不方便继续帮你开发新的魔法了。」

亚尔斯煞有介事地说明，试图编造出拜访斐培尔家的「正当理由」。然而，忒丝菲娅无视他这番用心，迳自从他的书桌上探过身来，兴致勃勃地高声问道：

「新的魔法！？真的吗？是什么样的魔法啊？是【永冻结界】吗？至少把名字告诉人家嘛！叫做【冰冻结界】或【冷冻结界】？……啊，还是叫做【冻土结界】之类的？」

顺带一提，【永冻结界】是忒丝菲娅现阶段最想要习得的魔法。

「唔哇，你的脸皮也太厚了吧？我都不由得有点佩服你了。」

看着忒丝菲娅这副兴奋过头的模样，露姬不禁感到有些退缩；艾莉丝也忍不住露出傻眼的表情，觉得自己的这位好友实在太心急了。

话虽如此，艾莉丝毕竟也是身为魔法师幼雏的学院学生，在听到「新的魔法」四个字的当下，同样无法掩饰自己的强烈好奇心。

「阿尔，姑且不论菲娅想学的【永冻结界】，你真的要在这个时间点教我们新的魔法吗？这难道代表我们终于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吗？」

看着艾莉丝两眼放光地说出这番话，亚尔斯不禁感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顺口就说出「新的魔法」这个要命的词汇。

不过，亚尔斯说要开发新魔法的事情，本身倒也不是什么谎言。在他的脑海里，甚至已经储备了好几个新魔法的构想。

照理说，这时候应该要推掉这件事情才对，但是新魔法的开发也算是研究的一环，而且把既有的构想化为实际的成品，对亚尔斯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事。因此他甚至忍不住诅咒起自己的脑袋。

「哎，只要我的正事都先处理完的话……！？」

亚尔斯直到此刻才猛然察觉到，除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以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向自己投来火热的视线。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一切都已经由不得他了。

「我知道、我知道啦，露姬，我也会帮你构思新魔法的。」

因为先前在浏览禁忌魔法的时候，亚尔斯就已经复制了一份雷系统的魔法式，所以事到如今想赖也赖不掉了。他甚至有点自嘲地想──原来自己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啊。

「非常感谢您，亚尔斯大人。」

既然露姬都已经笑容满面地这么说，亚尔斯就再也没有撤回前言的可能性了。

开发新魔法固然是早晚都得做的事情，但是亚尔斯原本希望尽可能晚一点再着手。宛如暑假作业般的新待办事项，就这样叠加到他的任务清单之中。

◇　◇　◇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

亚尔斯和露姬老实地一起前去上课，放学之后则是陪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进行训练，逐渐回归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之中。

正如亚尔斯所预想，他在学院内的立场并未出现太大的变化。至少截至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是现役首席的真相。

周围的人都把亚尔斯当成将来备受瞩目、偶尔会帮军方执行简单任务的魔法师幼雏。虽然这名少年的确是相当破格的存在，但是在原本就和军方渊源深厚的第二魔法学院里，这种情况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事实上，以费莉涅菈为首的少数优秀贵族子弟，就时常以「分担父母辛劳」的名义，被派去执行各种军务的辅助工作。

然而，针对亚尔斯在训练场上所展现出来的战斗能力，学生之间则是分成两派不同的意见。

其中一派认为，亚尔斯以一年级生来说，称得上出类拔萃的实力派角色，在全体学生里也排得进前段班的行列。

另一派则是认为，亚尔斯的真正实力早已超出学生的水准，甚至有可能直逼二位数魔法师的程度。

因为拥有三位数排名的露姬，总是形影不离地跟在亚尔斯的身边，再加上那些曾亲眼目睹亚尔斯实力的学生，更是把他当时的表现渲染得神乎其技，所以才出现了「实力直逼二位数魔法师」的说法。只是这个更加接近事实核心的说法，目前只得到极少数人的支持。

事实上，莉莉夏在舆论操作这点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虽然她是新来的转学生，但是她那高雅的贵族气质，以及深受理事长信赖的传闻，还有那位军中兄长的影响力……在这些因素相互加乘之下，莉莉夏俨然已是学院排名第一的情报达人，成为经常被其他学生包围的谣言中心。

就如上次将亚尔斯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一样，莉莉夏巧妙地操控着和他有关的谣言。姑且不论她的行动是否出自贝利克授意，亚尔斯确实因此蒙受了值得感谢的恩惠。

另一个次要的原因，是其他学生对于学院首席──费莉涅菈·索卡连托，有着近乎女神般的崇拜和仰慕。费莉涅菈不仅是维札斯特这位英雄的掌上明珠，本人又是文武双全的超级优等生，简直就是无懈可击的完美存在。因此学院学生都打从心里认定，这世上不可能有比费莉涅菈更厉害的学生。

毕竟学院学生都太年轻且见识短浅，始终无法跳脱出「同班同学」的视角看待亚尔斯。导致即使他们隐约感觉到亚尔斯的真正实力有可能远超自己贫乏的想像力，也只觉得这样的假设太荒谬可笑。

总而言之，在这些因素叠加之下，亚尔斯能够明确地感受到，事态并没有演变到「学院生活崩坏」这个最糟糕的结果。

不过，他的身边确实出现了新的变化，比方说……

「亚尔斯同学、小露姬，你们好啊。下次有机会也来教教我功课吧～」

他最近和其他学生擦身而过的时候，经常会收到这种亲切自然的问候。

这是亚尔斯以前绝对想像不到的事情。过去就只有希耶尔这样的好事之徒，会主动接近总是板着脸孔的亚尔斯。

与此同时，露姬也逐渐得到了众星拱月的待遇，其他学生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敢远远围着她看。

只要亚尔斯一不注意，女学生们便会团团包围露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头发好漂亮」、「好小只好可爱」之类的，完全将她当作吉祥物看待。而这很显然是艾莉丝带起的歪风。

虽然露姬一开始看起来似乎很困扰，但或许是慢慢习惯了，她最近也愈来愈会应付这些表达亲昵的攻势。

尽管亚尔斯告诉露姬这也不算什么坏事，不过他隐约能够感觉到莉莉夏在暗中调控着这一切。这也是莉莉夏所说的「学生游戏」的一环吗？当她离开亚尔斯的研究室、置身于「学院」这样的公开场合时，亚尔斯便有种突然搞不明白莉莉夏这个人的感觉。明明她前些日子才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真实的一面，可是她在面对其他学生的时候，却还是继续戴着那张贵族千金小姐的面具。

亚尔斯一边思索着这些事情，一边看着莉莉夏和同班同学谈笑风生、不时绽放出花朵般笑容的模样，不禁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她现在这副样子，完全就是普通的女学生呐。）

虽然这确实也有可能只是莉莉夏的演技，但是在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为了任务而勉强自己的味道，更像是在真心享受这种「校园日常生活」的模样。

◇　◇　◇

无论是在哪个时代和哪个地方，位高权重之人总是喜欢高处，就如人们总是以「高层」来称呼这些大人物一样。这个道理也同样适用于第二魔法学院。

从这栋建筑顶楼望出去的景色，在这几年间出现了相当大的变化。就算只是大略环顾，也可以马上发现多了好几座大型校舍，专供教职人员使用的研究大楼也增建了好几栋。教职人员的高度专业性固然是部分原因，不过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在于这所学院本身也是国家的研究机构。

位于学院腹地内的图书馆，拥有国内最大规模的藏书数量。因为有许多专业书籍都只能在这座图书馆找到，所以为了节省研究者和教职人员来回奔波的时间精力，自然有必要在学院腹地内设置研究大楼。

在学院的教职人员之中，除了原为军人的魔法师以外，还有不少声名卓着的魔法研究者，他们所发表的研究论文，经常都是划时代的重大突破。

既是教育机构的最高学府，同时也是魔法研究的伟大殿堂──这就是第二魔法学院。

此刻，位于主校舍顶楼的理事长室内，可以看到这所学院主宰者的身影。

刚从外头回来的希丝缇脱下外衣，随手就把衣服扔到沙发上。时间刚好是正午时分──校内到处都是学生准备享用午餐的喧闹声，比平时更加嘈杂热闹。

希丝缇先是疲惫地吁了口气，接着拿起水瓶倒了一杯水，直接一饮而尽，这才从位于办公桌对面的大窗户眺望外面的景色。

眼前尽是肩负亚鲁法乃至人类未来的魔法师幼雏。作为全权管理众多学生的学院理事长，希丝缇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然而，假如她能够只专心在管理学生的事务上，大概也不至于劳神费力到这种地步。

目前困扰着希丝缇的各种问题，有许多都已经超出了教育者的责任范围，甚至可以说有一大半的问题都和教育无关。

比方说，既然学院在经营面得到军方支援，就不得不考量到和军方之间的关系，得进行各式各样的必要调整。另外，作为亚尔斯执行任务的交换条件，贝利克向他开出的那些学业上的后门，也必须由希丝缇负责想办法兑现支票。为了实现这些只适用于亚尔斯的特别待遇，希丝缇必须安抚不知道内情的教职人员，在必要的情况下，甚至还得设法隐瞒这种特别待遇的事实。

除此之外，有鉴于先前的古铎曼事件和闯入【学园祭】的不速之客，近期她还必须多加注意安全方面的问题。不久之前，希丝缇才为了增加学院的警备人员，处理了一大堆繁琐的事务及手续。

再加上学院的学生中有许多贵族子弟，因此会成为问题的往往不是学生本人，而是他们的父母或亲戚。

尽管这些贵族子弟几乎都是优秀的学生，其中还是不乏倚仗父母权势、完全不改傲慢作风的顽劣份子。

当然，这些屡劝不听的学生，最后都受到了学院方面的适当处置，但是只要稍微处理不好，将不仅仅是学院内的茶壶风暴，还很有可能演变成举国骚动的严重丑闻。

而在如此复杂的背景之下，希丝缇之所以能够一直坐在理事长的位子上，主要还是得归功于她的辉煌经历。

希丝缇·涅库索菲亚不仅是前无双魔法师，同时还是亚鲁法的【三巨头】之一。除此之外，外表看似玩世不恭的她，其实也有资格站在贵族的行列之中。说得直截了当一点，就是她由元首亲自授予爵位，光荣地成了涅库索菲亚女爵士家的第一代当家。

不过，希丝缇本人对爵位几乎毫无兴趣。在她眼中看来，爵位这种东西的重量，和将官胸前悬挂的勋章没什么两样──就只是挂着好看的徽章而已。倘若是为了守护其他更加重要的事物，她甚至随时都可以抛弃爵位这种东西。

附带一提，在亚鲁法的贵族社会之中，几乎所有人都隶属于「三大贵族」的其中一个派阀。但是，希丝缇并不隶属于任何派阀。当然，她和索卡连托家及斐培尔家都有紧密的来往，可是她在政治上始终坚持中立。

说到索卡连托家，希丝缇今天原本有件事情要找他们的当家商量，但是……

「虽然我想联系维札斯特，但是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一旦潜伏起来，就完全没人晓得他的行踪了呢。」

从这一点上来说，没有比维札斯特更适合谍报活动的人物了。尽管希丝缇暗中拜托费莉涅菈帮忙牵线，可是就连身为女儿的费莉涅菈，目前也联络不上父亲大人。

虽说维札斯特的索卡连托家也算是三大贵族之一，但是维札斯特本人和一般贵族的形象可说相去甚远。

因为维札斯特过去总是站在军队的最前线，所以这位质朴刚毅的英勇猛将，偶尔也会采取不按常理出牌的神出鬼没战术，即使到了今天依然没有改变。

「所以我才想，不然去问芙萝婕好了，可是……」

此刻困扰着希丝缇的难题，是关于那位转学生──也就是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的事情。

尽管之前也有露姬这样的先例，可是贝利克在这个时候把莉莉夏硬塞到学院来，背后究竟有什么样的隐情？

不过，既然身居军队总督之位的贝利克，已经暗示这件事情和「更上头」的元首意旨有关，即使芙萝婕是和索卡连托家并列三大贵族的斐培尔家当家，也未必清楚整件事情背后的来龙去脉。再说就算芙萝婕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她也未必会把这些资讯告诉希丝缇。

只是如果就这样坐视不管的话，整个局面肯定会变得不可收拾。希丝缇凭借长年经验培养出来的直觉，正在如此警告着自己。若是没有事先采取预防措施，很有可能挺不过即将到来的巨大风暴。更别说这件事情还牵涉到了元首希瑟妮娅，因此绝对不能漫不经心地不当回事。

作为亚鲁法元首的希瑟妮娅，向来以精明能干的女强人形象着称。然而也有传闻指出，她在背地里其实是个心狠手辣的谋略家。只要是她认为有助于国家利益或巩固内政的事情，便会动用元首的强大权力在幕后操纵事态走向。

不过，这些谣言只在亚鲁法的高层之间流传而已。

自从希瑟妮娅就任以来，一般市民对她的支持度一直居高不下。她在人民面前，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形象，这种深藏不露的功夫，更是证明了她有多不好对付。

事实上，就连希丝缇也找不到能够证明这些传闻的证据。毕竟光凭个人的门路，不可能打探得出元首的真正想法。哪怕是身为前无双魔法师和魔法学院理事长的希丝缇，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一国元首。就连身为现役无双魔法师的蕾蒂，恐怕也很难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见到元首。

话虽如此，亚鲁法能有今天的荣景，有很大一部分确实得归功于希瑟妮娅的运筹帷幄。

在她的绝世美貌背后，隐藏着堪称可怕的敏锐判断力和果断执行力。一心追求国家利益和合理性的她，省略了（或者说砍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其结果就是亚鲁法成了一个极度富裕的国家。亚鲁法能够被世人誉为「魔法大国」、魔法学院的规模可以拓展到如此之大，主要也全都归功于于希瑟妮娅的非凡手腕。

除此之外，贝利克如今能够坐在总督的位子上，也是基于希瑟妮娅的元首权限。因此，如果真的出了什么状况，贝利克在这位元首大人的面前也不得不让步。

从这个角度来说，希瑟妮娅的计划全都成功取得了亮眼的成果。而在国内基础已经稳若磐石的现在，她接下来准备采取的行动是……

（不，我想太多了呢。听说希瑟妮娅大人正在忙着交涉秘银的开采事宜。）

就在亲善魔法大会举办的同一时间，赶赴巴鲁梅斯外界的亚鲁法精锐部队，顺利歼灭了横空出世的人类最大威胁──【恶食】。这支部队代替当时已经溃不成军的巴鲁梅斯军，成功地达成这项空前绝后的壮举。希丝缇当然也知道亚尔斯参与了那次的讨伐任务。

而希丝缇同样听说了巴鲁梅斯的外界有座矿床，能够开采到高纯度的珍贵魔法矿物秘银的事情。

以国家利益为最优先的希瑟妮娅自不用说，其他各国元首也肯定都想要分一杯羹。

希丝缇并不清楚亚尔斯等人被派去支援的详细经纬，不过她大致想像得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多亏了亚尔斯的英勇奋战，正如希瑟妮娅大人所预期的，亚鲁法在争夺秘银开采权的角逐战中，应该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而除了秘银的开采事宜以外，希瑟妮娅大人再次把目光放在国内的理由是……）

希丝缇可以猜想得到，莉莉夏有可能是作为推动某项宏大战略的小齿轮，才会在这个时间点被临时安插进学院就读。问题在于要如何把现有的线索串连起来……

为了得到更进一步的情报，希丝缇方才特地外出了一趟。然而，她因为公务繁忙外加有某种原因不能离开学院太久，只有极为有限的时间用以搜集情报。

尽管这次的事情似乎是出自希瑟妮娅的意旨，不过实际负责执行的人却是贝利克，光是这一点就颇为耐人寻味。希丝缇对贝利克本人有一定程度的信赖，而且军方一直以来都为学院提供了大量的资金和援助。因此，反过来也可以说，能够持续提供优秀人才和魔法研究成果的学院，在军方的眼中具有相当高的存在价值。

正因如此，希丝缇认为贝利克不会做出对学院不利的事情。

搞不好这次的事情，和贝利克所策画的那项宏大计划有关。

「这一切都是为了后世的魔法师们着想。」针对那项宏大的计划，贝利克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你好歹也体谅一下我这个陪你趟浑水的倒楣鬼行不行？）

回忆起当时情景的希丝缇，脸上不由自主地漾起了微笑──仿佛在说「贝利克这家伙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而蕾蒂在听到贝利克和希丝缇居然策画出这个像避险措施的计划时，甚至露出了错愕的神情。「总督的性格真的很糟糕耶」──一想起蕾蒂那张仿佛这么说的苦瓜脸，希丝缇就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如果蕾蒂在那个时候认真询问这项计划是从何时开始策划的话，希丝缇肯定只会四两拨千斤地表示：「这不是那么远大的计划啦。」没错，就和蕾蒂询问她为何要从无双魔法师的位子上退下时一样。

不过，作为这项计划付诸实现的前提条件，贝利克必须当上亚鲁法的总督，希丝缇则必须成为这所学院的理事长。

真要说起来，第二魔法学院目前教育贵族子弟的方针，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贝利克的影响。比方说，学院之所以基本上采取全体住宿制，就是为了避免肩负人类未来的魔法师幼雏，继续受到旧贵族的陈年陋习和扭曲思想毒害。而被深藏在学院的地底、由希丝缇负责管理的「某样东西」也是如此。

然而，这些看似经过反复推敲的周详计划，对贝利克来说也只不过是一种「保险」而已。因此除非状况真的需要，否则这些计划理应都会成为派不上用场的避险措施。但是，既然进入学院就读的亚尔斯已经逐渐融入这里的生活，或许所有的事情都会沿着贝利克所铺设的轨道发展下去。

话虽如此，想要描绘出如此宏大的计划，当然不能完全依赖军部，还需要其他力量的支持。而且必须是和贝利克有着同等智慧及远见，同时还能站在不同立场思考和发挥力量的存在。

而在希丝缇所能想到的范围内，全亚鲁法就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没错，除了希瑟妮娅以外别无他人。当初指派贝利克担任总督职位的希瑟妮娅，或许和贝利克一样看的是长远的未来──不，她甚至有可能看得比贝利克更加遥远。

思及此，希丝缇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莫名的骇然。

可是，就算不知道对方会采取什么行动，希丝缇身为掌管学院的理事长，还是希望针对今后有可能发生的问题，事先评估风险和拟定应对手段。

她姑且在自己能够预想到的范围内，试着分析目前已经掌握的各种要素。

「隐藏在莉莉夏身上的未爆弹，肯定不是她个人，而是弗琉斯埃文家的问题吧。既然如此，从弗琉斯埃文家和斐培尔家的历史恩怨来看……双方就算发生争执也一点都不奇怪呢。」

在希丝缇所知的范围内，弗琉斯埃文家是个有些特殊的贵族世家，自诩为执行部队【亚菲鲁卡】的最顶尖成员。

「说起来，【亚菲鲁卡】这支部队，如今还有在正常运作吗？」

希丝缇只是大略知道【亚菲鲁卡】在过往年代的事情，和今日截然不同，当时正是亚鲁法的贵族斗争最为白热化的时期。而这场激烈的权力斗争，最后甚至延烧到了位居全国顶点的元首宝座。

最后，在元首命令之下，原为贵族私兵部队的【亚菲鲁卡】的母体组织，重新整编成了【元首直属执行部队】。为了平息贵族之间的纷争对立，当时的元首动用了【亚菲鲁卡】这把利刃，采取冷酷无情的抗衡措施。

具体来说，就是有许多贵族都死在以肃清为名的暗杀之下。在当时人们的印象中，【亚菲鲁卡】与其说是【元首直属执行部队】，不如说更像是一支专司暗杀的神秘部队。

希丝缇今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仔细查阅了学院图书馆的珍藏书籍和贵重文献，并且搜寻手边所有连得上的资料库。最后总算厘清弗琉斯埃文、【亚菲鲁卡】、元首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围绕着这三者的不为人知的历史真相。

与此同时，希丝缇还和「某人」见了一面……那是一位堪称「历史活证人」的人物，她其实最期待从这里得到答案。然而，对方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始终闪烁其词，摆明是打算卖关子到下次再说的样子。

「也罢，该说是寂寞作祟吗？他大概很想再次见到我这个许久不见的弟子吧……『师父』还是一样坏心眼呢。虽然我的确也称不上什么好弟子就是了。」

喃喃自语地发着牢骚的希丝缇，突然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苦笑了起来。

她的师父说的没错，愈是不受教的弟子，前途愈是不可限量。

而且该说是因果循环吗？仔细一想，希丝缇自己也有好几个令她头痛不已的学生。

说到操行不良的学生，当年蕾蒂在学院就读的时候，可说是令希丝缇伤透脑筋的麻烦制造者。而当前最大的问题儿童……不用说，当然只会是『那名少年』。

虽说亚尔斯原本就是规格外的特殊存在，但是与其说他是故意惹是生非，感觉更像是麻烦主动找上他。事实上，因为希丝缇本人私底下也受亚尔斯帮助好几次，所以这名少年倒不是只会给她制造问题。不过，从随时都得盯紧他这点来说，亚尔斯确实是个问题儿童。

这小子毕竟还是有可爱之处，我也不该把他想得太坏──希丝缇一边提醒自己，一边吁了口气。

看起来有点走神的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对了，这种时候就应该要借助亚尔斯的力量啊！）

希丝缇摸着下巴思索半晌，意外地发现这个主意还挺可行的。亚尔斯不仅排名比蕾蒂更高阶，同时又是现役的首席魔法师，肯定能够畅行无阻地见到希瑟妮娅。

对于统御国家的一国元首来说，亚尔斯这名少年有着无可取代的存在价值。他在亲善魔法大会的【魔法演武】中出场的事情，背后显然隐藏着希瑟妮娅想要借此宣扬国威的意图，只要观察贝利克的行动，就不难猜出这是怎么回事。毕竟那位奇妙的面具魔法师──名为「伍尔哈维」的男子，是连希丝缇都未听说过的人物。尽管如此，这名神秘男子却上演了如此精彩的场面，因此他的真实身分只可能是一个人。

而且哪怕这是元首的意旨，这名少年也绝对不会奉陪这种耍猴戏般的热闹演出。虽然希丝缇不知道双方做了什么样的交易，但是从贝利克的行动来看，就连元首都必须对亚尔斯退让三分，只能采取「交涉」而非「命令」的方式来和他沟通。因此只要亚尔斯愿意出马，希瑟妮娅显然就无法完全无视他的晋见请求。

正当希丝缇打起这种大人如意算盘的时候，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到了摆在架子上的那瓶古龙水上。在看到那瓶古龙水的瞬间，她万念倶灰地叹了口气。因为她想起以前试图用这个东西拢络亚尔斯，结果反而导致了悲惨的结果。

「不行呢，就算要拜托那小子帮忙，感觉和他交涉的过程会花费比原本更多的力气啊。」

到头来，希丝缇还是只能自立自强，设想出几个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并且针对这些状况来拟定对策而已。毕竟她可不是什么神明般的存在，不可能有办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感到有些气馁的希丝缇，走到窗边试图稍微转换一下心情。她把手指抵在嘴唇上，继续沉浸在思考之中。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咦！哎？欸欸欸欸──！！」

就在这个时候，希丝缇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因为隔着窗户向外望去的她，在主校舍的入口处认出了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名少年，看似随扈的另外两人则是尾随在他身后。希丝缇对那名男性随扈没有印象，不过走在最前头的那名少年，以及紧跟在后的女性随扈的名字和来历，倒是立刻从她的记忆里浮现出来。

在见到这一行人的瞬间，希丝缇的脸颊明显地抽搐了一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在当前的复杂局面下，这一行人无疑是会令情况雪上加霜的难缠人物。

「真是糟透了，为什么三大贵族的最后一个家族，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冒出来啊……威穆琉纳家的那位麻烦少爷居然来学校上课了！？」

第十一卷 第63章「三大贵族的一角」

现在是学院的午休时间。

亚尔斯和露姬及其他几位熟面孔，正在校内食堂一起享用午餐，这画面本身并不怎么稀奇。

然而，亚尔斯过去都是趁着研究的空闲时间吃饭──没错，「吃饭」对他来说趁空闲时间解决是理所当然的。因此他用餐的时候，总是一手拿着书籍或资料，另一手把三明治塞进嘴里，完全不关心夹在面包之间的那些馅料。和先前那种「食不知味」的状态相比，如今他的用餐环境可说是有了相当大的变化。毕竟姑且不说亚尔斯和露姬这两个闷葫芦，和他们同桌的另外两人可都是嘴巴停不下来的类型。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知名度，打从入学以来──严说来说是在排名公布之后──就不断水涨船高。别说是同年级的其他学生，现在几乎是全校学生都认得这两名少女。在和她们两人同行的情况下，哪怕是食堂已经没有空位，其他学生也会主动让出座位，或是往旁边挪出位子。于是，亚尔斯和露姬也顺带跟着就座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学生会以奇异的眼光看待亚尔斯，甚至有意无意地和他保持距离。

然而，至少和亚尔斯同班的那些学生，最近已经不再对他敬而远之。这果然还是得归功于他在亲善魔法大会上的活跃表现（虽然他中途弃赛了），以及在【学园祭】上和伊莉依丝的那场「模拟擂台」。

而除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以外，还有另一名娇小的少女也主动站了出来，在同班同学和亚尔斯之间搭起沟通的桥梁，这名少女的存在同样不可轻忽。

希耶尔这位活泼开朗又人见人爱的女学生，总是以轻松自在的态度和亚尔斯互动，因此同班同学在如此的潜移默化之下，也逐渐不再把亚尔斯当成怪人看待。

而这位乐天的娇小少女，今天也同样状况绝佳。

「对了，亚尔斯同学，你先前之所以缺席了好一阵子，还是因为军务的关系吗？」

这种毫不拐弯抹角的直球发问，完全就是希耶尔这名少女的风格。她或许是想换个新造型，今天把头发绑在后脑勺。

不过，就算不是为了转换造型，大多数的女学生在享用义大利面或汤品的时候，也都会选择把头发绑起来。

吃个饭还要特地绑头发，未免太慎重其事了吧？──身为粗枝大叶的男性，亚尔斯实在难以理解这样的做法。

如果他能够在这时候掏出一个发圈或发夹给希耶尔，肯定会是踏上体贴入微的绅士之道的第一步，可是就算整个天地颠倒过来，他也不可能想到这样的贴心之举吧。

顺便提一下，今天亚尔斯的午餐是简单的三明治；露姬是贝类义大利面；忒丝菲娅是特制炖牛肉加上面包；艾莉丝是欧姆蛋卷加上蔬菜浓汤；希耶尔是汉堡排拼盘。每个人的餐点看起来都相当美味。毕竟第二魔法学院的校内食堂，不仅有着丰富多样的菜单、负责管控味道的一流主厨，有时主蔚甚至还会亲自掌杓烹调。如此讲究的餐点品质，自然深得校内师生一致好评。

这张六人座的桌子，是一行人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的座位。亚尔斯和露姬坐在同一边，忒丝菲娅、艾莉丝及希耶尔则坐在两人对面。而感觉上应该会和众人同桌的费莉涅菈，其实很少会来校内食堂用餐。其中的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她只要在校内食堂现身，立刻就会在周围引起一阵骚动。所以费莉涅菈似乎大多数时间都是留在教室里，和几位知心的同班同学一起享用午餐。

总之，话题再次回到希耶尔的问题。

因为内容涉及军务，照理来说这是个无可奉告的问题，可是看着希耶尔那副纯粹出于好奇心的表情，亚尔斯还是不由得回答了一句。

「哎，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话说在前头，我可没办法连任务详细内容都告诉你喔？」

虽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面对希耶尔直言不讳的询问，亚尔斯不知为何就是无法不留情面地拒绝回答。她那开门见山的问话方式，并不会让他有不愉快的感觉。

从人品的角度来说，两人完全处在两个极端。亚尔斯不禁在内心感叹，希耶尔这种性格可真是占便宜。

「欸，你这样说很失礼耶～人家的脸皮可没厚到会追问你这些事情好不好？」

希耶尔忍不住鼓起脸颊抗议道，她似乎敏锐地看穿了亚尔斯的内心想法。尽管外表看起来有点傻，不过她其实也有相当聪明伶俐的部分。

话虽如此，希耶尔若是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事情也会变得挺麻烦的。

「希耶尔，你要是只顾着闲聊，会来不及在午休时间内吃完午饭的。」

「哎哟，因为人家嘴巴很小，所以吃东西也很慢嘛，哈哈。」

「我也是呢。每次菲娅都催我吃快一点。」

艾莉丝也附和希耶尔。这两名少女的食量大确实都不算大，单纯是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亚尔斯隐约能够理解她们的苦衷。

他瞥了一眼两名少女的旁边，发现忒丝菲娅早已把炖牛肉和面包的空盘叠在一起，正在眺望张贴在柜台上的菜单物色餐点。

「你们的朋友倒是感觉还吃得下呢。」

「！？呃，不是啦，本小姐这是有原因的……因为现在不好好填饱肚子的话，有可能影响到下午上课的精神状态啊！」

「我没说你不能吃啊？」

「是啊。请吧、请吧，虽然我自己绝对吃不下这么多。」

刚好吃完义大利面的露姬，就这样和亚尔斯开始一搭一唱。

「没啦，我是说真的，今天下午不是有实技课程吗？」

「那是什么借口啊？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啦，你还想吃就吃啊。」

亚尔斯语带厌倦地抛出这句话之后，便把视线从忒丝菲娅身上转回手边的资料。他希望接下来这段时间，好歹能够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然而，从某种角度来说，所谓的「不想浪费时间」只是名义上的借口，亚尔斯其实并没有那么介意浪费这段乍看毫无价值的午餐时间。他如果真的觉得讨厌，大可把几名少女赶到一旁，要求她们绝对不要和自己同桌。

如此说来，自己搞不好只是为了装出勉强奉陪的模样，才特地把书籍和研究资料都带过来──亚尔斯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想法。

不过，即使事实真是如此，亚尔斯也绝对不会显露内心的想法，因为这样实在太麻烦，也太难为情了。

就在这个时候，某人的声音从亚尔斯的正后方响起。

「我吃饱了。」

这道悦耳的清丽嗓音，清晰地回荡在亚尔斯的耳边。就在他意识到这道耳熟声音的主人是谁的时候，那位当事人的「嘻嘻」笑声也从椅背后面传了过来。

亚尔斯迅速地转过头去，结果对方也正好把脑袋转了过来。只见那名少女轻快地甩动着一头金发，向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亚尔斯同学。」

「……嗯，这可真是『巧遇』呢。」

亚尔斯在说出「巧遇」两个字的时候，刻意用了带着些许讽刺的语气。

「哈哈哈，真的耶……这也是任务需要，还请多多见谅啰。」

莉莉夏微微耸了耸肩，最后还小声地补充。从她的口吻听起来，她特地坐在亚尔斯附近的位子，似乎也是监视任务的一环。自己要是和她认真计较这些事情，大概也只会变得没完没了而已。

亚尔斯轻轻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用眼神表示自己可以理解。莉莉夏则是带着微笑，看向忒丝菲娅的方向说道：

「哎呀，你还没吃饱啊？这几天下来你是不是胖了一些啊？」

莉莉夏没有用先前在亚尔斯研究室中那种随便的语气，显然是顾虑周围还有其他同学在的关系。

「你少胡说八道！」

「像这种时候有一个很方便的道具喔。你知道『体重计』这种东西吗？」

「本小姐当然知道啊！别把人当傻瓜！」

忒丝菲娅恶狠狠地瞪着莉莉夏，整个人气到几乎青筋暴露。尽管两人前几天才刚吵完一架，可是她们似乎完全不缺点燃纷争的火种。

这股突如其来的肃杀氛围，让艾莉丝忍不住猛咳了起来，希耶尔连忙拍拍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明明已经说好要用决斗来解决，你就不能忍耐到那时吗？莉莉夏同学。」

露姬则是非常不以为然地说道。只是在忒丝菲娅和莉莉夏你来我往的叫骂声中，只有亚尔斯听到露姬这句斥责。

「水火不容」这句成语，简直就是为了这两名少女而存在。照这样看来，在决斗结束之后别说握手言和，甚至很有可能结下更深的梁子。

总而言之，亚尔斯只希望她们别把其他人卷进去。

两名少女就这样互相叫骂了好几分钟。

气到满脸通红的忒丝菲娅，已经从身上放出微微的魔力，完全进入了迎战态势；莉莉夏也不遑多让地摆出更挑衅的姿态，一副「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的架势。

亚尔斯甚至不禁在内心祈求他根本不相信的神明大人，能够赶紧出面制止这两头失控的野马。

她们两人若是在这里向对方施展魔法，那可真的不是闹着玩的。在非必要情况下于公共场所使用魔法，是在学院的禁止事项中罚责最重的行为。正因如此，无论是不是贵族出身，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都很清楚，只有在带有决斗性质的模拟战里，才能随意施放魔法。

亚尔斯迅速地确认了午休的剩余时间，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把餐具送到回收区。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移动到下一堂课的教室了。露姬自然是紧跟着亚尔斯一起行动，艾莉丝见状，也跟着站起身来，而希耶尔先一口气把剩下的餐点全塞进嘴里，接着也手忙脚乱地随着大家一起站起来。

「你们要动手的话就自便吧。」

丝毫不想被卷入纠纷的亚尔斯，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之后，便匆忙地迈开脚步。因为这两个傻瓜如果当场开战，自己很有可能被追究连带责任。

亚尔斯的冷淡态度似乎让忒丝菲娅的脑袋稍微冷静了下来。虽然她的表情明显很不高兴，但还是撇下莉莉夏迳自起身。而莉莉夏尽管依旧一副「谁怕谁」的无畏表情，不过也暂时收起挑衅的态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名少女就这样同时迈开脚步，把头扭向一旁不和对方视线相交，开始大步地向前走。亚尔斯有些傻眼地看着两人说道：

「我说莉莉夏，你的形象未免也改变太多了吧？」

「！？呵呵呵，怎么会呢，亚尔斯同学真是爱说笑，我好歹也是个贵族呢。」

莉莉夏挺直背脊，特意踩出一段优雅华丽的步伐。只是亚尔斯觉得她用「好歹」形容自己实在有点奇怪。

莉莉夏在其他朋友眼中的形象，好像是「有些多话的高雅千金小姐」。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先前她宣读理事长裁示的时候，那副举止以贵族子女来说的确无懈可击。

不过，如果连忒丝菲娅都足以让莉莉夏原形毕露，亚尔斯实在不认为她的这张面具还能维持多久。

因为午休时间即将结束，食堂的出口附近排起了归还托盘的长长队伍。一行人各自排进队伍之后，只有希耶尔的队伍前进得特别快，于是她便先离开食堂。亚尔斯等人还完托盘后也走向出口，准备往下一堂课的教室移动。

然而……他们在这里再次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亚尔斯本来以为是大家都一窝蜂地涌向出口，所以才会演变成这种动弹不得的状况。

但是，真正的原因似乎不仅如此。

伴随着喧哗不已的嘈杂人声，只见人群缓缓分了开来。两道人影从人海之中走出，分别是一男一女的成年人，而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另一道人影……是一名少年。

那名少年流露出一股沉着稳重的气息，看起来应该是贵族子弟出身。而走在前头的这两名大人，似乎就是他的随从人员。

这三个人就这样笔直地朝着亚尔斯走了过来。由于他们逆着人潮方向前进，因此等于是直接阻断了所有人的行进路线。

（这些家伙还真是恣意妄为啊，在这种拥挤的时候，也不怕给别人造成困扰。）

亚尔斯以冰冷的视线看着这三个人。

「劳驾，请让我们过一下。」

伴随着抑扬顿挫过于起伏的声音，那两名随从人员强行拨开人群，开辟出一条能够让主人通行的道路。

两人干净俐落的动作，显示出他们十分熟悉这种保护要人的工作，亚尔斯的视线很自然地被吸引过去。

根据亚尔斯的观察，那名男性随扈有着饱经锻炼的结实体格。而他身上的无尾礼服之所以有些偏大，或许是为了掩饰那副魁梧的身躯。他的穿着打扮非常得体，整个人干净清爽，看不到丝毫松懈之色。

深灰色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细长的眼眸透出锐利的光芒，在显露出强大意志的同时，也给人一种冷静透彻的印象。

至于另一位女性随扈……同样穿着类似燕尾服的服装，不过有根据女性的身材曲线进行剪裁。这名女子的身材高挑纤细，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蓝发则是简单地绑在一起。只见她不断地用清亮的眼眸向学生致意，仿佛是在为自己有些强硬的做法表示抱歉。

两位随扈都年纪甚轻，感觉顶多二十来岁而已，但是一眼就能看出两人都是高手。从他们的举手投足也能明显看出，两人都是对人战斗的专家兼优秀的护卫人员。

而待在两位随扈后方的那名少年，则踩着轻快的脚步声走上前来。

亚尔斯起初以为对方也是学院的学生，但是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身上穿的并非学院的制服，而是一件以白色为基调、剪裁考究的西装外套。尽管没有花哨的华丽装饰，不过精致的布料材质和洗炼的设计品味，很自然地营造出高级的质感。

这名少年顶着一头长度修剪得相当匀称的金发，散落在眉毛下的浏海，更高雅地烘托出他教养良好的表情。

然而──

（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呐。）

这是亚尔斯对这名少年的第一印象。虽然亚尔斯并没有什么看人的本领，但是长年的军旅生活，让他对大人的世界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因此他隐约能够感觉得出来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

愈是外表光鲜的家伙，就愈是需要提防──这几乎已经成了亚尔斯的信条之一。

毕竟站在他身后的莉莉夏，其反应也证明了亚尔斯的直觉是正确的。莉莉夏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戴着贵族千金完美社交面具，在一瞬间就换上了警戒和厌恶的冰冷视线，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那名少年。

至于忒丝菲娅的反应……只见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宛如雕像一般僵立在原地。或许这名少年是她在贵族界认识的人？

无论如何，两名少女都流露出称不上正面的反应，因此亚尔斯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戒。

但是，那名少年丝毫无惧于亚尔斯的戒备态度，脸上始终挂着沉稳微笑，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而他在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的优雅气质，实在太完美无缺，反而有种令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用一句话来说：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恰恰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在正常情况下，每个人的独有呼吸节奏，会自然而然地体现在自己的走路方式之中。姑且不论步法之类的战斗技术，普通人在行走时，都会在无意间透露出这些资讯。

然而，这名少年却不是如此。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奇异的气息，仿佛完美地模仿了完美这个概念。

看着这名少年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模样，亚尔斯只感觉到无尽的虚假，觉得对方是个不真实的「赝品」。光是用「无隙可乘」还不足以形容，更准确的说法是：这名少年所散发的存在感，完全看不到让每个人之所以与他人不同的个性和背景。少年简直像是某种不明生物窃取了人类的躯壳，有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亚尔斯稍稍眯起眼睛，继续观察眼前的少年。

除了忒丝菲娅和莉莉夏的反常态度以外，周围的人纷纷交头接耳的反应，也让他察觉到这名少年不是普通的贵族少爷。

亚尔斯隐约听到有人低声说出【威穆琉纳】这个词汇……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显然是这名少年的名字或姓氏。然而，亚尔斯对【威穆琉纳】这几个字毫无印象。可是在整个校内食堂里，似乎就只有亚尔斯和露姬还搞不清楚状况。

那名少年在亚尔斯的身前几步停了下来。两名站在他身后待命的随扈，则一齐向亚尔斯微微颔首致意。在隔了一拍之后，那名少年脸上扬起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幸会，亚尔斯·雷金阁下。你在各个领域的活跃表现，在下早已多有耳闻。」

亚尔斯在名义上只是一介学生，照理说不可能在学院以外的地方扬名，因此这名少年肯定是故意用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他恐怕在婉转地暗示，自己很清楚亚尔斯的另一副面貌，也就是现役首席魔法师的真实身分。总而言之，这名少年显然是一名讨厌的不速之客。

006

「你是谁啊？」

亚尔斯始终保持着扑克脸，毫不客气地如此回应道。至少这样一来，这名不速之客应该会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

就在亚尔斯话语出口的瞬间，仿佛是要斥责他的无礼行为，一股猛烈无比的压力朝他席卷而来。看来是站在后面待命的男性随扈，朝着四周释放出了庞大的魔力。

露姬立刻做出反应，同样从身上释放出魔力进行对抗；忒丝菲娅依旧僵立在原地；艾莉丝则是站在远处关注事态的发展；唯独莉莉夏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现场。说到底，莉莉夏的任务责只是监视亚尔斯。为了避免卷入无谓的麻烦，她大概是暂时开溜了吧──亚尔斯的脑海闪过这样的想法，不过现在也没空管这种事了。

亚尔斯没去理会男性随扈散发的压力，神色自若地开口说道：

「失陪了，我接下来还有课。」

说完他便迈步准备离开。假如对方胆敢干预，亚尔斯也不惜直接动用武力，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好还是别太冲动比较好，毕竟善后工作会更麻烦。

另一方面，面对亚尔斯毫不客气的措词，那名少年敛去脸上的柔和微笑，像是有些惊讶地挑了一下眉毛。看来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亚尔斯并不是故意装傻，而是真的不认识自己是谁。

「哎呀呀，没注意到这点是我失礼了。我的名字是艾尔·冯·威穆琉纳。」

「我可不认识你呐。」

听到这句不留情面的回答，那名少年只能苦笑地说道：

「看来我们威穆琉纳家的知名度还不够呢。还是说在你眼中看来，威穆琉纳家的名头根本不值一提？」

艾尔不仅不以为忤，似乎还觉得很有意思，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殷勤有礼地向亚尔斯询问。

「……算是吧。好啦，麻烦你让个路好吗？」

在周围关注着两人对话的其他学生，顿时开始议论纷纷。从学院学生的角度来看，威穆琉纳家无疑是远在天边的存在，然而，面对威穆琉纳家的这位少爷，亚尔斯不仅和他平等地对话，甚至还摆出爱理不理的态度，其他学生自然都吓得面面相觑。不过，艾尔在这一点也是不遑多让的强者。

尽管他应该很清楚亚尔斯现役首席的真实身分，可是他丝毫没有流露出胆怯的神色。

艾尔仿佛只是和小有名气的对象会面一般，保持着轻松愉快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从以前就一直想和你见一面。可是该说好巧不巧吗？我完全没有想到你会进入学院就读。早知如此，我或许应该更认真地来学校上课才对。」

「所以你也是这所学院的学生？」

面对亚尔斯下意识变得尖锐的眼神，艾尔只是轻轻地耸了耸肩说道：

「有点一言难尽呢……不过，我确实还保留着学院的学籍。事到如今，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执着的，只是抱着既然进入学院就读，那还是把毕业证书拿到手比较好的想法。毕竟要是被只凭头衔看人的家伙认定我不学无术，我也会感到很困扰。」

「但是你不来学校上课，岂不是连毕业都没办法？」

「这你就错了，威穆琉纳家可是对学院的发展贡献良多──透过相当高额的捐款。」

尽管艾尔的态度非常理直气壮，不过亚尔斯倒是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反而有种这么做相当合理且正大光明的感觉。尽管亚尔斯也知道自己是个特例，但他认为真正拥有才能的人，光凭自学也能掌握充足的知识。而且将来是否会前往外界，两者所需要的资质能力是不一样的。真要说的话，他甚至有种「我怎么没想到这招」的扼腕感觉。

然而，就算亚尔斯想要通过花钱买学位，贝利克也绝对不可能同意这种事情。虽然作为任务的交换条件，贝利克在课业的事情上给亚尔斯提供了不少方便，但是贝利克如果允许他走后门，那不仅没办法让这名少年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还会导致军方失去让亚尔斯欠下人情的机会。而且「花钱买学位」这种老套手段，特别容易引起市民和学生的注意，因此也格外容易被揭发。若是处理不好，很有可能偷鸡不着蚀把米，连亚尔斯的真实身分都曝光。说到底，亚尔斯也不认为希丝缇会同意这种手段，因此艾尔之所以能够花钱买学位，大概是有其他有力教职人员帮忙撑腰吧。

「那么，我再问一次，你究竟有何贵干？」

亚尔斯这句话是在暗示艾尔，自己没有闲功夫和他浪费唇舌。

「这个嘛，站在这里说话也不太方便，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席露西菈。」

艾尔轻轻地呼唤了一声，那名女性随扈立刻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说了起来。

在一阵交头接耳之后，女性随扈带路似地转过身去。

就在亚尔斯无奈地准备跟上去时，艾尔却忽然撇下亚尔斯，自顾自地朝另一个人说道：

「哟，忒丝菲娅。好久不见了呢，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啊？」

艾尔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和颜悦色地向忒丝菲娅打了个招呼。

就在话语出口的瞬间，忒丝菲娅的嘴唇流泄出近似呜咽的嘤咛。只见她用力捏紧了制服的裙摆，把整颗脑袋低了下去。脸色变得一片苍白的她，仿佛在调整呼吸似的，肩膀不断上下起伏。忒丝菲娅的身体很明显出现了异状。

「你最近过得好吗？」

忒丝菲娅好不容易抬起视线，尽管话语好似卡在喉头，她还是拼命地挤出了一句话。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这话可真过分呢，我好歹也是这所学院的学生啊，你难道不晓得这件事情吗？」

艾尔不仅不在意，甚至扬起了安抚小孩似的微笑。

「搞什么，原来是你认识的人啊？」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不对，就算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忒丝菲娅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孱弱不堪。

然后，她稍微踮起脚尖，搭住亚尔斯的肩头，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地说道：

「威穆琉纳可是三大贵族之一喔。」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呐。」

在现役的三大贵族之中，由芙萝婕担任当家的斐培尔家，以及由维札斯特主掌的索卡连托家，亚尔斯当然都知道他们的大名。然而虽然听起来有点离谱，但他确实直到此刻才得知三大贵族的最后一个家族之名。

亚尔斯向来不关心贵族社会的事情，固然是其中的部分原因，不过真要说起来，「三大贵族」的定义相当模糊也是一大原因。

正如「现役」这个词汇所示，三大贵族所指涉的家族会随着时代而有所不同。而三大贵族的遴选基准，意外地不受血统或历史之类的条件影响，主要是看有没有立下足以匹配贵族地位的巨大功绩。

因为其中也混杂着「自称」为三大贵族，或是小派阀自说自话地拱出来的三大贵族，所以导致整件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总而言之，只有实力突出且拥有巨大权势的家族，才有资格成为众所公认的三大贵族。

从这点来说，斐培尔家能够名列三大贵族之林，是任何人都不会有意见。现任当家芙萝婕的高超手腕和实际功绩，不管由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芙萝婕不仅曾是亚鲁法【三巨头】之一，还长年在军中担任指挥官和教官的职务，培育出无数优秀的部下。无论是在贵族社会或是政治世界，她始终拥有相当巨大的影响力。

而如果从实力角度来说，索卡连托家被列入三大贵族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维札斯特本人并不怎么在乎这种贵族的荣誉虚衔，但是他仅在一代之间就创下了足以跻身军方中枢的彪炳功绩，整个亚鲁法自然无人不晓他的大名，并且给他冠上「爵士」这个带有敬畏之意的尊称。

然而，最后一个家族威穆琉纳家，则和其他两个家族的情形有点不同。威穆琉纳家是和元首希瑟妮娅有着远亲关系的血脉，真要追本溯源的话，他们其实拥有王族的身分。现在的威穆琉纳家起源于几代之前，当时的祖先主动放弃了元首继承权，取而代之的是「自贬」为具有特别地位的贵族。

虽然前面说过三大贵族会随着时代而有所变动，但是威穆琉纳家从未被挤出三大贵族的行列。

除了历史渊源以外，财政和政治上的影响力也是部分原因，不过最大的主因还是在于威穆琉纳家的私有战力。

斐培尔家的当家曾经位居军队司令官之职；索卡连托家的当家更是现役的军队高级干部。即使与这两个家族相较，威穆琉纳家对军方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威穆琉纳家一直以来皆人才辈出，无数优秀的军人魔法师都诞生于这个家族。在军方的高层里，有许多人都和威穆琉纳有紧密的关系。除此之外，从艾尔随扈的身手也不难看出威穆琉纳家拥有堪称「私兵部队」的私有战力，因此单纯从武力上来说，威穆琉纳家甚至凌驾于斐培尔家和索卡连托家之上。

而威穆琉纳家目前有两名嫡系子嗣，身为次子的艾尔是当家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忒丝菲娅向亚尔斯简单扼要地说明了上述这些事情。

「他们在贵族里是特别的存在，哪怕是我们家也得敬让三分。毕竟威穆琉纳家原本可是王族的一份子。」

「嗯哼，这样啊。」

相对于面无血色的忒丝菲娅，亚尔斯只是非常简单──甚至可说是不当回事地应了一声。就算得知了这些资讯，他也丝毫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亚尔斯的脾气向来如此，再说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骄傲自大的贵族。

「喏，就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你们的悄悄话也该说完了吧？我看了都有点吃醋了喔，菲娅。」

虽说艾尔应该听不到两人说话的声音，但是他大概猜得出来忒丝菲娅和亚尔斯说了些什么。原本站在旁边等两人说完话的艾尔，如此嘟囔了一句之后，突然迈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失礼了，亚尔斯·雷金。」

艾尔先知会了一声，接着便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就这样直接抓住忒丝菲娅的肩膀。

然后他顺势把手滑到忒丝菲娅的腰间，一把就将她娇小的身躯搂向自己。

「啊……！」

忒丝菲娅的整个身子仿佛都僵直了，只能毫无抵抗之力地仰望比自己高的艾尔。

她的眼眸很罕见地失去了争强好胜的光芒，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失去了活力。

艾尔则像是在俯视弱小的猎物似的，隔着浏海凝视忒丝菲娅的眼眸。然后，他淡淡地开口说道：

「哎呀呀，看来我的东西被人弄脏了呢。」

接着，艾尔轻轻地伸出右手，用不像男人的纤细手指托住了忒丝菲娅的下巴。

忒丝菲娅宛如石化似的，完全无法反抗艾尔的动作。艾尔的眼睛直直凝视着她，令她甚至无法转移视线。

看着那张逐渐靠近的脸孔……忒丝菲娅僵硬的身体完全无法做出任何抵抗。有别于托住忒丝菲娅下巴的右手，艾尔的左手正在轻抚着忒丝菲娅的红色秀发，而她的心脏也像被紧紧攫住了一般。

这就是「威穆琉纳」这个姓氏的威慑力，而更加关键的原因，在于艾尔这名少年在忒丝菲娅眼里是个恐怖的存在。这是打从她以贵族身分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固化于心灵深处的上下阶级关系。

对贵族世界的人们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常识。因此即使知道身体不听使唤的理由，忒丝菲娅也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抵抗。一言以蔽之，她的出身就是加诸在身上的枷锁。她在成长中经历的一切事物、一路上背负的期待和责任，全都在此刻化为拘束手脚的沉重镣铐。

即使想要逃跑，被超乎想像的力量固定住的下巴却完全动弹不得──就连嘴唇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忒丝菲娅无法抵抗不断靠近的那张脸孔。

「──！！」

就在忒丝菲娅不禁闭上眼睛的瞬间──伴随一道清脆的声响，她感觉到捏住自己下巴的无情手掌被拍到了一旁，与此同时，另一只比艾尔更加有力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向后拉去。

「你要是擅自弄脏我的东西，我可是会感到很困扰的。」

忒丝菲娅连忙睁开眼睛……赫然发现眼前是亚尔斯的脸孔。

只见亚尔斯露出标准的坏人笑容，而且还略带讽刺地歪起嘴角。忒丝菲娅不禁心想，相较于艾尔的贵公子模样，亚尔斯这副样子反倒更像反派角色……不过，她此刻更关心的是亚尔斯刚才那句话。

「咦、哎哎哎哎──！！你说什么！谁是『你的东西』啊！！」

忒丝菲娅立刻抗议似地大叫起来，脸蛋涨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

「喂，快点放开人家啦！」

因为亚尔斯仍然搂着自己的肩膀，忒丝菲娅只能无力地拍打着他的手臂试图挣脱。于是亚尔斯毫不客气地把她整个人推到一旁。

而站在旁边守候的艾莉丝，直接用双手接住了自己的好友。

虽然忒丝菲娅总算回过神来，但是她的身体还是不断地颤抖。光是回想起方才的场景，便会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她的脊梁窜起。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瑟缩在胸前的拳头，用力到指节都发白的程度。

刚才自己明明百般不愿，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即使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什么事情，却还是无法抵抗逐渐接近的嘴唇。简直像是被鬼压床一样。

太窝囊了、太令人气愤了。

这些情绪还没来得及涌现，忒丝菲娅就感觉到脸上有热热的东西。

就在她急着想用食指擦拭的时候──

「咦……？」

她这才发现那是大颗的泪珠。觉得自己这样太不像话，她连忙想要抹去脸上的眼泪，但是一度溃堤的泪水再也无法止住，源源不绝地从眼眶涌了出来。

被自己不喜欢的男性强吻，固然是不折不扣的奇耻大辱，但是非要说的话，相较于这种理性上感知的情绪，忒丝菲娅觉得自己内心更多的是害怕的感觉，也就是被并非芳心暗许的异性强迫的恐惧感。

就在这时，艾莉丝用力把忒丝菲娅搂进了自己的怀里。仔细一看，这位个头比忒丝菲娅高上一些的好友，正在用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瞪着艾尔。

而露姬的反应也和艾莉丝相同。如果先行离开食堂的希耶尔也在场，哪怕是为人敦厚的她，应该也会有一样的反应吧。

另一方面，艾尔则是泰然自若地承受她们的谴责目光，并且进一步刻意加深了脸上的笑容，对忒丝菲娅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可真是伤人呢。虽然我们的确只有小时候订下的婚约……但是你难道以为长大之后就可以不算数吗？」

忒丝菲娅像是心里的旧疮疤被重新揭开似的，整个人再次颤抖了起来，僵立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尽管在那之后，你的母亲大人──斐培尔家的当家上门提出解除婚约的请求，可是你觉得天底下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吗？这样不对吧？既然已经定下了婚事，岂有悔婚的道理？不管你们斐培尔家说什么，我们威穆琉纳家都不可能同意这种要求。」

「…………」

听到这段话，亚尔斯内心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他知道在贵族社会里，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然而，在瞥见红发少女的眼泪之后，他也不禁觉得用一句「司空见惯」打发掉，确实有点太冷漠了──而且尽管主要是为了讽刺艾尔，可是自己方才毕竟说出了「我的东西」那样的话。

（不过，严格说来也不算错吧。我姑且是指导这丫头的老师嘛。）

也就是说，刚才的「我的东西」其实是「我的学生」的意思，只是自己为什么会以那样的形式说出口呢？亚尔斯沉吟了半晌，只觉得愈想愈不明白。

「……算了，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突然脱口说出了这样的结论。由此看来，亚尔斯果然就是亚尔斯。

「总而言之，你有事情要找我对吧？我看也不用特地换地方了，不如就在这里把话说个清楚如何？毕竟我可不是有那种闲功夫的人。」

「呵呵，也罢。说的也是，我今天要找的人的确只有你没错。」

「哎呀，你那副和贵公子面具相符的高雅谈吐马上就破功了呢。」

即使面对亚尔斯的露骨挑衅，艾尔也始终保持着不变的微笑。除了高深莫测以外，也给人他似乎不具备人类情感的印象。

「不过，我们还是先来说说我和菲娅的婚约吧。为了解除婚约一事，芙萝婕小姐确实向我们威穆琉纳家送来谢罪书和表达歉意的礼品。但是，天底下岂有这么荒谬的道理？这可是双方正式缔结的婚约喔。不仅经过双方当事人同意，而且对斐培尔家来说，应该没有比这更加完美的亲事了。」

艾尔摆出一副「我是在跟你们讲道理」的样子，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当然，我也能够明白你们斐培尔家的苦衷。你如果嫁进别的贵族家族，斐培尔家便会在芙萝婕小姐这一代断了香火。正因如此，我才会主动提议我可以入赘到你们斐培尔家，又或者由我们生下的孩子担任斐培尔家的继承者。」

艾尔说到这里，朝着一直沉默颤抖的忒丝菲娅弯下腰，轻声开口道：

「哪怕是你们斐培尔家，也不可能敌得过我们威穆琉纳家吧？你应该不会傻到选择这条路吧？放心吧，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好啦，再多让我瞧瞧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吧。」

接着他一边凑近脸孔，一边喃喃地向忒丝菲娅说道：

「赶紧想起以前的事情吧。当年还是个小丫头的你，和谁做了什么样的约定？」

话音方落，艾尔再次朝着动弹不得的忒丝菲娅伸出手。

然而，眼看就要摸到忒丝菲娅头发的那只手臂，突然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

艾尔一语不发地看着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名人物──不是亚尔斯，而是身为忒丝菲娅好友的另一名少女。

「你是谁？」

「我是艾莉丝，艾莉丝·提列克！」

艾莉丝气愤地大叫。

「没听说过的名字……连个小贵族都不是啊。那么，可以麻烦你别来碍事吗？像你这样出身卑贱的平民，说起来根本没资格碰我。我奉劝你学聪明一点，不要搅和我们名门世家之间的事情。」

「别开玩笑了！这和是不是贵族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艾莉丝已经气到火冒三丈，可是艾尔依旧只是冷笑以对。

「艾莉丝同学，你最好别把威穆琉纳家和你认识的软脚虾贵族相提并论。我这是在给你忠告，你应该还想待在这所学院里吧？听明白的话，就别再来妨碍我的好事。」

「我已经说过了！这和你是不是贵族无关！我才不管你的出身背景！」

「不，至少对菲娅来说，只要她还是贵族的一天，她就不能无视我的出身背景。」

艾尔冷静自若地把脸凑近忒丝菲娅，脸上微笑不变地向她说道：

「你已经不必继续学习魔法，也不用再想着前往外界啰。从今以后，你只需要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

忒丝菲娅的眼睛瞪大到极限，似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艾尔的话中之意。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若是按照艾尔所说的去做，等于彻底否定了她一直以来的生存意义。她是经历了无数努力，才在和母亲的打赌之中赢得了继续在学院就读的资格，以及踏上魔法师之道的门票。如果这条道路被堵住，她就只是一只没有目标的笼中鸟而已。

这股动摇的情绪在撞上艾尔犹如冰墙的微笑之后，顿时化为万念倶灰的绝望，让忒丝菲娅的眼眸失去了一切光芒。

艾尔立刻趁机重新搂向忒丝菲娅。就在艾莉丝准备再次阻止他的瞬间──她的喉咙突然传来一阵燃烧般的痛楚。

艾尔的男性随扈，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艾莉丝的背后，将手掌抵在她的脖子上。他只是随意地把四根手指抵在艾莉丝的脖子上，完全没有用力掐住她的喉咙……尽管如此，艾莉丝却激烈地咳嗽起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膝盖。

「我已经提醒过你要认清自己的身分了。」

艾尔冷冷地睥睨着艾莉丝，但是就在他话语出口的同一时间──

「……你打算做什么？」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站到他的身旁，完全没给两名随扈出手阻止的机会。亚尔斯不知何时已经揪住艾尔的手腕，将之掐紧到极限。

「用力量来使人屈服的家伙，自己也得做好屈服于力量的觉悟。这两个丫头好歹也是我的学生，我不会放任你再对她们动手。」

「没想到你居然会对我说教啊。别看我这样，我应该是比你年长一岁的学长呢。总而言之……可以麻烦你松手吗？」

揪住艾尔手腕的这股力量，简直像是用老虎钳牢牢夹住一样，在两人谈话的期间，力道也在不断增强，已经到了艾尔无法一笑置之的程度。

然而，理应感到痛楚难当的艾尔，却仍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表情。

就在两名随扈收到主人眼色，准备采取行动的那个瞬间，手里拿着──以反握的方式藏在手腕后方──飞刀型AWR的露姬，悄无声息地挡住了名为席露西菈的随扈。

与此同时，站在艾莉丝背后抵住她脖子的男性随扈，双脚也像是被钉住似地完全动弹不得。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度从现场消失的金发少女莉莉夏，用宛如钢琴线的丝线缠住了男性随扈的脖子，从而牵制住他的进一步行动。

只见好几道蜿蜒起伏的丝线，从莉莉夏的五根手指延伸出来，散发着锐利的森然寒光。这些丝线恐怕都锋利无比，若是轻举妄动的话，脑袋很有可能被直接割下来。

尽管如此，那名男性随扈依旧没有移开抵住艾莉丝脖子的四根手指。

「真伤脑筋呢，真没办法。我们就暂时停战吧。」

艾尔如此嘀咕之后，迅速地看了男性随扈一眼。男性随扈立即领会主人的用意，移开了抵在艾莉丝脖子上的四根手指。而原本缠住他脖子的那些丝线，也紧接着消融在空气之中。

目睹这一幕的亚尔斯，也向露姬使了个眼色，要她解除对女性随扈的警戒态势。与此同时，亚尔斯自己也松开了艾尔的手腕。

「虽然我是想跟你说句不好意思……但是看来无论是我还是她们几个，都没有能够伺候你的礼数呐。我才不管什么三大贵族或威穆琉纳家，你要是坚持继续闹下去，我也要稍微认真起来了。」

亚尔斯在这么说话的同时，以锐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艾尔。然而，艾尔此刻的视线却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弗琉斯埃文家的幺女为什么会出现在学院？究竟是谁派你过来这里的？」

「您可真是了解呢，真不愧是威穆琉纳家的人。您是艾尔少爷吧？虽然我很想跟您说声幸会……但是我原本可没打算露面喔？所以我才会暂时离开现场。可是，谁教您要在学院内引发这么大的骚动嘛。」

「……没想到你居然会庇护斐培尔家的菲娅啊。」

莉莉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耸了耸肩。于是艾尔再次转头看向亚尔斯说道：

「话说回来，担任菲娅及这几位女孩的指导者的亚尔斯阁下。方才真是多谢你的说教，作为一点回礼，下次就由我来教导你对待女性的方法吧。」

「不必了。我的确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情，但是我自认至少比你高明一些。」

「噢？看来是我调查不足啰……先不说这个了，我今天过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惹你生气，而是真的有事情要找你。」

艾尔一边摩挲着刚才被紧握的手腕，一边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俯视着垂头丧气的忒丝菲姬。

「那么，你就快点说完快点滚吧。」

艾尔皮笑肉不笑地低声说道：

「呵呵，因为你是亚鲁法的最高阶魔法师，所以我才会允许你如此肆无忌惮地和我说话。身为威穆琉纳家次男的我，可是特别让了你不少，希望你能谨记这一点。」

看到艾尔假惺惺地装出一副苦瓜脸，露姬顿时不假辞色地厉声说道：

「亚尔斯大人刚才应该已经说过了，他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了。你如果再有什么无礼的行为，只会让你自己置身险境！」

然而，面对露姬的严厉之色，艾尔依旧只是一笑置之。

「连『无礼』这种词汇都说出来了啊？你们这群人还真是有意思呢。不过，我们这次确实算是扮演客人的角色，是我失礼了，亚尔斯阁下。只是这里实在太过嘈杂，不太适合传达我要说的正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要直接打道回府我也没有意见。」

「……不好意思，还是请你移驾到能够安静谈话的地方吧。席露西菈。」

艾尔没等亚尔斯回答，就再次催促着名为席露西菈的女性随扈负责带路。

果然是个任性妄为的家伙──亚尔斯不禁在内心如此嘀咕道。虽然他挥手赶开了来到身旁催促自己前行的男性随扈，但是在当前的情况下，也只能跟在艾尔一行人的身后。

不过，在前去会谈之前，还有一件必须处理的事情。

亚尔斯看着喉咙疼痛未消的艾莉丝，以及被露姬搀扶住的忒丝菲娅，瞬间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忒丝菲娅都是处于多愁善感时期的少女，而且此刻的她完全丧失了平常的饱满活力，精神上似乎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这种时候究竟该说什么才好呢……在沉吟了十几秒以后，亚尔斯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惯于处理这种情况，不由得摇了摇头，最后只吐出了这句话。

「……哎，你就当作是被狗咬了一口，稍微忍耐一下吧。」

「──！！」

这句话简直没神经至极。就连露姬都有些傻眼地看着亚尔斯，仿佛在说「要安慰人也不是这么个安慰法吧」，所以亚尔斯不由得地感到有些无地自容。毕竟他前一刻才在艾尔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至少我比你高明多了」。

「所以说，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哪里？」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不是艾尔，而是他的女性随扈──席露西菈。

「四楼的会客室。」

（这应该是需要经过理事长……希丝缇的同意才能使用的地方。）

亚尔斯思索着这些事情，并看向艾尔一行人。

这么说起来，虽然这三个人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但是他们的来访究竟有没有事先知会希丝缇？威穆琉纳家是名副其实的棘手家族，假如艾尔这名少年睽违已久地在学院里现身，希丝缇此刻应该正在快马加鞭地准备应对措施。

「知道了。不过，我们这边有两名被害者，我得先确认一下她们的状况才行。你们先过去吧。」

「悉听尊便……可是，这件事情和菲娅也有关系，她不出席真的好吗？」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啦，菲娅不参加也无所谓。你就慢慢听她说话，让她的脑袋冷静下来吧。我想她的内心应该还很混乱。不过，还请你别让我等候太久啰。」

这么说完之后，艾尔和女性随扈就再次迈开了脚步。原本跟在亚尔斯后面的男性随扈，则是向他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跟在主人的身后离去。

目送着一行人离开的亚尔斯，隔了一拍之后，转过头来开口：

「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莉莉夏。」

「不会，在刚才那种情况下，我不得不出面阻止。只是我完全没有料想到……威穆琉纳家的少爷居然会跑来学院这里。啊，我要先声明一下，我一开始之所以躲起来，完全是为了避免麻烦事。虽然艾尔·冯·威穆琉纳好像认得我的长相，但是我和他完全没有更深的关系！」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刚才要不是你及时出面，艾莉丝确实会有危险没错。」

在这么说完之后，亚尔斯便开始查看艾莉丝脖子上的四道指痕。这些指痕不仅看起来怵目惊心，而且都有内出血的症状。虽然不清楚那名男性随扈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在最坏的情况下有可能伤到血管。

「真是一群比想像中还要乱来的家伙呐。」

莉莉夏接着亚尔斯的话头说道：

「毕竟威穆琉纳家确实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对手。就连他的两名随从人员，看起来也有不容小觑的实力。」

然后，莉莉夏便把方才的事情告诉了亚尔斯，亦即那名男性随扈在脖子被钢琴线缠住的情况下，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动摇之色的异常反应。就算自己也会赔上性命，但感觉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向艾莉丝痛下杀手。这不是忠心耿耿能够解释的行径，反而给人相当诡异的感觉。

「无论如何，还好事态没有演变到最糟糕的情况。艾莉丝，你就先去保健室吧，你的伤势不赶紧处理，很可能会继续恶化。我待会儿也会带着菲娅一起过去。」

「好、好的。莉莉夏，刚才多谢你了。」

「道谢就不必了，我并不是为了帮你或忒丝菲娅同学才出手的。毕竟亚尔斯同学若是在学院里发飙，局面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纯粹是不得已之举。」

尽管莉莉夏嘴巴上这么说，可是她瞥向沉默不语的忒丝菲娅的时候，眼神里却充满了同情。亚尔斯姑且替自己辩护道：

「喂，别把我说得像是活动火药库行不行？」

「哎呀，我有说错吗？」

「我要是认真起来，在真正发飙以前事情就会结束了。」

「所以说，我的判断果然还是正确的嘛。」

「算是吧。话说回来，那些家伙也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呐。」

亚尔斯一边瞥了忒丝菲娅一眼，一边如此说道。

此刻，忒丝菲娅正处于精神冲击导致的恍惚状态。她的状况甚至变得比先前更严重，不仅对别人的呼唤毫无反应，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亚尔斯放低腰身，再次确认着忒丝菲娅的状态，嘴里轻声沉吟了起来。只见她的瞳孔放大，眼神完全失去焦点，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丝毫无意遮掩哭肿的双眼。

这大概是想起过往创伤所引发的休克症状，陷入茫然自失状态的忒丝菲娅，简直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真是太丢人了……被彻底地摆了一道啊。」

亚尔斯宛如自嘲的苦涩呢喃，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里，直接消失在空气中。

假如艾尔等人是光明正大地动用魔法，亚尔斯再怎么说都能够察觉到前兆，而且可以名正言顺地彻底击溃对方，因此应对起来反而简单许多。如此一来，无论是忒丝菲娅还是艾莉丝，都有可能逃过这场无妄之灾。如果有人质疑亚尔斯为何不先发制人，他也只能无奈地表示──这里毕竟是学院。

「不好意思，莉莉夏、露姬，麻烦你们过来帮我一把。」

亚尔斯把手放到忒丝菲娅的头上，向两名少女寻求协助。

接着，他用大拇指仔细地按摩着忒丝菲娅的眼睛周围。

忒丝菲娅的病状有点类似于精神上的疾病，但是在她失去光彩的双眸中，可以辨认出些微的魔力影响。若是说起作用于精神方面的魔法，第一个会联想到的就是暗系统魔法，可是忒丝菲娅的情形……

「这不是魔法，而是一种催眠术吧。」

魔力在其中最多只扮演了最后扣扳机的角色。而忒丝菲娅之所以受到如此严重的精神伤害，果然是来自于铭刻在无意识领域的过往创伤经验。虽然亚尔斯在过去的军旅生活中，经常有自己治疗外伤的经验，但是他不太清楚这类精神创伤的应对方法。

除此之外，姑且不论忒丝菲娅精神伤害的治疗事宜，亚尔斯忍不住质问起自己，真的要继续插手干预这件事情吗？

艾尔这名少年提到了他和忒丝菲娅订下了婚约。既然如此，这就是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之间的问题，也就是贵族「家族」之间的事情。

如此说来，这整件事情根本就没有亚尔斯置喙的余地。

但是，亚尔斯也觉得事情不能这样说。

仔细一想，亚尔斯已经花了不少时间、精力指导忒丝菲娅，先前甚至还为此不惜向芙萝婕提出打赌。真要说起来，忒丝菲娅这名少女的未来出路，确实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是要因此置之不理又有点说不过去。

就在亚尔斯想到这里的时候，那句话突然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你要是擅自弄脏我的东西，我可是会感到很困扰的。』

亚尔斯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说艾尔的态度的确很令人火大，但是亚尔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太意气用事了。他的心里满是想要咂嘴的冲动。

姑且不论遣词用句，总之自己在那个时间点，已经主动跳进了这件事情的漩涡之中。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听到这个自语般的问题，露姬率先回答了。

「亚尔斯大人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不过，那家伙的态度实在无礼至极，给人非常不愉快的感觉。就算忒丝菲娅同学很粗线条，但那样对待她，她真的太可怜了。」

同为少女的露姬，应该颇能理解忒丝菲娅的感受。另一方面，尽管亚尔斯并不怎么懂女人心，可是他对艾尔这号人物乃至威穆琉纳家都非常有意见。

「深有同感。虽然被那家伙牵着鼻子走很令人不爽，但我还是瞧瞧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在此之前，得想个办法治好菲娅才行。」

亚尔斯一边用力挠着头发，一边如此下定决心。

第十一卷 第64章「飘忽不定的友军」

学院的喧嚣声响被隔绝在少女意识的远方，鸟儿的啼叫更是完全传不进她的耳中。

伴随着不断涌现的不快回忆，忒丝菲娅的心中只剩下无声的寂静。

在亚尔斯等人护送之下，来到保健室的她在病床上坐下，视线心不在焉地落在了床上。

那对微启的樱唇莫名有种娇媚感，室内只听得到从那张小嘴里吐出的呼吸声。忒丝菲娅的眼眸宛如梦游症患者般空洞而无神，就像是什么故障的机械，只剩下每隔几秒钟眨一次眼的反射动作。

首先得帮忒丝菲娅做应急处置才行，至于治疗坐在椅子上的艾莉丝──这项工作就交给莉莉夏和露姬来负责。

在两名少女寻找简易的医疗包和药品期间，亚尔斯站到了坐在病床上的忒丝菲娅的正前方。

他先把手放到忒丝菲娅的衣服上面，接着伸出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轻轻抬了起来。在让忒丝菲娅背对自己坐下之后，他立刻不由分说地脱掉了她身上的衣服。

无论是露姬还是莉莉夏，都停下了搜寻架子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艾莉丝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唯独失魂落魄的忒丝菲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做了什么事情。亚尔斯丝毫不理会几名少女的反应，快速地解开了忒丝菲娅的内衣背扣，把内衣挪到一旁。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掌，按在她裸露的光滑肌肤上。

亚尔斯将自身的魔力化为波状，一口气从忒丝菲娅的背部灌注进去。

这是治愈魔法师也会采取的治疗方式，专门用来治疗在魔物战斗中受到精神性创伤的病人，或是遭到暗系统精神侵蚀的初期症状患者。

具体来说，就是配合心脏的跳动和血流的节奏，把一定程度的魔力注入患者体内，从而改善精神和魔力的混浊状态。

除了精神方面的治疗效果以外，这个治疗方式还具有止痛的效果，尽管需要相当高水准的技术，不过在战场上算是相当普及的应急处置措施。

幸好忒丝菲娅的症状比亚尔斯想像中轻微，很快地，她体内的魔力就因为自净作用的关系，找回了原本的节奏。不过之后假如没有持续好转的迹象，就必须寻求专业医疗人员的协助了。

慢慢地，忒丝菲娅的眼眸也开始恢复了光彩。最后，她终于缓缓地清醒过来。

「唔……」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对白皙的双峰，也就是自己只剩下一片薄布包裹的胸部。俯视着自己胸前的她，整个人的意识顿时变得无比清明。

「＃＄％＞＆％＋＄＃！！」

虽然脑袋还有几分昏沉，但是忒丝菲娅还是勉强看清了自己的仪容。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她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胸部。

「咦、欸、骗人的吧！为什么我会全裸啊！？」

007

「别鬼吼鬼叫的，这样很让人心烦啊。」

转过头去的忒丝菲娅，脸上顿时满是惊愕的神情。瞬间达到最高点的羞耻心，马上化为淹没脸蛋的红潮，仿佛火山熔岩一般喷发了出来。

忒丝菲娅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声。

在悄悄环顾周遭之后，她这才发现在场的不仅是作为异性的「他」而已，还有除了希耶尔以外，今日所有共进午餐的成员。因为察觉到其他人也都在场，忒丝菲娅总算多少冷静了下来。

「咦？我……刚才应该是在……」

在回想起先前场景的下一秒钟，忒丝菲娅注意到了自己内衣背扣被解开的事实。然而令人头疼的是，她如果在这时候放下护住胸部的双手，非常有可能直接引发「事故」。换句话说，她迫切需要别人帮她重新扣上背扣……经过一阵犹豫之后，忒丝菲娅以细若蚊蚋的声音嗫嚅道：

「帮、帮人家把背扣扣起来啦……」

只听她一句话才刚说完，就已经因为涌上心头的羞耻感而瑟缩起身子，整条脊梁骨都突了出来。婀娜多姿的少女玉背所勾勒出的优美曲线，在某些人眼中看来无疑是煽情的美景。只是身为当事人的忒丝菲娅，完全没有心力注意到这种事情。

「嗯？噢～也是呢。」

亚尔斯浑然没有察觉豆蔻少女的害羞心思，立刻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忒丝菲娅的后背──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娇小的人影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倏地介入他们两人之间。

「亚尔斯大人，请您转过身去！！」

听见露姬不容反驳的强硬语气，亚尔斯尽管感到哑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

「真是得救了，多谢你，露姬。」

「这种事情一开始就该由我代劳。话说回来，忒丝菲娅同学，你为什么会散发出娇媚的感觉啊？还有，你身上的这件内衣意外地很可爱呢。」

「咦？这种事情现在根本不重要吧？你也用不着特地说出来吧？」

或许是赤身裸体，导致感觉也变得敏锐，忒丝菲娅总觉得露姬盯着自己后背的视线令人有一点刺痛。

「你后背的赘肉都被内衣挤出来了呢，你最近变胖了吗？」

「露姬？你……这是在捉弄我吧？你绝对是为了捉弄我，才故意说这种惹人生气的话吧？」

「是的。」

露姬笑着回答道，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意。

不过，她最后还是好好地替忒丝菲娅扣上了内衣背扣。

于是，忒丝菲娅立即抓起上衣，匆匆忙忙地把衣服穿回身上，这才总算稍微冷静了下来。

几分钟过后。

「……那么，可以麻烦你说明一下吗？」

重新调整好情绪的亚尔斯，仿佛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开门见山地抛出了这个问题。忒丝菲娅则是表情难堪地看向了亚尔斯。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露姬已经先一步插话。

「在谈论这个问题之前，亚尔斯大人为什么会知道女性内衣的穿脱方法，也是同样重要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就暂且留到之后再说吧。」

忒丝菲娅一时不明白亚尔斯是要自己说明什么，但是她马上就想起自己才是更需要别人说明的一方。

「欸～我想先问一下，为什么我刚才会是半裸状态啊？」

在问出这个单纯的疑问之后，忒丝菲娅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虽然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她自己，但是她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到答案……这种妙龄少女的内心纠葛，直接呈现在她的脸上。

「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名叫『艾尔』的家伙，对你下了催眠术之类的心理暗示。为了对你进行应急处置，亚尔斯大人必须……咳咳，不得不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值得庆幸的是，看来催眠已经顺利解开了。」

经过露姬这番说明，忒丝菲娅心中的疑惑应该已经获得解决，于是亚尔斯迅速地把话题拉回正题。老实说，他不是很想在这个话题浪费太多时间。

「所以说，那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我已经被卷入了这件事情，你好歹也该跟我说明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刚才要问的就是这些而已。」

紧接在亚尔斯之后，脖子缠上了绷带的艾莉丝，也把身子探过来，向好友强调道：

「菲娅，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的，所以你就尽管说出来吧。你们两个真的订有婚约吗？而且那个蛮横的贵族少爷……甚至还自说自话地说要让你从学院退学耶。」

「……对不起。归根究柢，这完全是我们斐培尔家的家务事。可是，那家伙说的那些话实在太奇怪了。说到底，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明明是处于对立的关系啊。」

如果忒丝菲娅的记忆没有错误，这个问题应该早就彻底解决了。因为从斐培尔家的立场来说，所谓的忒丝菲娅和艾尔之间的婚约，是老早就作废的约定。

「可是，也或许有可能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忒丝菲娅不自在地捏起浏海，浮现出不知如何是好的阴郁表情。

但就算中间真有什么差错，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旧事重提？──她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之情。

「假如对方的主张还有效力，那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露姬抛出了单纯的疑问。她当然也和亚尔斯一样，并不怎么了解这种贵族之间的事情。

而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和其他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表情泰然自若的莉莉夏。

「欸，如果对方还保留着证书之类的东西，别说是还有效力了，原则上就是直接生效。更何况这可是位列三大贵族的两个家族所订立的约定。」

莉莉夏只有在和忒丝菲娅说话的时候，会很自然地换上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

「很遗憾，你只能幸福圆满地和那家伙成婚了。而且照理来说，这也不完全是贵族之间的问题，毕竟天底下没人会接受单方面毁约这种事情。三大贵族的一大职责，不正是负责调解这类纠纷吗？然而，身为三大贵族之一的斐培尔家，却打算撕毁已经订下的婚约，这种事情当然是不被允许的。当然，在无论如何都必须毁约的情况下，的确可以透过双方家族协商的方式来解决啦。」

「一言以蔽之，关键在于交涉的结果吧。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还无法得出任何定论。」

「可是，既然威穆琉纳家已经采取行动，就代表他们手上握有什么能够作为凭据的东西吧。」

莉莉夏再次若无其事地说道。

「总而言之，关于这件事情的实际情况，必须直接请教斐培尔家的当家……也就是你的母亲大人才行。」

亚尔斯神色严肃地如此说道，忒丝菲娅也点了点头。

（视谈判的结果而定，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甚至有可能爆发全面冲突……不，事情应该不至于演变到这种地步。）

仿佛是为了抹去闪过心头的最糟糕预感，亚尔斯特地在心中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唯一让人庆幸的是，无论这项婚约是否有效，芙萝婕·斐培尔的意向都已经非常明确。

虽说是打赌的结果，但是芙萝婕毕竟允许了女儿忒丝菲娅继续留在学院的请求。假如艾尔的说法有事先征得芙萝婕同意，那么这项婚约成立的同时，就意味着忒丝菲娅必须退学，如此一来，就和芙萝婕当初的承诺产生了矛盾。

而且──亚尔斯进一步心想。

作为曾经和芙萝婕当面打过交道的人，他怎么想都不觉得她是会同意这种糟糕婚事的女性。当然，芙萝婕或许是以守护家族为最优先目标，但是在亚尔斯的观察里，他并不认为芙萝婕会是不顾女儿幸福的自私母亲。那种一意孤行的行为，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幸福。说到底，芙萝婕可是曾经名列【三巨头】之一的狠角色，她应该不至于做出如此愚蠢的选择。

「现在时间紧迫，菲娅，我只问你一句话就好：你自己希望怎么做？」

老实说，亚尔斯根本不在乎让艾尔一行人等得没完没了，可是如果一直把他们晾在会客室，肯定只会导致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我当然希望在学院待到毕业，并且以当上一流魔法师为目标。不，应该说我绝对要这么做。」

忒丝菲娅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基于这样的原则，来和对方进行谈判吧。」

艾莉丝用力点了点头，露姬也跟着颔首同意；默不作声的莉莉夏恐怕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那么，我也赶紧准备一下……」

忒丝菲娅正准备从床上站起身来，亚尔斯就扬起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不，你别过来。」

「你在说什么！说到底，这可是我和我家的事情耶！」

亚尔斯正面迎上忒丝菲娅的质疑目光，同时不疾不徐地说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还是老样子，总是一下子情绪就变得很激动。相对地，艾尔……那家伙的想法则是完全教人猜不透。我总觉得他还藏着什么底牌没亮出来，而且他那奇妙的技法也令人颇为忌惮。」

「您是在说那个像是催眠术的技法吧？」

露姬冷静地帮忙补充道。

「没错，那多半是种类似陷阱的东西，利用你精神动摇时乘虚而入。在无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现在，你傻乎乎地一起出席只会重蹈覆辙而已。那虽然只是个卑劣的技法，但是你如果因此再次倒下，我可应付不来。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你甚至有可能被那家伙任意摆布。正因为这不是纯粹的精神操作系魔法，所以在性质上更加恶劣。」

忒丝菲娅顿时说不出话来，艾莉丝轻轻拉住好友的手臂说道：

「就交给阿尔处理吧，菲娅。我也很担心你喔，因为你在见到那家伙的时候，整个人显然无法保持平常心。」

「……可是……」

「忒丝菲娅同学，艾莉丝同学说的没错喔。而且身为当事人的你，若是因为心灵受挫或身体不听使唤，从而陷入连反驳都做不到的状况，将会非常不利于谈判的进行。就我目前听到的资讯来看，你这个当事人的发言必须相当小心谨慎才行。」

露姬也同意艾莉丝的看法。

「所以说，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露姬把手放到忒丝菲娅的肩上，颇为温柔地向她这么说，然而──

「啊，露姬你也留在这里。虽说已经做好了应急处置，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艾莉丝和菲娅都必须静养才行。」

「怎么这样！」

尽管露姬感到错愕不已，不过在亚尔斯的说服之下，她最后还是干脆地退让了。亚尔斯之所以要求她留下来，也是为了让她保护另外两名少女。

「因此，要和我一起过去的人……」

亚尔斯话都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哼哼，所以我就雀屏中选了是吧？」

莉莉夏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仿佛在说「你这种用删去法挑人的方式可真没意思」。亚尔斯则是莞尔一笑道：

「毕竟你那张嘴巴真的很能说。别看我这样，对于之前的那件事情，我还算有些感激你。不仅巧妙地拯救了我即将崩坏的平稳学院生活，同时还提供我一个绝妙的借口，就算因为巴纳利斯的任务而旷课好几天，也没有引起其他人深入追究。不过，单从『谨慎处理』的角度来说，的确有点微妙就是了。」

「哎呀，没想到你居然有记在心里？小女子真是不敢当呢。」

「还有其他原因。你不管怎么说都是贵族出身，而且又比菲娅来得冷静沉着许多。再加上你并不是当事人，所以能够保持客观立场。最重要的是，从事谍报工作的你，肯定很清楚那些家伙会使出什么肮脏的手段吧？」

「哼哼，原来如此。不过，你这么相信我真的没问题吗？我搞不好会任由威穆琉纳家的人主导局面喔？」

莉莉夏一边甩动着金发，一边无所畏惧地笑了起来。

「不，你不会这么做的。如果你不愿意招惹他们的话，根本就不会在发生冲突的时候主动出面吧？」

在如此断言之后，亚尔斯又继续接着说：

「毕竟你是贝利克的部下，是在他授意之下被派遣到我身边的人。虽然这样说不太客气，但是你如果打算和那些家伙一个鼻孔出气，倒是替我省下了确认你是敌是友的功夫。毕竟我就算想要诉诸武力，也还是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因此你如果打算勾结那些家伙，对我来说反而轻松许多，可以不必考虑这么多繁琐的事情。我是不晓得你对贝利克有多忠诚，不过至少在眼下的这个阶段，你还不打算丢掉自己这份差事吧？」

「哎呀，你还真可怕呢！」

「另外，我是不清楚贝利克在打什么算盘，但是他在安排各种事情的时候，会特别留意不踩到我的底线。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是鱼帮水、水帮鱼的共生关系。既然如此，被贝利克派遣到我身边的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贝利克是手中握有能够信任你的依据？还是认为你是将来派得上用场的人才？总不会是你有弱点掌握在他手里吧？总而言之，收拾部下的烂摊子是上司的职责，因此贝利克不会特地派个蹩脚的家伙过来。」

「这可真是教人吃惊，我本来以为单纯是总督把你束缚起来……没想到总督也有被你反过来箝制的一面呢。然后，尽管你说得有些拐弯抹角，不过你想表达的是：因为我是贝利克总督派来的人，所以你愿意信任我是吧？」

「虽然不只是这个意思。哎，总之，将某人束缚起来这件事情，其实也等于自己也遭到对方束缚。」

因为一直以来都被贝利克恣意使唤的关系，亚尔斯此刻甚至有点愉快的感觉。没错，假如这次真的遇上了什么状况，就给贝利克一个偿还人情的机会好了。这样一来才能平衡双方之间的人情债。

而亚尔斯在谈话的过程中，也不经意地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既然贝利克是头连他都摸不透心思的老狐狸，那么即使是作为当事人的莉莉夏，也很有可能并未看穿贝利克的真正意图。假如确实如此，那还真是令人开心的误算……因为亚尔斯就没必要如此提防着莉莉夏。虽然并不是要像刚才所说的那样「互相束缚」，但是只要操作得宜的话，甚至有可能反过来利用作为监视人员的莉莉夏。尽管要如何把她拉拢过来还是个问题，不过事情若是进行顺利，似乎能够让自己的学院生活过得更有意义。

也不晓得亚尔斯的这些歪念头有没有被莉莉夏察觉。

只见她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接着非常刻意地叹了口气。

「你如果愿意在这时候出手相助，我对你的看法或许也会跟着改变。」

「我要是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和监视工作就没有半点关系了吧！也罢，我就陪你走一趟吧。然后，与其说这是任务，不如说是你个人欠我一次人情喔。最后，容我提醒你一句……你可别想说因为出了这种事情，所以要取消我和你的决斗喔，伤心的菲娅。」

「谁、谁说要取消了啊！是呢，本小姐向来不喜欢欠人情债，决斗的时候我就稍微手下留情吧！」

虽然忒丝菲娅竭尽全力地反唇相讥，但是她没机会把剩下的话说完。

「既然决定了，那我们就赶紧出发吧。」

因为亚尔斯的冷淡声音立刻插了进来。毕竟这场口舌之争若是再次演变为新的纠纷，亚尔斯可真的会忍受不了。

莉莉夏点了点头，跟在已经率先迈开脚步的亚尔斯身后，迅速地消失在房门后面。

然而，忒丝菲娅确实清楚地看到了──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莉莉夏的金发随风飘起，藏在底下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形成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嗳昧微笑。

另一方面，莉莉夏走出保健室，看着走在前头的亚尔斯背影，陡然停下脚步叹了一口长气。

「唉～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啊。不过，亚尔斯·雷金……不愧是现役首席，真是教人猜不透的家伙。而且就算被人猜到了行动目的，还是可以用绝对的武力解决一切问题，感觉实在很作弊。可是，虽说他完全无惧于威穆琉纳家的名头是很了不起，但是这次的对手终究是三大贵族之一呢。」

莉莉夏一边如此喃喃自语，一边更加认真地思索起来。

（说到底，像威穆琉纳家这种老派贵族，最擅长的就是从敌人的弱点下手，即使是亚尔斯同学也会陷入苦战吧。而且对方似乎也针对他做了一番彻底调查的样子。）

008

哪怕是现役的首席魔法师，一旦卷入贵族的纠纷之中，也很难继续贯彻我行我素的处世态度。

就在这个时候，作为三大贵族子嗣的「那名少年」的脸孔，瞬间浮现在莉莉夏的脑海中。她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眉头，用厌恶的语气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威穆琉纳家的那位次男，还真是如传闻所说的那样，马上就使出了卑劣的手段呢。」

接着，她用手指抵着嘴唇，继续在内心思索。

（也是呢，反正我人在学院的事情已经曝光了……老实说，和威穆琉纳家扯上关系会有点麻烦，但如果只是稍微出点力气，我就帮他这个小忙吧。）

莉莉夏并没有打算特别支持哪一边，只是在评估现况之后，决定暂时站到亚尔斯这一方而已。

于是，莉莉夏没有犹豫多久，就敲定了当前的行动方针。

她再次踩着轻巧的步伐向前走去，结果立刻和在通道尽头转过头来的亚尔斯对上了眼。

（完全就是催促我赶快过去的表情呢……呵呵呵，好啦好啦，你的可靠友军马上就要登场啰～）

莉莉夏忍不住暗自窃笑起来，不疾不徐地维持着自己的步调，板起脸孔走向正在等着她的亚尔斯。

第十一卷 后记

衷心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朋友。好久不见，在下是イズシロ。本系列终于来到了第十一集大关。除了深深的谢意以外，请容我向大家致上一句感谢之辞：谢谢各位一路陪伴笔者走到现在。

接下来是本集剧情的相关解说。由于多少会涉及剧透，因此还请各位特别留意。

在第十一集的剧情里，亚尔斯的部分过去总算浮出了水面。虽然曾经也有读者催促我尽快写出这段故事，但是笔者对剧情规划已有安排，因此才特地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释出相关剧情。这个时期的亚尔斯有不少和大姐姐们的逸闻，而这正是他为何会对风花雪月之事兴趣缺缺，在面对美色诱惑的时候也能够坐怀不乱的原因。至于详细情形，限于篇幅，只能割爱不谈……

另外，本集封面特别强调了「过去」的印象，但是「现在」的故事当然也在并行推进中。作为书籍版原创角色的莉莉夏，在本集有许多新添加的相关剧情。读完本集的读者朋友或许已经发现，莉莉夏在下一集的剧情里，很可能会扮演着更加重要的角色。按照目前的剧情规划，故事将会出现急转直下的变化，还请大家务必期待第十二集。

那么，接下来是惯例的谢辞部分。

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这次也感谢您绘制的美丽插图。可说是另一位主角的「年幼版本亚尔斯」，真的是彻底激发了笔者的创作欲望，甚至有股想要为这个角色另辟新章的冲动。然后是艾莲娜，她是笔者最期待看到图像化的角色之一，实际成品果然也是无与伦比的出色设计，实在是太感谢您了！随着本作品女主角的日益增加，如何安排她们的发色和突显各人的个性，着实成了一项令人费尽心思的工程，还望您能够不嫌弃笔者的驽钝，今后也继续陪伴着这部作品一起走下去。

再来，笔者要向责任编辑先生以及协助本书撰写的各方人士，致上由衷的感谢之意。然后，我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朋友，愿意一路支持《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这部系列作品。我会尽快努力赶出下一集，还请大家不吝给予加油和鼓励。

最后，笔者想藉这个机会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漫画化的新连载──《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the alternative》已经正式拍板定案了！担任漫画版作画的是米白かる老师，预计很快就会在Square Enix的漫画APP「MANGA UP！」上开始连载，详细情形还请参阅书腰上的相关资讯。虽然身为原作者的我，可以列举出一大堆令人兴奋不已的地方，但是这样会变得没完没了，因此我尽量表达得简洁扼要一点。note

编注：此为日本连载情形。

首先，角色的帅气度和可爱度，以及战斗场面的魄力自不用说；其次，在风景、场景以及表情的丰富程度上，更是有许多只有漫画才能实现的独到之处。这次的漫画版可说完成度极高，成功地让本系列的世界变得更加广大。

因此，在最后请容我再次宣传一下：拜托各位读者务必期待《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the alternative》！

那么，本次的「后记」就到此告一段落。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能在下一集再见。无论是小说版还是漫画版，今后也请大家继续多多支持《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第十一卷 特典「教育的谈判」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二十几岁了……真的是岁月如梭啊。

林德洛夫有种「我是不是太早投身魔法师这一行」的感慨。魔法师是个容易死于非命的高风险职业，假如全力以赴的结果只会迎来覆灭的命运，对投身其中的人来说实在是很难高兴起来。

现在回首过往，童年时代简直是转眼即逝的短暂瞬间……不过林德洛夫也承认，成为大人并不完全只有坏事。

林德洛夫自认在同年代的人里，自己的脑袋算是相当灵光。毕竟和初出茅庐的时候相比，自己的薪资已经提升了好几级，现在甚至称得上是个小富翁了。

林德洛夫·梅加一边抱着这种笼统的感慨，一边眺望远方陷入沉思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脑海突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从明天开始，稍微认真点过日子吧。毕竟早到了不该游戏人间的年纪了。如此说来，自己也终于要迎来人生的分水岭了吧。

此刻是特殊魔攻部队──通称【特队】──难得的休息时间。然而，这支部队的特殊性质，注定了他们不能前往闹区尽情享乐。因此所谓的「休息」云云，实际上只是在部队室里度过稍长的待命时间。尽管林德洛夫对这样的现状已经习以为常，不过有钱没地方花还是让他感到相当郁闷。

「我说亚尔斯，你不觉得就算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休息一下，我们反而完全不晓得该怎么打发时间吗？」

林德洛夫来到了部队室附设的露台，迎着户外的凉风，并询问被他一起拉到这里的十一岁孩子。

「你是在问我的看法吗？林德洛夫先生，我要事先声明一句，我可是很忙的。现在差不多得来认真构思专用AWR的设计了。」

「你还真不像个小孩子呢。现在就这么认真的话，将来可是会少了许多乐趣喔？」

相对于成熟到大人也自愧弗如的亚尔斯，林德洛夫则是用惋惜的口吻说着玩笑话。

面对这位玩世不恭的同僚，亚尔斯不悦地蹙起眉头说道：

「钻研学问很有趣啊。话说回来，林德洛夫先生，你如果再不改改你的轻浮个性，下次真的会被艾莲娜小姐宰了喔。我看你这个人除非被打断骨头，否则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学乖了。」

「哎呀，到时候也只能认命啰，再说我也想接受美女军医的照顾呢。很遗憾地，我这个人没什么长处，似乎只有贼运特别亨通而已。」

「只不过你所谓的『贼运』，有九成都是我出手相救就是了。」

虽然亚尔斯是个不苟言笑的少年，但是他和林德洛夫算相处得不错，是林德洛夫闲暇时候的宝贵谈话对象。

然而，像这样持续毫无意义的对话，确实没有任何建设性可言。于是林德洛夫咧嘴一笑，换上哄骗的语调，向因为不祥预感而皱起脸的亚尔斯抛出了「正题」。

「话说回来，亚尔斯小弟，你可以收下这个吗？」

「？……这是什么意思？」

林德洛夫亮给亚尔斯看的东西，是一组浮现在特许证的虚拟液晶萤幕上的数字──具体来说，就是一个「金额」。

「你会和艾莲娜一起洗澡没错吧？」

「我要强调一下，是艾莲娜小姐强迫我的……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没错，你只要拍张照片给我就行了。」

林德洛夫出示的金额，说穿了就是帮忙偷拍的报酬。以小孩子的零用钱来说，算是一笔相当丰厚的酬劳。但是亚尔斯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于是林德洛夫立刻补充道：

「你也经常和艾莲娜用同一间更衣室吧？那么至少给一张她更衣时的照片！」

林德洛夫已经顾不得大人的体面和尊严，死皮赖脸地央求亚尔斯帮忙。

「恕我拒绝。唉～林德洛夫先生……你要从偷窥进化到偷拍了吗？如果被人逮到，这可是要送军法审判的罪行啊。因为你先前只是从更衣室的门缝偷窥，所以艾莲娜小姐才勉强只扁你一顿，但偷拍这种行为……」

面对亚尔斯的严词拒绝和轻蔑眼神，林德洛夫大失所望地垂下肩膀，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嘟囔：到底是谁把他教成这种不苟言笑的无聊孩子？

不，现在也还不迟。应该要有人教导亚尔斯这世上的各种乐趣，并让他知道玩心和幽默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没错，那个人正是自己。

「求求你啦，你应该也再过一阵子就会觉醒了！你就把这当作未来的参考范本！时间可是不等人的，现在不做更待何时！」

尽管林德洛夫说得慷慨激昂，亚尔斯却一脸没好气地说：

「林德洛夫先生，你如果是真心求我帮忙……这个金额未免也太少了吧。」

「原、原来如此……！」

原本爱理不理的亚尔斯，居然说出这种话，这个事实让林德洛夫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立刻表示自己愿意加码。但是──

「不行啊。这个金额还是差了一个零呢。」

「什么？」

「容我强调一下：我的薪资可是林德洛夫先生的十倍以上……因此这点小钱我根本不看在眼里。」

林德洛夫已经连笑也笑不出来了。他不仅没能成功收买十一岁的小鬼头，还被无情的现实狠狠地赏了一巴掌。他连原本目的都忘记了，只能茫然自失地杵在原地，目送亚尔斯那道无比伟岸的背影渐渐远去。

第十一卷 特典「每天的奇妙日常功课」

就读魔法学院的学生大多──约有九成以上──在这三年间都必须住在学校宿舍。

而最近转入这座光荣学院就读的女学生自然也不例外。这位女学生──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马上就在分配到的宿舍房间里，久违地迎来了神清气爽的早晨。

值得一提的是，莉莉夏的睡姿并不是仰躺，而是只把脸转向侧面的趴睡姿势。在如此阳光明媚的早晨，就连沾染在枕头上的口水痕迹，看起来也显得有点可爱。

宿舍生活基本上是两个学生住一个房间，但是身负任务的莉莉夏，被校方特别安排了独立的房间，因此宽敞程度自然无可挑剔。不过莉莉夏在挑选房间的时候，有一个绝对不能让步的条件──她为此还和校方争执了一番。

那就是房间的采光必须良好。不，对莉莉夏而言，这可以说是最重要的条件。若是无法满足这个条件，甚至可说她会没办法迎接早晨的到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而她的怪癖就是早上起床一定要做日光浴。

莉莉夏窸窸窣窣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照射在自己的金发上，仿佛感到眩目似地眯起眼睛，同时打了一个大哈欠。

「呼哇～」

她尽情地伸了个懒腰，便从床上一跃而下，揉着眼睛走去浴室冲澡。简单地保养肌肤之后，她又整理了头发并刷好牙。

莉莉夏披着睡袍走出浴室，就这样笔直地走向某个地方──位于床铺旁边的大型凸窗前，并在那里站定了脚步。这是一面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覆盖其上的窗帘在晨光的照耀之下，表面隐隐透着灿烂的光芒。

莉莉夏眯起眼睛，倏地拉开窗帘，窗帘的滑轨随之响起流畅的滑动声。

她一面沐浴着早晨的和煦阳光，一面脱下了身上的睡袍。伴随着优雅的脱衣动作，毛巾材质的睡袍「咻」地落到了地上。

接着……莉莉夏整个人都浸浴在阳光之中。她直接暴露出一丝不挂的娇躯，用整个身体感受光彩夺目的阳光。

与此同时，莉莉夏不由自主地吁出一口长气。白皙的肌肤映照出黄金色的光芒，简直像阳光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一样。

「啊～太舒服了……！」

是的，莉莉夏每天早晨的奇妙日常功课，正是这样的全裸日光浴。她平常在做日光浴的时候，就是像现在这样一丝不挂。

然而，这里不是莉莉夏的老家，而是学院宿舍的其中一个房间。她大剌剌地全裸站在窗边的位置，从外面完全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说，位于二楼的房间是最容易沐于众人视线的高度。但是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状态的莉莉夏，没有流露出丝毫动摇之色。

无法用言语表达、唯有全裸才能感受到的解放感，以及温暖的自然阳光照耀全身上下的舒适感……在这两者加持之下，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别说是在体内流转的魔力，甚至连「气」的存在都能掌握到。

没错，打从还在老家时，这种早晨的日光浴就是只属于莉莉夏的珍贵时光。女仆们自不用说，哪怕是非常讲究礼仪的侍从长，也不会不识趣地打扰她的日常功课。

正因如此，即使莉莉夏现在已经住进宿舍，她还是无法割舍热爱的日常功课。

「虽然只是模拟的太阳，但还是让人感到如此地舒服，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莉莉夏满足地嘟囔了一句，再次在全裸状态下伸了个大懒腰。这副我行我素的自在模样，真不知该说她实在是个大人物，又或者单纯只是缺乏常识……总而言之，这名奇葩的贵族少女，今天同样揭开了美好一天的序幕。

第十一卷 插图

第十二卷 第65章「罪恶之楔的深处」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在外界的某处地方。

所有称得上是人造物的东西，在这里几乎都已风化殆尽。就算是侥幸残留下来的些许遗迹，终究也会淹没于永无止息的时间长河之中。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人类所熟知的过去世界样貌，肯定会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会留下。

即使在生存区域内也是如此……如今的人类已经失去了对过去世界的详实记忆。随着魔物现身于世，包含所有档案在内，一切关于过去世界的资讯全都毁于一旦。

如果和七国接壤的外侧世界，存在着能够引起人们兴趣的东西……比方说，假如这里是个足以勾起冒险心的迷人世界，人类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步田地吧。

不，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貌，又或出现多么巨大的威胁，人类始终都是一种热衷于自相残杀的生物。潜藏在内侧世界的纷争火种，其实只是在理智的作用下被强行压抑下来罢了。所以，一旦人们挣脱理智的桎梏，就会演变成将自己的思想、理想……以及不理解，强加于彼此身上的局面。到最后，便会竭尽所能地祭出以力服人的手段。

即使是动物之间也存在着争夺地盘的情形，因此「斗争」或许是和生命本质不可分割的一种本能。这恐怕是个无关乎智能高低的普遍现象。不，应该说智能愈高的生物，为了迫使对手屈服，谋划的手段就愈是狡猾多诈。

对一度濒临灭亡的人类来说，所谓的准则与规范……是相当难以重建的事物。即使想要订定规则，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可以作为依据。好不容易制定下来的临时规则，说到底也只是最低限度的道德标准而已。从根本上来说，就算是到了这个穷途末路的时代，人类所做的事情也还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哪怕是被魔物逼迫到走投无路，人类依旧会重复着相同的错误。

尽管有人声嘶力竭地高喊「不要重蹈覆辙」，人类还是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如果说这是人类的一种罪孽，那么这栋建筑物无疑就是罪孽的安置所。人类和生存区域内七国的一切罪孽，全都被弃置在这栋阴森黑暗的建筑物之中。

这栋建筑物座落于距离【巴比伦塔】防护壁几十公里处的地方，正好横跨在两个国家──泱泱大国伊拜里斯和坚不可摧的库列比迪多──的排外统治领域之间。

值得一提的是，虽说这是一栋建筑物，但它并没有像普通建筑物那样向天耸立，而是朝着地底深处一路延伸下去。

这栋建筑物的名称是【特洛伊监狱】。

其为一座深及地下数百公尺的倒圆锥形监狱，墙面上遍布着横向挖掘而成的单人牢房。

根据七国的共同协定，那些国内难以关押的凶恶魔法犯罪者，全会被移送到这座监狱拘禁起来。他们都是刑期漫长到再也无法重见天日的重刑犯，罪行愈重大，就被关押在监狱的愈深处。而在监禁着头号重刑犯的地底最深处，更是不给阳光留下一丝透进来的余地。

这座耗费巨资兴建的监狱，所有外墙都是能够防堵魔力泄漏的特殊金属板，即使有人想要越狱也只能望墙兴叹。而且就算犯人企图向体外释出魔力或构筑魔法，也会被套在脖子上的特殊金属项圈给遏止。即便侥幸成功逃出监狱，方圆数十公里也是杳无人烟的荒郊野外。在无法使用魔力和魔法的情况下，越狱者根本不可能在魔物横行的外界存活下去。

顺带一提，七国目前在表面上并没有所谓的死刑制度。其中的主要理由在于：那些过去由各国军方高层所主导的非人道研究计划，尚未尽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换句话说，如果把嫌疑犯直接处死，将使得真相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不过说到底，这终究只是一种好听的说法而已。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种息事宁人的做法，在一阵互踢皮球的官僚把戏过后，将所有问题都原封不动地搁置着不去解决。

然而，真正的理由不仅如此。七国全体的政治体制基础──也就是生存区域内的安全神话，旨在尽力不让人民关注外界与魔物的明确威胁。这实质上只是一种短暂的和平，政府透过巧妙的印象操作，将所有危机包装并掩饰起来，不让人民意识到迫在眉睫的问题。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这座【特洛伊监狱】或许正是人类的罪恶之楔，被人们悄悄地钉进地底，封印在深深的黑暗之中。

「所长，昆西凯博士又闯入禁止接触区块了，我们该怎么处理才好？」

监视室里，一名刚被调派过来的新人看守员，有些愕然地向监狱所长报告。他身上所穿的制服没有一丝皱褶，脚上的皮鞋也被打磨得油光发亮，仿佛直接体现了这座监狱的管理体制有多么严格。尽管在这无人造访的边境之地，他的这番用心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瞧，但是单从外表来说，他身为看守员的自觉的确是可圈可点。

这位新人看守员大约是在半年前来到此处赴任。虽说是新人看守员，但是从他三十出头的年龄来看，应该也不是被上级故意发配边疆。即使如此，这依然不改这份差事是个屎缺的事实。尽管这里是七国共同营运的秘密监狱，不过因为库列比迪多和伊拜里斯就在旁边的关系，所以需要补充人员的时候大多是从这两国增派过来。这位新人看守员同样出身于伊拜里斯，当初他费尽千辛万苦抵达此处的时候，还是不由得被这座监狱的偏僻程度给吓了一跳。

「别去管博士，随她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地带，只要博士有尽好自己的职责，这些小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而且我要提醒你一句：只要和那位疯狂科学家扯上关系准没好事。你最好牢牢记住这一点。」

所长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几乎要撑破军服的坚实胸膛随之起伏。单从他奉命掌管这座秘密监狱来看，就足以证明他是位本领高超的强大魔法师。虽然他在就任监狱所长的同时归还了自己的排名，但他原本是实力足以角逐无双魔法师的顶尖好手。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被任命为这座监狱的所长。简单来说，在这座尽是关押着凶恶罪犯的【特洛伊监狱】里，监狱所长本人出类拔萃的强悍实力，就是最能带给看守人员安心感的特效药。

话虽如此，这座监狱当然也做好了以防万一的其他措施。只要是任职于这里的看守员，哪怕只是不重要的小角色，基本上都拥有足以狩猎外界强大魔物的实力。

至于说起看守人员的日常生活，他们每个月最多只会外出一次。在某些突发状况下，偶尔会有魔物接近这座监狱。不过，这其实是很少发生的事情，而且这些不走运的魔物，通常会立刻遭到讨伐部队歼灭。

其他需要外出的情形，大概就只有墙内送来补给品的时候了。因为食材等物资的搬运作业相当繁重，所以经常需要出动看守人员过去帮忙。

只不过，从整体上来看，这些身为高强魔法师的看守人员，完全就是处于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状态，因此这果然算是遭到贬职而被发配边疆吧。

就在这个时候，所长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继续说道：

「博士最中意的那只『小白鼠』，是什么时候断气的？」

「属下记得自己到任的时候，那只『小白鼠』就已经死亡了……但是并没有向本国报告的样子。」

没错……昆西凯博士的小白鼠。显示在监控萤幕上的「那名女子」，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动静了。位于这座监狱最深处的那间单人牢房，此刻肯定已经弥漫着无可救药的腐臭气息。

听到部下的回答，所长只是满不在乎地说：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这里根本没人在乎犯人的死活。毕竟会被关进这座监狱的都是一些人渣，除了以那种形式『为墙内世界做出贡献』之外，对整个社会和国家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可言。再说这些家伙到死都无法离开这座监狱……不对，即使死了也无法离开吧。」

「……哈、哈哈，确实如此呢。哎呀，所长，差不多是犯人的放饭时间了。」

「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啊？喂。」

所长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后，向在室内坐镇的监视主任下达指示。

监视主任重新戴好几乎遮住眼睛的军帽，动作俐落地向所长回了一个军礼，随即按响足以响彻整座监狱的警铃。

「所长，今天的分配量该怎么安排呢？最近食物消耗量有些过大，再这样下去连寅吃卯粮都有问题，搞不好连一个月都撑不到了。」

【特洛伊监狱】的每日食物分配量，全看所长的心情而定。最近因为某件事情的关系，已经连续好几天都一口气配发平日的数倍份量了。而地处边陲的这座监狱，一旦用尽定额的食物，自然会有好一阵子都无法获得新的补给。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就得削减犯人的伙食份量，甚至有可能连续好几天都不给犯人半点东西吃。虽然过去偶尔也曾发生补给延迟之类的状况，但是这次恐怕会演变成更加严重的事态。若是一个处理不好，搞不好有四分之一的犯人都会活活饿死。尽管主任对此感到忧心忡忡，然而──

「今天就把剩余的食物都配发下去吧。」

所长的语气斩钉截铁到残酷的地步。

「属下了解了。」

主任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还是迅速地下达了相关指示。

至于一脸紧张地听着长官对话的那位新人，则是有些狐疑地皱起眉头。他有一瞬间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马上又流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毕竟身为新人的他，说到底根本没有权限干涉所长的决定。

事实上，这座监狱并不只是为了「关押凶恶犯罪者」而存在。无论这些犯罪者犯下多么重大的罪行，特地在外界兴建如此巨大的建筑物来监禁他们，再怎么说都太过不符合经济效益。

在已经废除死刑的这个时代，会被关进【特洛伊监狱】的都是最高级别的重刑犯，而他们其实会在这里遭受比死亡更加残忍的刑罚。

那就是「供给刑」。对于懂得魔法的人来说，这是最为残酷的刑罚。

透过刺入身体的特殊管状装置，受刑者的魔力会被持续不断地抽取出来。犯人的受刑时间会随着楼层高低而有所浮动，最底层的重刑犯，基本上是醒着的时候都必须承受永无止境的折磨。这项刑罚会把懂得魔法的人榨干到连一滴魔力都不剩……

虽然装置会在魔力枯竭时自动停止，但是只要受刑者的魔力稍有恢复，装置就会立刻重新启动，因此受刑者会陷入永无止尽的痛苦深渊，可说是残忍至极的恶毒刑罚。

然后，那些抽取出来的魔力会受到控制室的严密管理，在经过刚才提到的昆西凯博士的检查之后，便会透过特殊的地下管线输送到墙内世界。监狱方面会先把搜集到的魔力进行压缩，接着以每月数次的频率，趁着魔物销声匿迹的早上时段启动输送管线。

犹豫片刻过后，新人男子总算下定了决心。他怯生生地开口询问：

「那个，所长……这是因为输送管线迟迟未能修复的关系吗？」

几个星期前，部分输送管线出现断裂情形，因此墙内世界派出了技术人员前来修理，新人男子也有听说这件事，可是修复作业的进展似乎不怎么顺利。所长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毕竟魔物近期的活动状况异常活跃。因此直到下次能够输送魔力前，我们必须尽可能榨取更多魔力并将其压缩起来。我们就是为此才提供那些家伙食物的，所以就算粮食所剩无几，也要填饱他们的肚子。」

「可是，食物若是耗尽……？」

「那也只能让他们暂时断食一阵子了。即使会因此发生什么意外，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事情演变成那样的话，那些家伙不会狗急跳墙豁出去吗？他们搞不好会挤出最后的力气……发起暴动或试图越狱……」

「若有这种可能性，我会提早镇压下去的。你忘了吗？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那个项圈。别说是构筑魔法了，就连释出一丝魔力都办不到。设计出这东西的人可真是天才啊。」

所长一边耸了耸厚实的肩膀，一边像是在教导新人似地继续说：

「那个封锁魔力的项圈，即使是我也没办法摘下。项圈在侦测到外力介入或魔力超标的时候，便会直接当场爆炸。就算有人能在不让项圈爆炸的情况下逃出这座监狱，他也只能孤身一人面对外界的荒野。你觉得到时那人还能够活着抵达墙内世界吗？」

被所长这么一问，新人男子立刻用力地摇了摇头。连初阶魔法都无法施展的人，绝对不可能在魔物横行的外界幸存下来。毕竟近代的历史已经证明，在没有魔法作为对抗手段的情况下，鲁莽地向魔物发起挑战，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结局。兵败如山倒的人类一方，在人口和国家的数量大幅缩减之后，最后不得不退守至「生存区域」这个狭小的天地里。

「对了，博士有说过『容量差不多快满了』吧？」

「是的。顺带一提，博士她还在禁止区块里，需要我帮您呼叫她吗？」

「不必了，我直接下去找她。反正我很久没去巡视那些犯人了，就顺便去探望一下他们半死不活的阴沉脸孔好了。」

「是、是的，请您多加小心。」

位于【特洛伊监狱】最深处的地下第五层，目前完全是透过无人监视系统来进行监控。说到底，全体看守人员都对这个楼层避之唯恐不及；而从规定上来说，有权踏入这个楼层的，也只有所长和昆西凯博士等极少数人而已。

由于是最底层，关押在此的都是七国最凶恶的魔法犯罪者，因此第五层可说是有如地狱深渊的地方。哪怕只是不小心踏进这个楼层，都是应该极力避免的危险行为。

……所长的靴子踩在地上的脚步声，空洞地回荡在昏暗的地下通道里。

一如他刚才对监视主任下达的命令，此刻是犯人们的用餐时间。

在苦闷的监狱生活中，用餐本应是犯人最大的乐趣之一。但是在【特洛伊监狱】里，根本听不到吃饭时的喧嚣鼓噪，只能听到单人牢房中传出犯人专心致志地吞咽生命之粮的进食声。

而在看到所长沿着螺旋阶梯下楼的身影后，犯人们连刚才的细微进食声也不敢发出来了，每个人都陷入更深沉的静寂之中。

为了避免被所长盯上，所有人都像是被缝上嘴唇般噤口不语，拼命忍耐着用餐期间也仍在榨取魔力的供给刑，努力按捺住快要从嘴巴里流泄而出的痛苦呻吟。

在地下四楼通往楼下的通道尽头，有一道严密上锁的分隔墙，所长用魔力认证解除了门锁。【特洛伊监狱】基本上是开放式的挑高结构，上下楼层之间全凭螺旋阶梯来进行连结，唯独地下五楼完全独立于这样的结构之外。

只见在打开的分隔墙后方，出现了一个通往地底的漆黑洞穴。与此同时，一股潮湿污浊的空气也跟着从地底汹涌而出。

所长若无其事地迈开脚步，丝毫没把浑浊的空气放在心上。只是空气里隐隐有种令人不悦的臭味……愈是往洞穴深处走去，这股尸臭就变得愈加浓烈。

◇　◇　◇

最底层的黑暗之中，正在上演一场奇妙的对话。

「我说博士，你差不多该来处理一下那里的尸体了吧？那具尸体已经摆在那里很久了耶。虽然我也已经习惯就是了。老实说，就连有没有臭味都闻不出来了。」

从牢房里传出一道桀骜不驯的男性嗓音。即使身陷重重囹圄之中，这名男子似乎仍有余力透过声音来表达情绪。

「唉～的确是有点臭呢。不过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对我这个闻习惯的人来说，反而还觉得挺香的呢。吸吸、呼……哈啊～」

至于身穿肮脏白大褂、站在牢房外的女子，则是一边调整嘴上叼着的香烟，一边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只要闻到这股腐臭的味道，心神就能安定下来喔。」

「若真是如此，就随你高兴吧……所以说，你寻找新玩具小白鼠的进展还顺利吗？博士。」

隔着刻有魔法式的铁格栅，囚犯男子一边发出咯咯的窃笑声，一边开心地继续说了下去。在没有一丝灯火的漆黑空间中，只有男子的声音在空洞地回荡着。

而在单人牢房外的控制面板上，表示目前正在实施供给刑的红灯已经亮起。理论上受刑者正在承受着难以想像的痛苦，因此这名囚犯一派从容自若的语气，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是怎么回事……那名女子──昆西凯博士再次吸了一口叼着的香烟，百无聊赖地把视线落到单人牢房里。

黯淡无光的干枯发丝搭配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让她看起来格外地邋遢寒伧。而那双仿佛对整个世界都不感兴趣的冷漠眼眸，更是比这里的任何一名犯人都要来得了无生趣。

001

事实上，这位博士和众多犯人之间的差异，或许只在于是否被锁链拴住而已。对昆西凯博士来说，【特洛伊监狱】绝对称不上是什么宝物库，这里没有能够激起她研究热情的新奇素材或发现。换句话说，她其实也是这座监狱的一名囚犯，被拘禁在倦怠和颓废的单人牢房之中。

因此，昆西凯博士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跑到最底层这里，透过玩弄囚犯的身体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乏味生活中，这是她唯一能够消愁解闷的方法。

「不，我已经有点厌倦玩弄玩具小白鼠，而且魔力储存槽也马上就要满了，所以我今天只打算走马看花而已。」

博士一边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一边把阴沉的眼眸转到男子身上。在香烟火光的照耀下，可以隐约看到男子被锁链拴在牢房墙边、蹲踞在地的身影。她漫不经心地走到铁格栅的旁边，用那双百无聊赖的眼睛盯着男子。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男子的神经，只见他在漆黑的另一头微笑着开口：

「哼……看来你也是个大坏蛋呢，博士。」

「不不不，我可比不上你们各位吧？而且我的人体实验所产生的『废弃物』，除了具有减少吃饭人口的作用以外，还可以直接充当喂养老鼠的饲料呢，否则那群老鼠早就把宝贵的定额食材吃个精光了。不过啊，我在某些方面或许的确是略胜一筹呢。毕竟你们只是单纯享受杀戮『本身』的快感，而我则是对杀戮『之后』的事情更感兴趣。究竟哪一边更加残忍无情，还真是一个困难的问题。」

「我真不明白你这家伙为什么还没被关进监狱。」

男子语带讽刺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通道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小动物奔跑声。也不晓得它们是从哪里溜进来的，当人们注意到的时候，【特洛伊监狱】内部已经是鼠满为患。只听那道奔跑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隔壁悄无声息的死寂牢房里。

相信过不了多久，寻获食物的老鼠就会发出喜悦的叫声吧。毕竟它们是渴求腐肉的小型清道夫……

「话说回来，囚犯小哥，你在临死之前会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比方说，在人生最后一刻想要吃到的料理之类的？」

「没有。我在临死的时候会乖乖闭上嘴巴等死。」

「真是个好回答呢。」

博士用力吸了一大口快要燃尽的香烟，将抽完的烟头朝着囚犯男子弹了过去。香烟落地时溅起些许火星，一瞬间照耀出男子隐约可见的轮廓。

「假如是我的话，会想要咖啡或香烟吧。但是咖啡杯没办法拿在手上随意把玩，所以还是会选择香烟吧。」

就在这个时候，博士的背后响起了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你这样我很难办啊，博士。请你不要随便私下和囚犯进行接触，明明我已经跟你耳提面命好几次了。」

刻意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后，所长耸起宽阔的肩膀俯视着博士。藏在军帽底下的双眸，绽放出了冷冽的寒光。

「所长你也真够辛苦的呢，居然纡尊降贵地跑来最底层这种鬼地方……哎呀，难道已经到了关闭时间吗？」

「我要说的不是关闭时间的问题。话说回来，储存槽调整得如何了？我已经收到马上就要装满的报告。」

然而，博士没有转身看向所长，而是继续把视线停留在囚犯男子身上。

接着，她一边掏出新的香烟，一边以意兴阑珊的语气说道：

「喂喂喂，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戈登所长。不劳你操心，再过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储存槽就会装满魔力了。我个人反而比较担心输送管线的断裂问题……唔！」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博士的脑袋从正面猛烈地撞上墙壁，一片殷红的鲜血顿时喷洒在周围地面。所长直接从背后摁住了博士的后脑勺，使劲把她娇小的身躯狠狠砸向墙壁。

迸溅在墙上的鲜血缓缓地滴落到地上，形成一滩又一滩的小型血泊。不管任谁来看，都会明白博士已经当场死亡。然而，作为引发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所长却是一派冷静自若的样子。从他军帽底下透出来的眼神，甚至没有带着一丝一毫的情感。

「噢噢，你干得可真夸张呢，戈登所长。」

「这是我送给博士的最后慈悲。就算我在这里放她一马，她接下来还是逃不过惨遭虐杀的命运……重获自由的囚犯不可能放过她的。她早晚会在另一边的世界哭着感激我。」

仿佛是在收尾般，所长把博士的整具尸体深深埋进墙壁，然后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紧接着，告知发生紧急状况的警报声陡然响彻整座监狱。

魔力储存槽已经抵达上限，单人牢房外的控制面板上的灯号随之熄灭。对全体囚犯实施的供给刑，全都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

「确认到梅库菲斯的信号了。怎么样？但丁，你要过来帮忙吗？」

所长缓缓睁开眼睛，轻描淡写地询问单人牢房里的那名男子。

「【库拉玛】的干部啊……或许值得考虑一下。话说回来，我本打算从昆西凯博士嘴里再套出一些话的。从那女人的神情举止来看，她似乎不仅注意到了管线断裂事故的蹊跷，甚至还隐约察觉到我们的越狱计划了。」

「噢？我还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疯狂科学家呢。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算是失去了宝贵的人才吗？也罢，反正我也不认为这个疯女人会愿意协助我们。」

「是啊，我很感谢你的明快处置。虽然我想应该不至于到那种地步，但是万一真的有人跑去仔细察看，或许会发现什么端倪也说不定。」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知道管线断裂事故内情的人，当然是愈少愈好。」

「确实如此。为了装满整个魔力储存槽，我们特地弄断了输送管线。就算墙内派遣调查队过来，也无法在储存槽抵达上限前赶到。越狱计划到目前为止都非常顺利。我唯一计算错误的地方，就是堂堂【特洛伊监狱】的所长，居然和【库拉玛】的那群家伙是一伙的。你把计划全泄漏出去了吧？戈登。」

从阴影中射出的尖锐眼神，冷峻地直视着戈登的身影。

「你可别怪我啊。你让我帮忙做的事，我可都帮你办好了。而且非常遗憾地，我在【库拉玛】那里也只是有点人脉罢了。」

听到所长的冷淡回答，被称作「但丁」的囚犯男子只是讽刺地耸了耸肩，随即神采奕奕地晃着身子站了起来。用来实施供给刑的巨大针管装置，随之一齐被扯下。

「也罢。哼，真不晓得当初任命你担任这座监狱所长的家伙在想什么呢。」

「把我派来这个鬼地方的，是库列比迪多的那群酒囊饭袋。等这边告一段落后，我打算去找他们『报答恩情』呢。」

「好极了，私人恩怨可是最值得信任的动机啊。虽然我挺在意【库拉玛】趟这趟浑水的目的，但当务之急是重新踏上自由的道路！」

于是，伴随着「喀锵」的声响，监禁着但丁的深锁牢门被打开了。紧接着，仿佛连锁效应般，从他隔壁的单人牢房开始，所有的单人牢房都被打开了。

远处隐约传来看守人员察觉事态有异的惊叫声，可是很快就被囚犯们重获自由的欢呼声给彻底掩盖。

但丁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手来挠了挠脑袋。

「是梅库菲斯干的好事吗？虽说用不着【库拉玛】的人多此一举，我也早已做好了越狱的万全准备，但是他们居然连我的下一步都看透了，确实令人挺感兴趣的。或许不久后会有机会去和那些家伙打个招呼，反正我本就打算回墙内世界一趟。」

「……为了复仇吗？」

「嗯？噢，复仇啊，这个选项也挺不错的，很像是越狱犯会采取的行动。不过呢，虽然被关在这种鬼地方确实挺令人不爽的，但是我也趁这个机会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但丁穿着近乎半裸的褴褛囚服，慢条斯理地走出单人牢房。那身结实紧绷的肌肉线条，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一名囚犯。只见他先是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告知紧急状况的红灯，随即缓缓走向深陷在墙壁之中的昆西凯博士的遗体。

接着他蹲下身去，伸出手指沾起地上的血迹后舔了一口。

「嗯哼……就算肚子已经饿到受不了，鲜血的味道还是一样糟糕呢。」

「你这是在干什么？」

所长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

「话虽如此，尝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没什么，我本来以为博士的身体早已被混入梅库菲斯的『一部分』，但现在看来是我猜错了呢。」

但丁像是品鉴葡萄酒似地又舔了一口鲜血，自言自语地嘟囔了这么一句，丝毫没去理会一脸诧异的所长。

「既然如此，那就是这边啰……？」

他转而看向隔壁的单人牢房，然而那间牢房里的腐败遗体依旧被拴着锁链、倒卧在地。

「是我太神经敏感了吗？」但丁微微耸了耸肩。

他心里依旧对此有些耿耿于怀。因为昆西凯博士先前的神情举止……简直像是已经察觉到输送管线断裂事故的内情。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已然死无对证，他也没有闲功夫继续思考这件事了。

「好啦，你们这些家伙也该出来了吧。」

仿佛是在回应但丁的呼唤一般，几道人影从通道的阴影处走了出来。他们全是被关押在单人牢房的其他囚犯。

「那么，我也该展开行动了。截至目前为止都按照计划进行……」

戈登所长停止自言自语，倏地仰头看向上方。

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

好几人从建筑物的最顶端──也就是从几十公尺高的地方坠落到地面。他们应该都是监视中心的看守人员，其中也包含了那名新人男子的身影。重重撞在地面上的身体弯折成了奇妙的形状，只见他整个人倒毙在血海之中。

「不好意思啊，新人小哥。」

关于这次的越狱计划，所长只有透露给包括副所长在内的心腹部下知道。至于其他不知内情的看守人员，恐怕全都会惨遭亟欲宣泄怨气的犯人虐杀。但这同样是无可奈何的必要牺牲。

接着，所长像是现在才想起来般，将挂在腰上的一串钥匙递给但丁。

「喏，用这个卸下项圈──魔力抑制装置吧。」

随身携带这串钥匙是所长独有的特权。然而，但丁只是咧嘴一笑，摇了摇头。

「不，我现在还不急着拆下来。这把钥匙先用在逃离牢房箱子的其他犯人身上吧。不过，第四层的那些家伙是例外……别把钥匙交给他们，让他们暂时继续戴着项圈比较好。我想那些家伙多少会派得上用场。」

「？你在打什么主意？但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还有另一件事情，虽然你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是这里就先听从我的安排吧。所长，麻烦你也找个项圈戴上去。」

「……？」

等到所长和包括副所长在内的其他职员，全都按照指示戴上了魔力抑制装置之后，本次的行动终于正式揭开序幕。

【特洛伊监狱】始终紧闭的大门，就在这一刻被人打开了。

久违地踏上外界土地的囚犯，人数足足多达上百人。

他们全是遭到驱逐出境的重刑魔法犯罪者。

尽管如此，这些人并不是全部的囚犯。在供给刑永无止境的残酷折磨之下，许多囚犯都沦为废人一般的存在。即使单人牢房的牢门大开，他们也只会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一直死死地盯着墙壁或地板不放。

即使是站在这里的囚犯，也或多或少受到肉体和精神上的伤害，每个人都步履蹒跚、一脸铁青。唯独但丁一人双臂抱胸、泰然自若地凝视着外界的景色，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承受着供给刑的折磨。在这群恶名昭彰的囚犯之中，他的这副模样显得格外异常。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但丁。」

一名女子走近但丁，用娇媚的声音询问道。女子丝毫无惧于站在但丁身旁、体格魁梧的戈登所长，迳自仰起头来直视着但丁。

「第一级犯罪者，蜜儿·欧斯泰卡。专门负责暗杀要人，死在其手下的冤魂多达五十人以上……」

戈登所长像是在确认囚犯来历般喃喃自语。

女子没有特别回应，只是淡淡地扬起一抹娇艳的微笑，似乎以此来代替打招呼。

不同于其他越狱的囚犯，蜜儿已经换上从看守人员那里抢来的制服，并且大胆地露出胸口部位，腰上甚至挂着一把应该也是抢来的AWR。

但丁瞥了蜜儿等人一眼，随即向所长解释：

「这女人也会过来帮忙，以此作为我帮助她越狱的交换条件。」

「就是这么回事。你用不着特地帮我介绍唷，所长大人。」

仔细一看，除了像蜜儿等人那样，原本就和但丁熟识的囚犯以外，原本和他素不相识的其他越狱犯，也开始纷纷聚集在他的周围。

从但丁桀骜不驯的态度和气质中，众人似乎隐约察觉到他就是本次越狱计划的主谋。这对但丁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发展。

「忠心的部下永远不嫌多，欢迎你们加入我的麾下。话虽如此，我也没办法带走全部的人……先做个筛选好了。」

但丁以缺乏抑扬顿挫的低沉声音如此说道，戈登所长随即了然于心般向他点了点头。在那之后，戈登所长让越狱犯排成一列，配合着但丁的眼神示意，用那串钥匙卸下了被选中者的项圈──魔力抑制装置。

片刻过后，一名身形高瘦的男子缓缓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但丁用眼神询问对方的来意，于是男子从喉咙挤出嘶哑的声音开口。从外表年龄来看，他已是年近六十的老人。

这名男人拥有十分精壮的身躯。看来即使长年经受供给刑的残酷折磨，他依旧毫不懈怠地在单人牢房里独自锻炼。他在重获自由后，似乎自己动手剪了头发，满头花白的发丝看起来有些参差不齐。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透出犀利的目光，浑身散发出一股老练犯罪者的气息。

「但丁先生，我的名字是维克塔。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好歹是第四层的犯人，对自己的本领颇有自信。我一定会报答您让我重获自由的这份恩情。」

「…………」

但丁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能让我先去完成我该做的事情。等到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回来和你们会合，到时请您尽管下令。」

「啊啊，无妨。你看起来挺能打的样子。那么，在充分养精蓄锐之后，你就尽管去享受复仇和狩猎的乐趣吧，维克塔。」

但丁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后，转头看向所长和蜜儿一行人。

「好啦，人选也筛选得差不多了，该动身前往墙内世界了……虽然魔物不太好对付，但是只要应对得宜还是挺有意思的。毕竟我们有这么多人在呢。」

但丁对着坐成一排的越狱犯，用响亮的嗓音高声呼喊：

「等到重返墙内世界之后，不管你们是要大闹一场也好，还是就此藏身在茫茫人海之中也罢！总而言之，我们都必须抵达生存区域才有未来可言！我也已经想好要去哪里弄来AWR了……赶紧上路吧。」

于是，无论他们先前认不认识但丁，全体越狱犯都朝着墙内世界开始行军。至于率领着整支队伍的但丁，则是嘴角挂着一抹邪恶的坏笑。

「哎呀呀，魔物大军出现了呢……」

既然有大量人类主动踏入自己的地盘，魔物自然不会放过这些到口的肥肉。在一行人的前进方向上，马上就涌出了十头以上的魔物，其中甚至包括了B级别的家伙。

很快地，走在前头的越狱犯和魔物大军展开了交战。然而，在一片混乱的战局之中，但丁等人却不动声色地退到后方，摆出了静观其变的姿态。

「噢？虽然手里只有临时凑合的武器，但是这些家伙打得挺努力呢，不枉费我在最后一刻让他们饱餐一顿。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但丁。」

戈登所长迅速地瞥了一眼但丁。他认为但丁是为了保存战力，才先派这群小喽啰上去送死，将牺牲降低到最小的情况下抵达墙内世界。

然而，但丁只是回了一句「你马上就会知道了」，脸上无畏的笑意愈发加深。

率先展开战斗的那群囚犯早已卸下魔力抑制装置，因此一开始还能勉强抵挡攻势。可是供给刑使囚犯们消耗了大量的精力与体力，他们当然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单凭一时高涨的士气，终究无法正面抗衡敌人，不过转眼间的功夫，他们已经全数沦为魔物的盘中飧，在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该死！但丁，帮帮我们啊！！」

目睹伙伴逐一葬身魔物之口的其中一名囚犯，忍不住转头向但丁等人寻求协助。

就在魔物群专心享用不幸牺牲者的期间，但丁不疾不徐地迈开步伐走上前。他丝毫没去理会这幕凄惨景象，只是从容不迫地走到刚才那名男子的面前。

「要我帮忙是吗？别做梦啦！你也给我喂魔物去吧！」

但丁一把揪住男子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举到半空中，然后一个使劲，把他塞进了从旁逼近的魔物口中。

「为什么魔物不会攻击你们……」在留下这么一句疑问后，男子便在头盖骨被直接咬碎的嘎吱声中含恨而终。

没错，明明嗜血成性的魔物对猎物有着贪婪的渴求，但丁等人却始终毫发无伤。方才但丁走到男子身旁的时候，魔物也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

但丁一边听着人类脑袋被嚼碎的可怕声响，一边得意地露齿狞笑。只见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脖子部位，仿佛在向愚蠢男子的亡魂公布答案。

装在但丁脖子上的那道项圈──是他们一伙人刻意保留的魔力抑制装置。但丁似乎早就察觉到这道项圈的意外「用处」。其中的关键在于这项装置的特性，也就是能够完全遮断向体外释出的魔力。

外界的魔物在选定捕食对象时，会习惯性地确认目标是否具有魔力。魔物之所以不会袭击动物，而是只把人类作为捕食对象，正是因为人类的鲜血和内脏生来就带有魔力。当然，魔物在捕食的过程中也会以视觉来辅助，可是如果眼前已经有绝佳的猎物存在，就没必要特地袭击不带敌意和任何魔力的对象了。

虽然其中还是存在着一定的风险，但是如果这招行不通的话，到时只要卸下项圈正面迎战就行了。但丁在实施这项奇策以前，就已经设想好最糟的状况。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一个妙计。即使是原本派不上用场的家伙，也能作为弃子发挥出最大价值啊。」

戈登所长不禁佩服地喃喃感叹。

身为但丁心腹的蜜儿和维克塔等人，以及其他被挑选出的越狱犯们，似乎也仅有一丝动摇。因为他们早已察觉到，但丁先前所做的那场筛选与正常情况截然不同──「被卸下项圈者」其实是即将成为肉盾的弃子；「继续戴着项圈的自己一行人」才是真正被选中的人。

换句话说，只有脑袋不灵光的家伙，才会沾沾自喜于自己摆脱了可憎的项圈。而且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连但丁本人都还戴着魔力抑制装置，因此他们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与此同时，他们也同意应该尽早摆脱这些会轻易上钩的蠢货。

但丁的背后响起了此起彼落的冷笑声，嘲笑着那些代替自己成为魔物饵食的不幸牺牲者。然而，这群幸运儿在放声大笑的同时，打从心底认知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被关押在【特洛伊监狱】地下第五层的男子，究竟是一个多么心狠手辣的凶残囚犯。

众人自背脊上感受到的那股战栗，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配合气氛发出笑声，最后所有人都不可抑制地狂笑起来。而这同时也意味着，但丁和他们之间已经确立起无可动摇的上下关系。

「好啦，接下来要前往断裂输送管线的修理现场。监狱的越狱警报就不用说了，魔物的异常动静也可能已经被人察觉，得赶紧去杀光那些修理人员，顺便抢夺他们的装备和食物。」

面对但丁的冷酷命令，现场已经没有任何人会违逆或抱持怀疑了。

◇　◇　◇

在一片血肉横飞的输送管线修理现场，但丁于脑海里回想着周围一带的地图。如果要以最短距离返回墙内世界，大国伊拜里斯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国家。话虽如此，诸如巡逻路线的范围或定期侦察的频率，每个国家对外界采取的警戒态势都不尽相同。由于伊拜里斯是相对积极讨伐魔物的泱泱大国，因此但丁决定还是取道比较不会被发现的库列比迪多。

然而，他并没有马上动身前往库列比迪多所在的方向。

因为不管是七国的哪个国家，非军方人士都很难突破【巴比伦塔】防护壁的封锁，更别说是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入侵墙内世界。如今，他们没时间慢条斯理地寻找防护壁的薄弱之处，而且这么一大群行迹可疑的越狱犯，无论怎么遮掩都会引来旁人的注意。

正因如此，但丁才会停在这里稍事休息，等待着他所等候的「那个人」出现。

「嘿，瞧你那副样子，我有点迟到了吗？」

忽然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某个人物，语气悠然地向但丁如此招呼道。

「你那边似乎进行得挺顺利的，不过我这边也是玩得满愉快的喔，结果不小心有点玩过头了呢，哎呀呀。」

「刚好趁机喘口气，这样也挺不错的。」

但丁一边这么回应，一边把视线转向声音的主人。对方是一名留着长发的俊秀男子，仿佛要去参加舞会般，身上穿着一套灿烂夺目的服装。尽管他浑身散发着贵族美男子的气质，但只要考虑到这里是外界，他这身极度不自然的装扮就反而给人一种异常的感觉。

「哈哈，看来但丁先生没什么变呢，这真是再好不过了。而且戈登先生似乎也还记得我的样子，我总算是放下心了。」

被男子点到名的戈登所长，立刻露出了非常不悦的表情。

「梅库菲斯，我并不打算待在你的手下做事，我们只是利害关系一致而已。我会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嗯，我明白。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戈登所长。毕竟你先前也和囚犯没什么两样嘛。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吧？『在昏暗的监狱里，看守者和囚犯的区别只在于那道铁格栅』。这份差事肯定让你闷坏了吧？」

脸上浮现浅笑的梅库菲斯突然闭上其中一只眼睛，像是叮嘱似地补上一句。

「但是，麻烦你一定要达成我们这边的要求。还请你务必谨记这一点。」

梅库菲斯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完美笑容，深具绅士风范地向戈登所长弯腰行了一礼。

「各位，这段漫长的服刑生涯真是辛苦你们了。不过话说回来……」梅库菲斯突然话锋一转，开始表达起自己的不满。只见他刻意装出困扰的表情，环顾起周遭的众人继续说道：

「但丁先生带过来的人数有些超乎我的预期呢。这样太过引人注目了，而且其中还夹杂着拖油瓶般的存在……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有某位贵族大人愿意慷慨相助，各位的后援不会有任何问题。当然，只限于最低限度的物资支援和提供藏身之处而已。」

「你说的贵族……是什么来路？」

「是亚鲁法的某个名门望族喔。大概是看上了你们的战力吧。」

「哼，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人肯伸出援手，哪怕对方是恶魔也无所谓。所以说……需要削减人数吗？」

「嗯，就这么办吧。啊，但丁先生，用不着特地劳驾你出手喔。不瞒你说，我的心情现在有点烦躁。因为我前些日子才被弄坏了一具宝贵的素体，而且还是脑袋和身体分家的那种狼狈死法。难得我这么认真地『工作』，还千里迢迢地跑到冰天雪地之中呢。」

因此，这里就交给我处理吧──梅库菲斯语气轻快地这么说，脸上始终挂着柔和的微笑。然后，他立刻换上了冰冷的视线，打量似地环顾起眼前的一群越狱犯。

在那双闪烁着疯狂的眼眸扫视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外表宛如俊美青年贵族的梅库菲斯，在短短一瞬间释放出的强烈杀气，让这群凶恶的犯罪者全都吓得缩起身子，恍若被蛇盯上的青蛙。

最后，梅库菲斯选定了第一个排除对象。在没有任何前兆的情况下，就这样直接展开了排除行动。

成为目标的男子感受到杀气的瞬间，就马上反射性地握拳准备进入战斗状态。刚才袭击修理现场的时候，一行人已经暂时卸下项圈，因此他能够做出这样的抵抗。紧接着，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他立刻试图施放出自己的最大级魔法。

然而，男子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未完成的魔法就在转眼间烟消雾散。

「唔……」男子上半身僵硬地向后仰去。而伫立在他面前的，正是一瞬间和他拉近距离的梅库菲斯。只见梅库菲斯就像是厨师在物色市场食材般，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男子的脸孔。

「你的反应速度就只有这点程度吗？你果然是不需要的存在呢。」

「……！咕哈！？」

下一秒钟，梅库菲斯的手刀插进了男子的嘴里，并且强行扳开他的下巴。就在梅库菲斯的指尖碰触到其喉咙深处的瞬间，男子嘴巴以上的所有部位都被削落了下来。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行，让其他越狱犯纷纷为之战栗，人人自危起来。梅库菲斯无视众人的反应，只是低声喃喃自语道：

「哎呀哎呀，居然只有这点本事啊……各位原本应该都是恶名昭彰的凶恶罪犯吧？既然如此，就请你们充分发挥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吧。」

梅库菲斯的冰冷视线很快就锁定了另一名男子。察觉到自己被盯上的男子，立刻转过身去打算直接逃离现场。

然而，那名男子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步，逃亡行动就已经画下了休止符。

只见男子的脑袋被梅库菲斯一把揪住，像是扭麻花似地狠狠转了一圈。伴随着诡异的声响，他的颈椎直接碎裂开来，脖子的皮肤也差点被全部扯下。支撑头部的骨骼顿时裸露出来，整颗脑袋勉强靠着薄薄的皮肤悬挂在身体上。

事已至此，越狱犯里见惯大风大浪场面的家伙，总算是采取了一些应对手段。

在担心下一个就轮到自己的情况下，选择先发制人是理所当然的做法。一名越狱犯抓住转瞬即逝的空档，从梅库菲斯背后伸掌袭向他的脸孔。与此同时，他在指尖制造出几发炎弹，试图将其直接砸在梅库菲斯的脸上。

可是就在下一瞬间，男子手上的炎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梅库菲斯的细长手指刺穿了他的耳朵。尽管如此，男子理应还是可以做出些许抵抗，但他只是翻起白眼，整个身体不停地哆嗦抽搐。

「你也是不需要的存在呢。」

梅库菲斯一脸轻松愉快地做出宣告，从男子耳里拔出沾满鲜血的手指。男子的五官顿时血流如注，整个人当场瘫倒下去。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他的全身血液沸腾，最后一口气从头部喷发般。大量血液在空中迸散，将周围染成一片殷红血海，场面凄惨到犹如红色喷泉。

在那之后，梅库菲斯又轻而易举地「处理」了几个人，这才用手帕擦拭掉沾染于手臂上的血迹，踩着优雅的步伐回到但丁等人的面前。

「虽然人数还是多了一点，但是再继续削减下去好像挺浪费的，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在梅库菲斯上演杀戮戏码的期间，但丁始终咧着嘴角默默地观看这一幕，仿佛把这当成忘却无聊监狱生活的绝佳余兴节目。此时，他听到梅库菲斯这么说后，只回了一句话。

「……那么，你有找到中意的血液吗？」

「没有，这点确实是个遗憾。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试试看那边那位女士的血液……不过真要说的话，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也想尝试一下但丁先生的血液呢。」

梅库菲斯扬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半月形的笑容说道。对于他的这番话，蜜儿不留情面地表示嫌弃，回道「唔哇……这家伙比表面看起来还要糟糕耶」。即使是但丁，也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是开玩笑的。」梅库菲斯恢复原本的表情，脸上再次浮现出诡异而柔和的微笑，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那么，期待下次和各位见面的日子。」

第十二卷 第66章「意志的所在」

日常点滴所积累而成的微小幸福。

虽说仔细品尝这样的幸福并不是件坏事，但是人们往往会因此忘记把它吞下肚去。因为舍不得这种幸福的滋味消散，于是用舌头来回反复地玩味，让自己一直沉浸在余韵之中。为了追求这种带来幸福感的甜味，人们甚至会选择对现实视而不见。

亚尔斯如此回顾着自己最近的生活状态。老实说，他的确感到有一丝懊悔。因为他最后还是主动搅和进了贵族圈的麻烦事里。对此深有自觉的他，不由得在内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需要露姬特别提醒，亚尔斯在进入第二魔法学院就读、和忒丝菲娅等人扯上关系的那一天起……就已经隐隐有种自己早晚会被牵连进去的预感。

然而，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次的事情完全是他自找的。

亚尔斯一边思索着这些事情，一边等待着莉莉夏追上自己的脚步。

他心烦意乱地看着少女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来。

「我的脸上有沾到什么东西吗？」

莉莉夏刻意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将双手背在身后，仰望着亚尔斯问道。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怎么又搞成这样了。」

「你可真爱说笑呢～这不是亚尔斯同学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吗？好啦好啦，你就别再发牢骚了。」

「好吧，这确实不可否认。」

「总而言之，我们先过去再说吧。不先听听威穆琉纳家少爷的说法，我们也无从判断接下来该怎么做。」

「说得也是。你偶尔也会给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呢。」

「哎呀呀，你是不是多说了『偶尔』两个字啊～？」

「不，这两个字是不可或缺的吧。」

尽管亚尔斯怎么样都提不起劲，还是一边和莉莉夏拌嘴，一边缓缓地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穿越漫长的走廊之后，只要再登上令人脚步沉重的阶梯，就会抵达他们这次的目的地──会客室。威穆琉纳家的次男·艾尔，应该正在那里等待着亚尔斯的到来，同时还将带给他新的麻烦问题。

◇　◇　◇

亚尔斯和莉莉夏前脚刚从保健室走出去──忒丝菲娅旋即灰心丧气地垂下脑袋。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究竟有多么难能可贵，对此深有体会的并不是只有亚尔斯和露姬而已。

对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来说，她们也有着相同体会。与此同时，两名少女也重新认知到一件事，那就是和亚尔斯及露姬共度的学院生活，已经成为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正因如此，前些日子亚尔斯和露姬突然从学院消失时，尽管两名少女隐约猜得出他们是去执行「任务」，心中还是有种周围的世界因此黯然失色的感觉。当他们终于从巴纳利斯归来的时候，两名少女都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并且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细想之下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说到底，学院只是培育魔法师的教育机构，换句话说，这里只是预备军人在奔赴外界前的临时训练场。

然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却由衷地享受着现在的生活。她们每天都盼望着早晨的到来，期待着每一个必须上学的日子。

因此在日常生活即将分崩离析的此刻，冲击过大的忒丝菲娅甚至无法站稳脚步。她深切地体认到，面对这种「远超预期」的状况，自己根本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忒丝菲娅深陷于混乱和沮丧之中。她觉得过去的自己实在活得太过悠哉，内心满是后悔和自责的念头。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从脚下开始动摇。忒丝菲娅再也承受不住，直接向后仰倒在保健室的病床上。她用双手掩住脸庞，低声咕哝了一句。

「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忒丝菲娅作为魔法师的造诣，当然远远不及亚尔斯。但是她始终认为，身为贵族的自己应当要有更加坚毅的心志，而且是亚尔斯会对自己刮目相看的那种程度。

然而，现实是自己一直受到亚尔斯帮助，最后甚至把他卷进了贵族的纠纷之中。她到底都做了什么好事啊？

不仅总是依赖亚尔斯的保护，还连半点忙都帮不上。忒丝菲娅觉得自己简直一无是处，整个人像是泄气的皮球颓丧不已。方才的那句嘟囔，正是她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事到如今，说这种丧气话又有什么用啊？」

仿佛在忒丝菲娅的伤口上洒盐般，身处同一个房间的银发少女毫不顾忌地如此说道。

只见露姬双脚悬空地坐在圆椅上，来回转动着那张椅子。她以娇小的身躯做出这番举动，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闲得发慌的小朋友。

「老实说，我对这件事情也有许多意见。但是既然亚尔斯大人已经这么决定，那就没办法了。如果他真的觉得麻烦，肯定会很干脆地撒手不管。可是，亚尔斯大人并没有选择这么做。你不妨试着想想他为何会做出这个决定。」

「……也就是说，阿尔已经稍微对我敞开心房？我们的心灵距离缩短了？」

忒丝菲娅没有放下掩盖脸庞的双臂，就这样咕哝着回了一句。而这番非常容易招致误解的说法，让露姬立刻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你听好了，亚尔斯大人会做出这个决定，只是因为他认为付出这种程度的劳力也不算浪费时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所以你可别得意忘形了。毕竟是你把亚尔斯大人牵连进自己的家务事里。所以说，忒丝菲娅同学。」

「怎、怎么了？」

露姬刻意停顿半拍后，重新喊了忒丝菲娅的名字，同时煞住了旋转不停的椅子，用格外严肃的眼神看向病床的方向。

「请你做好觉悟。亚尔斯大人是因为你才卷进贵族的纠纷之中，这下子已经没办法打退堂鼓了。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身为当事人的你都必须负起这个责任。唯独这一点请你务必牢记在心。」

「……嗯。」

忒丝菲娅的回应显得有气无力。不过这也无可奈何，毕竟刚才的一连串骚动，对她来说同样感到晴天霹雳。虽然她是三大贵族斐培尔家的千金小姐，但是目前当家做主的人并不是她。

说到底，对于几乎毫无贵族社会常识的露姬来说，要在这件事情上为忒丝菲娅指点迷津，显然也已经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不过，露姬认为自己在精神面上还是能够给点建议。比方说，在这种情况下该抱持什么样的觉悟、做决定时该有怎样的心理准备。

表面上看起来，这次的风波是两大贵族世家的纷争，也就是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之间该解决的问题。

然而，从本质上来说并非如此。换句话说，这是忒丝菲娅自身的问题。因此哪怕忒丝菲娅还不够成熟，也必须在这里展现出相应的觉悟才行，不然她很有可能搞错整件事情的重点。

「归根究柢……就是意志的所在之处吧。」

「咦？这是什么意思？」

「当我没说。」

露姬刻意摆出冷淡的态度，掩饰自己不小心说溜嘴的这句话。若是再继续说下去，就透露太多讯息了。露姬觉得如果亚尔斯在场的话，大概会叫自己给忒丝菲娅几句建议，因此她才会做出这种多管闲事的举动。

正如忒丝菲娅本人也意识到的，如果凡事都指望别人帮忙解决的话，到头来只会使自己深陷于无力感中，自始至终都只会在原地踏步而已。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亚尔斯大人会做到这种地步。而且居然还带着莉莉夏同学一起过去谈判。）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准备前去和艾尔谈判的亚尔斯，特地带上了目前还保持中立态度的莉莉夏。

莉莉夏确实也是贵族出身，而且熟谙贵族世界的运作方式。在整个谈判的交涉过程中，莉莉夏的存在的确有可能帮上忙，但是带着立场不明的她出席会谈，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带着一把危险的双刃剑。更别说莉莉夏出身的利姆弗杰家和弗琉斯埃文家，向来就是有着诡异黑暗面的贵族世家，因此难保她不会背地里屈服于威穆琉纳家这样的大贵族。

假如事态演变至此，亚尔斯和艾尔的这场谈判，极有可能使他自己置身巨大的险境之中。打个比方来说，这就像是骑着不受控制的马儿奔赴战场，完全就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接下来肯定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日子。因此请你趁现在好好休养生息，彻底调养好精神和身体的状况。毕竟亚尔斯大人都这么交代了，我也会暂时留在这里陪你的。」

「嗯，谢谢你，露姬。」

忒丝菲娅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即使露姬刻意装出一副施恩于人的模样，她还是能够感受到露姬拐弯抹角的温柔。而这样的温柔让她心中的痛苦缓和了下来。尽管未能完全缝补内心的伤口，却有效地抑制了疼痛的感觉。

「我也在这里喔，菲娅。」

紧接在露姬的后面，艾莉丝也探身上前，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如此说道。

虽然露姬和艾莉丝是犹如定心丸的存在，但是她终究不能只依赖别人的帮助。更何况她好歹也是一名贵族，不能再让人看到如此窝囊的样子了。

尽管感觉有些为时已晚，不过友情的力量确实暂时支撑住她的内心。既然如此，接下来要向前踏出的一步，就应该全凭自己的力量才行。忒丝菲娅先是闭上眼睛，然后倏地放下挡住脸庞的双手，猛然从床上起身。

「你、你没事吧？菲娅。」

面对艾莉丝关心的询问，忒丝菲娅明确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明明我应该感到非常不安，心里却有股安稳的感觉。）

不仅是因为露姬和艾莉丝陪在自己身边的关系。忒丝菲娅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体内似乎有一盏微弱的灯火，打从灵魂深处温暖着整个心田。

（啊，这是阿尔的魔力吧。）

忒丝菲娅轻声嘟囔了一句。事实上，亚尔斯的魔力此刻应该已经停止在她的体内循环。然而，亚尔斯先前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曾经把手掌轻轻贴到她的背上……忒丝菲娅只觉得那块地方有股非常舒服的温热感。

忒丝菲娅暂且不去想自己的裸体被人看到的事情──否则她大概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思考任何事。

除此之外，她光是回想起不久前的自己，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只要一想到她刚才的窝囊模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便有如浪潮般袭上心头。深陷于抑郁无助的情绪暗流中，只觉得双腿发软，根本无法向前踏出半步──她无法原谅如此软弱的自己，同时对此感到有些恐惧。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真是的，背部感觉好烫。不对，其实是胸口在发热……？……咦？）

同一时间开始怦然鼓噪的心跳，让忒丝菲娅逐渐明白身体发烫的原因，脸颊顿时染上了一层红晕。

而在「确认」到这份感情的同时，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安心感。这样的事实也让她脸上的红晕变得更加明显。

为了不被同室的两名少女发现，忒丝菲娅蹲下身去，用手按住自己的心脏。然后……

她终于领悟到自己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这实在太过令人难为情了。尽管如此，宛如战鼓般激昂的心跳声，还是如实地反映出忒丝菲娅心乱如麻的状态。她的心跳声狂乱到仿佛周围的人也会听到。

「你没事吧？菲娅。有哪里觉得疼吗？」

听到好友的温言关怀，忒丝菲娅不禁内疚地心痛起来。

「我没事、我没事。」她一边让滚烫的脸颊冷却下来，一边在内心反复地向艾莉丝道歉。

「先别说我了，艾莉丝，你自己没事吗？你好像因为我的关系而受伤了。」

「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而且我会受伤也不是菲娅的错！」

「咦！？可是──」

「就～跟～你～说～了，我会受伤不是菲娅的错。」

艾莉丝郑重其事地再次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肯定不愿意看到忒丝菲娅陷入自责的情绪之中吧。

「谢、谢谢你。」

「真是的，菲娅就是喜欢在奇怪的地方钻牛角尖。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喔。就让我们一起努力收拾这场风波，别在那里追究这是谁的责任吧。只要是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都会很乐意帮忙出力的！」

艾莉丝完全没把自己脖子的伤势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把好友从低落的情绪中拉出来。

「嗯，真的很谢谢你。」

为了报答好友的这份心意，忒丝菲娅低垂着脑袋，一字一句地吐出了真心诚意的话语。作为重新出发的觉悟，她再次变回了平常那个「厚脸皮的忒丝菲娅」。

「虽然果然不该总是这么说……但是，艾莉丝、露姬，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那还用说！」

「啥，我才不要咧。」

「咦？」

露姬无视现场气氛的流向，打从心底露出一副大感意外的表情，斩钉截铁地拒绝。虽然露姬没有故意泼冷水的意思，但是突然被人拆台的忒丝菲娅完全傻在了原地，一双眼睛瞪大到有些滑稽的地步。

片刻过后，露姬再也按捺不住自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好笑之情，嘴角忍俊不禁地抽搐起来。

最后，她带着调皮孩子般的笑容，把话接着说了下去。

「所以我是说恕我拒绝。不过，虽然我个人不会提供协助，但是既然亚尔斯大人已经参与其中，身为搭档的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换、换句话说──」

露姬迅速地瞥了一眼忒丝菲娅，发现她依旧是一脸茫然、没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大大地叹了口气后说：

「我的意思是！我多少可以奉陪一下啦。」

「呃，也就是说……我可以拜托你帮忙一些事吗？」

「没错，你可以拜托我帮忙！为什么你非要别人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才听得懂啊？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们好歹有一定的交情了。」

老实说，露姬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完全是奠基在亚尔斯进入学院就读以来的变化。更进一步来说，就是导致亚尔斯发生变化的那些因素。尽管她很不愿意承认，可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明显是其中的一大原因。若是想要取回「亚尔斯的日常生活」，这两名少女无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否则就无法完全达成这个目的了。

「不过，忒丝菲娅同学，无论你本人有多么慷慨激昂，直到亚尔斯大人回来以前，我们其实都只能坐着干瞪眼而已。」

「嗯，这一点我也明白。再说莉莉夏应该也会站在我们这边吧？」

虽然露姬很想要把忒丝菲娅的误解矫正过来，但她最后还是暂时按捺住了这样的冲动。说到底，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根本就没搞清楚莉莉夏是何方神圣。在露姬看来，这名贵族少女的真实身分远不止是军方派来监视亚尔斯的人这么简单。

露姬一直谨记着蕾蒂的忠告，很清楚自己不能单从表面来判断莉莉夏这个人。真要说起来，莉莉夏会被选为监视亚尔斯的人选，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毕竟她的魔法造诣实在是惨不忍睹。尽管这也可能只是她的演技，可是特地演出这么一场猴戏也毫无意义可言，总觉得背后暗藏着什么隐情。

话虽如此，莉莉夏这名少女还是值得一定程度的信任。在深入观察她的言行举止后，露姬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毕竟莉莉夏若是真的对亚尔斯不安好心，多的是其他可以直接下手的机会。若非如此，刚才亚尔斯说要带莉莉夏出席时，露姬肯定第一个跳出来表示反对。

但就算这样……因为用脑过度的关系，露姬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

既然莉莉夏不能算是完全的友军，接下来的事态肯定会发展得非常复杂。说到底，即使是露姬也对最近的亚尔斯有些意见。

「要是能和平收场就好了。」

「咦！？你的意思是有可能不会和平收场吗？可是，如果阿尔没有和平解决的意思，就不会采取这种态度了吧……毕竟他虽然一脸嫌麻烦的样子，但是心里还是非常冷静吧？」

面对艾莉丝的疑问，露姬摆出一副「你想得太简单了」的神情回答道：

「那是因为这件事情牵扯到你们两个。说得明白一点，亚尔斯大人只有在面对自己认可的人面前，才会拿出那种态度。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但最后还是会默默地揽下麻烦事。话说回来，亚尔斯大人最近真的改变了不少。」

然而，有别于表面平淡的语气，露姬其实非常乐于看到亚尔斯出现这种变化。不过，亚尔斯的某些部分始终不曾改变。尤其是在政治智慧和待人接物方面，他向来就没有那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天分。

「因此，亚尔斯大人的耐心很可能已经到达极限。毕竟他在面对那个失礼贵族时，流露出了非常明显的焦躁情绪。」

「……？」

露姬就此打住了这番令人不安的话。

（真要说起来，亚尔斯大人对见不得光的地下工作也可说是经验丰富。）

若艾尔这名少年真的触碰到他的逆鳞，亚尔斯也有可能选择诉诸武力。哪怕对方是威穆琉纳家的少爷，他也根本不会顾忌这种事。虽说这只是露姬的个人看法，但是如果真的爆发流血冲突，甚至有人不幸因此丧生的话……考量到首席魔法师的重要存在意义，无论是总督还是亚鲁法官方，都会竭尽全力地保住亚尔斯，不，应该说是必须保住亚尔斯才行。根据露姬的设想，即使是闹出人命的最糟状况，官方大概也会尽可能减轻对亚尔斯的处罚。就算威穆琉纳家对这样的轻判感到不满，亚尔斯也大可直接叛逃到其他国家，而且实质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离开。

然而，亚尔斯毕竟是亚尔斯。从他刚才的态度来看，应该不至于做出如此胡来的举动。思及此，露姬不禁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

但是，在场的另外两名少女，似乎都隐约察觉到露姬担心的那个「万一」。

「喂，露姬，你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啦。」

「可是，菲娅，阿尔之所以特地带着小莉莉夏一起过去，不就代表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失控吗？」

艾莉丝有些坏心眼地暗示这种实际的可能性。当然，她只是想要捉弄一下忒丝菲娅而已。

「怎么连艾莉丝你也说这种话啊。如、如果事情真的演变成那样的话……」

不晓得她想到了什么，只见忒丝菲娅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呃，应该不会有事啦。你要是完全把我的话当真，我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啊。」

面对挠起脸颊的艾莉丝，忒丝菲娅恶狠狠地瞪了这位好友一眼。

艾莉丝一边打着哈哈陪笑起来，一边有些尴尬地把视线从忒丝菲娅身上转开。露姬见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这个令人不安的话题是我提起的，但是事情应该不至于演变成那样。不过，若有什么万一，也一定是对方的错。谁教他们要把亚尔斯大人激怒到那种程度。」

说到底，假如亚尔斯真的做得出那种事，他就不会至今都只是乖乖地待在这所学院里了。毕竟他身为最强王牌，早已不是总督或元首、甚至是整个国家能够轻易控制的存在。

亚尔斯之所以带着莉莉夏一同出席谈判，十之八九是为了寻求和平收场的方法──露姬再次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总而言之，杞人忧天只会增加自己的心理负担。忒丝菲娅同学，你差不多该好好躺下休息了吧？」

「嗯、嗯，好的……」

可是，忒丝菲娅无论如何都沉不下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忒丝菲娅本人也不知道答案。她只要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以及与这起事件相关的应对办法，思绪就停不下来。

不过，在这千头万绪之中，最需要优先考虑的事情，果然还是威穆琉纳家的动向。

由于两家同为三大贵族之一，忒丝菲娅自幼就和威穆琉纳家有一定往来。在母亲芙萝婕的陪同下，忒丝菲娅曾经多次造访威穆琉纳家的宅邸。然而，她完全遗忘了这段过去。说得更直白一点，她不愿意回想起这段过去。

每当忒丝菲娅打算碰触这段过往时，她的内心都会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伴随而来的还有头痛欲裂的感觉，每次都让她不由自主地喘息起来。

那种痛楚就像是有人毫不顾虑地直接拨弄自己紧绷的神经。忒丝菲娅难以忍受地发出呻吟，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无法想起那段过去？）

就在下一秒钟，一阵巨大的碎裂声陡然响起，即使在保健室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声音来自亚尔斯和莉莉夏前往的主校舍方向。从那极具特征的碎裂声，就能大致推断出发生了什么事。多半是窗户在一瞬间炸裂，当场化作无数的玻璃碎片……而在空中散落开来的这些碎片，大概会像下起倾盆大雨般落到地面。等到巨响停止后，本能地瑟缩起身子的三名少女面面相觑，脸颊全都不约而同地抽搐起来。

◇　◇　◇

时间稍微倒回一些。亚尔斯一如既往地踩着无精打采的步伐，前往感觉莫名遥远的学院会客室。

反倒是莉莉夏一脸轻松惬意，也不晓得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事不关己。亚尔斯的内心毫无干劲，只有掩饰不了的忧郁。因为他本人非常清楚，自己之所以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完全是因为他硬要强出头惹的祸。

（好事……没错，有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正当化这个麻烦状况的事呢？哪怕只有一件也好，好歹让我得到一点好处吧。）

亚尔斯一方面讶异于自己居然会如此感情用事，一方面也为自己强出头的举动感到有点难为情。

前往会客室的途中，莉莉夏帮忙简单介绍了威穆琉纳家的概况，但亚尔斯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一路上都默不作声地走在走廊上。他甚至有点怀念起【学园祭】时的喧闹氛围。面对接踵而来的麻烦事，他觉得自己的精神都快被消磨殆尽了。

正如刚才一脸神气的莉莉夏所指出的事实，归根究柢，眼下这种状况完全是亚尔斯自己选择的结果。因此无论他多么想将此事正当化，也只是徒劳无功。

「所以说，你打算怎么办？能够和平解决的阶段早已过去啰～」

听到莉莉夏这句事不关己的风凉话，亚尔斯的脸上不禁浮现苦涩的表情。

照理来说，这场风波应该由忒丝菲娅本人亲自出面处理。不管对忒丝菲娅还是亚尔斯而言，这都是最有益的解决方法。

然而，亚尔斯的心里非常清楚，这次的事情恐怕不是忒丝菲娅应付得了的局面。

更别说艾尔这名少年有着不容轻忽的特殊能力。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因缘际遇，艾尔似乎格外擅长掌控他人精神意识、削弱他人精力的把戏。亚尔斯在和艾尔对峙的那瞬间，就明确地感受到了这件事。在擅长操弄人心这点上，元首希瑟妮娅、总督贝利克、理事长希丝缇固然都懂得类似的技巧，可是艾尔所掌握的是更加异质的手段──仿佛是从充满扭曲恶意的精神之中诞生而出的东西。上位者可以恣意践踏下位者，对艾尔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贵族与生倶来的傲慢气质，在他身上可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正因如此，亚尔斯才会对艾尔摆出如此不客气的态度。

可是，这次风波的当事人是忒丝菲娅。身为贵族的她，很罕见地拥有单纯明快的直肠子性格，甚至显得过于天真幼稚了。而艾尔对有着这种弱点的她来说，就像是天敌一般。实际上，她光是和艾尔面对面，在精神面上似乎就快抵挡不住了。

换句话说，这已经远超出忒丝菲娅的能力负荷，现在还不是让她和艾尔正面交锋的时候。

忒丝菲娅若是败下阵来，有可能就此断绝魔法师的道路，被迫葬送原本拥有大好前途的人生。更别说，这个选择并非出自她本人的意志。如果这是在威逼利诱下所得出的结果，不管怎么说都太没道理了。

说到底，假如这起婚事是出自斐培尔家的意愿，亚尔斯大概不会插手干预。然而，从先前的谈话来看，这完全是威穆琉纳家单方面施压的样子。亚尔斯向来看不惯贵族专横跋扈的态度，自以为手握权力就可以胡作非为。而这种横行霸道的作风，在这起婚事里简直展露无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已经触碰到亚尔斯的逆鳞了。简而言之，他无法对此坐视不管。

（我居然也玩起这种一点都不像我的正义游戏，这玩笑还真是一点也不好笑啊。）

亚尔斯试着回想自己应当采取的态度。将为他人付出的心力控制在最低限度，坚定地站在「他人死活与我无关」的立场……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这么回想后他才发现，自己在教导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这些日子里，似乎不知不觉间投入了比想像中还要多的感情。不，正确地分析并理解现状是有必要的。

（考量到至今花费的时间与精力，我确实已经付出相当多的劳力。如果被那些大贵族的恣意妄为毁了一切，反而是最坏的结局吧。）

撇除自己付出的时间和劳力成本，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惊人的成长速度也是一大原因。更何况她们的潜力远远超乎亚尔斯的想像。只要持续正确的训练，两名少女在毕业以前肯定能够崭露头角，甚至令人刮目相看。从她们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的表现，就确实能感受到训练的初步成效了。

亚尔斯先前一直认为，两名少女顶多就是「并非庸才」的程度。但他最近看到两人成长的时候，心中甚至会浮现些许欣慰之情。

唉，这完全是以前的我不可能会有的行动原理──亚尔斯不禁独自轻笑起来。

现在的他，唯独将学院视为舒适的安身之所。这在以前那个时刻不忘战场的他看来，肯定只觉得学院是个乱哄哄且充满杂音的地方。

平淡无奇且风平浪静的学院生活，实际上比想像中还要来得宜人惬意。露姬、忒丝菲娅、艾莉丝、费莉涅菈都在这座学院里。即使是敌我难分、令人不敢掉以轻心的莉莉夏，或许也可以视为在其中扮演带来刺激的角色。

出现在平稳日常里的些许变化。光是这样，就足以为当初只觉得乏味的生活，注入新鲜的气息。

当然，这种有贴心知己相伴的生活，并不是亚尔斯一开始就想要的东西。他只是沿着别人安排好的轨道，顺其自然地走到今天而已。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经有些舍不得抛开这一切了。因为他也不由得认同，这种惬意的生活存在着一定的价值。

亚尔斯摩挲着自己的脖子，仿佛要重新打起干劲般。

「哼，想要成为一流的魔法师是吗……？」

他回想起忒丝菲娅先前说过的话，自言自语地把这句话说出了口，没想到莉莉夏一板一眼地接过话头。

「可是，『一流』这个词本身就很虚无缥渺吧？这种模糊不清的目标，在这个时代已经行不通了啦。」

虽然语气带着嘲讽的味道，但是莉莉夏的声音流露出了话中有话的复杂情绪。忒丝菲娅的这个理想，确实像是某种角色扮演游戏的延续，就如小朋友会憧憬英雄或公主那样。

魔法师幼雏是早晚会站上前线的准军人。在外界这个充满残酷现实的弱肉强食世界里，理想和理念究竟能够保证什么？

莉莉夏虽说出身贵族世家，但想必并非被家人呵护长大的温室花朵。虽然不及自己，但是亚尔斯能在她身上感觉到同类的味道。正因如此，在莉莉夏眼中看来，忒丝菲娅的这份纯粹完全可以和幼稚画上等号，同时还显得有些耀眼。

亚尔斯自认多少能够理解莉莉夏的心情。话虽如此，他也有点怀疑这只是忒丝菲娅刚清醒时的胡言乱语，毕竟她确实有这样的前科。

「是啊，看来我还有许多东西要教那个温室花朵呢。」

坦然说着某人坏话的亚尔斯，陡然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就像是解开了心里的疙瘩般。

一流的魔法师……

正如莉莉夏所言，这是个过于笼统的目标。

忒丝菲娅本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只是想表达自己还不满足于目前的实力。正是因为她还没搞懂魔法师之道的本质，无法确定自己距离目标究竟有多么遥远，才会说出这种含糊不清的话。

亚尔斯仿佛可以听到忒丝菲娅渴望变强的心声。贪婪地追求强大的她，打算把这份力量用在她认为「正确」的事情上──这样的信念，光是说出来都让人感到羞赧吧。

忒丝菲娅肯定已经明白，所谓真正的强大，并不是光靠钻研魔法之力就能够达成的。

而现阶段的忒丝菲娅，正在进一步地脱胎换骨。没错，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所有一切都在缓步成长。她本人一定也在潜意识里察觉到了这样的变化。

因此忒丝菲娅在先前的问答中，才会如此坚定不移地看着亚尔斯，表示自己现在绝对不能离开学院这个学习的地方。尽管感到麻烦不已，亚尔斯最后还是认真地接下了她的视线，所以他才会像此刻这样迈步前进。

不久后，亚尔斯的脚步终于踏上了台阶──走上那道通往错综复杂命运的阶梯。

主校舍最顶层──这里是整所学院中，学生最不愿意靠近的地点。

诸如理事长或学年主任等主管人员，他们的办公室全都位于这个楼层。理所当然地，整个楼层空间宽敞开阔，每间办公室都能作为接待外宾的会客室使用。

除此之外，由于每间办公室都采取保密防谍措施，房间之间皆隔着一大段距离。张贴于房里的特殊白色壁纸，仿佛本身就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这点也让一般学生望而生畏。简而言之，在多数学生眼中，这里是个令人不胜惶恐、类似圣域的地方。

然而，亚尔斯当然不这么认为。

当亚尔斯和莉莉夏抵达的时候，挂着「01」铭牌的会客室里已经有人的气息。再加上室内亮着灯光，显然先前上门的「不速之客」就在这个房间里面。

就在亚尔斯将手放到门把上的瞬间，房门出乎意料地被人打开了。只见一名女子从门后探出头来。

「真没想到，理事长您竟然亲自出马了……」

率先开口的人是亚尔斯。

希丝缇没立刻接下这句话，她先是有些疲倦地看向莉莉夏。或许是稍微驼背的关系，她看起来突然苍老了好几岁。接着，她重新将视线转回亚尔斯身上，犹如看到杀父仇人般小声叹道：

「唉，又是你捅出来的娄子。你这个麻烦制造者！」

虽说一切都是情势所逼，亚尔斯还是多少感到心虚。

尽管如此，他仍旧耸了耸肩，试图为自己开脱。

「话不是这么说的。严格说起来，这次的风波可是斐培尔家的问题。而且当初是理事长您要我负责指导菲娅的吧？所以发生在她身上的问题和我扯上关系也很合情合理，不是吗？」

「唔，这个……不对不对，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啊！」

「我自认为这次的行动是出于善意，再说目前也还没引发任何问题。」

「已经够麻烦了好不好！这可是重大事件喔！你知道威穆琉纳家是三大贵族之首吗？」

「嗯，这我当然知道。」

「关于这点，我已经跟亚尔斯同学详细说明过了。」

莉莉夏挺直背脊，摆出一副模范生的姿态在旁边补上这么一句。

「你就算跟他解释过，这小子大概也不会听在耳里……不过还是谢谢你啦，莉莉夏同学。唉～拜托你别再闹出更多麻烦事了，原本的问题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意识到多说无益的希丝缇，一边动作夸张地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唉声叹气地靠上一旁的墙壁。

虽然其中掺杂着演戏的成分，但是她的精神压力似乎真的很大的样子。

即使是冷漠如亚尔斯，也不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我想应该是不会给学院本身带来麻烦啦。而且渴望持续精进魔法的本校学生，在违反自身意愿的情况下被迫主动退学，这种事情也不是理事长您乐意看到的吧？」

「的确是这样说没错啦。」

希丝缇的表情变得不快起来。身兼教育者和组织营运者两个身分的她，恐怕正在心中上演一场纠葛的内心戏。

然而──

「你真的能够不留后患地解决所有问题？」

亚尔斯突然被用力摁住肩膀。他瞥了一眼希丝缇的双手后，看着一脸严肃的她回道：

「您也说得太夸张了吧？」

「一点都不夸张，你最好牢记这一点……威穆琉纳家就是如此权势滔天。哪怕是你，还是小心应对为妙。」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打算改变做法。」

「假如你是在学院以外的地方和威穆琉纳家杠上，我个人其实非常乐意出面帮忙的。」

「感谢您的好意。那么，如果事态演变成那样的话，我一定不会跟您客气的。」

「咦！……呃，那个，你还是稍微客气一点好了……」

「曾经的【三巨头】说这种话也太窝囊了吧？」

「我也得顾虑到自己的立场啊。毕竟我只是受雇的理事长，说到底就是个公务员。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万一发展到最糟糕的状况，光凭我一个人也无力回天。话虽如此，我也不希望看到忒丝菲娅同学被人强迫退学。啊～就不能让我清闲一会儿吗？」

「不，能够听到理事长您这么说，我稍微松了口气呢。」

看着露出坏心眼笑容的亚尔斯，希丝缇顿时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捉弄我！不过既然你愿意出马，就代表你肯定有什么锦囊妙计吧～？看来是轮不到我在这里瞎操心了呢。」

希丝缇用充满讽刺的口吻说完，用力拍了拍亚尔斯的后背，好似在要求他拿出男子气概。亚尔斯只能回以一个无奈的苦笑。

「『他』好像只想和你一个人谈判的样子。话虽如此，他应该会同意莉莉夏同学出席，我这个理事长就不参与了。所以说，莉莉夏同学，这次就麻烦你从旁协助亚尔斯同学了。毕竟这小子向来最讨厌贵族呢。」

「好的，我明白了，理事长。」

莉莉夏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笑咪咪地给出了好学生的回答。

感到多说无益的亚尔斯再次将手放到门把上，同时忽然回过头来说道：

「很不好意思，我既没有什么锦囊妙计，也没有什么压箱绝招。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赤手空拳地上战场了。即使如此，我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就是了。」

亚尔斯坚定地表达决心后，便抛下目瞪口呆的希丝缇，迳自带着莉莉夏反手关上房门，就这样走进了有棘手来客等在里头的房间。

◇　◇　◇

希丝缇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关上的房门后，旋即转过身，朝着理事长室走了回去。奇怪的是，她的脚步居然显得有些欢欣雀跃，和刚才的态度及语气可说是截然不同。

虽然她也很清楚，在这种状况下不该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但还是忍不住将内心的喜悦表现在脸上。

「没想到亚尔斯这小子……真的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先前听贝利克提起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说什么梦话呢。亲眼目睹孩子的成长，为什么总是如此令人感到心情愉悦呢？」

希丝缇回想起前些日子的事情，那时她向贝利克追问莉莉夏的来历。贝利克在谈话的过程中，语带欣慰地向她提起亚尔斯的事。据说他终于将自己闭口不谈的「过去」告诉了露姬。

尽管乍看之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亚尔斯来说却是一次重大的进步。身为教育者的希丝缇见证到他变化的此刻，有种夙愿得偿的欣喜感。

虽说眼前的问题尚未解决，但这无庸置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即使身处这种状况，希丝缇还是不由得感到心情愉快，情绪高涨到仿佛回到了现役时期。

不，准确来说……这应该算是一种血气方刚的表现吧。

虽然亚尔斯本人绝对不会承认，但是向来不在乎别人死活的他，居然会抛开一切得失计算，只为了打抱不平就主动站出来。而且让他愿意这么付出的原因，很大一部分要归因于和他在学院里共度学生时光的人们──这显然已经可以说是一种微小的羁绊了吧。

（年轻真好呢～）

亚尔斯说自己这次是赤手空拳地上战场。这其实和有勇无谋几乎没什么区别，其中当然掺杂着因年轻气盛而带来的鲁莽。

然而，此刻的希丝缇非常羡慕这种年少轻狂的激昂。她甚至很想挑动起沉睡在自己内心的那股激情。

没错，有时候当个笨蛋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在当今的这个时代里，每个人都费尽心机、忙着明哲保身，已经鲜少有人敢直接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了。

（不妙啊，我都一把年纪了，居然现在才觉醒母性？感觉会被其他同期揶揄早就错过婚期了呢。）

希丝缇脸颊微微泛起红晕，连忙正了正自己的心神。她这下总算明白，蕾蒂为何会如此中意亚尔斯了。

愈是令自己费心的孩子，就愈令人感到可爱。

希丝缇心情愉悦地踩着高跟鞋，微微扬起了嘴角。

「就来稍微大闹一场吧。」

希丝缇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竖起食指轻抵在血色红润的嘴唇上。

不过，这也只是几秒钟的事情……她稍稍歪起脑袋后，表情就再次恢复成平常的模样。那是身为一名学院理事长该有的面孔，具备大人的谨慎与稳重，又散发着深谋远虑的气质。但是又有谁能苛责这样的她呢？──毕竟在货真价实的年轻人和饱经沧桑的成年人之间，始终存在着一道绝对无法跨越的鸿沟。

「即使真的出了什么大事，贝利克也会想办法帮忙解决吧。而且他还欠了我不少人情。再来要担心的，就是万一威穆琉纳家决定中止对学院的金援吧……？」

坦白而言，在学院的总体预算中，威穆琉纳家的金援确实是一笔不容小觑的数目。不过真要说起来，学院方面之所以持续接受这笔金援，主要还是因为对方是贵族的关系。毕竟威穆琉纳家原本是王族的一份子，若是追溯祖先的话，甚至和元首希瑟妮娅有着血缘关系，所以学院方很难拒绝他们的金援。

「……也罢，船到桥头自然直，搞不好这也是个好机会呢。」

希丝缇如此暗自嘟囔着，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踩着轻快的步伐继续走回理事长室。

第十二卷 第67章「层出不穷的圈套」

会客室的内部装潢，出乎意料地简单朴素。

即使在第一印象过去之后，也还是显得十分简朴单调，整个房间没有特别引人注目之处。除了桌子、沙发及最基本款的热水器和餐具以外，不见任何精致的家具。或许是因为入学测验时的面试会用到这些会客室，为了避免影响应试学生才做这番摆设吧。

而在这间有些乏味的房间里，关键的谈判对象──艾尔只是用温和的视线注视着亚尔斯和莉莉夏，既不焦躁，也没有摆出什么傲慢的姿态。

房间中央摆设着一组沙发，中间围绕着一张毛玻璃的桌子。艾尔就挺直背脊地坐在宽敞的沙发正中间，面露微笑地开口：

「看来我没被放鸽子呢，这下子总算松一口气了。」

亚尔斯毫不客气地对他投以尖锐的视线，就像在说「你以为现在这样是谁害的啊」，接着姑且出声回应：

「就算我想要放你鸽子，在学院里也无处可藏啊。虽然我觉得很麻烦，但是只要你们赖在学院里不走，早晚会把理事长害得操心过度。毕竟你们威穆琉纳家似乎很难搞啊。」

亚尔斯一边这么说，一边将视线移向站在艾尔所坐的沙发后方的两名随扈身上。

如果他刚才有记得先敲门，过来开门的应该就是他们两人的其中之一。而且多半是那位名叫「席露西菈」的女性随扈。

这名女子和侍奉斐培尔家的老管家──榭路巴给人相同的感觉。看起来就是一名老练的随从人员，非常熟悉社交待客的各种礼仪规范。

至于另一名同样做着随扈打扮的男子，尽管有着一张堪称美男子的俊秀脸庞，却给人一种有些粗犷的武人印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可以感受到闯过无数鬼门关的强者独有的凌厉气息。

仿佛是察觉到亚尔斯打量的目光，那名男性随扈立刻微微垂下了眼睛。

也不晓得艾尔是怎么解读这个状况，只听他若无其事地说：

「对了，在进入正题前，先让我来介绍一下吧。」

闻言，亚尔斯只是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艾尔没有转过头去，而是直接抬起手来比向了那名女性随扈。

「这位是我的专属随扈，席露西菈·希库欧连。她同时身兼我的护卫人员。」

（果然如此。）

亚尔斯在内心咕哝了一句。他早已猜想到两人不是什么普通随扈，而是有能力应付突发状况的战斗人员。

被艾尔如此介绍的女性随扈彬彬有礼地把手按在胸口上，行云流水地弯腰行了一礼。

那是一个简洁俐落的优美动作。看着这个可能重复了好几万次的行礼姿态，亚尔斯忍不住在心里嘟囔了起来。

（从她的举手投足来看，显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为什么像她这样的卓越人才，会甘愿待在这种家伙身边？）

当然，从这里就可以窥见威穆琉纳家的权势有多么庞大。除了财力和政治影响力外，听说威穆琉纳家的私兵数量同样非比寻常。不过，亚尔斯可以想像得到，这两位随扈在众多私兵中，多半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存在。

紧接着，从席露西菈口中吐出了一道宛如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

「很抱歉现在才向您致上问候，亚尔斯大人。由于事出突然，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毕竟这次的事情完全是艾尔少爷的临时起意……」

「赔罪到此即可。」亚尔斯一脸冷淡地扬起手，阻止席露西菈继续说下去。接受这种徒具形式的道歉也没有任何意义。这种贵族作风的冗长开场白，根本就是不需要的东西。

「咦？是我的错吗？你的话里暗中带刺啊，席露西菈。」

面对苦笑起来的艾尔，席露西菈依旧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我作为每次都奉陪艾尔少爷心血来潮的人，实在是吃尽了苦头。」

「这也没办法呢，谁教我就是这样的家伙。尽管如此，你还是愿意留下来侍候我，我心里其实非常感激喔。」

「谨遵汝意。」

席露西菈以毕恭毕敬的语气，给出了这么一句虚应故事的回答。

只见艾尔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随即像是忽然想起来似地抬起另一只手。

「失礼了，接着是这位男士……明确地说的话，他是彻头彻尾的护卫人员。虽然他和席露西菈一样是我的专属随扈，但是他泡的红茶实在是难喝到无法入喉。」

「那真是失礼了，艾尔少爷。不过，我想我应该不会有泡红茶的第二次机会了。」

男性随扈态度从容地如此回答，同时向前踏出半步，朝亚尔斯投去打量的目光。

「亚尔斯·雷金大人，我从许久以前就听说过您的事迹。今天有幸亲眼瞻仰您的风采，着实深感光荣。请您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奥尔聂乌斯』就好，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虽然对方的措词相当客气，但是感觉不到对他有什么敬意，反倒是那道不客气的打量目光，让人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亚尔斯姑且默默点头应下，心里同时感到有些诧异。

（就只有单名『奥尔聂乌斯』吗？他不愿意说出姓氏的理由是什么？）

亚尔斯在这个场合中好歹算是上位者，向他自我介绍时报上全名，应该才是符合礼仪的做法。

而奥尔聂乌斯之所以没这么做，单纯只是因为本人没有姓氏？还是说有什么无法透露姓氏的理由？

亚尔斯姑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莉莉夏则是绕到后面继续站着。她刻意站在一旁待命，不和亚尔斯及艾尔同席而坐，以此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尽管这也算是一种谦逊的表现，不过她同时在暗示着自己不愿「公亲变事主」的态度。

莉莉夏出身贵族，自然比亚尔斯更了解贵族圈的规矩礼仪。想必她非常清楚自己所处的立场，不愿过度干涉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之间的问题。

总而言之，莉莉夏在这场谈判中所扮演的角色，是在一旁见证整个过程的「公证人」。也就是以类似「观察员」的身分参加会谈。

（那么……）

亚尔斯向艾尔投去一个「开始吧」的眼神。但艾尔似乎误解了什么，以为他是在责难奥尔聂乌斯表面恭敬实则无礼的态度，于是满脸苦笑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奥尔聂乌斯性格过于耿直了。」

这句半开玩笑的圆场话语，反而让亚尔斯感到更加不快。毕竟和他的这位主人相比，奥尔聂乌斯的态度还算得上是诚实直率。

这不是艾尔有没有诚意的问题，而是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艾尔完全没有情绪的起伏，他的一切情感表现都只是「假装出来」的。

别说是好恶的情绪表现，他所有的内心想法都不会流露在表情上或声音里。正因如此，这位名叫艾尔的少年，言行举止全都给人一种矫揉造作的可疑之感。

那张过于完美的扑克脸，让人强烈地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仿佛不是在面对有血有肉的人类，而是在和某种异形存在打交道。

「我并没有生气。那么，包含莉莉夏在内，我们这边应该不需要特别做自我介绍吧？」

「当然，在场没有人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不过……这位小姐是叫『莉莉夏』吧？她的存在挺让人在意的呢。毕竟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列席会谈。如果利姆弗杰家也介入此事，那可就不只是两家之间的问题了喔。说到底，利姆弗杰家的『头领』知道这件事情吗？」

莉莉夏大概早已料到艾尔会这么质问。可想而知，身为大贵族的艾尔自然十分明白莉莉夏一方的弱点。只见莉莉夏严肃地板着脸孔，说出预先准备好的回答。

「头领并不知情。」

「是你的专断独行吗？」

「是的，但我想这应该不会构成问题。我确实不是出身于三大贵族的家系，不过我同时拥有利姆弗杰和弗琉斯埃文两家的姓氏。除此之外，站在军方的立场上，我也必须陪同亚尔斯大人出席才行。毕竟您在应对军方无双魔法师的时候，态度实在太过傲慢无礼。还请您将我视为中立的见证人。」

「哎呀～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不过，贝利克总督的鼻子果然非常灵敏呢。这样很好、这样很好。不如说，有你在场的话，谈话会进行得更顺利吧。」

「感谢您的理解。」

始终泰然处之的艾尔丝毫没有露出扫兴的神色，就这么轻轻地抬起一只手。

席露西菈立刻走上前来，悄无声息地将热气氤氲的红茶端到桌上，也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冲泡好的。

「这当然不是这房间里的便宜货，而是我们随时带在身边的珍品。」

面对艾尔的劝茶，亚尔斯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想说能够稍微滋润一下喉咙也好。

这杯大方使用最高级茶叶的红茶，确实散发着沁入鼻腔的芳醇香气。然而，光靠香气一项还不足以达到合格的标准。由于平常喝惯了露姬冲泡的红茶，亚尔斯的舌头被养得非常挑剔。对他来说，红茶并不是愈贵愈好的东西……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这款红茶产自汉卢卡普迪亚最北方的乌鲁加尔地区，是直接从产地运送过来的茶叶。没有混入其他茶叶，为最纯正的名牌商品，丰富的香气是其最大的特征。」

听完席露西菈的流畅说明后，亚尔斯轻轻啜饮了一口红茶……下一秒钟，他把茶杯放回茶碟上。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亚尔斯由衷感叹地吁了口气。

「差别居然如此之大啊。」

亚尔斯不得不坦率地承认。虽然他不习惯透过香气来品鉴红茶，但是这杯红茶的味道确实让他感受到了美味的冲击。

「沏茶的热水自不用说，得以适宜的温度来进行冲泡，沏茶方式当然也有必须讲究之处……不过，假如是使用如此优质的茶叶，我可以保证冲泡出最令人满意的成品。」

虽然席露西菈的语气毫无抑扬顿挫，但还是可以隐约感受到一股自豪的喜悦之情。她大概对自己冲泡红茶的技术很有自信吧。

「……真是深奥啊。」

「是的，因为这款茶叶是我亲自挑选的。当然，并不是说茶叶的品质可以决定一切。即使是品质不太理想的茶叶，我也能够透过各种技巧来引出最完美的风味。然后，另一个重点在于……除了上面说的这些以外，还有几个应当特别注意的地方。」

「啊，您、您真是学问渊博呢。」

面对席露西菈一发不可收拾的狂热语气，亚尔斯不知不觉被她的气势所震摄，甚至下意识地以敬语回应。

「好了好了，你也说够了吧？席露西菈。」

这时，一脸伤脑筋的艾尔打断两人的对话。

「不好意思啊，亚尔斯阁下，席露西菈只要一聊起红茶的话题就停不下来。毕竟她是那个……呃，叫什么来着？」

他瞥了一眼席露西菈后，对方马上回应：

「品茶大师！」

「对，就是这个。席露西菈几乎取得了和红茶相关的所有资格。总而言之，她在红茶这件事上有着非比寻常的热情。」

「我也持有茶叶顾问的资格，有任何不懂的地方欢迎您随时咨询。」

想不到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沉默寡言的席露西菈，居然会展露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一面。不过，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多话了，于是就此打住红茶的话题。

而在经历了这么一段插曲后，抱持着相当觉悟前来的亚尔斯，不免有种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觉，莉莉夏好像也是同样的心情，整个会客室弥漫起一股微妙的气氛。就在这时，艾尔拍了一下手掌，像是要重新开始似地笑着说道

「好啦，让我们重回正题吧。」

尽管有种完全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的感觉，不过察觉到重头戏即将到来，亚尔斯也再次敛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艾尔的脸孔。

毕竟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那么，亚鲁法引以为傲的最高阶魔法师亚尔斯阁下，我今天是特地前来和你会面的……当然，这件事情和菲娅有关。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你的情况，你目前正在亲自指导菲娅没错吧？因此关于菲娅的未来安排，我认为必须通知你一声才行。」

然而，艾尔的语气和态度，都清楚地传达出他只是在走个过场而已。他似乎已经不打算遮掩自己的意图了。

「因此，我要把菲娅从学院带走。你没有任何异议吧？」

亚尔斯跷起另一边的脚后，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回道：

「不好意思，恕难从命。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嗯～老实说，你会这样回答我还挺意外的呢，看来是我预估错误了。我本来以为你是绝对不愿涉入这类问题的人。还是说，你比我预想的更加中意菲娅呢？」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是艾尔脸上的柔和微笑没有一丝动摇，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对亚尔斯的态度感到意外。

「中意是吗？……你要这么理解，我也不反对。」

亚尔斯的这句话，当然是指他对忒丝菲娅的才能和资质有高度评价。

可是，就在亚尔斯接着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之际，艾尔终于敛起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有些不悦地挑了一下眉角。

（噢？总算露出正常人会有的表情了啊？）

亚尔斯在心里狠毒地讽刺。

不管忒丝菲娅本人是怎么想的，从艾尔的角度来看，亚尔斯的行为就等同于从他手中抢走自己势在必得的成熟果实。说起来，艾尔的这般态度也可以理解为：他绝对不会放过胆敢违逆他意志的人。

「你刚才的这段发言，将导致你完全卷进这件事情──你是在理解这一点的前提下，才说出这番话的吗？」

此话一出，站在亚尔斯背后的莉莉夏微微动了一下，但是亚尔斯刻意无视了。她肯定是想要警告亚尔斯，艾尔的态度转变将带来怎样的风险。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情亚尔斯当然心知肚明。

「那还用说。」

「我可以请教你为何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吗？我所知的亚尔斯·雷金，应该是个懒得过问这类俗事的人物，尤其讨厌和贵族社会扯上关系，甚至曾经因此拒绝了封爵的提议吧？」

「你调查得真清楚呢。虽然几乎都被你说中令人很不爽，但是有些话还是得告诉你这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我就直说了吧，一般人可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乖乖地把一手拉拔起来的学生交出去吧？」

艾尔闻言，竟露出有些恍然大悟的神情，用手指抵着下巴，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更别说这件事情和我有直接的利害关系。简而言之，我为了让自己的未来过得轻松一点，已经在那丫头身上投入不少时间了。」

说到这里，亚尔斯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不再被擅自闯入自己地盘的艾尔一行人给牵着鼻子走。

只见他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看你是要证明自己和菲娅两情相悦也好，还是正式向她求婚并得到对方同意也罢……你要是能让我看到这种令人难为情的场面，我也不会自讨没趣地介入你们之间的事情。」

「哈哈，这有点困难呢。毕竟我们不是因为相爱才缔结婚约，更别说我对菲娅根本没有喜欢的感情。」

艾尔很干脆地吐露出自己对忒丝菲娅没有个人情感的事实。他这句话不带任何恶意，仿佛单纯在陈述「这对贵族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一般。

莉莉夏似乎也同意这个说法，并没有对此提出什么异议。

「但不管怎么说，菲娅好歹是个美人胚子……原来如此，我对你的调查太过片面了呢。既然如此，亚尔斯阁下打算怎么做呢？动用你最擅长的无法见光的手段，直接把我这个人给杀了吗？」

艾尔以天真无邪的笑容，极度冷静地如此问道。

（无法见光的手段……他连我干的那些肮脏事也知道吗？）

面对威穆琉纳家可怕的调查能力，亚尔斯忍不住想在内心咂舌。

那是亚尔斯的另一张面孔：负责收拾以【库拉玛】干部为首的重犯罪者和恐怖组织。这类案件全都由总督直辖管理，照理而言是绝对机密的情报。既然艾尔知道这些事情，就意味着威穆琉纳家的情报网早已渗透军方中枢，甚至直接延伸到了总督的周围。

然而，此刻不能让艾尔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动摇。亚尔斯只能强装冷静地回应：

「不，我什么都不会做，至少我不会主动出手。至于我会如何出招，端看你们今后的态度而定。身为贵族的你，想必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吧？」

艾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的嘴角往下拉的同时，脸上柔和的神色随之消失无踪，犹如戴上面具般面无表情。

「你才别搞错了。威穆琉纳家不是贵族，而是『王族』。必须做好觉悟的人是你才对喔，亚尔斯。再继续这么下去，你的身心都会备受煎熬……不，是连寿命都有可能缩减。你有不惜如此也要和过去的王室一族作对的觉悟吗？这样做应该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可言吧。」

「你问我有没有觉悟？不好意思，打从我出生以来，没有一次不是抱持着觉悟做出抉择的。你听好了，就让我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吧。我的抉择对我的未来是否有好处，能够决定这件事情的人并不是你。然后，我这个人向来就无法接受徒劳无功的结局，这次的风波更是踩到了我的底线。最后补充一点：我不管你是王族还是什么，那些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听得目瞪口呆的艾尔先是微微弯起嘴角，接着忍不住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我都忘了，毕竟你连元首希瑟妮娅的命令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呢。不过，这次的情况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喔。你如果打算插手这个问题，就请遵照贵族圈的规矩。」

当然，亚尔斯就是在清楚这一点的情况下来到这里的。相对于始终保持冷静的亚尔斯，艾尔反倒是愈说愈起劲。

「关于我和菲娅的婚约，可是有在婚约证书上正式签下彼此的姓名喔。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是艾尔先前也提过的，最令人担忧的把柄。换言之，就是双方缔结婚约的「根据」。虽说他至今没有拿出实物，因此也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但这依旧是一张相当强力的王牌。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听到艾尔这么说的莉莉夏，脸色顿时微微沉了下来。隔空叫阵的阶段就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不是剑拔弩张的言语交锋，而是正式进入「交涉」的阶段。

「所以说，你们有带着婚约证书过来吗？」

莉莉夏代替亚尔斯问出这个问题后，艾尔笑着说了一句：「不然我怎么会特地过来一趟呢？」从他的态度看来，正如原本预想的，那并非只是虚张声势或夸大其辞。

紧接着，艾尔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补充道：

「只要菲娅成为我的人，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合而为一的那天便指日可待了……嗯，严格说起来，应该是以斐培尔家被威穆琉纳家吸收的形式吧。如此一来，我们两家都会迎来更加光辉灿烂的未来呢。」

「……！」

听到这段话的瞬间，莉莉夏的脸上浮现出大为震惊的神色。

倘若只是两家的联姻也就罢了……但如果最后演变为两家合并，事态的严重性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照理说来，只要斐培尔的当家芙萝婕还在世的一天，这件事就应该绝不可能成真，但是没有人知道威穆琉纳家到底在策划什么阴谋。尤其是艾尔这名少年，看起来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物，而且完全不会因此感到内疚。

莉莉夏将自己定位为「见证人」，原本一直保持着相对放松的警戒状态，但她此刻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尽管亚尔斯也察觉到现场气氛的变化，可是他并不清楚贵族圈的规矩，因此还是特地向莉莉夏确认了一下。

「莉莉夏，所以说接下来的谈判要怎么进行？」

听到亚尔斯的问题，莉莉夏面有难色地回答：

「在谈判规则方面并没有什么硬性规定，只要双方商讨出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妥协点就好，整个过程中可以动用一切东西作为交易的条件。但是……」

莉莉夏会欲言又止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在艾尔已经表明意图的此刻，这项婚约牵扯到的就不只是忒丝菲娅个人的命运了，而是直接上升成亚鲁法内部势力的平衡问题。毕竟同为三大贵族之一的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有可能因此合并为一个家族。

假如这场政治联姻真的顺利完成，无疑会对贵族圈的势力平衡造成重大影响。威穆琉纳家很可能获得比现在更加强大的力量。

思及此，莉莉夏不禁庆幸自己有跟着亚尔斯一起过来。不仅是军方，贵族和政治在本质上有着难分难解的关系，一旦威穆琉纳家进一步壮大势力，其影响力甚至会直逼元首。

元首这个职位基本上采取世袭制，但是其中也反映出一定程度的民意。不仅如此，贵族和高级官僚的支持也是不可或缺的政权基石。换句话说，假如威穆琉纳家觉得现任元首希瑟妮娅很碍事，也不是找不到方法把她从元首的位子上拉下来。

而其中的关键就在于，由贵族和高级官僚组成的政治机构「元老院」。威穆琉纳家吞并斐培尔家的势力后，若是能借此控制元老院，整个局势将势必急转直下。当然，无论是采取什么样的形式，到时候引发的肯定不只是混乱，而是会造成对立与抗争，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莉莉夏感受到自己背上冷汗涔涔，脑海里描绘出这般恐怖的未来蓝图。

（威穆琉纳家的血脉源自王族，但是他们至今从未对三大贵族鼎立的局势表现出不满，而且并未显露出想要吞并斐培尔家的意思。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不管怎么说，他们显然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谋划这项阴谋了。最坏的情况下，亚鲁法的国家体制恐将因此遭到推翻。如果他们选择强行起事，多半只会以颠覆国家罪收场；但是只要打破贵族圈的势力平衡，确实有可能合法地推翻当前政权。）

仿佛是要印证莉莉夏的不安般，艾尔缓缓抬起手来向席露西菈打了个信号。

席露西菈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小匣子，并且打开了盒盖。装在匣子里的东西，是一卷系着黄金丝线的厚重羊皮纸。

「这就是证明两家订下婚约的正本证书。」

莉莉夏抢在亚尔斯之前，立刻确认起被搁在桌上的那份证书。亚尔斯瞥了一眼莉莉夏的侧脸，发现她的脸上已经流露出焦躁的神色。

「莉莉夏，这份证书是真的吗？」

「……若是造假，那就成了﻿伪造重要文书，这是一定会被问罪的行为。虽然我不知道上面的双方签名是不是真的……但是这份证书确实盖有元老院的公正保证印，代表这是获得元老院背书认可的文件。」

莉莉夏来回反复地查看着那张羊皮纸，可是始终无法在这份证书上挑出任何毛病。保证人的栏位也有清楚的签名。

（保证人是莫尔威鲁铎中将！？）

莫尔威鲁铎中将既是高阶贵族，在军部也有着极高的地位。作为反对军方现行体制派系的领头人物，这名男子也是贝利克的主要政敌之一。

莉莉夏不由得说不出话来。因为原本不祥的预感，突然一下子变得真实。而且威穆琉纳家准备周到的程度，甚至让她有种一切都为时已晚的感觉。

这果然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筹划的阴谋。如此说来，这份完美的证书显然也是计划中的一环。虽然贵族之间的婚约的确是一件大事，但理论上没必要立下如此完备的证书。

莉莉夏暂且把目光从证书上移开，重新扮演起见证人的角色。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地方可以证明这份证书，目前看来确实是真货的样子。」

「这样啊。」

然而，亚尔斯和莉莉夏此刻都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斐培尔的当家──芙萝婕·斐培尔所采取的行动。具体而言，芙萝婕在铁证如山的状况下，理应不可能向威穆琉纳家提出解除双方婚约的请求。换句话说，这份证书是……

虽然不脱推测的领域，但是两人得出了不约而同的结论。

（（这其中肯定下了什么圈套。））

威穆琉纳家显然动用了相当肮脏的手段。说到底，从艾尔对忒丝菲娅施加过暗示便能得知，他本人具有某种特异能力。亚尔斯先前帮忒丝菲娅治疗时，甚至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些许魔力痕迹。最重要的是，艾尔看起来就是会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尽管如此，在婚约证书确实存在的情况下，法律就具有效力来保障这项约定，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这么一来，无论是亚尔斯还是莉莉夏，都几乎没有能够采取的反制手段。看着女性随扈席露西菈卷好证书并收回匣中的模样，莉莉夏的后背再次淌下冷汗。

除了政界以外，如今的军部也是成立在各贵族派系的微妙势力平衡上。能够维持这种恐怖平衡的关系，固然是贝利克总督的本领高超，但最主要还是得归功于芙萝婕·斐培尔，以及维札斯特·索卡连托在背后的大力支持。

一言以蔽之，艾尔──威穆琉纳家打算彻底推翻现行体制。如此一来，亚鲁法国内无疑会爆发一场巨大的动乱。

如此多的证据摆在眼前，她方才的猜测──威穆琉纳家的企图已昭然若揭。这不单单只是大贵族之间的权力斗争，威穆琉纳家已经显露出不折不扣的野心。他们等于是准备向亚鲁法的当前政权举起叛旗。

而最为棘手的地方在于，这似乎是一场规模巨大的造反计划，牵涉其中的不只是单一贵族，还有军界和政界的高层人士。

元首是象征亚鲁法的存在，甚至被人们尊称为「现人神」。更重要的是，亚鲁法能够成长为如今的泱泱大国，艾鲁杰特王家可说是厥功甚伟。然而，现在竟有人企图把现任元首拉下台……

莉莉夏陡然挑起眼梢，在心里暗自咒骂。

（这该死的叛国贼！）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动摇。等在眼前的是最糟糕的未来。没想到她抱持着轻松的心情搅和进来的这起事件，背后居然潜藏着如此重大的阴谋。在这样的情况下，原本就不熟悉贵族规矩的亚尔斯，要想收拾当前的局面更是难上加难。

「我们首先必须确定这份证书是真的。再者，作为当事者之一的斐培尔家并不在场。因此我们现阶段无法同意您的要求具有正当性。」

莉莉夏只能强词夺理地挤出声音，试图控制住愈来愈不利的走向。她代替亚尔斯的角色，硬着头皮把这段话说到最后。

「嗯～事已至此，我认为具有足够的正当性了。但是，如果你们不愿意轻易同意的话，我也是可以稍微让步。相对地，你们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也就是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说到这里，艾尔停顿片刻，接着再次露出微笑。

「我想要得到你，亚尔斯阁下。」

「什么！？」

莉莉夏惊愕不已，瞠目结舌地看向亚尔斯。

「我拒绝。」

亚尔斯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莉莉夏见状暂且放下心来。不过，艾尔这名少年恣意妄为的想法，还是再次让她感到震惊。从某种角度上来看，或许可以说他器量恢宏。

这和婚约的正当性已经是不同次元的问题。亚尔斯若是加入威穆琉纳家的阵营，无疑将会给亚鲁法带来巨大的冲击，就连贵族圈的势力平衡问题可能都无法比拟。假如事态演变至此，就算阻止这桩婚事也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这个要求跟这次的事情没有半点关系！况且无双魔法师可是隶属于军方的战力。这是连讨论都不被允许的事，您不可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莉莉夏声色倶厉的话语，艾尔有些佯装糊涂地说道：

「是这样吗？毕竟我还没继任当家之位，说起话来不小心有些口无遮拦了。不过，难得我提出一个替代方案，没想到被你们说得这么难听。再说，无双魔法师直属于总督指挥这一点，说穿了只是按照惯例来行事而已，其实并没有什么法源上的明确依据。更何况如今的亚尔斯阁下甚至很难说是正式军人，毕竟他现在可是这座学院的学生……哎呀呀，这么说来，反倒是军方那边比较有问题吧？」

「唔……！」

莉莉夏之所以一时语塞，是因为艾尔的反驳意外地戳中了问题的核心。

虽说亚尔斯姑且是名军人，但是如果有人揪着他的身分及进入这座学院的原委不放，深入追究军规上的模糊解释空间，确实会有一些站不住脚的地方。毕竟如今完全是基于亚尔斯的异常战斗力，各方人士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这个特例存在。尽管如此，站在莉莉夏的立场，即使自己身为见证人的中立性会受到影响，她还是不得不提出这个质问。

「您这是打算与军方为敌吗？」

莉莉夏以近乎怒目而视的眼神直盯着艾尔的脸。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喔。真要说起来，亚尔斯阁下当初不就是因为役期届满，才会向军方提出退役申请吗？结果军方竟强行把他挽留下来。对于这样一位为国家鞠躬尽瘁的英雄，军方的处置方式是不是有点问题呢？」

「……！」

就在莉莉夏无可反驳之际，艾尔又乘胜追击地接着说：

「话说回来，我劝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你该不会完全没有从你兄长那里听说『家业』的事情吧？」

「！？您这是在说什么……」

和强硬的话语相反，莉莉夏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艾尔则是抓住这一瞬间的空档，把话头转到了亚尔斯身上。

「我说亚尔斯阁下，你知道这件事情吗？关于利姆弗杰家代代相传的见不得光的工作。」

「什么意思？」

老实说，亚尔斯对此并不感兴趣，但他姑且应了这么一句。

「嗯哼，那么【亚菲鲁卡】你总知道了吧？他们在那方面是小有名气的组织……也就是类似于直属元首的肃清部队。虽然他们已经脱离元首的控制很久了，但是依旧在暗地里保持着部队的运作。」

说到这里，艾尔再次转向莉莉夏。

「你的兄长身为【亚菲鲁卡】的现任领袖，是怎么看待你这个妹妹的呢？你不觉得他把你和平庸的吉尔视为同一类人吗？话说，吉尔最后是落得什么下场呀？」

艾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几句话，莉莉夏的神情就明显地出现了变化。只见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仿佛艾尔的每一句话都在剜开她的心脏。

最后，莉莉夏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肩膀开始不停地哆嗦。而艾尔紧接着说出的下一句话，更是宛如致命一击般粉碎了她的内心。

「没错，你也很快就要遭到『除名』的下场了吧？」

听到这句话的莉莉夏，瞳孔顿时睁得老大，接着仿佛双脚不听使唤般，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摇晃起来。

艾尔始终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足以刺穿灵魂的言语之刃，以不同于先前针对忒丝菲娅的形式，一点一点地磨耗着莉莉夏的精神。

艾尔巧妙地利用威穆琉纳家的庞大情报网，揪住对方精神最脆弱的地方不断发动攻击，同时在声音里注入魔力，借此扰乱并束缚对方的心神。在他的猛攻之下，莉莉夏意外地流露出软弱的一面。

「所以你现在是和不成材的另一位兄长一起，被扔到军队里作为弃子来使用啰？真是令人同情呢。」

眼看莉莉夏双膝一软，整个人就要跪倒在地，一只手从旁伸了出来及时扶住她。

那只手的主人──亚尔斯冷冷地打断了艾尔的声音。

002

「喂，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虽说她扮演的角色是见证人，但莉莉夏可是我带过来的，少得寸进尺了。」

亚尔斯用响彻周围的低沉嗓音，语气冷静却强硬地放话。艾尔这名少年惹人厌的地方，不仅在于那深具贵族作风的阴险狡猾。他的手段和态度，全都给人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亚尔斯无论如何都看不顺眼。

他甚至开始觉得，和艾尔这种人谈判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艾尔依旧一脸若无其事，大言不惭地继续说道：

「接下来才是最有趣的部分呢，对你来说应该也是有益的资讯喔。」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继续废话下去……你们做好保护主人的准备了吗？」

后面的那句话不是对着艾尔本人，而是向担任其护卫的两名随扈说的。

下一秒钟，只见亚尔斯倏地扬起手，把手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席露西菈一个闪身就挡在了艾尔身前；与此同时，奥尔聂乌斯也快如闪电地踢出一脚，将横亘在主人和亚尔斯之间的桌子踢飞起来。

就在玻璃桌面发出碎裂声响的刹那──亚尔斯怒涛汹涌的魔力已经盈满整个室内。紧接着，奥尔聂乌斯企图排除危险的努力未能奏效，沉重的桌子被猛烈的魔力冲击波给席卷淹没，直接朝着艾尔的方向砸了过去。亚尔斯将莉莉夏护在身后，瞬间在自己面前展开了厚实的魔力壁……被他一口气推出去的魔力壁，就这样化为猛烈的冲击波，向艾尔所在的位置奔涌而去。

席露西菈用自己的全身护住艾尔，奥尔聂乌斯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奥尔聂乌斯并起双掌向前疾刺而出，冲击波立刻以他为中心向左右逸散出去，宛如一块磐石将激流分成了两股般。

尽管如此，冲击波当然不会就此完全消失。覆盖房间墙面的巨大玻璃立刻应声碎裂，刚才的那张桌子和其他家具，全都从这间最顶层的房间被炸飞出去。

伴随着东西落地时所发出的砰然巨响，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微笑的艾尔，扫视一眼身后已经空无一物的房间后，再次把头转向了亚尔斯的方向。

然后，他先是轻声笑了一下，接着微微扬起手来，示意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两名随扈不要轻举妄动。

「好可怕、好可怕，真不愧是最强的魔法师，杀气实在是不同凡响呢。不过，威吓终究只是威吓而已。这种把魔力猛砸过来的小把戏，可是没办法让我发自内心地颤抖起来喔。所以说，奥尔聂乌斯，不好意思，现在还不是你能够动手的时候。」

「啧……」

亚尔斯不悦地咂了声嘴。果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名少年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在刚才那种魔力奔涌的场面下，正常人别说是害怕到缩成一团，就算直接昏厥过去也不奇怪。然而，艾尔却冷静地看出了亚尔斯究竟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很遗憾地，一般而言『意气用事』这四个字几乎和你无缘，我想这个情报似乎是正确的呢。只是那种程度的话，还离『真心动怒』差得远了。这么说也不对，你并不是不会感到愤怒，而是觉得任由怒火支配自己、彻底丧失理智的行为，未免太过愚蠢……没错，你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透澈』。因此反过来说，这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特质，哪怕是在刚才的那种状况下也是一样。我先前说过了吧？在过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把你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你最好别太小看我的力量了。」

「…………」

居然当着正主的面，分析起别人的心理活动──亚尔斯一边在心里如此想着，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脸洋洋得意的艾尔。

「不过，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我还可以原谅你的无礼。这也算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吧。再说我也的确有点做得太过火了，请容我为此致歉。」

艾尔嘴上道歉，却扬起满足的微笑看着呆立在原地的莉莉夏。

尽管经历了如此激烈的场面，莉莉夏依旧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满目疮痍的房间。她那副茫然自失的模样，与忒丝菲娅先前的状态极为相似。然而，不同于家族有把柄握在对方手里的忒丝菲娅，艾尔这次是从个人本质的角度来对付莉莉夏，将毒牙直接咬进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喂，给我振作一点！难道你也是个废柴吗？别把那家伙说的话当一回事啊。」

「……！？」

听到亚尔斯的这句话，莉莉夏瞬间愣了一下，眼神随之恢复光芒。

要是连这丫头也倒下，接下来可就更麻烦了──原本如此担心的亚尔斯总算稍微放下心来。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先前发生的某件事。

当时自己下意识地想去摸莉莉夏的头时，她整个人竟出现莫名激烈的反应。而此刻的她也是维持着用双手护住自己的姿势，看起来好似随时都会尖叫出声。

乍看之下大胆妄为的女孩，在本质上却给人一种格外纤细、甚至可说是有些胆小的感觉，总是在害怕着什么。亚尔斯并不擅长感知别人的情绪，可是不知为何，他隐约能察觉到莉莉夏的心思。

亚尔斯至少非常清楚一件事：在莉莉夏看似无忧无虑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错综复杂的内心思绪。

「我、我没事！就只是有点吓到了而已。」

莉莉夏依然在虚张声势。在亚尔斯眼中，她那超乎寻常的出汗量，已经明白揭示出她所受到的冲击有多么巨大。

就在亚尔斯和莉莉夏对话的期间，眼看事态暂时平息下来的席露西菈，以相当无奈的语气开口：

「艾尔少爷您也真是的，若是在这座学院里闹出事来，善后处理可是非常麻烦的啊。您这是打算把那位『魔女』也牵扯进这件事情吗？」

听到席露西菈的这句劝谏，艾尔老实地敛起了脸上恶作剧的笑容。

「这样确实不太妙呢。不过，我其实只是想要近距离见识一下，亚鲁法引以为傲的首席魔法师，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和器量而已。可是我这个人的坏习惯，就是会忍不住想要惹别人生气呢。」

艾尔的语气毫无反省之意，宛如小孩做了一点错事后吐舌装傻的模样。

「你的玩笑开过头了。再继续这样下去，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喔？」

「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我只要有一条小命就很够用了呢。」

亚尔斯试图挖苦对方，但是完全被艾尔当成了耳边风。尽管如此，亚尔斯依旧没有解除迎战态势。

因为不仅席露西菈始终保持着警戒姿态，奥尔聂乌斯也同样不打算收起刚才的那股好战气息。

尽管他表面上遵从主人「不许出手」的命令，可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魔力，彻底出卖了他那副温顺服从的模样。

「我把话说在前头，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我会铭记在心的。你也真不愧是最强的现役首席，看来不是那种被军方豢养惯了的魔法师呢。」

艾尔一边满不在乎地回应，一边环顾着「干干净净」的室内，然后耸了耸肩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不过，总督的任命权及罢免权，基本上都掌握在元首一个人的手里。只要有人跑去向元首打小报告，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都会对袒护你的贝利克总督造成不利的影响。顺带一提，我们威穆琉纳家可是格外擅长这类政治手段的喔。如果你很遗憾地被我逮到什么把柄，无论是对你照顾有加的总督还是你本人，肯定都无法平安圆满地光荣退役吧。」

假如贝利克被从目前的位子上拉下来，袒护亚尔斯的势力的发言权自然也会跟着减弱。倘若今天只事关亚尔斯一人，说得极端一点，就算是被从亚鲁法驱逐出境，对他来说也不痛不痒，甚至可说是求之不得的结果。

可是，在贝利克也牵连其中的情况下就另当别论了。亚尔斯希望自己离开军队的时候，和贝利克会是互不相欠的状态。姑且不论自己会遇上什么麻烦，考量到过去的长年交情，亚尔斯丝毫不乐见贝利克因自己而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当然，亚尔斯也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还清贝利克的恩情。但暂且撇开这一点不说，如果贝利克在这时候下台，亚鲁法的未来无疑会笼罩上一层乌云。更别说讨人厌的威穆琉纳家──或者该说眼前的这名少年──肯定会趁机扩张势力，迎来一个谁都不希望看到的结局。

（他就是预料到这一点，才特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吗？）

亚尔斯甚至开始考虑一个鲁莽至极的方案，那就是不动声色地背叛艾尔对自己的「信任」，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他们主仆三人一起宰了，但这终究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在学院里头无法使出太过醒目强力的魔法。再加上刚才还发生了那么巨大的骚动，那些从最顶层掉落到地面上的东西，很可能已经在屋外引来了看热闹的人群。不过亚尔斯在动手之前，姑且有用「另一种视觉」确认底下没有行人。

仿佛是看透了亚尔斯在这一瞬间的权衡计算，艾尔对两名随扈如此说道：

「你们两个大可放心。聪明如亚尔斯阁下，肯定非常清楚在这里杀了我的利弊得失。当然，这是就目前来说。」

尽管这句话的语气自信十足，不过艾尔其实也是在提醒亚尔斯不要轻举妄动。虽然做法相当狡猾，但是的确很有效果。

只见艾尔露出一个无所畏惧的笑容，微笑地看向挡在他身前的席露西菈，和仍未解除迎战态势的奥尔聂乌斯。

接着，他带着些许挑衅意味地向前走了几步，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被踩得嘎吱作响。

「──！！艾尔少爷，再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我已经说过了吧？他目前无法出手，所以我们可不能主动挑起战端喔。」

「可是……」

艾尔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无视席露西菈的担心，继续说：

「好啦，我对你的解读基本上都说中了吧？看门狗先生。」

「如果你对这种无聊的心理分析把戏很有自信的话，我劝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词。虽然你好像对我的忍耐力有很高的评价，但我想你是过分高估我的脾气了。当你不小心跨过我的『真正忍耐极限』时，你的脑袋和身体会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就直接分家。」

「哼嗯，我对你所谓的忍耐极限有点兴趣呢。我可没有胆小到会被这种显而易见的威吓给唬住喔。不过，这里可是在那位理事长所管辖的学院内，就如你不会傻傻地上我的当，我也不会乖乖地跳进你的圈套。」

既然希丝缇在政治上倾向于贝利克阵营，那么在双方爆发严重冲突的时候，她很可能动用整座学院的资源来包庇亚尔斯，诸如帮忙隐匿证据之类的。艾尔姑且也考虑到了这种不利的情形。

「哼，真是不好对付的家伙啊。」

「我就当作你是在夸奖我好了。」

一尽管艾尔把这句话理解为揶揄，不过亚尔斯有一半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虽说只有一瞬间，但亚尔斯是以货真价实的杀气，释放出刚才的那道魔力冲击波。然而，艾尔依旧维持着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

与其说这名少年冷静达观，不如说是他的精神深处存在着某些异常──即使直接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依然能够保持气定神闲的心态。亚尔斯甚至想把艾尔方才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这名少年恐怕完全不贪恋自己的生命，又或者是生来就有某些地方坏掉了。

艾尔那异常的精神和思考模式，甚至足以凌驾于本能的恐怖之上。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和亚尔斯一样都是令人畏惧的异质存在。

不管怎么说，包括肤浅的挑衅在内，亚尔斯确实已经失去进攻的机会和空隙。

「房里变得有点乱七八糟了呢，我们接下来就这么站着说话吗？」

艾尔耸肩的同时环顾四周，然后重新如此询问。

「我无所谓。」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和先前一样，艾尔再次以面具般的优雅笑容做出回应。

……在满面笑容下，艾尔正毫不松懈地运转着脑袋，内心庆幸着自己「旗开得胜」。

他成功挺过了亚尔斯的威吓，在这场谈判中可说是稍微占据了优势。莉莉夏如今也明显还没从精神打击中恢复过来，应该暂时不会插嘴坏了自己的好事。

经历这场看不见的拉锯战后，接下来的谈判风向应该多少会对他有利一些。

（话虽如此，这种感觉简直像是不绑着救生索走钢丝。不过，率先抵达终点的人看来是我呢。）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展开谈话呢？若是一下子把对方逼得太紧……亚尔斯干脆直接诉诸武力反击的可能性有多少？

艾尔在心里推算着首席魔法师和自己手下的实力差距。

（……打不过吧。）

他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即使是身为威穆琉纳家顶级战力的席露西菈和奥尔聂乌斯，恐怕也完全无法在魔法战中赢过使出全力的亚尔斯。

现阶段光是能够验证事前情报的准确性──尤其是亚尔斯几近冷酷无情的聪明本质，就已经称得上是相当巨大的收获了。哪怕是军方都无法彻底掌控他的传闻，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不，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说，或许谁也不可能真正控制他这个人。

虽然亚尔斯并非贵族出身，但别说是军队，就连国家订定的规则都无法束缚住他。哪怕是拥有威穆琉纳家血脉的艾尔，恐怕也无法让他服从于自己的意志。

这是艾尔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的事情。当然，在过去的人生里，他也遇过好几次这种不愿低头的强者。然而，艾尔到最后都会成功地让他们屈服于自己──不是凭借着他的一己之力，而是倚仗着压倒性的权力。

权力即为支配之力，足以操控多方势力，永远凌驾于个人的一己之力之上。假如对方是一骑当千的猛将，那么只要派出成千上万的人来与之对抗就好──这既是艾尔的帝王学，同时也是他的基本思路。

此外，如果对方始终不愿意加入自己麾下，只需要让这个人从自己眼前消失，或是直接把他打落到无底深渊就完事了。因为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强者，在人海战术的面前也只能低头认输。

可是，此刻站在艾尔眼前的亚鲁法最强魔法师，和他以前所遇过的任何强者都不同。相较于先前被他攻克的那些人物──威信扫地且能力尽失的落败者──亚尔斯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强敌。

然而，正因为亚尔斯是这样的强敌，才更有将他收归麾下的价值。毕竟在讨伐外界魔物的战绩上，亚鲁法之所以能够领先群雄，必须归功于亚尔斯的存在。

为了在亚鲁法中枢的权力斗争中脱颖而出，亚尔斯这名少年绝对是一张不可或缺的王牌。艾尔曾经听说希瑟妮娅也打过相同的主意，不过她的这番尝试最后却以铩羽而归告终。但是，假如是身为威穆琉纳家次男的自己，一定能够成功折服这名难缠的少年──艾尔此前确实抱持着这样的自负。可是，现在的他已经明白，这终归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站在自己眼前的这名人物，拥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力量，绝不会因此轻易动摇。

话虽如此，艾尔并没有就此放弃，反而彻底下定了决心。

现在正是接受试炼的时候。自己身为奉行霸道之人，必须通过考验以迈入新的阶段。

正因如此，艾尔此刻正在尽一切努力﻿伪装自己。他在老早以前就已经想好了一个腹案。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像是刚刚才想到似地提出了这个方案。

「真伤脑筋啊，看来我和你是完全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呢。不过，我完全没有和无双魔法师正面杠上的想法，希望你务必理解这一点。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是没有办法能够解决当前的僵局。假如你们想要撤销我和菲娅的婚约，更是只有这个办法可行了。」

「…………」

亚尔斯目不转睛地静静凝视着艾尔。然后，艾尔从正面迎上亚尔斯的视线，继续说道：

「贵族社会有一种用来应对这类状况的传统手段，能够和平地解决彼此之间难解的纠纷。」

说到这里，艾尔意味深长地停下话语，仿佛在窥探着对方的意思。因为他必须避免给人留下单方面提案的印象。

在温和的微笑之下，这次换成艾尔以极为冷澈的目光凝视着亚尔斯。

「……继续往下说吧。」

亚尔斯瞥了一眼莉莉夏的反应后，以平静的语气如此回应。因为他从莉莉夏的表情和态度，领会到「先听听具体内容再说」的意思。

艾尔假装没看到两人的眼神交流，点了点头后开始说明。

「亚尔斯阁下你或许有所不知，不过这真的是自古相传的做法。虽然近年来大多经由金钱或权益分配来解决争执，但是你不觉得这种方式有点太过庸俗了吗？或许是受到这样的不良风气影响，现在有不少贵族都只剩下暴发户心态，完全忘记什么才叫做『真正的高贵』。而且本次出现纠纷的两家，都是三大贵族的成员，这种古典的做法应该会是更加合宜的选择。这个办法就是所谓的【贵族仲裁】。」

听到最后这句话，莉莉夏的眉毛陡然跳动了一下，而亚尔斯当然没听过这个词汇。

「虽说在当今时代里，【贵族仲裁】已是很难听到的事情，但在一百年前是经常被采用的竞技比试。以前的贵族因为某些问题发生争执的时候，不会直接诉诸流血暴力的手段，而是采取西洋棋、运动或是各种桌面游戏来一决胜负。根据竞技的胜败结果，做出一个最终裁定。当然，这些竞技可以雇用代理选手上场代打。【贵族仲裁】就是经常在这种时候被采用的竞技比试之一。」

「请等一下，假如您打算举行【贵族仲裁】，首先要敲定详细规则，而且双方当事人都必须同意才行。」

「哎呀？莉莉夏小姐，这里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唔……」

莉莉夏顿时一阵语塞，亚尔斯立刻站出来帮她说话。

「慢着，你若不允许莉莉夏发言，我找她来担任见证人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唉，说得也是呢，是我失礼了。不过，为了证明我和菲娅的婚约确有其事，我可是连婚约证书都一起带来啰。既然你们要强词夺理地说这不能算数，相对地多少该做出一些让步吧？当然，亚尔斯阁下刚才的威吓行为，我也可以顺便一笔勾销。」

亚尔斯迅速地用视线询问莉莉夏的意见，莉莉夏则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事到如今也只能接受了」。

说到底，别说是【贵族仲裁】，亚尔斯对贵族圈的所有规矩都不清楚。正因如此，他才会特地带着莉莉夏一起过来。既然莉莉夏如此判断，亚尔斯自然没有提出异议的余地。

「关于【贵族仲裁】的事情，我交给莉莉夏全权处理。」

亚尔斯直截了当地回答，将视线转到莉莉夏的方向。

「那么……在举行【贵族仲裁】的时候，为了公平起见，我希望您至少满足以下两个条件。」

「嗯哼～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艾尔从容不迫地询问。

「第一点当然是在此事正式敲定之前，必须取得另一方当事人斐培尔家的同意；第二点，本次【贵族仲裁】的裁判工作，请交由我们弗琉斯埃文家来担任。」

莉莉夏的意图非常明显。为了避免威穆琉纳家做出舞弊行为，诸如歪曲比试的规则或结果，必须有人负责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即使无法期待莉莉夏做出有利于亚尔斯阵营的判决，但是假如艾尔阵营真的有什么舞弊行为，至少可以防止他们仗着庞大权力睁眼说瞎话。

「哦～由弗琉斯埃文家出任裁判啊？这样没问题吗？我瞧你和亚尔斯阁下的交情似乎挺好的呢。」

艾尔用手指抵着下巴，向莉莉夏投去狐疑的眼神。

「我当然会以弗琉斯埃文家之名起誓，在【贵族仲裁】中严守中立公正的立场。」

莉莉夏挺起胸膛，斩钉截铁地宣誓。趁着艾尔沉吟思索的片刻，她用只有亚尔斯听得到的音量低声道：

「这个提案的确是对威穆琉纳家较为有利，但也确实符合贵族圈的行事规则。若是拒绝这个提案的话，就只剩下流血冲突这条路了。」

（流血冲突是吗……？）

尽管是个令人感到不祥的说法，不过亚尔斯个人觉得这或许是更加简单的做法。然而，这次的风波终究是贵族之间的问题。虽说他作为忒丝菲娅的代理人出席谈判，但他毕竟不是斐培尔家的成员，自然不能胡乱出手。

于是亚尔斯老实地点头答应。得到他的答复后，莉莉夏淡淡地嫣然一笑。

「那么，在【贵族仲裁】成立的情况下，首先要来确认双方的赌注条件。艾尔少爷，你们的赌注是撤销和忒丝菲娅·斐培尔的婚约。」

「嗯。你们的赌注则是亚尔斯·雷金阁下的自由保障。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他在脱离贝利克总督的指挥之后，军方必须彻底放弃对他的命令权和指挥权。当然在那之后，还请亚尔斯阁下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和我们威穆琉纳家正式签订雇用契约，从此听从我们家族的指挥行事。至于头衔的部分，就当作是我的新护卫人员吧。放心，我保证会给亚尔斯阁下比现在更加丰厚的待遇。」

「……！」

莉莉夏对此一时说不出话来。说穿了，由于亚尔斯已经处于半退役的状态，因此艾尔打算趁机让他和军方划清界线，然后聘雇他进入威穆琉纳家的私兵部队。

这已经不只是打破常规那么简单了。如果扩大解释，这显然是对总督和军方的敌对行为。除此之外，由于威穆琉纳家在亚鲁法具有巨大影响力，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演变为举旗造反。正如莉莉夏所担心的，艾尔根本毫不在乎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亚鲁法这个魔法大国带来多么巨大的混乱风暴。

不过，对艾尔的这番发言感到震惊的人，不只是莉莉夏而已，随侍在艾尔身旁的两名随扈也是如此。只见奥尔聂乌斯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然后迅速地瞥了一眼主人的表情，接着如临大敌地警戒着亚尔斯的一举一动。

席露西菈也拼命地按捺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声，随后露出一副不祥预感应验的神情，凝视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艾尔。

不同于后来加入的奥尔聂乌斯等人，席露西菈早在少女时期就开始随侍在艾尔身旁。因此尽管她本人绝对不会说出口，但席露西菈对艾尔甚至抱持着犹如亲弟弟般的情感。

席露西菈所隶属的希库欧连家，是代代侍奉威穆琉纳家的家族。出生在这个家族的孩子，无一例外都会从六岁开始接受严苛的教育，好将他们培育为一流的随扈人员。整套课程的内容包罗万象，为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为主人提供支援，首先必须锻炼出足以保护主人的强健体魄，接着贵族社会必备的知识教养自不用说，各种社交技巧和礼仪规矩也得彻底掌握。

经过一番呕心沥血的努力，席露西菈成功克服了所有课程的难关，顺利成为了威穆琉纳家次男艾尔的贴身随扈，然后就这样过了十几年的岁月……

在这对主仆的日常相处过程中，艾尔总是会展露出和年龄相符的一面。因此于席露西菈的眼中，他无疑是名天真无邪的少年。

席露西菈衷心相信，艾尔平日对她展现出的这一面，才是这名少年的本质所在。

出生于权倾天下的家庭，并在周围娇纵放任的环境下成长，确实导致这名少年的性格变得有些扭曲。尽管如此，席露西菈依然深信艾尔正如两人平日相处时流露出的模样，只是一名本性善良的普通少年。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席露西菈，有时候确实也无法理解艾尔的想法和行为。虽然艾尔表面上始终保持着贵族的从容优雅，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似乎有个宛如以寒冰砌成的小房间。别说是席露西菈，哪怕是有骨肉之亲的家人，都不被允许踏入那个房间半步。

每当席露西菈触及艾尔的这一面时，她的背脊都会窜起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

艾尔有时会表现出连世故大人也自叹弗如的狡狯。在许多不经意的时刻，也会显露出超乎常人的才智和惊世骇俗的感性。艾尔身上这些反常的地方，让席露西菈的心里始终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某些时候，席露西菈的内心会涌现这样的想法。

艾尔这名少年的真正器量，肯定远远超乎自己的想像。她并不认为这位主人是什么怪物，只是觉得艾尔实在是深不可测。

而只要想到身为威穆琉纳家次男的艾尔，在未来将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席露西菈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独自在冰冷房间里运筹帷幄，为了实现自己的远大愿景，持续行走于漆黑道路的少年。他在这条黑暗道路的尽头，究竟想要追求的是什么？

假如艾尔只是生性孤绝，她还有办法随侍在侧支持着对方；但是，如果艾尔一个人不断地愈走愈远，导致她完全跟不上的话，席露西菈就只能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追逐着主人的背影。

自己会不会总有一天跟丢艾尔的身影，致使他只能独自走在那条漆黑的道路上？席露西菈最害怕的就只有这件事。

然而，她自己心里肯定也非常清楚。这既不是预感，也不是直觉，席露西菈心里一直在担忧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是，她没有为此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主动尝试劝谏主人。某种类似绝望或死心的情绪，让席露西菈无法张开自己的嘴巴。尽管她心知肚明，这样下去无异于是在对终将到来的破灭视而不见。

席露西菈一直强迫自己这么相信着──总是以天真无邪的态度面对自己的艾尔，那副无忧无虑的笑容才是他真正的面孔。

可是，这样的幻想在这一刻幻灭了。不，至今自己只是一直自欺欺人地不去正视这个现实，席露西菈如今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艾尔有着常人难以估量、甚至会将其称之为异常的器量，以及自由奔放到无惧诸神和太阳威光的羽翼。因此，无论是多么猛烈的风暴，他都丝毫不会放在眼里；哪怕是在血泊和泥泞之中，也能面带微笑地昂然而立。

席露西菈认为，这肯定就是艾尔这个人的人格本质。既然如此，自己身为艾尔的随扈，就应该把他的这些部分也概括承受下来。

不，或许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其实是一种情感上的包容。就像是慈爱的姐姐想要在旁边照应行事胡来的弟弟一样。

无论如何，席露西菈以近乎觉悟的意志力，硬是把涌上心头的惊讶之情压了下去。

艾尔所提出的条件虽说超出常轨，但无疑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亚尔斯·雷金既是亚鲁法手中的绝对王牌，同时也是守护人类的最强单体魔法师。

若是能够将亚尔斯收编麾下，艾尔理所当然会获得无与伦比的权力，不仅足以决定亚鲁法的将来，甚至可说全体人类的未来都将掌握在他的手中。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以个人名义收编亚尔斯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更别说军方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即使艾尔是流着威穆琉纳家血脉的人，席露西菈也认为这是个不可能的奢望。但与此同时，她也觉得自己的这位主人或许真有办法做到。

在艾尔接下来要走的那条道路上，肯定有着巨大的阻碍和难以想像的孤独等在前方。哪怕是威穆琉纳家的现任当家，也猜不透自己的儿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这名少年的心中，究竟怀抱着多么巨大的宏愿？──席露西菈凝视着站在自己身前一步的主人背影，内心如此思索。

此刻的艾尔肯定和平常一样，表面上挂着那张优雅从容的笑容。对席露西菈来说，那是一幅再熟悉不过的光景，就算没有亲眼看见也能轻易想像出来。

因此，席露西菈一边在内心低声叹息，一边如此嘟囔了起来。

（──唉，艾尔少爷还真是会给人添麻烦，看来我得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才行呢。嗯，不管艾尔少爷怎么说，我都一定会这么做的。）

有一瞬间，席露西菈坚定不移的眼神就像是从后面推一把般，和艾尔窥伺着亚尔斯如何出招的视线重合在一起。

◇　◇　◇

亚尔斯没有理会说不出话的莉莉夏，只是一直沉默不语。他正在全心思索艾尔所提出来的条件。

这已经不是可能与否的问题，而是完全不同层次的事情。

说到底，对于脱离贝利克指挥这件事，亚尔斯本人其实并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只要他能够顺利从学院毕业，应该就能自然而然地达成这个结果。而且如果真的认真起来，他还能想到其他好几个办法。亚尔斯之所以从未动用这种蛮干的手段，当然是看在贝利克对自己有恩的份上。

「好吧。」亚尔斯面无表情地回答。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甚至让艾尔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即使是亚尔斯本人，也觉得自己的脑袋可能有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哪怕是如此重大的关头，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判断。这绝对不是在自暴自弃，而是经过冷静地评估风险和回报后所做出的决定。

最重要的是，亚尔斯已经做好了「大不了大开杀戒」的心理准备，这才是他的真正王牌。即使这样完全是以力服人，但身为最强魔法师的他，确实拥有足以贯彻自身意志的力量。就算到时候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他也只要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就好。假如对手是贝利克的话，亚尔斯当然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可是这次的对手是他厌恶不已的人物，以及和眼前这名少年有关的一干人等，因此自己完全没有对他们手下留情的必要。

正因如此，亚尔斯没有丝毫的客气和犹豫，用郑重其事的语气补上了一句话。

「不过，我可是赌上了自己的人生。如果只有斐培尔家有好处，未免太没意思了。所以我也要提出一个追加条件。我想你也已经做好相应的觉悟了吧？」

「那还用说，毕竟这可是能获得现役最强魔法师的机会，我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不会是一笔便宜的交易。所以说，你打算向我开出什么追加条件？只要不是『现在就给我去死』之类的要求，我一定会二话不说地答应下来的。」

「哼，那可真是遗憾呢。」

面对亚尔斯冷淡的回应，艾尔尽管脸上露出苦笑，但并没有特别感到不悦的样子。

「是啊，对你来说或许的确很遗憾，不过还是请你开出除此之外的稳妥条件吧。」

艾尔的态度不仅极其冷静，甚至有点像是在期待亚尔斯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亚尔斯在眼前的这名少年身上，敏锐地嗅到了人格障碍者的味道。他先前就已经察觉到，这个人艾尔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显然都不是什么正常人物。然而与此同时，这也让亚尔斯彻底下定决心，不再对艾尔手下留情。

另一方面……艾尔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最强魔法师亚尔斯·雷金的下一句话。如果让艾尔来说的话，人类潜藏在心底的欲望并不是能够一直隐瞒住的东西。欲望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马脚，因此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对话，艾尔也能借此看穿对手的本质。在他眼中，这和摘下眼前枝头上的果实一样易如反掌。

而在这种情况下所提出的条件，基本上就等同于当事人的「愿望」。

威穆琉纳家在财力和权力方面，无庸置疑都是超级一流的存在。姑且不论普通贵族的情形，原为王族的威穆琉纳家，绝对有能力做到寻常百姓不可能做到的事。

出生在这种豪门世家的艾尔，至今已经听闻过各式各样的人的愿望。无论是在赌博的场合，还是在谒见的场合，又或者是在正式的场合，甚至是在街头……

然而，过去那些【贵族仲裁】的对手所提出的条件，无一不是令人听不下去的无趣愿望。不管是金钱、女人或是权力，对艾尔来说都已经和路边的尘埃没什么两样。

艾尔往往以索然无味的表情听完这些条件，然后彻底粉碎对手赌在【贵族仲裁】上的无聊心愿，让他们认知到自己的愿望终究只是无法实现的愚蠢幻想。

但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最强魔法师，和过去的任何对手都不一样。艾尔完全猜想不出亚尔斯会开出什么条件，因此他的内心不由得有些雀跃期待。

（好啦，你会想要什么东西呢？金钱抑或权力……？不，我记得亚尔斯很喜欢古书和贵重文献之类的东西，所以会是这方面的物品吗？又或者是为了菲娅，向我提出某些要求？是物欲？还是性欲？总而言之，无论你最后给出怎样的答案，你的愿望都会展现出自己的本质。只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愿望，我都不至于会因此感到幻灭吧。对你这种不缺金钱也不缺力量的人而言，要说还有什么愿望的话，无非就是女人了。既然如此，会想要得到希瑟妮娅那个女人吗？哎呀，这样也挺不错的，反正那女人刚好会碍到我的好事。你们两个怪物若是能够打得火热，对我来说也是帮了大忙。）

即使亚尔斯提出令人咂舌的庸俗愿望，艾尔也不会因此下修对他这个人的评价，而只会将之视为其中一种答案全盘接受。

然而，亚尔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艾尔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始终扬起的柔和笑容，甚至有一瞬间完全垮了下来。

「……你没听清楚吗？那么，我就再说一次。你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只要你听到我的名字，就立刻给我滚得远远的，小心别让我在视野范围内发现你的踪影。下次再让我看到你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孔，别怪我在动手前没有特地提醒你一声。」

「你、你这家伙！？」

这道怒斥声不是来自艾尔，而是发自站在他斜后方的席露西菈。

但是，艾尔马上做出反应，扬起手来制止了席露西菈发难。

席露西菈顿时不解地蹙起眉头，艾尔却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微微瞪大眼睛开口回应。亚尔斯的回答似乎真的超乎艾尔的预料，就连席露西菈都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哎呀……该怎么说呢……呵呵，难怪总督和军方都对你束手无策。你这个人看似成熟老练，骨子里却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呢。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可以说是好恶分明吧。简直就是把『少来惹我』四个大字直接写在脸上，划出明确的分界线。原来如此，只要是胆敢闯入你领域的家伙，当场就会被刀尖给抵住脖子是吧？」

艾尔的这段话让席露西菈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同时还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然而，艾尔不理会她的反应，轻描淡写的声音中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愉悦的味道。

就在下一瞬间──艾尔脱口说出了席露西菈预想中的那句话。

「我愈来愈想得到你了。」

「我没兴趣奉陪你的胡说八道。赶快指定一个日期和地点吧。」

亚尔斯不假辞色地说道。尽管如此，艾尔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简直像是只有一号表情般，他这次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

「这可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比试。关于详细的日期和地点，过阵子会再正式通知你的。」

「我明白了。还有其他事情吗？」

「这个嘛，暂时应该没有了吧。不过，事到如今你们可别临阵脱逃，说什么回去讨论后斐培尔家不接受【贵族仲裁】之类的扫兴话喔？」

「你这是无谓的担心。」

抛下这么一句话后，亚尔斯快步走到门前，亲自打开房门。

「那么，你们的事情办完了吧？赶快打道回府吧。」

「什么！？」

面对亚尔斯无礼至极的态度，席露西菈再次气得叫出声来。她平常绝对不可能发出如此错愕的声音，艾尔忍不住有些好笑地咧起嘴角。

尽管席露西菈依旧一脸气愤难平，可是既然作为主人的艾尔是这副反应，身为随扈的她也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席露西菈秀眉紧锁、一脸不悦地把脸别了过去。力道大到扎在脑后的马尾也被甩到前面，耳朵甚至微微泛起红色。

「你就别气了，席露西菈。说到底，毕竟是我们突然造访。好啦，我很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这次的赌注可说是价值连城呢，简直像是回到小时候一样，心里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我现在的心情实在是非常愉悦。」

「…………」

然而，亚尔斯只是板着脸孔倚在门旁的墙壁上，一副「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的模样。他抬起下巴指示出口的方向，催促一行人赶紧离去。

这名灾星一边露出那张令人不快的笑容，一边领着两名随扈从亚尔斯身旁走了过去。

「我刚才也说过了，今天如有得罪之处，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喔？」

擦身而过的瞬间，艾尔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可是亚尔斯这次同样没有回话。因为他的全副心神，已经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了。

亚尔斯所注意的对象，当然不是杏眼圆睁、怒视着自己的席露西菈，而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位名叫奥尔聂乌斯的男子。在刚才的这场谈判中，亚尔斯始终保持高度警戒的对象，其实就只有这名男子而已。虽然单就战斗能力来说，席露西菈确实称得上是一流好手；面对亚尔斯释放出来的杀气，她的反应速度也是可圈可点。但是奥尔聂乌斯这名男子……却在相反的意义上给亚尔斯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同于有些惊慌失措的席露西菈，奥尔聂乌斯的反应有些像是在虚应故事，或者该说有种藏不住的从容不迫。在如此猛烈的杀气席卷而来的当下，他完全没打算认真摆出迎战架势。

不过，奥尔聂乌斯也可能是立刻察觉到，亚尔斯释放的这波杀气攻势，其实只是想要吓唬对手而已。但即使是亚尔斯，也无法确定真相是否真是如此。

亚尔斯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同时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刚才始终保持着和平常无异的言行举止，但是内心深处有种逐渐火热的感觉。他之所以要求艾尔等人先行离开房间，或许正是为了留下来冷却这股火热的躁动。

「需要我安慰你几句吗？」

莉莉夏见亚尔斯满脸疲惫，以她的作风体贴地向他如此问道。

「……你这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你刚才说了什么？」

莉莉夏不禁脸颊抽搐，原本的淑女气息顷刻间荡然无存，显然刚才只是在打肿脸充胖子而已。

「居然在关键时刻着了那家伙的道。要不是我出面阻止对方的精神干涉，你现在的下场肯定不堪设想吧。」

「那、那是因为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亚尔斯没把莉莉夏的愤怒视线放在心上，迳自环顾了一下周围，随即耸了耸肩。

「总而言之，理事长那里如果能塘塞过去就好了。不对，倒不如说这个房间的赔偿费用，应该要由导致变成这副惨状的家伙来负担才对。」

「这可不好说呢。虽说是为了吓唬对方，但是你刚才完全是因为情绪失控，才会对他们释放出如此猛烈的杀气吧？」

「不，我只是想稍微观察他们的反应而已。」

「哦～所以，你打算这么向理事长解释吗？需要由我去替你通报结果吗？」

「不，不必了。」

亚尔斯瞥了一眼满屋子的断垣残壁，同时简短地回道。只见各类家具或是碎裂、或是倒塌地散落在地，遭到彻底破坏的玻璃桌更是只剩下骨架而已。

莉莉夏先是「呼」地吁了口气，随即以有些阴郁的表情说道：

「不过，从结果上来说，感觉完全被对方摆了一道呢。」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吗？在关键时刻出包的你，至少得负一半的责任。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会向菲娅她们提起你的丑态，只是你们家族如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劝你最好把狐狸尾巴藏得更好一些。」

「是呢，尽管我不可能透露更多详情，不过那家伙说的确实是虽不中亦不远矣。话说回来，我本来就不觉得这事情瞒得过威穆琉纳家的人。再说我刚才的失态表现，有一半也是因为你在那里胡乱挑衅的关系……不对，说到底并不是这些原因吧？现在回想起来，不管是由谁来参与这场谈判，到头来都会是同样的结果吧。」

「…………」

虽然亚尔斯并不认为自己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但是这次谈判的最终结果的确很难说是对己方有利。

「瞧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完全就是事到如今才在后悔自己干嘛趟浑水的表情嘛。」

「或许就如你所说吧。」

「不过，最后能够达成用【贵族仲裁】来解决的协议，应该算是挺不错的结果吧。如果威穆琉纳家真的打算和军方杠上，你肯定也会被卷进这场纷争之中。事态一旦演变至此，可就完全无法避免流血冲突啰？虽然我不知道你到时候会怎么做就是了。」

莉莉夏一边说着令人不安的话题，一边再次沉下脸色。然后，她偷偷打量了站在身旁的亚鲁法最强魔法师的表情。

亚尔斯依旧倚靠在墙壁上，沉默不语地没有回答莉莉夏的问题。

第十二卷 第68章「在漩涡之中逮住暗影」

早晨的些许寒意从肌肤上轻轻拂过。现在是太阳才刚开始升起的时间。虽然【巴比伦塔】防护壁内的气温，在这个季节都会控制在十五度上下，但是早晨时分还是需要穿戴防寒衣物。

身披黑色大衣的亚尔斯，就这样踏进了转移门里。露姬则是穿着中意的便服，背着斜肩包站在他的身旁。然而，两人的全身穿搭都以黑色为基调，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氛围。

至于站在两人另一侧的红发少女，同样也是便服打扮外加一件白色大衣，她正蹙起眉头、眼神凝重地倚靠在墙壁上。忒丝菲娅·斐培尔──置身漩涡之中的这名少女，昨晚似乎没有睡好，眼睛底下甚至冒出了淡淡的黑眼圈。身为其挚友的艾莉丝担心地站在她的身旁，不过因为某些原因，艾莉丝今天只是来为忒丝菲娅等人送行，并不会一同前去拜访斐培尔家。

除此之外，在这次出行的队伍里，并没有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莉莉夏的身影。由于她在先前的谈判中，主动请缨担任【贵族仲裁】的裁判一职，因此似乎必须回去和家里磋商一下，同时还需要专心处理各种联络事务。说到底，莉莉夏被交派的监视亚尔斯任务，好像只需要掌握他在学院之内的行踪，学院之外的部分则是不在她的任务范围里。

「你从刚才开始就是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呢，忒丝菲娅同学。」

看着眉间堆满皱纹的忒丝菲娅，露姬仿佛在故意挑动她的神经般，一脸笑咪咪地抛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就像是找到了捉弄对象的猫咪。

「毕竟昨天才经历了那样的对话啊。」

昨天晚上，亚尔斯把忒丝菲娅叫到自己跟前，当场要求她通知老家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在接通电话之后，和忒丝菲娅的母亲芙萝婕展开交谈的人主要还是亚尔斯。由于忒丝菲娅事先已经向家里报告过，芙萝婕对这场风波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是关于本次的谈判结果及【贵族仲裁】一事，亚尔斯认为自己有责任亲自出面说明。

在那之后，位于液晶萤幕另一端的芙萝婕，只是默默不语地听着亚尔斯的说明。对于一切都交由【贵族仲裁】来解决的结果，这位女中豪杰并没有特别提出反对意见，甚至主动向亚尔斯表示歉意，说是自己不成材的女儿给他添了麻烦，充分展现出前军队司令官的非凡器量。

只不过，芙萝婕最后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而是邀请亚尔斯前去斐培尔家做更加详细的报告，并进一步商讨后续的相关事宜。

因此，亚尔斯等人一大早就准备动身前往斐培尔家。对于忒丝菲娅来说，这次的返乡之行显然不是什么悠哉的旅程。

「唉～我说你们两个，难道是有什么只穿黑色服装的坚持吗？」

「我只是选了能够配合亚尔斯大人的衣服。容我强调一句：我也是有黑色以外的服装的。」

面对没话找话聊的忒丝菲娅，露姬有些出乎意料地回答道。露姬原本以为她会颓丧到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这名少女有着如此坚韧的一面。毕竟忒丝菲娅打从入学以来，就一直和亚尔斯混在一块儿，她的精神耐力会有所提升也是不难想像的事。

「说出这种话的忒丝菲娅同学，今天的穿着也是挺严肃的呢。这可以算是一种精神上的武装吗？」

「唉～你猜得没错啦。要不是因为这次的返乡之行实质上等于是被母亲叫回去，不然我也想穿更加随意的服装啊。我现在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忒丝菲娅垂头丧气地嘟囔起来。

「也罢，你的处境确实值得同情呢。这全都得怪亚尔斯大人鲁莽行事。」

「话不能这么说吧……呃。」

面对耳边传来的挖苦话语，亚尔斯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却又马上闭起嘴巴。事实上，这个话题已经是第三次被提起了。形势明显对亚尔斯非常不利，事到如今无论他怎么解释，最后都只会被露姬的伶牙俐齿给驳得哑口无言。

「从结果上来说，学院的会客室几乎全毁。别说是透过谈话和平解决了，亚尔斯大人的性格根本就不适合参与谈判，这次的事情只是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是呢。不过，归根究柢还是得怪我自己，谁教我从中途开始就一副不争气的模样。」

忒丝菲娅变得更加垂头丧气。露姬则是迅速地瞥了一眼亚尔斯，罕见地袒护着忒丝菲娅说道：

「真的是不上不下呢……既然要动手的话，就请您彻头彻尾地解决问题。现在搞成这个样子，善后工作只会更加费事而已。」

「是是是……咦？」

露姬的这句话乍听之下似乎在埋怨亚尔斯不够尽责，认为他与其有空进行无谓的挑衅，不如想办法谈出一个有利的成果。然而「善后工作」这四个字，又似乎是在暗指直接把对方杀了就好。假如真是如此，那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等一下，露姬。要是真的那么做的话，我们家的立场会变得很不妙啊！」

果不其然，忒丝菲娅似乎也和亚尔斯有一样的担忧，连忙从旁插嘴。

「不不不，对忒丝菲娅同学来说，直接让对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才是最轻松的解决方法吧？」

忒丝菲娅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反驳露姬的说法。

「我说啊，你如果真的干出这种事情，到时候可不只是流血冲突那么简单喔。这会演变成牵连全体贵族的全面战争耶！？」

「所以说，既然要动手的话，就一定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你们两个为什么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啊！」

「不是啊，我可什么话都没说耶。」

忒丝菲娅扬起手来制止了想要为自己辩解的亚尔斯，接着用力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唉～木已成舟，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没用了。」

「是啊。不过暂且不说这个，亚尔斯大人，这是理事长一大早派人送来的东西──这一大叠文件全是会客室家具的索赔清单。」

「……果然落到我头上了吗？虽说我本来就会负起赔偿责任啦。」

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理事长如何狮子大开口，亚尔斯都已经做好全盘接受的觉悟了。不如说，若是掏钱就能消灾了事的话，他甚至愿意多付一笔钱，让露姬停止精神攻击。

眼看众人的拌嘴告一段落，先前一直不知所措地在旁观看的艾莉丝，像是要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话般插嘴说道：

「好啦好啦，小露姬，阿尔他也很努力了，你就别再念他了。而且要不是阿尔先开口，我本来也打算代替菲娅出席谈判的！」

「艾莉丝～谢谢你～」

忒丝菲娅泫然欲泣地抱住这位好友，发出了一阵可怜的呜咽声。

「喂，拜托你不要乱动啦。虽说是转移门，但是在指定转移座标的时候，还是必须集中在同一个位置才能正确运作。」

亚尔斯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揽住忒丝菲娅的肩膀，把她拉近自己。只听忒丝菲娅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被从艾莉丝身上拉了开来。

「看你现在这副德性，我只觉得前途堪忧啊。」

亚尔斯夸张地叹了口气，与此同时，转移装置开始发出轻微的运作声响。

「那么，路上小心～加油喔，菲娅。阿尔、小露姬，菲娅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艾莉丝在转移门外轻轻挥手，目送着准备离开的一行人。

虽然艾莉丝原本也坚持要跟着一起去斐培尔家，但是忒丝菲娅好说歹说地劝服了好友留在学院。忒丝菲娅当然很感谢艾莉丝的这番心意，可是她不想让好友也被卷入贵族的纷争之中。

而且，对于庶民出身且并非军人的艾莉丝来说，要她参与【贵族仲裁】显然负担太过沉重了。于是在考虑种种因素后，忒丝菲娅拜托艾莉丝留在学院里，负责向其他师长解释一行人仓促远行的理由。

「那么，我们就出发了。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在忒丝菲娅缺乏信心的声音中，转移装置瞬间完成了传送作业，三人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经由数次转移后，三人的固有座标被固定在富裕阶层居住区──也就是防护壁内最靠近【巴比伦塔】的区域──的转移门，转移装置的安全阀也跟着自动升起。

亚尔斯一马当先，露姬紧随其后，最后则是忒丝菲娅。三人走出转移门后，就这么站在【巴比伦塔】的最内圈。在人类的生存区域里，这里是距离外界和防护壁最遥远的安全地带。正因如此，居住在这片区域的全是贵族或富豪等身分特殊者。

作为三大贵族之一的斐培尔家，其宅邸同样座落于这片区域。

根据忒丝菲娅所言，斐培尔家会派人过来迎接，因此一行人就在会合地点等待接送人员的到来。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前往斐培尔家直接补足情报，并且商讨【贵族仲裁】的相关对策。值得一提的是，亚尔斯的大衣底下暗藏着AWR【宵雾】；露姬则是除了装着私人物品的斜肩包以外，还偷偷在便服底下塞了好几把飞刀型AWR。这自然是为了以防万一。

确认周遭没有可疑人物之后，亚尔斯缓缓向忒丝菲娅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我可以认为你对【贵族仲裁】有相当程度的理解吗？」

「呃……那个，只有概略程度的话……是不是不行啊？」

忒丝菲娅怯生生地反问。亚尔斯闻言，像是早已预料到似地冷冷白了她一眼。

「当然是不行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啊。毕竟【贵族仲裁】什么的，别说是亲眼见识了，就连听说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不是那种公开举行的游戏吧。我对【贵族仲裁】的理解，也只有从文献上读到的粗浅认识，不过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哪怕有我加入，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胜负的比试。」

「咦！！不是吧，事到如今拜托你别说这种丧气话好不好……？如果你没有把握的话，为什么还会答应这种条件啊？」

「因为这已经是我能取得的最大妥协点了。那位名叫艾尔的大少爷，头脑可是灵光得很。我能感觉得出来，他其实早已准备好了其他方案。如果那时候继续和他纠缠下去，很可能演变成更加糟糕的局面。即使是我也知道识时务为俊杰，必须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步。」

真要说起来，在艾尔拿出婚约证书的那一刻，就已经无法挽回不利的形势了。

「唉，这次确实是辛苦你了。」

「无论如何，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解决【贵族仲裁】一事。我大略浏览了过往资料，发现最主流的形式果然还是西洋棋型。双方阵营将麾下成员作为棋子来展开比试，一旦国王Master遭到打倒就会直接宣告败北。单就这个部分来看，规则似乎非常简单……但这完全是就过去的情形而言。毕竟到了现代，应该有做一些与时倶进的调整。」

除此之外，古今之间的最大差异，自然在于魔法的使用。话虽如此，这基本上还是一种战略游戏。而从莉莉夏的反应来看，也可以隐约窥见这是一个博大精深的游戏。

「问题在于，【贵族仲裁】蔚为主流已经是将近一世纪前的事情。虽然在那之后，应该还是有人私下以这种方式调解纠纷，但是台面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纪录的样子。」

一世纪前……那是魔物尚未现身于世、人类还分成复数国家争斗不休的时期。在那个流血冲突是家常便饭的时代，原本只是单纯游戏的【贵族仲裁】，理所当然会沾染上腥风血雨的一面。与其说是一种竞技比试，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代理战争。

这时，露姬有些狐疑地插嘴问道：

「也就是说，这是出现在魔法技术有飞跃性进步之前的产物啰？」

「正是如此，这就是这次交手的棘手之处。恐怕除了白刃战以外，魔法战也至关重要。不过，现在的【贵族仲裁】和过去有许多相异之处，这些也是必须仔细确认的事项。总之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和个人的力量相比，国王Master的战略思考才是最大的关键所在。」

听到这句话的忒丝菲娅，脸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惶恐不安地流出了冷汗。

「等、等一下！你说的那个国王Master要由谁来担任啊？」

「那当然是……」

亚尔斯将视线看向忒丝菲娅，仿佛在说「你这是在问什么蠢问题」。

「骗人的吧！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别说是亲身参与了，我甚至没怎么听说过【贵族仲裁】这个游戏。」

「我想也是。瞧你这副样子，想必也没学过什么兵法战术，不知道如何在白刃战里指挥多数人吧？」

「没、没错……」

「不过，现今人类几乎都是以魔物为交战对手，更何况在这个魔法鼎盛的时代，懂得与人进行白刃战时的指挥技术的人，反倒更加不自然。然而，假如是流有古老王室血脉的威穆琉纳家……尤其是那位有点小聪明的少爷，就很可能是这种极为罕见的例外。」

「这、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毫无胜算可言……！！」

看着惊慌失措的忒丝菲娅，亚尔斯先是轻轻朝她额头送上一记手刀，这才一边叹气一边说道：

「别自乱阵脚了。在对方通知举办日期及相关事宜以前，我们还有充足的准备时间。所以说，你就先把【贵族仲裁】的所有相关文献，全部一字不漏地过目一遍吧。特别是禁止事项的部分。如果因为犯规而输掉比试，可是令人完全笑不出来的结果啊。」

「那、那还用说！这场比试可是赌上了我的人生，我才不会在这种时候浑水摸鱼。」

「拜托你一定要拿出干劲啊，我也会尽可能地提供协助的。但是，那位少爷不是临阵磨枪就能打败的对手。你如果只懂得那些最王道的战法，肯定两三下就会被他打趴吧。」

「咦！那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忒丝菲娅硬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之际──

一台黑色涂装的魔动车倏地驶进一行人的视野里，精准无误地在亚尔斯的面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之后，从车上走下来的人，正是侍奉斐培尔家的老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

他那和年龄不符的挺拔背脊，令人联想到柔韧的树干。一尘不染的白手套，加上精心打亮的皮鞋，从头到脚都无可挑剔，完全就是老练管家的经典形象。

榭路巴带着柔和稳重的神情，迎接着他们三人的到来。脸上的表情与亚尔斯过招的那天晚上几乎是如出一辙。

只见榭路巴以手抚胸，对着众人深深地行了一礼。亚尔斯见状，也低下头去作为回礼。然而，依旧深陷不安情绪的忒丝菲娅，则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明明许久不见的榭路巴就在面前，她却两腿发软、无法移动半步。

亚尔斯转头望去，向看起来比平常小上许多的忒丝菲娅喊道：

「我说过了，我也会帮你一把的。毕竟我的人生也是赌注之一，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帮忙取胜。」

「是、是的！」

忒丝菲娅不自觉地以恭敬的语气应答，仿佛是站在魔鬼教官面前的新兵，用力挺直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亚尔斯也只能苦笑地看着她。

◇　◇　◇

经过数小时的车程后，亚尔斯一行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斐培尔家的会客室。附带一提，由于亚尔斯和即将现身的当家芙萝婕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还曾经和管家榭路巴直接切磋过招，因此他并没有感到特别紧张。

然而，魔动车在驶进大门之后，又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才抵达宅邸，还是让亚尔斯稍微吃了一惊。尽管没到学院那么占地广阔，不过斐培尔家的腹地已经算是相当广大。整片腹地之中似乎有好几座用心打理的庭园。在铺好的道路以外的地方，可以看到井然有序的花草树木，地面全都覆盖着漂亮的绿色草皮。

至于斐培尔家的宅邸布局，则是在主馆的旁边有两栋别馆，还有一栋看似训练场的建筑物。光是车库的空间大小，就足以停下十台魔动车。

整座宅邸的规模实在大得离谱。虽然亚尔斯的表情没有露馅，但是露姬看得杏眼圆睁，榭路巴见状还忍不住笑着说：「露姬小姐肯定是吓了一跳吧。」

可是，在这种优渥环境下长大的忒丝菲娅，为何没有成长为深闺千金的温婉性格，这一点实在是教人百思不解。亚尔斯甚至忍不住有点怀疑，在斐培尔家深具传统贵族风范的表面底下，是不是有在暗中从事什么违法的赚钱行当。

亚尔斯姑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眯着眼睛打量起会客室的环境。沙发坐起来不软不硬，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感。这里和学院的会客室截然不同，有着各种豪华的家具及前所未见的画作和艺术品，简直像是不小心闯进了什么奇妙世界般。

然而，身为斐培尔家千金的忒丝菲娅却始终神色紧张。外人若是看到这一幕，肯定完全想不到她是要和自己的亲生母亲见面。

榭路巴泡好所有人的红茶后，便离开房间前去迎接主人过来。

在那之后有好一段时间，坐在沙发一端的亚尔斯三人组笼罩在微妙的沉闷气氛中。

仿佛是要打破这样的氛围，露姬伸手拿起了红茶的杯子。尽管她还开口劝忒丝菲娅喝点茶，但对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手。

不过，亚尔斯当然懒得理会这种事情，只是自顾自地把杯子凑到了嘴边。他觉得这丫头实在是有够不干不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忒丝菲娅的心境。

虽说芙萝婕同意女儿继续留在学院就读，可是这位斐培尔的女当家向来以严格着称。她不仅曾经是军队的司令官兼魔鬼教官，更是长年守护着家族名声的女中豪杰。

亚尔斯见识过这对母女争执的情景，因此非常清楚斐培尔家的亲子关系，和一般的世间标准可说是相距甚远。

（话虽如此，这对母女也不是那种冰冷的关系。）

亚尔斯的心头忽然涌现这样的想法。他已经了解芙萝婕对忒丝菲娅这位女儿，并不是没有母爱之类的感情。然而，该说这就是所谓的「贵族作风」吗？她的母爱表现方式只能说是非常独特。

但是，亚尔斯完全没有介入斐培尔家亲子关系的兴趣。于是他决定配着红茶，把这种不协调感吞进肚里。

当然，照理来说，斐培尔家也不会想和威穆琉纳家有更多瓜葛。因此不管芙萝婕本人是怎么想的，亚尔斯和她在忒丝菲娅这次的问题上，应该能建立起稳固的合作关系。

就在亚尔斯把喝完的红茶杯子放回桌上之际──房门传来了敲门声，让室内的空气顿时紧绷起来。

只见忒丝菲娅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榭路巴静静打开门扉后迅速踏进室内，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女性的身影。

「妈妈，很、很抱歉没有征询您的同意……我就擅作主张地决定了这次的比试。」

忒丝菲娅整个人弹起来般站起身，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后深深地弯下腰。

然而，身为斐培尔当家的芙萝婕·斐培尔只是微微露出苦笑。她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把手放在女儿的头上。

「不，我其实对目前的状况感到很安心喔。毕竟你没有屈服于威穆琉纳家的威势和权力，看来你终于有继任下一届当家的自觉了呢。况且，这次的风波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我完全没料想到事到如今，威穆琉纳家居然还会拿这桩婚事作文章。」

忒丝菲娅闻言，立刻浮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一旁的亚尔斯和露姬则是依旧坐着没有起身，只是把目光垂了下去。虽说亚尔斯代为出席了和艾尔的谈判，但他终归是斐培尔家的外人。他这次插手斐培尔家的家务事，很可能引起芙萝婕这位当家的反感。

结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好久不见了，亚尔斯先生。正如我先前所说，我非常感谢你。毕竟你帮了我这个不成材的女儿，将她从绝境中拯救出来。」

芙萝婕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温婉，这在以前的她身上是绝对无法想像的事情。

「……不，我才该说抱歉。我这个外人擅自插手，或许打乱了您原先的布局。」

亚尔斯可不会天真到在这时就放松下来。尽管他微微低下头并这么说道，但还是不忘用眼角余光打量一眼芙萝婕的神色。

然而，芙萝婕的微笑丝毫没有垮下。如此看来，她刚才表达的感谢之意似乎真的是发自肺腑的话语。

既然如此，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非常明确了。

因为先前已经简单说明过来龙去脉，所以亚尔斯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向芙萝婕取得召开【贵族仲裁】的同意，并且针对此事搜集相关情报和拟定相应对策。尤其斐培尔家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名门，身为斐培尔当家的芙萝婕想必能够提供许多有关【贵族仲裁】的情报和意见。毕竟斐培尔家的大小姐在这方面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场，亚尔斯很自然地就把希望放在了芙萝婕身上。

不晓得芙萝婕是否察觉到了亚尔斯的想法，只见她一边优雅地拢起洋装的裙摆，一边保持着嫣然的笑容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

「那么，在进入正题以前，我可以先向你确认一件事情吗？亚尔斯先生。」

「什么事情？」

「关于你的『排名』，你已经不打算再隐瞒下去了吧？」

亚尔斯甚至没有看向作为搭档的露姬，就直接轻轻点了点头。芙萝婕再怎么说都是斐培尔的当家，只要她认真调查起来，自己的排名秘密就不可能守得住。更何况包括希丝缇理事长在内，芙萝婕的交友圈尽是和亚尔斯来往密切的人物。事到如今，这已经不算是什么问题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特别隐瞒的意思。如今即使是在学院里，我的真实身分也很难说是完全保密。姑且不论具体排名，我和军方有一定关系的事实，在全校师生之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希丝缇会拜托你来指导我的女儿呢。」

芙萝婕其实已经有着九成九的把握，只是内心还是有一丝不确定的感觉。在心中疑问烟消云散的此刻，她的表情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我一直想不透蕾蒂以前对我说的某句话，如今我总算明白她那时为何会这么说了。话说回来，亚尔斯『先生』，既然你没有特别隐瞒的意思，早点把话说明白不就好了吗？感觉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呢。」

就在芙萝婕提起蕾蒂名字的瞬间，亚尔斯领悟到自己在她面前已经几乎瞒不住任何事情了。他的身世和过往的所有经历，芙萝婕恐怕都已了若指掌。刚才的这番对话，大概只是在进行最终确认而已。她对自己的称呼之所以从「同学」变成「先生」，显然也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毕竟对芙萝婕来说，亚尔斯已经不是「和女儿搅和在一起的可疑人物」，而是亚鲁法国内的最强魔法师，是必须对他表示敬意的重要客人。

「那可真是失礼了，因为理事长一再嘱咐我不可泄漏排名。」

在那之后，芙萝婕和榭路巴都做了形式上的道歉，亚尔斯也干脆地接受了他们的赔罪。

然而，在这个时间点上，亚尔斯和芙萝婕之间其实有着决定性的认知差异，只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这个认知差异起因于蕾蒂以前所说的某句话，也就是她曾经宣称亚尔斯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虽然芙萝婕感到有些惊讶，但她先前不确定蕾蒂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是，现在的状况完全不一样了。芙萝婕自认有在用心寻觅适合女儿的对象，只是在鉴别男性的眼光上，女儿似乎比她更加技高一筹。

与其说是猜想，不如说是直觉。当忒丝菲娅向自己报告和威穆琉纳家的冲突时，芙萝婕的第六感就敏锐地捕捉到某些端倪了。尽管隔着一层液晶蛋幕，但女儿在说明情况的过程中，每当提及亚尔斯这个人，神色和氛围都会明显流露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原以为还是小丫头的女儿，居然已经有了这种成熟女性的表情，芙萝婕对此固然感到有些吃惊，不过也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放心感。

但是，蕾蒂也算是和她交情匪浅，因此芙萝婕确实有点犹豫要不要这么做。然而，芙萝婕终究是斐培尔的当家，在她眼中个人的得失和家族的利益比起来根本无足轻重。简而言之，这是一场为了让名门血脉延续下去的战争。

正因如此，芙萝婕不惜抛开贵族的格调，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她毫不怀疑地踏上这条命运的轨道，深信它会为自己带来喜闻乐见的结果。

「那么，亚尔斯先生，今后也麻烦你多加关照小女了。」

「咦、嗯，虽然现在才说这个好像有点迟了，但是我这边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亚尔斯的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暧昧不明，容易让人误会，导致原本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芙萝婕忍不住双手一拍，脸上满是喜悦的神情。

「哎呀呀，居然是由你主动开口啊……？的确是呢，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发挥决定性作用的，果然还是年轻人特有的血气方刚吧。呵呵，这样一来，哪怕是菲娅也会一下子就被征服了……」

面对母亲意味深长的笑容和眼神，忒丝菲娅满头雾水地歪起脑袋。

「什么？」

「唉，年轻真的是一种宝贵的资本呢。」

听着芙萝婕自言自语的嘟囔，亚尔斯感受到一股非常危险的气息。

这位女当家肯定误会了什么。

「呃，芙萝婕女士，在进入正题以前，您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的样子。」

「哎呀，你说这话可真见外呢。你所说的误解……该不会是指你们『已经』事成了吧？」

「什么？……啊，原来您是在说那个啊。如果是那件事情的话，确实已经『成功』了。您不用担心，问题已经解决，菲娅事后也没有身体不适的情形。」

亚尔斯的这番话，当然是指他帮忒丝菲娅解除艾尔施加的心理暗示，并进行「精神治疗」。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说明的确太过简略了。

芙萝婕闻言，脸上浮现出些许惊讶的神情，不过她很快就自以为明白地点了点头，旋即露出一个宽宏大量的微笑并说道：

「原来如此。这个嘛，既然你们已经有了既成事实，就不用在意那么多了。不对，按理说来，这是一个必须深入追究的问题，但是在当今的社会风气里，大家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好像愈来愈宽容了？」

芙萝婕突然兴高采烈起来，没去理会亚尔斯等人纳闷的表情，只顾着喋喋不休地自说自话。

亚尔斯不明白她说的「既成事实」是指哪件事，但是芙萝婕滔滔不绝地说话，他也不好开口打断对方。

结果过了好一会儿，亚尔斯总算找到机会刻意大声地干咳几声，这才止住了侃侃而谈的芙萝婕。

「请您稍等一下。不用说什么既成事实了，我和菲娅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等到亚尔斯终于插嘴说出这句话时，芙萝婕已经自说自话地唱了好一会儿独角戏，就连摆在桌上的热红茶也早已凉掉。

面对一脸错愕的芙萝婕，亚尔斯连忙抓紧机会，用更加坚决的语气说：

「我说的是和艾尔·冯·威穆琉纳交谈过程中发生的事。那家伙对菲娅施加了某种心理暗示，所以我不得不替菲娅解除这种催眠状态。而在解除的过程中之所以会脱掉她的衣服，纯粹只是因为隔着衣服会碍事而已。」

亚尔斯当然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完全是在画蛇添足。说到底，在战场上治疗伤兵的时候，根本无暇顾及男女之别。在亚尔斯的眼中，自己脱下忒丝菲娅衣服的行为，和医生要求患者裸体以利诊疗的做法没什么不同。

而露姬在听到这段话时，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实在是精采绝伦；至于作为话中主角的忒丝菲娅，则是一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低得不能再低的俏脸宛如熟透的草莓。或许是害羞到无地自容的关系，她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唉～……我的女儿怎么会这么没出息啊。」

在迟来的恍然大悟之后，芙萝婕不由得仰天长叹；管家榭路巴则是髭须乱颤、难掩笑意地向主人打圆场道：

「呵呵呵，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大小姐在这方面还是个『怀春少女』呢。而且大小姐如此端庄自持的表现，不正代表着她时刻不忘自己是斐培尔家千金小姐的身分吗？」

「这样子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啊。」

这个话题恐怕会拖得很长，而且若是任由话题延烧下去，总觉得自己又会被卷入麻烦的家务事中──于是亚尔斯当机立断，赶紧用简短的道歉来打住这个话题。

「我的行动也有太过轻率的地方。不过，菲娅所中的心理暗示，确实是一种不容小觑的能力。」

虽然亚尔斯觉得不太可能，但是他毕竟不熟悉贵族圈的常识和规矩。如果只是因为看到少女的柔嫩肌肤，就一定要和对方共结连理以示负责，亚尔斯无疑会陷入麻烦至极的窘境，因此他才会如此迅速地做出回应，不过现在看来这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不不不，请你不必放在心上。归根究柢，这次的风波全都怪我太不中用，没能察觉到威穆琉纳家的野心。不如说，我应该再次向你道谢才对。不过，既然难得有这么一个契机，你何不认真考虑一下你和菲娅的事情？」

见芙萝婕试图将话题拉回来，亚尔斯态度坚决地摇头说道：

「维札斯特爵士也提过类似的事情，但是我本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连维札斯特爵士都和你提过了啊……可是你身为现役首席，这么做会有点问题吧？总督想必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管。」

虽然这样的想法可能有点俗气，但是在当前的局势下，延续并且扩展人类最强魔法师的英雄血脉，对整个世界的未来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为了让子孙一代比一代强，贵族向来有着极度重视血脉的传统，因此芙萝婕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不，您可以认为这是我和总督商议之后做出的决定。因为我也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

「嗯哼，苦衷是吗……？」

坐在亚尔斯身旁的红发少女，明显比芙萝婕更加在意所谓的苦衷是什么。她频频窥视亚尔斯的视线中似乎不只蕴含着好奇，还有担心亚尔斯是不是已有意中人的忧虑。

然而，忒丝菲娅本人好像还没有察觉，自己究竟为何会如此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总而言之，亚尔斯在彻底厘清自己体内异能之力的根源以前，根本没资格考虑结婚之类的事情──他对于找到真相几乎已不抱希望，而这也成了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最佳理由。正因如此，他再次斩钉截铁地断言：

「我不打算在这里交代更多细节。我并不是在夸大其辞，这件事情确实是最高机密。」

尽管芙萝婕一脸不甘心，她最后还是耸了耸肩，不再追究下去。

「这样啊，我明白了。不过，你是打定主意一辈子都不结婚吗？还是说你总有一天能够消除你所谓的苦衷？」

听到芙萝婕的这个质问，亚尔斯只是直截了当地以事实作为回答。

「不好说呢。我自己是希望总有一天能够解决这件事，但是只有神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现阶段就连预估一个时间点都无法做到。」

「唉～我了解了。那就希望你所谓的神明大人，有一天能够心血来潮地大发慈悲吧。」

「非常感谢您的谅解。总而言之，我目前完全不会考虑那方面的事情，而且也没有任何兴趣。」

亚尔斯的眼底掠过一缕暗光，垂下了视线。接着，他像是在想「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抬起头来。

听到亚尔斯的回答，忒丝菲娅这才露出有些放心的表情。与之相反地，露姬或许是太过紧张的关系，在紧绷的琴弦断掉的瞬间，脸上冒出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但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事情，她很快就重新恢复成冷静的神态。

言归正传，截至目前为止的谈话内容，都只是类似用来铺场的热身运动而已。

没错，亚尔斯之所以特地上门拜访，为的是商讨关乎斐培尔家存亡危机的那件事。然而，身为当家的芙萝婕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有种不当回事的感觉。

虽然亚尔斯朝芙萝婕投去纳闷的眼神，但是后者始终保持着意味深长的暧昧笑容，因此他完全摸不透这位女当家在打什么算盘──除了她一心只想要撮合自己和忒丝菲娅的明显企图以外。

无可奈何之下，亚尔斯决定由自己来修正话题的方向。

「让我们回到【贵族仲裁】的话题上吧。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这场对决赌上的东西是……」

芙萝婕当然已经听说了这次的赌注，对于这样的安排也没有太大的异议，但是为了慎重起见，亚尔斯还是想要再次确认一下。于是他在芙萝婕的面前重述了赌注的内容，也就是我方胜出便撤销忒丝菲娅的婚约、我方败北便更动他的所属权和指挥权。

听完亚尔斯的说明后，芙萝婕用力点头回应：

「嗯，我听得很清楚。不过，我们是不会举办【贵族仲裁】的喔。」

「为什么？」

「因为菲娅的婚事早就已经取消了啊。威穆琉纳家的子弟纯粹是在无理取闹，他的要求在正当性上根本站不住脚。」

听到芙萝婕这么说，亚尔斯之前埋在心底的疑问再次浮了上来。芙萝婕非常笃定两家的婚约已经彻底作废的样子。然而，艾尔当时拿出了确凿无疑的证书，证明了这项婚约在法律上的有效性。

（首先必须确认事实关系才行。）

尽管亚尔斯有些懒得自己开口说明原委，可是当时负责见证的莉莉夏并不在场，因此他只好亲自解释。

「芙萝婕女士，艾尔和菲娅的婚约并未遭到撤废。对方在谈判时直接亮出了正本证书，当时负责见证的利姆弗杰家千金──莉莉夏也确认了那份证书的真﻿伪。」

「──！！」

芙萝婕按捺住有些动摇的情绪，仅是脸上浮现出一抹诧异的神色。

「这是怎么回事？亚尔斯先生。我应该已经将那份证书作废，并且解除了两家的婚约关系才对。当初撤销证书的时候，我人就在现场，因此那份证书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啊。」

（原来如此，怪不得精明如芙萝婕女士，在这次的应对上却这么马虎。）

亚尔斯暗自思忖着，然后向芙萝婕抛出自己的疑问，也就是证书的作废程序有没有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的确有这个可能呢。若是如此，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被动了手脚吧。居然使出如此肮脏的手段！」

芙萝婕气得挑起眉毛，像是目睹令人唾弃的恶行般咒骂了一句。

法律有明文规定，贵族在缔结或撤销重要契约的时候，必须由元老院管辖下的行政机关来担任见证人。实际上，芙萝婕当年撤销双方婚约的时候，也是完全按照这项规定来办理……

「如此说来……就是机关首长被他们收买了吧。」

芙萝婕有些神色焦躁地如此说道。虽然不清楚对方是透过暗示还是贿赂来封口，但不管怎样，掉包证书的机会就只有那一次。证书在办理作废的过程中，会呈送到机关首长那里盖章注销，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掉包的。

「妈妈，那这样岂不是……！？」

「对不起，菲娅，这都怪我太疏忽了。当然，这不会改变婚约作废的事实。我绝对不会任由威穆琉纳家吞并斐培尔家的。」

「妈妈，这件事情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我对威穆琉纳家的记忆相当淡薄，因此很可能是那时候就已经被施加暗示了。更何况这种程度的小事，在我这个未来当家的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这丫头就只有气魄过人呢──虽然亚尔斯在内心如此吐槽，但这次比试的结果也关乎他的人生，忒丝菲娅如果拿不出干劲的话，亚尔斯也会感到非常伤脑筋，因此现在不是泼人冷水的时候。

尽管感觉还是不太可靠，不过忒丝菲娅以未来当家的身分所做出的宣言，似乎让芙萝婕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总而言之，这的确是一场输不得的比试。菲娅，就让我们先专注于眼前的威胁上吧。我们斐培尔家绝对不会任由威穆琉纳家摆布的。」

「是、是的！」

「话说回来……威穆琉纳家的小鬼头，还真亏他敢这么做呢。他这次的行为明显已经跨过了不可逾越的底线。」

芙萝婕一边摇头，一边有些讽刺地嘟囔。然而，除了困惑以外，她的心里其实还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若是换个角度思考，就会发现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毕竟亚鲁法最强的──不，人类最强的魔法师，居然主动跳进来参与这场由斐培尔的家务事所引发的骚动。

虽说这本身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不晓得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亚尔斯率先表达出了帮忙解决问题的意愿。既然如此，在即将到来的决战舞台上，忒丝菲娅和亚尔斯肯定会一同并肩作战。

这是关乎彼此人生的重大对决。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之下，齐心协力对付共同敌人的两人，肯定会缔结更加紧密的羁绊，心灵的距离也会被不断拉近。

如此一来，哪怕是不成材的女儿，在双重的意义上都会保有一定的「胜算」。

虽然她这个做母亲的才刚闹出误解的笑话，但是女儿显然不是对亚尔斯没有半点意思。若是能够同时拿下这两边的胜利，别说是克服本次的危机，甚至可以提升斐培尔家的声誉，并且进一步巩固未来的领先地位。

最重要的是，在芙萝婕描绘的战略蓝图里，还有一张真正的最后王牌。

这既非贵族的莫名自信，亦非强装出来的从容，更非看破一切的达观。

她只是已经做好了觉悟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动用这张王牌很可能招致厄运，但是应该能在危急之际保住斐培尔家的延续，这对芙萝婕来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愿望。

此刻的芙萝婕轻轻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摹着收藏在宅邸深处的那把宝刀。

斐培尔家代代都有擅长冰系统的优秀魔法师，而他们以刀作为AWR的传统也相当有名。即使是在持续开发最新型AWR的现在，斐培尔家还是一直小心守护着祖传宝刀，忒丝菲娅的AWR【菊理】就是其中一把。

而此刻浮现在芙萝婕脑海里的，正是从始祖那一代传承下来的绝世宝刀，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家宝中的家宝。这把宝刀不仅是价值连城的AWR，即使是作为艺术品也有着无法估量的价值。在过去的某些收藏家之间，甚至认为这把宝刀具有相当于一小块领土的价值。实际上，芙萝婕就听说过这样的轶闻：在她曾祖父的那一代，威穆琉纳家的当家曾经提出割爱的请求，但是理所当然地遭到了斐培尔家拒绝。

若是真有什么万一，就拿那把宝刀作为交易条件──芙萝婕已经考虑到这种程度了。但是在自己这一代失去那把宝刀，不仅会辱没家族名声，还会在斐培尔这个名门世家的历史上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污点，自己将完全没脸去面见列祖列宗。然而，哪怕会有这样的后果，芙萝婕也依旧坚定自己的想法。她甚至在内心打定主意，假如那一刻真的来临，她会负起全责从当家的位子上退下来。

芙萝婕有一瞬间神色黯然地垂下眼眸，但她马上就抛开这些担忧，再次抬起脸来。为了开拓女儿──不，斐培尔家相关人士的未来，她必须仔细研究对策，应付即将到来的【贵族仲裁】才行。

然而事实上，即使是老练的芙萝婕，亲眼见识到【贵族仲裁】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确实令人很不安。但值得庆幸的是，现场还有另一位可靠的「识途老马」。

没错，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他」的存在肯定是不可或缺的。

只见榭路巴回应女当家的视线，微微一笑并说道：

「当然，只要是为了大小姐，我很乐意鞭策我这身老骨头。」

在那之后的好一段时间，完全都交由榭路巴进行讲解与说明。结合榭路巴的知识与芙萝婕手中的情报后，这项历史悠久的传统竞技的基本轮廓与理论，终于逐渐展现在一行人面前。

竖起耳朵、唯恐听漏半个字的忒丝菲娅自不用说，就连亚尔斯也聚精会神地听着榭路巴和芙萝婕说明。

眼看「课程」告一段落，亚尔斯在这时候缓缓开口：

「对了，芙萝婕女士，趁这个机会，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向来不会顾虑别人情绪的他，很罕见地使用这种不得罪人的委婉表达方式。

芙萝婕先是有些诧异地眯起眼睛，随即露出一个极为温和的微笑。

「嗯，你尽管问吧。不过，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好你的问题。」

「当然是就您所知的范围回答就好。另外，可以的话，我希望和您私下谈论这个问题。」

亚尔斯迅速地瞥了一眼红发少女和榭路巴。

「？」

尽管亚尔斯没有提及具体内容，但芙萝婕似乎领会到其中的意思，于是她无视纳闷地歪起脑袋的忒丝菲娅，微微苦笑着回答：

「那么，稍后到我的书房详谈吧。再怎么说都有点累了呢，我们就休息片刻吧。」

芙萝婕这么说后便要起身，忒丝菲娅却马上从旁插嘴：

「妈妈，可是……！」

站在忒丝菲娅的立场，她肯定希望趁这机会尽可能地搜集【贵族仲裁】的相关情报，并且制定具体的作战方案。为了安抚一脸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女儿，芙萝婕刻意嫣然一笑地说：

「菲娅，虽然我不会叫你放松下来，可是你一直太过紧绷也是个问题喔。至少你们现在已经对【贵族仲裁】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了吧？再来就是各自努力搜集情报，然后再针对下一个阶段拟定作战计划。更何况，冗长拖沓的会议毫无效率可言。既然威穆琉纳家尚未通知举办日期，我们就还有充足的准备时间。榭路巴，虽说接下来的日子会变得很忙，但还是请你务必做好搜集情报的工作。」

「是，芙萝婕夫人。我一定不会有任何懈怠的。」

接着，芙萝婕像是忽然想起似地说道：

「对了，关于我们这边要在【贵族仲裁】里出场的参加者……」

只见她很快地瞥了亚尔斯一眼，尚未出口的下半句话已是昭然若揭。

「您只要开口邀请，我当然是义不容辞。否则我打一开始就不会跳进来揽和这件事了。」

亚尔斯的语气有些不客气，甚至带着些许自嘲的味道，但这也无可厚非。

另一方面，在旁边看着两人谈话的露姬，此时倏地举起手来。在全场目光的关注下，她开门见山地说：

「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也来帮忙吗？」

听到这个请求，不仅是忒丝菲娅，就连芙萝婕也有些惊讶地轻叫出声。

「哎呀，露姬小姐也愿意帮忙吗？」

「是的，当然前提是亚尔斯大人认为有必要的话。如果可以，请把我也列入【贵族仲裁】的参加者名单。」

露姬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亚尔斯的反应，而亚尔斯只是耸了耸肩作为回应。刚才榭路巴在讲解时，理应是局外人的露姬也跟着专心听讲，甚至不时认真地做笔记，因此亚尔斯多少预期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既然露姬本人有这个意愿，他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面对这位意想不到的援军，忒丝菲娅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露姬则是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毕竟单凭忒丝菲娅同学一个人实在靠不住，因此以不拖亚尔斯大人的后腿为前提，可以的话我也想加入支援行列。而且，既然这是贵族社会的传统竞技，我肯定也能从中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吧。」

「露、露姬～……！」

忒丝菲娅眼眶湿润，一副马上就要抱上去的样子，露姬则是一脸不耐烦地挥手把她赶到一边去。看着两名少女的互动，芙萝婕面露欣慰的笑容。

「这样啊，那么还请你务必助我们一臂之力。不，应该是我要郑重地请求你协助才对。有你的加入真的是一剂强心针呢。」

话音方落，她就意味深长地看了亚尔斯一眼。这个耐人寻味的眼神，显然意味着芙萝婕其实早有预谋，除了亚尔斯以外，露姬被她列入参加者名单也只是迟早的事情。芙萝婕肯定早就知道露姬对亚尔斯抱有强烈的忠诚心，因此这位老谋深算的当家自然不可能不利用这件事。

亚尔斯只能暗自在心中叹息一声，芙萝婕则是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菲娅，你真是何其有幸，身边居然有这么多好朋友陪伴。那么，接下来就麻烦你带亚尔斯先生和露姬小姐去客房吧。你们如果想挤在你的房间一起睡也没关系喔。」

「咦！？家里明明还有一大堆空房间，我们用不着几个人挤在一起睡吧……等一下，我们今天要在家里留宿吗？」

忒丝菲娅惊慌失措地问道；亚尔斯和露姬也是一脸晴天霹雳。

昨天通话时根本没有提到这件事，因此他们自然也没带换洗衣物过来。只听芙萝婕不容分说地打断忒丝菲娅的话，说道：

「我身为斐培尔的当家，岂有不好好招待客人就放他们回去的道理呢？亚尔斯先生、露姬小姐，不好意思，就请你们把这当成是贵族的待客之道吧。毕竟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事情，我也还没好好向你们道谢呢。」

芙萝婕表面上措词相当委婉客气，但是隐隐散发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压力。卷进贵族之间的纷争，似乎就意味着避免不了这类繁文缛节的样子。

而且就算亚尔斯想要回绝留宿一事，他接下来也还有「某件事情」需要请教芙萝婕的意见。总而言之，在这个时间点上，除了接受以外别无选择了。

「我明白了。」

尽管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亚尔斯最后还是认命地如此回答。芙萝婕闻言，顿时笑容满面地看向身旁的老管家。

「那可真是太好了。看来今天的晚餐不会白准备了呢，榭路巴。」

「是的，这真是令人欣喜的事情。因为忒丝菲娅大小姐难得带同学来家里做客，主蔚今天也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干劲呢。」

榭路巴也微微一笑，接着补充道：

「事实上，整座宅邸的仆人为了款待两位客人，从昨天开始就一路忙碌到现在呢。」

在这对主仆完美的一搭一唱之下，亚尔斯一行人留宿斐培尔家一事，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拍板定案了。眼看亚尔斯点头同意，芙萝婕立刻向忒丝菲娅吩咐：

「菲娅，你带他们两个到房间去吧。」

「……是。」

既然事情已定，忒丝菲娅也无力反驳了，只能简短地点头回应。

「不好意思，你们就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房间。」

就在亚尔斯准备跟着忒丝菲娅走出房间之际，芙萝婕忽然故作若无其事地向他抛出一个问题：

「亚尔斯先生……利姆弗杰家也搅和进这次的事情是真的吗？」

虽然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但是芙萝婕好像在顾虑什么的样子，因此亚尔斯也不能无视她的问题。

「您是指莉莉夏吗？」

「没错，她是利姆弗杰家的幺女吧？她果然转入学院就读了呢。老实说，这一点也是我担心的地方。我从菲娅那里听说了，她主动在【贵族仲裁】里参了一脚对吧？」

亚尔斯在学院会客室结束和艾尔一派的谈判之后，就立刻催促忒丝菲娅和斐培尔家取得联络。芙萝婕就是在那时听说了莉莉夏的事情吧。

「正如您所言。说到底，这次的谈判之所以能够妥协，双方都同意以【贵族仲裁】作为解决方案，主动担任裁判一职的莉莉夏可说是功不可没。」

因为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所以亚尔斯老实地交代了原委。

「她的家族和普通贵族之间，完全是泾渭分明的关系喔。」

就如忒丝菲娅以前说过的，利姆弗杰家分成好几个分家，其中最为纯正的本家血脉就是弗琉斯埃文家。而从忒丝菲娅讲述弗琉斯埃文家时的表情神态，亚尔斯就察觉到了这是一个被全体贵族敬而远之的家族，只是他无从知晓个中理由是什么。亚尔斯唯一能够想到的线索，就是艾尔在对莉莉夏进行言语攻击时，曾经暗示弗琉斯埃文家有着见不得光的一面。

「说到底，她是值得信任的人吗？我认为让利姆弗杰家参与这件事，会带来相当巨大的风险。」

只见芙萝婕面有难色地如此说道。她肯定是已经考虑到成功解决【贵族仲裁】之后的事情，才会忧心忡忡地说出这样的话。

亚尔斯多少也能察觉得到，他们两家之间的关系恐怕好不到哪里去。

「莉莉夏和菲娅的关系确实挺微妙的。不过，你们家族的恩怨纠葛和我无关。至少我本人的确有得到莉莉夏的帮助，而且她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你对她的评价不是值得信任，而是『挺有意思』？」

「对，说起来莉莉夏是在总督的命令之下，才进入学院就读以负责监视我的日常行动。然后，您也知道这次的风波不只关系到菲娅，同时也会直接影响到我的未来人生吧？既然如此，我不认为她会做出不利于总督及军方的行为。当然，这一切假设的前提在于；总督将莉莉夏牢牢地掌握在手里。」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即使无法完全信任她也没关系啰。」

「当艾尔提议用【贵族仲裁】作为解决方案的时候，莉莉夏站在我们这边帮忙厘清了许多细节。她主动担任裁判的举动恐怕是出于个人意志，和她的家族没什么关系。毕竟她为了取得家里同意，现在似乎已经回去找当家直接交涉了。」

事实上，除了上述原因外，亚尔斯还有另一个可用来判断的理由。那就是艾尔对莉莉夏所做的猛烈精神攻击。假如莉莉夏和威穆琉纳家真的有暗中勾结，艾尔对她采取这种态度根本没有好处可言。只不过现在也没必要提起这件事，因此亚尔斯还是决定暂时按下不表。

芙萝婕一时没有说话，用手指抵着下巴做出沉思的动作。

亚尔斯对莉莉夏所做的这番解读，基本上都是出于他的个人判断标准。然而，亚尔斯并不了解贵族社会的运作机制，那么他的判断究竟能够信任到什么程度呢？

若是完全从斐培尔家的利益出发，并考量到潜在的风险问题，不让其他家族介入这次的事情，无疑是最为明智的做法。

（而且不管莉莉夏本人是怎么想的，她背后的利姆弗杰家的动向也完全无法预测。毕竟威穆琉纳家的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觑，更别说宫中目前还出现了那样的『谣言』。）

看着主人一脸凝重的表情，榭路巴静静地从旁添上新的红茶，让芙萝婕紧绷的思绪稍微缓和下来。

在氤氲的热气和香气的薰陶之下，芙萝婕双眼微眯地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红茶后说道：

「事到如今也不好更改已经决定的事。莉莉夏的事情我了解了，就等她那边传来消息吧。」

这与其说是妥协，不如说如今除了等待以外也别无他法了，芙萝婕只能无奈地先把这个问题搁在一旁。在那之后，她又和亚尔斯闲话家常了几句，然后才面露微笑地用这么一句话作为结束。

「那么，亚尔斯先生，我稍后会再请你过来。」

◇　◇　◇

忒丝菲娅等人离开之后，会客室中只剩下榭路巴和芙萝婕两人，氛围顿时变得冷清空荡。

尽管家里总是有许多仆人和客人，可是这种时刻都要维护家族的名声与地位、被祖传的家具和古老艺术品包围的生活，哪怕是身为当家的芙萝婕，偶尔也会感到沉重到喘不过气。

这么一想，那道从外面吹进来的新鲜凉风，或许时常带领着忒丝菲娅，让她见识到更加广阔的世界。

「芙萝婕夫人，您果然很在意吗？关于之前的那个谣言。」

榭路巴语气郑重地开口，脸上带着忒丝菲娅他们从未见过的严肃神色。

「是啊，毕竟愈是讨人厌的谣言，到最后愈有可能成真。」

话一说完，芙萝婕就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的愁绪一口气吐出。虽说在亚尔斯的帮助之下，女儿终于表明自己的意志，独自决定了关乎人生的一件大事，但现在可不是能安心享用红茶的时候。

「宫中最近似乎确实暗潮汹涌的样子。」

「这是元首大人真的准备采取行动的前兆吗？」

「完全就是『女魔神』来袭呢。若是一个应对不当，连我们也会被卷进漩涡之中。」

身为亚鲁法元首的希瑟妮娅，向来以青春貌美和足智多谋着称。正因如此，她不甘于只是扮演坐在王位上的花瓶女王，经常随心所欲地插手内政外交的问题。再加上她的出身血统和成长经历都无可挑剔，因此不管对方是多么有权有势的贵族或富人，希瑟妮娅都不会流露出胆怯退缩的情绪。

所以芙萝婕才会用神话中大胆无畏、骄矜狂妄的「女魔神」，来比喻这位桀骜不驯的元首。

「凡事还是小心为上。虽说只有零碎的资讯，但光是能够获得情报就该值得庆幸了呢……」

「是啊，这大概是在对少数信得过的贵族，尽最低限度的礼数吧。」

话虽如此，芙萝婕隐隐有种预感，若是太过相信这则谣言的内容，很可能因此栽了个大跟斗。现阶段很难判断这些撒下来的鱼饵是不是个假饵。

况且，这些情报的来源非常暧昧不明。虽然据说是来自宫中的相关人士或军方的高层领导，但是榭路巴在四处调查之后，依旧没能找到确切的证据。

「换作平常，我早就一笑置之、不再去理会这件事情了。可是这次就连你亲自出马，都没能查明情报到底是从哪里泄漏出来的呢。」

「是的，说来惭愧。因为再往上追查就是『元首大人的脚下』，所以线索总是到那个地方就断了。我用尽所知的一切管道，最后都只能得到相同的结果。」

正是因为这样，导致芙萝婕反而无法把这则谣言彻底赶出脑海。

「唉～还真是祸不单行呢。」

此刻正是考验芙萝婕是否为一名称职当家的时候。倘若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做出错误判断，即使是斐培尔家也很可能因此覆灭。

然而，军部动荡不安并非最近才开始的事情。在军方的高层领导中，原本就夹杂着连贝利克都压不住、行为可疑的高等贵族，以及某些视法律如无物的高级将官。尽管如此，事态也还远远不到需要元首直接介入的地步。

既然如此，希瑟妮娅是为了什么而展开行动呢？亚鲁法在七国之中，已经树立起足以匹配「魔法大国」之名的权势。在讨伐魔物的实绩和收复领土的面积上，于其他国家中也占据望尘莫及的地位，实质上已是一流的超级大国。

「芙萝婕夫人，现阶段能够想到无数的可能性，要把它们全部纳入考量，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明白。照理说来，这时候应该守着家族静观其变，等到风暴出现明显前兆再来采取行动。不过，这则谣言散发着一股讨厌的气息。但是谣言终究只是谣言，表面上别说有什么风吹草动了，宫中甚至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景象呢。」

芙萝婕一边强忍着苦笑之意，一边吐露出内心杂乱的思绪。

「我说榭路巴。」

「是的，芙萝婕夫人。」

「促使希瑟妮娅大人采取行动的导火线……有没有可能是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

「虽然我实在很不愿意这么说，但是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这件事情应该和『他』没有关系吧？」

「您所说的『他』是指亚尔斯大人吧？在我看来，亚尔斯大人是那种不管对方多么权势滔天，都不会特别卑躬屈膝或曲意奉承的人物。」

由于两人曾经正面交手，榭路巴自认对亚尔斯的真正实力深有体会。而在结合亚尔斯本人的言行举止后，榭路巴更是几乎可以百分之百断定：这名少年正是被亚鲁法官方严格保密起来、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另一位无双魔法师。

虽然亚尔斯特地纡尊降贵进入学院就读的理由依旧不明，但在奇妙的因缘际会下，主家的大小姐忒丝菲娅居然幸运地得到了这位无双魔法师的指导。榭路巴对亚尔斯自然只有满满的感激之情，不愿意随便把这名少年往坏的地方去想。

「你放心。我只是在想有没有这个可能性而已，并不是真的认为他和这件事有关。不过，他刚才确实说了很耐人寻味的话吧？」

听到芙萝婕这么说，榭路巴很有默契地领会到她想表达的意思。

「的确，他方才确实说了自己有问题想要当面请教夫人。」

「是啊。他究竟想要问我什么事情呢？」

「哎呀，我这不中用的老骨头也想不透呢。但是，假如夫人您很在意的话，何不尽早解除这个疑惑？搞不好一问之下才发现，他只是要问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也说不定。」

「说得也是，那么待会儿就尽快把他请过来吧。」

话落，芙萝婕整个身体深陷进柔软舒适的沙发中。

「真要说起来，宫中暗潮汹涌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毕竟那位元首大人实在太过天纵英明，一直以来都不是那种坐得住的性子呢。」

「呵呵呵，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直接去宫中打探一下状况。」

「你这是打算去踩老虎尾巴吗？哪怕是你这样的高手，也没办法悄悄潜入那座宫殿吧？即使放眼整个生存区域，也没人能办到这种事情。只要那位探查魔法师还在元首大人身旁，任何可疑的动作就不可能逃得过她的眼睛。」

「哎呀，的确是呢，您是在说琳涅大人吧？……不过，我的意思其实只是说，您可以久违地前去宫里向元首大人请安。」

然而，听到榭路巴的这个提议，芙萝婕的表情依旧没有缓和下来。

「这样子还是会有踩到老虎尾巴的风险吧？」

「确实如此。」

但是，无论希瑟妮娅是基于什么契机出手、具体又将采取怎样的行动，她和军队总督贝利克之间的关系应该都不会因此出现裂痕。至少就现阶段来说，贝利克和希瑟妮娅的确有着一致的利害关系。实际上，希瑟妮娅当初力挺贝利克坐上总督之位的决定，如今看来完全可说是高瞻远瞩的先见之明。

「果然还是只能静观其变了呢。那就先按照你所说的办吧，等到他们安顿得差不多，就赶紧来听听亚尔斯先生想要问什么。」

芙萝婕倏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准备离开豪华的会客室，回到自己的书房。就在她即将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突然转过头来说道：

「榭路巴，除了威穆琉纳家以外，麻烦你也暗中搜集一下宫殿内部的情报。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消息都不要放过。」

「遵命。」

精明干练的老管家一如往常地弯腰行礼，目送着女主人在走廊上逐渐离去的背影。

◇　◇　◇

先前他们坐车经过宅邸前方的广大庭园时，亚尔斯就觉得斐培尔家的占地大得离谱，但是令他吃惊的事情竟远远不只如此。

实际走在这座宅邸里后，亚尔斯才发现这里是个完全超乎自己想像的世界。

无论亚尔斯有再多的财富，他都不会有兴趣兴建如此规模庞大的豪宅。因此这种极具冲击的体验，对他来说相当新鲜。

亚尔斯一边走在漫长的走廊上，一边饶富兴味地打量着周围。走廊两侧全是一道又一道的房门。这座宅邸究竟有多少个房间呢？

看着亚尔斯好奇的模样，忒丝菲娅有些傻眼地说：

「我家也没那么稀奇吧？」

「不，我几乎不曾走访过贵族的宅邸，毕竟我向来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是喔？不过，这些房间目前都是没在使用的空房。我们家的仆人全都住在本馆旁边的别馆，住在这里的应该只有榭路巴和侍从长而已吧？」

「还真是浪费空间呢。」

露姬率直地说出感想。

「大多数的贵族宅邸都是这个样子喔。毕竟在举办社交派对的时候，需要有足够的房间给客人使用。」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真搞不懂你这句话是在讽刺还是真心佩服呢。」

「不不不，有鉴于这次的风波，我认为自己也有必要了解一下贵族世界的事情。」

「这样啊～那么，只要是我所知道的范围，我都会尽力解答疑惑的。」

走在前面领着两人的忒丝菲娅，始终一副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即使在说话的期间，也不断地转过头来看向亚尔斯和露姬。每当她回过头时，独具个人特征的侧马尾就会跟着晃动一下，仿佛在体现她内心的情绪波动。

过了一会儿后，忒丝菲娅突然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吗？这样正好，我们进去坐一下吧。我也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咦！这、这个，呃，那个、这样好像不太好？」

这丫头真的很不擅长佯装平静呢──亚尔斯在内心如此吐槽。忒丝菲娅眼神游移，显然不想让人踏进自己的房间。背后的理由恐怕是……

「忒丝菲娅同学，我们都很清楚你的房间乱成什么样子，事到如今你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吧。」

「啊。」

露姬立刻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扭动门把。就在房门发出「喀嚓」一声闷响的瞬间，亚尔斯出面制止了露姬的动作。

「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勉强你的。」

「……唔～唔嗯嗯嗯嗯嗯嗯嗯，好、好吧。可是这房间已经半年以上没使用了，我可以稍微整理一下里面的东西吗？等、等我一下就好！」

话音方落，忒丝菲娅便灵巧地钻进露姬和房门之间，把脑袋从半开的门缝里探进去，闭上一只眼睛打量房里的情况。

接着，她仿佛是嫌这样还不够般，只见忒丝菲娅弯下身子、蹶起屁股，将整个上半身挤进门缝里，想要看清楚房间更深处的情形。片刻过后，完全没意识到刚才的姿势有多么煽情的她，一边把脑袋从门缝里缩回来，一边安心地吁了口气。

「看来是没问题……话说回来，我们真的有必要躲在我的房间说话吗？」

「不，并非一定要这么做，只是有点好奇而已。对了，就算有内裤掉在地板上，我也不会在意喔。」

「本小姐会在意好不好！而且才没有内裤掉在地上咧！虽然我刚才说过有半年没使用这个房间，但是再怎么样都不会出现那种状况啦！」

亚尔斯这番完全不懂少女心的发言，令忒丝菲娅气得面红耳赤地大声反驳起来。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银发少女若无其事地挪动脚步，挡在亚尔斯的视线和忒丝菲娅的臀部之间，然后跟着附和道：

「我也觉得这是有可能出现的状况。」

「你们到底把本小姐想成什么人了啊？我承认我在整理方面确实有点缺乏女子力，但是也没有夸张到那种程度好不好！」

「既然如此，你就没必要拦着我们吧？」

「……的、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或许是为了下定决心，忒丝菲娅先是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开门说了声「请进」。

至于走进房里的亚尔斯和露姬──

「噢，真不愧是贵族大小姐的房间呢。」

「有种细心布置的感觉呢。」

两人说出了本质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感想。

整个房间不仅宽敞明亮又富丽堂皇，在各式各样的家具中，那张附有顶盖的大型双人床，更是散发出格外强烈的存在感。不过因为房间足够宽敞的关系，即使摆放着一张大床，也不会有压迫到室内空间的感觉。亚尔斯之前实际见过艾莉丝和忒丝菲娅的宿舍房间，但是这间单人房的大小至少是那间房的三倍以上。

房里还有一扇敞开的门，大概是为了通风才没关上。门内是一间衣帽间，里头的衣服以礼服居多，便服也都是典雅大方的款式。

「意外地整洁干净呢。」

听到露姬的这句嘟囔，亚尔斯立刻接着吐槽：

「只是仆人有在勤快地打扫吧。」

「呜……」

大概是猜得正着吧，忒丝菲娅不由得闷哼一声。亚尔斯没去理会她的反应，自顾自地再次环顾起整个房间。

仔细一看，除了众多的豪华家具以外，房里还摆设着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呈现出忒丝菲娅在这里度过的岁月。不管表面上整理得多么井然有序，有些东西还是无法被隐藏起来，它们会巨细靡遗地展现出房间主人的原本样貌。

显然是从孩提时代就开始使用的陈旧书架和书桌；软毛已经有些塌陷下去的羊毛地毯；尺寸有点偏小的沙发；珍而重之地摆放在架子和床边桌上的大量绒布玩偶。

亚尔斯直到这时才明白，莉莉夏稀奇地打量自己研究室时的心情。

「这女孩是……艾莉丝啊。」

亚尔斯拿起相框，脸上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微笑。出现在这张合照中的，是看起来比现在年幼一些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这大概是几年前拍的照片，艾莉丝和现在没什么不同，脸上挂着温和柔顺的表情；忒丝菲娅则是一副神气的模样，让人看了忍不住感到一阵好笑。

「艾莉丝同学真是可爱呢……这应该是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吧？」

露姬从亚尔斯身旁探出头，两眼放光地这么说。她和亚尔斯一样，自幼便由军方抚养长大，因此别说是这种和儿时玩伴的合照，就连能够用来回忆的纪念品也没有半件。当初她搬进亚尔斯研究室的时候，只用一个手提包就装下了所有私人物品。装在那个小小手提包里的东西，就是露姬的全部家当。在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就只积累了这么一点东西而已。

然而，这房间装满了她从未拥有的美好事物，露姬甚至有些为之炫目。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看起来可爱的就只有艾莉丝而已吗？」

此时，刻意鼓起腮帮子的红发少女不满的抱怨声，硬生生将露姬从感伤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是小时候的忒丝菲娅同学确实很可爱呢。」

「咦，是吗～？等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我不可爱啰？」

两名少女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在场的最后一人──亚尔斯身上。亚尔斯只能给出一个不会得罪任何人的回答。

「呃，不管是艾莉丝还是菲娅，看起来都非常可爱啊。特别是小时候的菲娅，眉头间没有皱纹呢。」

「现在也没有好不好！」

「不，在我们前来这里的路上，你明明都是一副愁眉深锁的模样啊。」

抛下这么一句话后，亚尔斯再次看向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儿时合照。接着，他忽然一脸认真地思索起一个问题：自己曾经有过如此天真无邪的时期吗？……然而，他马上就自我否定了这个疑问。

答案明显是否定的。那个时期的自己，别说是屠杀魔物，甚至已经开始接手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在迅速搜索一遍记忆之后，亚尔斯很快就确认了一件事实：自己完全没有这种能够作为纪念品的物件。过往的记忆就像是黑白相片般，早已褪去一切感情的色彩。

「……看起来很开心呢。」

亚尔斯下意识地脱口说出这句话。此刻的露姬已能痛切地理解到他内心的想法。然而，正因为她知晓了亚尔斯的过去，才明白这时候该说什么。因此……露姬轻轻微笑，选择了能够贴近亚尔斯心房的话语。

「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呢，亚尔斯大人。」

两人之间一瞬间流动着亲密无间的静谧气氛。但就在这个时候，纳闷不已的红发少女插嘴打破了这般温馨的氛围。

「喂，你们两个在那里干嘛啊？你们好奇怪喔。」

「你才是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人啦。」

亚尔斯这么说后，迅速地把相框放回原来的位置上，接着在忒丝菲娅的床边坐下。坐下去的瞬间，床垫立刻传来一阵轻微反弹的感觉，也不晓得里面是装了弹簧还是什么其他的素材。至于坐起来的舒适度，当然是无可挑剔。

「拜托你不要若无其事地坐到人家床上啦。更何况你连大衣都没有脱下来耶。」

「明明这房间也不是你在打扫，就别在那里啰哩啰嗦了。再说，你房间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坐了吧？我只是想要赶快进入正题，才直接找个位置坐下的。」

「不跟你吵了。所以说，你是要和我谈什么事情？啊，在这之前……」

忒丝菲娅整个人背脊挺直，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后，脸颊泛红、态度忸怩地开口道：

「那个……这、这次的事情真的很谢谢你们。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很可能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不对，我自己一个人是绝对应付不来的。而且你们还特地跑来我家一趟……阿尔，我记得你对贵族没有半点好感吧？所以说……对不起。」

忒丝菲娅一边用食指摆弄着头发，一边在脸上挤出有些生硬的笑容。看着这一幕的亚尔斯和露姬，都露出一副兴味索然的表情。

「真搞不懂你这家伙是在道谢还是道歉呢。」

露姬也接在亚尔斯的后面说道：

「没错，你本就用不着道歉，只要打肿脸充胖子地说『我会拼命努力的』就好了。这样子我至少还可以揶揄你几句。」

「啊、嗯……咦？」

忒丝菲娅点头回应后，有些不解地歪起脑袋。这时，露姬有些坏心眼地咧起嘴角笑了起来。

「还有，忒丝菲娅同学，丑话先说在前头，你难道以为亚尔斯大人是免费帮你的吗？」

「喂！」

听到露姬若无其事地说出这般轻率发言，亚尔斯忍不住开口制止她。

「我确实有种遭受无妄之灾的感觉，但是对方本就打算拉拢我，因此早已做好全盘策划。不管我那时候有没有插手介入，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以最极端的想法推论，忒丝菲娅的婚约甚至可能只是对方找碴的借口，艾尔这一连串的动作恐怕都是为了收编亚尔斯而已。无论如何，先前的谈判之所以能达成最有利的协议，果然还是得归功于莉莉夏的存在。

「总之，因为这个缘故，你也用不着跟我道歉。倒是你之后遇到莉莉夏那家伙的话，记得再跟她好好道谢啊。」

「啊，这一点恕难从命！」

只见忒丝菲娅立刻竖起双手挡在身前，仿佛是要制造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用全身的肢体语言来表达坚决拒绝的意思。而她这般令人傻眼的强硬态度，显然是基于私人恩怨之类的情绪。就某种角度上而言，甚至可说是非常幼稚的表现。片刻过后，她本人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语气有些尴尬地补上一句：

「我说笑的啦，我会好好跟莉莉夏道谢的……不过在那之前，本小姐会先在决斗里把她打得满地找牙。」

「唔哇～……」

面对忒丝菲娅马上表现出来的小家子气，露姬不禁没好气地对她翻起白眼。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啊，露姬。本小姐稍微报复一下也不会怎样吧！而且我先前已经跟她道谢过一次了耶。先别说这些了啦，你要说的事情和这些没关系吧？」

感到羞耻不已的忒丝菲娅迅速地转换话题。只要扯到莉莉夏，她似乎就无法坦率起来。虽然还不到死对头的程度，但是两人身为同年龄的贵族千金，心里都有着不愿意输给对方的想法，结果就导致了这种负面的竞争意识。无论是亚尔斯还是露姬，都无法理解这样的感情。

不过，忒丝菲娅和莉莉夏水火不容的关系，确实不是现在需要关心的问题，因此亚尔斯立刻切入正题。

「那么我先问一个问题。接下来的话题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沉重，你可以接受吗？」

「咦……嗯、嗯，如果有必要的话？」

「我明白了。我想知道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愈详细愈好。」

「！……我爸爸已经过世很久了，而且他是在我懂事前就离世的。」

那时候的忒丝菲娅年纪还小，记忆恐怕仍处于模糊不清的状态。令人意外的是，她马上就做出了回答。不过这个答案也早在亚尔斯的预料之中。

「这样啊。所以说，你父亲果然是魔法师啰？」

「嗯，我妈妈是这么跟我说的，而且据说爸爸是在外界遇难，只是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形。不过，爸爸虽说是魔法师，但排名好像不高的样子。因为斐培尔家的正统继承人是我妈妈，所以爸爸应该是招赘进来的女婿。」

「嗯哼，那么你父亲的魔法系统是？」

「呃～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风系统吧。应该不是冰系统。」

「原来如此。」

斐培尔家的当家不限定只能由男性来继承，想要站上家族最顶点者只需满足一项最重要的条件：习得代代相承的家传魔法中的最高级别魔法。由于忒丝菲娅的父亲早逝，芙萝婕除了这个女儿以外没有其他嫡系子女。换言之，幸亏忒丝菲娅的适性是冰系统，又具备成为继承人的潜力，芙萝婕才会对女儿如此严加锻炼。在先前的那场争执里，芙萝婕之所以同意忒丝菲娅继续留在学院就读，除了忒丝菲娅确实展现出自己的资质以外，上述背景应该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那么，你父亲有其他使用冰系统的兄弟或徒弟吗？而且是那种能力极为优秀的高手？」

「没有，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人物存在。话说，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啊？干嘛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爸爸的事情有什么重要的资讯吗？」

「没什么。不好意思，我还没掌握到确实证据，现阶段没办法说什么。」

「是吗？好吧，那我就不问了。」

和忒丝菲娅交谈的过程中，亚尔斯在心里划掉了先前设想的其中一个可能性。亚尔斯在内心琢磨的事情，正是他在巴纳利斯遇上的神秘「雪男」的真实身分。那名红发魔法师不仅施展出广范围的环境变化型魔法，后来使出的剑型冰系统魔法的部分构成式，更是和亚尔斯为忒丝菲娅设计的【冰界冰冻刃】极为相似。

虽然【冰界冰冻刃】是经亚尔斯修改后的招式，但是不难想见在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之中，应该也有和【冰界冰冻刃】高度类似的魔法。具体来说，就是由【冰柱巨剑】进一步衍生而出的魔法。换言之，那名「雪男」有可能就是忒丝菲娅的父亲，或是和他有某种因缘的人物──只是如今看来，这个推测似乎太过牵强了。毕竟忒丝菲娅的父亲是风系统，就算她父亲真的有兄弟或徒弟，【冰柱巨剑】的「衍生型魔法」也不是随便就能学会的东西。

然而，那名「雪男」无庸置疑是冰系统的一流高手。先前那种级别的广范围环境变化型魔法，理论上光是维持就会消耗掉庞大的魔力，但是「雪男」在施展这项魔法的期间，居然还能随手将露姬等人逼入绝境，甚至拥有足够的余力和亚尔斯正面交锋。

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亚尔斯也认为当场格杀对方的判断是正确的。

亚尔斯回想着这段血腥的记忆，眼里随之流露出一抹寒光。或许是察觉到亚尔斯的异状，露姬在他身旁轻轻坐下，像是要缓和杀伐之气般提出另一个问题。

「话说回来，忒丝菲娅同学，这种事情是只有贵族才会这么做吗？」

「你说的这种事情是指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你的父亲是招赘进来的女婿吗？也就是说，为了传承父母的系统，你们贵族对于……血统有特别的讲究是吗？」

「？」

在这类话题上莫名迟钝的忒丝菲娅，只是纳闷不解地歪起脑袋；露姬显然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明白，尽管她试图用别种说法来表达，可是这种触及男女幽微情事的话题，让她愈是思索脸蛋就愈是羞红。亚尔斯实在看不下去，索性代替露姬说出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露姬想说的是，你们贵族会为了延续代代相承的系统而结婚，也就是为了传承父母的系统而生孩子啦。」

「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忒丝菲娅顿时整个人抖了一下，连马尾也跟着剧烈地上下摇晃。

只见她像是一条搁浅的鱼，惊讶得不断开阖嘴巴。亚尔斯看着忒丝菲娅惊慌的模样，代替她做出了带有推测成分的结论。

「所以说，这种事情是视情况而定啰？虽说这只是我的猜想，不过你们斐培尔家的终极追求目标，应该是将千锤百炼的刀剑武艺和魔法技术融合在一起吧。只要看到家传魔法【冰柱巨剑】的型态，立刻就能明白这一点了。」

正因如此，斐培尔的当家必须拥有冰系统的资质；历代当家更是肩负着守护家族传统和秘传的责任。

「但是，太过要求当家的魔法适性，有时也会引发麻烦的问题，成为发生冲突的原因。这种规定实在过于陈腐，该说是完全跟不上时代吗？」

「……你那种说法有点令人在意耶！？」

听到亚尔斯这番不留情面的评语，忒丝菲娅忍不住噘起嘴巴反驳了一句。毕竟被亚尔斯批评为「陈腐」的家风，和忒丝菲娅引以为傲的出身家世，实质上是一体两面的关系。除此之外，她这个做女儿的也非常清楚，身为当家的母亲有多么辛苦，因此实在没办法听过就算了。

「别在意用词这种小事，这样很麻烦啊。说到底，我并不是讨厌和贵族相关的所有事情。至少我是抱持着善意与你们斐培尔家接触──包括照顾某位不成材的大小姐在内。」

「这、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啦！」

夹在人情和义理之间的忒丝菲娅，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咕哝了一声。亚尔斯则是挠了挠脑袋，一副「真是没办法」的表情继续说道：

「好啦好啦。如果这样子会让大小姐不高兴的话，我可以修正我的说法。单就产出优秀魔法师这点来说，这确实称得上是相当合理的做法。」

不同于魔力量，魔法系统是后天的产物，因此大多是伴随着身心的发展在幼年时期确立下来。因为这样的关系，血统之类的遗传要素也是有可能造成影响的变因。虽然存在着光与暗系统这样的二极属性元素例外，但是在统计学上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子女基本上会继承父母的魔法系统，或是和父母的魔法系统有高度的契合性。

根据现有的学说理论，这主要是因为成长过程中的各种经验，都会化为魔力资讯积累在体内的魔力遗传基因之中。

「果、果然是这样子呢！重视传统和血脉的做法，也是有一定的道理存在嘛。」

忒丝菲娅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但是旋即微微垂下眼睛说道：

「不过，我也承认阿尔你所说的弊病确实存在。因为当家必须习得家传魔法的关系，斐培尔家在守护血脉这件事上格外不容易，即使是我妈妈那样的女强人也为此吃尽了苦头。最高级别的家传魔法，应该是非常难以学会的东西……我自己是这么猜想的啦……」

忒丝菲娅的声音愈来愈小，因为有关「最高级别的家传魔法」，芙萝婕从来没有向她透露过只言片语。说起斐培尔家的招牌魔法，世人首先想到的大多是【冰柱巨剑】。但是忒丝菲娅如今也隐约察觉到，【冰柱巨剑】和真正的秘传魔法还有一大段距离。尽管【冰柱巨剑】也是家传魔法之一，而且还是高等级别的魔法，可是并没有被看作多么了不起的存在。毕竟就连忒丝菲娅都成功习得了这项魔法，很难想像这种程度就有资格继承当家之位。

「虽然【冰界冰冻刃】是我开发出来的魔法，但是应该也在你们家传魔法的延长线上，也就是顺着类似的思路概念而生的产物。」

「嗯～……如你所见，我妈妈是个十分严厉的人，所以就算我问她这些事情，她也完全不会向我透露半点口风。」

忒丝菲娅这么说着，眉间又堆起深深的皱纹。看不下去的露姬忍不住从旁插嘴：

「忒丝菲娅同学，虽然我不是很想这么说，但是你现在最好将心力专注在【贵族仲裁】上比较好吧。毕竟亚尔斯大人也有参与，我想照理说是不会有什么万一。当然，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嗯、嗯，我也知道自己应该这么做……」

「同时追逐两个目标，只会让自己愈来愈不安、情绪变得容易动摇。更何况你这个人本来就不擅长一心多用。因此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决定自己究竟要做哪件事情，然后全力以赴地把它做到最好！」

听完露姬这番斩钉截铁的建议，忒丝菲娅抬起原本垂下的眼眸，脸上一扫阴霾地浮现出笑容。

「谢谢你，露姬。我明白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努力的。」

「就是要有这股气势！」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这么看来，两名少女和刚认识的时候相比，距离已经拉近许多了。

如今的忒丝菲娅，已经不会动不动就去踩到露姬的地雷；露姬则是像刚才那样，愈来愈了解忒丝菲娅的性格。

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以前眼里只有亚尔斯的露姬，内心逐渐有了些微的变化。当一个人真正发生变化的时候，当事人是很难察觉这一点的──亚尔斯又学到了一件事情。

「你们能够意气相投当然是件好事，不过我目前关心的事情不仅是【贵族仲裁】而已。说白了，我真正关心的是其他事。总而言之，关于家传魔法和你父亲的事谈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就麻烦你带路，去我们的房间吧。」

「嗯。」

忒丝菲娅点了点头，于是在她房间进行的这场对话就此画上句点。

在那之后，一行人又在宅邸里走了一小段距离，最后抵达的客房简直就像是高级旅馆，房间整洁到无可挑剔的程度。斐培尔家的仆人想必事前就已收到有客人要来访的指示。忒丝菲娅随即为亚尔斯和露姬说明房间的设施。

「门锁是内锁式的，虽然这个房间只摆着一张床，但是更里头还有另一个房间，露姬就睡里面吧。」

「这么说来，艾莉丝以前也有来你家住过吧？那个时候是怎么安排的？」

「怎么安排吗？艾莉丝一直都是在我房间和我一起睡啊……」

「这样啊。那么，同样都是女性朋友，你偶尔也用这种方式来对待露姬吧。」

「亚尔斯大人！？不必了，我和平常一样和亚尔斯大人睡同一间房就可以了，您不用为我这么费心。」

见露姬一脸理所当然地这么说，忒丝菲娅不禁惊讶地瞪大一双眼睛。

「咦！你们一直都是睡同一间房！？该、该不会连床都是睡同一张吧……」

只见她震惊地捂着嘴巴，不断偷偷打量着两人的神色。

「喂，别说那种会招来误解的话！我们是清白的，研究室里有用隔板围出隔间，我和露姬各有各的房间。话说，你明明知道这件事吧？」

「的、的确是这样没错。附带一提，请你们待在我家时也要记得谨守男女分际喔。」

忒丝菲娅抱起双臂，像是要掩饰难为情般向两人眨了眨眼。

「那么，回到刚才来我房间过夜的话题，我当然很欢迎露姬过来陪我一起睡啰。毕竟我们都是女孩子，而且只有这个时候才有机会好好聊天嘛。」

「呃，不是，我完全没在期待这样的机会耶。」

尽管露姬不假思索地表示拒绝，忒丝菲娅却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好啦好啦～那么，露姬就来我的房间吧。」

「啊，等一下，亚尔斯大人。」

「对了，菲娅，我还有个小问题。既然斐培尔家是历史悠久的贵族，你们有远亲或亲戚之类的吗？」

「嗯？亲戚什么的当然有啊。在生日宴会之类的活动上，会有很多不太认识的亲戚来打招呼。虽然其中许多人都不是贵族，但也算是斐培尔一族的成员。不过，平时几乎没在来往喔？」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亚尔斯刻意不去提及被忒丝菲娅拖走的露姬，只是默默地目送两名少女离去。正如忒丝菲娅所说，要是她们能够趁这个机会增进情谊就太好了。

这种和女性友人（？）彻夜畅聊的体验，对露姬来说肯定是第一次吧。虽然不可能像艾莉丝和忒丝菲娅那样如胶似漆，但是露姬应该也要有这种「普通少女」般的一面比较好。尽管这并不是什么父母心，不过亚尔斯有种自己做了善事的感觉，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点见啰。」忒丝菲娅头也不回地向亚尔斯抛下了这么一句。

重新环顾一遍室内后，亚尔斯把大衣挂到衣架上，然后直接仰倒在床铺上。就在他让脑袋和身体放松片刻后，房门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因为亚尔斯先前说过有事情想请教芙萝婕，所以他多少预料到会有人来请自己过去，并没有被这阵敲门声吓到。

打开房门一看，出现在门后的不是仆人或女仆，而是身为管家的榭路巴。

「亚尔斯大人，谈话的准备已经做好了。还请您随我移步。」

「我知道了。」

两人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彼此的应答都相当言简意赅。

在那之后，亚尔斯和榭路巴在宅邸里前进，脚步声回荡于廊上。

经过不知几间房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芙萝婕的书房。

这里不愧是当家的书房，室内设计十分新颖，氛围却相当舒适。沉稳内敛的木纹墙壁和各种木制家具，营造出协调的统一感。整体空间以清淡雅致的色彩作为基调，每样东西都不会过于张扬自身的存在。

空气中混杂着令人怀念的羊皮纸和墨水气味。忽然之间，一阵花香逗弄着亚尔斯的鼻腔……这股香气同样只是隐约的清香，在张扬和内敛之间取得了完美的平衡。

「请进，亚尔斯先生。随意坐吧。」

身为房间主人的芙萝婕·斐培尔，早已在房里等待亚尔斯大驾光临。在芙萝婕的劝坐之下，亚尔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张椅子同样坐起来无比舒适，既不会太软也不会太硬。斐培尔家不愧是大贵族门第，这间书房的韵味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和贝利克的办公室可说有着天壤之别。

由于不久前才刚喝过红茶，亚尔斯用眼神向榭路巴示意不需要上茶给他。

「……你很在意吗？」

片刻过后，芙萝婕突然抛出这个问句，亚尔斯则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就在这番问答的前一秒钟，亚尔斯的视线悄悄地停留在某样东西上。

那是一把挂在墙上的宝刀。虽然刀身收在鞘里，但是从整体做工和散发的氛围来看，不难看出是一把大有来头的名刀。

「那是AWR吗？」

亚尔斯开门见山地提出问题，芙萝婕也毫不隐瞒地回答：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以AWR来说，算是未完成品吧。」

「这样啊，这把刀有刀铭吗？」

「……」

「刀铭是秘密啊，这下子我忽然感兴趣了呢。我可以拿下来瞧瞧吗？」

「这个要求同样只能请你见谅了，毕竟这把刀是家宝中的家宝。」

「这样啊，真是遗憾。」

亚尔斯停下起身的动作，重新坐回椅子上。芙萝婕见状，轻笑数声后说：

「等这把刀传到菲娅手里，你想怎么瞧都随你高兴哦。」

这句有些意味深长的话，显然是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亚尔斯和忒丝菲娅「没有隔阂」的关系。然而，亚尔斯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直接把话题转到其他方向上，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听出芙萝婕话里的含意。

「这把刀和菲娅平常用的爱刀非常相似呢。」

「是啊，那把刀也是家宝之一，原本和这把刀一起挂在书房墙上，已经在斐培尔家传承好几代了。」

「原来如此……」

听到芙萝婕这么说，在AWR领域有着独到见解的亚尔斯，心头立刻涌起一个疑问。照理说来，AWR这种兵器不管是打造成刀还是其他造型，都是一开始就预设作为AWR来进行制作。因此在素材的选择上也不同于普通武器，不会使用原本用于锻造刀的玉钢，而是改用魔力良导体来从头打造。

虽说普通材质同样能镌刻魔法式，但是就结果而言，这种不合适的素材往往会影响到魔法的显现。

然而，从这一点上来说，亚尔斯眼前的这把刀似乎有着非常奇妙的构成。根据芙萝婕的说法，其当初是以打造一般武器「刀」为目标锻造而成，在那之后才被额外赋予了AWR的功能。可是，芙萝婕方才说过这把刀是「未完成品」，可见其不管是作为单纯的利刃还是AWR，都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可说是完全蹭蹋了原本家宝的珍贵价值。

「传承好几代……也就是说，有很多人使用过同一把AWR？」

一般而言，AWR的性能愈高，就具备愈强的专用性。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魔法师在持续使用AWR的过程中，会逐渐把AWR调整为最适合自己的状态。

这是因为每当使用者注入魔力，就等同于将个人数据伴随着魔力情报输入AWR。如此日积月累之后，AWR自然会渐渐「熟悉」使用者。

换句话说，若是由复数人来使用同一把AWR，不仅会导致AWR的性能低下，注入AWR的魔力也会变得无法顺畅流动。这么看来，眼前这把历代当家使用过的名刀，虽然本身无疑是斐培尔家的家宝，但是从实用性来说几乎毫无价值可言。

「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性质或结构？」

亚尔斯不由得显露出对AWR天生的好奇心。就在他再次询问的时候，站在一旁待命的榭路巴发出了制止的声音。

「亚尔斯大人……」

尽管榭路巴的语气极度柔和自然，声音里却潜藏着严肃的告诫之意，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亚尔斯，心头也不禁猛然咯噔一下。这位老管家果然不是寻常人物──重新体认到这一点后，亚尔斯很干脆地主动表示歉意。

「是我失礼了，我问得太过深入了呢。」

芙萝婕露出一个宽大的笑容，向亚尔斯说道：

「不，你用不着道歉。这把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机关。菲娅现在拿着的那把刀确实也是一把名刀，只是在她正式成为主人以前，那把刀都没有镌刻魔法式。」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

「没错，那把刀虽说是家宝，但只是普通的利刃，而且只镌刻基础的系统式，刻意让其保持在未完成的状态。菲娅的那把刀名为【诡惧人菊理】……无论是我还是前代当家，一开始都是使用那把刀。在寻得自己真正的AWR以前，用其来让身体习惯动作。这是我们斐培尔家的惯例做法。」

亚尔斯也是第一次听说忒丝菲娅的AWR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人名。

「嗯哼。」

亚尔斯停顿半晌，没有说话。他过去从来不把贵族放在眼里，然而在造访斐培尔家之后，他有了全新的体认。

那就是来自于整个家族经年累月的积淀，连宅邸本身都体现出的深厚岁月。一言以蔽之，就是充满了历史的风采。

就如这间书房有股令人怀念放松的氛围，或许光是经历过漫长岁月的淬炼，就足以让事物展现出某种价值或意义──亚尔斯有这样的感觉。

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亚尔斯从此对全体贵族改观，愿意容忍他们食古不化的傲慢和狭隘心胸。只不过，他这下子总算能够明白，普通百姓为什么会如此敬畏贵族的背后理由了。

也不晓得芙萝婕是怎么解读亚尔斯的沉默，只见她脸上突然浮现笑容，开诚布公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亚尔斯先生，因为今天的谈话对象是你，我就破例一次告诉你吧。这是菲娅也知道的事情，斐培尔家除了『当家』以外，其实还存在着另一种『继承人』。前者单纯是继承家督之位者，后者则是指继承技艺的传人。」

芙萝婕巨细靡遗地娓娓道来，像是要替亚尔斯恶补贵族的各种规矩。

「继承家督之位者必须拥有纯正的血统；而继承技艺的继承人，则是被称呼为『秘继者』。如你所说，这是十分古老的传统。照理来说，继承斐培尔姓氏之人除了血统以外，应该也要习得家传魔法成为秘继者，这才是最为理想的状态。不，正确来说，是难以实现的夙愿才对吧。」

芙萝婕带着有些遗憾的笑容如此说道。

看到她的这副神情，亚尔斯不禁狐疑地问：

「……？芙萝婕女士，根据我先前从菲娅那里听来的内容，我本来以为您肯定身兼这两种身分。」

「严格来说不太正确。我刚才也说过，斐培尔家对『秘继者』的资质要求和当家是完全不一样的。由于我并非秘继者，因此从正统意义上来说，我不能算是完全的继承人。老实说，我已经打算在我这一代放弃秘继者的传统了。」

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芙萝婕之前才会那样催促忒丝菲娅，要女儿尽快做好继承家督之位的准备。她太快就认定女儿没有成为秘继者的资质了。

假如忒丝菲娅不是冰系统，芙萝婕很可能打从一开始就对她施行接任当家的英才教育──而不是将女儿培育为一名魔法师。

芙萝婕缓缓将桌上的一张白纸翻过来，像是要以此说明般在上面描绘出线条。

「在那些强力的家传魔法之中，有两个谱系能够达到堪称最终阶段的【完成型家传魔法】。【冰柱巨剑】就是属于其中一个谱系的家传魔法，无论哪个都是用来打好根基的初期阶段魔法。」

随着学习阶段的逐步递进，使用者将逐渐掌握完成型所需的技术。无论是【冰柱巨剑】还是另一个谱系里的家传魔法……都只是初期魔法。皆扮演着垫脚石的角色，引导使用者走上通往完成型的道路。

「所以说，真正意义上的正统继承人，其实是习得【完成型家传魔法】的人，也就是所谓的秘继者啰？」

「…………」

亚尔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室内顿时笼罩在沉重的空气之中。芙萝婕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只是聪颖的她立刻就听出了这个问题的言外之意。因为亚尔斯一语就道破了斐培尔家世代传承的秘密。

芙萝婕先是停顿一拍，接着轻轻地吁了口长气，这才从正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尔斯问道：

「你究竟察觉到什么程度了？」

「……在改动菲娅的【冰柱巨剑】构成式时，我就隐约察觉到这件事了。既然您都这么问了，那就代表【冰界冰冻刃】确实非常接近正确答案了吧？毕竟这是在【冰柱巨剑】的基础上开发出来的魔法。」

「！？……真是后生可畏呢。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魔法师，不仅具备高超的战斗能力，甚至还能解析魔法构造、进而创造出衍生魔法，实在是教人羡慕不已。希望你也能运用这个才能，传授菲娅许多事情。」

「我对于我的『猜想』是否正确更有兴趣。」

亚尔斯毫不客气地如此说道，丝毫不给芙萝婕把话题转移到女儿身上的机会。芙萝婕见状，只能满脸苦笑地接着说下去。

「……嗯，没错喔。你教导菲娅的那项魔法──【冰界冰冻刃】所指示的路线，的确是通往正确答案的道路。我可以感觉得出来，那项魔法就是【冰柱巨剑】的升华版本，而且明确地沿着下一阶段的路线在前进。不仅如此，为了更加配合那丫头的战斗风格，你还特地做了各种改良和调整吧。」

「所以说，其中最为关键的要素，果然在于和施术者之间的相对位置座标呢。」

亚尔斯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莫名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是啊。不过我必须补充一点，希望你别告诉菲娅这件事情。很遗憾地，姑且不论作为指挥官的本领，我在魔法师的才能上并没有太过受到上天眷顾。不瞒你说，即使是在现役时期，我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驾驭需要如此频繁调整座标的魔法。我刚才说过『我的资质不足以成为继承人』的理由就在于此。话说回来，你开发出来的这项魔法可真是有够乱来的，居然把肉体的动作和座标的移动直接连结起来。」

「这是只有菲娅才做得到的事情喔。并非完全透过魔法，而是借由挥刀来进行连动，她的剑术基础在这里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是啊。毕竟能够努力不懈地去做一件事，或许才是菲娅身上最为优秀的才能。」

芙萝婕先前之所以愿意收回成命，允许女儿踏上追求成为一流魔法师的道路，也是因为她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亲眼目睹了【冰界冰冻刃】这项魔法之故。当时的她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条通往「秘继者」的道路。

尽管如此，【冰界冰冻刃】能够被成功开发出来，主要还是得归功于亚尔斯的知识和技术。从这层意义上来看，芙萝婕说自己「从未见过像亚尔斯这样的魔法师」，其实一点都不夸张。而且虽说女儿是接受他指导的学生，但是亚尔斯居然愿意为了一个小丫头动用这种力量，如此荒唐的做法简直就是在浪费才能。这名深不可测的少年身上，究竟还潜藏着多大的可能性和力量呢？

芙萝婕半是傻眼地苦笑起来；亚尔斯则是郑重其事地提出一项请求。

「还有，有件事情我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同意。就是关于我要教导菲娅新魔法的事。」

贵族在向子女传授魔法时，原则上都会遵循自己家族的传统做法。他先前教导忒丝菲娅【冰界冰冻刃】的时候并没有太过在意这种细节，但既然这次已经特地前来拜访当家，不如趁机确认一下应该比较妥当。以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为契机，亚尔斯开始多少会去考虑到贵族的难处。从这一点来看，本次造访斐培尔家的行程似乎意外地是个不虚此行的决定。

「这个……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即使是芙萝婕，也无法立即给出答复。她询问的对象不是亚尔斯，而是站在一旁待命的榭路巴。老管家先是愉快地笑了笑，接着才回答主人的问题。

「哎呀呀，真是败给亚尔斯大人了。以我的愚见，这件事情就交由亚尔斯大人来处理吧。毕竟他有着我等凡夫俗子难以企及的恢宏器量，也难怪他能完全不把威穆琉纳家的小鬼头放在眼里。」

看着一脸乐呵呵的榭路巴，芙萝婕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再次转向亚尔斯的方向后说：

「按理说来，包含子女的魔法学习在内，这类家务事应当由我们自家人来处理，而且菲娅也应该靠自己开拓出道路才对。可是，这次的事情也直接关系到亚尔斯先生的未来。虽然这么做对你很过意不去，但是我也只能麻烦你了。真是的，身为三大贵族的当家之一，居然只能说出这种空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有够窝囊。」

斐培尔的当家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地低下头来。不单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原为军人的芙萝婕非常清楚一件事。在正常情况下，新魔法的开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需要汇集众多专家学者，耗费大量时间才能完成。假如是功能强大、泛用性高的魔法，开发的难度和成本更是会直线上升。

然而，亚尔斯其实并不担心自己要在这上面花费多少心力。如果非要说的话，他担心的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

「您言重了，用不着这样低头拜托我，毕竟我并非要从头开始开发原创魔法。只是在我教导新魔法的过程中，菲娅可能从中得到某些提示，知晓关于最高阶的家传魔法一事。这样子没问题吗？」

亚尔斯目前在脑海里构思的新魔法和【冰界冰冻刃】一样，都是在【冰柱巨剑】的基础之上进行改动。

只不过，忒丝菲娅平时虽然那副德性，直觉却莫名地敏锐，才能和资质也确实相当优秀。而且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斐培尔家的独生千金，自然非常熟悉自家招牌魔法的构筑理论和基础，因此很可能在新魔法里得到意想不到的启发。

亚尔斯正是因为考虑到这层关系，才特地征询芙萝婕的同意。

「当然没有问题。既然菲娅已经到达第二阶段，就几乎等同是习得家传魔法的其中之一。我完全没有妨碍她的意思。」

「那就好。」

亚尔斯登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在他打算靠到椅背上喘口气的时候，芙萝婕紧接着说出口的话语，让他原本有些放松的表情再次绷紧。

「菲娅的事情就先说到这里，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所以说，关于我们斐培尔家的内情，你究竟想要了解到什么程度？你心里抱持的那些疑问，已经是连家族成员都未必有资格知晓的秘密。不过呢，亚尔斯先生，倘若你愿意冠上斐培尔的姓氏，我很乐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芙萝婕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同时，淡红色的嘴唇随之微微扬起。就在她确信亚尔斯这次肯定插翅难飞之际──

「不必了。」

亚尔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正如我之前所说，现阶段我完全不考虑那方面的事。况且，会被家传魔法的奥义诱惑的肤浅之人，绝对不是配得上斐培尔家大小姐的好对象。说到底，我和菲娅之间只有指导关系，她就像是我的一位学生而已。」

面对亚尔斯毫无转圜余地的回答，芙萝婕只能微微耸了耸肩。

「那孩子要是听到这个回答，真不知道会做何感想呢……好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虽然榭路巴之前在报告里也有提到，不过现在看来真的是这样没错呢。你这个人在感情方面，简直就是个不通情理的木头人耶。」

「您这句侮辱的话我就当作没听到吧，毕竟同样的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看着一本正经地如此说着的亚尔斯，芙萝婕不由得夸张地叹了口气。

「也罢，我这个做母亲的只是忍不住多嘴一下，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不过，撇开家族责任不谈，如果你想和菲娅发展为恋爱关系，我这个做母亲的绝对不会有异议。希望你能够记住这一点。」

芙萝婕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亚尔斯，但是亚尔斯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么，这件事情就这样了。另外，容我提醒一句，您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我教给菲娅的魔法，很可能就是最高级别的完成型家传魔法，又或是非常类似的东西。」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芙萝婕像是觉得荒谬似地笑了起来。

「我们现在说的可是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喔？哪怕是你这样的高强魔法师，也不可能刚好再现众多家传魔法的其中之一，更别说是创造出比它们更加强大的全新魔法。」

「您的语气真是笃定呢。但我是那种别人愈是这么说，我就愈想挑战的性格。」

「呵呵，真教人害怕呢。不过，假如我认为菲娅有能力习得最高级别的家传魔法，我当然早晚会找机会把这项魔法传授给她。但前提在于，她要能够坚持到那一天的到来。」

亚尔斯看着芙萝婕的神情，内心暗自思忖起来。

（她这是还没完全相信女儿的可能性吧。该说不愧是曾为名将暨魔鬼教官的人物吗？在下判断的时候无比谨慎，甚至可说是有些冷血无情啊。）

实际上，芙萝婕和忒丝菲娅这对母女之间，确实有一段时期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忒丝菲娅之所以会觉得自己遭到母亲放弃，是因为芙萝婕曾经擅自认定女儿的资质有限，要求忒丝菲娅直接从学院退学的关系。

而这一切都肇因于芙萝婕曾经亲眼目睹希丝缇在战场上的表现，也就是无双魔法师那宛如鬼神般的战斗姿态。这导致她意识到──不，是被迫意识到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么悬殊。在那之后，芙萝婕对于女儿的魔法师前景再也不抱任何期望。这既是一个合理且冷静的判断，同时也决定了芙萝婕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或许正因为芙萝婕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即使是面对至亲骨肉的女儿，她也能冷静地拉开距离，对忒丝菲娅的资质做出客观的评价。

反过来说，亚尔斯也觉得自己似乎逐渐能够理解，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究竟有多么博大精深，又需要多么优秀的资质才有办法穷究奥妙之处。

（不过，倘若是强大到这种地步的魔法，按照现今的标准来看，就算被归类为极致级魔法也不奇怪。这下子我真的感兴趣起来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尽管亚尔斯刚才设法避开了冠上斐培尔姓氏的话题，可是他现在确实有一件格外在意的事。

说到底，亚尔斯之所以特地亲自造访斐培尔家，并不只是为了商讨【贵族仲裁】的相关事宜，他其实更想弄清楚这件事的答案。

简而言之，亚尔斯想要找到关于在巴纳利斯相遇的那名「雪男」的相关线索。更具体来说，就是那名男子所使用的环境变化型高等级别魔法。

关于这件事，贝利克已经暗示过这有可能是「贵族隐匿起来的魔法」。而斐培尔家正是以冰系统高手辈出着称的名门。

考量这两项因素和可预见的麻烦之后，向来不擅长和贵族打交道的亚尔斯，不禁认为特地走访一趟斐培尔家确实值得。

他不久前刚向忒丝菲娅打探过，但是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既然如此，就只能指望斐培尔的这位「当家」了。

亚尔斯对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但只要事关AWR或未知的魔法知识，就会发挥出求知若渴的积极性。

那是自己不曾知晓的未知魔法。是基于某种独特构筑而成的魔法吗？还是借由庞大魔力而成立的魔法？又或者是需要根源性的资质和才能，甚至和【佚失之咒】有一定程度上的关系？

亚尔斯愈是深入思考，内心就愈雀跃不已。姑且不论那人和斐培尔家有没有直接关系，若是能从这位当家口中套出家传魔法的机密情报，无庸置疑会成为一条极为有用的线索。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进攻才好呢。）

芙萝婕身为大贵族的当家，在隐藏心思这方面堪称无人能出其右。旁敲侧击的做法，显然不可能攻破这道城门；但若是贸然切入主题，芙萝婕恐怕又会提及入赘的话题，这样子根本就是挖洞给自己跳。

思索片刻后，亚尔斯像是要重启话题般向芙萝婕如此说：

「我们似乎有点离题了。既然您已经同意我教导菲娅新魔法，家传魔法的话题就先在此告一段落吧。接着请容我说明一下，我之所以会决定造访贵府的理由。我并不是为了和威穆琉纳家的纠纷以及【贵族仲裁】一事前来，而是因为另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老实说，这件事情牵涉到我前阵子执行的『任务』。」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亚尔斯采取的是正面进攻的方式。

他打算坦白交代自己参加巴纳利斯收复作战，并且在作战过程中遇上那名「雪男」的事情，从而请求芙萝婕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照理说来，这些资讯应该都是军方机密，不过芙萝婕原本也是军人出身。正因如此，她肯定清楚自己透露的资讯有多么重要，而且也可以相信她会主动帮忙保守机密。

果不其然，芙萝婕马上对这番意有所指的开场白做出了反应。

「哎呀，是这样啊。需要我让榭路巴暂时回避一下吗？」

「不，用不着这么做。榭路巴先生是一位沙场老将，我想请他一起留下来给点意见。」

芙萝婕闻言，以眼神示意榭路巴留在原地待命之后，亚尔斯便开始说道：

「巴纳利斯的收复作战已在前些日子成功达成。以芙萝婕女士消息灵通的程度，想必早已听说这则消息了吧？」

「那当然。听说这次是由蕾蒂重掌指挥大权，她对巴纳利斯可真是执着呢。这样一来，人类又多了一个反攻外界的桥头堡，贝利克总督想必非常高兴。」

亚尔斯一边轻轻点头，一边向芙萝婕送去意味深长的视线。正如他所预想的，光是这么一个眼神，对方就领会到了自己的含意。

「哎呀，原来如此。你当时也在现场吧？」

这句话其实并非问句，只是芙萝婕了然于心的一句自言自语。亚尔斯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自顾自地把话说下去。

「这部分就任由您自行想像了。不过，即使是消息灵通的芙萝婕女士，恐怕也不知道这件事吧？事实上，亚鲁法的部队在巴纳利斯和敌对『势力』交战了。」

「既然你强调是『势力』，就代表不是魔物啰……难道说对方也是人类？」

不愧是头脑清晰的芙萝婕，单凭亚尔斯的只言片语就立刻猜到了背后的真相。亚尔斯一边心想「这样就省得说明了」，同时言简意赅地补充道：

「是个厉害的高手，而且身上谜团重重。当然，我立刻就将他排除了。」

芙萝婕的眼神顿时变得严峻。曾经执掌过大队级别部队的她，马上就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和异常性。

「对方是他国魔法师的可能性……应该为零吧。」

芙萝婕从亚尔斯的态度很快就领会到，他并不是因为过失而不小心杀死对方。看着芙萝婕的反应，亚尔斯一边点头一边补充情报。

「由于对方采取了明确的敌对行为，我当场就砍下了他的脑袋，但是他的尸体在那之后却不知去向。我这么说并不是在含糊其词，请您照字面上的意思来解读。换句话说，尸体凭空消失了。」

「……所以说，亚尔斯先生，你想要问我什么事情？」

芙萝婕的语气相当严肃，令亚尔斯有种反被对方质问的感觉，但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对方真正的意图，恐怕是想阻止我们收复巴纳利斯。主犯只有一人，而且从现场状况来看，对方显然不是他国魔法师，也不是亚鲁法的相关人士，就连军方也无法确认他是何方神圣。唯一能够作为线索的，就只有对方所使用的魔法。那是一种即使身为无双魔法师的我，都不曾见过的未知魔法。」

虽然接下来的谈话内容将会涉及贝利克交代过不得泄漏的情报，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我先前透过和总督交涉，自己进资料库做了一番调查，可是在禁忌指定魔法里没搜到相似的魔法。于是我想说，或许可以追查一下贵族家传魔法的这条线。」

「那么，你为何偏偏挑中了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

「首先，对方使用的是冰系统魔法……其次则是我的直觉。」

「居然只是因为直觉，真意外啊。」

「该说是无巧不成书吗？我刚好就只认识几个贵族而已。」

「可是，光凭你方才说的这些资讯，就算我有想到相似的秘传家传魔法，也没办法向你透露更多信息喔。希望你不要误会了，我个人也非常希望为你提供协助。毕竟包含这次的事情在内，我们斐培尔家已经受到你诸多照顾了。」

芙萝婕的话语中蕴含明确的诚意和真挚之情，足以证明她不是在耍讨价还价的政治手段。因此亚尔斯在领会她的意思之后，以谦恭有礼的语气回应：

「没什么，我能理解您的难处。我只是想说如果是芙萝婕女士，应该会掌握某些有用的情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能否请您透露一二给我？」

「…………」

面对亚尔斯的请求，芙萝婕以指抵唇，做出沉思的模样。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意外的人物突然从旁插嘴道：

「芙萝婕夫人，请容我僭越一句，我也想这么请求您。这件事情恐怕会涉及您目前仍有互动往来的军方。」

榭路巴毕恭毕敬地低头行了一礼。乍看之下，榭路巴似乎是站在亚尔斯这边帮忙说话，但是实际情形大概不是这么回事。

在亚尔斯看来，这更像是事前安排好的桥段，只是按照预想剧本来走的必要演出。

「这可真不像平常的你呢。」芙萝婕向榭路巴嘀咕一句后，脸上露出了考虑的神情，但是她的表情隐隐──介于若有若无之间──给人一种全是套好的感觉。

姑且不论亚尔斯的这番推测是否正确──半晌过后，芙萝婕终于开口说道：

「那么，亚尔斯先生，你看这样子如何？关于那名神秘敌人在巴纳利斯所使用的魔法，你推测那是我们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的根据是什么？单从冰系统这点来说，理由实在不够充分；就算加上你的直觉判断，也还是站不住脚。你还有其他能够作为佐证的依据吗？能请你在这里直接把证据全部说出来吗？我能够透露多少信息给你，端视你能拿出的证据而定。」

站在芙萝婕的立场，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了吧。

（真的很难对付呢。她这是打算反过来从我嘴里套出更多情报吗？）

因为这已超出贝利克要求保密的范围，亚尔斯这下子也不得不深思熟虑起来。在讨价还价的功夫上，对方明显技高一筹。那么自己究竟该不该和芙萝婕做这笔交易？

这种话中有话的贵族说话方式，实在是怎么都习惯不了啊──亚尔斯在内心如此嘀咕的同时，不禁冒出「真希望莉莉夏在场」的想法。不过他如果一直使唤莉莉夏，总觉得不用多久就会遭到惨烈的报应。

「唉，我明白了。」

到头来，亚尔斯选择了有些窝囊的应对方式。与其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倒不如直接开诚布公地用情报来交换情报。

在那之后，亚尔斯尽可能地向芙萝婕说明了详细状况。

首先是他自己亲眼确认到的情报，也就是那名「雪男」的长相、性别、身高、年龄等外貌信息。接着针对尸体消失的诡异状况，罗列出他目前想得到的可能性。

除了「另有同伴存在」这种最基本的假设以外，还包括了一些有点不切实际的猜测，诸如心理诡计或假死之类的特殊手段。

尽管亚尔斯说出了他想得到的所有可能性，可是在缺乏关键证据的情况下，这些猜想终究无法脱离推测的范围。而且最后别说是芙萝婕，就连榭路巴也未能给出什么有用的意见，亚尔斯只能再次把话题拉回到「雪男」所使用的魔法上。

「除了最令人费解的那项魔法以外，那名神秘男子其实还使出了另一项魔法……具体来说，就是随心所欲地操纵冰剑在空中飞舞的魔法。而那把冰剑的造型和菲娅的【冰柱巨剑】感觉极为相似。不仅如此，从透过身体动作来输出座标这点来看，这项魔法和【冰界冰冻刃】也有颇为相似之处。上述这些就是我之所以联想到斐培尔家的理由。」

「原来如此。不过，在这之中最为关键的，果然还是将巴纳利斯化为冰天雪地的环境变化型魔法吧？」

「没错。而且根据我的推断，那些冰雪似乎具有某种相当特殊的性质，不仅会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其他魔法的施展，施术者还能透过地面的积雪感知有人在使用魔法。」

亚尔斯近乎毫无保留地将所知情报全盘托出，不过他还是刻意隐瞒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雪男」疑似和魔物携手合作一事。原本互为天敌的人类和魔物，居然合作无间地展开作战行动，这真的是有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吗？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能够贸然说出来的信息。

「…………」

只见芙萝婕神情严峻地陷入沉思，足足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最后，她终于开口向亚尔斯说道：

「我明白了，谢谢你提供如此详细的情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希望你千万不要泄漏出去。亚尔斯先生，我就破例一次告诉你吧。在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里，确实有类似你刚才所说的那项魔法。」

「！……那是什么样的魔法？」

亚尔斯的眉毛不禁抖动了一下，对芙萝婕投以窥探其脸色的目光。

「在我正式开口之前，请你先向我立下承诺，保证你绝对不会泄漏给第三者知道。当然，也包括菲娅在内。」

「我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是彼此彼此。毕竟我也向您透露了许多涉及军方机密的情报。」

芙萝婕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开口：

「准确来说，这是前前代当家曾经习得的魔法，其名为【桎梏冻羊《garb sheep》】。」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先前在禁忌指定魔法名单上见过的名字。可是就算只记载了魔法名称，这整件事情也非常古怪。）

倘若只是【冰柱巨剑】这种级别倒还好说，但是最高级别的家传魔法堪称是不传之秘。贝利克也曾经说过，这类魔法不会被收录在【魔法大典】之中。

「这就奇怪了。如果是这个名称的魔法，我曾经在刚才提到的禁忌指定魔法名单上见过。为什么这项魔法会被记载在【魔法大典】中呢？而且偏偏还是以禁忌魔法的形式被收录进去。」

「没错，正常情况下，为了保持自家的优势地位，贵族都会把家传魔法隐藏起来。别说是魔法式或内容概要，就连通用名称都不会给别人知道。但是反过来说……作为某种交换条件，贵族偶尔也会主动释出部分情报给【魔法大典】。」

芙萝婕刻意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原来如此。虽然我实在很难理解贵族社会的这种运作逻辑就是了。」

「你会难以理解也是正常的。斐培尔家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权力，有一部分就是透过和总督或元首进行这种讨价还价而来的。只是说句老实话，在斐培尔家的历代成员里，就只有一个人曾经习得【桎梏冻羊《garb sheep》】。而且，即便他习得了这般强大的魔法，最后依旧没有因此被承认为『秘继者』。」

「…………」

「是习得方法太难？还是支付的代价太大？又或者是效果过于强大？……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项魔法在某方面存在问题。总而言之，虽然【桎梏冻羊】具备探查魔法的性质，但它是潜藏着『更多可能性』的魔法。根据过去留下来的纪录所示，当这项魔法完全发挥出潜力的时候，甚至有能力间接性地摧毁成千上百人的大部队。」

「真想见识一下它的魔法式呢。虽然我也可以再去查阅一次禁忌指定魔法条目，但很遗憾的是【魔法大典】里没有记载它的魔法式。」

「是啊。亚尔斯先生，我想【桎梏冻羊】的名称，多半已经从禁忌指定魔法的条目里消失了。因为这应该就是当初的交易内容。」

亚尔斯忍不住蹙起眉头，脑袋飞速运转起来，尝试解读芙萝婕这句话的意思。所谓的「消失」，应该是指【魔法大典】的禁忌指定魔法条目里，已经再也看不到【桎梏冻羊】的存在了。这恐怕是斐培尔家和贝利克之间的约定。既然如此，为什么亚尔斯前些日子查询【魔法大典】的时候，【桎梏冻羊】的情报还会出现在禁忌指定魔法条目里？而且还是以只留有魔法名称的不自然形式。

（难道我被贝利克摆了一道？他早就料想到我会沿着【桎梏冻羊】这条线索，找上斐培尔家吗？不，这未免太穿凿附会了。总而言之，这下子可以确定【桎梏冻羊】真的从【魔法大典】里消失了。）

亚尔斯的心头不禁涌起一股凉意，自己简直就像是完全被贝利克牵着鼻子走。

「好啦，如果你想要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就需要拿更多的东西来交易啰？」

「是吗？既然如此，我们就此打住吧。非常感谢您提供的协助。」

亚尔斯先是道了声谢，接着耸了耸肩说道：

「要是继续深入下去，好像会再也无法回头的样子。」

老实说，面对这位难以应付的当家，亚尔斯实在不想欠下太大的人情。

尤其是刚才的入赘话题，尽管芙萝婕看起来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天晓得她什么时候又会再度展开攻势。芙萝婕这个人似乎莫名地固执，只要是她已经决定的事，无论如何都会设法达成目标。芙萝婕毕竟是曾经被誉为【三巨头】之一的大人物，在耍花招、设圈套上的造诣，显然不会输给希丝缇那个超级老狐狸。

不过，除了上述原因以外，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就是了。

「哎呀，是这样吗？」

芙萝婕有些语带遗憾地咕哝了一句；亚尔斯则是面露苦笑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与此同时，榭路巴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用极度优雅的动作打开房门，做好送亚尔斯出门的准备。

「榭路巴先生也是，非常感谢你的帮忙，让我得到了许多有用的情报。」

「不会不会，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亚尔斯大人多次向大小姐伸出援手，还请让我为您略尽绵薄之力。」

见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再次深深鞠躬，亚尔斯轻轻点头作为回应。

「今天的谈话非常愉快。下次再找机会慢慢聊吧，亚尔斯先生。」

「……好的。」

听着芙萝婕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亚尔斯只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随即行色匆匆地走出了这位当家的书房。

（真是够了。要是继续待在那个房间里，天晓得会被她糊里糊涂地套出多少情报。）

老实说，亚尔斯再次感到一阵筋疲力尽。他一边走在光可鉴人的走廊上，一边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听着脚下的步伐发出格外清晰的回音。

「不愧是一手守护了整个家族的女当家，真的是名符其实的女中豪杰呢。」

超人一等的才干和灵活无比的头脑，外加曾被人奉为魔鬼教官的严厉。对于拥有这么一位母亲的忒丝菲娅，亚尔斯只能由衷地表示同情之意。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忒丝菲娅总是会从母亲身上感受到压力。

（不过，要说现在的菲娅那丫头能否继承这位女强人母亲的衣钵，答案显然是不可能啊。大概只要三天，家族就会走向衰败吧。）

亚尔斯的脑海中，浮现出忒丝菲娅被露姬的利嘴说得无法招架的慌乱表情，嘴角不禁往上扬起。

「好啦，回到房间后真的得稍微休息一下了。」

距离安排给自己的客房还有一大段路。亚尔斯无精打采地驼着背，缓缓地走在漫长的走廊上。

第十二卷 第69章「深夜的血宴」

亚尔斯在房里稍事休息后，紧接着就迎来了斐培尔家的晚宴。

前所未见的狭长餐桌上，摆满了精心烹调的各式料理。令人意外的是，这场晚宴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繁文缛节，而是采取仆人也一同用餐的自助形式。

虽然有主厨在一旁絮叨地说明菜色，但是并没有先前忒丝菲娅所说的那般讲究排场。这场晚宴的氛围之所以没那么正式拘谨，大概也是斐培尔家的贴心安排吧。不过说到底，就算要求亚尔斯拿出绅士淑女的餐桌礼仪，他也只会两手一摊地表示无能为力。

至于菜色部分则是十分豪华丰盛。从作为主菜的肉类料理，到各式各样的蔬菜水果，可说是应有尽有。饮料部分同样一应倶全，不但有高级矿泉水、果汁，还有葡萄酒等果酒，甚至连红茶都有提供。

席间众人谈笑甚欢，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整场晚宴就此圆满落幕。

晚餐过后，亚尔斯在仆人的引导下前往大得夸张的浴场，洗去残留一身的疲惫。

从浴场放眼望去，夜晚中的宽敞庭园尽收眼底。亚尔斯长长地吁了口气，将全身浸入浴池后，不知不觉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夜色就这样逐渐深沉。

附带一提，露姬比亚尔斯先一步洗好澡，但刚出浴室就被等在外头的忒丝菲娅一把抓住，然后不晓得被硬拉到什么地方去了──多半是忒丝菲娅的寝室吧。

虽然忒丝菲娅一脸乐呵呵地表示「夜晚从现在才开始哟」，但是对露姬来说，这肯定会是一晚犹如拷问的漫漫长夜。

「亚尔斯大人啊啊啊啊──」听着露姬逐渐远去的凄惨求救声，亚尔斯刻意垂下眼睛并闭起耳朵，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

两名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想必会在忒丝菲娅的寝室里彻夜畅谈。少女的亲密谈话将营造出五彩缤纷的绚烂花田，还会有一股令人心痒难耐的甜腻芳香飘荡于整个空间。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在于：假如事情真有按照亚尔斯的美好想像发展的话。

（这是理解『普通女孩生活方式』的代价。现在正是你该努力的时候喔，露姬。）

亚尔斯在内心默默为露姬加油打气。而且，让忒丝菲娅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其实也是当前的重要任务之一。

「虽然平常傻乎乎的，但是那丫头也有太过钻牛角尖的一面啊。」

那名红发少女的心情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上一秒还露出开心的表情，下一秒可能已经转为失落的情绪，因此亚尔斯实在搞不懂她的性格是乐观还是消极。或许最符合实际情况的说法，是她同时拥有这两种极端的特质。

（不管怎样，这丫头和她的母亲完全不像呢。是继承了父亲的性格吗？）

亚尔斯一边琢磨着这些事，一边走出浴场回到房间。眼下没有急需处理的事情，如今手边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也只有放在口袋里的书籍，以及为防万一而带着的AWR。话虽如此，他前几天才刚保养完【宵雾】。

说到底，他们这次拜访斐培尔家，本就用不上AWR。只不过，之前和榭路巴交手一事至今仍记忆犹新；再加上先前的谈判中，威穆琉纳家展现出了不可估量、诡谲危险的气息，因此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尽管亚尔斯觉得不太可能，可是万一威穆琉纳家改变主意，直接派出暗杀者对付自己，那可就一点都不好笑了。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检查过窗帘后面和房间周围后，亚尔斯躺在床上，思索起斐培尔家的事。

「斐培尔家对刀术的追求和坚持，在众多贵族中显得有些突出。难道说每个贵族家族都有类似的专属技艺？不，至少我未曾从维札斯特爵士那里听说这类事情。」

维札斯特·索卡连托是率领谍报部队的著名魔法师。另一方面，这名豪杰并不执着于在他这一代取得的贵族地位，经常夸口表示在必要情况下随时都可以放弃爵位。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维札斯特的言行和索卡连托的家风，显然无法作为一般贵族的参照标准。

总而言之，斐培尔家不仅注重魔法的育成，同时也非常重视以刀术为代表的武艺。

（在侍从之中也混杂着不少战斗人员呢。）

这一点是在先前的晚宴中得到验证的事实。虽然众人﻿伪装得相当巧妙，但是举手投足之间难免会流露出蛛丝马迹。而且以单纯的仆人来说，其中好几人的眼神都太过凌厉了。不过，忒丝菲娅的贴身侍女似乎都不是战斗人员。从忒丝菲娅对待贴身侍女的态度来看，更像是把她们当成同龄朋友或大姐姐，说起来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暂且不论菲娅的贴身侍女，斐培尔家的战斗人员似乎都饱经锻炼，而且能力应该不是为了对付魔物，而是专门进行对人战斗。）

负责训练这批战斗人员的，多半就是榭路巴这位管家吧。

包含先前谈过的家传魔法和「继承人」在内，此刻的亚尔斯隐约理解了斐培尔家的运作模式。亚尔斯向来对贵族深恶痛绝，不过像这样敞开心胸交流之后，他发现贵族其实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可以缔结合作关系，也可以互相交换情报，一言以蔽之就是有着充足的「利用价值」。

光是这样，这趟斐培尔家之行就已经算是大有收获了。

尤其在情报方面。

具体来说，就是关于那名「雪男」的真实身分。虽然详细情形依旧不明，但是亚尔斯很笃定自己找对方向了。

当他在说明「雪男」的长相特征，以及对方的魔力给自己留下的独特印象时，他眼尖地注意到芙萝婕脸上出现动摇的神色。身为权倾一方的三大贵族之一的当家，芙萝婕居然没能隐藏住自己的心绪，可想而知她的内心受到了多么剧烈的冲击。

而芙萝婕在察觉到自己失态的当下，立刻就重新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这反而让亚尔斯领会到事态的严重性。正因如此，他在听完家传魔法的概要之后，并没有再深入追问下去，而是选择直接鸣金收兵。

（话说回来，她当时的反应……与其说是感到惊讶，不如说是动摇的成分更多一些。就像是她所认知的事实，和我所坦承的报告有所矛盾。）

可是就算继续追查下去，现阶段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发展性。能够多少更了解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对亚尔斯来说才是更有意义的事。

截至目前为止，亚尔斯已经解读了大量的【佚失之咒】，并开发出各式各样的魔法。其中大多数都有向相关机构报告，从而收录在【魔法大典】之中。然而，亚尔斯其实还自己偷偷藏了一手，保留了相当数量的绝对机密魔法。

对于这样的亚尔斯而言，至今仍未显露全貌的斐培尔家家传魔法，以及芙萝婕讳莫如深的态度，就像是在他面前扔出一张挑战书。

身为一名魔法研究者，亚尔斯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挑动起来，若是机会允许的话，他很想征服这座高耸的山峰。没错，他之后要传授给忒丝菲娅的全新魔法，将会是足以比肩斐培尔家家传魔法的杰作──不，甚至是超越斐培尔家家传魔法的级别。光是如此想像，他就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根据亚尔斯的推测，在斐培尔的家传魔法之中，恐怕有好几项魔法都位于同一条延长线上。

换句话说，【冰柱巨剑】相当于一个入口。通往更高级别魔法的提示，其实就隐藏在【冰柱巨剑】的魔法构成里。

最后会成为关键的究竟是什么呢？探索并思考其中的各种可能性，是一个相当愉快的过程。要是手边有纸笔的话，亚尔斯很可能一路奋战到天亮。

事实上，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稍微沉思了一会儿，可是当他不经意地看到墙上的大时钟时，才赫然发现时针早已过了十二点的位置。

「太过安静也很伤脑筋呢。」

如果连到别人家做客的时候，也只一心想着魔法研究的事情，那他未免太无药可救了，甚至可以说是到了病态的程度。

意识到自己该睡了的亚尔斯，立刻停下所有思考，关灯后躺在床上，闭上了双眼。

……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亚尔斯突然在一片黑暗中醒了过来。他迅速地瞥了一眼时钟，发现离自己入睡连一个小时都不到。

在外界露宿的时候，因突发状况或魔物来袭而被打断睡眠可说是家常便饭；但如果连回到墙内世界也不得安宁，实在是一件非常恼人的事情。

亚尔斯将视线转向窗外，确认那个把自己吵醒的原因就在不远处。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但看样子完全没有要隐藏魔力的意思呢。居然三更半夜找上门来，还真是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

亚尔斯瞬间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做，毕竟自己总不能在别人家里随便动手。最后他姑且展开了【视野】，试着感知周围一带的状况。由于这是亚尔斯特有的能力，不同于普通探查魔法的原理，因此基本上不会被任何人察觉。但假如对方是擅长魔力操作的高手，就有可能发现到自己正在被人探查。考虑到这样的风险，亚尔斯尽可能地缩小探查范围，把它控制在足以「环顾」斐培尔家腹地的程度。

（！不愧是斐培尔家，在应对不速之客方面同样滴水不漏。）

几名察觉到不对劲的仆人已经从宅邸里飞奔而出。亚尔斯透过独特的感知画面──就像是在脑海里描绘出立体地图──捕捉到了他们的行动。

虽说接下来应该交给斐培尔家去处理就好，但是被吵醒的亚尔斯此刻已是睡意全消。

无可奈何之下，亚尔斯决定过去看看情况，就当作是顺便去户外吹吹晚风。因为他完全不打算插手这件事，所以也没带上自己的AWR【宵雾】，只是迅速地披上大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　◇　◇

仿佛机器系统性地启动开关般，斐培尔家的宅邸于静寂中切换为迎战态势。在仍然身穿女仆服的侍从长的指示下，宅邸里的仆人全都严阵以待，开始应对那名形迹可疑的入侵者。

话虽如此，由于现阶段还无法确定是敌是友，因此表面上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两名在对人战斗上能力杰出的女仆前去迎接来访者，衣服底下都藏着战斗装备。

这名深夜访客的现身地点，就位于宅邸的巨大正门附近。没过多久，两名女仆便抵达了现场。一盏盏明亮的路灯矗立在通往宅邸的道路两旁，将周围的空间照得一片灯火通明。

「阁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被黑暗隐没的铁门在地上投下一道阴影，那名不速之客就站在这道阴影的旁边。两名女仆在招呼这位可疑人物的时候，姑且以最适合用来接待客人的柔和语调这么询问。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两名女仆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由于灯光只照出了对方的身影，她们一开始并未察觉到不对劲──高逾十公尺的巨大正门竟已遭破坏、整个凹陷下去，就像是被什么庞然巨兽给狠狠撞上一样。

「！」

看到这一幕的当下，显然已经没必要对这位客人讲究什么礼数了。而且对方的那身穿着打扮，明显不像是要来斐培尔家做客的样子。因为他从头到脚都蒙在一块破布里，整张脸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

两名女仆不动声色地互相使了个眼色。

「今日时候已晚，当家大人已经歇息，能否请阁下择日再访？」

话音方落，两名女仆已经掏出藏在衣服底下的武器，缓缓地摆出了战斗态势。

或许是感受到优雅动作中的些许杀气，那名不速之客陡然抬起头来，微微露出了藏在破布下的脸孔。

两名女仆发现，这位可疑人物是名五十多岁的男子。他顶着一头纠结的乱发，苍白无血色的肌肤上遍布裂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阴森诡异的气息。

「假如您不愿意听从我们的指示，休怪我们采取必要的应对措施。」

其中一名女仆如临大敌地出言警告。然而，眼前的男子对此完全无动于衷。女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里，隐隐流露出狐疑和焦急的神色。

下一瞬间，男子两腿迈开、扎起马步，身上的破布随之翻飞。

只见他倏然伸出的消瘦手臂前端，闪灿着森然的寒光。

「我很快就会把事情办完，然后一切就会结束了。」

男子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怨恨之意，一双无神的眼睛就这样盯着两名女仆。

两名女仆方才从腰后拔出的武器都是短剑。只见镌刻在短剑上的魔法式瞬间发出光芒，代表着她们两人都已做好应战的准备。

然而，摆出前倾姿势的男子甚至不给她们主动进攻的机会，直接用鬼魅般的身法切进了两人之间。

「「什么！？」」

出现在两人视野边缘的男子，用死气沉沉的眼睛盯住了其中一名女仆。尽管两名女仆已经摆出迎战态势，可是男子毫无前兆的行动方式完全出人意表，让她们彻底丧失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在防卫本能的驱使下，两人反射性地挥出短剑。虽然慢了一拍，但她们还是可以顺势夹击主动进入攻击范围的男子……原本这么想的两名女仆，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不该出击……！）

面对即将展开的死斗，身体本能地自动反应，导致她们做出了这个致命的反射动作。两人受到诱导，采取了对方预期中的行动。

尽管这是一记凌厉绝伦的斩击，连女仆服也被剑势带得翻飞起来，然而……

「咕！」「唔！」

手臂传来一阵宛如电流窜过的剧痛，让两名女仆的脸孔都抽搐起来。

理应一击得手的这一剑，反而让两人手腕以下的部分完全失去知觉……从手腕喷涌而出的鲜血洒落在周围的地面上。

虽然两名女仆几乎同时失去了握剑的能力，但是她们不仅没有显露出丝毫退缩之意，甚至立刻踢出一脚，试着向男子展开反击。两人侍奉斐培尔家的资历尚浅，但都经历过严格的战斗训练，在联手应敌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两名女仆分别从前后攻向男子脑袋的踢击，最后全都徒劳无功地划过了虚空，反倒是自己的轴心脚挨了对方的一记横扫。只见两人的身体离开地面，整个人慢慢地上升到半空中。

男子一把掐住两名女仆纤细的脖子，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她们高举起来。两人被勒到青筋浮现的脖子发出「嘎吱」的可怕声响，失去呼吸的能力。

「啊、唔！！」

两名女仆拼命想要挣脱男子的箝制，但是顶多只能抓破他的手背而已。不管她们怎么挠抓，男子掐住两人脖子的手掌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挣扎中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两名女仆看到男子的指间藏着银光闪闪的爪型暗器。他刚才似乎就是用这武器划开了她们的手腕。

虽说两名女仆都是年轻女性，但要同时举起两个人类可不是什么易事，男子却只是云淡风轻地自言自语起来。

「……看来我也变迟钝了呢。照理说应该要再深个几公厘的，必须再稍微练练手了。」

男子一边说着像是自我检讨的话语，脸上同时咧起一个扭曲的笑容。

「这么说来，我已经很久没抱过女人了。仔细一看，你们两个正是最青春亮丽的年纪呢。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反正我现在也只是个马齿徒长的糟老头子嘛，至少让我弥补一下被关在地牢中的岁月，好好享受一番吧。」

然而，已然气若游丝的两名女仆根本没能听进男子这番下流的话语。只要男子继续加重手上的力道，或是只要再过一会儿的时间，两人肯定会直接昏厥或断送性命。

但就在这个时候，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出所料的冷笑，同时缓缓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在转过身去的男子面前，一道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那里了。

「不好意思，能请你放开她们两人吗？」

用柔和的语调如此请求的人，正是榭路巴·古利努斯。在路灯的微光照耀下，依稀可以看出那套剪裁良好的燕尾服。只见他手上戴着白手套，脚上穿着光可鉴人的皮鞋，身穿没有一丝皱褶的笔挺衬衫。这副过于完美无缺的管家打扮，在如今的情况下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等你很久了，古利努斯。你可让我等得好苦啊。多年来未能实现、差点就要放弃的遗憾，如今终于……」

男子随手把两名女仆扔到一旁，苍老的脸孔浮现出孩子气的天真笑容。

「有了夙愿得偿的机会！」

面对激动不已的男子，榭路巴只是以平静的语气回应：

「你变老了呢，维克塔。」

「我确实老了。但是，你同样也垂垂老矣。」

两人对话的期间，榭路巴向两名女仆使了个眼色，于是她们立刻一边按着手腕的伤口，一边咳嗽不止地向后退去。维克塔早已无心理会两名女仆，一双眼睛盯着榭路巴不放，脸上还不由得洋溢着笑意。

「我在黑暗的单人牢房里待了几十年……要是有一天能把你这家伙杀了，这段狱中生活就会变成一段不那么糟糕的回忆──我凭着这个念头，才活到了今天。」

「维克塔，我还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了。毕竟你是那种容易犯错的冲动性格。」

「！！既然如此，你当年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如果你那时候有好好完成任务的话……你知道在你叛逃之后，【亚菲鲁卡】遭遇了怎样的命运吗！？」

被唤作维克塔的男子骤然发怒，榭路巴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当然知道。出现叛离者的【亚菲鲁卡】未能补充人员，甚至陷入无休无止的内讧中，实质上已经进入分崩离析的状态。几经周折后，尽管组织本身勉强延续了下来，可是内在已完全变了个模样，成为某个家族统领的私兵集团。说白了，就是体面一点的解雇吧。」

「古利努斯！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背叛我们的关系！没错、没错！一切都是从你退出之后开始变奇怪的……」

维克塔满是皱纹的脸孔扭曲起来，仿佛只要一想起当年就会头痛欲裂般。这段过去对他来说，无疑是亲身体验了一出凄惨落魄的人生悲剧。

「只懂得杀人的我，就此失去了【亚菲鲁卡】这个容身之处！但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只会杀人的杀手啊！在那之后，我的人生就彻底失控了。」

面对沉默不语的榭路巴，维克塔抬起青筋暴露的手掌，五指大张地在空中用力挥舞起来，好似在用钩爪撕裂什么。

这是维克塔的习惯动作，榭路巴也熟知这点。维克塔和过去相同，每当打从心底感到愤怒时，就会做出这番独特的动作以示怒意。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我！？」

「…………」

维克塔愤怒地质问榭路巴。这股怒火的背后，却是一种近似恳求的悲哀愿望。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贵族之间的纷争与对立远比如今更加激烈，整个亚鲁法都处于腥风血雨的内乱中。法律在国家的政治中枢几乎不起效用，举国上下都陷入混乱的风暴之中，就连元首也对这样的状况束手无策。就在这个时候，榭路巴一手统合了肃清部队【亚菲鲁卡】。更准确来说，是和另一名女性一起「率领」着这支部队。

然而，榭路巴却在最后背叛了【亚菲鲁卡】。

「那时候的你……究竟是着了什么魔？明明你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为什么在对付一个小丫头的时候反而犹豫了？说到底，那个小丫头和你完全非亲非故！你和斐培尔家根本没有任何渊源！！回答我！你这个亲手杀死自己父母的人，为什么会眼睁睁地放那个小丫头一条生路！？」

维克塔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像是在控诉榭路巴的做法有多么残酷般。榭路巴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怒骂，始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起另一件事情。

「……维克塔，你后来被逮捕了吧。」

「是啊，差不多是我刚杀完第七十个人的时候吧。讽刺的是，正是【亚菲鲁卡】把我逮捕起来的。那女人当时还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维克塔遥望着远方，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够了，或许打从你饶我一命的那天起，一切就变得不对劲了，榭路巴大哥。」

维克塔的记忆，此刻究竟迷失到了什么地方？

只见他那空洞无神的眼眸，重新浮现出对榭路巴的憧憬之色。就如几十年前他作为小一岁的新进队员，和榭路巴在同一支部队里共事时那样。

榭路巴垂下眸光，心中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原本以为早已死去的维克塔，仿佛挥之不去的过往暗影，再次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他恐怕是从某座监狱逃出来的。

假如维克塔所言不假，他在被关押进监狱以前，足足夺走了七十条人命……而且原为【亚菲鲁卡】成员的他在这种情况下更是会罪加一等，最后的刑期肯定远远超出一个人的正常寿命。

「我明白了。那么，就让我们完成那时未能完成的事吧。虽然我已经不复当年之勇了。」

榭路巴语气平静地如此说道，维克塔则是猛然回过神来回答：

「那还用说，我就是为了和你交手才来到这里的。要说准备不足，我和你是半斤八两。如今的我已是一个残破不堪的废人了。」

听着维克塔的悲痛之言，榭路巴感到同情的同时，心底也涌现出一丝悔意。那个时候果然应该狠心地痛下杀手才对──自己应该要帮这个男人和他即将失控的人生画上句点。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过往的记忆几乎全是泥泞和鲜血。但唯独一件事情，榭路巴始终不曾感到后悔。

那一次的抉择，正是榭路巴此刻能够站在这里的契机。他彻底抛开了【亚菲鲁卡】，决心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斐培尔家。

「你连用字遣词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呢，榭路巴。」

维克塔恨恨地这么说。他的这句话显然藏着弦外之音，暗指只有榭路巴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

「那是当然的，毕竟我是个管家。身为侍奉斐培尔家之人，这是理所当然的素养。」

尽管榭路巴感受到维克塔的长年积怨，但他还是刻意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亚菲鲁卡】不允许有人背叛，这是不可动摇的铁则，背叛者必定会遭到其他成员肃清。然而，当触犯这条禁令的就是组织的首领本人，其他成员在无所适从之下自然会保持观望。

多亏这个缘故，榭路巴成功地守护住那名年幼的少女。哪怕自己不得不付出手刃部下的代价，在当年的那一瞬间所见到的「救赎」，对榭路巴来说就是人生的所有光芒。那时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少女，如今已成了深具荣誉感的贵族当家，同时还是一位孩子的母亲。

而那位独生女……和自己当年遇到的女孩如出一辙，是个集坚强和高尚于一身的少女。

「喂，看着吧，古利努斯。我马上就会杀了你，然后把身为罪魁祸首的斐培尔家尽数杀光。这样一来，我……我们就能回到那时候了。」

「很遗憾，维克塔，你是做不到这种事情的。我并不是说你没有这种能力，而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死人绝对做不到的事。纯粹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榭路巴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缓缓地将双手背到身后，隐藏起所有杀气和战意。这或许可说是暗杀部队的一贯作风，尽可能无声无息地夺走对方的性命，不需要讲求什么名誉或排场。

暗杀者的精髓不在于猎杀猎物的技巧，而是拥有连灵魂的气息都能隐藏的身躯，以及甚至该以「病态」来形容的平稳精神。

哪怕只是呼吸的节奏，都不能让对方有所察觉。

「是吗？不过我非常清楚你的武器是什么，而且你和我都已经是反应迟钝的老人了。」

维克塔如此放话后，一把拨开头上的破布并一跃而起，全速朝着榭路巴冲去。

面对从正面直攻而来的昔日伙伴，榭路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用背后的双手巧妙地操作着默默织好的魔力钢丝。

他将魔力钢丝展开成一张大网，笼罩在逼近而来的维克塔和自己中间。只要对方撞上这张网子，魔力钢丝便会犹如水渗透进去般，深深陷进猎物的皮肤。

然而，维克塔似乎早已料到这一招，只见他朝着展开的钢丝大网迅速挥出五指大张的手掌。

暗藏利器的爪袭向大网──维克塔发挥这项武器的灵动优势，一把拽住魔力钢丝后将整张网子用力往旁边一拉。正常情况下，魔力钢丝难以被利刃切断，但是在AWR的瞬间冲击下，网子因超出魔力的张力极限而无法维持住结构。

「你的AWR挺不错的。」

就在维克塔完全切开钢丝大网、眼看着就要冲进榭路巴怀里的瞬间，他突然双脚猛踩煞车，停止了行动。

这是关键时刻的假动作──维克塔在漫长的狱中岁月里，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模拟了无数次这幕场景。

果不其然，一击未能得手的榭路巴，接下来盯上的目标是他的双脚，意即采取教科书上的标准行动──封锁对手的机动力。

只见榭路巴所释放出的钢丝，笔直地朝着维克塔的双脚窜了过去。尽管魔力钢丝延展到极限时的锋利度被视为这项武器最为强大之处，但钢丝的前端部分其实也和磨尖的针一样锐利。当然，这要求操作者具备熟练的技巧，能够用魔力制造出强度足够的钢丝。

然而，从魔力钢丝本身的性质来看，即便前端部分相当锐利，却不具强大的贯穿力道。这是因为魔力钢丝多少会存在弯折的地方，力量在传递过程中必然会逐步递减。

深知这个弱点的维克塔，毫不犹豫地抬起脚来踢向钢丝的前端。他的鞋里藏着某种矿石制板子，为魔力的良导体，只要注入足够的魔力，就能轻易弹开魔力钢丝。

正因为维克塔熟知榭路巴的战斗方式，才能事先推演与对方交战时的所有可能性，站在这里与榭路巴打得平分秋色。此时此刻身处于此的他，早已在永无解脱之日的狱中生活里，针对榭路巴的一切攻守模式拟定了详尽的应对手段。但是……

「唔！！」

一股像是踢到铁球般的剧烈冲击，将维克塔踢出去的那只脚震得发麻。

他完全没料到钢丝会这般坚硬，脸颊顿时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下一秒钟，榭路巴手边的魔力钢丝再次上下翻腾起来。

只见魔力钢丝的前端像是鞭子一样弯曲，转眼间就形成一个环状的套索，像是要抓住维克塔的手腕般缠了上来。

察觉到大事不妙的维克塔，当机立断地把手腕抽了回来，再次挥舞暗爪切断魔力钢丝。

「哈啊、哈啊……」

只要再慢个一秒钟，他的手掌肯定就被齐腕割断了。虽然勉强逃过最致命的状况，魔力钢丝还是触碰到了维克塔的手腕，在他的皮肤表面划出一圈又一圈的螺旋状血痕。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这位【亚菲鲁卡】的前首领即使上了年纪，也没有遗忘战斗技巧，不允许自己随着年月增长变得昏聩无能。

对此感到悲喜交加的维克塔，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

相对于榭路巴，维克塔这副衰老不堪的残破身体，没有留下半点年轻的生机与活力。几十年的牢狱岁月留给他的，只有自己早已垂垂老矣的绝望事实。即使和宛若地狱的供给刑相比，这种心痛的感觉都要来得更加痛苦万分。

维克塔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释放出剩余的所有魔力。

他这么做并非要构成魔法。说到底，过去的【亚菲鲁卡】是一支暗杀部队。暗杀者不需要花里胡哨的魔法技术，只追求能够寂静且迅速地抹杀任何对手的魔力操作技术。虽然维克塔多少会用一些旧式魔法，但是他在很久以前就已下定决心，假如真的有机会和榭路巴再次交手，他绝对不会去动用那些雕虫小技。

很快地，从维克塔全身喷发而出的魔力，逐渐在他的肩膀处凝聚成团。紧接着，魔力团块发出淡淡的光芒，犹如液体般朝着他的手臂前端流动过去。眨眼间……维克塔手腕以下的部位都包覆在魔力之中，看起来就像是被水浸湿般。

带着特异性质的魔力，如流水似地从他的指尖滴落而下。

「这让我想起当年的往事呢，维克塔。性格心高气傲的你，向来不喜欢需要下苦功的事，但是现在这手转化魔力的本事，显然是你努力不懈的锻炼成果。」

「那还用说。但是，你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第二次了！」

「我也感到很遗憾，维克塔。然后……非常抱歉。」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魔力钢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住维克塔注满魔力的右手，而且丝毫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干净俐落地切下了他的整条手臂。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可能！」

维克塔立刻用力夹紧腋下，试图阻挡泉涌而出的鲜血，同时满脸错愕地看着暗红色的手臂断面。

「为什么！你、你是怎么办到的……？这些魔力钢丝是从哪来的！？」

维克塔面露动摇之色，发疯似地和榭路巴拉开距离，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死亡和败北正迫在眉睫。维克塔此刻明确感受到这个事实，为了暂时撤退而发足狂奔。

然而──

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脸孔朝下地跌了个狗吃屎。他原以为是自己绊了一跤，再次踩住地面想要站起身来时，却发现脚掌完全失去了知觉。

定睛一看，地面上散落着一滩又一滩的血迹。维克塔用满布血丝的双眼看向身后，赫然发现沿着血痕往回几公尺的地方，有一块暗红色的不明物体掉落在那里。就在他领悟到那是自己右小腿以下的部分──也就是被切落下来的右脚掌的下一瞬间。

「古利努斯────！！」

维克塔面容扭曲地嘶吼起来。他并非因为疼痛而呐喊，这声叫喊完全是出于愤怒和绝望的情绪。

「你做了什么！你、你究竟耍了什么花招！」

维克塔用仅存的左手和左脚匍匍前行，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丑陋毛虫，蠢动着留下一路血痕。榭路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同情的神色，甚至连半点感情的色彩都没有。那是和过去一样的最强暗杀者的脸孔。

「维克塔，你从一开始就注定一事无成。当你踏入这座宅邸腹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是、是陷阱吗！？」

斐培尔家虽然有像刚才率先迎战的女仆那样的战斗人员，但是和其他坐拥私兵的大贵族相比，战力上无疑是相形见绌。然而，榭路巴埋藏在这片腹地里的魔力钢丝陷阱，是完全能够弥补战力不足问题的强大武器。

「那、那些看得到的钢丝，其实只是诱饵吗……？」

听着维克塔的痛苦呻吟，榭路巴冷若寒霜的表情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但是维克塔已经笃定这就是正确答案了。

透过灵活地调整魔力钢丝的粗细，让部分钢丝处于肉眼可见的状态，部分钢丝则是被彻底隐藏起来。没错，假如是向来就擅长生成魔力钢丝的榭路巴，调整粗细之类的小事根本就不在话下。

事实上，维克塔的推测几乎完全正确。不过，榭路巴能办到这种事，除了倚仗卓越的技术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比谁都熟悉这片腹地和这座庭园。

话虽如此，庭园里若是平常就遍布陷阱，那么谁也无法在这里安心走动。因此榭路巴是在街灯和庭木的顶端，安装了和他的特殊手套一样的机关。当有外敌入侵时，榭路巴只要注入自己的魔力，就可以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布下天罗地网的魔力钢丝，将整座庭园化为蜘蛛盘洞。

「…………」

昏暗的路灯光芒下，榭路巴以蜡像般的冷峻表情俯视着匍匐在地的维克塔。

「还没、还没结束……！」

维克塔用左手拄着地面、靠着左脚强行撑起身子。紧接着，他把左脚作为发力的弹簧，甚至利用了身体倒下之势，奋力将仅存的左手举过头顶。

双方的距离相隔太远，维克塔的攻击根本不可能击中榭路巴。尽管如此，他依旧不能放弃挣扎。毕竟这是他身为暗杀者所剩下的最后王牌自爆。

虽然维克塔竭尽全力地想要射出暗爪，但是这次换成左手也飞到了半空中，无力地滚落到榭路巴的面前。

维克塔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见他用剩下的左脚摆出一个盘腿而坐的姿势。

「替我向那个啰唆的臭老太婆问好。」

「嗯……」

一息过后，榭路巴轻弹了一下与眼睛齐高的紧绷丝线。轻微的震动于线上传递，无数得到解放的魔力钢丝立即朝维克塔的周围激射而去。

「榭、路巴、大哥……」

最后临终之际，维克塔满是皱纹的脸孔浮现出微笑。从他脸上滑落的液体，肯定不是什么血液……

榭路巴不发一语地转过身，曾经是一名男子的肉体立刻喷洒着鲜血，化为骨头和肉块的积木。榭路巴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听着黑亮的燕尾服背后传来的声响。

他肯定是想以暗杀者的身分迎来生命的终结吧──榭路巴不由自主地冒出这样的想法。维克塔在临终时的那声呼喊，蕴藏着令人怀念的嗓音，就和过往一样。

他的灵魂得到些许救赎了吗？不，到头来，这就是以杀人为业者注定的下场。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也是无可逃脱的诅咒命运。

「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呢。」

003

榭路巴看开一切地喃喃说道，话语声消散在只有一轮明月高挂的虚空之中。

「仔细一想，我这辈子也活得够久了。能活到这把岁数，想必已经足够了吧。在剩下的日子里，我只求能够看着大小姐平安长大。」

对于榭路巴来说，这世上只有两位「大小姐」而已。

他原以为长相与芙萝婕极为相似的忒丝菲娅，也会走上她母亲曾经历过的成长道路，但如今看来，忒丝菲娅将会踏上有些不同的人生旅途。

而这同样是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只要能够为斐培尔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榭路巴并不在乎自己会有怎样的结局。毕竟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奢望自己能够寿终正寝。

「好啦，我还得去通知大小姐这件事情才行呢……」

榭路巴如此喃喃自语的同时，察觉到了另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息，缓缓地看向被彻底破坏的大门外面。

◇　◇　◇

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躲在暗处观察状况的亚尔斯，误打误撞地目睹了榭路巴的这场战斗，结果反而错过了现身的时机。

亚尔斯本以为经过上次的切磋，自己已经对榭路巴的实力有一定的了解，但是现在看来他简直是有眼无珠。

（不过，那股杀气倒是和先前如出一辙。）

正因如此，亚尔斯当时才会敏锐地察觉到榭路巴是自己的「同类」。

如果单纯从表面上来看，两人确实是所谓的「同类」没错。但是榭路巴在这场战斗中堪称完美无缺的表现，让亚尔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有效范围……大概是三公尺到三十公尺。只要在这个范围之内，寻常敌人基本上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仅如此，刚才的那场战斗中，榭路巴并没有占到出其不意的优势。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是对手相当熟悉榭路巴的战斗方式。尽管如此，双方的实力差距还是一目了然。况且，榭路巴事先布好陷阱一事，以战术层面而言就取得了制敌机先的胜利。

他把魔力钢丝的粗细，调整到只有高手看得到的程度，以此来诱骗对手掉入陷阱。这样的手法实在是令人拍案叫绝。

说到底，他不仅能够调整魔力钢丝的锐利度，还可以自由变换粗细一事，是上次和亚尔斯交手的时候从未秀出的底牌。

（也就是说，他当时没有拿出全部的本领是吧？）

亚尔斯这时才深刻体认到，面对这种格外擅长魔力操作技术的对手，一知半解的分析反而是更加危险的行为。上次交手的过程中，亚尔斯纯粹是仗着无与伦比的魔力敏锐度，才成功挺过了魔力钢丝的凌厉攻势。如果榭路巴当时并没有使出全力，那么自己再怎么评断他的实力都只是在白费力气。

真要说起来，除了魔力钢丝以外，榭路巴的魔法造诣也还是个未知数。这位斐培尔家的管家，显然有着深不可测的强大实力。

（假如在他的地盘──也就是这座庭园里认真交手……连我也会被杀掉吗？）

或许是因为目睹了榭路巴的精湛杀戮技巧，亚尔斯的脑海不由得浮现出这种危险想法。这么说来，他其实也曾多次执行抹杀凶恶犯罪者的任务。虽然最近很少有这种机会就是了。

然而，亚尔斯在执行这类任务时，总是舍弃一切感情、宛如机械般抹杀目标。整个行动过程中，他只会想着如何杀死对方。除了这个念头以外，其他想法全都被排除在脑海之外。为了完成任务，他会毫不留情地动用一切手段杀掉目标。

（我以前也是那副样子吗？）

既没有感情也没有表情，过去的自己就像是一张无机质的白纸。

而眼前的这位老管家则是已臻化境，达到了血腥杀戮和平淡日常并存的状态。两者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缝隙，连让一丝迷惘介入的余地都不存在。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自己应当守护的事物上，完全不会去分神考虑除此以外的其他事情。因为心中没有任何迷惘，所以做决定时也不会犹豫不决──不会做出该杀不杀的愚蠢行为。

「哎呀。」

亚尔斯莫名地感到情绪高涨。伴随着兴奋的颤抖，全身上下都蠢蠢欲动起来。仿佛在呼应心底的渴望般，一股魔力陡然上升、险些从体内奔涌而出，害得他连忙按捺住这股魔力。自己如今这般心痒难耐，岂不是和总是意气用事的忒丝菲娅没什么两样？

这件事暂且不提，榭路巴和刚才那名男子似乎是旧识。虽然亚尔斯多少有点好奇两人的关系，但身为局外人的他不会去问这种不识趣的问题。

只不过，那名男子显然是个有一定程度的高手，毕竟他两三下就撂倒了两名训练有素的女仆。而这样的高手却连榭路巴的半根寒毛都碰不到，这个结果着实令亚尔斯感到吃惊不已。

（威穆琉纳家的两名随扈似乎也是一等一的高手，难道每个贵族家族都是如此吗？）

豢养私兵是贵族自古以来的特权。尽管亚尔斯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在亚鲁法这种有正规军的国家里，官方政府居然会允许贵族握有私人武力，但这或许是有其必要的制度吧。

而实际上，也确实会有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三更半夜时侵门踏户。因此严格说来，私兵制度是绝对必要且必须的存在。

（斐培尔家的管家可真是不好当呢。不仅要懂得打理世俗杂务，战斗方面还得有如此高超的身手才能胜任。）

亚尔斯不禁抱持着这样的感想，但是这并非当前的重点。

无论如何，榭路巴应该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了，如今最好还是硬着头皮现身才是聪明之举。否则被误当成那名入侵者的同伙，事情可就不有趣了。

（早知道会暴露行踪，我刚才干脆出面帮忙就好了。但是如果突然跳出来插手，结果一头撞上天罗地网的魔力钢丝陷阱……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吧……嗯？还有其他人在啊。）

亚尔斯特有的【视野】发挥了奇效，让他比榭路巴更早注意到新来的不速之客。

来者和刚才的入侵者一样，散发着与黑暗为伍者的气息，不晓得两者是不是同一伙人。

片刻过后，树丛间倏地冒出一道人影。那名男子仿佛代表着潜伏在黑暗中的其他同伴，在路灯的微光照耀下骤然现身。

男子留有一头淡金色短发，将之梳成了全后梳的油头发型。他的外型相当醒目，但不知使了什么花招，存在感消散到仿佛整个人都融入周围的环境之中。男子身材高挑，拥有一双凶恶的吊眼。而从他重心有些前倾的站姿，可以看出这人是个好战份子。那道精光四射的目光，更是直接锁定了亚尔斯的位置。

亚尔斯当机立断，从隐身之处一跃而出，来到榭路巴的身旁站定。

「请恕我失礼，我方才在暗处看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榭路巴果然早已察觉到亚尔斯的存在，只见他泰然自若地点头回应：

「真是抱歉，居然惊扰到您这位贵客的休息时间。」

「别这么说，我在场边观战也获益良多。因此，接下来就让我稍微出点力气吧。」

既然眼前正好有个适合用来活动筋骨的对手，亚尔斯也乐得解除对自身魔力的严格控制。虽然他没有带着AWR一起过来，但是他也不打算施展太过夸张的魔法。简而言之，他单纯是被刚才的「死斗」给刺激得跃跃欲试。

亚尔斯全身流泄出浓密的魔力，远比平常来得更加充满「干劲」。

然而，站在灯光和夜色交融的朦胧光影中的金发男子，却先发制人地抢在亚尔斯出手之前说道：

「嘿，连无双魔法师也在这啊？别这么杀气腾腾的，本大爷不是来干掉你的。我要找的家伙……是那边的『肉片』。」

正如外表所见，金发男子的口吻非常粗鲁。尽管语气相当轻佻，可是对方明显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物的事实，让亚尔斯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下来。不过，从金发男子的这番话听来，他不仅不是刚才那名男子的援军，反倒更像是在追捕对方并试图缉拿归案的样子。

「虽说这家伙胆敢反抗的话，本大爷也会当场把他宰了，但是现在搞成这个样子，连脑袋都没办法拎回去交差呢。你可真是给我们添了个大麻烦啊，榭路巴·古利努斯。」

金发男子咂嘴这么说后，蓦地从路灯的微光中走了出来。虽然他的语调还是一样粗鲁，但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他身上的服装意外地颇有格调。整套服饰看起来相当正式，像是某种讲求统一感的部队制服。可是男子的说话方式和散发出来的氛围，在在给人一种混迹街头的流氓印象，和身上的服装搭在一起只是显得格外不协调。亚尔斯和榭路巴都屏气凝神，注视着这名奇妙男子的一举一动。

「我只是对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做了应有的处置而已。难道阁下的意思是，我应该乖乖地等你过来抓住他？」

榭路巴语气平静地如此说着，同时意有所指地看向扭曲变形的铁制大门。金发男子闻言略带讽刺地咧起嘴角，但榭路巴的这番主张确实合情合理。

「不，从结果上来说，你替我们省下了不少功夫。既然他已经死了，我们也能回去复命了。」

听着对方不当回事的语气，榭路巴倏地眯起了眼睛。看来金发男子不是什么执行正义的人民公仆──虽然他们应该是在追捕越狱的维克塔，但似乎不是隶属于治安部队的成员。

「很抱歉让阁下失望了。无论如何，敝府在规矩上绝不容许外人随意侵门踏户。至于阁下……看起来也不像是当家会招待的客人呢。」

「哼，看来你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呢，榭路巴·古利努斯。不，还是说，我应该称呼你为过往的【亚菲鲁卡】的『血刃』呢？你之所以还能留着那条老命，完全是因为我们念在顾问恩情的份上。你就慢慢倒数自己仅存的日子吧，然后别忘了【亚菲鲁卡】的那条铁则。指令在近期内就会下达，本大爷下次再出现在你面前时，就是准备执行真正的抹杀任务了。」

金发男子从口袋中抽出手，用大拇指嚣张地指着自己如此主张道。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你的顺序好像没那么前面呢。啧，算了，总而言之，我们很快又会再见面吧。」

（他这是在特地宣告死亡威胁吗？）

既然金发男子敢这样下战帖，那么他就算当场被人反杀也怨不得任何人吧。然而，榭路巴扬手挡在了亚尔斯面前，明确地表示不希望亚尔斯继续插手此事。

「在那天到来前，就请你忍耐一下吧。再会啦。」

自顾自地丢下这句话后，金发男子的身影倏地消失不见。男子就像是融入树丛的黑影中，整个人从原地蒸发了，很快地就连气息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感到扫兴的亚尔斯不禁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榭路巴则是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似乎陷入了沉思。

「榭路巴先生，虽然我不太想深入干预，但是对方是什么来路，你心里有头绪吗？」

「……嗯，我的确心里有数。让您这位客人看到如此丢脸的一面，真的非常抱歉。」

面对深深低头致歉的榭路巴，反倒是亚尔斯感到过意不去。

不久后，犹如脱缰猎犬般赶至现场的三名女仆，并排伫立于亚尔斯和榭路巴身后。她们显然是宅邸里的人收到消息后，火速做好准备派遣过来的援军。站在最前头的女仆一边向亚尔斯施了一礼，一边向榭路巴说道：

「榭路巴大人，我们赶来支援了。贼人……劳烦您出手整治了。」

女仆瞥见石板路另一头凄惨的「处理现场」后，最后改口这么说。

「无妨，西托荷玛侍从长。」

姑且不论率先开口的那位女性，剩下的两名女仆都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印象。两人的眼眸都显得浑浊暗沉，犹如贫民窟中的药物中毒者。尽管她们的服装和其他女仆没什么两样，身上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亲切的气息。就连在面对亚尔斯的时候，也没有要换个表情的意思。

「赫诗朵、埃伊朵，把那里收拾干净。」

「「遵命，侍从长。」」

两名女仆异口同声的回答声，于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回荡着。

在亚尔斯看来，最早和那名叫做维克塔的男子交手的两名女仆，单就实力来说应该足以匹敌三位数魔法师。然而，此刻应答的这两名诡异女仆的实力，恐怕能够达到二位数魔法师的水平……不，严格说起来没办法这样比较──亚尔斯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推测。

这两名女仆看样子并不像是魔法师，她们明显属于杀戮技术更加高竿的类型。可以说是专门用来对付人类的战力。

至于那位名叫西托荷玛的侍从长……即使是亚尔斯，也捉摸不透她的真正实力。赫诗朵和埃伊朵身上散发出的诡异氛围，能让人直观地感受到她们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但是西托荷玛不同于两名女仆，她的身上丝毫感觉不到强者的气息。不过，从她目睹满地的肉片血迹也面不改色的反应来看，这位侍从长肯定也是走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手。

或许是注意到这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西托荷玛重新转向亚尔斯说道：

「亚尔斯大人，很抱歉晚宴时没能和您打上招呼。我听说您是菲娅大小姐的同学，不好意思让您见到这么丢脸的一幕。」

西托荷玛的年纪大约四十来岁，有着温和亲切的嗓音和表情。她的发型非常简单朴素，只是将浏海拨到左右两侧，剩下的头发全都用发网扎在后脑勺。自然地戴在头上的白色女仆发箍，巧妙地统一了全身的整体印象。由于装扮朴实的缘故，给人有些冷淡的感觉。与其说她是一名女仆，不如说更像是一名女管家。

（像这样重新一看，这位侍从长似乎也是个狠角色呢。她的两名部下姑且不论魔法战的本领，在正面厮杀的场合肯定不会输给寻常魔法师吧。只是话说回来，斐培尔家总不可能有挑起战争的打算，网罗这么多高手进来的用意究竟为何？）

事实上，这部分完全是出于榭路巴的判断。正因如此，和其他贵族相比，斐培尔家的仆从人数相对较少。只不过亚尔斯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情。

榭路巴暂时没去理会亚尔斯的困惑，而是向侍从长吩咐一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这才忽然看向亚尔斯的脸孔问道：

「您肯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虽然榭路巴没有明说，但是亚尔斯很清楚他在指哪件事。那就是亚尔斯此刻感到困惑的问题。

「即使是高贵的血统，在这世上也难以秉持着清廉洁白的信条。当今世道下，单纯地贯彻正义之人，并不一定能够得到公允的评价和对待。更重要的是，坚守正义的做法有时并不一定是正确的。毕竟斐培尔家也有不少敌人存在。」

「我能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只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下，真亏菲娅还能……」

成长为那副天真烂漫的个性──亚尔斯语焉不详地略去了后半句话，但榭路巴似乎仍是明确地领会到了他话中的含意。

「我们一直尽量不让大小姐接触这方面的事。因此我平常也会交代她们，尽可能地避免出现在大小姐面前。」

这正是如今看到的几名女仆没有出现在晚宴上的原因。现在回想起来，围绕在忒丝菲娅身边的女仆全都是普通人。说起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姑且不论西托荷玛侍从长，赫诗朵和埃伊朵看起来就是大有问题的人物，就算不是忒丝菲娅也能感受到两人身上浓烈的黑暗气息。这或许可说是斐培尔家不为人知的另一张面孔吧。

「因此如果可以的话，亚尔斯大人，希望您今后别向大小姐透露今晚的所见所闻。虽然她们现在是以女仆的身分受到雇用，但是原本都是活在见不得光的世界里的人。多亏芙萝婕夫人的慈悲为怀，我才能把她们招入斐培尔家。」

榭路巴一边如此说着，一边露出像是在怜悯那两名女仆的笑容。

「她们若是必要的人材，这反而该说是英明的决断吧？」

「……或许吧。她们其实也很卖力地工作呢，总是在暗地里守护着斐培尔家的安宁。哎呀，亚尔斯大人还想知道另一件事吧？」

见亚尔斯点了点头，榭路巴用平淡的语气开始娓娓道来。

「说来惭愧，刚才的那名男子是我过去的『同僚』。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吧。」

换句话说，那名男子是他以杀戮为业时期的伙伴──亚尔斯准确地理解了榭路巴的意思。维克塔和榭路巴之间，存在着某种若有似无的共通之处。这显然是因为两人都曾经活在黑暗之中，拥有另一张不为人知的隐藏面孔吧。

「他找上门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来找我的。该说是过去没有彻底了结的因缘吧。是呢，首先必须从这里开始说起才行。您如果有看到整件事情的经过，应该已经知道那名男子名叫维克塔，过去曾是【亚菲鲁卡】的一员。」

「【亚菲鲁卡】……」

亚尔斯像是在挖掘记忆般喃喃低语。前几天和艾尔谈判的时候，对方一度提及了这个词汇。记得他那时还暗示莉莉夏和这个组织有关系。

「【亚菲鲁卡】是一支私兵部队，诞生在过去那个贵族斗争日益激化的年代。这支部队的主要任务，就是暗杀要人和进行各种地下工作。若是要追溯这支部队的成立起源，最早应该是某个贵族家族培育出来的战斗集团。」

亚尔斯感觉到榭路巴罕见地有些欲言又止。对榭路巴来说，这段过去似乎是一段苦涩的记忆，是他想要彻底封印的可耻经历。正因如此，他的态度中才会流露出不愿被忒丝菲娅知道的情绪。

「总而言之，由于坐拥这支私兵部队的家族，不时以武力打压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其他家族，因此最后理所当然地被当时的掌权者给盯上。于是，原本只是普通私兵部队的【亚菲鲁卡】，在时任元首大人的大力整顿下，摇身一变成了【元首直属执行部队】。」

其结果就是，国内的贵族斗争因元首的介入，于极短的时间内偃旗息鼓了。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而已……据说背后的真相，其实是元首获得了【亚菲鲁卡】这把利刃后，趁机彻底排除、肃清了那些不听话的贵族。

因此亚鲁法现存的贵族世家，几乎全是在这场元首主导的大清洗中幸存下来的家族。不过，当时的肃清标准并不怎么明确，除了那些和元首唱反调的势力以外，据说【亚菲鲁卡】还会基于各种理由采取行动。

「当然，那些实力雄厚的贵族很难被完全击溃，所以对付这类大贵族时，似乎是透过威逼利诱的谈判手段，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他们的实力。那些整个家族惨遭诛灭的案例，想必在谈判里充分发挥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吧。」

尽管亚尔斯向来对政治话题不感兴趣，但是他现在正被卷入贵族之间的斗争，因此也只能老实地听着榭路巴的解说。

「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贵族们开始懂得如何更加狡猾、更加巧妙地去扼住彼此的要害。虽然表面上的冲突就此销声匿迹，但是各个家族在台面下都做好了自卫的准备，即使是斐培尔家也不例外。此外，尽管【亚菲鲁卡】目前仍然存在于世，可是历经无数波折之后，组织本身早已发生巨大的质变。因此现在的元首大人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具备足以干预贵族问题的强大武力了。」

榭路巴感慨万千地如此说道，然而身为元首的希瑟妮娅其实仍旧有专属的护卫部队。只不过，在亚尔斯所知的范围内，那支部队确实没有半个叫得出名字的强者。当然，琳涅是其中一个例外，但她本来的专长是在探查领域。归根究柢，原因应该在于亚鲁法的国家体制，将战力集中到军部的关系。

希瑟妮娅之所以如此想要笼络亚尔斯，或许就是因为认知到自己的立场有多么脆弱。一言以蔽之，她希望亚尔斯放弃军人的身分，像琳涅那样成为自己的忠心护卫。

（这样看来，我还真是大受欢迎的万人迷呢。）

亚尔斯一边在内心如此自嘲，一边更加专心地听着榭路巴的解说。

根据榭路巴的说法，【亚菲鲁卡】目前仍然存在于世。具体而言，这支部队似乎还保有一定程度的实力，足以逮捕或抹杀盘踞在国内的危险份子。只不过，榭路巴说到这里时，脸上的神情像是刚刚才确认了这件事。

「除了【亚菲鲁卡】以外，还有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盯上我性命的维克塔，似乎直到最近都被关押在某处监狱里。他那副消瘦憔悴的模样也可以印证这个推测。然而，维克塔却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因此他很可能是……」

「越狱了，对吧？」

「是的，我相信事实就是如此。」

「既然如此，问题就在于他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亚尔斯光是随便回想一下，就能列出亚鲁法国内好几座用来关押罪犯的监狱。可以说近年来只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些骇人听闻的大事件。

说到底，墙内世界的「和平」，只不过是和魔物横行的外界相比之下的说法而已。除了普通的犯罪以外，甚至还发生过由凶恶魔法犯罪者主导的恐攻事件，一口气就夺走了将近上百条的人命。

「至少单就国内而言……我还没有听到相关的风声。」

「是的，因此我打算之后详细调查一下。」

说到这里，榭路巴和亚尔斯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身上有不少共通之处，因此彼此都能猜到对方的想法。

（又或者说，那座监狱并不在亚鲁法国内……）

那是一个在坊间传得煞有介事的场所。隐藏在人类七大国的背后、笼罩于神秘面纱之中的潘朵拉箱。

（虽然我觉得就算是这样也不意外，但没想到真的有存在于外界的特殊监狱啊。不过，我对这方面的事情并不怎么了解就是了。）

当好不容易逮捕了凶恶的魔法犯罪者──尤其是像【库拉玛】这种令各国头疼的烫手山芋──要把他们关押在哪里就会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若是将这些凶恶罪犯关押在国内，形同是在身边放了一颗不定时炸弹。除了有可能遭到企图劫狱的残党袭击以外，这些凶恶罪犯一旦在狱中逮到作乱的机会，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使出破坏力强大的魔法。

亚尔斯一边伸手摩挲着后颈，一边有些面色凝重地向榭路巴说道：

「总觉得……事情变得古怪起来了呢。」

「非常抱歉，亚尔斯大人。居然把您卷进这种事情。」

「别这么说。和【贵族仲裁】一事相同，刚才躲在一旁观战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行动。话说回来，关于最后现身的那名金发男子……」

「……起码可以确定他并非军方相关人士。」

「是啊，毕竟他若是出身军队，教养就不可能差成那副德性吧。」

听到亚尔斯的这番嘲讽，榭路巴放缓了表情回应道：

「呵呵，的确是呢。不过，那名男子也是一个强者，撤退的时机拿捏得非常准确……就算嘴巴可以骗人，但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确实如此。」

亚尔斯只是老实地附和了这么一句。他当然很想问榭路巴和金发男子是什么关系，因为那名男子不仅说出了榭路巴的全名，甚至连他以前的外号都很清楚的样子。不仅如此，金发男子还唐突地提到了某个被称为「顾问」的人物。

然而，榭路巴对这部分的事情守口如瓶。他仿佛刻意要岔开话题般，只是回以暧昧不明的话语。

「很抱歉给亚尔斯大人添麻烦了。说到底，这是发生在斐培尔家腹地内的风波，后续的事宜请交给我们处理就好。」

榭路巴的语气相当客气有礼，但背后的意思显然是在说「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因此亚尔斯也不打算自讨没趣地继续深究。

「我明白了，既然榭路巴先生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继续不识好歹地追问下去呢。」

亚尔斯之所以愿意退让，也是因为他隐隐对榭路巴怀有信任。他当然不会说出两人曾经以拳交心之类的蠢话，纯粹是作为同样曾经活在黑暗世界中的人，他对榭路巴这位老前辈抱持着一份敬意而已。

更重要的是，榭路巴愿意支持忒丝菲娅走上自己选择的艰难道路。从利害关系一致的角度来说，榭路巴在根本上是比芙萝婕更加信得过的人物。

至于榭路巴本人则是稍微走在亚尔斯的前头，双手背在腰后一言不发地朝着宅邸的方向走去──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那犹如节拍器般正确的步伐忽然紊乱了。亚尔斯立刻就注意到这个异状，只听榭路巴以若有似无的平静语声喃喃道：

「亚尔斯大人，接下来能否请您奉陪一下老人家的自言自语呢？」

他以极为自然的语气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仿佛是要说故事给孙子听的老人般，榭路巴身上散发出一股温和的气息，稍微放慢脚步后开口：

「是关于您白天提到的斐培尔家传魔法的事。」

「──！！」

亚尔斯做梦也想不到，榭路巴会向他提起这个话题。立场上理应严守斐培尔家秘密的老管家，居然主动开口透露这件事的相关讯息。

这毫无疑问是有可能违逆当家旨意的话题。正因为榭路巴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事先声明这只是在「自言自语」。

接着，榭路巴再次缓缓迈开脚步，看着位于前方的宅邸说道：

「这话我只对您一个人说。」

「你刚才不是说……这是老人家的自言自语吗？」

「呵呵，是这样没错。不过，在进入正题前，我要先强调一件事情：芙萝婕夫人并没有撒任何谎。」

亚尔斯对此并没有异议。芙萝婕再怎么说都是大贵族的当家，虽然有些讨价还价，但当亚尔斯主动提供宝贵情报后，能够感受到她释出了最基本的诚意。

而榭路巴接下来不惜违背主人意思也一定要传达给他的信息，内容肯定和忒丝菲娅脱不了关系。亚尔斯准确地领会到榭路巴的用意，默不作声地凝神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斐培尔家确实有许多独门的家传魔法。照理来说，这些魔法都会由斐培尔家的子孙一代代传承下去。据说斐培尔家原本是人才辈出的家族，但不晓得是血脉变得稀薄还是另有原因，在前代斐培尔家的家族成员中，只有两人具备足以习得高等级别家传魔法的资质。」

榭路巴就事论事地陈述着事实，只是脸上多了几分黯淡的神情。感觉就像是为了把主人家的历史传承下去，希望自己以外的他人也能够了解这段历史。

「芙萝婕夫人当然付出了呕心沥血的努力。可是在家传魔法一事上，她别说是得到亲口传授，甚至不被允许观摩魔法显现的最初过程，因此她完全是靠着自己琢磨出来的。然而，尽管她投入了无数的时间和心血，却始终没有看到任何进展的迹象。最后，芙萝婕夫人对自身的魔法师资质失去了信心，从此将全副心力放在军队指挥官的角色上。」

说到这里，榭路巴轻轻地阖上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这才继续接着说下去。

「芙萝婕夫人在丈夫逝世后，就一直把守护斐培尔家视为最优先的要务。就算说她在这件事上着了魔也一点都不为过。身心倶疲之下，她只能彻底放弃对家传魔法的持续探求。夫人当时的心痛程度简直是无法形容……我身为区区一介管家，完全想像不出她有多么地痛心疾首。不过──」

榭路巴挑起眼角，微笑着说：

「忒丝菲娅大小姐的存在，在背后支持住了芙萝婕夫人。当年的大小姐真的还是个小丫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紧抓着我的裤脚不放，是个老实听话的小女孩。大小姐深以芙萝婕夫人这位母亲为荣，年纪还小的她已经能够体会母亲的苦楚，曾经对我说过只要可以帮上夫人，不管什么事情她都愿意去做……我直到今天都还记得她那时直率的眼神。」

「……感觉她现在也没什么变呢。该说她完全没有成长吗？」

「呵呵，或许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也是大小姐难能可贵的美德之一啊。」

虽然两人并没有真正的亲子关系，但是榭路巴在看待忒丝菲娅的时候，完全是抱着「自己的孩子最可爱」的傻瓜父母心。亚尔斯当然不至于傻到吐槽榭路巴这句话。

「因为察觉到值得守护的新事物──也就是忒丝菲娅大小姐的存在，所以芙萝婕夫人立刻就向军方提出了退役申请。然而，由于夫人的职位牵涉到众多部队和项目计划，因此听说她的退役申请受到了百般的推托刁难。但夫人是那种一旦做出决定，就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的脾气。在解决了实务面上的所有问题后，她便斩钉截铁地当面向总督递交了退役申请。」

若是从时间上来推算，当时坐在总督之位的人，既有可能是前一任的总督，也有可能是刚上任的贝利克。但是为了不打断谈话内容，亚尔斯只是沉默地催促榭路巴继续说下去。

「于是，芙萝婕夫人和总督做了最后的交易。为了得到从军中退役的许可，她交出了某项研究到一半的家传魔法的魔法式。」

「我总算明白你想要说什么了呢。那项家传魔法就是【桎梏冻羊】没错吧？」

「正是如此。不过，听说在总督的斡旋下，这项魔法就连魔法名称都没被公开在【魔法大典】之中。时至今日，【魔法大典】里详细记载这项魔法的区块，也只有总督一个人握有相关的存取权限。」

「原来如此。【桎梏冻羊】被收入【魔法大典】的来龙去脉，我这下子总算明白了。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但是【桎梏冻羊】当时会出现在页面上，显然是总督为了让我看到而特地放上去的；而芙萝婕女士似乎也察觉到这是总督动的手脚。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斐培尔家和我们在巴纳利斯遇上的『雪男』，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吧。」

「关于这部分的事情，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在斐培尔家现存的家传魔法里，【桎梏冻羊】的确是两种最终型态的其中之一，但它是有别于【冰柱巨剑】的另一个魔法谱系。」

「只要能够看到构成式的话，我应该就能从中发现某些线索了。」

「请恕我无法透露更多资讯给您。况且不管怎么说，除了有资格挑战最终家传魔法的成员以外，其他人基本上是不可能有机会看到魔法式的。」

亚尔斯沉默了半晌。作为斐培尔家两大家传魔法之一的【桎梏冻羊】，以及施展出无限接近这项魔法的神秘「雪男」。

心头翻涌的疑问和模糊不清的推测，在他的脑海里交织，逐渐描绘出错综复杂的图案。

「榭路巴先生，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请说。」

「关于那名『雪男』的事情，芙萝婕女士究竟知道些『什么』？」

「这是只有芙萝婕夫人自己知道的事，我无法代替她回答。只不过，根据亚尔斯大人您话里的描述，单就外表来看确实有位与之相似的人物，只是这位人物早已不在人世了。」

「！是斐培尔家的相关人士吗？这位人物有没有可能其实还活着？」

「那是绝无可能的。习得两大家传魔法之一的【桎梏冻羊】的前两代当家，已经离开人世非常多年。听说他是在外界不幸殒命的。」

「……芙萝婕女士的祖父吗？」

只要是拥有强力魔法的人，哪怕是贵族也会被动员前往外界。甚至可以说正因为是贵族，才更需要奔赴第一线。在紧急召集令的一声令下，即使是已经退役的芙萝婕和希丝缇，恐怕都必须善尽贵族职责站上前线作战。亚尔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老管家，没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取到更多信息。但不管怎么说，都必须感谢他透露这么多情报给自己。

「谢谢你，榭路巴先生，有这些情报已经足够了。尽管还不是非常明确，不过我大概知道那个『雪男』是怎么回事了。严格说起来，是对他的『能力』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但是现在就做出结论显然还为时过早，因此亚尔斯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搁到一边。总之多亏了榭路巴的慷慨分享，这次的造访得到了巨大的收获。

（接下来就是【桎梏冻羊】的魔法式了。既然【魔法大典】里只列出魔法名称是总督搞的鬼，想要取得更多资讯就只能再去找贝利克交涉了吧。）

就在亚尔斯如此琢磨之际，榭路巴突然再次开口。

「还有另一件事情。这件事和忒丝菲娅大小姐也有关系。」

（嗯？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重点吗？）

考虑到榭路巴所处的立场，他会如此呵护忒丝菲娅也是理所当然的。换句话说，他之所以主动向亚尔斯提供贵重的情报，其实是在为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做铺垫。由于不确定榭路巴会抛出什么话题，亚尔斯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是只有芙萝婕夫人知道的事。还请您务必理解这一点。」

亚尔斯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但是心里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

「我刚才在列举最终型态的家传魔法时，除了【桎梏冻羊】以外，还提到了【冰柱巨剑】的名字没错吧？然而事实上，芙萝婕夫人并不知晓【冰柱巨剑】的完成型是什么模样。」

「你的意思是……因为芙萝婕女士后来放弃了对家传魔法的探求，所以最后也无从得知【冰柱巨剑】的完成型吗？」

「不，夫人她已经查明了魔法式的全貌。」

「这是怎么回事？既然已经查明了魔法式的全貌，为什么无法掌握完成型的模样？」

「一言以蔽之，有一部分的魔法式无法被解读出来。具体来说就是卡在了【佚失之咒】的环节上。可是，身为斐培尔家秘继者的历代正统继承人，确实都曾经成功习得【冰柱巨剑】的完成型，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因此芙萝婕夫人似乎直到今天都还相信，只要通过某些必要的步骤就能习得【冰柱巨剑】的完成型。」

「真是耐人寻味的话题呢。不过让我来说的话，假如问题在于【佚失之咒】的环节，那就很可能需要以不同寻常的思路或想法去思考。」

亚尔斯的好奇心这下子完全被勾起来了。他现在只想刨根问底地弄清这个问题，哪怕是问到太阳升起恐怕也不会罢休。

撇开个人的好奇心不说，如果家传魔法存在着不明之处，那么有些地方就显得非常奇怪。

「但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明白芙萝婕女士在菲娅的面前，为什么老是要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态度。」

「毕竟芙萝婕夫人必须顾及身为当家和母亲的威严。这是一个比任何艰深问题都更加令人费解的难题呢。而且夫人确实再次对忒丝菲娅大小姐充满了期待。她本人探求多年的【冰柱巨剑】的完成型家传魔法……很可能在大小姐的手上实现成功习得的伟大壮举。」

亚尔斯马上就联想到，忒丝菲娅学会了【冰界冰冻刃】的事实，的确意味着她有习得完成型家传魔法的可能性。毕竟说到底，这对原本关系紧张的母女能够迅速拉近距离，完全得归功于【冰界冰冻刃】展现出来的力量。由于亚尔斯本人也在其中扮演关键角色，因此他十分能够理解芙萝婕的心境转折。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留有些许疑问。

「可是，这项魔法甚至牵扯到了【佚失之咒】吧？把这种期待压在菲娅身上，再怎么说都太过沉重了不是吗？」

「所以说，亚尔斯大人，请恕我向您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榭路巴这么说的同时，用格外认真的眼神看向亚尔斯。

「这个请求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私情，希望您务必透过自己设计出的魔法，让大小姐展现出足以成为正统继承人的资质。」

「呃，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吧？……毕竟斐培尔家已经有指定好的家传魔法了，不是吗？就算是我这种大外行也知道，依照斐培尔家的传统惯例，能否习得那项魔法是一切的判断标准吧。」

「是的。无论是大小姐还是夫人，她们都是这么期待的。可是，这件事情真的非常奇怪，总有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不管再怎么往前推算，那项魔法的诞生顶多也就是在几十年前。明明是已经开发完成，而且也确实有人成功习得的魔法，为什么在魔法研究突飞猛进的今日，会出现这种无法解读魔法式的状况。」

「原来如此，你说得很有道理。」

「芙萝婕夫人在白天的谈话里，曾经提到哪怕是亚尔斯大人，也绝对不可能再现或超越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而从【冰柱巨剑】的谱系衍生而来的最高级别家传魔法，当然也包括在夫人所说的这一类魔法之中。夫人之所以说得如此信誓旦旦……是因为根据传承所言，这些家传魔法极度接近于所谓的『完全魔法』。」

从榭路巴口中蹦出的惊人词汇，让亚尔斯不禁再次陷入沉默。「完全魔法」……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基本上就是「魔物所使用的魔法」。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人类不可能抵达的领域。然而，创造出这些魔法的斐培尔家先人，却以人类之身突破了这样的矛盾限制。

可是，纵使亚尔斯拥有超乎常人的知识和头脑，也无法对当前的状况做出预判。因此这时候必须谨慎地斟酌回答的话语。

「我不能答应你一定会做到，但我可以答应你会尽力而为。我教给菲娅的全新魔法，将会是足以匹敌……不对，足以超越以前的斐培尔家传魔法的杰作。」

「非常谢谢您。其实真要说的话，我甚至希望大小姐别走上这条道路。毕竟追求那种虚无缥缈的家传魔法，也只会导致心力交瘁而已。如今有了亚尔斯大人的协助，大小姐就能以其他形式来展现资质，为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添上浓重的一笔；又或者可以借此打破传统的做法，展示出即便不是秘继者也能继承斐培尔家的全新可能。我想大小姐肯定还有选择走上不同道路的余地。包括【贵族仲裁】的事情在内，一切有劳亚尔斯大人您费心了。」

「别这么说。虽说多少有种被强迫中奖的感觉，但是我很清楚你告诉我的这些情报有多么宝贝。」

事实上，除了亚尔斯原本想打听的事情以外，榭路巴还额外附送了许多有用情报。甚至可以说额外附送的部分更加价值连城。

「能帮上忙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这么说完后，榭路巴再次朝着亚尔斯深深弯下腰去，做出了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鞠躬礼。

在那之后，等到亚尔斯终于回到房间时，朝阳已经准备从地平线上升起。

亚尔斯隔窗望了一眼泛起鱼肚白的夜空，接着像是被耀眼的光芒给驱离般一头栽倒在床上。毕竟大脑涌入了太多情报，如果不先让脑袋休息一下，很可能什么事也做不了。然而，此刻仍在发热的头脑，却擅自进入了分析情报的模式。

亚尔斯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始终没有半点睡意。他不经意地看向天花板，重新体认到自己是睡在别人家里的事实。他在过往的军旅生活中，锻炼出了到哪里都能入睡的本事，而现在正是活用这项技能的时候。

不久后，在好不容易涌现的睡意和哈欠的牵引之下，亚尔斯在床上蜷起身子准备进入梦乡，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这么说来，露姬今天很罕见地没和我睡在同一个房间呢。）

当亚尔斯再次醒来时，时间已经将近正午时分了。换作是平常的话，在这时间起床难免会被说睡过头了。

不过这一觉确实睡得神清气爽。亚尔斯迅速确认过露姬没有回到里头的房间后，慢条斯理地打理起自己的服装仪容。

他刚从客房走出来，便立刻看到一名女仆正朝这里走来；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则像是说好般冒出了忒丝菲娅的身影。

「已经中午了耶？看来你昨晚睡得很香呢。」

「算是吧，因为你们家的床实在太舒服了。」

这句话隐隐有些讽刺，不过看来忒丝菲娅并没有察觉昨晚上演的那一幕。虽然这完全是亚尔斯的猜想，但是办事俐落的斐培尔家仆人，想必将腥风血雨的现场清理干净之余，也把歪曲变形的大门一并修复了。

「早安，大小姐、亚尔斯先生。」

那名年轻女仆向忒丝菲娅颔首致意之后，带着满脸的笑容转向亚尔斯。

装在女仆手里篮子的东西，是一整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我们替您准备了更换的衣物，请您换上吧。」

年轻女仆一边朝气蓬勃地说着，一边把篮子里的衣服交给亚尔斯。

「啊、好的……」

经女仆这么一说，亚尔斯才意识到自己穿的不是客房里的睡衣，而是和昨天出门时同一套的服装。再加上他经历一连串的骚动后就直接倒头大睡，因此一身的衣服全是皱褶。

「辛苦你了，米纳夏。」

忒丝菲娅笑着向那名年轻女仆招呼道。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啊，对了，大小姐、亚尔斯先生，关于接下来的预定安排……」

被唤作米纳夏的女仆带着灿烂的笑容，竖起食指如此说道。她显然是个性格开朗活泼的女孩，和昨晚亚尔斯遇到的赫诗朵及埃伊朵截然不同，只听她用精神饱满的声音流畅地说明着后续行程。

「……因为这样的关系，还请您们尽快做好各种准备。我会马上去帮两位张罗一些热呼呼的餐点，请稍后直接前往饭厅用餐。毕竟已经是这个时间了，两位就连午餐也一起吃了吧。」

米纳夏娴熟地交代完，便抛下愣在原地的亚尔斯，自顾自地转过身去。

「那就先这样啰。」临走前她再次向两人点头致意，随即心情愉快地哼着小曲迈步离开。

「唉～这个家的仆人尽是一些怪人呢。」

「喂，你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喔。」

尽管忒丝菲娅向自己投来抗议的眼神，但暂且不论侍从长，赫诗朵和埃伊朵等担任战斗人员的女仆，基本上和忒丝菲娅没有任何交集的样子，真要说明起来大概也只会变得没完没了。

「这就是所谓的『眼不见心不烦』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别废话那么多了，赶紧去把衣服换一换啦。」

「那你要进房间等我换好衣服吗？」

「假如你有在别人面前换衣服的癖好，本小姐倒是可以配合你的需求。」

「噢？」

换作是以前，忒丝菲娅肯定早已满脸通红地把亚尔斯推进房间，但也许是回到了熟悉老家的关系，她这次出乎意料地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反击。该说她是磨练出抗性了吗？或许亚尔斯的「更衣秀」已经不会让她惊慌失措了。

然而，忒丝菲娅没有料想到的是，亚尔斯居然也做出了出乎意料的回应。

「我刚好也有话要找你说，你就进来陪我换衣服吧。」

亚尔斯一边退回房里，一边伸手就去解衬衫上的纽扣。

「咦，等一下，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应该已经看习惯了吧？」

「看习惯你的大头鬼啦！！」

只见忒丝菲娅的脸颊和耳垂瞬间染上害羞的绯红之色。

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她刻意鼓起腮帮子，摆出了一副双臂抱胸的气呼呼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

「看起来还真是一副纯情少女的模样呢。但亚尔斯大人您可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给骗了，这女人骨子里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喔。」

「咦，露姬，你终于起来了啊？原来你是那种起床气很严重的人？」

「不劳你多管闲事。」

从忒丝菲娅房间所在方向走过来的露姬，不仅满头发丝有些凌乱，就连眼神也是一片浑浊，一看就知道是睡眠不足，整个人的情绪恶劣到极点。

004

「你说我的起床气很严重？看来忒丝菲娅同学睡得非常香甜呢。想必你昨晚一定是做了个美梦吧……」

露姬的声音隐约透着一股恼怒之意，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亡灵的诅咒。

浑浊空洞的眼睛和歪斜无力的脑袋，更是给人一种恐怖电影般的压迫感。

「……呃，我还是赶紧去换衣服好了。」

仿佛被这股杀气催促般，亚尔斯迅速地回到房间，换好衣服之后再次走了出来。

米纳夏帮忙准备的衣服，是一套高级的丝质衬衫和长裤。上衣和裤子都是黑色的款式，显然考虑到了亚尔斯的个人喜好。当然，无论是上衣还是裤子，在品质上都无可挑剔。

走出房间的亚尔斯，很自然地跟在忒丝菲娅身后迈开脚步，露姬也悄悄地凑到他的身旁小声说道：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吗？」

「啊，果然露姬你也有发现到不对劲啊。」

由于露姬昨晚到最后都没现身，亚尔斯还想说她大概是睡得太沉了，但她果不其然有察觉到昨晚的那场打斗。

「那还用说！只不过……」

露姬自信满满地如此回答，接着立刻露出一脸气愤难消的表情，恨恨地看向兴高采烈地走在前头的红发少女。

◇　◇　◇

昨天晚上，露姬被忒丝菲娅硬拉着进行闺密谈话（？）后，就这样精疲力尽地进入了梦乡。

但是她刚睡着没多久，就和亚尔斯一样察觉到了古怪的动静。就在她打算起身去查看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咦！？」

才发现有人用手臂紧紧地搂住了自己。露姬赫然意识到，原来忒丝菲娅的邋遢睡脸就在自己的面前。

「放开我！」

露姬试图用力挣脱忒丝菲娅的手臂，忒丝菲娅却反过来用双腿夹住她的大腿，把她的整个身体都箝制住。

就在露姬奋力挣扎的期间，她感觉到亚尔斯已经从窗户飞身而出。

露姬不禁焦急起来，但她愈是慌乱地想要挣脱束缚，忒丝菲娅的手脚就愈是勒得更紧，简直像是什么未知的食虫植物。

「你不要太过分了，忒丝菲娅同学！」

「嗯、嗯嗯～～～～……」

只见忒丝菲娅把脸更加凑近无法逃离的露姬。

「！」

就在两人的双唇即将交叠的瞬间，露姬奋力扭动脖子把脸转到一旁，勉强躲过了忒丝菲娅的亲吻攻势。

「哈啊哈啊……你要是再继续闹下去，我真的会动手揍人喔？」

忒丝菲娅嘴里不知嘟囔了些什么，就这么搂着露姬翻了个身，调换了两人的位置。

（这下子或许能挣脱开来……欸？）

当露姬注意到的时候，自己上半身的睡衣已经被褪到了胸部一带；忒丝菲娅的睡衣也是一片凌乱，露出了肚脐和肚子的部分。

「啊……！」

就在露姬心神大乱之际，忒丝菲娅毫不客气地用脸颊磨蹭着她的脸，然后更加用力地把身体贴了过来……透过两人紧紧相贴的肌肤，露姬能够直接感受到忒丝菲娅的体温。

忒丝菲娅的脸颊带着些许红晕，从她那傻乎乎地扬起的嘴角来看，她肯定是正在做什么开心的美梦。

不对，也可能是什么下流的春梦。

慢慢地，忒丝菲娅的手臂逐渐放缓了力道。正当露姬为此感到松了口气的时候，忒丝菲娅突然一下子放开她的身体，旋即以迅如闪电的速度发动新的攻势。其中一只优美纤细的手掌，就这么冷不防地探进了露姬的睡衣里头。

「咿呀！？」

由于露姬的双腿还是被牢牢箝住，因此整个人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尽管她试图用手扳开忒丝菲娅的魔掌，可是忒丝菲娅的另一只手也像是爬藤般伸了过来，巧妙地摁住她的娇小身躯，彻底瓦解了她的抵抗动作。

露姬唯一能够感到庆幸的是，忒丝菲娅的手掌是伸到自己的背后，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因为那只手掌像是在疼爱猫咪似的，开始轻柔地抚摸起自己的后背。

「……唔！」

「欸嘿？嘿嘿嘿，好暖和喔……」

紧接着，忒丝菲娅缠住露姬大腿的双脚，也跟着不安分地上下蠢动着。没想到她的脚尖刚好勾住了露姬的睡裤，就这么顺势把整条裤子往下一拉。

「那里绝对不行！！喂，等一下啊……！」

意识到内裤就快要露出来的露姬，更加手忙脚乱地用力挣扎起来。在她的奋力反抗之下，忒丝菲娅的咸猪手总算是停了下来。尽管尚未完全摆脱当前的窘境，不过好歹得到了喘一口气的机会。

（话说回来，没想到忒丝菲娅同学的胸部……居然可以大到这种程度，这一点真是有够让人火大的。）

虽说拘束的力道稍微减弱了一些，但是两名少女依旧处于身体紧贴的状态，因此忒丝菲娅的饱满双峰直接压在了露姬身上。也不知道是最近突然开始变大，还是因为先前都被衣服掩盖住的关系。

露姬略微向旁边挪动视线，赫然发现忒丝菲娅甚至有着令人嫉妒的深邃乳沟。那副有些香汗淋漓的模样，即使是同为女性的露姬都觉得莫名娇艳。而浮现在胸部表面的淡粉色血管，更是被青春亮丽的乳白色肌肤衬托得格外动人，就像是在黑夜中被月光勾勒出柔和优美的银边。

「…………」

沉默不语的露姬，不由得脸颊抽搐起来。她迅速地打量了一眼红发少女的侧脸──映入眼帘的是小巧的脸蛋和精致的五官。只要忒丝菲娅不开口说话，不管任谁来看都会认为她是出身贵族的千金小姐。而且目光从她的脸孔往下移动的话，就会立刻在她胸前发现隆起的诱人双峰……

005

「完全就是大意不得的对手！难道她是比艾莉丝同学或费莉涅菈学姐都更具威胁性的存在！？」

忒丝菲娅的外貌条件，简直就是炸弹级别的完美无缺。

虽然露姬有一瞬间起了杀意，但是她立刻想起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

（我得把握这个机会才行……）

露姬慢慢地挪动身体，试图摆脱目前的困境，但就在这个时候，忒丝菲娅像是故意作对似地迅速做出反应。在感觉到露姬想要逃离的当下，忒丝菲娅再次加重力道，几乎是用勒的方式把露姬搂进怀里。

「──！！」

结果两人的身体反而变得更加紧贴……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伴随着耳朵传来的奇妙触感，露姬赫然意识到自己被做了什么，整张脸蛋顿时变得一片通红。

「哈呣♪」

一脸睡迷糊的忒丝菲娅，一边发出可爱的拟声词，一边轻轻地咬了一下露姬的耳垂。

「唔、唔唔～……」

每当露姬忍受不了想要用力挣脱的时候，忒丝菲娅便会手脚并用地紧紧勒住她的身体，彻底压制住她的反抗行动。

到头来，露姬只能不断地在忒丝菲娅的怀里挣扎。

到了清晨时分，只听忒丝菲娅以甜腻的嗓音喊出一声「阿尔……」，惹得露姬反射性地赏了这名红发少女一拳，忒丝菲娅这才终于放松力道，露姬也好不容易重新获得了自由。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被露姬狠狠地赏了一拳，忒丝菲娅也只是放开手臂，自始至终都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　◇　◇

「……事情就是这样，由于遭到那个色情魔人的妨碍，我才没能及时赶到亚尔斯大人的身边。」

就在露姬不悦地哼了一声的下一秒钟，耳尖地听到她在说自己坏话的忒丝菲娅立刻停下脚步，走回来质问：

「你说谁是色情魔人啊！虽然我不晓得自己睡着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应该没有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你如果要偷听别人说坏话，就拜托你把话从头听到尾啦！说到底，做出奇怪举动的人明明就是你！！」

两名少女你来我往的争执声，化为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在亚尔斯的脑袋里嗡嗡回响。

「我先走一步啰。」

亚尔斯果断放弃调停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独自朝着应该是饭厅所在的方向迈开脚步，准备前去享用迟来的早午餐。

露姬见状，连忙撂下一句狠话结束争吵，跟在亚尔斯的身后追了上去。

「行行行，随便你想要怎么说都可以。反正我再也不会和忒丝菲娅同学你一起睡同一张床了！」

露姬立刻追上了亚尔斯，来到他的身旁并肩而行。

「关于刚才的那个话题……详细情形是怎样？」

她再次问起了昨天夜里的那场风波。

「嗯，就是庭园那里有场小骚动。现在不方便细说。」

亚尔斯瞥了一眼忒丝菲娅的方向，露姬似乎也领会到了是怎么回事。

唯独身为当事人的红发少女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两人。

尽管昨晚的风波并没有被下达封口令，可是既然榭路巴没有主动告知忒丝菲娅，就代表他不希望这位大小姐得知这件事。

亚尔斯依稀记得榭路巴说过，他并不希望忒丝菲娅接触到地下世界的事情。

（这未免太过保护她了。照理说来，这种事情是很难一直隐瞒下去的。）

而且忒丝菲娅作为斐培尔家的未来当家，自然不可能一直维持着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户外教学里和魔物的近距离接触、古铎曼引发的一连串事件等等……历经这些风波的忒丝菲娅，肯定暗中体会并感悟到了什么。无论她愿不愿意，总有一天都必须深入了解那些阴暗的部分，因为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光明的一面而已。

话虽如此，假如亚尔斯真的介入到这么深的地步，到时候很可能难逃被斐培尔家招为上门女婿的命运。

「唉～榭路巴先生还真是不容易呢。」

「咦？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起榭路巴啊？」

「总归来说，就是拜托你这位大小姐再争气一点。」

「人、人家自己很清楚啦……！」

忒丝菲娅被亚尔斯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没好气地翻着白眼，一脸不服地噘起嘴巴。

亚尔斯把手掌放到红发少女的脑袋上说道：

「不过，光是变强还不够，必须登上真正的高处才行。」

忒丝菲娅用双手按住那只手掌，以强而有力的眼神看向亚尔斯。

「简单来说，就是自己不仅要变得更强，还必须去认识、学习更多更广的新事物吧！」

亚尔斯闻言，不禁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扬起嘴角。

「是啊。」他微微垂下眼睛，喃喃地应了一声。

他刚才对忒丝菲娅说的那句话，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片刻过后，亚尔斯再次抬起脸来。

「总而言之，威穆琉纳家和【贵族仲裁】的事情，说到底就只是个通过点而已。这点程度的小插曲，两三下就可以摆平了。」

「了解！！」

忒丝菲娅精神抖擞地如此回应的同时，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刻意装模作样地向亚尔斯摆出敬礼姿势。

「唉～」虽然亚尔斯听到身旁传来某人的叹气声，但是忒丝菲娅能这么有精神总是件好事，因此他决定假装没有听见这声叹息。不管怎么说，这总比再次开始毫无意义的争吵要来得好吧。

前往饭厅用完餐后，一行人再次接受了榭路巴主持的【贵族仲裁】讲习课程，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进入了「斐培尔家导览之旅」的参访活动。

尽管怎么看都只是为了拖延自己离开的时间，不过事到如今抱怨这些也无济于事了，于是亚尔斯干脆放弃一切抵抗，任由其他人带着自己四处参观。

这段期间负责担任导览员的，是忒丝菲娅和她的几名贴身侍女。虽然这几名女仆都是普通女孩，但是在宅邸的每处要地都可以看到﻿伪装成仆人的战斗人员。毕竟昨晚才发生过一场风波，会如此戒备森严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而当导览行程来到斐培尔家的AWR保管库和工房的时候，就注定了亚尔斯在劫难逃的命运。

光是参观已经满足不了亚尔斯的好奇心，他很快就和斐培尔家聘雇的技工师打成一片，热烈地讨论起镌刻AWR魔法式的独门诀窍，互相交流宝贵的AWR相关情报，因而在这里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虽然亚尔斯有种自己被拐来替技工师们上课、让斐培尔家的技术更上层楼的感觉，但是他确实也从AWR的制作现场得到不少收获。从结果上来说，比起参观古老的宝物库或走访广阔的庭园，这样的时间运用方式显然更加有意义，因此亚尔斯对此也没有特别不满。

最后，当亚尔斯等人离开斐培尔家踏上归途的时候，已经是用完晚餐之后的事情了。

忙碌了一整天后，夕阳早已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周围笼罩在没有路灯就寸步难行的夜色之中。不过，由于事前已经联系过女生宿舍，在门禁时间大幅放宽的情况下，不需要特别匆忙地赶回学院去。

忒丝菲娅原本打算直接留下来进行【贵族仲裁】的特训，但是芙萝婕表示女儿只要回去学院等待她的通知就好，因此回程的人数和去程一样是三个人。

「天色真的完全暗下来了呢……对不起。」

忒丝菲娅的这句「对不起」，大概是指亚尔斯被迫参加了一整天导览活动的事情。她很难得会这么坦率地表达歉意。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你用不着放在心上。你的母亲表明查出我的排名时，我就已经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是理事长也交代过不能说出去的事情。」

仿佛在呼应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般，忒丝菲娅的红色侧马尾也跟着无力地垂了下去。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说到底，亚尔斯大人的排名并不是绝对机密的情报，芙萝婕女士只要认真调查马上就能查明真相。对于身为大贵族的当家，同时又在军部里有门路的她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太过困难的事情。干脆就趁着这个机会说服总督，在国内外展开大规模的宣传活动，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呢。这样一来，那些不晓得亚尔斯大人真实身分、从而对他有诸多冒犯的无礼之徒，想必也会因此减少许多吧。」

「我说露姬，你这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啊？」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顺利地穿越了转移门，来到墙内世界的中层街区。若是继续按照目前的行进速度，抵达学院的时候很可能已经是三更半夜了。就在他们连忙赶往下一道转移门的途中，亚尔斯突然回过头去凝视着漆黑的夜色。

虽然他什么也没看到……但是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存在的诡异气息，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终于离开了吗？）

打从一行人离开斐培尔家的那一刻起，亚尔斯就感觉到有人躲在树丛或暗处监视着。尽管在进入转移门的时候会消失，可是刚一走出转移门就会有新的气息跟上来。

整个行进过程中，监视者想必有换过人，只是对方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绝妙的距离感，亚尔斯甚至无法确定监视者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人，但他隐约感觉有两个人。假如真是如此，以单纯的监视任务来说，算得上是相当周密的安排。

亚尔斯本来并不是非常笃定，一开始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在那股气息完全消失的现在，反而证明了他的直觉是正确的。

「怎么了吗？亚尔斯大人。」

「露姬你有注意到吗？」

「您是指哪件事？」

「不，没什么。」亚尔斯就这样继续向前走去。

（可是，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从当前的状况来看，最有可能的是威穆琉纳家的爪牙吗？也或许是【库拉玛】那帮人，又或者是其他跟我有仇的家伙。不对，总觉得我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股心神不宁的感觉，让亚尔斯的思绪飞快地转了起来。

至于站在他身旁的忒丝菲娅，则是浑然不觉地把转移门的目的地设定为学院。亚尔斯等人的周围，顿时盈满了魔力的光芒。

结果当一行人抵达学院的时候，亚尔斯依旧踩着心事重重的脚步。

「亚尔斯大人，您究竟是怎么了？和您刚才问我的问题有关系吗？」

露姬再也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该说是若有似无吗？老实说，打从我们离开斐培尔家开始，我就一直有种被人监视着的感觉。」

「！！所以说，我们现在也是被人监视着啰！？」

露姬一脸着急地就要发动探查魔法，但是亚尔斯立刻制止了她的动作。

「别急，已经没事了。监视者在途中就撤离了，而且就算对方真的还在监视我们，我们假装没发现或许会更有利。只不过……我一直琢磨不出对方是什么来路。」

「……该不会是和昨天晚上的那场骚动有关吧？」

先前参观宅邸时，亚尔斯趁着忒丝菲娅脱队去处理琐事的空档，把昨晚事件的梗概全都告诉了露姬。

「这一点还不好说。也可能是威穆琉纳家打算玩什么花招。」

「确实有可能呢。毕竟威穆琉纳家就是会在背后使阴招的样子。」

看着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忒丝菲娅不禁一脸纳闷地问道：

「你们两个在鬼鬼祟祟地说些什么啊？」

听到忒丝菲娅的这句问话，露姬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看向亚尔斯。

「难道说，对方想要监视的对象不是亚尔斯大人，而是将会在【贵族仲裁】里担任国王Master的关键人物……」

「……嗯～监视这个丫头吗？我觉得可能性很低呢。」

「可是，凡事总有个万一啊。」

相对于用眼神交换着意见的两人，身为当事人的忒丝菲娅只是茫然不解地歪起脑袋。

◇　◇　◇

「咦！不是吧！我们家昨天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反正现在也不可能赶上女生宿舍的门禁时间了，亚尔斯索性把忒丝菲娅留了下来，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

除了回程路上有监视者的事情以外，他连昨天晚上的袭击事件也一并交代了。考量到榭路巴他们刻意隐瞒的用心良苦，亚尔斯心里多少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但是既然对方有可能是冲着忒丝菲娅而来，把事情全盘托出也是不得不为的决定。

撇除榭路巴透露的家传魔法相关秘密不说，亚尔斯把其他情报都分享给了忒丝菲娅。

「所以说，阿尔你昨天晚上也在现场……？」

「废话，我怎么可能没察觉到有人闯进来。」

「我也有察觉到异状，但是被忒丝菲娅同学给绊住了。」

「唔！先、先别说我了！」

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的忒丝菲娅，试图强行转换话题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可是你说有人上门找榭路巴寻仇？老实说，我一时之间有点难以相信。这世上居然有人如此怨恨着榭路巴……虽然我知道他是个高手啦。」

看着忒丝菲娅那副有些震惊的模样，露姬走上前来打量着她的表情说道：

「和你心中的榭路巴先生的形象完全不同是吗？」

「嗯、嗯。对我来说，榭路巴是一直侍奉着我们家、可靠又忠心的管家，从小对我也是呵护备至。与其说他是我们家的管家，感觉更像是家人一样的存在。」

「我说菲娅，顺便问一下：你对【亚菲鲁卡】这支部队有多少认识？」

「嗯～我只知道那是榭路巴以前待过的部队。因为我是间接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再加上榭路巴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段往事，所以我从来没有深入追问过这件事情。话说回来，没想到过去存在着这么可怕的暗杀部队啊。不过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呢，难怪榭路巴会有如此高超的身手。」

虽然一开始颇为震惊，但忒丝菲娅好歹是出身贵族的千金小姐，肯定多少听说过从前那段贵族斗争激化的时代。更别说她其实也有相当敏锐的一面，无论是榭路巴不希望她接触到地下世界的苦心，还是斐培尔家在暗地里训练出来的战斗女仆，她想必都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亚尔斯大人，昨天晚上的那名袭击者，应该就是那个【亚菲鲁卡】的过往成员没错吧？」

「嗯，榭路巴先生显然是心里有数的样子，那名袭击者似乎是他过去的同伴。至于随后跟着出现的金发男子，也留下了一段令人费解的话。对方不但提到了『顾问』这名人物，还说很快会再来找他算帐之类的……」

「话虽如此，还是无从得知他们是否和神秘监视者是一伙人呢。」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太可能，但会不会是威穆琉纳家想要谋害我的性命？比方说趁我落单的时候动手之类的。我今天晚上是不是别回女生宿舍比较好啊？」

「就算威穆琉纳家再怎么权势滔天，也不会干出这么愚蠢的事情啦。他们当初就是自恃稳操胜算，才会主动提出用【贵族仲裁】来解决的提议，因此根本没必要在开打前就使出这种小人手段。毕竟主将若是缺席，【贵族仲裁】基本上就只能告吹了。既然他们打定主意要从正面击溃我们，就不会去动用可以不战而胜的方法。」

就在三人都露出一副苦思模样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的气息。

露姬和忒丝菲娅都吓一跳地转过头去，亚尔斯则只是瞥了一眼那名问题人物。

「哎呀哎呀，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话说回来，学院学生在这种时间聚集密谈，可不是什么值得嘉许的事情喔。」

「……理事长亲自负责夜晚的巡逻任务吗？您还真是热心于职务呢。」

第二魔法学院的理事长──「魔女」希丝缇微微放松表情轻笑出声，看起来再也没有比她更加适合在夜色中走动的人物了。

「嗯，算是吧。我这个理事长姑且也是个教育者，时刻紧盯着不良学生进行教育指导，说起来也是我应尽的职责嘛。」

听到希丝缇这么说，亚尔斯不禁瞬间有些怀疑。该不会先前感受到的监视者，其实就是理事长本人？

（时刻紧盯是吗？理事长的登场时机的确太巧了……不对，单纯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哎呀，瞧你看我的眼神怎么这么古怪啊，亚尔斯。该不会是在离开学院的期间感到寂寞了吧？好吧，如果只是一会儿的话，我可以让你撒娇一下喔？」

只见希丝缇装模作样地闭上一只眼睛，非常刻意地将双手环抱在胸部下方，带着妖艳的微笑撑起那对丰满的双峰。

「…………」

换作是平常的话，亚尔斯肯定会立刻翻起白眼，没好气地瞅着理事长这副为老不尊的模样，但他此刻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希丝缇的脸看。

「咦！！喂，你这是在干嘛啦！拜托你别闹了好不好？」

希丝缇原本当然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亚尔斯的态度出乎意料地认真，反而一下子把她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容挠着自己的脸颊。

而从希丝缇的这副样子来看，应该暂且可以认定她不是刚才的神秘监视者。

「唉～我知道了。那么，我只问一个问题就好。理事长，请问您刚才有在『看着』我们吗？」

「咦？噢，我刚好看到有人聚在这里，于是就走过来查看一下情况。」

「……所以果然不是理事长吧。」

「我也同意。」「看来是这样呢。」

露姬和忒丝菲娅也纷纷点头附和。希丝缇发现只有自己处在状况外，顿时不高兴地噘起嘴唇，大声嚷嚷了起来。

「什么啊，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未免太失礼了吧！我说亚尔斯你这小子，就不能稍微体恤一下我的辛劳吗？我之所以会像这样在夜间巡逻，也是为了全体学生的安全着想，毕竟最近发生了太多令人不安的事件啊！」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理事长您了。」

亚尔斯这句冷淡的回应，不仅没有起到任何开解的作用，反而造成火上浇油的效果。

「真要说起来，其他老师之所以没计较你这次突然旷课，全都得归功于我站出来帮你打圆场哦？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夹在中间有多难做人啊？如果不明白的话，包括露姬同学和忒丝菲娅同学在内，我可以在理事长室里好好告诉你们我有多么辛苦！」

结果这次没等亚尔斯说话，忒丝菲娅便急忙向希丝缇赔罪道：

「对、对不起。我们正好刚从我家回来，现、现在立刻就会回宿舍去！」

希丝缇毕竟是备受学生尊崇的前无双魔法师，忒丝菲娅似乎想尽力避免被她严厉训斥一顿。就在这个时候，露姬一脸傻眼地插嘴说道：

「忒丝菲娅同学，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说的应该没错吧？理事长。请您稍微冷静一点，我们马上就会仔细说明来龙去脉的。」

经过露姬的一番劝说，尽管希丝缇依旧不高兴地鼓着脸颊，但看样子好歹冷静了下来。

「是吗？那好吧。不过在进入正题之前，麻烦你们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把我说得像是奇怪的偷窥狂啊？」

面对希丝缇的这番质问，露姬顺势开口回答：

「因为我们从斐培尔家返回学院的途中，似乎一直有人监视着亚尔斯大人的一举一动，所以我们刚才正在讨论对方是什么来路，结果理事长您正好于此时现身。」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过，即使是露姬同学也没能探查到对方吗？」

露姬有点难为情地摇了摇头。

「是的。直到亚尔斯大人提起以前，我都没能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是我叫露姬别动用探查魔法的。让对方以为自己的行踪没有败露，应该会对我们这边比较有利。说到底，在我们拜访斐培尔家的期间，那里也发生了一场不小的骚动，因此我也变得有点草木皆兵了。」

亚尔斯有些随便地下了结论，希丝缇听了不由得苦笑起来，但是似乎姑且可以接受这个解释。

「总而言之，我明白你们刚才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了。话说回来，原来你们在斐培尔家遇上了骚动啊。我很高兴看到你们没有受伤，不过我也想知道更多详细情形呢。对了对了，我刚好也有别的事情要找亚尔斯同学，可以让我们两个单独聊一下吗？」

希丝缇旋即向露姬和忒丝菲娅说了句「不好意思」。她的口吻十分客气，表情却散发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压力。

露姬和忒丝菲娅纷纷看向亚尔斯寻求指示。由于亚尔斯本人点头表示同意，因此两人在留下一句「那我们就先回房了」之后，便朝着研究室的方向离开现场。

于是，只剩下亚尔斯和希丝缇伫立在夜晚的校园里。

「那么，理事长您这么慎重其事地说，是想要和我聊什么？」

「我们稍微散个步吧。」

希丝缇闻言，若无其事地朝着和研究大楼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亚尔斯随即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走了几分钟之后，希丝缇找了一张附近的长凳，拢起裙子在长凳上坐了下来。她一边招呼着亚尔斯在自己身旁坐下，一边有些不着边际地开口：

「我说亚尔斯，我这个人呢，是把这座学院的全体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宝贝孩子看待。他们都是总有一天会离巢独立的雏鸟。然而，无论我多么重视学生的存在，假如对方是会危害到整座学院的人物，那么事情就得另当别论了。」

希丝缇说话的同时，嘴角浮现出一抹浅笑，让这番话显得更加冷冽无情。

纵使是少根筋的亚尔斯，也不会没神经到在这时候插嘴打断。为了听出理事长话里的真正含意，他把自己的意识融入寂静之中，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您想说什么……但您所说的这个人物是在指我吗？」

希丝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后说：

「是啊，你的确也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儿童。不过如果只是你这种程度的话，这座学院以前也出现过蕾蒂这样的问题人物。你们真的是给我惹了一大堆麻烦呢。」

希丝缇说着说着，神情有些怀念地垂下眼角。

如此说来，所谓的「会危害到整座学院的学生」究竟是在指谁呢？

「所以说，在接下来的谈话里，我不会把你当成一介学生，而是把你视为学院的──我的友军来看待。」

「这还真是开门见山呢。我是您的友军是吗？那么，我们的敌人是谁？」

希丝缇先是刻意停顿了一下，这才以严肃的语气接着说：

「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总督吧。」

「──您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嗯，当然是认真的。」

只见希丝缇以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背后的真相吧。不过，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其实是你本人喔。毕竟你此刻也身在贝利克的赌局──或者说是阴谋诡计之中呢。」

希丝缇语带讽刺地如此断言。

「是这样子吗？虽然总督确实老是在暗地里安排好一切，但我还是不明白您这番话想表达什么意思。不管怎么说，在这次威穆琉纳家的事情上，就算是总督也没办法操控他们的行动吧？」

「谁跟你说我在说威穆琉纳家的事情了？虽说这的确也是个麻烦，但并不是我想要说的『主线』。你别看我好像整天没事干似的，其实我可是做了许多调查工作。某种非比寻常的严重事态……很可能已经正在酝酿当中。」

希丝缇一脸严肃地这么说完后，暂时打住了话语。

「这听起来不是能在外头随便聊的话题啊。那么，理事长，请容我请教一下：您所担心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亚菲鲁卡】。我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

亚尔斯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希丝缇看，凭着习惯下意识地保持着冷静的样子。在最近的这几天里，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根据榭路巴所言，这支部队已经脱胎换骨为不同于以往的组织。而他的这个说法，等于是意味着这支过去的暗杀部队，如今也依然维持着组织的正常运作。亚尔斯想起了【亚菲鲁卡】和元首之间的恩怨纠葛。就算两者之间不再像过去那样紧密连结，或许还是存在着藕断丝连的特殊关系。

若真是如此，理事长很可能承受了各方施加的巨大压力。毕竟这座学院不仅和军方有着紧密联系，作为培养魔法师的国家教育机构，自然也和亚鲁法这个国家本身产生了强烈的纽带关系。

不同于目露精光的亚尔斯的预想，希丝缇突然问起一个问题。

「我说亚尔斯，我想问你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对你来说，莉莉夏同学……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是一个有益的人物吗？就如我刚才所说，我身为理事长有保护学生的职责，但前提在于她没有跨过那条红线。只要是会危害到学院的存在，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莉莉夏只是被派来监视我的人而已。因为露姬已经成为我的搭档，所以该说她是露姬的继任者吗？总之必须做个样子给军部那里一个交代。」

「表面上是这样呢。」

希丝缇模棱两可的语气，教人摸不透她真正的意图。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莉莉夏的名字？然而，亚尔斯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并认为这个猜想有一半是正确的。为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亚尔斯单刀直入地向掌握关键的希丝缇询问：

「那么，暗地里是怎么回事？」

「莉莉夏同学……她是【亚菲鲁卡】的一员喔。贝利克将她拉入军方，完全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希望她发挥出犹如缰绳的作用，牵制住【亚菲鲁卡】的实质统领者──弗琉斯埃文家失控的局面。」

亚尔斯在先前和威穆琉纳家的谈判中，就隐约察觉到莉莉夏所说的「家业」其实就是【亚菲鲁卡】。而莉莉夏是其中一员的事实，也早就在他的意料范围之内。

「然而，贝利克的这一步棋没能发挥太大的效果。虽然我不晓得你有多少程度的了解，但是现在的【亚菲鲁卡】和直属于元首的时期大不相同，基本上就是一个独立运作的组织，却依然保有作为肃清部队的獠牙，因此就像是一头不受拘束的嗜血猛兽。如今这支部队的肃清对象，完全取决于现任领袖的恣意判断。」

「如果是这样的话，军方和贵族都不会坐视不理吧？」

亚尔斯不禁感到有些惊讶，但他马上就想起另一件事情而镇静下来。

先前莉莉夏和忒丝菲娅吵架的时候，曾经提到利姆弗杰家是有些异类的贵族家系，而弗琉斯埃文家在几个分家里又是最为特殊的存在。

更进一步来说，昨天出现在斐培尔家的金发男子，恐怕就是【亚菲鲁卡】的其中一员。而且不是过去，而是现在的成员。不过他那天找上门来的目的，是逮捕或抹杀那名袭击犯。若是单从这件事情来看，【亚菲鲁卡】似乎也还没到失控的地步。

「哎呀呀，这可不好说喔？他们现在可是具有相当实力的势力呢。只不过，至少对当前的亚鲁法来说，【亚菲鲁卡】是个不稳定的危险因子。如果莉莉夏同学无视贝利克未雨绸缪的苦心，选择以服从弗琉斯埃文家的意志为优先的话，无论是亚鲁法军方……抑或是整个亚鲁法的将来，都会陷入可以预见的混乱局面之中。」

（……原来如此。）

希丝缇眯起眼睛，凝视着不由得蹙起眉头的亚尔斯，仿佛是在迫切地要他尽快给出答案。

（倘若理事长认定莉莉夏是危险人物……将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没错，这件事情不仅关系到亚尔斯，更会直接影响到忒丝菲娅的人生。假如莉莉夏在这个时候遭到学院开除，在即将到来的【贵族仲裁】里，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的力量关系有可能因此彻底失衡。

换句话说，在这个时间点上断绝和莉莉夏的关系，对亚尔斯来说是没有什么利益可言的做法。不过，就算莉莉夏真的被学院扫地出门，当时订下的约定应该也还是有效。她向威穆琉纳家的艾尔争取来的【贵族仲裁】的裁判一职，在贵族社会的行事规则里应该是相当重要的角色。既然如此，就不能因为个人原因而被随意替换掉。况且，虽然亚尔斯不太想做出威胁逼迫的举动，但是若有必要，他确实可以仗着实力强迫对方遵守约定。

亚尔斯让脑袋全速运转起来，思考着这种情况下的「正确解答」。对他而言，莉莉夏到底是不是有益的存在？自己究竟该怎么回答这个微妙的问题？

他只用了零点几秒就得出了最后的答案。

「我的回答是：哪边都不是。」

「……？」

亚尔斯看着有些愣住的希丝缇，详细回答道：

「老实说，不管是哪边都无所谓。她如果只是想要监视我的话，随便她怎么做都没关系；假如她不是来监视我的，我也不在乎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非常合理的判断呢。虽然我作为理事长不该说这种话，但是你没有感情用事真是帮了我大忙。」

希丝缇那张彻底抹除情感的脸孔上，流露出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的冷峻之意。

「您打算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这也是一种选择哦。斐培尔家昨晚发生的那场风波，应该和【亚菲鲁卡】有一定关系吧？」

「您是从哪里知道的？」

亚尔斯不认为斐培尔家会这么容易走漏风声。那么，希丝缇又是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的？难道在回到学院的路途上，一直监视着他们的可疑人物真的是理事长吗？

「你最好还是多钻研一下不动声色的功夫哦，现在的你太容易被人看穿心思了呢。我不会闲到去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啦。正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我当然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总而言之，你没有出手相救莉莉夏同学的意思吧？我觉得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喔。」

亚尔斯这才意识到希丝缇是在套自己的话，内心瞬间动摇了一下。假如是军人的思考方式，就该果断抛开多余的累赘，就如同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

虽说莉莉夏确实有一定的利用价值，但是自己也没有非要她不可的理由。

亚尔斯强装冷静地回道：

「我不关心莉莉夏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是不想付出无谓的劳力而已。理事长您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过在我看来，你已经付出不少劳力了不是吗～？」

希丝缇故作糊涂地说道，只是她当然也很清楚这是绝对必要的劳力付出。在先前伊莉依丝大闹【学园祭】的那场风波里，希丝缇也协助隐瞒了她是犯罪组织【库拉玛】干部的事实。毕竟和伊莉依丝相关的过去情报一旦公诸于世，无庸置疑会冲击到坐在总督之位上的贝利克。曾经在军中待过的希丝缇，自然非常清楚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话说回来，您为什么要问我的看法？难道视我的回答而定，理事长您本人就会出手相救吗？」

「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呢。我不会──或者该说不能出手相救。不过，我可以选择对你透露哪些情报。」

「您还有没透露的情报啊？不，就算您不肯透露给我，我只要去请教总督或其他人……」

亚尔斯说到这里，发现希丝缇的脸上浮现出坏心眼的笑容。

「也就是说，这也在总督的盘算之中？」

「…………」

这还需要我说吗？──希丝缇的沉默明白地传达出了这样的讯息。

只见她竖起两根手指比出胜利的手势，带着滑稽的表情弯了弯那两根手指头。

「你该不会是『两边』都想要拯救吧？你要是跑去联络总督的话，等于是直接断绝了这种可能性喔。我刚才也说了吧？总督是在赌一把。正因为不是每件事情都能称心如意，所以人生总是有需要赌一把的时候。不过，贝利克那头老狐狸不可能没考虑到避险措施。因此不管最后结果为何，基本上都会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就算出现损害也会停留在最低限度。但是对你来说，或许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吧。」

希丝缇身为以不同立场参与了这项计划的「另一个人」，之所以用这种把过错全推到贝利克头上的说法，自然是为了避免将来遭到亚尔斯秋后算帐。作为让贝利克一个人扮黑脸的补偿，就把他过往欠下的人情债一笔勾销吧。

正是因为希丝缇打着这种如意算盘，才会对亚尔斯采取这样的行动。

「虽然您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提醒我别做傻事……但真正的意思，其实是要我去帮助莉莉夏吧？」

「我可没这么说喔，毕竟学院以外的事情并不在我的责任范围之内。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够明白吧？反正贝利克已经把你卷入这个漩涡了。这件事情肯定会成为一个分歧点。」

既然说是分歧点，那就意味着必须做出抉择。

尽管亚尔斯觉得希丝缇的说法太过夸张，不过这确实是贝利克有可能干出来的事情。

「所以您是想说，总督当初派遣莉莉夏过来监视我的时候，就已经连这件事情都已经预料到了吗？」

只见希丝缇的嘴角扬起一抹弧线，亚尔斯将其解释为肯定的信号。

如此说来，莉莉夏之所以会被提拔来监视自己，最主要的原因似乎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同龄人的关系，两人年纪相近或许只是单纯的偶然。然而，贝利克甚至利用了这样的偶然，不断向前推动着整个计划的样子。

即使真是如此──即使一切都照着贝利克的剧本在走，亚尔斯也不会撤回自己所说的话。他现在早已分身乏术，而且最近又杠上了威穆琉纳家。哪怕是亚尔斯这样的超人，也不能再负荷更多的重担了。

假如是会牵扯到自己的事情，亚尔斯当然得主动出手解决麻烦，但是他不会去管「除此之外」的鸡毛蒜皮小事。这是他给自己订下的最低底线。

亚尔斯一直以来都是奉行着这样的原则。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条可说是内心分界线的底线，似乎就快被他自己亲手摧毁了。

（这就是所谓的一步错、步步错吧……啧。）

亚尔斯不禁在心中咂了咂嘴。真要说起来，在他出手帮助忒丝菲娅的那一刻起，这道底线就已经出现裂痕了。就算他能找出各种理由和借口，也依旧无法解释自己的矛盾行为。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或许这道底线打从一开始就存在着脆弱的漏洞。

「你打算怎么办？要在为时已晚之前出手干预吗？虽然这应该也在总督的预期之内就是了。」

「唉～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才不管总督是怎么想的。我姑且问一句，您说的『为时已晚』是什么意思？」

亚尔斯一边打量着希丝缇的表情，一边再次确认似地询问。

「这个嘛，反正现在做出抉择可能也已经太迟了，我就直接告诉你吧。」

希丝缇故弄玄虚地把视线从亚尔斯身上移开。此刻已经不再需要精心策划的诱导，她只要再推最后一把，就能让即将落网的猎物踩中陷阱的触发机关。

正因如此，希丝缇没必要再使用模棱两可的话语。尽管贵为人类的最强魔法师，可是眼前这名入学未久的少年，正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搅得内心烦闷不已。毕竟他缺乏和别人互动的经验，而且大多时候只停留在表面的交流。

因为这样的关系，希丝缇必须负责好好教导这名少年才行。

最重要的是，她本人只希望亚尔斯选择某个特定选项。她刚刚才从爱管闲事的师父那里收到了一条情报，而此时的她决定把这条情报毫不保留地透露给亚尔斯。

「莉莉夏同学目前并不在宿舍里，而是前去执行她『家里的工作』了。身为【亚菲鲁卡】的一员，她恐怕已经前往斐培尔家。我说到这里，你应该就明白了吧？请你站在这个基础上去思考，因为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假如莉莉夏同学和斐培尔家发生冲突……你想必很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吧？」

听到这番话的当下，亚尔斯的眼眸立刻失去了感情的光芒。

希丝缇没有试图进行解读，只是回看着亚尔斯的眼睛。她在向亚尔斯坦白一切的时候，已经做好不管他做出什么判断，自己都会选择尊重他的心理准备。而亚尔斯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希丝缇其实也大致猜想得出来，但是她衷心期盼自己的猜想是错误的。

「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可言？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人能威胁到我的存在。哪怕是威穆琉纳家也一样，大不了我把他们家族的人全都收拾掉就是了。」

这道冰冷无机质的声音，让希丝缇失望地垂下肩膀。没错，这世上没有人能侵犯亚尔斯的自由。因为在这世上自由漫步的他，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现在的亚尔斯，只是在纡尊降贵地「奉陪」凡夫俗子的悲欢离合。

原本希望学院生活能够给这名少年带来一些改变……但如今看来这样的期待只是水中泡影。尽管亚尔斯确实有了些许变化，可是他们完全看错了他的本质。无论是贝利克还是希丝缇，都未能真正理解深藏在他心底的无尽黑暗。

「的确是呢。」

希丝缇竭尽全力才挤出这句回答，脸上浮现明显的沮丧之情。在这个面临抉择的关键时刻，就算亚尔斯选择了不符期待的选项，也没有人能断定他的选择是错误的。任何人都无权对他的选择说三道四。

正因如此，希丝缇才会如此「衷心期盼」。

「您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吗？」

「嗯，不过，最后可以再听我说一句吗？」

「…………」

「老实说，我希望能够帮忙拉莉莉夏同学一把，只是我也必须考虑到和斐培尔家的情谊，因此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就只有你了。不过，还有另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你当初不是已经在内心发誓，决定再也不让人夺走自己珍惜的事物了吗？难道你打算重蹈大侵攻时的悲剧吗？」

希丝缇毫无惧色地面对这位史上最强的学生，轻轻地把手放到亚尔斯的头上──如同她当年做过的一样。虽然亚尔斯在那之后长大了许多，但是他的身形基本上还是少年的体格，因此希丝缇的这个举动倒也没有显得太过突兀。

「所以您的意思是叫我去拯救所有人啰？」

「我并没有要你去拯救所有人。不过，你看，这是伸手可及的距离喔。你的手肯定能够构着莉莉夏同学的。再说你可是那几个丫头的师父，在这种时候让弟子见识一下你的帅气之处，不也是你这个师父应该要尽的职责之一吗？」

「……我可从来不曾自居为那几个丫头的师父。」

亚尔斯冷淡地回答，希丝缇则是默不作声地直视着他。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学院的广大腹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中……两人眼眸中的光芒静静地碰撞在一起。

第十二卷 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照进室内的昏暗阳光，似乎反而让少女的心情变得更加低落。今天的黄昏天空是一片暗红色，仿佛在宣告世界末日的来临，让人明显感受到深沉的黑暗正在悄悄降临。

少女踩着犹如不法侵略者的步伐，蹑手蹑脚地走在漆黑的房间中。

虽然这里无庸置疑是她的房间，但是少女经常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无论走过多少回都依旧不习惯的地板，以及不管过多久都难以适应的家具摆设。明明房里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要求和喜好来布置……但在大功告成的那一瞬间，少女的内心却突然浮现一个疑问。

这里究竟是谁的房间？

在老家的房间和宿舍的房间之间，存在着一道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明明这房间的家具和生活用品，都是自己精心挑选而来的物件。

莉莉夏沉浸在这股莫名的惆怅感中，再次环顾起这间校方特别安排给她的单人宿舍房。

她从未如此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的消沉情绪。在进入这间满是同龄少年少女的学院就读之后，她的情感波动很自然地随着外部刺激而加大，不再能够立刻把情绪切换到执行「家业」的模式。

莉莉夏一语不发地卸下衣橱的底板，把藏在底下的东西直接塞进手提包里。那是她在执行家业时用来掩人耳目的行动服装，和她身上暂时穿着的学院制服几乎毫无共通之处。

她接下来马上就要动身回到老家。不过，她现在还不能换下这身学院制服，而是必须再扮演一会儿普通学生的角色才行。

走出宿舍之后，莉莉夏不断向路上擦肩而过的朋友微笑问好，但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不经意地想到一件事。

「刚才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此刻的莉莉夏实在懒得去思考这个问题。

算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即走进转移门里。

莉莉夏就这么移动到了中层街区。走出转移门后，她悄悄环顾了一下周围，确认自己没有被任何人跟踪。

虽说是中层街区，但这里是被人们视为乡下的区域，和贝里兹之类的大城市有着天壤之别。到处都可以看到木造的古老民家，让人有种回到过往美好时代的错觉。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色中，矗立着成排的民家和集合住宅，其中还错落着几间雅致的店家，给人一种新旧交杂的马赛克拼贴画印象。

半晌过后，莉莉夏来到了一栋建筑物的前面，小心不引人注目地溜进了门里。

入口的不远处有一个十分简陋的柜台。阳春的窗口上方设有一道隔板，让客人和工作人员都不会看到彼此的脸。

而客人在这里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告知住宿的天数并且直接结清款项。

为了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这家旅店要求一切都以现金支付。莉莉夏用熟练的手势，把一叠硬币放到柜台的桌上。总额是三万迪尔多。

只见一只手从隔板后面伸了出来，一句话也没说地收走那叠硬币，紧接着扔出了一把房间的钥匙。这笔费用当然是包括了封口费。和住宿费一起支付的封口费，必须是刚好不多不少的数字。哪怕只是错了一点，也会被视为破坏默契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旅店方面不仅会拒绝客人投宿，甚至还会当场把人从店里赶出去。

入住这家陈旧旅店的莉莉夏，推开自己房间的房门后静静地走了进去。嘎吱作响的地板；破旧不堪的家具；怎么看都称不上高档的床单。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应该不会有人愿意入住这种鬼地方。

和付出的高昂费用相比，这家旅店的装潢和服务显然不成正比。如果向附近居民打听风评，肯定不会听到什么正面的评价。

但哪怕是这样的破烂旅店，对世上一部分人来说也是深具存在意义。毕竟这里的工作人员收到住宿费后，基本上就不会去管房间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对于生活在地下世界的人而言，这样的地方可说是不可多得的行动据点。

除此之外，由于场所性质的关系，旅店老板很自然地成了小有名气的黑市情报贩子，就连【亚菲鲁卡】也将此处视为重要的情报来源。

莉莉夏把手提包搁在陈旧的床铺上，从里头取出带过来的那套行动服装。

她一边脱下身上的制服，一边在心中自言自语起来。

（看来差不多该放弃这个活动据点了，这一带的居民似乎已经认得出我的模样。对了，刚才的那伙人多半也是同行吧。）

莉莉夏不经意地想起方才的光景，不由自主地停下换衣服的动作。

先前她付清住宿费的时候，刚好有五个人走进了旅店。那群人一身衣衫褴褛，看起来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恶臭，不过莉莉夏会特别留意到他们是有原因的。因为在一群男人之中，有一名存在感格外强烈的人物……具体来说，就是夹在四名男子中的一名女子。

女子身上带着的气场，几乎可说是鹤立鸡群。她穿着一套妖艳无比的性感服装，婀娜的身材更是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风情。像她这样的超级尤物，显然不是在这种破烂旅店卖笑为生的娼妓。非要说的话，她更像是统率着那群无赖汉的女王蜂。

除了那名独树一帜的女子以外，其他男子从破烂衣袖里露出的手臂上，都带着明显的伤疤或是刺青。而且看上去全都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自然更加勾起了莉莉夏心中的怀疑之情。

那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尽管莉莉夏无从知晓问题的答案，不过她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他们肯定和自己一样，都是活在地下世界的人。

（还是别想那么多了吧。）

莉莉夏快手快脚地换好了身上的衣服，仿佛要抹去那名女子在和自己擦身而过时留下的香水味。

她将全身都包裹在漆黑的紧身衣里，并且披上了以抗魔法纤维制成、具备魔力干扰功能的特殊大衣。接着，她用蒙面布遮住下半张脸，在衣服的下摆和袖子里都藏入暗器。

最后，她戴上了由魔力良导体纤维织成的特制手套，这种素材平常是使用在AWR上的。

切换成百分之百的「工作用」状态──也就是这一身漆黑的装束之后，莉莉夏用通讯装置发送了一条信息，告知自己将立刻赶往事先定好的地点。

（任务开始。）

只见她悄无声息地从窗户降落到地上，旋即风驰电掣地穿越了杳无人迹的寂寥巷弄。

当莉莉夏抵达目标地点的时候，整片大地已经笼罩在夜幕之中，如今恰好是最适合执行任务的时候。这一身漆黑的装束在夜色中很难被肉眼发现，再加上抗魔法纤维大衣有着干扰魔力的作用，因此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探查魔法的搜索。

如果只是普通任务的话，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但是像这次一样对方是个高手的时候，就一定要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这是一次绝对不允许失败的任务。这股无比沉重的压力，让莉莉夏的呼吸从刚才开始就变得有些紊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冒汗。

那座矗立在广大庭园尽头的宅邸，应该就是目标人物所在的地方。莉莉夏一边用特殊望远镜确认情况，一边在心中自言自语起来。

（……警备异常森严呢。）

她已经在宅邸周围辨认出几名女仆的身影。只要观察这些女仆的动作和视线，就会立刻明白她们不是普通的女仆。

（不过，我已经找到突破口了。）

莉莉夏眼尖地察觉到，庭园和宅邸的附近都布下了天罗地网的魔力钢丝。

这些魔力钢丝尤其集中在警备薄弱之处，显然是想要诱导入侵者主动踏入陷阱。除了空中以外，地上也遍布着松弛的魔力钢丝，构成了两段式的陷阱。如果只顾着警戒悬浮在半空中的陷阱，那么很快就会不小心踩到脚下的钢丝，从而自动触发其他陷阱。

（换作是普通人，大概无法察觉到这些陷阱……但是我可不一样！）

006

没错，这种由魔力钢丝构成的陷阱，根本无法对莉莉夏构成任何威胁。她露出一个无所畏惧的笑容，无声无息地朝着庭园彼端的巨大宅邸逼近而去。

……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莉莉夏穿越了警备网后，身手娴熟地成功潜入宅邸内部。姑且不论魔力钢丝的陷阱，光是为了寻找警备的漏洞，就花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

虽然心中无比焦急，但是莉莉夏不断告诫自己这次绝对不许失败，从而勉强保持住了全神贯注的紧绷状态。没错，自己不能再让哥哥更加失望了。

莉莉夏紧贴着墙壁前行，彻底抹去了身上的气息，让自己的身影和黑暗完全融为一体，顺利地从庭园移动到宅邸一隅。如果可以的话，她很希望能做好完善的事前准备，但这次的任务指令来得太过突然，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进行实地勘查。因此尽管她知道这样有点胡来，也只能选择直接潜入宅邸。

虽说有些蛮干的味道，但只要最后能够击杀目标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然而，要说莉莉夏有什么估计错误的话──

（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斐培尔家的警备网应该更加薄弱才对。这在贵族社会中明明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啊。）

令人意外的是，今天连宅邸内部也是戒备森严的样子。莉莉夏紧贴在后门旁边，侧耳倾听着屋里的一切动静。正如她所预期的，这里似乎是随扈和仆人的待命场所，可以听到正在休息的女仆们的交谈声。从声音来判断应该有两个人。

「那么，我差不多该下班啰。」

只见后门伴随着这句话被人打开，室内的灯光顿时流泄到屋外。就在那名女仆转身准备锁上门的那一刻，莉莉夏立刻绕到她的背后勒住她的脖子。

莉莉夏在内心倒数计时，当她数到零的时候女仆便刚好昏迷过去，整个人直接瘫软下来。莉莉夏顺势支撑住女仆的身体，就这样把女仆拖到树丛里藏起来。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门，从仅容一个人通过的门缝潜入室内，随即向另一名女仆的心窝送上一记膝击，这名女仆马上一声不响地倒了下去。幸运的是，两人都只是普通的女仆。假如她们是守在庭园里的那种战斗女仆，莉莉夏就势必得花更多功夫，才能在不杀人的情况下制伏她们。

（不管怎么说，首先必须找到目标人物才行。）

根据先前在外面的观察，目标人物应该就在宅邸内部。从她事前收到的最低限度情报中，也明白暗示着这件事。

片刻过后，莉莉夏一溜烟地从藏身房间钻进本馆，沿着宅邸里的阴影角落快速地一路潜行。她凭借着自幼锻炼出的隐密技能，让普通人就算从自己身旁走过，也无法察觉到她的存在。

近年来，有愈来愈多的要人住宅和重要设施会采取相应措施，借此反制各种透过魔法实现的匿踪技巧。因此对于暗杀者来说，传统的体术和武器，以及最先进的抗魔力装备，反而才是最为可靠的杀人工具。本领高超的暗杀者，会将过人的运动能力和最先进的装备结合，再搭配上魔法难以察觉的高水准魔力操作技术，就能够不被发现地穿越索敌网的封锁。在那之后，就是靠着传统的格斗术和武装来杀死目标人物。

正如某句老话所说：「杀人这种事情，只需要拿一支笔刺进颈动脉就完事了。」即使是在这个魔法发达的时代，暗杀也不需要动用到华丽的魔法。

飞快地跑上楼梯之后，莉莉夏立刻整个人贴到墙面上，尽量不露形迹地只用眼角余光窥探通道的动静。

只见视线的彼端有一名正在穿过通道的女仆，她冷不防地停下了脚步。

那名女仆似乎感觉到微妙的气息……但这对莉莉夏来说并不构成问题。既然都来到这里，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动手了。她内心早已做好觉悟，并没有任何动摇。

（假如她真的察觉到我的存在……那我也只能马上动手了。不过，应该还可以再观望一阵子──）

结果，那名女仆就只有停留一瞬间，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通道的另一头。就在莉莉夏刚松了口气的时候──

位于莉莉夏正面的那扇房门打开了。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拉着堆满餐具的手推车，从里头走了出来。这名女子身上穿的不是先前看到的那种女仆服，而是令人联想到女管家的黑色连身洋装和白色围裙，头发则是用白色女仆发箍扎了起来。一言以蔽之，就是最为古典的女仆造型。

「哎呀，对了，我还没向夫人……」

女性像是忘了什么般嘟囔一句后，朝着一楼的方向喊了一声，似乎想找个人过来帮忙的样子。但是楼下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她只能无可奈何地将手推车掉头。

然而，女性的这番动作，不知为何隐隐有股演戏的味道。

（难道她发现我了吗！？不对……）

莉莉夏不敢大意地观察着女子的一举一动，却依然无法从中看出端倪来证实自己内心的想法。再次细看之后，女子的动作似乎没有特别奇怪之处，莉莉夏也对自己的潜入技术有着一定的自信。

至少她的行踪想必还没暴露。况且在特殊大衣的屏蔽之下，基本上无须担心被探查魔法给揪出来。

尽管现在的状况有点进退两难，不过莉莉夏认为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于是她改变了潜伏的位置，移动到挂着窗帘的窗户后面。

就在这个时候……

「你来得正好，赫诗朵。」

戴着白色发箍的中年女性，出声喊住了刚才那名一度停下脚步的女仆。

莉莉夏原本以为这名女仆已经离开了，但她似乎是在通道尽头处理什么事情的样子。戴着白色发箍的中年女性随即推着手推车，走近这名女仆后向她吩咐事情。

「我还得去找夫人做今天的汇报，能麻烦你帮我把这台手推车推回原处吗？」

「知道了，侍从长。」

「那就交给你啰。」侍从长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手推车交到了名为赫诗朵的年轻女仆手里。只见手推车立刻猛然颠簸了一下，车上餐具「叮叮咚咚」的碰撞声，顿时响彻了整条走廊。

「哎呀哎呀，你可要小心，别打破了。」

侍从长连忙伸手扶住赫诗朵的其中一只手。后者则是有些诡异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很难说是笑容的表情，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是……」

以专业女仆的素养来说，这名女仆恐怕连二流都算不上。而她那副不怎么讨喜的模样，也实在不适合从事女仆这个职业。不过她看起来还很年轻，大概只是初出茅庐的菜鸟吧。

就在莉莉夏内心如此嘀咕的期间，侍从长和赫诗朵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侍从长所去的方向，正好就是莉莉夏打算前往的地方；推着手推车的赫诗朵所去的方向，则是侍从长方才准备前往的地方。

莉莉夏一边全神戒备身后的动静，一边悄无声息地跟在侍从长后头。

侍从长刚才有提到她要「去找夫人做汇报」。换句话说，她现在应该是要去见斐培尔家的当家。

既然如此……「目标人物」肯定也会在那里。

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天赐良机，莉莉夏不得不按捺住涌上心头的雀跃之情。

这次的任务，其实是为了让莉莉夏洗刷自己的污名。

整件事情肇因于莉莉夏前些日子所犯下的过错。具体而言，就是她身为【亚菲鲁卡】的一员，居然在未经请示的情况下，就擅自介入其他贵族的家族恩怨，甚至自告奋勇地要在【贵族仲裁】里担任裁判一职。

对于利姆弗杰家来说，即使她尽可能地保持客观中立的立场，卷入威穆琉纳家和斐培尔家的纠纷，还是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相应的风险。因此莉莉夏未经当家允许就做出这个决定，在报告中被视为极为严重的问题。

其结果就是，莉莉夏受到了兄长的严厉斥责。兄长在对她的表现深感失望的同时，还用极度冷漠的语气表示她是一无是处的家族之耻。

「搞清楚自己有几分斤两吧。」这句话至今仍在莉莉夏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今回想起来……她身为【亚菲鲁卡】的一员，而且同时拥有利姆弗杰和弗琉斯埃文两个姓氏，确实不该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

想当然耳，身为现任当家的父亲，肯定已经透过兄长的转述得知此事了。

然而，莉莉夏在和艾尔的谈判中所采取的行动，说到底是为了防堵威穆琉纳家的造反和亚鲁法国内的混乱。

利姆弗杰家自然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管。正因如此，作为折衷的应对方案，由莉莉夏主动请缨担任【贵族仲裁】的裁判一职，应该不失为一个妥当的解决之道。

可是，兄长大发雷霆的同时，要求她去执行某项新任务以洗刷污名。根据兄长的转述，身为当家的父亲做出了宽大的处置，表示只要莉莉夏能够完成这项「暗杀任务」，就能将这次的巨大过错直接一笔勾销。

因为【亚菲鲁卡】自古就奉行一项铁则──耻辱只能用鲜血来洗刷。

对莉莉夏而言，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执行【亚菲鲁卡】的任务，但她其实几乎没有单独执行任务的经验。

尽管如此，事情的进展可说是前所未有的顺利。

在斐培尔家的宽广宅邸中，莉莉夏一边躲在隐蔽之处，一边紧跟在侍从长身后。最后，侍从长终于在某个房间前面停下脚步。只见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后，身影就此消失在那间房里。

（那里就是芙萝婕·斐培尔的书房吧。）

莉莉夏一溜烟地靠近那个房间，偷偷摸摸地打量起房间里的状况。执行暗杀时，在真正动手的那一刻前，都绝对不能让目标人物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莉莉夏恪守着这个原则，同时将魔力注入手套的指尖。

在她巧妙的操纵下，总算等到登场机会的得意武器──魔力钢丝，直接把她整个人吊上了房门上方的天花板梁柱。

不一会儿后，房门再次被人打开，这次从房间里退出来的是一名老年男性。男子有着一头如雪般的白发，和一张满是深邃皱纹的脸庞，恐怕就是斐培尔家的管家了。

只见这位老管家把双手背在腰后，背脊仿佛被打入木桩般挺得格外笔直，踩着完全不像老人的沉稳步伐穿过走廊。

莉莉夏目送老管家的背影走出一段距离后，立刻无声无息地从天花板上降落下来，操纵着双手之间的魔力钢丝，朝目标人物袭击而去。她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动作──从背后把魔力钢丝套到对方脖子上──一切就会在瞬间结束。

然而就在下一刻，老管家简短地说了一句话。

「赫诗朵。」

说时迟那时快，莉莉夏身旁的房门被陡然撞开，一道裙摆翻飞的身影从门内窜了出来。伴随着宛如被魔动车撞上的巨大冲击，房门的碎片顿时于空中四散飞舞。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被唤作赫诗朵的女仆踢出了凌厉的一脚，发出划破空气的锐利尖啸声。

只见回旋踢穿过漫天飞舞的木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莉莉夏。

虽然莉莉夏立即举起手臂防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无法完全格挡下来。犹如铁块般的沉重冲击力，让她的骨头一阵嘎吱作响，整个人被狠狠踢飞出去，直接撞破了二楼另一侧的窗户，朝着窗外的地面掉落下去。

「唔！？」

莉莉夏一边勉强挡住倾泻而下的玻璃碎片，一边把绷紧的魔力钢丝钉入墙壁作为支撑，以此来减缓身体落下的速度。因为她是用歪斜的姿势强行做出这番动作，所以很可能因此损伤到手臂的肌肉，但是这样总比背部直接撞上地面来得好。

就在莉莉夏好不容易重整姿势，准备承受落地的冲击之际……

在头顶皎洁明月的照耀下，她赫然发现一道黑影正从上方朝着自己急落而下。

莉莉夏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想着要把自己赶到屋外，为的是尽可能不让当家受到战事波及。

那道垂直落下的身影是一名女子──裙摆同样被风吹得像是船帆一样扬起。其中一条曲线优美的长腿，正高高地举在她的头顶上，宛如半空中拉开的美丽弓弦。

在地心引力的加成下，莉莉夏交叉护在身前的双臂，终究无法抵挡住这记接踵而至的战斧踢。

她不得不把意识集中到身体正下方，准备承受从背部而来的强烈冲击力。

果不其然，伴随着身体撞上石板所发出的沉重闷响，一股让脑袋发麻的剧痛随之窜遍全身。紧接着，反作用力让她的身体微微弹跳了一下。

承受不住冲击的莉莉夏，不由自主地呕出一口鲜血。为了躲避更进一步的追击，气喘吁吁的她立刻向旁纵身一跃，仿佛是一头负伤的猎豹。

当莉莉夏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时候……刚才狠狠赏了她一记战斧踢的那名女仆，已经杀气腾腾地站在她的面前。

月光照耀之下，只见那名女仆的眼眸一片浑浊，瞳孔里连一丁点光芒都看不到。紧抿的双唇没有任何光泽，身上丝毫没有半点作为女仆的亲切气息。

（真是糟透了……好痛！？）

大概是肋骨裂开了吧。尽管没有完全骨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在这种身体状态下实在很难逃出生天。如果不先打倒眼前的敌人，强行制造出一个突破口的话……

莉莉夏在心中如此琢磨着，同时用力咬紧嘴唇、将力量注入有些站不稳的双腿。带着铁锈味的血臭立刻盈满整个口腔。

她飞快地拉开嘴上的黑色蒙面布，将嘴里的一口鲜血直接啐了出来。接着她再次转回正面，向面无表情地紧盯着自己的女仆说道：

「那件女仆服……真的完全不适合你呢。」

虽然莉莉夏竭尽所能地虚张声势，女仆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句挑衅只是徒然地消融在庭园的夜气之中。

忽然之间，头顶上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抬头一看，破损的窗框已经被直接拆除，最一开始向莉莉夏发动奇袭的女仆──赫诗朵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只见她身手俐落地往窗外纵身一跃，就这样裙摆翻飞地降落到地上。

（假如是一对一的话，最坏的情况下我还能勉强应付……但如果是一对二……）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莉莉夏再次用蒙面布遮住嘴巴。接着，她硬是按捺住加速的心跳和全身的疼痛，尽可能冷静地分析敌方的战力。

至少目前可以确定的是，相较于先前在外面见到的警备人员，这两名女仆的实力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她们两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危险气息。

尽管如此，莉莉夏还是下定了决心，将双手的手套戴得更紧一些。

「……噢？那就是你的AWR吗？」

「──！！」

莉莉夏立刻转过头去，发现刚才还在二楼走廊上的白发老管家，已经拖着长长的月影站在那里，正饶有兴致地抚须端详着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这下子就变成三对一了。莉莉夏不禁诅咒起自己的粗心大意。她只能摆出侧身应敌的架势，保持在可以应对夹攻的状态。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见到老管家身影的当下，两名女仆马上打直背脊，解除了原本的战斗姿势。老管家向她们两人点了点头，慰劳了一句「赫诗朵、埃伊朵，辛苦你们了」，旋即再次把视线转到莉莉夏身上。

「怪不得你能够突破我的陷阱，原来同样是擅长使用魔力钢丝的人啊。看来我的思虑还是不够周全呢。」

老管家露出自信无畏的微笑，以一双无比柔和的眼睛上下打量起莉莉夏的漆黑装束。

「原来如此。从隐藏武器的数量和种类来看……目标人物果然是我呢。」

莉莉夏只觉得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

（他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他说得没错，莉莉夏身为当家的父亲这次所指定的暗杀目标……正是斐培尔家的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虽然莉莉夏对此感到莫名其妙，觉得怎么事到如今才下达这个命令，但是质疑任务内容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赫诗朵、埃伊朵，麻烦你们听从西托荷玛侍从长的指示，回到你们各自的岗位上。这也有可能是声东击西的战术，因此这里交给我一个人就够了。」

两名女仆不带情感的视线，越过莉莉夏看向了榭路巴。

然而，榭路巴只是微微一笑，安抚似地说了一句：「放心，我不会让她逃走的。」

「我会再去和你们的直属上司西托荷玛说一声。」

「「遵命。」」

两名女仆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同时回答。

「还有……待会儿麻烦你们派个人过来，记得要带着打扫用具。这片精心打理的冬蔷薇花田，可不能因染上脏污而坏了大好景致。」

赫诗朵和埃伊朵老实地点了点头，犹如机器人般行了一礼后，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现场。

（为了将入侵者引出来，他们刚才一直假装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吧。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莉莉夏由衷庆幸蒙面布遮挡住了自己的表情。尽管她不确定能否杀出一条退路，不过当前的局势还没到「绝望」的地步。至少从执行任务的角度来说，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奢求的了，毕竟目标人物主动站在了自己面前。

哪怕她最后无法全身而退……只要能够成功杀死目标人物，就足以完全挽回受损的名誉了。

莉莉夏小心翼翼地背对着宅邸移动，重新面向任务的最终目标──榭路巴·古利努斯。

「好啦，除了非法入侵和毁损器物以外，甚至还有对工作人员杀害未遂一事，无论你打算怎么狡辩，我都不会轻易放过你了。虽说我的确和你们有私人恩怨，但是你们报复我的方式未免太不谨慎了。先前的维克塔也是这副德性。」

莉莉夏的眉头陡然跳动了一下。既然榭路巴说出了「报复」这两个字，那么他显然已经掌握了自己的真实身分。

榭路巴·古利努斯不仅背叛了【亚菲鲁卡】，甚至还对自己过去的同伴兵刃相向。

他所犯下的罪行，只能用死来偿还。

不管是背叛还是离开，所有的祸根都必须及时铲除，这才是【亚菲鲁卡】应有的存在方式。

「虽然我不晓得维克塔是什么人，但是你满手血腥的过去是绝对不会消失的。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一天总会到来吧？」

面对肃穆地板着脸孔的老管家，莉莉夏忍不住质问起他的觉悟。假如榭路巴当年直接隐姓埋名、从此不再过问世事也就罢了，偏偏他却像这样过着被贵族雇用的逍遥生活。作为生活在地下世界的人，莉莉夏对此自然感到无比气愤。

只要是曾经在【亚菲鲁卡】染过鲜血的人，都再也无法恢复自由之身。为了控制这支危险的部队，元首在重新编成【亚菲鲁卡】时订下了这条规定。

因此，背叛者一定会遭到肃清，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例外。

尽管莉莉夏不清楚榭路巴被放过一马的原因，不过她猜想多半是斐培尔家在暗地里做了什么疏通。那个叫维克塔的人，多半也是榭路巴在哪次任务里结下的仇家。

面对始终保持着负手姿势的老管家，莉莉夏将双手举到胸前交叉起来。

紧接着，她行云流水地挥舞双臂，用指尖在空中拉出极细的魔力钢丝。

「可能的话，我是希望先从你口中问出情报……但是从你不晓得维克塔是谁这点来看，我大致猜得出是怎么回事了。既然如此，光是你打算在这座庭园里大打出手的罪行，就已经非常足够了……来吧。」

说完这么一句话后，榭路巴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放马过来的手势。

伴随着冬蔷薇的芳香，现场弥漫起浓烈的杀戮气息。其炉火纯青到浑然天成的杀戮技术，让原本平淡无奇的空气充满了杀机四伏的窒息感。

这将是一场至死方休的厮杀。新鲜的血味预告着注定无法改变的结局，令莉莉夏浑身不由自主地窜起一阵战栗。

面对从容不迫的老管家，莉莉夏切换了自己的眼神。她的目光仿佛加上了一层透明的隔板，变成不带任何情感的无机质玻璃片。在接下来的捉对厮杀里，唯一必要的是无情到冷血的残酷。

如何才能置对手于死地──只需要考虑这件事情就好了。

只见莉莉夏陡然沉腰，将双手倏地举到身后。

下一瞬间，她背着手操作的魔力钢丝一边撕裂地面，一边朝着后方直奔而去，直接切碎了她身后的那堵墙壁，在墙面上制造出蜘蛛网状的裂痕。

紧接着，那道墙壁宛如积木般瞬间崩塌。然而化为瓦砾的墙壁碎片并未顺势落下，而是朝着站在莉莉夏前方的榭路巴一齐飞了过去。

从瓦砾不自然的运动轨迹来看，就能明白这是受到魔力钢丝操纵的影响。证据就是，如同炮弹般飞来的漫天瓦砾，背后都隐隐拖着一条银色尾巴。榭路巴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丝线微微反射着月光的痕迹。这波攻势不仅利用了魔力钢丝的锐利度，同时还结合了被其贯穿的重量物的质量。从这些瓦砾的飞行速度来看，只要直接命中肯定免不了骨折的下场。

然而，榭路巴一动也不动，直到瓦砾形成的暴风雨快要抵达面前之际，他才终于稍微动了一下指尖。

只见汹涌飞来的无数瓦砾全都定格在榭路巴的面前，就像是被黏在半空中一样，确实完全停下了前进的动作。

尽管同样都是魔力钢丝的操作者，莉莉夏和榭路巴在熟练度上却有着天壤之别的差距。

榭路巴不仅用魔力钢丝缠住了每一片瓦砾，同时还瞬间拉紧丝线把瓦砾固定在半空中。而在短暂的滞空过后，这些瓦砾便化为数不清的碎片，接着又分解成更加细碎的颗粒，哗啦哗啦地掉落到地上。

「──！！」

看到这一幕的当下，莉莉夏立刻解除了贯穿瓦砾的无数丝线，旋即激烈地挥舞双臂，在身体周围布下魔力钢丝。随着一连串犹如舞蹈的华丽动作，她的指尖不断地释放出魔力钢丝。在月光的照耀下，魔力钢丝隐约可见的锋芒将黑暗妆点得银光闪烁。

但是，不管在自己周围布下多少魔力钢丝，光是这样做并不足以构成任何威胁。

尽管如此，莉莉夏还是驱使着自己的所有手指，竭尽所能地制造出一道又一道的魔力钢丝。

「噢？」

榭路巴有些佩服地咕哝一声，随即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像是非常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在周围布下魔力钢丝，好整以暇地静待对手出招，莉莉夏则是奋力挥动手臂，仿佛要把力量传递到魔力钢丝的末端。只见魔力钢丝顿时上下翻腾，所有的丝线都反弹似地飞舞到空中。紧接着，莉莉夏将好几股缠绕的丝线交错，逐渐编织出一个错综复杂的形状。她手臂的动作没有一丝迟滞，速度快到令人目不暇给。最后──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操线法──【结晶破坏】！」

不知什么时候，莉莉夏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正八面体的结晶块。这个由无数丝线编织而成的结晶体反射着月光，散发出熠熠的银色光辉。

「嗯哼……以小把戏来说算是挺精彩的。」

还真是别出心裁的杂耍呢──榭路巴的这句赞美好似在嘲弄着莉莉夏。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从容不迫到什么时候！」

话音方落，莉莉夏便踩着丝线结晶一跃而起。结晶体像是在呼应主人般，随之猛然升上空中。很快地，结晶体追过莉莉夏，到达了比她还要高上许多的位置，然后随着莉莉夏用力挥臂的动作，对准榭路巴的位置高速砸落而下。

「不管再怎么操作，丝线的动作都不可能硬挡下物体吧！」

魔力钢丝是高度特化于切割性质的暗器，因此这招的确有可能发挥出其不意的效果。

「虽说你的手艺确实很精巧……不过这玩意儿是杀不了任何人的。」

榭路巴仰头看向上方，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看着迎面而来的攻击，他既没有回避也没有格挡，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腕。仿佛认定了这种化零为整的单纯攻击，绝不可能对自己产生任何威胁。

然而……莉莉夏藏在蒙面布下的嘴巴忍不住上扬了起来。

（你上当了！）

她的这个攻击当然是另有所图，而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手艺有多么精巧。

榭路巴这番漫不经心的应对方式，让莉莉夏更加确信自己处于优势地位。因此，她在巨大结晶体即将完全掉落的前一刻，倏地切断了指尖的魔力钢丝。

下一秒钟，内部的紧绷丝线一口气炸裂开来，整个结晶体就此分崩离析。原本被锁在内部的丝线全部得到解放，一齐朝着四周迸射而出。无数锋利的丝线肆意乱舞，将周围的地面和树皮切割得满目疮痍。

这记华丽的大招不仅会击杀榭路巴，还会顺带将周遭一切事物全都绞碎。倾注如雨的魔力钢丝所经之处都必定会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斐培尔家的整座宅邸恐怕有一半都会毁于这波攻击之中……

就在莉莉夏如此笃定的瞬间，耳边传来了刺耳的尖锐声响。高大树木的树冠部分被切割得体无完肤，铁制路灯的电灯部分也遭到切碎，从断面迸散出橘红色的火花。由于虚拟魔力从电灯处流泄而出，闪烁的魔力光芒顿时照亮了笼罩于黑暗中的一切。

「──！」

莉莉夏一时哑口无言。如今凝神细看，她才发现上方覆盖着一张由魔力钢丝构成的巨大蜘蛛网，几乎与斐培尔家宅邸的屋顶同高，也不知是何时架设的。而这张网子，就像是一道临时的防护网般。

（居然把这一招全挡下来了！？怎么可能！）

假如榭路巴是在她跳上空中之后，立刻预测到接下来的战局发展，并手腕一翻就弄出这么一张天罗地网的话……他的真正实力显然完全超乎自己的想像。而且，这一招并不单单只是用来防御而已。这张有如剌刀般锋利的巨网，其实也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从空中落下的莉莉夏将会直接遭网子碎尸万段。

莉莉夏只能在空中强行改变姿势，硬生生地钻过防御网的缝隙降落到地上。先前战斗中所受到的各种伤害，让她感到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唔！！」

榭路巴抓住了莉莉夏的这个破绽，猛地从侧面把魔力钢丝甩了过来。

莉莉夏立刻编织起魔力钢丝，及时抵挡住榭路巴的攻击。但是这记横扫的力道过于威猛，魔力钢丝构成的障壁有一部分被直接弹飞了。

（这是什么威力啊！？而且他连手都没抬一下！）

没错，莉莉夏在操作魔力钢丝的时候，都必须透过较大的肢体动作来赋予其动能，例如迅速地摆动手指或手腕，又或是抡起整条手臂用力挥舞。

照理说来，魔力钢丝受限于本身作为丝线的性质，只能仰赖双手和手指来进行基本操作。然而……

榭路巴泰然自若地迎上莉莉夏的险恶目光，整个人始终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

（他把自己双手的动作隐藏了起来！更要命的是，刚才的那一击多半是把好几股魔力钢丝缠绕在一起，汇聚成一整条像是绞绳的鞭子……！）

哪怕只是普通的铁丝，在动能足够的情况下也能划开皮肤。换作是魔力钢丝的话，更是只要从皮肤表面掠过，就能轻而易举地开出一大道口子，但这纯粹是仗着魔力钢丝本身的锋利度。假如对手穿着厚重铠甲的话，魔力钢丝的威力会马上锐减到连一半都不到。总而言之，作为几乎没有质量的丝线，魔力钢丝并不适合当成打击武器来使用。然而，榭路巴显然会把绞绳状的魔力钢丝进一步集结起来，因此下一击无疑会有着堪比铁锤的冲击力和破坏力。

（别开玩笑了，你这臭老头。）

莉莉夏在心中咒骂一声，不去理会全身神经发出的本能警告，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咬紧牙关。

「简直是不堪一击。暗杀者这一行也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了吗？不对，也有可能单纯是因为我被你们看扁了吧？假如是这样的话，还真是令人感慨万千呢……不过，若是站在主人家的立场，我或许该庆幸被派来的刺客只是这种程度的货色。」

面对榭路巴故作叹息的揶揄，莉莉夏顿时气到太阳穴都冒出了青筋。

「你这家伙！」

在愤怒的驱使下，莉莉夏反射性地做出反击，榭路巴自然没有放过这股情绪给动作造成的巨大破绽。就在莉莉夏的魔力钢丝被躲开的同一时间，位于她右上方的树丛突然一阵沙沙作响，某个东西猛地从树梢上砸落而下。那是由众多魔力钢丝交织而成的粗钢索，夹带着堪比巨大铁锤的质量。

莉莉夏大吃一惊，试图用网眼状的魔力钢丝盾牌来抵挡这一击。然而……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响，莉莉夏处于硬化状态的魔力钢丝，直接被这击给硬生生地砸飞出去。

后续的攻势立刻尾随而至。榭路巴的魔力钢丝马上解除硬化状态，迅速地收缩回头顶上的树叶之中。

（不妙！）

莉莉夏本能感受到危险的下一秒，第二波攻击就已迫在眉睫了。化为坚韧钢缆的魔力钢丝，直接从四面八方抽打过来，接二连三地向她发动袭击。

莉莉夏快速挥舞手臂，迅速地操作着从指尖生成而出的魔力钢丝，在自己的周围构筑起比刚才更加坚固的球形防御网。

这道防御网勉强抵挡住了攻击，却依旧无法逆转当前明显的劣势。每当防御网受到攻击，莉莉夏就必须立刻补上破损的缺口，完全陷入了疲于奔命的被动状态。尽管只能苦苦支撑，不过她还是没有放弃寻找反击的机会。

在那之后不到几秒钟的时间，更加猛烈的攻势就宛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不知不觉中，莉莉夏已经制造出一个用来守护自己的钢丝外壳。由无数钢丝层叠交织而成的外壳，看起来就像是摇摇欲坠的茧般。

「哈啊、哈啊、哈啊……唔。」

为了让紊乱的呼吸平稳下来，莉莉夏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魔力钢丝在成形的时候，必须满足塑形和强度方面的严苛门槛，但这些要求对她来说，只不过是日常锻炼的一种延伸而已。

问题在于持续力。能否一直保持在可操作状态，才是这门技术最为困难的地方。

不过，筑起如此坚固的防御壁垒后，对方想必就无法轻易突破了。这么一来，她至少可以争取一点时间来恢复体力和精神。莉莉夏抱着这样的念头，从茧壳的缝隙中捕捉目标人物的身影。

（这已经完全称不上是暗杀了。）

隐密行事的原则早已被她抛诸脑后，如今就只是进行着一场性命相搏的厮杀。不仅如此，战况明显对她压倒性的不利。

然而，正因为是捉对厮杀，所以莉莉夏还有机会完成任务。在正面一决胜负的情况下，她还是存在着逆转局势的可能性。双方都是以性命相搏，因此对手也可能因一时疏忽而葬送生命。

莉莉夏拼命地运转脑袋，全心全意地思索着能将对手一击毙命的战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阵陌生的声音。

那是类似钢丝在互相拉扯的刺耳倾轧声……莉莉夏第一个联想到的画面，就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本纵横交错的茧壳障壁，不知何时出现了扭曲。令人不敢相信的是，榭路巴的魔力钢丝居然从微小的缝隙中钻了进来，缠绕住莉莉夏用来构筑防御网的其中几根魔力钢丝，就这样一挑一拉地把这几根魔力钢丝直接抽了出来。与此同时，又有好几根新的魔力钢丝攻向了莉莉夏的茧壳。在到处都出现绽裂缺口的情况下，防御网很快就失去了原本像是茧壳的匀称造型。

（他、他居然办得到这种事情……！）

莉莉夏的心头登时涌现强烈的恐惧。

（这样子迟早会无法维持下去！）

倘若只是表面的受损或破裂，她还能设法修好，但对方若是用「抽丝剥茧」的方式逐步破坏茧壳的结构，那么离茧壳本身分崩离析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莉莉夏全力操作着从指尖生成而出的魔力钢丝，试图阻止这种事发生。可是宛如触手一样侵入茧壳、在她眼前诡异蠕动的外来魔力钢丝，突然一下子增多。

就如同堤防只要出现一个缺口，内部的洪水就会不断地扩大缺口般，侵入茧壳的外来魔力钢丝，已经不是莉莉夏能够阻止的数量了。

光靠双手的十指已然无法应付眼下的状况。面对铺天盖地袭来的外来魔力钢丝，想要保住这道茧壳防御网的莉莉夏，只能不要命似地生成更多魔力钢丝。

莉莉夏身心所承受的庞大负荷立刻反映在身体上。

指尖的感觉变得迟钝，血管因停止流动而显得皮肤一片苍白；肩膀感到沉重不已，像是随时都会垮下去般；全身的骨头仿佛支撑着某种看不见的重物，发出「嘎吱嘎吱」的挤压声响。若是再继续维持着魔力钢丝，她的十根手指很可能将因此全部折断。

「唔咕……」

莉莉夏试图咬紧牙关硬撑下去，左手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那股锥心刺骨的疼痛，就像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遭人插入手术刀。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再也使不出力气，原本靠着左手支撑的半边茧壳顿时崩解。

「什么！？」

莉莉夏定睛一看才发现，一根魔力钢丝刺破了她的手腕、钻进手臂中，宛如异形线虫般在皮肤底下蠢动。没等脑袋反应过来，莉莉夏下意识就解除了所有魔力钢丝，于右手指尖生成出小型魔力刀，将之一把刺向在手臂里游走的魔力钢丝前端。

接着，她马上用包覆着魔力的手指捏住线头，一口气把魔力钢丝从手臂里拉了出来。

只见她的手腕到手肘全被撕得鲜血淋漓，但好歹是排除了钻进体内的那根魔力钢丝。泉涌而出的鲜血和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几乎要把自己的牙关给咬碎。

「啊啊啊、唔…………」

莉莉夏全身都冒出冷汗，无力垂下的左手更是顷刻间就被染成一片血红。尽管她立刻用魔力钢丝绑住上臂止血，然而这股非比寻常的痛苦煎熬，还是让她的眼角不自觉地渗出泪水。完成止血后，她马上用魔力钢丝缝合皮开肉绽的伤口。虽然伤口已经不再血流如注，但是被侵蚀磨耗的精神并没有跟着一起恢复。

莉莉夏做梦也没想到，魔力钢丝在战术上居然还有这种运用方式。她方才对伤口所做的应急处理，其实也是从对手的战术得到启发，将魔力钢丝反过来作为缝合线使用。

说到底，那根魔力钢丝究竟打算钻进她体内的哪里？……莉莉夏光是想像都感到不寒而栗。刚才当机立断地做出处置，想必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总觉得衣服变得莫名沉重。换作是平常的话，光是吸了汗水的衣服根本不可能让她感到如此在意。

（我与他对魔力钢丝的熟练度实在差距太大了。该逃跑吗……？可是能逃到哪里去？）

有一瞬间，她受挫的内心浮现出这种怯懦的念头。

然而，如今正在土崩瓦解的茧壳，形同是作茧自缚的脆弱牢笼。莉莉夏已经不可能找到逃脱的路线了。

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莉莉夏确认起自己的状态。肋骨有好几根都裂开了，左手因为撕裂伤的关系，反应变得非常迟钝，大概很难继续操作需要细腻控制力的魔力钢丝。

尽管如此……她依旧无法后退。莉莉夏再次用力咬紧嘴唇，像是要鼓舞自己奋战下去。

（我居然有一瞬间冒出了逃跑的念头？）

莉莉夏扬起淌着鲜血的嘴角，硬是露出了桀骜不驯的笑容。姑且不论赢不赢得了对方──在只有杀人与被杀的世界里，自己根本没有后退的必要。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重燃斗志地操纵起魔力钢丝，将周围碍眼的树木瞬间砍倒。

「噢？看来你下定决心了呢。不过，这场战斗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算。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死在你手中的那些冤魂忏悔。只是从你的样子看来，你顶多只杀过几个人而已吧？既然如此，要想起那些被你杀死之人的脸孔，想必不会是太过困难的事情呢。」

除了魔力钢丝的操作技术以外，双方作为暗杀者的资历同样有着天壤之别。榭路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莉莉夏的经验有多么浅薄。

「你以为这样就杀得了我吗？未免太过天真了吧？看来即便同样身为暗杀者，你也肯定是活在和平时代的扮家家酒世界里吧？」

「呵呵，我好久没被人这样讽刺了呢。别笑掉我的大牙了，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大话，等你杀人杀到数不清之后再说吧。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拿来说嘴的事情。」

面对死鸭子嘴硬的莉莉夏，榭路巴只是把手指举到嘴边，告诫着这名乳臭未干的暗杀者。

相对地，莉莉夏则是晃动着双手五指上的魔力钢丝。由于她的左手其实已经废了，这个动作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可是，每一位暗杀者都早已预想过，自己总有一天会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陷入穷途末路的绝境。因此，他们总会准备好以防万一的最后手段。

此刻莉莉夏紧握的拳头里，就藏着一个小小的结晶体。她很清楚自己的操作技术还不够成熟，因此特地掏出了这个小东西来和魔力钢丝一并使用。

然而……

尽管榭路巴依然保持着不变的站姿，背后却有密密麻麻的无数魔力钢丝在空中摆荡。这幅光景让莉莉夏不由得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她最多只能操作十根魔力钢丝。受限于物理上的限制，理论上不管是多么厉害的高手，都无法操作超过自己手指数量的魔力钢丝。但是这位早已金盆洗手多年的老人，怎么看都至少同时操作着几十根魔力钢丝。

对方的行为就像在夸耀自身力量般，将双方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清清楚楚地摆在自己的眼前──

「就是这样才让人不快啊！！」

莉莉夏一边动了动左手的手指，一边奋力举起真正主攻的右手。

她操纵着魔力钢丝，从方才的断垣残壁里吊起一块特别大的瓦砾，直接朝榭路巴投掷过去。

尽管那块瓦砾的大小足以藏住成年人的上半身，不过正如莉莉夏的预想，瓦砾立刻就在空中被切成七零八落的无数碎片。

所有的暗杀都是在一瞬间的空档中完成的。如果纯粹只是要杀死对方的话，更是只需要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就能分出胜负。

莉莉夏刚才竭尽最后的力气，将左手的魔力钢丝藏在了瓦砾背面。在她呕心沥血的操作之下，五根魔力钢丝都藏得天衣无缝。

无论对手操作魔力钢丝的技巧有多么高超，只要自己的魔力钢丝先击中他的身体要害，这场生死决斗便会就此落幕。毕竟割下脑袋这种事情，只需要一根魔力钢丝就足够了。

因此，莉莉夏是在预设一切都被看穿的前提下发动攻势的。

那些分崩离析的瓦砾碎片，全都还和魔力钢丝紧密相连。莉莉夏集中最后的精神，强行改变其中五片瓦砾的行进轨道，让它们以子弹般的速度射向榭路巴的脸孔。

只见榭路巴仿佛早已察觉般，倏地后退半步，从容不迫地闪过所有瓦砾。

莉莉夏见状，再次将手腕一翻，让飞舞于榭路巴头顶上空的瓦砾，一下子全都朝着他的脑门落下。

然而……榭路巴再次轻松闪过了这波攻势。瓦砾徒劳地撞上地面石板，顿时化为无数粉末飞散开来。暴露出来的魔力钢丝，则被榭路巴一脚踩住。

「──！！」

虽说隔着鞋子，但是用脚去踩能够切断岩石的魔力钢丝，简直就是疯子才会做的事情，然而理由显而易见。

莉莉夏不由得在心里咂了咂嘴。

榭路巴显然是透过完美的魔力操作，让皮鞋的鞋底拥有足以凌驾钢板的强度，否则他的那条腿肯定已经从鞋底被一分为二了。

「这点程度的垂死挣扎，还真是教人不胜唏嘘啊……」

正因为榭路巴很清楚彼此的实力差距，才采取了这样的做法。然而，单纯用来展现游刃有余的这个动作，却很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你完了。）

莉莉夏的嘴角浮现一抹卑鄙的笑意。

由于强行操作魔力钢丝投掷巨大瓦砾的关系，莉莉夏右手的三根手指已经反折成九十度，但剩下的两根手指还能正常活动。她用这两根手指布下魔力钢丝，让那枚结晶体离开自己的掌心。结晶体沿着魔力钢丝铺设的透明斜坡滚动起来，就这样顺势滚向了踩着魔力钢丝的榭路巴脚边。

虽然整个人向前倒下，莉莉夏仍是不禁笑了起来。再来只要等结晶体接近到一定距离就行了。剩下要做的事，就只是让结晶体里的魔力炸裂开来──

很快地，无数的结晶碎片将会贯穿榭路巴的身体。尽管爆炸的冲击波会把周遭的事物都卷进去，不过只要保持一定距离就能减少一半的冲击。

她已经抓好距离，能够确实置对手于死地、自己又能幸存下来，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就好。

莉莉夏望眼欲穿地盯着滚动过去的「最后手段」──

「咦？」

就在这个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发出错愕的叫声。因为她在结晶体的滚动轨道上，看到了一道理应不该出现于此的身影。

那道人影犹如瞬间移动般，突然现身在莉莉夏和榭路巴中间，以捡起路边石头般的动作随手拾起那枚结晶体。

黑色的大衣和漆黑的服装──尽管穿着一身融入夜色的打扮，周身散发的魔力却使其身影隐隐反射出月光……

（亚尔斯！？）

莉莉夏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她满心以为自己掌握了亚尔斯的行动。根据负责跟踪的【亚菲鲁卡】监视者的报告，亚尔斯在离开斐培尔家之后，已经回到学院所在的街区。她为了慎重起见，特地选在亚尔斯回去后才执行暗杀任务。

就算亚尔斯临时折返斐培尔家，莉莉夏也自认能在那之前收拾一切。而且说到底，她准备前来暗杀榭路巴一事，亚尔斯理应不晓得才对……

此时，两人不经意地对上视线，莉莉夏马上隐藏起自己眼里的动摇之情。她原本就是为了不泄漏真实身分才戴上蒙面布，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反而可能害了自己。因为对此刻的亚尔斯来说，她只不过是来路不明的暗杀者而已。亚尔斯如果使出全力要排除危险份子的话，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自己化为焦炭。最坏的情况下，她甚至可能连半点残渣都不会留在这世上。

（简直糟透了……）

莉莉夏甚至涌起一股想吐的冲动。明明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难道自己生来就遭到诅咒，不管做什么事都没办法顺利达成吗？

就在她咬牙切齿地暗自思忖的时候，只见亚尔斯侧过身子，摆出一个将双手举到身体两侧的姿势。

他的其中一只手拿着莉莉夏扔出的魔力结晶体；另一只手恰好被他的身体和大衣挡住，看不清楚。

无论如何，莉莉夏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引爆那枚结晶体。然而，结晶体若在目前的距离下炸裂，首当其冲的亚尔斯自不用说，即使是莉莉夏自己也无法幸免于难，甚至很可能因此丧命。

莉莉夏的额头冒出涔涔冷汗。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动手的瞬间──亚尔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摊开手掌亮出了掌心上的结晶体。

（唔……！）

只见那枚结晶体的表面，已经彻底遭亚尔斯的魔力封印。与此同时，原先和莉莉夏的指尖连动的引爆装置──那个扳机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魔力了。这下子别说是引爆结晶体，所有的遥控功能都再也不可能启动。

莉莉夏立刻切断右手的丝线，再次从指尖生成出新的魔力钢丝，用剩下的两根手指把魔力钢丝挥向了亚尔斯。她完全任凭怒火驱使着身体，因为亚尔斯这番随手的举动，等于是把她的死斗和决心变成了一场笑话。

眼看魔力钢丝精准地缠住了亚尔斯的手臂，莉莉夏马上用足以割下手臂的力道扯动魔力钢丝，但对方的手臂不知为何依旧安然无恙。明明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魔力钢丝要割下手臂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切开血肉时甚至不会感受到任何阻力才对。

「……！？」

就在莉莉夏焦急地更加使劲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某个东西碰到了自己的后颈。

下一瞬间，位于莉莉夏视野中的亚尔斯有了动作。只见他以没拿着结晶体的另一只手拔出AWR，行云流水地对准莉莉夏的脖子扔了过来。

面对破空而来的疾速短剑，莉莉夏根本无法躲避。

迫在眉睫的死亡预感，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紧接着，只听耳边响起一道尖锐的割裂声，透过皮肤感受到的震动，她意识到自己脖子一带有什么东西被斩断了。

直到脖子的皮肤被微微划破而开始渗血时，莉莉夏这才总算明白过来。那是榭路巴不知何时套在她脖子上的魔力钢丝。

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布下杀招的……？这个毫无意义的疑问，顿时占据了她的整个脑海。然而，现在思考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事实就是她从头到尾都被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即便她使出了一个又一个诡计花招，到头来却连对手的脚跟都构不着。

由榭路巴的魔力钢丝所编成的绝命颈环，很早就已经套在了莉莉夏的脖子上，只是一直停留在原位按兵不动，完全没让她感觉到有任何异物存在罢了。等到从莉莉夏口中套出一切情报之后，榭路巴只需要花上一根手指头的力气，就能马上结束这场战斗。

换言之，莉莉夏的这条性命，打从一开始就掌握在榭路巴的手中。

莉莉夏一脸愕然地低下头，当场解除了魔力钢丝。

她已经丧失了抵抗的意志。这已经不是赢不赢得了的问题，而是榭路巴在这场她以为的生死决斗里，自始至终都没把她当成需要以命相搏的对手。

为了表示自己彻底放弃抵抗，莉莉夏脱下手套后扔到一旁，将空着的双手高高举起──但她还是没有摘下脸上的蒙面布。

亚尔斯一边警戒地盯着暗杀者的动作，一边开口说道：

「榭路巴先生，请原谅我插手贵府的事务。这件事情似乎和我有关，毕竟我欠了一个小小的『人情』。」

他没有转身看向背后的榭路巴，只是抛出了这么一句有些耐人寻味的话。

亚尔斯方才采取的行动，已经表明自己不站在任何一边。

他阻止结晶体爆炸的举动无疑是在协助榭路巴，但他也马上反手斩断了暗杀者脖子上的魔力钢丝。

然而，榭路巴并没有追究亚尔斯的行动，只是笑容可掬地解除了战斗态势。

「这样子啊。既然如此，就先听听您怎么说吧。」

「因为我个人的私事，真的是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亚尔斯大人，我当然不会拒绝您的请求。只不过……这不是我一介管家可以决定的事情。」

亚尔斯自然能理解榭路巴话里的意思。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魔力的气息，明确地显示出现场其实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她可能只是站在远处关注，又或是已经向众人下达了指示。无论如何，那名人物似乎早已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

说到底，在这种宅邸墙壁崩塌、全体女仆进入战斗态势的情况下，那名人物当然不可能没察觉到这场骚动。虽然她始终没有显露身影，但是亚尔斯明确地感知到了夜气中的那股冰冷气息。

话虽如此，就在榭路巴这么说完的瞬间，那股冰冷气息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在表示接受了亚尔斯的请求。

换句话说，裁决和许可已经下达了。

「赶紧滚吧。」

亚尔斯不带情感地向遍体鳞伤的暗杀者说道。

只见暗杀者的眼眸瞬间流露出震惊之色，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暗杀者和亚尔斯短暂视线交会之后，身体随即动了起来。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其他战斗女仆见状，纷纷包围上去，试图阻止暗杀者逃离现场……

然而，榭路巴扬起手来制止了众人的行动。

于是，再也没有人阻止暗杀者逃跑。这名不成熟的暗杀者，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广大宅邸周围的夜幕之中。

确认暗杀者的气息完全消失后，亚尔斯总算感到如释重负了。干涉这次的事情，完全就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不过从结果上来说，他姑且及时赶上了，如今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由于回来的路上必须经过好几道转移门，因此亚尔斯甚至不惜抄近路来争取时间，现在看来自己的这番努力显然没有白费功夫。

（虽然是自己犹豫了老半天才决定插手的，但还好最后没有发生赶不上的悲剧。我要是再迟一步的话，那丫头恐怕就要死在榭路巴先生的手上了。）

刚才的那名暗杀者──无庸置疑就是莉莉夏。亚尔斯看到她使出魔力钢丝的当下，最初的怀疑便立刻转变为笃定。毕竟她在学院和艾尔一行人对峙的时候，就是使用魔力钢丝来牵制艾尔随扈的行动。

（完全发展成理事长所说的状况了呢。话说回来，她若是【亚菲鲁卡】的成员，我这边也很难办啊。贝利克那个臭老头，居然连半句话都没有交代，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把这种烫手山芋扔给我。）

将莉莉夏招入军队的贝利克，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莉莉夏的出身背景。也就是说，贝利克是在清楚这点的前提下，做出这番别有用心的特殊安排。尽管亚尔斯猜不透贝利克在打什么算盘，不过这显然又是总督最擅长的政治权谋之术。

他或许是打算卖人情给莉莉夏的出身家族──也就是利姆弗杰家或是弗琉斯埃文家，又或者是想要在【亚菲鲁卡】里安插一个暗桩，好用来制衡这个怎么看都不好对付的组织。

如今回想起来，有好几个地方都能看出蹊跷。

说到底，先前他经过贝利克的许可，浏览禁忌魔法的时候……理应未被登录的斐培尔家家传魔法，竟然出现在【魔法大典】的资料库页面上。由此可知，在【桎梏冻羊】这件事情上，贝利克显然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

（真受不了这老头，老是喜欢搞这种无聊的小花招。既然如此，索性就直接找贝利克摊牌交易吧。得让他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出来才行。）

就在亚尔斯暗自下定决心的时候，他的后颈忽然再次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气息」。

他转过头去看向宅邸的二楼……发现化为断垣残壁的楼上伫立着一道人影。那人正是披着一件披肩的芙萝婕·斐培尔。

辨认出那道身影的当下，亚尔斯的心情顿时变得郁闷。

毕竟芙萝婕特地和榭路巴串谋起来，将闯上门的暗杀者诱入绝境，却在最后一刻因为自己而把人放跑了。这就像是在付出播种和耕耘的努力之后，却在眼看着可以收成之际被人收割而一无所获。

亚尔斯只能认命地把【宵雾】收回剑鞘。

然后，他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向了笑咪咪地招手要他过去说明的芙萝婕。

◇　◇　◇

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莉莉夏只是止不住地发抖。

尽管她在亚尔斯的帮助下成功逃离，却并没有回到作为潜伏据点的旅店，而是藏身于某处地下室里。

任务失败。

光是这项事实，就让她的内心沉重到几乎要被压垮的地步。她对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悔恨不已，不知不觉将嘴唇咬出了血丝。

亚尔斯突然现身，并非导致她任务失败的直接原因，甚至可以说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代价是她将永远被烙印上失败者的印记。

莉莉夏忍不住摇了摇头。

无论亚尔斯当时在不在场，自己恐怕都战胜不了榭路巴。

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因此感谢亚尔斯的救命之恩，毕竟她可没有拜托对方来救自己。因为亚尔斯的介入而苟延残喘地活下来的莉莉夏，如今只对一件事情感到由衷地庆幸：那就是她或许还有再次挑战榭路巴的机会。

下次她要更加仔细地调查和筹备，拟定一项可以确实杀死榭路巴的计划。

正因如此，莉莉夏对亚尔斯并不抱持感激之意。因为对她来说，完成兄长交派的任务永远排在第一顺位。

然而……她真的有「下一次」机会吗？

思及此，莉莉夏只觉得自己此刻根本无颜面对兄长。

再次辜负兄长的期待，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作为利姆弗杰家的一员，若是无法满足家族的期待，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无比凄惨的下场。

利姆弗杰家是由五个分家所组成，其中最为纯正的本家血脉为弗琉斯埃文家，也就是被元首授予了统率【亚菲鲁卡】这项大任的家族。

虽说都是利姆弗杰的家系，但并非五个分家都聚集在同一块腹地内。五个分家的宅邸散落在亚鲁法国内各地，除了堪称是达官贵人大本营的最内圈以外，相对靠近内圈的中层街区也可以见到他们的踪影。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弗琉斯埃文家的主宅也位于最内圈，却是座落在贵族宅邸相对较少的偏僻区域。

虽然他们的公馆有着富丽堂皇的外观，但是只要一走进公馆内部，贵族宅邸独有的金碧辉煌氛围便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馆内只有最低限度的基本装潢，日用家具也只重视其功能性，因此几乎完全看不出主人家的巧思或喜好。

造访这座宅邸的宾客大概只会留下枯燥乏味的印象，仿佛在参观一栋样品屋般。

这些看似古怪的家族作风，其实都只是弗琉斯埃文家用来应付外人的﻿伪装，为的是维持住其作为利姆弗杰分家的贵族门面。

然而，这样的﻿伪装可说是相当成功。如今只有极少数高级贵族和元首本人知道，弗琉斯埃文家的真正家业是执行【亚菲鲁卡】的任务。这个世所罕见的暗杀组织，在被前代元首吸收和重新整编之后，就这样以贵族的门面作为幌子，隐藏起他们沾满鲜血的獠牙，于黑暗之中延续着自己的生命。

而在弗琉斯埃文家的某栋独房里──正确来说，是隐藏在房屋地板下的地下室里。

刚执行任务后归来的莉莉夏，正在这里治疗脱臼的手指。不，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靠自己强行把骨头接回去。她咬着手帕，借此抑制住因剧痛发出的呻吟声，为肿胀的手指附上夹板固定起来。

独自做完应急处置之后，莉莉夏察觉到背后出现了别人的气息……是【亚菲鲁卡】的其他队员前来迎接她了。由于对方连门也没敲，同时还消除了身上的气息，因此简直像是无声无息地贴到自己背上的黑影。

莉莉夏迅速地瞥了一眼身后，随即勉力站起身来，连衣服都顾不及换掉。

接下来她必须去面见当家，报告自己任务失败的事实。光是想到这一点，莉莉夏就瞬间变得面无血色。

这是一间只有壁炉火光作为照明的房间。在寂静到有些诡异的室内，只听得到柴火劈啪作响的燃烧爆裂声。

【亚菲鲁卡】的其他队员，全都默不作声地站成一排。

莉莉夏像是被拖出来似的，整个人跪倒在这支队伍的前方。几名【亚菲鲁卡】的核心干部则是端坐在她的正对面，脸上都戴着面纱或诡异的面具。而坐在最中间那张豪华椅子上的人物……正是莉莉夏的兄长。代替半隐居的当家处理家族事务的他，可说是【亚菲鲁卡】目前的实质领导者。在弗琉斯埃文的家族机制里，【亚菲鲁卡】的首领是比当家更有实权的职位。所谓的当家只是负责扮演贵族的门面角色，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有名无实的傀儡领袖。因此莉莉夏的兄长并非以当家的身分列席，而是作为实质的最高决策者出席这场裁决。这是足以统管五个利姆弗杰分家的绝大权力。

「哎呀，你这次果然又是一事无成呢。而且没想到你连目标人物的半根寒毛都没能伤到，最后甚至还恬不知耻地夹着尾巴逃了回来。你这已经不能叫做无能愚蠢，而是可悲可叹了啊。」

原本无力地垂着脑袋的莉莉夏，陡然意识到兄长这番话中的不对劲之处，顿时错愕得抬起头。

没错……对方的说法就像是打从一开始便知道这次任务会以失败收场。莉莉夏甚至可以隐约感觉到，其实任务失败才是兄长想看到的结果。

「怎么？你有什么话想说吗？事到如今，你这头丧家之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然而，兄长的这句冷酷嘲笑，轻易地粉碎了莉莉夏心中微小的怀疑。如今的她，脸上只剩下浓重的绝望神色。

「哥哥……我、我下次一定会成功的。」

莉莉夏猛地趴伏在地，额头用力地磕着地板求饶。她的这句话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纯粹只是反射性地脱口而出，近似于深知自己即将遭受责罚的丧家之犬，在情急之下发出的可怜哀号。

每当莉莉夏无法达到兄长的期待时，她总是会声嘶力竭地哀求对方，请他再给自己这个不成材的妹妹一次机会。而此刻的她同样这么做了。

「我已经听腻你的废话了。」

然而，兄长缺乏抑扬顿挫的冰冷嗓音，不仅没像往常那样给出她所期待的回应，甚至感受不到半点顾念兄妹之情的味道。

「哥、哥哥……！！」

「从现在开始，不许你再叫我哥哥。我可不想有你这么一个缺陷品般的妹妹。不对……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来不曾把你当成自己的妹妹来看待呢。」

兄长突然停止嘲笑，仿佛在回顾往事般自言自语道。

莉莉夏闻言，霎时说不出话来。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地抬起脸庞，继续向兄长频频哀求。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谢罪，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这几个字眼，简直像是某种可怜的自动人偶一样。

「我应该说过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对、对不起，可是我下次、我下次一定会……」

「你为什么没死呢？」

「……咦？」

莉莉夏的兄长──雷利一边倚着椅子的扶手，一边以仿佛在看路边石子的眼神斜睨着她，开口说道：

「你若是就这样死在榭路巴·古利努斯的手里，虽说多少得动用颠倒黑白的手段，但至少能帮我们取得一个大义名分。莉莉夏，你为什么要苟延残喘地活下来？」

雷利斜睨着莉莉夏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般，隐含着对于早该死去的人为何还活着的纳闷之情。

与此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彻底哑了的莉莉夏，只能愕然不已地低下脑袋。她甚至已经挤不出半点声音来，脑中仅盘旋着一个念头：原来自己只剩下送死的价值而已。她的眼眸失去一切情感的色彩……深陷于绝望之中的灵魂，正在无尽的地狱深处徘徊着。

原来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被任何人期待。既然如此，在这个家里出生成长的自己，一直以来究竟在追求着什么？莉莉夏已经不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领悟到了一件事情。

自己真正渴望并追求的东西，并非从兄长口中吐出的、饱含期待和赞美之意的话语。

她只是不想沦为不被需要的存在而已。

为了在弗琉斯埃文家继续生存下去……她只是想要找到自己赖以立足的一席之地。

莉莉夏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极度的绝望甚至麻痹了悲伤的情感，她只能不断诅咒着自己的无能和没用。

「问题果然是出在母亲的劣质基因吧。」

雷利没有直接贬抑莉莉夏本人，而是把责任的矛头指向了她的母亲。然而，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带着任何恶意。证据就是，他的口气充满了就事论事的味道，仿佛只是学者在分析某项实验结果的样子。

「这么说来……吉尔也是这样呢。」

莉莉夏有两位兄长。

眼前的雷利其实是家中的次男；身为长男的吉尔，则是已经遭弗琉斯埃文家放逐了。他被撵出家门的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他是个「没用的废物」，甚至连分家血脉都比不上的酒囊饭袋。

而作为三兄妹的吉尔、雷利、莉莉夏，虽然有着同一个父亲──也就是弗琉斯埃文的当家，但是他们的母亲并不相同。具体来说，吉尔和莉莉夏都不是正室的孩子，只有雷利一个人是正室所生的嫡子。

虽然同父异母的三兄妹都在弗琉斯埃文家长大，但是打从懂事起，雷利便展现出了压倒性的惊人天赋。

莉莉夏非常清楚，其他人都在暗地里窃窃私语，说雷利的天赋肯定是继承自正室母亲的优秀基因。

到了少年时期，雷利已经展露出足以统领【亚菲鲁卡】的器量；与之相对地，身为长兄的吉尔只能说是黯淡无光。不仅在战斗方面没有突出表现，同时也缺乏执行【亚菲鲁卡】任务所必要的才能，父亲成天揪着长兄痛骂的画面，莉莉夏感觉至今都还历历在目。

「莉莉夏，你对目前人在军队的吉尔是怎么想的？」

兄长突如其来地这么问道。

「咦……？」

莉莉夏不禁惊讶地抬起头。

「那家伙并不是像你小时候听到的那样，主动放弃使命从家里逃了出去；而是在三番两次的失败之后，直接被撵出弗琉斯埃文家的家门……而且当初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就是我。」

「所以说，吉尔哥哥他……！」

「没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没用了。明明是出身本家血脉的子嗣，却连吊车尾的位子都排不上。像他这种堪称家族之耻的缺陷品，扔给军队回收还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呢。如果是在军队里，他应该多少能捡到一些差事来做吧。」

「……！」

忽然之间，站在莉莉夏身后的队员那里传来了一阵窃笑声……很快地，每个人都跟着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嘲讽的笑声顿时响彻室内。

莉莉夏至此才领会到令人愕然的事实。

「所、所以说，我也是啰……？我被安排进入军队，也是因为我是个不成材的人……！」

「我本来还以为你能稍微派上用场，但最后还是期待落空了呢。我们家不需要你这种连送死都做不好的人。莉莉夏，你被除名了。」

「啊……啊啊……！」

莉莉夏用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无力地瘫软下去。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走上前来，站定在了面无血色的莉莉夏面前。

这名男子是其中一个分家的管理者。他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莉莉夏，一边宣读起利姆弗杰家的传统规矩。也就是无论出身哪个分家，只要是无法为【亚菲鲁卡】做出贡献的人，都会在到达一定年龄之后，于长老会的裁决之下被彻底逐出家门。

「我、我……」

尽管莉莉夏隐隐察觉到了这个可能性，可是她一直不愿意去面对这样的事实。看着瑟瑟发抖的她，雷利始终挂着冷淡的表情，只是将交叠的腿互换位置后说道：

「因为你实在太可怜了，我先前才特意隐瞒了长老会决定将你除名一事。再怎么说，我也不太愿意提起自家的丑事。毕竟我们这个本家，可是出了两个无能之辈呢。」

「呜……呜……」

雷利一语不发地看着莉莉夏发出不成声的呜咽；分家的那名男子则是嘲讽地咧起唇角，大模大样地把整个身体靠到墙上。顶着一头淡金发的男子，是仅次于雷利的实力派人物，担任着【亚菲鲁卡】的副官一职。凭他的实力，确实有资格摆出如此目中无人的姿态。

只听金发男子冷冷地说道：

「打从一开始就没人期待过你这个臭丫头啦。雷利大人当初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想说你在那位好心顾问的教导之下，或许有机会派得上用场。」

「…………」

莉莉夏失魂落魄地以手拄地，失去色彩的眼眸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冰冷平滑的石板地上，映照着壁炉中摇曳的火光。

两名【亚菲鲁卡】的队员走上前来，分别站到莉莉夏的左右两侧，扶着她的腋下让她跪立在地。

莉莉夏来回看向两名男子的脸孔，然而处于极度震惊状态中的她，就连对方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都辨认不出来了。

「哥哥，这、这是要做什么！？」

端坐在莉莉夏正对面的雷利，好整以暇地换了一下跷腿的方向，面无表情地用靠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托住下巴。他的眼里没有丝毫同情之色，也没有把视线从面如死灰的莉莉夏身上移开。

下一瞬间，莉莉夏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人用力拉扯。两名男子以蛮力硬是扯下她的衣服，强行将之撕成碎片。宛如白瓷的肌肤顿时裸露而出，在壁炉火光的交相辉映下，橘红色亮光于雪白的身体上跃动着。

「住手、不要，哥哥、哥哥──！！」

莉莉夏竭尽所能地挣扎抵抗，可是她的双手完全动弹不得，就像是被铁锁固定起来般。

伴随着「咚」的一声，脑袋传来一阵强烈的冲击。莉莉夏遭人抓住头发，脸被强行摁在石板地上。

尽管她拼命挣扎，也只能稍微改变脸的方向。

她听到附近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在被垂落的乱发遮挡的视野边缘，看到了壁炉里有个红色的东西。一名彪形大汉从壁炉里取出那个东西，确认前端已被完全炙烤成赤红色后，再次更加仔细地用火焰进行烧灼。

那东西看起来是一根铁棒……但位于其前端的凸起部位上，刻着一个像是徽章的诡异图案。

那无庸置疑是一枚烙印──莉莉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从眼角涌出的泪水，很快就弄湿了她的脸颊。

「哥哥！住手、拜托你住手！我还可以、我还能够执行任务！所、所以……」

「别在那边哭天喊地的。吉尔虽说是个不中用的废物，但当初可是他主动把烙印按在自己身上的。反观你嘛，要是没人在旁边帮忙架着，肯定不敢这么做吧？作为这次失败和耻辱的证明，一定要在你的背上烙上这道烙印才行。」

「──噫！？」

兄长的声音听起来既粗糙又扭曲，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莉莉夏害怕得牙齿不住打颤，几经努力之后才成功转过头去。只见戴着蒙面布的男子，正一声不响地举起被烧成赤红的带柄铁块。

紧接着，刻在足有巴掌大小的印章部位的诡异朱红花纹，一瞬间占满了莉莉夏的视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宛如野兽的凄厉惨叫声，皮肤遭烧灼的骇人声响和血肉碳化的刺鼻焦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室内。按压在莉莉夏背上的那道烙印，一边散发出魔法的光芒，一边在她柔嫩的肌肤上扩散开来。最初只有巴掌大小的烙痕，犹如恶魔展翅般蔓延至肩膀和腰间，在她的心里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失败者印记。

……当一切程序都结束的时候，莉莉夏已经口吐白沫地昏厥过去。众人就这样把她丢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任其自生自灭。

◇　◇　◇

亚鲁法国家元首的居所，可说是犹如龙潭虎穴的凶险之地。

这个政治中枢发布的各项政策，维系着整个国家的正常运转。为了追求更进一步的富国强兵，每天都有新通过的法案等待施行。

而在此工作的政府职员们，最近周身都散发着阴郁的氛围。每个人都一副过度操劳的模样，好似有人正拿着鞭子在后面督促。

然而，即使身处在这样的状况下，绝大多数人都还是以能为美丽的元首效劳而自豪。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经不正常了。

至于元首寝宫的富丽堂皇程度，更是足以令一切观者为之瞠目结舌。只不过，假如寝宫的主人有着超凡脱俗的美貌，甚至被人誉为宛如神话中的女神化身，那么如此奢华的宫殿似乎就成了极为合理的存在。

上述这番说法绝对不是在夸大其辞，事实上每当这位元首出现在民众面前时，经常可以看到老人家们将其视为现人神顶礼膜拜的画面。

那并非会勾起男性欲望的世俗之美，而是压倒众生、神圣而不可侵犯之美，任何人在她的面前都只能俯首称臣。

身为亚鲁法元首的希瑟妮娅，此刻正身在自己的寝宫中，从刚才开始就一副难掩心中兴奋之情的模样。

只见希瑟妮娅穿着一件胸口敞开的礼服，衣冠不整地横躺在穷奢极侈的沙发上，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得意的笑意。为了让自己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她在沙发上大动作地翻了个身。虽然这个动作弄乱了礼服的长下摆，但是如就算因此让衣服出现皱褶也无妨。

毕竟会在一旁啰唆的唠叨心腹，现在人并不在这座宫殿里头。尽管这也意味着没人会帮忙送上用来冷却兴奋的冷饮，不过这对此刻的希瑟妮娅来说，当然只是枝微末节的小问题。

这位美女元首之所以兴奋得星眸放光，正是因为接到了那位唠叨心腹──琳涅方才发送过来的通报。

「哈啊～亚尔斯、亚尔斯……」

她就恍若深陷爱情漩涡之中的女子，反复呢喃着这位现役首席的名字。

与此同时，希瑟妮娅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慧黠的笑容。

她感到一股愉悦之情自心底油然而生，并任由这股情绪淹没自己。如今的她沉浸在这无法言喻的快活感中。

在这场规模浩大的棋局里，身为玩家之一的希瑟妮娅，一直试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巧妙地把亚尔斯当成自己的棋子来使用……这种令人寒毛倒竖的战栗感，对她来说正是至高无上的刺激调剂。

这位年轻的美女元首有着令人伤脑筋的性格。明明她本人很讨厌冒险犯难的行为，却非常喜欢看别人往刀山火海里跳。

「真没想到事情能进展得如此顺利，不过之后有点令人害怕就是了。你做得很好喔，亚尔斯。你如我预期地展开行动，让我有种你还是为我所有的真实感呢。」

007

希瑟妮娅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阵甚至可说是有点诡异的闷笑声。或许是再也看不下去元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痴态，房里的另一人忍不住劝戒似地开口：

「虽然一切看似都按照计划在推进，不过啊，事情前期进展得愈是顺利，后期就愈有可能不小心栽了个大跟头喔。」

说话者是一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妇人。

「好啦，轮到你出棋了。」

这么说完后，老妇人将手伸向沙发前面桌上的棋盘，移动了上面的一枚棋子。看来她和希瑟妮娅正在下西洋棋的样子。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多半是琳涅在两人对弈的过程中发来报告，于是高兴到忘乎所以的希瑟妮娅就这么暂时丢下了棋局的胜负。

尽管老妇人的这番话有点像是在泼冷水，但希瑟妮娅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而是转头看向老妇人说道：

「哎呀，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所谓的高兴到浑身颤抖，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米尔托莉雅。」

老妇人的名字是米尔托莉雅·特利斯汀──在过去曾是被人畏惧地称为「魔女」的女中豪杰。只是她的这个外号，如今已经由她的弟子继承下去了。话虽如此，在几经岁月淬炼之后，她本人现在的容貌，倒是变成了和当年的外号如出一辙的模样。

暂且不说这件事。这名老妇人正是现任「魔女」希丝缇·涅库索菲亚的师父，在魔法师界是不折不扣的传说级人物。不仅如此，她身为【亚菲鲁卡】创立初期的成员，甚至曾经担任过【亚菲鲁卡】的队长职位，可说是见证了亚鲁法的光和影的历史活证人。

而长年过着隐居生活的米尔托莉雅，今天是为了某件事情才特地造访元首的寝宫……

「那么，希瑟妮娅小姑娘，我拜托你的那件事没问题吧？我之所以不辞辛劳地拖着这把老骨头前来找你，就是为了阻止【亚菲鲁卡】的失控和拯救那个丫头。」

希瑟妮娅从沙发上跳下来，大模大样地脱下脚上的鞋子，就这样光着脚走到摆放棋盘的桌前。

「米尔托莉雅姥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喔。既然亚尔斯已经行动起来，一切都会进行得很顺利的。」

「是吗？那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虽然他们给了我一顶顾问的高帽子，但是我毕竟是一把年纪的老古董了。最近的年轻人啊……尤其是利姆弗杰家的小鬼头，根本已经完全不听我的话了。或许早在当年前代元首追究责任的时候，【亚菲鲁卡】这个组织就该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才对。」

「不过，身为【亚菲鲁卡】耆老的你，居然会主动向我提供协助，对我来说还真是求之不得的幸事呢。只是这样一来，你很可能被自己一手建立的组织视为背叛者喔。」

「呵呵……如果真要计较起来，谁才是『真正的背叛者』可不好说呢。毕竟【亚菲鲁卡】已经变质了。这个组织在交到利姆弗杰家手中之后，直到现任当家以前都还算是安分守己……哎呀呀，想到这里就实在是不愿服老呢。」

「话说回来，这个结果真是可喜可贺。你先前来找我的时候也有说过吧？哪怕是我愿意和你联手合作，弗琉斯埃文家的幺女很可能还是难逃一死。」

「是啊，现在似乎至少回避了最坏的结果。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对你的做法有任何意见。所以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米尔托莉雅一边说着，一边催促希瑟妮娅继续这盘棋局。

她刚才走的是一步反击棋，转守为攻地抢占了能吃掉希瑟妮娅棋子的位置。她或许是在暗示希瑟妮娅，这次的计划必须冒着失去某些东西的风险。

希瑟妮娅目光如炬地审视整个盘面。

（会失去的东西是吗？不过对我来说，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其实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呢。）

没错，在希瑟妮娅的计划里，莉莉夏不管是死是活，对整个计划都不会造成实质影响。

从根本上来说，这项计划的成功关键，端看亚尔斯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因此希瑟妮娅只关心亚尔斯本人，丝毫没把莉莉夏的死活放在心上。

（我在这方面的判断，确实输给了贝利克呢。不过，局部战争的胜负根本无足轻重，关键始终在于该如何将死王棋。最重要的大局是绝对不能输掉的……哈哈，真是棒极了！这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为什么会令人如此欢欣雀跃呢？亚尔斯。）

希瑟妮娅把棋局的事情抛诸脑后，流露出不体面的陶醉笑容，仿佛随时都要滴下口水般。要是给琳涅看到她这副模样，对方肯定会不假辞色地拉着这位主君说上好半天的教。

（话说回来，虽然不用听人唠叨是挺不错的，但少了总是在身边侍候的琳涅，还是会觉得缺了点什么呢。）

希瑟妮娅有些任性地如此心想。不过，她现在有米尔托莉雅这位新的合作伙伴陪着。直到这次的风波平息为止，米尔托莉雅都会像这样代替琳涅跟在她的身旁。

尽管如此，现在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虽说只是少许而已，但在希瑟妮娅拟好的剧本里，混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因。这个变因有可能导致计划出现预期之外的破绽。因此她有必要向米尔托莉雅问清楚这件事。

「对了，米尔托莉雅姥姥，在我原先的预判里，亚尔斯是会去联络贝利克的，但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希丝缇理事长会晓得『这么多事情』呢？」

希瑟妮娅微微蹙起秀眉，谴责似地看向老妇人。

面对神色不善的元首，这位前任魔女落落大方地坦言：

「哎呀，因为爱徒久违地上门拜访，我这老婆子就忍不住多嘴了几句，希望多少能够帮上她的忙嘛。」

「唉～你坦白得这么痛快，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你这位曾经的女中豪杰，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呢。还是说这就是老年人的胆识？」

在这次事件中，亚尔斯究竟会不会出手拯救莉莉夏，对希瑟妮娅而言也是最大的看头。虽说这个抉择本身并不会影响到她的计划，但在观赏剧情上无疑是很有意思的高潮戏码。可是，假如亚尔斯出手相救的选择是被人唆使的结果，希瑟妮娅自然会感到相当扫兴。

看着微微噘起嘴的希瑟妮娅，米尔托莉雅仿佛在开导任性的孙女般说道：

「希瑟妮娅小姑娘，我只有给希丝缇一丁点提示而已。我身为【亚菲鲁卡】的顾问，只能向她透露最低限度的讯息，但是那丫头的鼻子非常灵敏就是了。至于她要如何运用这些提示，就端看她个人的本事了。」

「也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亚尔斯本人可能也隐约察觉到了，我和总督都打算把他拉到自己这一边。对我来说，莉莉夏能够得救也没什么坏处……虽说同样没什么好处就是了。」

这位年轻元首的脸上，重新流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无论莉莉夏有没有捡回一条命，希瑟妮娅都还是会和米尔托莉雅一样，将当前的【亚菲鲁卡】视为一大隐忧。因此米尔托莉雅提出联手的提议，对希瑟妮娅而言可说是正中下怀。她会先试着像过去的元首那样，将【亚菲鲁卡】收编为自己的私兵部队；假如这个做法行不通，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没错，希瑟妮娅完全不在乎这么做的后果。哪怕是利姆弗杰和弗琉斯埃文的整个家系，将会从亚鲁法这个国家彻底消失也无所谓。

一言以蔽之，届时她将会把藏匿在亚鲁法阴影中的【亚菲鲁卡】直接拖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拔掉他们的獠牙，由身为元首的她亲自加以管教。即将挣脱锁链的狂犬，就该让它们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若是它们不愿意乖乖回去，就只能迎来毁灭的结局。

虽说当年因为前元首──也就是希瑟妮娅的父亲──突然驾崩，导致各种交接程序未能正常完成，但是【亚菲鲁卡】在前元首的时期，其实就已经出现专断独行的倾向。尽管希瑟妮娅一直有意收编这个组织，却苦于手边没有足够强大的棋子。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她选中亚尔斯作为执行者，不得不说是相当英明的决断。

当然，其中多少也有向亚尔斯还以颜色的味道。毕竟他在先前的元首会谈上，把希瑟妮娅吓得出了个大丑。

不管怎么说，亚尔斯这次打乱了【亚菲鲁卡】的如意算盘，对希瑟妮娅而言等同为这局面推进了一大步。

她无法容许这群原本只是看门狗的家伙，更进一步地扰乱由元首治理的墙内世界的秩序。

（这么说来，威穆琉纳家也是早晚必须处理的对象呢。呵呵呵，虽说原本是王族的一份子，但若是愿意安分守己地过日子的话，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去处理。就算我们有着远亲关系，元首和贵族之间还是必须有明确的区分啊。）

事实上，希瑟妮娅也没料到威穆琉纳家会突然采取行动。不过，威穆琉纳家对当前的元首制度怀有异心，是她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由于威穆琉纳家近期出现了更多可疑动向，因此希瑟妮娅决定让他们扮演敌人的角色，打一场「华丽的胜仗」以树立自己的威望。

再加上威穆琉纳家和【亚菲鲁卡】之间，不知何时已经互通声息地勾结在一起，这点也是触犯了希瑟妮娅逆鳞的一大原因。

值得一提的是，起初就被视为弃子而送入军队的莉莉夏，并没有察觉到【亚菲鲁卡】和威穆琉纳家串通一气的事，反而擅自出头揽下了【贵族仲裁】的裁判一职，从而给她自己惹来了严厉的责罚。这场发生在莉莉夏身上的悲剧，希瑟妮娅当然不得而知。

（但说句实在话，威穆琉纳家作为我的对手似乎还不够看呢，总觉得不能抱太大的期待。不过那个叫艾尔的小毛头，貌似能让我玩得很愉快。）

没想到威穆琉纳家会直接找上亚尔斯，丝毫不在乎这件事会被自己或军方得知。话虽如此，他们若真的打算把她拉下元首的宝座，拉拢亚尔斯确实是最合理的方法。实际上，希瑟妮娅之所以有本钱对其他各国采取强硬态度，就是因为亚鲁法有亚尔斯这张终极王牌的关系。而从形式上的规定来说，对亚尔斯的指挥命令权又握在总督贝利克的手上。

希瑟妮娅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亚尔斯和艾尔这两人肯定合不来；而且先前卢萨路卡元首莉绮雅想要挖角他的时候，亚尔斯的表现也证明了他不是会轻易倒戈的人。

从结果上来说，所有棋子都落在了各自应待的位置上，达到一种绝妙的多方平衡。这对希瑟妮娅而言，是最容易控制的状态。亚鲁法国内的贵族势力版图，同样必须巧妙地调整一下才行。威穆琉纳家自不用说，即使是斐培尔家及索卡连托家，希瑟妮娅其实也不怎么打算和他们建立起紧密关系。虽然彼此共同合作不是什么坏事，但这两家的实力若是因此更加增长，同样会演变成令人头疼的问题。

想到这里，希瑟妮娅的思绪不禁飘远，想起了自己的计划能够进行得如此顺利的最大原因。

那就是……军方总督贝利克给的建议，无疑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到头来，或许贝利克才是最了解亚尔斯的人。希瑟妮娅原本认为，自己对亚尔斯的理解不会输给贝利克，但是亚尔斯这次确实如他所料地拯救了莉莉夏，而自己当初只觉得可能性是一半一半。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希瑟妮娅可说是败得体无完肤。

不仅如此，贝利克只是抛出了禁忌魔法这个诱饵，就让亚尔斯把关注的焦点转移到斐培尔家上，并且在最后关头采取了如贝利克所预期的行动，这点着实让希瑟妮娅感到懊恼不已。

（我应该更加用心地关注亚尔斯的一举一动才对。）

弗琉斯埃文家的幺女莉莉夏，似乎有在好好执行对亚尔斯的监视任务。除了军方以外，相关报告也会送到元首这里，不过自己最好还是透过其他管道确认会比较保险。

希瑟妮娅派去潜伏在学院里的内应，即使是希丝缇和贝利克都未能掌握。或许她该再增加一些眼线。当然，琳涅被誉为「亚鲁法之眼」的那双魔眼，也是希瑟妮娅用来掌控国内各种动向的最佳工具，只是这样的做法也有其极限。光是要顾着不被亚尔斯察觉异状、小心谨慎地对其进行监视和跟踪，就足以耗费掉琳涅的全部心力了。因此即使是行事周到的琳涅，也不清楚斐培尔家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希瑟妮娅顶多只能从和米尔托莉雅方才的那番对话里，推敲出希丝缇在绝妙的时间点找上了亚尔斯，从而使得后者选择掉头折返斐培尔家。

（……也罢，毕竟早已知道结局的游戏也没什么意思呢。）

希瑟妮娅忽然露出意兴阑珊的眼神呢喃道。

尽管兴冲冲地制定了如此多的谋略，可是对于希瑟妮娅来说，现实世界的一切几乎都无法超脱游戏的范畴。因此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她都是用游戏的思维去掌握、分析、应对所有的事物。

这无疑是个坏毛病。

正因为她本人也很清楚这点，所以更加没办法改正。

哪怕是威穆琉纳家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僭越行为，也完全不足以真正威胁到希瑟妮娅的元首地位。

话虽如此，她终究不是真正的超人。身为一名女性，她还是会有感到恐惧的时候。一个人独自守护着这张王座的她，有时也会涌起孤单寂寞的情绪。

或许她一直都在寻找这么一个人。

一个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与立场、替她分担孤独的人。

那个人需要具备和她相当的器量和才干，而且必须拥有举世无双的强大力量，足以真正威胁到身为元首的希瑟妮娅的性命。

而这样的人物……或许已经有「一位」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正因如此，希瑟妮娅才会做出这种傻事。

没错，她本人也心知肚明，这种将人当成棋子对待的态度，肯定会把那个人惹得火冒三丈。

（虽然我真的没有恶意，但他这次如果又发火的话，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呢？）

或许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弄清楚那个人──亚尔斯究竟想要追求什么。对金钱和权力都毫无兴趣的他，很可能提出异想天开的要求。在期待听到亚尔斯的答案这点上，希瑟妮娅和艾尔可说是有着共通的兴趣。

思及此，希瑟妮娅脸上娇艳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从她那张笑颜中，甚至能感受到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从旁泼了一句冷水，打破了希瑟妮娅自我陶醉的幻想，将她拉回现实世界中。

「虽然你好像沉浸在愉快的妄想里……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声啊，小姑娘。作为一国的元首，你还真适合这副大坏蛋的嘴脸呢。」

「哎呀，真讨厌。」

希瑟妮娅举起心爱的扇子遮住嘴巴，用一阵妖艳的笑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接着，她像是要报一箭之仇似的，带着促狭的笑容向米尔托莉雅说道：

夂「不过说起大坏蛋，你自己其实也不遑多让吧？明明【亚菲鲁卡】是你过去一手建立起来的组织，你却主动参与了用来彻底摧毁这个组织的阴谋。」

然而，希瑟妮娅心里非常清楚，不同于自己将一切都视为游戏的心态，对米尔托莉雅来说，这个决定等于是踏上需要赌命的战场。

理由在于──

「拜托你别开这种玩笑了。目前掌握组织实权的利姆弗杰家小鬼──雷利，可说是【亚菲鲁卡】有史以来最强的怪物。他身上可没有丝毫可爱之处，和我一手带大的莉莉夏简直是天壤之别。只是任谁都没有料想到，那小子居然能够超越全盛时期的榭路巴。」

米尔托莉雅一边露出回忆往事的怀念表情，一边有些语气哀伤地感叹道。

「榭路巴……噢，目前在斐培尔家担任管家的那位人士啊。不过老实说，我自己只知道一个衡量强度的标准。如果我有更多衡量强度的标准，或许在行事上会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一些吧。」

希瑟妮娅的这句话中，流露出一股目空一切的傲气。

她唯一知道的衡量强度标准……就只有亚尔斯一人而已。虽然亚尔斯的性格非常难搞，但他并不是平白无故就坐上现役首席的宝座。而在经历【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讨伐任务之后，希瑟妮娅对于亚尔斯的实力更是有了坚定不移的确信和信任。

而且，她其实并没有太过小看【亚菲鲁卡】的实力。她只是非常清楚：只要亚尔斯也参与到这项计划之中，不管对手是什么牛鬼蛇神，都不可能在正面的武力对决中战胜这名少年。

事实上，虽说是情势所逼，但亚尔斯如今确实已经决定介入斐培尔家的问题，他不仅出手帮了榭路巴一把，甚至还救下莉莉夏的性命。在这些事情的催化之下，【亚菲鲁卡】迟早会和亚尔斯爆发正面冲突，而这样的发展正是希瑟妮娅乐见的结果。

（虽然现阶段还称不上一切就绪，但至少不用担心斐培尔家了吧。这下子大局已定了呢。接下来只需要将死【亚菲鲁卡】的国王就好了……到那时，亚尔斯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米尔托莉雅盯着脑袋飞速运转的希瑟妮娅，同时有些不悦地皱起那张饱经岁月风霜的脸孔。

只要最后抵达的终点落在自己的预期范围内，这位元首就完全不在乎过程中被牺牲掉的那些人。在希瑟妮娅眼中，舍小求大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完全走上歪路了呢。小姑娘，你真的明白吗？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次的事情是一次危险的赌博，将斐培尔家的所有人都暴露在危险之中。只要有一个处理不好，会因此丧命的可不只是我的弟子莉莉夏而已，【亚菲鲁卡】的凶刃很可能会袭向整个斐培尔家的成员。倘若斐培尔家就此崩塌，索卡连托家等亲近斐培尔家的其他贵族，肯定不会对【亚菲鲁卡】的暴行坐视不管。假如威穆琉纳家在此时大举起事，亚鲁法整个国家和军队势必将陷入一分为二的动乱危机。如此一来，就再也没人有闲功夫关注外界的讨伐任务了喔？到时别说是超乎你的预期，甚至有可能迎来最糟糕的结局。我已经有点厌倦了啊。我这老婆子活到这把年纪，已经不想看到更多的流血杀戮了。」

米尔托莉雅突然流露出人性的一面，这或许就是上了年纪的人会有的感触吧。毕竟她确实已经见证过太多人的死亡了。

然而──

「你说这话可真有意思呢。唉，我也不是什么渴望看到鲜血的变态，我是真的不希望见到任何人死去喔……但非常遗憾的是，人类就是一种很容易死亡的存在。而且坐在元首之位上的人，无时无刻都在面临弃车保帅的艰难抉择。假如世上真有能够拯救所有人的方法，我随时都可以放弃这张没有用的王座……」

只见希瑟妮娅突然变得老实起来。那副微微垂下眼睛的哀愁模样，看起来像是认真地感叹着世事无常，以及自己作为血肉之躯有限的力量。

「更何况──」忽然之间，希瑟妮娅换上了截然不同的声调。哪怕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米尔托莉雅，在听到这道冰冷声音的当下也不禁一阵脊背发凉。

「这次的事情，说起来也是斐培尔家咎由自取。谁教他们要庇护原为【亚菲鲁卡】最高干部的榭路巴·古利努斯。既然斐培尔家要力保杀人如麻的暗杀者，自然就得概括承受他所欠下的无数血债。不过，我这人也不是什么魔鬼，因此才会像现在这样伸出援手。想要看到流血冲突的人不是我，而是和我作对的那些家伙喔。」

「噢？那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呢。」

听到老妇人的挖苦之言，希瑟妮娅有些不悦地蹙起眉头。

「米尔托莉雅，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我身为一国元首，必须站在比谁都高的位置俯瞰着整个国家。而当我综观一切的时候，芸芸众生的面孔自然就会变得模糊。感觉就像是有无数蚂蚁般的黑点，不断地在我的眼皮底下来回穿梭，这幅景象真的是烦透了。乍看之下，根本分不出谁是善人、谁是恶人，更别说是区分出该被拯救或舍弃的对象。」

希瑟妮娅神情肃穆地如此说道，眼神犹如没有人性的洋娃娃。

然而，她随即像是开玩笑似地露出腼腆的模样。

「不过，我也是有心爱之人喔，因此我不会主张世上的一切都是可以舍弃的。但与此同时，这世上也没有能够拯救所有人的方法。我是看在你个人的情面上，才特地对莉莉夏网开一面；而你想要保住榭路巴·古利努斯的心情，我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够理解。米尔托莉雅姥姥，你是想要改变【亚菲鲁卡】行之有年的『铁则』吧？也就是『血债只能血还』这种满是尸臭和血味、完全跟不上时代脚步的老掉牙做法。」

米尔托莉雅没有反驳希瑟妮娅的话，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榭路巴之所以一直未被【亚菲鲁卡】列为肃清对象，全是因为身为顾问的米尔托莉雅在背后力保的关系。然而时至今日，她在【亚菲鲁卡】内的影响力已经微乎其微。拯救心爱的弟子莉莉夏，固然是她这次参与希瑟妮娅计划的主要原因，但她还留有其他心思，认为如果【亚菲鲁卡】能在外力的帮助下回炉重造，针对榭路巴的肃清追杀或许也会就此一笔勾销。哪怕【亚菲鲁卡】有可能因此完全消失，米尔托莉雅也不会为这样的结局感到心痛。古老的大树在腐朽倒下之后，自然会有新的生命在树干上萌芽。更别说这是一棵被诅咒的恶魔之树，靠着吸取无数人的鲜血来延续生命。

「莉莉夏和榭路巴……这样加起来就两个人啰？你如果还想要求更多的话，可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了呢，米尔托莉雅。和葬送在你手中的无数性命相比，我已经算是非常菩萨心肠了吧？」

「诚如小姑娘──不，诚如元首大人所言。」

米尔托莉雅垂下眼帘，如此回答。她确实一时忘了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事到如今还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未免太过厚颜无耻了。

相对于黯然神伤的米尔托莉雅，希瑟妮娅则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自顾自地转移到新的话题上。

「对了，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米尔托莉雅姥姥。」

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的美丽元首，直勾勾地盯着老妇人的眼眸深处。那张下意识地摆出的娇艳笑脸，看在米尔托莉雅的眼里甚至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既然你知道【亚菲鲁卡】和威穆琉纳家联手的事情，那应该多少了解双方合作的内情吧？像是那个违法毒品……『仙馔蜜酒』的相关详情，还有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支持』着他们的行动。」

所谓的「仙馔蜜酒」，是以希瑟妮娅完全陌生的材料制成的药物原液。恶名昭彰的魔力促进剂，正是将这种药物原液稀释以后的产物，而且浓度仅仅只有原本的几十分之一。

尽管希瑟妮娅刻意说得模棱两可，但她最想问的显然是最后加重语气的那一句。

具体来说，就是希瑟妮娅能够感觉得到，在整件事情的背后还隐藏着身分不明的「协助者」。说到底，以一介贵族的野心来说，这次阴谋的规模实在太过巨大，即使是威穆琉纳家也很难发起这样的行动。从整体规模上来看，这已经不能叫做犯上作乱，而是明目张胆的举旗造反。但是，希瑟妮娅当然不相信威穆琉纳家会如此天真，认为只要把自己拉下元首的宝座，整个亚鲁法就会自然而然地落入他们手中。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下去，首先应该怀疑的就是境外势力的介入，也就是军事上的支援或其他的援助密约。

「哎呀，我这个隐居多年的老人，早已不知当今的国际形势了。不过既然你会问我这个问题，就代表你已经透过其他管道在查这件事了吧？我只能说就如我一开始强调的：我已经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了。」

「说得也是。也罢，我就放你一马吧。好啦，琳涅的下一轮报告怎么还没来呢～？」

哪怕对方是国家元老级别的人物，希瑟妮娅依旧毫不在乎地用这种没大没小的口吻说话。这位史无前例的年轻元首，有着和年龄相符的自由奔放，以及异于常人的非凡智慧，米尔托莉雅到现在还是摸不透这名少女的性格。

◇　◇　◇

「呼～……」

女子不由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最近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疲惫呢？

琳涅将原因归咎于自己侍奉的主君。对方最近在听取自己的报告时，总是像个天真少女般心花怒放。

纵使琳涅是亚鲁法数一数二的探查魔法师，监视亚尔斯对她而言依旧是件相当消耗精力的苦差事。因为就算透过【普罗比雷本斯之眼】来进行监视，亚尔斯有时还是能够察觉到有人在监视自己。

明明她的魔眼不会留下任何魔力痕迹，亚尔斯却总能感觉到不对劲之处。这次的监视任务，让琳涅再次体认到无双魔法师是多么超凡入圣的存在，以及要把无双魔法师置于管理之下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她现在总算能够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以「怪物」来称呼无双魔法师了。

先前亚尔斯一行人从斐培尔家返回学院的归途上，琳涅就差点被亚尔斯发现自己的踪迹，而当时双方距离至少在一百公尺以上。不过，由于那时监视亚尔斯的不只琳涅一个人，那些不期而至的同行在技巧上并不高竿，因此琳涅也可能单纯只是被他们给拖累了……

而当琳涅向希瑟妮娅报告这件事的时候，主君只是淡淡地表示她知道有别人在监视亚尔斯，让琳涅忍不住怀疑希瑟妮娅是不是有预知能力。

自己的这位主君实在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而希瑟妮娅使唤起人来，同样一点都不客气。事实上，在这位主君不讲理的命令下，琳涅接下来必须冒着生命危险前往某个地方，这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不安。

琳涅此刻正朝着亚鲁法和邻国库列比迪多的交界处前进。

由于这一带处于国界地带，是较为偏僻的区域。

整体地貌由不毛的荒地和暗绿色的森林所构成，别说是平民百姓的房屋，就连军事设施之类的建筑物也几乎看不到半座才对。

然而，早已做好这种心理准备的琳涅，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的当下，却被意想不到的景象给惊得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这种地方真的存在着一座宅邸……！）

只见一片荒烟蔓草之中，那座宅邸就孤零零地矗立在森林的深处。

琳涅原本有点怀疑这是魔法生成的幻象，不过当她聚精会神地细看好一会儿后，就发现那应该是一栋实际存在的建筑物。尽管整座宅邸陈旧不堪，外墙几乎已经剥落殆尽，但如果只是要遮风避雨的话，看起来还是勉强凑合得过去。

这座宅邸大概是以前哪个贵族的别墅，看起来至少是五十年前盖的建筑物。

琳涅就这样穿着工作服──女仆服──拨开足有一人高的草丛和灌木，朝着那座宅邸走了过去。

那栋建筑物的前方，有一处看似曾经是庭园的荒地，上头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其中有一种白花特别醒目，再加上数量众多之故，显得格外具有存在感。仔细玩赏之下，倒也说得上是一座充满山林野趣的庭园。

只是无论琳涅怎么小心行走，身上的长裙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脏污。

（啊，真是的。为什么要在这种鬼地方盖房子啊？明明只要稍微换个位置就能方便很多……虽然有句话说『藏木于林，人皆视而不见』，但也用不着真的把房子隐藏在森林的深处吧！）

琳涅一边在心里发着牢骚，一边费尽千辛万苦地穿越高度及腰的茂密杂草。再加上地面一片泥泞的关系，她前阵子才刚保养好的皮鞋也因此沾满了污泥。

（简直是糟透了……话说回来，最近这几天有下过雨吗？）

尽管琳涅感到有些困惑，不过随着逐渐接近那座宅邸，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重新绷紧自己的身体和神经。

终于抵达玄关入口后，琳涅蹑手蹑脚地从微启的门缝向里面看去。只见屋里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像是鬼屋一样说不出地阴森诡异。

（我现在该关心的，是幽灵和魔物究竟哪个比较恐怖吧。）

琳涅脑中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同时下定决心地轻声说了一句「打扰了……」，就这样走进废屋里头。令人意外的是，姑且不论斑驳脱落的外墙，天花板和屋顶并没有出现任何崩塌的情况。大概是因为这栋宅邸本身是坚固的石砌建筑，所以才能像这样至今还大致保留着原形。

从琳涅身后传来的大门嘎吱声，听起来犹如过往亡灵发出的尖叫声。

虽然屋内确实像是贵族宅邸那样宽敞，但由于各种蒙尘的家具和杂物残骸散落一地，空间上给人一种莫名压迫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

「噢？我果然被跟踪了呢。我本来还以为你马上就会发动袭击，没想到居然等了老半天都没攻过来。看来你至少懂得最基本的礼数嘛。」

一道意想不到的稚嫩声音，从黑暗的另一头向琳涅传来。

下一瞬间，室内的灯光一齐亮了起来。诡异的橘色魔法光芒，照出了前一刻还隐身在黑暗之中的人影。琳涅不远千里前来求见的这名人物……是一名外表看起来还很年幼的少女。只见她大模大样地坐在一个木箱上，俨然就是一个强装大人的刁蛮丫头。身上的红色长袍更是明显宽大不合身，袖子的部分甚至完全盖过整条手臂。

然而……这名少女实际上却是位人不可貌相的强者，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她所释放出来的庞大魔力，如今已经沿着地板蔓延到这座宅邸的每个角落。

假如这名少女有意加害自己的话，琳涅等于是主动踏进了猛兽的地盘，完全就如同飞蛾扑火般自寻死路。

琳涅本人自然非常清楚眼下的处境有多么凶险，因此她现在其实也很想要掉头就跑。

可是她身为元首的亲信，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被对方压倒，于是琳涅以毅然决然的态度说道：

「您好，我是希瑟妮娅大人派来的使者，琳涅·京梅尔。」

琳涅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营业笑容，拎起长裙两端礼貌地施了个礼。但是她这时才察觉到自己的长裙上沾着不少枯叶，只能一脸尴尬地迅速用手拨掉那些树叶。

「咳咳，请容我再次向您问候。我今天是第一次有幸拜见您的尊容呢，米娜黎丝大人。」

琳涅竭尽全力地在脸上摆出和善的笑容，但她的心脏其实已经狂跳到快要爆炸了。毕竟眼前的这名少女，可是七国首屈一指的魔法犯罪组织的干部。

她终究只是一名探查魔法师，在战斗能力上不可能敌得过对方，若是不谨言慎行的话，少女想必只要抬个手就能把她宰了。然而，面对如此可怕的敌人，主君却对她下达了强人所难的命令，叮嘱她万万不可放下上位者的身段，而且绝对不能摆出谦逊退让的态度。

「那个名字早已被我舍弃了。噢，你就是在巴纳利斯探查我的家伙吧？所以说，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个名字的？」

只见红袍少女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琳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周围的空气仿佛化为了寒冷彻骨的冰水。

008

「是这样的，您在【学园祭】上和亚尔斯大人的那场『模拟擂台』，有以影像的形式被记录下来。当然，因为只有影像的关系，所以没办法听到你们的对话内容，不过这对希瑟妮娅大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就只有你和你的主人而已啰？」

也就是说，如果我打算彻底抹消这个名字的踪迹，只需要将你们主仆两人灭口就够了吧？──红袍少女的这番话，似乎可以解释成这个意思。

尽管红袍少女的态度相当咄咄逼人，可是她的声音就如同外表，听起来格外稚嫩可爱，因此给人的感觉并不具有强烈的威胁性，甚至有点像是反抗期的少女在刻意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总而言之，既然红袍少女表示自己已经舍弃那个名字，琳涅就决定不再用敬称来称呼对方。

「呃，那么伊莉依丝小姐。」

琳涅再次露出那张完美的营业笑容。伊莉依丝似乎被她的这番反应弄得一头雾水，有些纳闷地蹙起眉头说道：

「看来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啊。你特地跑来这里惊扰冬眠中的野兽，究竟是为了什么？看样子你是只身前来的，不太像是追兵……你多半是为了学院的那场风波而来吧。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明白挑这个时机才找上门的原因为何。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我的魔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喔？」

「不，您可是能和亚尔斯大人打得不分上下的人物，我不会傻到认为单凭我一个人就能拿您怎么样。哪怕您处于疲惫状态下也是如此。」

伊莉依丝结束在【学园祭】上和亚尔斯的对决后，就立刻展开了逃亡行动。尽管军方马上派出了追踪部队，可是到头来都被伊莉依丝给甩掉了。

而琳涅当时其实也参与了这次的追踪任务。只不过，琳涅不是待在军方的追踪部队里，而是作为第二波出发的成员单独行动。因此伊莉依丝若是以最短距离逃出亚鲁法，琳涅原本是没办法捕捉到其踪迹的。

幸运的是，伊莉依丝察觉到有追兵后，特地绕了一大段远路以摆脱追踪部队，结果反而因此落入了琳涅的侦察网中。

最后，伊莉依丝就这样躲进了这座废弃已久的无主空屋。

在完全掌握敌人行踪的情况下，希瑟妮娅自然可以选择派出大规模的讨伐部队前来缉拿。然而，她想尽可能地避免在敏感的国界地带上演魔法大战。何况她已经看过伊莉依丝和亚尔斯的交战影像，明白若是贸然展开清剿行动，只会导致大量的宝贵魔法师白白丧命而已。

说到底，倘若这位主君是如此目光短浅之人，琳涅就不会被派来跑这么一趟了吧。但很不幸的是，琳涅的主君不仅性格狡猾，还带有一点虐待狂的倾向。

因此，希瑟妮娅先是思考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亚尔斯为何会做出这种纵虎归山的行为？

她当初在得知亚尔斯放跑敌人的当下，立刻就命令琳涅参与本次的追踪任务。要知道琳涅不仅是元首的亲信，更是被誉为「亚鲁法之眼」的探查魔法师。

【库拉玛】是七国的共同敌人。这个犯罪组织的首脑人物，几乎全是第一级的通缉犯。即便只是组织的下游成员，也都是远胜普通魔法师的一等好手。

然而，哪怕这名十来岁的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犯罪组织的干部，只要身为元首的希瑟妮娅真的有心调查，自然不可能找不到关于她真实身分的线索。再加上亚尔斯刻意放跑她的行径，也等于是从侧面印证了这些线索的可信度。

换句话说，希瑟妮娅派遣琳涅过来这里时，基本上就已经掌握了伊莉依丝的真实身分。不过，为了让这场谈话继续下去，同时也是为了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琳涅先是向伊莉依丝强调道：

「我要是被您杀了的话，元首大人马上就会得知这件事情。」

这其实只是在虚张声势。

「此外，我惨遭杀害或是下落不明的消息，若是传到了亚尔斯大人的耳里，他这次很可能真的不会放过你了。」

「那小子有这么喜欢你？」

伊莉依丝忍俊不禁地嘲讽了一句。

「姑且不论他喜不喜欢我这个人，亚尔斯大人似乎很中意这个。」

话音方落，琳涅的两颗眼球立刻浮现出鲜明的魔法式。

那正是被誉为「亚鲁法之眼」的异能──【魔眼】。

「──！！看穿一切真实的【普罗比雷本斯之眼】！？」

伊莉依丝不禁惊讶得瞪大眼睛。片刻过后，她的嘴角露出了放下心来的天真笑容。

原本弥漫整个空间的浓烈魔力，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见伊莉依丝将手肘放在跷起的腿上，颇感兴趣似地用手托着小巧的下巴说道：

「……我就听听你怎么说吧。你这位元首特使似乎知道不少事情呢。」

「好的。老实说，您能够这么明理，着实让我松了口气。」

于是──两人就在这处没有第三者的荒郊野外中，公事公办地展开了一场不为人知的谈话。

双方都没有感情用事的必要，立刻直奔主题地进入情报交流的环节。

然而，琳涅所提出的这项交易，却在伊莉依丝的心中掀起了些许涟漪。毕竟这名身形娇小的少女，曾经是一度登上无双魔法师之位的人物。

困惑、安心、看开──以及少许的期待。这位不幸走上犯罪之路的少女，在最后流露出了一抹后悔的神情。

她并不是在忏悔自己过去的行为，而是在诅咒命运为何要这样捉弄人，让她踏上一条错误的道路。

琳涅离开之后，独自留在宅邸里的伊莉依丝静静地闭上眼睛，任由思绪徜徉在再也无法重来的过往中。

即使过去多年，这股后悔的情绪依然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

长年束缚着她灵魂的深重罪孽，最后化为笼罩着这幢荒凉废屋的厚重夜幕，将寂静到有些诡异的森林涂抹成一片漆黑。

第十二卷 后记

好久不见，在下是イズシロ。《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第十二集，不晓得各位读者看得还满意吗？因为篇幅的关系，这次「后记」不能聊太多事情，总之我要先向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致上谢意。虽然有些仓促，但是请容笔者立刻进入谢辞的部分。

首先，笔者衷心感谢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这次同样在百忙之中帮忙绘制了本集的插图。卷首插图的希瑟妮娅，是笔者最喜欢的本集插图；再来是以责任编辑为首、协助本书撰写的各方人士，今后也还请各位继续多多关照，然后是一直支持本系列的读者朋友，笔者当然也要向各位致上最诚挚的谢意。

最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由米白かる老师绘制的漫画版《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The Alternative─》，即将由Square Enix于2月5日发售第一集！虽然笔者很想聊聊这个话题，但是碍于篇幅限制，在这里只能简单地说一句……老实说，漫画版的成品实在是太精彩了！因此包括漫画版在内，还请各位读者今年也继续支持《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第十二卷 特典「将睡意驱除」

那应该是自己真的还只是个小姑娘时的事情。

尽管用「小姑娘」来形容自己有点难为情，不过忒丝卯娅还是回想起了那段天真无邪的岁月。当时的她，生活在一个完全由纯真与幼稚构成的世界。

忒丝菲娅房间的桌上摆着一个朴素的相框──相片里的人是她和艾莉丝。照片中的她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稚气，看起来比现在孩子气许多。光是这么一张相片，就足以勾起她儿时的记忆。

只要看着照片，至今她和艾莉丝共同度过、不断加深彼此羁绊的时光，便历历在目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身为斐培尔家的千金小姐，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成为魔法师的道路；相对地，艾莉丝连半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几乎是被半强迫地推上了这条道路。

这就是她和这位挚友在立场上巨大的差别。

由于出身贵族，忒丝菲娅自幼就接受扎实的魔法训练。因此从小就备受期待的她，必然会隐约察觉到平民和贵族之间决定性的差异──是否生来就背负着某种责任与义务。

对忒丝菲娅来说，立志成为魔法师就等同背负起「斐培尔」这个姓氏。

然而艾莉丝和自己不同。潜藏在她身上的优秀魔法资质，反而让她失去了所有选择权，甚至不被允许作为一介平民过上普通的人生。换言之，艾莉丝不是「立志」成为魔法师，而是她「只能」成为魔法师。

艾莉丝曾经沦为非人道实验受害者的过去，让她身上笼罩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断绝了本应存在无数选项和通往光明未来的道路。

那次事件过后，孤苦无依的艾莉丝在军方设施内的道场和自己忒丝菲娅相识了……如今回想起来，艾莉丝当时为什么会去那里呢？在她选择踏上魔法师之道的关键时刻，这件事或许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不，艾莉丝之所以选择成为魔法师，或许是因为身负稀罕魔法系统的她，下意识地想要报答赠予她这份天赋的父母。她肯定不像自己，是为了贵族的责任或家族的荣誉才做出这种选择。

（因此，我必须问清楚才行……）

没错，忒丝菲娅·斐培尔曾经三番两次地询问挚友同一个问题。

她忽然想起刚踏上魔法师之路的自己和艾莉丝，每天都努力准备第二魔法学院入学测验的那段日子。当时的忒丝菲娅，经常询问艾莉丝同一个问题。

「你真的不要紧吗……？艾莉丝。」

「嗯，我不要紧。虽然肌肉酸痛得不得了。先别说我了，菲娅你的脚不也擦伤了吗？」

「是呢，毕竟我妈妈……就是这么铁面无情。」

「你怎么现在还说这种话啊？你不用那么在意啦，我很清楚芙萝婕小姐的训练有多么严格嘛。」

在芙萝婕的监督下，两名少女于斐培尔家腹地进行魔法的实技训练。而且是比照军方做法的超严格训练。

训练内容不仅是为了提升魔法实力，同时还包括强化基础体力和肉体的用意，因此感到有些肌肉酸痛已是家常便饭。

两人每天都要经历地狱式训练的洗礼，然后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吃晚餐。而在每一天结束的时候，两名少女总是一起瘫在忒丝菲娅的床上进入梦乡。

某天两人也躺在一张床上时，挂念好友身体状况的忒丝菲娅，向艾莉丝投去担心的眼神并出声询问。

「我没事哦。多亏芙萝婕小姐的锻炼，我的体力比以前好上许多，魔法也逐渐有模有样了。」

「是、是吗？话说回来，艾莉丝的学习速度真快。应该是叫【反射《reflection》】没错吧？那招真的好厉害喔。」

「欸嘿嘿，有这么夸张吗？不过菲娅也很厉害啊，早在我和你认识之前，你就已经学会【冰柱巨剑】了不是吗？」

艾莉丝仰躺着缓缓闭上眼睛，由衷地赞叹道：

「没错，不管怎么看，都是菲娅更厉害喔。真不愧是从小就立志成为魔法师的人呢……」

艾莉丝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迷惘的味道，这个细微的异状当然没有逃过忒丝菲娅的耳朵。出身贵族、毫不犹豫地踏上魔法师之路的自己，和艾莉丝之间果然有着某种根本上的差异。

「艾莉丝……你真的觉得这样子好吗？」

「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啊……？」

已经快被睡魔抓走的艾莉丝昏昏沉沉的，说话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两名少女在床上的这番问答已经上演好几遍了。

尽管忒丝菲娅并不清楚全部详情，但是她知道拥有稀罕魔法资质的艾莉丝，曾经因此沦为非人道实验的受害者。有着这般凄惨过去的她，若是选择走上魔法师的道路，很可能引发严重的精神创伤。

正因如此，忒丝菲娅才会如此在意这个问题。尽管她知道这样问很不识趣，却实在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忒丝菲娅今天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同样又因担心而蹙起眉头、绷紧脸孔。然而，艾莉丝忽然翻过身来，直接一把抱住忒丝菲娅，整个人贴到了她的身上。

眼皮几乎已经阖上的艾莉丝，像是在说梦话般嘟囔道：

「我想要……用这股特别的力量……做些什么。虽然训练……非常累人，但我觉得……很开心喔。因为菲娅……就陪在我身边。谢谢你，菲娅……」

这么说完后，的艾莉丝这次终于彻底地沉入梦乡。

「……呼。」

忒丝菲娅闻言瞬间瘫软下来，像是早已明白般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跟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真的很不容易，甚至有种每天都吃尽苦头的感觉。可是和挚友一起走过的那段日子，确实为今天的自己奠定了基础。

在只点着昏暗灯光的房间里，忒丝菲娅·斐培尔双手托腮，盯着书桌上的朴素相框……独自一人陷入这样的沉思之中。

第十二卷 特典「元首的琐碎苦恼」

「就没有什么排解郁闷的方法吗？」

说出这句话的女子，脸上扬起无畏的笑容，散发着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

身居元首之位的希瑟妮娅，在亚鲁法是人尽皆知的才女。倘若魔物没有出现在这世上，她原本会是某个大国的公主。

其众所公认的美丽容颜，即使罗列再多溢美之词也不足以形容一二。然而，令所有女性为之艳羡的这副美貌，就某种意义上而言也是一种不幸的诅咒。

因为希瑟妮娅的美丽已经和神圣画上等号，到达了男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的艺术境界。

而这位美貌的元首，此刻正一边在起居室里唉声叹气，一边四下打量起室内的豪华装潢。

「该怎么说呢，这房间有种明显过时的感觉，审美品味陈旧到不行……看起来真没意思。」

这么说来，世上的一般女子都是怎么装饰自己房间的呢？

这房间乍看之下金碧辉煌，但无谓的威严和残留岁月痕迹的氛围，却只让希瑟妮娅感到郁闷不已。

希瑟妮娅平常总是埋怨房里有一大堆文件和印章，但是这些东西本就是她自己带进来的「工作用具」，因此基本上没有改善的余地。归根究柢，导致她如此闷闷不乐的最大原因，其实是出在她本人的打扮上。

从流行角度来看，希瑟妮娅的服装已经不能说是有点落伍，而是不得不很残酷地说落后于整个时代。然而，身为元首的她在服装上必须讲究一定的规矩，大多数情况下都被要求穿着类似礼服的服装。

希瑟妮娅只能放弃在服装上做文章。只见她用手指用力地按住太阳穴，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嗯～该怎么说呢，这个房间本身就毫无个性可言。话虽如此，将这种事情交给琳涅处理也不太对，但也不是要请设计师重新装修的问题。」

尽管希瑟妮娅没有所谓的「朋友」，但她还是多少认识一些妙龄女性。只不过，这些女性当然都是出身贵族名门的子女。考虑到这个层面，希瑟妮娅实在不认为她们会有什么耳目一新的独特美感。

但是……这个房间肯定有什么多余和不足的地方。她过去总是将装潢工作扔给别人处理，如今感到处处不顺心也算是自食恶果吧。

（不过，品味之类的审美意识，原本就会随着成长环境和身分地位不同而大相迳庭呢。）

说到底，出身古老门第的子女，别说是品味令人不敢恭维，许多人根本就是脑袋本来就有毛病。举例来说，听说在那些会雇用私兵的家族里，有些大小姐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会尽量挑选美男子作为护卫人员，也就是宁可牺牲实力来追求外貌。

然而，只因为被男人服侍就乐得心花怒放这种事，对希瑟妮娅来说压根儿就不可能发生，毕竟没有哪个男人的容貌足以配得上自己。普通男人别说是站在她的身旁，就连站在她身后都会显得黯淡无光。

希瑟妮娅在少女时期就察觉到这件事情。她当时就已经感觉到，周围的人们不仅完全臣服于自己的权力之下，同时还彻底慑服于自己神圣的美貌。

虽说这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但希瑟妮娅很快就习惯了这种短暂的亢奋感。因此她在评价一名男性时，长相永远不是优先考虑的条件。

「礼节教养也不是太过重要。与其像狗一样温顺，倒不如有点粗鲁会更有意思……不行不行，一不注意就想歪到别的地方去了。总而言之，不管是男人还是室内装潢，重点都在于要用『自己的标准』来挑选吧。」

希瑟妮娅暂时抛开杂念，姑且做出了这样的结论。换言之，装潢房间这种事只有亲自挑选，才有可能组成自己喜欢的搭配。

「虽然脑袋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周围的人不会允许我这么做吧……」

她既有权力又有财力，唯独在行动上受到无限的限制。拥有愈多权力者，反而愈容易沦为权力的奴隶。这世界的运作机制就是如此巧妙。

正因如此，权力者才会热衷于驭人之术吧。

「可是，这就导致了这房间变成这副鬼样子，到底是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啊！」

就连家具的配色都毫无统一性可言，完全不符合希瑟妮娅的喜好风格。毕竟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部下出于对元首的敬意和憧憬所挑选出来的。正因为希瑟妮娅很清楚他们没有恶意，所以她也很难向众人发泄自己的不满，这一点可说是最为棘手的地方。

「这个金光闪闪的衣柜，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吧？因为看起来实在太刺眼了，我还特地交代他们给我推到房间角落去。再来是这个能感受到工匠用尽浑身解数、呕心沥血打造出的微缩宫殿建筑……虽说确实巧夺天工，充分体现出何谓工匠精神，但反而让人看了更加心痛啊！」

说得直白一点，这座透视模型完全就是碍事的存在，只会导致空间变得非常有压迫感，因此希瑟妮娅只想尽快把这东西扔出去。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只是在浪费工匠的高超技艺而已。

说到底，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之所以会出现在房间里，其实是肇因于希瑟妮娅当初一句随意的嘀咕：「真想让房间变得时尚漂亮一些。」

「我想要的不是这种感觉啊。我并没有要求在自己房间里营造出元首的威严感啊。」

希瑟妮娅不由得垂头丧气起来，但是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接下来该做的就是付诸行动。

作为除旧布新的第一步，希瑟妮娅唤来了贴身亲信琳涅，吩咐她把碍事的家具和微缩模型清理掉。不久后，希瑟妮娅环顾变得清爽不少的房间，嘀咕道：

「嗯，毕竟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改善，就慢慢调整成我喜欢的样子吧。接下来是不是该换一张大一点的沙发呢……」

结果，耳尖地听到这句喃喃自语的琳涅马上出声说：「我这就去安排！」仓促地行了一礼，便飞奔而去了。

「等等！？……这么说来，那个微缩模型正是琳涅要求工匠打造的吧？唔，你果然还是给我等一下啊，琳涅！！」

希瑟妮娅罕见地惊慌失措起来，连忙追上太过忠心的亲信背影。

第十二卷 插图

第十三卷 第71章「亡者的败走」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凑·凯特流

录入：kid

修图：我脱裤我在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热锅里的蚂蚁。

生命中的一切经历，都会转化为人生的经验，想必会一点一点地累积在灵魂的深处吧。为了不受外敌伤害、为了保护脆弱的心灵，人们为灵魂套上了名为「经验」的外壳。

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凭借这层厚重的外壳严实地保护自己。

然而，如今我却踩在这些从自己灵魂剥落的外壳上……

◇　◇　◇

少女眼神空洞地走在黑暗的道路上。

浸透全身的汗水让她浑身发冷，但身体内部又像火烤似地发烫。她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在熊熊燃烧，因此连汗水也让她有种刺痛神经的冰冷感觉。

少女光着脚丫，漫无目的地踽踽而行。

她仿佛要逃离什么一样拖着脚步前进。

尽管剧痛难耐，少女还是奋力驱动双脚，远离曾经的「家」。

而她背部绽裂的衣服底下那一大片惨不忍睹的红肿痕迹，仍不断地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莉莉夏甚至无法判断呼吸声究竟从何而来，这是自己真实发出的呼吸声？还是脑海中的幻听？

搞不好这其实是──保护自己的外壳崩坏的声音，意味着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在一夕之间全部化为乌有。

莉莉夏失魂落魄地徘徊。她有好几次都差点昏厥过去，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远的距离。

虽然意识一片混沌，但是背上的那股灼热感，不时地提醒着莉莉夏几小时前发生的一切，接着她面露恐惧，转头看向自己身后。

我被舍弃了。我被处理掉了。

莉莉夏被剥夺了她唯一渴求的职务。意味着她是无能者的残忍烙印，此刻也不断地灼烧着她的背部。

「我的、我的容身之处已经……」

莉莉夏茫然地如此喃喃自语，像黄泉路游荡的亡者般只顾着迈步前行。她遭到弗琉斯埃文家放逐，如今已感受不到丝毫存在意义。

受到兄长支配的莉莉夏，其实也依存着兄长的支配。在讲求实力主义的家风之下，她拚了命地捍卫着自己的存在。光是确保这个虚有其表的一席之地，就让她有种找到容身之处的安心感。

莉莉夏打从内心深信自己是【亚菲鲁卡】一分子，对这个虚假的容身之处的依存也日益加深。

这是她唯一能够实现自我价值，并且让家族和兄长认同自己的方法。

现在回想起来，大哥当年之所以会被逐出【亚菲鲁卡】，除了任务多次失败以外，其实还有好几个其他理由。

其中最为关键的原因，莫过于大哥拒绝杀戮。这等于从根本上否定了弗琉斯埃文家，乃至于利姆弗杰一族的存在意义。

事实上，当初大哥正式加入军队的时候，莉莉夏觉得他成了自己最为蔑视的存在。因为他抛下弗琉斯埃文家的使命、独自走在向阳大道的行为，无异于践踏了利姆弗杰一族的宿命。

然而与此同时，莉莉夏也能够理解，这是生性温柔的大哥最后必然会走上的道路……没错，她心里一直非常明白这点。

在因疼痛和疲劳而模糊不清的意识中，莉莉夏不知为何，久违地想起了平常甚至不会浮现于脑海的大哥。

过去莉莉夏能够理解，但也看不起的大哥──吉尔。可是她直到不久前才知道，原来是二哥雷利亲手放逐了大哥──而且他和现在的自己一样，被烙上了失败者的烙印。

虽然有些自说自话，但此刻的莉莉夏觉得自己能够体会吉尔的心情。大哥肯定也拼命地想要融入弗琉斯埃文家，但终究是一场徒劳吧。

不过真要说起来，弗琉斯埃文家的家风本身就脱离常轨。毕竟出生在这个家族的每个孩子，从小就要接受魔力操作和暗器使用法等各种杀人技巧的训练。

然而，即使是自幼一直处于这样的家族中，吉尔和莉莉夏似乎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欠缺了某些东西。

然而莉莉夏认为可以用努力弥补天生的缺陷，迄今为止都拚了命地努力。她不仅从未怠慢过每天的日常锻炼，有时还会拜托顾问对自己进行特别训练，仿佛不要命似地磨练自己的战斗技术。

在这般努力之下，莉莉夏逐渐掌握了杀人的技巧。再加上由于【亚菲鲁卡】的抹杀目标，尽是一些连军方也不屑出手的人渣败类，因此她可以轻易地说服自己这是另一种伸张正义的方式。

只是以本家子嗣的标准来说，莉莉夏欠缺「资质」是事实。即使和其他分家的子嗣相比，她依旧比谁都缺乏才能。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自己简直就是个不成熟的可悲小丑。

但也正因为自己是个无能之人，莉莉夏才更加渴望能派上用场……

在莉莉夏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二哥雷利就是她的绝对神明。

获得兄长的认同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也是莉莉夏内心最迫切的希望。

莉莉夏曾经为此付出了一切，可是这座用她的心血浇灌而成的信仰祭坛，如今却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了。耗费十年岁月所打造的外壳已经剥落殆尽……莉莉夏踩在其上，伴随着难以忍受的椎心之痛，并一步步前进。

全身灼热不已的莉莉夏，硬是拖着满身的疼痛和疲惫向前走去。

而她近乎爬行着抵达的目的地是……

第十三卷 第72章「灵魂的伤痕」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研究室的亚尔斯，思考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虽然他手边正在进行研究工作，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同一个地方。

那天晚上，亚尔斯的身边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原本【贵族仲裁】的商谈理应已经结束，亚尔斯却不得不再次返回斐培尔家的宅邸──虽说是情势使然，但他终究拯救了潜入宅邸的莉莉夏的性命。

当时介入榭路巴和莉莉夏的战斗，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不过亚尔斯如果没有及时介入，莉莉夏毫无疑问会死吧。尽管两人相识时日不长，但是莉莉夏的实力显然不足以对付斐培尔家的管家。而且真要说起来，面对潜入宅邸的暗杀者，榭路巴原本就没有手下留情的道理。

（我又趟了没必要的浑水是吗？不对，应该说是被迫趟了浑水？唉，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虽说希丝缇的那番话是契机，但最后做出选择的终究是亚尔斯自己。他没想到希丝缇会提起『大侵攻时』的那段回忆，不过这番话确实成功地说动了亚尔斯。

话虽如此，一切都进展得太过顺利也是不争的事实。无论是自己还是莉莉夏，又或是整个斐培尔家，甚至是希丝缇那样的老狐狸，都仿佛被某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既然如此……那么，搭建起这座奇妙的舞台，同时躲在幕后操纵人偶的家伙究竟是谁呢……？」

亚尔斯微微扬起嘴角，如此呢喃。

这个奇妙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整个计划被用极为巧妙的手法掩饰，表面上根本看不出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在整个计划背后，想必存在着老谋深算且善使心计的幕后黑手吧。

虽然站在这座舞台上的各个演员，乍看之下都凭着自己的意志行动，但隐隐又有一种按照幕后黑手的剧本发展的感觉。而其中最巧妙的，莫过于全体演员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演员的事实，足见幕后黑手的操弄手腕有多么高明了。

（正如理事长所说，贝利克肯定也在这件事情中参了一脚吧。）

说到底，既然莉莉夏也在这个计划中扮演某个角色，那将她派到亚尔斯身边的贝利克也不会是清白的。

然而，贝利克不仅有着熟练的政治手腕，同时还非常擅长揣摩并反过来操弄对手，因此他的城府简直堪比错综复杂的巨大迷宫。哪怕是和贝利克相识多年的亚尔斯，也很难猜想出他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不过，要说这次的计划是出自贝利克之手，亚尔斯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无论如何，只要能够弄清楚对手的最终目的，或许这一连串事件就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了。

「亚尔斯大人……您手里的书一直停留在同一页耶？」

露姬仿佛看穿一切似地如此指摘。

昨天晚上，亚尔斯临时折返斐培尔家，而他还没有告诉忒丝菲娅和露姬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亚尔斯基于个人直觉做出的判断。

「我在想一些事情。如果只是我杞人忧天倒还好，不过有几个挺令人在意的地方。」

既然这件事情牵涉到贝利克，那么他应该不会平白无故地选择牵连亚尔斯。正因如此，贝利克这番安排肯定存在着某种意图。

话虽如此，说到自己的解读是否值得信赖，其中一定有错判之处，因此让亚尔斯感到相当头痛。

不管怎么说，贝利克是军方的首脑，而亚尔斯迄今仍是亚鲁法的军人。

不知是否该说是孽缘，过去发生的一切，导致这两人形成了相互束缚的微妙关系。倘若贝利克有求于亚尔斯，他无法不留情面地直接拒绝，因为他很清楚这样做和不讲理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真要说起来，亚尔斯之所以在希丝缇点破以前，都未能察觉这一连串事件另有内幕，并不仅仅因为他不谙人心的幽微之处。其中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这个计划并没有针对他的明确恶意，因此自然不会唤起他敏锐的警戒本能。

（该说有种无从捉摸的感觉吗……？感觉这个计划没有指示出任何明确的道路，身在局中的人，完全没有被人刻意引导至期望结果的不自然感。）

这也就是说，幕后黑手并不执着于结果。尽管计划本身制订得无比周详，可是感觉起来，幕后黑手并不急于得到明确的结果。毕竟就算有来自希丝缇的情报，但是连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都说不准自己当时会不会为了莉莉夏采取行动。

尽管如此，亚尔斯还是能隐约感受到某种局限性，就好像道路的两旁架设着牢固的护栏，确保路上行人不会过度偏离铺好的道路。

（果然幕后黑手「不只」贝利克一个人而已。我仿佛能看见一张性格扭曲的脸孔了。）

亚尔斯在内心咒骂起尚未现身的主谋者，随即用力地摇了摇头，甩开纷杂的思绪，最后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您看，又来了……您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吧？亚尔斯大人。」

「嗯？的确，我一个人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毕竟我也没办法主动采取什么行动。更何况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我们处理。」

「虽然我不知道您在说哪件事情，但是我也非常赞同您这个想法。好啦，亚尔斯大人，您要是再不说点什么的话，那两个人似乎无法专心投入训练喔。」

「哼，明明连魔力操作的第一关都无法跨越，居然还有空打混摸鱼，你们好像很悠哉嘛。」

亚尔斯抬眼向前望去，只见偌大的研究室中，上演了一幅熟悉的日常景象。

不，这句话需要稍微修正一下：尽管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确实努力地做着日常训练，可是正如露姬方才所说，她们看起来完全无法专注的样子。

两名少女似乎听到了亚尔斯的咕哝，同时停手，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

「没有啦，我也知道日常训练很重要，可是……」

「没错没错，菲娅目前正处于关键时刻吧？现在还是应该先来思考那个什么……【贵族仲裁】的因应对策才对吧？」

虽然亚尔斯姑且向两名少女解释过比起【贵族仲裁】，现在应该以日常训练为优先的理由，但这毕竟是攸关忒丝菲娅人生的大事，她们没办法冷静以对。

尽管亚尔斯能够理解两名少女的心情，可是威穆琉纳家的艾尔尚未捎来【贵族仲裁】的详细通知。既然如此，技术未臻者不管再怎么竭力思考，也不可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因此，亚尔斯的结论是──

「不，这种时候反而更应该持续规律的日常训练。因为魔力操作的训练可说是基础中的基础。」

除此之外，亚尔斯还希望忒丝菲娅至少要搞清楚【贵族仲裁】的概要规则，不过这部分只能交由她自己想办法恶补了。

其实亚尔斯本人目前的注意力，是放在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上，而非连选用哪种规则都尚未敲定的【贵族仲裁】。

尤其是先前造访斐培尔家的时候，芙萝婕·斐培尔对亚尔斯所说的那番话，可说是点燃了他的好奇心。

芙萝婕当时说，哪怕是天才如亚尔斯，也绝对不可能习得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她甚至表示别说将之成功再现，就连偶然开发出相似的魔法都不可能。被说到这个分上，亚尔斯自然不可能吞得下这口气。

「我说菲娅，这样下去没问题吗？我看你们两个好像都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耶？在最坏的情况下，你们两个都会被迫离开学院吧？」

艾莉丝一脸忧心忡忡地说道，她会在意【贵族仲裁】的风险在所难免。只要稍加思考，便觉得她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你说的确实没错，但该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吗？喏，你也看到阿尔那副悠哉的模样了吧？结果连我也紧张不起来了。」

忒丝菲娅挠着脸颊苦笑道。

可是这副模样在艾莉丝看来，实在有点逃避现实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这全都得怪阿尔吗？可是只有我一个人被摒除在外……因此很难不担心，进而变得不安。」

艾莉丝的声音里夹杂着几许悲怆的情绪。正因她身为一无所知的局外人，所以反而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态的严重性。

「艾莉丝同学，这次的风波的确是非同小可的问题，我能理解你的感觉，虽然嘴上没说，但我也和你有相同的感受。」

露姬微微垂下眉梢，仿佛要走进亚尔斯的内心世界般这么说道。她的语气依稀流露出困惑，不解这位主君──亚尔斯对此事甚至可说漠不关心的沉默。尽管如此，露姬还是尽可能地举出眼下的乐观要素。

「不过仔细一想，会发现我们或许不必把这件事情想得这么严重。的确，如果我们不幸输掉【贵族仲裁】，就无异于赔掉忒丝菲娅同学的人生。当然，亚尔斯大人也同样会蒙受其害。即便不到俯首称臣的地步，现役首席欠下威穆琉纳家一个大人情的事实，也肯定会在政治面上掀起巨大波澜。可以想见其结果就是发生在亚尔斯大人身边的各种麻烦事，将成为夺去其自由的枷锁。然而，哪怕是军方也无法完全限制住亚尔斯大人的行动。就算是威穆琉纳家，这也不是他们一介贵族有能力处理的问题。」

说到这里，露姬有些不安地叹了口气。

「但说句老实话，我很在意军方高层和清楚亚尔斯大人价值的高官政要的反应。在这种时候，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听见露姬的疑问，忒丝菲娅接过话头说道：

「嗯～虽然我不是很了解军方的情况，但按照常理来看，那些和军部有关系的贵族肯定会有意见吧。」

「或许还会引发贵族之间的派阀斗争呢。将身为亚鲁法现役首席的亚尔斯大人纳入自身麾下──你们两位对这件事情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了解到什么程度呢？」

「贵族确实有着贵族的义务……『高贵者的责任』，意即能力愈强、责任愈大，因此其他贵族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吧。不管怎么说，阿尔都是君临顶点的首席魔法师，在战力面是人类对抗魔物的杀手锏。当初特地安排他进学院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尽管忒丝菲娅的呢喃只是常识性的看法，却一语中的地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正是如此。毕竟各国的最优先课题，始终在于如何应对魔物的存在。换句话说，只要能够将最强魔法师纳入麾下，就等于在内政和外交上皆获得莫大的力量与发言权。当然，我只是一介军人，在政治方面有完全不懂的部分，但能够想见一旦亚尔斯大人出了什么状况，周围的情势肯定会变得比现在更加动荡不安。如此一来，亚尔斯大人的平静学院生活，想必也会随之消失了。」

虽然露姬说了那么多，但亚尔斯本人当然不希望事态演变到这种地步。说到底，假如自己最后不仅欠下威穆琉纳家人情，事情还发展成巨大的骚动，那对亚尔斯来说完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而被卷入其中的自己，要花上多久时间才能从军队和政治的麻烦事中脱身，他更是连想都不愿想。

「万一事态真的演变到这种地步，我就直接抛弃这个国家亚鲁法逃跑好了。」

「啥！？」

「欸！？」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不禁同时错愕地大叫起来，显然无法对这句话置若罔闻。然而，露姬语气冷静地继续说道：

「这对你们两位是个坏消息吧，但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可能的选项。只是事情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军队方面自不用说，恐怕就连国家中枢也会出现大地震了呢。」

尽管舍弃国家听起来不太好，不过非常讽刺的是，亚尔斯刚好可以顺势展开无人知晓的隐居生活。对于渴望太平生活的他来说，这甚至可以说是求之不得的结果。虽说抛下正在接受自己指导的两名少女很不好意思，但是假设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舍弃国家的确十分『可行』。

事实上，亚尔斯也正好有事要去卢萨路卡。该国元首莉绮雅都有邀请亚尔斯前去作客。既然如此，就算自己长期滞留于卢萨路卡，对方应该也会表示欢迎吧。

「不不不，你别闹了好不好！」

「我说阿尔，你未免一下子跳得太远了吧？这、这再怎么说都太离谱了，你也这么觉得吧？菲娅。」

忒丝菲娅为了表达自己完全赞同艾莉丝的看法，像个点头娃娃似地点头如捣蒜。亚尔斯凉凉地看着忒丝菲娅，有些兴味索然地开口：

「也罢，反正事情应该不会演变到那一步吧。说到底，我完全只是被『无端卷入』这场风波，因此我反而还挺期待能看到什么有趣的发展。别看我这样子，我这次其实还挺有干劲的喔。」

亚尔斯一边说着，一边回想着莉莉夏在和艾尔会谈时的数个反应。

虽然亚尔斯不谙政治，但是从莉莉夏那副态度中，可以明确感觉到艾尔正在盘算什么阴谋。

艾尔出身的威穆琉纳家，原本就是有着典型贵族作风的家族，除了那件在婚约证书上动手脚的事以外，还有数不清的政治小动作。

不过，亚尔斯并没有兴趣扮演惩奸除恶的正义使者，再加上【贵族仲裁】的事宜已经全权委托给斐培尔家，因此目前的他确实没什么事情可做。

眼见亚尔斯从容不迫到有些目中无人的态度，忒丝菲娅忍不住耸了耸肩，仿佛在向好友抱怨「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艾莉丝也一副半放弃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道：

「我明白了，既然阿尔都这么说了……可是，这件事情关乎你们的人生，你们绝对不要轻忽大意喔？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才行哟！」

「知道知道。先不说这个了，你们两个的训练进行得怎么样了？」

亚尔斯没有把艾莉丝的忠告当一回事，迳自催促两人回归研究室的日常轨道──也就是魔力操作的基础训练之中。接着，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将态度切换成平日的教师模式。

事实上，两名少女的魔力操作技术，在近期大幅地提升。话虽如此，光凭如此仍旧不足以在严苛的外界生存下去也是事实。

「好啦，看来是时候让你们两个……还有露姬全心投入学习新魔法了。当然，前提是你们各自还是要继续进行魔力操作的训练。」

亚尔斯的这句话，令室内的氛围顿时一变，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紧绷起来。

「「新魔法！？」」

「真的吗！？」

坐在沙发上的两位学生和露姬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兴奋神色。只见三名少女全都笑逐颜开，眼眸里闪耀着好奇心的光芒，整个人迫不及待地把身子凑了上来。听到有机会习得全新的魔法，就连冷静自持的露姬似乎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

（本来应该要等到完全精通之后才该感到高兴，但现在确实没有时间让她们慢慢来了呐。）

循序渐进地掌握术式构造，以求完整理解魔法式的传统做法，需要花上令人望而却步的漫长时间。当今的主流做法，是在心里默想魔法显现之后的画面，并透过AWR的辅助功能来施展魔法。但这样的做法，唯独在跳过了许多程序的部分，以魔法的完成度而言会有所劣化是很平常的情况。

对于这种贪多嚼不烂的学习方式，亚尔斯本人自然相当不以为然。话虽如此，现在确实也没有一点一点教她们的时间。

尽管有些遗憾，但亚尔斯最后只能选择化整为零，尽可能用浅显的语言分解晦涩难懂的魔法式。

思及此，亚尔斯把目光转回三名少女身上，冷静地打量着三人喜形于色的模样。

一听到自己要传授她们全新的魔法，三人的学习热情全被激发了出来，亚尔斯实在感到有些哭笑不得。他再次深切地感受到魔法师是多么无可救药的生物。一言以蔽之，所谓的魔法师就是被魔法附身的人种。由于天赋异禀，因此总是想要证明自己比别人更有能力。而在这样的脉络之下，习得全新的魔法，自然就成了获得优越感的最直接管道。只是暂且不提露姬，虽然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非常优秀，但她们终究还是不成熟的魔法师幼雏，等到她们正式踏入外界的那一天，便会意识到这样的优越感有多么可笑了。

「那么，艾莉丝，就从你先来吧。作为习得新魔法的首要程序，你必须能够灵活操纵你的专用AWR的那三个圆环。我待会儿会把写有魔法式的笔记交给你。你可要特别留意了，要是搞错了顺序，反而得花上更多的时间才有办法习得这项魔法。」

亚尔斯为艾莉丝量身打造的【天帝菲迪斯】，是一把拥有超高性能的AWR。除了本体的金枪以外，附属的三个圆环也能作为独立的AWR运用。所以在驱动这三个圆环的时候，实质上等于同时使用两种AWR。说得更明白一点，圆环的部分才是这把AWR的精髓所在，再加上材料方面还使用了【殒铁】，更让这把AWR潜藏着惊人的性能。

因此如果想要完全掌握这把AWR，就必须攻克几个绕不开的困难课题。具体来说，就是远距离的魔力操作和魔法式的投射，这便是艾莉丝即将面临的最重要课题。

「那么，接下来轮到露姬了，让我想想啊……」

针对露姬的部分，连亚尔斯不由得有些语塞。毕竟实战经验丰富的露姬，早已学会了大部分该习得的魔法。

露姬不仅热心学习，同时还是每天勤练不辍的努力家，最近甚至已经能够灵活地运用探查魔法，将魔力声纳融入自身的战斗体系之中。

说穿了，具备探查魔法适性的露姬，在学习魔法这方面的天赋本来就出类拔萃。

除此之外，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目前习得的魔法数量之所以这么少，是因为她们根本无法判别什么才是外界最需要的魔法。由于两名少女都缺乏实战经验，因此无法自行判断该如何截长补短，再加上她们用以习得魔法的基础训练也还不够扎实，所以往往得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学会新的魔法。

打个比方来说，假设忒丝菲娅突然下定决心要独自学会最高阶魔法，那么就算她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不对，恐怕直到她从第二魔法学院毕业以前，都不可能学得会吧。虽然每个魔法的情况不尽相同，但是从根本上来说，想要学会高阶级别以上的魔法，除了努力以外还需要其他的素质。哪怕是适性系统内的魔法，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区别，硬是去学和自己相性不合的高等级别魔法，到头来多半只会变成毫无意义的浪费。

「嗯～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不过我就教你【雷霆八角位】的其中之一好了……」

「难道是【黑雷】吗！？」

露姬的情绪一下子上升到了顶点。再也按捺不住兴奋之情的她，不由自主地霍然起身，眼里散发出宛如一等星的耀眼光彩。

「嗯、呃～【黑雷】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太早，或者该说难度太高了一点。」

「那、那么，您究竟是要教我哪一项魔法！？」

尽管被亚尔斯委婉地泼了一盆冷水，可是露姬的满腔热情并未就此消退。顺带一提，露姬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大火力是【鸣雷】。在雷系统的经典魔法里，这是堪称最高水准的魔法。

作为超高位魔法的【鸣雷】，甚至有着「刹那之雷」的别名。不过，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能力习得这些隶属于【雷霆八角位】的魔法，只有天赋异禀之人才有机会得窥门径。更进一步来说，在当世的魔法师之中，亚尔斯根本不知道除了露姬以外的人选。【雷霆八角位】就是如此万中选一的稀有魔法。

「这个嘛，就请你挑战一下【雷霆八角位】里，至今从未有人成功习得的魔法吧。」

「那、那是什么样的魔法呢！？我对其他的【雷霆】魔法几乎一无所知……除了【鸣雷】以外，就只有上次从远处见到、亚尔斯大人所使出的【黑雷】而已。」

「的确是呢，毕竟这个系列的魔法根本没有人会用。就算想要查阅【魔法大典】，也需要最高的浏览权限才有办法搜寻。在正常情况下，一般人连魔法式都查不到。顺带一提，【雷霆】之名据说来自于传说中的雷神，因为人们普遍认定这个系列的魔法谁也无法学会。其实这样的魔法意外地还不少。」

不过，亚尔斯并没有追问露姬从哪里得到了【雷霆】的魔法式。

当亚尔斯说完这段话，只见露姬的眼神游移起来，像是怕被他问起这件事情似的。然而，坐在一旁的两名少女已经完全被这个话题吸引，眼中闪动的好奇目光直接盖过了露姬的心虚反应。

虽说系统不同，不过魔法就是魔法。对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来说，这无疑是会勾起她们兴趣的内容。

「哎，所以说，那是什么级别的魔法啊？」

「嗯，虽然魔法名称还得保密，但应该相当于【极致级】的水准吧？老实说，因为从未有人成功习得，所以很难判定这项魔法的级别。总而言之，这八个被冠上【雷霆】之名的魔法，无一例外全是强大非凡的超级魔法，因此再不济都有【最高阶】的水准吧。」

「噢噢噢～！」

「哇啊啊～！！」

两名少女的反应实在大得有些夸张，亚尔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听闻这个蕴藏着惊人威力的未知魔法，两人先是直率地表现出了好奇和赞叹，接着她们偷偷地打量起露姬的表情，眼神里夹杂着些许同情之色。

不管怎么说，露姬即将挑战的是未知的魔法巅峰。受过亚尔斯严格训练下的两名少女，自然非常清楚这将会是多么严酷的试炼。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露姬却像是个兴奋的孩子，脸上一副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表情。

「因为露姬的基本适性已经非常完备，所以只要投入时间就能一点一点地学会了吧。不过这毕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可学会的魔法，加油吧。」

「是！我一定会回应亚尔斯大人的期待！」

露姬燃起斗志的眼眸，绽放出了火热的光芒。在巴纳利斯败给「雪男」的惨痛经验，似乎也在这时候推了她一把。此刻的露姬，简直是主动挑战有如攀登绝壁的极限任务。

（……露姬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魔法师呢。）

亚尔斯在心中如此感叹。不过真要说起来，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实。然而，尽管露姬已是拥有相当实战经验的军人，眼神却还是和这座学院的其他学生一样，带着初学者独有的谦逊态度和强烈决心，仿佛是才刚踏上魔法的远大征途之人。

就在亚尔斯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的时候，另一名兴奋到脸颊潮红、脸上写满迫不及待表情的年轻少女，兴致勃勃地向他投来了另一道热切的视线。

看着忒丝菲娅这副样子，亚尔斯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头突然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亚尔斯和忒丝菲娅也算是交情匪浅，毕竟两人刚进入学院没多久就一直有所往来。尽管如此，他总觉得这名少女在精神面上一直没有什么成长。

正因如此，虽然亚尔斯并没有想捉弄人的意思，但是看到忒丝菲娅这副「还有我、还有我」、昭示着自己存在感的模样，心底不由得起了稍微刁难她一下的念头。

不过该说是正常发挥吗？忒丝菲娅的这番反应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这名红发少女就是这种喜怒形于色的性格──无论从好的还是坏的方面来说都是如此。

先前造访斐培尔家的时候，芙萝婕一度拐弯抹角地抛出了招婿的话题，但是忒丝菲娅恐怕还得克服许多修养方面的课题，才有可能真正成为一名能够独当一面的淑女。

「菲娅的话……就是做【贵族仲裁】的相关功课吧。」

「…………」

听到亚尔斯故作冷淡的回答，忒丝菲娅娇小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艾莉丝连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慰藉。而露姬佯装没看见这一幕，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才好。

亚尔斯不着痕迹地用眼角瞥了忒丝菲娅一眼，发现她不仅流露出明显的沮丧神色，一双眼睛更像是小动物一样湿润了起来。

（唔……）

尽管亚尔斯提出的指示也算合情合理，他的心头却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毕竟他原本只是打算跟忒丝菲娅开个玩笑而已。

（话说回来，没想到她真的会哭，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有这么大吗？）

或许这个玩笑有点开过头了──对此感到有些懊悔的亚尔斯，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脑袋。话虽如此，即使是他这样的木头人也非常清楚，这种时候不说点什么，只会让气氛更尴尬，而且恼羞成怒绝对不是好的选择。

亚尔斯很罕见地流露出进退两难的神情，一旁的露姬忍不住窃笑地看着他。

虽然这样说对亚尔斯很不好意思，但是他这副样子让露姬有种新鲜的趣味感。自从进入学院就读以来，亚尔斯真的多了不少过去没有的表情……在对此感慨万千的同时，露姬也决定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全新乐趣之中──尽情地欣赏亚尔斯不知所措的困窘表情。

至于亚尔斯则是终于下定决心，朝着泪眼汪汪的少女走近一步。

接着，他把手伸向少女的一头红发，像是安慰似地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脑袋。

尽管动作相当生硬，但这已是亚尔斯所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

「抱歉，我刚才只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也有准备要教你的新魔法。」

「真的吗……？」

只听忒丝菲娅用微弱的声音反问。

亚尔斯原以为她会像平常一样勃然大怒，对于她的反应不禁感到有些意外，顿时更不知该如何是好。而不断轻抚着忒丝菲娅后背的艾莉丝，也隐隐向亚尔斯释放出一股无言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亚尔斯只能举起白旗投降。

「嗯，是啊，是真的。」

尽管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哄闹别扭的小孩，但这种时候就是必须如此慎重吧。

然而，身为「被害人」的忒丝菲娅，在听出亚尔斯的语气里带有几分关怀之意后──

「……这句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喔！」

只见她猛地抬起脸来，破颜一笑，仿佛逮到了亚尔斯的把柄，艾莉丝也跟着得意地笑了起来，双手合十地庆祝着忒丝菲娅的战术性胜利，这说明刚才的那一幕完全只是一场戏。

虽然亚尔斯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但他心里并未涌起任何愤怒的情绪。

换做是平常的话，亚尔斯至少要敲一下忒丝菲娅的脑袋才肯罢休，可是破涕为笑的红发少女眼角确实挂着泪水，因此直接打消了他原本想要发作的念头。

看来忒丝菲娅一开始只是打算演一下，弄到最后却不小心投入太多感情，真的哭了起来。

亚尔斯再怎么说也是一名少年，既然女孩子都在自己面前落泪了，除了低头道歉以外就没其他办法了。

当然，他对这种状况并没有感到生气，甚至很认真地思考如何化解当前的僵局。

（所以果然是我不对啰……？真搞不懂呐。）

无视内心有些狼狈的亚尔斯，忒丝菲娅一边拭着眼角一边说道：

「咦？哈哈哈，等、等一下喔，咦？」

「菲娅，你该不会是真的哭出来了吧？哎呀呀～」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一脸不以为然地插嘴道：

「忒丝菲娅同学，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吧？」

001

「嗯。哎～我只是以为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新魔法而已。呼，已经没事了。好，我OK了！让我们赶紧进入正题吧。」

尽管眼睛还有些微红，不过忒丝菲娅似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这位天兵少女的别脚演出，至此总算宣告落幕了。

为了缓解现场的尴尬气氛，亚尔斯刻意先干咳了几声，然后才把话题拉回正轨。

「好啦，菲娅，我打算让你习得的是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

「！？欸……可是，那不是只有我妈妈才知道的魔法吗？」

「当然，我也不清楚你们家传魔法的详细内容。不过，你的母亲大人倒是给了我一些提示。简单来说，她承认【冰界冰冻刃】确实是承先启后的魔法，能够通往斐培尔家家传魔法的最终完成形。但严格说起来并非完全一致，只是在构成情报上非常相似这种程度吧。」

说到底，亚尔斯一直觉得【冰柱巨剑】这项魔法有些古怪。因为无论是从威力还是形式来看，这项魔法的构成式都明显太过复杂。因此只要针对【冰柱巨剑】进行分析，在魔法理论的逻辑和基础上加以改良，一条清晰的理路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出来。

若是根据【冰柱巨剑】的魔法式来推想它的进化型态，下一阶段必定会是【冰界冰冻刃】又或与其十分相似的魔法。

换句话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一样水到渠成。只要是资质足够的传承者，在学会【冰柱巨剑】的同时，就等于是踏出了习得最终型态的家传魔法的第一步。说是这么说，这世上有多少研究者能深入解析【冰柱巨剑】的魔法式，并且察觉其中不自然之处，也让人抱持疑问就是了。

若是按照亚尔斯的推测往下走，【冰柱巨剑】说白了就是所谓的前置魔法，协助使用者掌握「冰冻造型」这一项基础技术。【冰柱巨剑】之所以没有明确规定造型部分的术式，显然也是基于这样的背后考量。这正是芙萝婕传授忒丝菲娅【冰柱巨剑】的真正用意。使用者在魔法式的造型环节上，其实留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因此忒丝菲娅的【冰柱巨剑】的独有造型，完全是凭着自己的天分和努力摸索出来的。

而【冰界冰冻刃】则又是下一阶段。

这项魔法的真正目的，是要让使用者掌握利用空间座标，用以操作冰冻魔法的技术。

（揭开谜底一看，还真是相当亲切的设计呢。仔细地将一切安排妥当，只要按部就班地改良作为传家宝的魔法，便会自然而然地被引导至最终型态的家传魔法。）

亚尔斯在心里思忖着这些事情，向忒丝菲娅简单地说明完毕。

听完之后，忒丝菲娅立刻甩着马尾、语气兴奋地问道：

「先不管那些听起来很难的部分，简单来说，这就是我妈妈发出的挑战书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至少可以肯定她希望你能够习得家传魔法不会错。」

「是呢，果然是天下父母心吧！毕竟在近代的斐培尔家里，就只有我妈妈一个人成功习得了家传魔法呢。」

「嗯？呃，这个嘛……」

从上次双方会谈的内容来看，即便是身居当家之位的芙萝婕·斐培尔，应该也未能习得任何一项家传魔法才对。至于忒丝菲娅的终极目标──从【冰柱巨剑】的谱系衍生而来的完成型家传魔法，芙萝婕更是有可能完全不知道它的真正全貌。

（虽然榭路巴先生也说了，我为菲娅打造的全新魔法，斐培尔家亦有可能将其视为家传魔法看待，但是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不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说到底，芙萝婕当年努力挑战的斐培尔家传魔法，在她的那个年代很可能走在最尖端，不，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过于超前的存在，直接超出了现代魔法理论的既有框架。即便是芙萝婕这样杰出的才女，最后也未能成功习得。

在当年有限的技术水准下，如此超越时代的设计理念究竟是怎么构思出来的？斐培尔家的这些家传魔法，不管怎么看都是充满谜团的产物。不过，尽管其中确实存在着不可解之处，但是亚尔斯此刻的好奇心，还是全集中在以【冰柱巨剑】为起点的「那项魔法」的完成型上。

（充满谜团的【冰柱巨剑】系统的最终型态……这项魔法到底拥有多么惊人的威力？连何时问世都不晓得的神秘魔法，其真面目怎么可能不让人好奇呢？）

亚尔斯只想尽快掌握住这项魔法──即使只是轮廓也好。至于要不要把它传授给忒丝菲娅，等到弄清楚魔法的构成式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是【冰界冰冻刃】的下一阶段，应该不会马上就接到最终型态，这之间应该还隔着好几个环节。既然如此，让菲娅推进到下一阶段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思及此，亚尔斯继续说：

「不瞒你说，菲娅，即使是芙萝婕女士也未能习得家传魔法。这是她本人亲口说的。」

「不是吧！？哎，可是……」

在感到困惑不已的同时，忒丝菲娅似乎也想到了某些疑点，低头陷入沉思。

「嗯？你想到什么了是吗？不过，现在不是管你们的家务事的时候。毕竟【贵族仲裁】就在前头等着我们，你能够多学会一个高阶魔法总不是什么坏事。面对主动找上门来的麻烦事，你至少要有能力保护自己吧？」

「嗯、嗯……」

忒丝菲娅满脸歉疚地垂下眼帘，亚尔斯见状，加深了笑意。

「喂，红毛丫头，这次在三个人之中，你的课题是最严酷的喔。但你如果能够习得通往家传魔法的下一阶段魔法，芙萝婕女士肯定也会非常高兴吧？不管怎么说，她还是颇在意这件事情的样子……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父母心吧？」

不过，从忒丝菲娅现阶段缴出的成绩单来看，她所取得的成果其实已经远超芙萝婕的预期，更别说她还在亲善魔法大会上夺下了冠军。只是亚尔斯并没有义务告诉忒丝菲娅这些事情。而且，虽然芙萝婕对忒丝菲娅的表现甚感欣慰，但榭路巴对真相不明的完成型家传魔法却颇有疑虑。

「真的吗！？妈妈她……！」

从忒丝菲娅咧开的嘴角和放光的眼眸，不难看出母亲依然对自己抱有期待的事实，对她来说有多么开心。尽管亚尔斯在脑海里不解风情地如此推测，可是他觉得自己还是无法真正理解何谓「母女的羁绊」。

虽然忒丝菲娅算得上天资聪颖，但在某些关键之处却经常不得要领。面对这样的问题学生，亚尔斯这次打算采取手把手的教学方式，用强硬手段把各种知识塞进她的脑袋里，因此他立刻向忒丝菲娅展开说明。可能的话，他希望忒丝菲娅能尽快自己摸索出头绪。

不过，就算把详细记载着魔法式的笔记交给忒丝菲娅，她肯定只会因为脑袋负荷过重而傻愣在原地。亚尔斯能轻易地想像出那副模样。

由于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是所谓的不传之秘，因此艾莉丝和露姬在场是否妥当是个问题。但说到底，芙萝婕本来就不相信亚尔斯有办法进入下一阶段。从她没有下达封口令之类的限制就是最好的证明。

尽管如此，作为最低限度的保密措施，亚尔斯还是没让艾莉丝和露姬看到魔法式的全貌。当然，基于同样的顾虑，他教两人的独创魔法式也不会外传。

在完成这些前置作业之后，亚尔斯再次看向满心期待的忒丝菲娅说道：

「很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接下来要教你的可不是【永冻结界《Niflheimr》】喔？毕竟不管是以家传魔法的哪个阶段为目标，只要能够满足部分的先决必要条件，习得本身应该不会是太过困难的事情……话说回来，你未免也太喜欢【永冻结界】了吧？」

「咦！欸……难道我表现在脸上了吗？」

「不是『难道』而已，你根本就写在脸上了。」

露姬没好气地白了忒丝菲娅一眼，后者则是频频用手摩挲着脸颊，像是想要强行按捺焦躁的表情。看着好友这副滑稽的模样，艾莉丝不由得苦笑着说道：

「菲娅，你真的很喜欢那项魔法呢～」

「哎？毕竟【永冻结界】可是最高阶魔法，在冰系统里是绝对不可能错过的大魔法啊。不管怎么说，这项魔法所创造出来的冰雪世界，实在太震撼人心了。」

只是在亚尔斯看来，虽然忒丝菲娅的心愿并不算痴心妄想，但他实在不认为她有办法完全掌握这项魔法的理论。

说到底，忒丝菲娅的性格向来不求甚解。尽管她确实有可能习得【永冻结界】，但亚尔斯非常肯定她并不适合这项魔法。

「【永冻结界】就留待以后再说，总之我这次要教你的是其他魔法。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项魔法甚至比【永冻结界】更加稀有。」

「咦？什么、什么、什么？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啦～」

看着忒丝菲娅噘起嘴巴的催促表情，亚尔斯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只是事到如今再抱怨这点已经太迟了。

「我打算教你【支配冻化《cocytus》】。」

「啊！你说的是那项魔法吧？就是之前在【魔法演武】的舞台上，那个名叫伍尔……哎、欸，『伍尔哈维』的亚鲁法选手所使出的魔法……」

忒丝菲娅说到一半，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因为她有一瞬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这个名字。只见忒丝菲娅仿佛想搪塞过去，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紧接着，艾莉丝像是替忒丝菲娅打圆场似地说道：

「啊～就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呢……哎呀～那位魔法师究竟是什么来路呢～？」

只是她的措词实在太刻意，一听就是在装傻。两名少女一左一右，鬼鬼祟祟地斜眼打量着亚尔斯的反应。

【魔法演武】是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的特别节目。当时以「伍尔哈维」这个假名登台演出的神秘魔法师，的确就是亚尔斯本人没错。

然而，不知是察觉到背后的隐情，还是出于对亚尔斯的某种体贴，两名少女没有把话说破。

「哎，我其实也没有瞒着你们的意思。只不过取了那假名是这个国家的元首，你们如果随意说出去，可是会构成国家机密泄漏罪的喔。」

亚尔斯本来只是想随口开个玩笑，但是听到他这么说的两人宛如惊弓之鸟，立刻装出一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们别演了。那次的登台演出说白了就是黑历史，当我感到后悔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尽管亚尔斯满脸苦涩地这么说，露姬却像是要帮他打气似地突然从旁插嘴：

「亚尔斯大人！绝对没这回事！您那次登台演出可说是风靡全场，您戴着那张面具也很适合，超级好看！！」

只见露姬激动地握起小巧的拳头，慷慨激昂地诉说亚尔斯的表现有多么精彩。忒丝菲娅见状，也立刻帮腔道：

「没错没错，其实还是挺帅气的喔！」

话虽如此，亚尔斯记得在上次户外教学时，露姬也曾经大力称赞自己戴的奇怪面具，因此亚尔斯实在不太信任她的美感……

但是，纠结这些事只会变成钻牛角尖，更别说再这样下去，感觉露姬会展现他不想看见的那一面，因此亚尔斯只是淡淡地回道：

「这样啊。」

或许是见这个话题被平安带过，忒丝菲娅这才安心地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一开始都没有察觉到那个人是阿尔呢，你说对吧？艾莉丝。」

「是啊，因为他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我是事后细想某些部分，才确定他就是阿尔。」

「没错没错，其实只要看到露姬当时的样子……答案就已经呼出欲出了？」

亚尔斯能够理解忒丝菲娅的意思。只要遇到跟亚尔斯有关的事情，露姬总是特别容易情绪激动。因此亚尔斯在【魔法演武】上的盛大演出，毫无疑问会让她兴奋不已。旁人看到她这副模样，自然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登台演出的服装还在我的研究室里……我最好还是别让露姬发现这套服装的存在。）

正确来说，是王宫方面多事地用快递送来整套服。希瑟妮娅的作风向来不按牌理出牌，因此亚尔斯也懒得猜想这位元首大人的用意。

「不说这个了。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在这之前，我先实际演练给你看应该比较容易理解。」

亚尔斯向露姬打了个手势，请她帮忙取来自己的专用AWR【宵雾】。接着，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注视之下，他和墙壁及桌子拉开了一段距离，在相对空旷的位置站定了脚步。仔细一想，上次用这种方式教导两人魔法，好像已经相隔很久了。

「【支配冻化】的构成要件相当复杂，因此被归类为最高阶魔法。」

亚尔斯一边说着，一边拽起【宵雾】的锁链，并用另一只手抓住炼身，其中一部分的锁环立刻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很快地，一颗小小的魔力核出现在亚尔斯掌心。片刻过后，从中生长出的荆棘状物体，迅速地缠绕起魔力核。

这颗魔力核的整体大小，比她们在【魔法演武】上见过的要小上许多。

亚尔斯微微向露姬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会意，掷出裹上魔力的飞刀。

眼看破空而来的飞刀就要刺进魔力核的瞬间，冰之荆棘突然猛地攫住了那把飞刀，并且顺势将之冻结。

「在侦测到出现于一定范围内的特定魔力之后，便会透过冻结来制止或瘫痪后续的魔法发动──这就是【支配冻化】。」

更准确的说法，就是在魔法构筑阶段直接封锁魔力的作用。这项强大魔法的原理，就在于彻底封杀施术者和魔法之间的连结。

「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呢。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忒丝菲娅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歪头坦率地说出自己的疑惑。

「也就是说这是着重防守的魔法吧？该说有点缺乏进攻性吗？感觉更适合用于防守战术。」

「你偶尔还是能说出像样的见解呢。」

「嗯，它明明和【永冻结界】一样是最高阶魔法，但好像有种略逊一筹的感觉？从既能防守又能进攻这点来说，【永冻结界】明显是更加优秀的魔法吧？」

在接受别人教导的时候，能够无所顾忌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也算是忒丝菲娅的优点。

亚尔斯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哎，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这两项魔法可说是各有长处。而且你如果能够习得【永冻结界】也就罢了，但正因为你要学会想必很困难，才会有这个提案。」

「照你这么说来，【支配冻化】只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啰？」

忒丝菲娅露出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

若是仔细比较消费魔力量、效果，以及所要影响的目标现象，就会发现这两项魔法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然而正如忒丝菲娅所指出的，尽管无法达到【永冻结界】的高度，在冰系统之中，确实有好几种和【支配冻化】相似的魔法。

只见忒丝菲娅不解地皱起眉头，而露姬似乎也有相同的疑问。虽然她嘴上没说，但向亚尔斯投以询问的眼神。

换句话说，就是她们都不明白亚尔斯为何会选择传授【支配冻化】吧。

「虽然我已经说过了，不过【支配冻化】确实有它的适用之处，甚至可说是令人惊艳的优秀魔法。那么，让我们回到正题……凡是历史悠久的大贵族，多半都有不示外人的家传魔法。其中甚至有些魔法被指定为『禁忌』。一般而言，这些家传魔法连存在都被视为最高机密。我们接下来的谈话焦点，就集中在那些被称作『禁忌』的家传魔法上吧。事实上，某项魔法会被指定为『禁忌』，有各式各样的理由，并不仅仅出于『这是特别用以屠杀人类的魔法』这种原因。其中也有魔法尽管有用但风险过高──因这种理由被列入『禁忌』。换句话说，就是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导致很难运用于实战。」

说到这里，亚尔斯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掌握自己全身上下的魔力。从他口中吐出的气息，立即化成了一团白雾。

「我只示范一次，你可要看仔细了。」

在解除【支配冻化】之后，露姬的飞刀即刻从冻结状态中解放，径直朝着地板落下。亚尔斯倏地将手指伸向那把下坠中的飞刀。

这次同样是一眨眼的功夫，整把飞刀便再次冻结了起来。然而──这次的魔法效果明显和先前截然不同。即使亚尔斯松开手指，飞刀也没有掉下去，而是就这样定格在空中动也不动，仿佛周围的时间和空间都跟着静止了一样。

「欸！？你做了什么！？」

忒丝菲娅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但亚尔斯只是不发一语地搓了搓自己的指尖。就算整个发动时间不到一秒钟，他的皮肤也感到刺痛不已。哪怕只使用一瞬间，同样会遭到冻伤。

也就是说，这是会对施术者造成副作用的魔法。从它需要付出魔力消费以外的代价来说，其风险远比其他魔法要来得高。

「这就是真正的【冻魔蚀手《cocytus》】。尽管威力非凡，但是由于它有着无视魔力障壁、将时间和空间全都冻结的性质，因此连使用者自身也会遭到波及。我自己是因为不具备冰系统的适性，所以一定会冻伤，而且显现范围也相当有限。」

「亚尔斯大人，您的手不要紧吗……？」

在亚尔斯如此说明的同时，露姬轻轻拉起了他的手掌，一脸担心地打量。

「不碍事。我只是示范一下而已，不可能犯下那种愚蠢的失误。」

「那就好……」露姬一边这么嘟囔着，一边用自己温暖的手掌裹住了亚尔斯冰冷的手指。

「这就是……您上次在巴纳利斯施展出来的那项魔法吧？」

亚尔斯沉默地点头表示肯定。这正是他用来扭断巴纳利斯的最高级别魔物──【飞蛾之王／榭姆雅萨】之虫脚的魔法。不过，因【冻魔蚀手】特有的有效范围极为狭窄的问题，因此他当时只能在魔物体表的有限部位发动这项魔法。

而且【冻魔蚀手】的冻结效果，只会作用在施术者直接碰触到的部位及周围区域。结果便是虽然对付敏捷的飞行敌人时，这项魔法确实有着无与伦比的强大压制力，但只使用数秒，就会让亚尔斯的手掌陷入严重冻伤的危险之中。换句话说，不具备相应适性的施术者，光是使用都很危险。

【冻魔蚀手】无比强大的效果，就是用这样的风险所换来的。

（真要说起来，这项魔法已经超越了「系统」的狭隘分类，实现了直接干涉空间的效果，因此就算被归类到空间掌握魔法也不奇怪。不过说到底，这终究只是伴随着冻结现象而来的附带效果。）

事实上，这种状况不仅限于【冻魔蚀手】。当一项魔法达到登峰造极之境的时候，其效果和范围超出所属系统的限制是极为普通的情况，毕竟所谓的系统，只不过是人类制定的狭小框架。在过往的历史长河之中，也确实可以找到不少跨越系统藩篱的超级魔法，甚至能够达到影响物理法则或直接支配空间的惊人规模。

因此和系统分类相比，亚尔斯更加看重的其实是魔力操作的水准。

「了解了吗？我最初所施展的【支配冻化《cocytus》】，只不过是用来掩盖【冻魔蚀手《cocytus》】这个真正用法的保护色而已。虽然听起来有点复杂，但是像这样的案例也是存在的。」

「阿尔，这两项魔法……为什么会使用同一个名称啊？」

艾莉丝提出了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亚尔斯大概是觉得这正好可以让众人消化一下刚才的内容，仔细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多半是为了不让太多人知道【冻魔蚀手】的存在吧，其中应该也有不让半吊子的魔法师不知死活地触碰这项魔法的顾虑。照理说来，【冻魔蚀手】即使被归入『禁忌』也不奇怪，但似乎由于它的风险还在相对可控制的范围内，因此只以这种命名形式处理。不过，这项魔法确实有可能危害到施术者和周遭队友，如果有脑袋不灵光的家伙胡乱施展，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那完全就是自掘坟墓了。」

蕾蒂擅长的爆炸系魔法也是同样的状况。

「可是，你接下来要训练菲娅学习的就是这项魔法吧？说什么自掘坟墓，感觉实在不太好啊。」

听到艾莉丝这句话，忒丝菲娅的肩膀不禁哆嗦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她原本擅自对所谓的「特别魔法」抱持期待，压根没想到会有如此巨大的风险──在亚尔斯的说明中，已经很清楚地点出了这样的事实。

这简直是一把危险的双刃剑，万一真的碰上紧要关头，忒丝菲娅实在没有不会搞砸一切的信心。

「这除了慎重行事别无他法，再说菲娅其实有这项魔法的适性。同为冰系统自不用说，你先前习得【冰柱巨剑】和【冰界冰冻刃】的经验，也打下了相当扎实的基础。再加上魔力操作的水准也有一定影响，因此菲娅照理来说不可能完全无法驾驭。我刚才也说过，作为习得你家家传魔法的下一阶段，【冻魔蚀手】是最合适的魔法，我也可以省下从头设计新魔法的功夫。」

「嗯、嗯……我知道了，我要试试看。」

忒丝菲娅带着严肃的神情，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把原始的魔法式原封不动地传授给你。毕竟【冻魔蚀手】是所谓的极致级魔法，而且一旦广传人世，将会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因此我教你的魔法式，是姑且经过简化的基础部分。你至少要像我刚才所示范的那样，达到能用指尖发动的程度喔？」

「说得也是，也就是说，只要控制得宜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吧？嗯，了解！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训练啰！」

忒丝菲娅干劲十足地握紧拳头，她的脸颊甚至因兴奋而有些泛红。

看着好友这副模样，艾莉丝有些畏缩地插话：

「可是，阿尔，比起这么危险的魔法。难道你不能跟我们一起探索你刚才说的家传魔法，等到调查清楚之后，再由你将之完整传授给菲娅吗？我也有点想知道贵族家传魔法究竟是什么样貌。」

「等一下，即使阿尔真的掌握了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他也不能直接把魔法式传授给我。毕竟就连【冰柱巨剑】的魔法式，都是未向世人公开的家族机密。」

「我明白。而且老实说，关于作为终点的最终型态，我其实还完全没有头绪。毕竟我只能从【冰柱巨剑】推敲必要构成要件，因此最多就是推想到下一阶段的魔法而已。再说这是菲娅的个人课题。只要你真的满足了必要条件，芙萝婕女士肯定也会希望你习得最终的家传魔法。」

除此之外，亚尔斯这次选择把【冻魔蚀手】传授给忒丝菲娅，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在【冻魔蚀手】的魔法效果中，存在着「对空间进行强烈干涉」的部分。

这不是伴随着魔法显现而来的衍生效果，而是魔法式里本来就嵌有用来干涉空间的程序。只要能够掌握个中奥秘，肯定有助于忒丝菲娅进入家传魔法的下一阶段。

「更何况，我可一点都不想被芙萝婕女士盯上。不管怎么说，我都必须考量到这方面问题。我好歹也是开发出不少新魔法的人，可从来不缺没来由的仇恨和嫉妒。」

「嗯、嗯。既然如此，那也只能这么办了呢……」

艾莉丝似乎总算被说服了。

「虽说有阿尔帮忙解读魔法的构成式，确实令人感到踏实不少，但某种程度上，我如果不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完成，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么，让我们回到正题吧。首先是【冰柱巨剑】。这项魔法在冰系统之中，缜密的冰剑造型可说是其最大特征。」

然而在亚尔斯看来，尽管【冰柱巨剑】的造型富有艺术之美，却不太符合实战的真正需求。因此若是由他自己来施展这项魔法，他会选择尽可能地简化冰剑的整体外形。话虽如此，忒丝菲娅在造型方面确实造诣很高，这是亚尔斯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接着是【冰界冰冻刃】。这项魔法的要点，可以归结为掌握空间座标和改写连续变量。但你似乎透过和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手脚进行连动的胡来方式，强行解决了这个原本非常困难的问题。」

「哈哈哈……」

被亚尔斯投以没好气的眼神，忒丝菲娅只能尴尬地干笑几声。不过真要说起来，正确掌握空间座标是需要高度技术的作业。对于不擅长复杂思考的忒丝菲娅来说，这种蛮干的做法显然更符合她的性格。

就在这个时候，艾莉丝举起手陈述意见。

「可、可是，既然菲娅已经能够操控自如，那应该就没什么关系了吧？」

「的确，只要能够操控自如，这就不算是什么问题。」

亚尔斯先点头同意她的看法，接着继续说道：

「不过，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并不是学会之后就结束了。简单来说，习得魔法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训练。甚至可以说经历正确的过程，比理论上的学习更加重要。虽然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你家先人的安排，但斐培尔家不愧是以冰系统着称的名家，还真是安排了相当有意思的习得程序呢。」

假如这种学究气质就是斐培尔家的家风，那么也难怪芙萝婕会这么喜欢训练别人，甚至成了亚鲁法军里赫赫有名的魔鬼教官。

「总而言之，在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里，存在着需要循序掌握的技术和理论。若是拿刚才举的例子来说，那就是『造型』和『掌握座标／改写变量』。至于需要在下一阶段学会的……根据我的推测，恐怕就是『空间干涉』了。而这个则是透过冰系统中的『冻结』现象来实现。」

「原来如此。也就是你刚才示范给我看的【冻魔蚀手】吧？」

「不过，【冻魔蚀手】毕竟是极致级魔法，你就算努力到毕业那一天也不可能学会吧。我会负责改写出满足必要构成要件的魔法式。魔法的显现位置会限定在手指，并且加上和我一样的短时间限制。」

「嗯，这样很好！能够操控自如的魔法才是最棒的！」

只听忒丝菲娅举起手来如此说道，似乎是想要强调自己将会勇敢地正面迎接挑战。

面对装出乖巧学生模样的忒丝菲娅，亚尔斯也很配合地摆出教师的架子，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她的想法。

「驳回！毕竟你母亲考量到今后的发展，似乎打算正式将你培育为下一任当家。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习得家传魔法意味着你不仅仅只是『当家』，而是真正掌握了魔法深邃智慧的正统继承人，拥有自称为『秘继者』的资格。说到底，我当初和你们两个的约定，是把你和艾莉丝训练成有能力在外界战斗的魔法师。我现在做的这些也只是约定的延伸。老实说，我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成为斐培尔家的正统继承人或秘继者。不过，包括威穆琉纳家的麻烦事在内，你如果能够坐上正统继承人的位子，或许有机会彻底改变周遭的情势。」

即便芙萝婕有意让出当家之位，由现在的忒丝菲娅继任也实在无法抹去不安。虽然亚尔斯并没有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至此的打算，但如果忒丝菲娅在习得家传魔法的过程中，也能顺势取得作为「继任当家」的资格，那倒也是一石二鸟。

「没想到妈妈已经考虑到这方面的事情了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只见忒丝菲娅有些难为情地扭动着身子，似乎是意识到了母亲藏在冷淡态度背后的关怀，因此自顾自地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我知道了。本小姐就挑战一下吧！只要花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应该就能够学会这项魔法了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要是这么容易就能学会的话，那你的天分可就比我更高了。」

尽管亚尔斯不以为然地这么说道，但是忒丝菲娅的潜力确实屡次超出他的预期。

正因为她是那种不靠脑袋、全凭身体来学习的类型，所以有时候会展现出怪物般的吸收能力。

「嗯，虽说魔法式经过了调整，但你如果真的能在一个月内学会，那可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只不过你向来都是出一张嘴最厉害，所以我还是先不抱太大的期待了。」

忒丝菲娅没把亚尔斯的挖苦当一回事，径自趾高气扬地用鼻孔喷着粗气。

不过要再次强调，如果只是想要学个皮毛倒也罢了，但忒丝菲娅这次准备挑战的【冻魔蚀手】，即使拥有冰系统资质的人也无法轻易习得。毕竟就连亚尔斯都无法彻底发挥出这项魔法的威力。亚尔斯其实是透过对魔法式的深入理解，以及自身的空间掌握魔法来弥补欠缺的资质，因此他只能再现【冻魔蚀手】的一部分力量。

尽管作用范围有限，但【冻魔蚀手】的效果，等于是将世界本身直接冻结起来。包含时间在内，一切的事物都会陷入静止状态，是冰系统魔法所能达到的极致效果之一。它会把世界的一部分彻底封入永恒的寂静之中。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为她们设下了极高的门槛，她们两个这次会带给我什么样的惊奇呢？）

这其实也是亚尔斯发出的挑战书。截至目前为止，虽然每次的过程都费尽千辛万苦，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总是能巧妙地克服他设下的考验，几乎从未出现卡关的情形。两名少女优异的资质，就连亚尔斯也感到吃惊不已。假如她们连这次的难关也有办法突破，那么亚尔斯也会承认两人拥有货真价实的才能。在最好的情况下，甚至可能担得起「逸才」的称呼。

（她们究竟能不能展现出不逊于露姬的实力呢？）

或许是芙萝婕的教官气质不知不觉中传染给了亚尔斯，从心底深处涌现的高昂情绪，让他的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亚尔斯感受着这股激昂的感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在那之后，亚尔斯领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前往训练场，围绕着新魔法进行两小时的入门教学。毕竟学习新魔法的时候，必须在在起步阶段就打好基础，否则往往会浪费更多时间。

这个问题在忒丝菲娅身上尤为明显。尽管她有着优秀的资质，性格极度鲁莽，甚至是打从一开始就误解了「魔法」这两个字的程度。

最直接的证据是──站上训练场的忒丝菲娅，居然立刻就在指尖显现出作为初阶魔法的【冰结《freeze》】。

这一手拙劣到甚至连模仿亚尔斯都称不上，完全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该说不愧是已经初步掌握魔力操作技术的人吗？这名红发少女只有在耍小聪明的时候脑筋动得特别快。看来这会是一条漫漫长路啊──亚尔斯目睹这一幕，不由得涌起前途多舛的预感。

至于原本就有能力驾驭【雷霆八角位】的露姬，则是已经把亚尔斯交给她的魔法式笔记研究得差不多的样子。

话虽如此，在接下来的习得过程中，完全理解魔法式本来就是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露姬即将挑战的魔法，在魔法分类中属于最为复杂的一类，因此这也是无可厚非。

正因为有魔法师们不懈的努力和坚实的理论作为背后的基础，积极进取的挑战精神才能化为影响现实的实际力量。

（看来我也得好好关注露姬才行。她究竟会端出什么样的惊喜、创造出什么东西呢？）

亚尔斯忽然意识到，打从离开军队以来，这或许是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些许充实感。除了战斗以外，自己似乎终于找到了值得期待的乐趣。

（那么，最后是艾莉丝……）

亚尔斯交付给艾莉丝的课题，是要熟练掌握AWR附属圆环的远距离操作。如果硬要说的话，这是理论派魔法师相对擅长的领域。是要用连续变量来改写变换座标，还是在构成要件里编入新的程序呢？若是想随心所欲地操纵复数的圆环，就必须自行摸索出最适合自己的解决方案。

正因为金枪【天帝菲迪斯】是一把无比优秀的AWR，艾莉丝所需要的能力自然不同于忒丝菲娅及露姬。

为了避免占用自己太多时间，亚尔斯当初本来只打算采取放牛吃草的方式。但是出于情感因素，他最后还是留下来照看三名少女呢。

亚尔斯一边监督着训练中的三人，一边既非自嘲、亦非埋怨地喃喃自语：

「到头来，我的时间还是被削减了一大半呢。看来短期之内，沉浸在魔法研究之中的惬意生活是没指望了。」

在三名少女干劲十足的吆喝声中，亚尔斯这番嘟囔自然没被任何人听见，就这样静静地消融在空气之中。

◇　◇　◇

「糟糕。」

结束训练踏上归途的忒丝菲娅，突然有些神经质地叫了一声。

「我、我的身体……？」

她只觉得手臂像是铅球一样沉重，腰部也因为累积太多疲劳，稍微一动就会传来微妙的麻痹感。因此她不得不佝偻着身子，像老婆婆一样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

「没、没想到居然会累成这样……艾、艾莉丝，你的状况如何？」

「你问我吗？虽然还只是第一天，但我好像稍微抓到诀窍了。毕竟阿尔也不可能一直陪着我们，如果能够早点领略窍门，对接下来的训练也会很有帮助吧。」

艾莉丝配合着步履蹒跚的忒丝菲娅，如此回顾着今天的训练成果。

具体来说，她从亚尔斯那里学到了集中精神来操作圆环的要诀。多亏了亚尔斯的提点，艾莉丝已经有信心突破最初的难关。

「真羡慕你呢，我这边还差一步。阿尔一直说什么『不只是冻结那么简单』，很难懂吧？『把空间冻结起来』到底是什么啊。」

只见忒丝菲娅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毫不客气地大发牢骚，简直像是疲倦的中年妇女似的。

虽然训练场和女生宿舍之间的路程并不算太长，但对此刻的忒丝菲娅来说却感觉非常遥远。

「不过照阿尔的说法，菲娅你已经打好了基础的第一步啊。」

「就算阿尔这么说了，我也没有那种自觉啊～要是能够抓到一点感觉的话，后面应该就能顺利许多了。」

「呵呵，你这是哪里来的自信啊？你可不要又白白地把手指冻起来了哟～」

「唔……什么啦～真是够了！」

听到进度超前的好友这句挖苦的话语，忒丝菲娅有些埋怨地瞪着艾莉丝得意的笑脸。接着，她立刻叹了口气说道：

「唉，就算是已经简化过的版本，原本也是极致级魔法啊。连最高阶魔法都还使不出来的我，又怎么可能马上掌握呢？」

自己刚才那句打肿脸充胖子的发言，似乎完全没能逃过好友的眼睛。

极致级魔法是连无双魔法师都未必能够习得的高难度魔法──亚尔斯其实已经提前半是安慰地向忒丝菲娅说明过了。当然，作为军事上的机密事项，他国无双魔法师的习得魔法是很难被查明的资讯。但就算是那些实力已可跻身无双之列的二位数魔法师，其实也只有寥寥几人有能力施展出极致级魔法的样子。

而自己现在所要挑战的，就是如此高难度魔法的一小部分。哪怕有亚尔斯从旁协助，事情也不可能进展得如此顺利。

「我们到底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学会呢？」

「不好说呢。可是按照阿尔向来的作风，假如是现阶段的我们绝对不可能习得的魔法，他肯定不会教我们吧？」

「是吗？搞不好他这次中途就会弃我们而去，结果我们一直到毕业都只能自习。」

「应该不至于啦～……不过，等在前面的路确实是相当漫长呢。」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变得有些垂头丧气。

「对了，你有没有问到露姬那边的训练状况？」

忒丝菲娅突然抛出这个话题，听起来就像为了摆脱沉重空气而硬挤出来的。

「咦？我哪有办法啊。老实说，我甚至找不到和她搭话的机会。」

不同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露姬在进入学院就读以前，一直都是站在最前线的现役魔法师。

因此她学习全新技能时的训练方式，可说是完全颠覆了两名少女的原有认知。

那是几乎能以「壮烈」形容的训练方式，每次都一定要练到魔力见底才肯善罢甘休，完全就是抱着豁出性命的态度挑战课题。那肃穆严峻的神情和满溢而出的紧绷感，造成了实在无法随便开口向她攀谈的氛围。

居然从第一天开始就把自己逼得这么紧──目睹这一幕的两名少女，都感受到了类似战栗的感觉。不，或许这种拼命三郎的精神，才是学习魔法的正确态度。她们深深地体认到，自己在心态上始终没有摆脱学生的天真稚气。

明明没有进行什么激烈的运动，但或许是反复耗尽魔力和气力的关系，当露姬终于踏上归途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了。

「小露姬应该也是在挑战高等级别的魔法吧？」

「嗯，好像是被归入【雷霆】这种响亮分类的魔法之一。因为那是其他系统的魔法，所以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似乎至少是【最高阶】，甚至上看【极致级】的强大魔法呢。」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极致级】这个词汇看似平常地出现在这段对话之中，但这其实不是普通学生会在日常对话中使用的词汇。真要说起来，在学院教授的课程内容里，魔法分类的最高级别只到【最高阶】而已。

当然，倘若是在军部爬到相当高位的魔法师，自然有机会从周围的谈话中听到这个词汇，只是如果有教师听到两名少女刚才的对话，很可能会吃惊到连下巴都掉下来。因为老是和亚尔斯这个超常的存在相处，两人虽然毫无自觉，但她们心中的强度标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麻痹了。

「话说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吧？我看你被那三个圆环弄得晕头转向的。」

「哈哈，岂止是晕头转向，就算是脑袋全速运转，精神力也完全负荷不了呢。对了，你待会儿有空陪我一下吗？」

艾莉丝很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用恳求似的撒娇眼神看向忒丝菲娅。

「干、干嘛……？」

「你能不能教我，你是如何控制【冰界冰冻刃】的座标指定的？」

「哎～要我教你当然是没问题，但我觉得我说的应该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喔？」

「嗯，因为你的做法是自成一派的关系吧。我明白的。」

「…………」

艾莉丝始终保持着笑咪咪的微笑表情，仿佛在说「这种事情我当然非常清楚」。但从忒丝菲娅的角度看来，简直像是自己的心思全被看穿似的，总觉得有种不甘心的感觉。

「怎么不说话啦？」看着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的忒丝菲娅，艾莉丝带着有些挑衅的笑容，把脸凑到好友的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忒丝菲娅陡然举起双手，一边发出「呜嘎呜嘎」的怪叫声，一边摆出要把艾莉丝扑倒在地的架势。面对忒丝菲娅突然反击，艾莉丝立刻笑着尖叫了一声，随即飞也似地逃开。

「什么叫做『我明白的』！气死我了！你别跑啊！艾莉丝！」

两名少女瞬间忘记了训练的疲惫，一路嬉笑打闹地跑回了就在不远处的女生宿舍。路上的其他学生都不禁停下脚步，一脸莫名其妙地打量着两人。

忒丝菲娅完全没去理会行人的侧目，只是自顾自地追着小跑步逃走的艾莉丝，同时默默地在心中送上感谢的话语。

（谢谢你，艾莉丝。）

因为正如艾莉丝刚才所说的那句「我明白」，忒丝菲娅其实非常明白好友的用意。

艾莉丝之所以会故意捉弄自己，显然是想要让最近有些消沉的自己打起精神来。

希望你能够在这一刻抛开跟威穆琉纳家之间的烦心事──忒丝菲娅明确地感受到好友的这番心意。

由于两人一直以来都形影不离，因此忒丝菲娅非常清楚艾莉丝在这种时候恶作剧的用意。与此同时，忒丝菲娅也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亚尔斯之所以会交派如此高难度的课题给自己，或许也是希望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情上，不要去想连日期和细节都尚未敲定的【贵族仲裁】。

只要全副身心专注于一个目标，自然能够从多想无益的烦心事中解放，整个人也会恢复到焕然一新的状态。亚尔斯的安排或许就是基于这样的考量。

不过现在想这些未免也太煞风景了。

这么转念一想之后，忒丝菲娅再次将视线转向前方。

然后，她轻快地蹬着地面，追上又跳又叫地跑在前头的艾莉丝。

不一会儿功夫过后，忒丝菲娅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艾莉丝，逮住了这个其实很为朋友着想的失礼家伙。

之后，两名少女回到宿舍房间，浸淫于稍纵即逝的日常生活之中。

尤其是忒丝菲娅，哪怕精神方面已经千疮百孔，但她只要和艾莉丝一起回到宿舍房间，便会立刻找回放松和喘息的感觉。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肯定只会闷闷不乐地想一些负面的事情。平常神经大条的她，唯独在这种时候特别多愁善感，实在是很伤脑筋。

两人各自淋浴，洗去今天的汗水，就这么换上了自己的居家便服。互相帮对方吹干头发之后，艾莉丝仔细地梳理起忒丝菲娅的一头红发。

这也是一如往常的光景。作为豆蔻年华的少女，忒丝菲娅自认已经相当注重仪容，但在许多小细节上还是多亏有艾莉丝的帮忙。

她觉得自己今天与艾莉丝似乎比平日来得更加亲近。

在前往食堂的路上，两人同样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这样心情果然十分轻松。

尽管在亚尔斯和露姬的面前，很难刻意回避【贵族仲裁】的相关话题，不过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艾莉丝总是很贴心地不主动触碰这个话题。而最让忒丝菲娅感谢的，是艾莉丝从来不会对她说「别担心」、「绝对没问题」这种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就在两人并肩走向宿舍食堂的时候，一名注意到她们走来的女学生主动跟她们打招呼。

「你们是来用餐的吗？」

她看似随口这么问道。

见两名少女点了点头，女学生微笑着继续说道：

「这样啊，你们两个感情还是这么好呢。话说回来……」

只见女学生的表情突然蒙上了些许阴霾。

「莉莉夏同学好像还没来食堂吃饭，她是怎么了吗？虽然我的房间就在她隔壁，但她似乎有好一阵子都没回来。然后不久之前，我从她的房间感觉到有人活动的气息，只是我总觉得情况不太对劲……我实在有点在意，所以隔着房门喊了几声，房里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我本来还想说她应该至少会来食堂吃晚餐的。」

听完女学生的这番话，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不禁面面相觑。

◇　◇　◇

片刻过后，两名少女已来到女生宿舍里莉莉夏的房间前。

「菲娅虽然嘴上总是抱怨，但你就是很照顾人呢。」

艾莉丝笑嘻嘻地凑在好友的耳边这么说，忒丝菲娅则是一脸没好气地回答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那个女生都说成这个样子了。再说，莉莉夏还陪伴阿尔出席了和威穆琉纳家的谈判吧？哎，虽然我和那个家伙不对盘，但我还是有点感谢她啦。」

「是是是。」

「真是的，这家伙好歹也交个在这种时候能够依靠的朋友嘛，不然每次都变成我们得出面收拾烂摊子。」

「菲娅真的很不坦率耶。」

艾莉丝再次笑了起来，脸颊微微发红的忒丝菲娅气呼呼地撇过头，缓缓地把手伸向莉莉夏房间的门铃。

然而，无论忒丝菲娅按了多少次门铃，房里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回应。面对这种情况，两名少女互看了一眼。

「既然刚才那个女生说房里刚才有些动静，就代表她回来了吧？」

莉莉夏的房间是单人房，因此不可能会有其他室友。既然如此，在食堂附近的那名女学生所说的「情况不太对劲」，就更加令人感到不安了。

「喂！你如果在房里的话好歹也回应一声啊！食堂可不是整个晚上都提供晚餐的耶。」

忒丝菲娅这次没按门铃，而是直接用手拍打房门。

尽管如此，房里依然没有半点回应。不，把耳朵贴上房门，忒丝菲娅能够微微感觉到房里有人的气息。

耐心尽失的忒丝菲娅忍不住转动门把，没想到房门就这么应声而开，似乎打一开始就没有上锁。

「！？」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再次面面相觑。莉莉夏未免也太粗心了吧？

但与此同时，一股不安的氛围也迅速蔓延开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对方点了点头，接着便打开房门，探头看向其中。

房间里面没有点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昏暗的漆黑。

「我进去啰？」

「等一下啦，菲娅！？啊，小莉莉夏，你在吗？那个啊，食堂的晚餐时间差不多快要结束了……」

忒丝菲娅抢先走进房里，艾莉丝见状，也只能跟着进去，嘴里不忘说着像替自己开脱的借口。

然而，房里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尽管两人已经穿过玄关、接近房间了，室内仍是一片鸦雀无声的状态。

忒丝菲娅叹了一口气，打量起房里的情况。

她下意识地伸出的手，碰到了理应在房门旁边的照明开关。

就在下一瞬间，忒丝菲娅听到室内传来了异样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股隐约从更深处飘来的独特气味，像是把什么草磨碎一般，闻起来有种植物特有的青草味道。

「我说莉莉夏，你在干嘛啊？如果在房里的话，好歹应一声啊。」

忒丝菲娅边说边点亮了室内的照明灯具。

在电灯亮起的那一刻，她诧异地将视线投向彼端。只见一团裹着毛毯的人形物体，就这么倒卧在那边的地板上。

由于从毛毯的缝隙中可以看到散乱的金发，因此她们很快地察觉到这团物体便是莉莉夏本人。

「情况很不对劲啊，菲娅！！」

艾莉丝用非比寻常的语气喊道。因为太过焦急的关系，听起来甚至像是怒吼一样。接着，她立刻从呆立原地的忒丝菲娅身旁跑向莉莉夏身边。

而忒丝菲娅在回过神来之后，也紧跟在艾莉丝身后靠近莉莉夏。

包裹住莉莉夏的那条毛毯早已污迹斑斑。从毛毯底下露出的光溜溜双脚，更是沾满了泥巴，上面还遍布细小的伤痕。但最为古怪的一点，是房间的窗户居然是完全敞开的。

「莉莉夏！」

跪地查看莉莉夏状况的艾莉丝，将罩住她脑袋的毛毯拨到一旁，顿时被她的脸色吓得说不出话。那是一张宛如幽灵般苍白的脸孔。就在艾莉丝慌乱地想要按压她身体的时候，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痉挛似地剧烈颤抖。

002

「好烫！怎么会烧成这个样子！」艾莉丝连忙伸手去摸莉莉夏的额头，结果不禁惊慌地叫了出声。

紧接着，艾莉丝试图扯下包裹住莉莉夏身体的毛毯，却发现那条毛毯怎么扯也扯不下来。仔细一看，脸色苍白且早已失去意识的莉莉夏，仍用单手紧紧地揪着毛毯的一角，简直像下意识地想要隐藏什么似的。

「艾莉丝，我们赶紧去找保健老师过来。」

听到忒丝菲娅这句话，艾莉丝只以点头作为回应，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一点一点地扳开莉莉夏紧捏着毛毯的手指。尽管她的动作非常仔细，但其实夹带着相当的力道，最后总算成功剥除了那条毛毯。然而……

「「……！！」」

震惊到哑口无言的两名少女，背上同时窜起一股如坠冰窖的战栗感。

两人的嘴唇不住哆嗦，心跳更是加速到呼吸困难的程度，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掐住。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全身颤抖不已。

忒丝菲娅则是倒抽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巴。

藏在毛毯底下的，是莉莉夏被烧到溃烂的皮肤。那明显不是事故所致……一看就知道是人为的烧伤痕迹。

那是个阴森诡异的烙印。仿佛在模仿某种纹样，就这么丑陋地镌刻在莉莉夏白皙的肌肤上，像恶魔的爪痕般横亘了整个背部。

两名少女完全无法移开目光，一股强烈的恐惧感支配了全身。

这道形如蛛网的巨大烙印，看起来正是遭受拷问后的痕迹……下此毒手之人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暴行，肆无忌惮地在这道烙印中展现出他的强烈恶意。

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过往人生里，她们完全不知道世上竟有如此残酷的事情。身为魔法师幼雏的她们，只需要把目光放在作为人类天敌的魔物身上。这种过于单纯的处世之道，在某种意义上，似乎只是在追求狭隘的理想和正义。

而眼前这幅光景所带来的震撼冲击，彻底吹飞了她们被包裹在羊膜里的天真世界观。残酷的现实和世界潜藏的恶意，同时向两名少女露出了凶恶的獠牙。

隔了一拍之后，艾莉丝先一步回过神来。

「菲娅！动作快！」

「啊，嗯、嗯！」

艾莉丝小心不碰到莉莉夏的烧伤部位，将她整个人背到自己背上。

忒丝菲娅则是独自跑出房间寻求援兵，但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丝疑虑。

莉莉夏背上的那道伤痕，就这样暴露在众人面前真的好吗？

但下一秒钟，忒丝菲娅立刻意识到眼下的当务之急为何，于是用力摇了摇头，甩开心中的迷惘。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是保住莉莉夏的性命。现在的情况分秒必争，没空管别人怎么想了。

结果为了收拾演变成大骚动的这场风波，担任宿舍长的费莉涅菈采取了行动。

这座女生宿舍当然也有保健老师，只是她很不巧地因为其他事件不在，因此莉莉夏被送到保健室后，只能由懂得急救技能的费莉涅菈先代为进行紧急处置。费莉涅菈面色凝重地处理莉莉夏的伤势，并向担心地守在旁边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说道：

「药品不够呢。这里跟主校舍的保健室不同，只备有一些能够治疗相对轻微的创伤和病症的药品。伊璐米娜已经去叫老师过来了，麻烦你们趁这段时间，去通知亚尔斯学弟这件事情。」

「咦，通知阿尔？」

尽管忒丝菲娅纳闷地反问，但费莉涅菈只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由于她的态度明显不容两名少女拒绝，因此忒丝菲娅也不敢多说什么，硬生生地把涌上心头的疑问吞了回去。

等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匆匆忙忙地离开之后，独自留在房里的费莉涅菈忍不住皱着眉低喃道：

「……看来情况非常不妙呢。」

尽管消毒之类的应急处置已经告一段落，费莉涅菈的额头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表面上还只是一介学生的费莉涅菈，其实已经开始参与父亲维札斯特麾下的谍报部队工作，因此她对军人必须掌握的医学知识也颇有涉猎。在拥有这样的背景知识下，她非常清楚莉莉夏的这片烧伤代表着什么意思。

虽说这件事情一定得让父亲知道，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让莉莉夏死在这里。万一莉莉夏真的不幸丧命，那无疑会掀起一场巨大的波澜。

（这件事很可能刚好跟独自有所动静的「那桩事件」有所重叠。没想到会发展成爸爸最担忧的事态。）

在父亲指示之下，于国内外都拥有广大情报网的谍报部，也会搜集有助于亚尔斯执行地下任务的相关情报，因此费莉涅菈平时就很留意这方面的风吹草动。由于这样的关系，她很清楚军部近期对亚尔斯的干涉有愈演愈烈之势。

仿佛在印证这一点似的，王宫方面流出了一则奇妙的情报，就连斐培尔家也在竭力查证这则情报的真伪。

而在如此诡谲的氛围之中，维札斯特却把最大的焦点放在这位名叫莉莉夏的少女身上。昨天晚上，亚尔斯特地从学院折返斐培尔家，介入双方的战斗之中，救了莉莉夏一命──这条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了回来。

但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的莉莉夏，居然马上就遭受如此狠辣的毒手……考虑到她侵入斐培尔家的「真正目的」，这片烧伤极有可能是惩治失败者的刑罚。

（…………）

当陷入沉思之中的费莉涅菈蓦然察觉的时候，关心同学身体状况和这起离奇事件的其他学生，已经将保健室门前的走廊挤到水泄不通的程度。不过，只要等到伊璐米娜带着治愈魔法师回来，她就会把这些看热闹的人群全都赶回房间吧。

（首先得看亚尔斯学弟的反应，然后谍报部也会据此决定行动方针吧。搞不好我根本找不到机会联络爸爸呢。）

忽然之间，费莉涅菈隐约感觉到了气息的波动，于是她不动声色地集中意识，顺着空气的流动释放出魔力。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应该已经抵达亚尔斯的研究室了。尽管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但是拥有优异风系统才能的费莉涅菈，还是能够清楚感知两名少女的动向。而一股夹带排山倒海之势的巨大魔力，正笔直地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而来。然后……

（哎呀？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费莉涅菈之所以在内心这么嘟囔，是因为有另一股庞大的魔力从正面迎上了亚尔斯，而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人显然只有理事长希丝缇。

（……？怎么感觉气氛有点剑拔弩张的样子。）

费莉涅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能够感受到宛如狂风呼啸的两股魔力，仿佛互相威慑似地纠缠在一起。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费莉涅菈在心中暗自猜想，看来那里正在上演一场意志的激烈碰撞。不过，这场较量没多久就平息了下来，两股魔力很快恢复到相对平稳的状态。亚尔斯似乎收起了对理事长的强烈敌意，用理性的态度和希丝缇展开对话。

费莉涅菈不由得感到如释重负。双方的后续谈话似乎进行得非常顺利。她能够感觉到亚尔斯的魔力和希丝缇分开，再次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移动。

◇　◇　◇

看到先前结束训练、踏上归途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突然面无血色地冲进研究室的惊慌模样，亚尔斯和露姬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毕竟他们两人正准备吃饭。然而，原本闲适静谧的用餐氛围，因两名少女接下来的话彻底改变了。

「莉莉夏受了重伤……」

「倒在她的房间里。」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以有些支离破碎的话语，你一言我一语地向亚尔斯传达这个重要的消息。

听完两人这番话之后，亚尔斯的脑海立刻闪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与此同时，他的后脑勺窜起了一股刺痛的感觉──简直像是控制情感的穴位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告诉我具体情况。」

亚尔斯语气僵硬地这么说道。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闻言，立刻连换气都来不及，便交互说明起来。

蔓延在莉莉夏背上的严重烧伤痕迹，以及那绝对不是事故所导致的可怕事实。

随侍在亚尔斯身后的露姬，听着发生在莉莉夏身上的事件，感觉自己的整个胸口都揪了起来。

与此同时，身为优秀探查魔法师的她，也敏锐地感知到一件事：随着两名少女渐次地深入描述这起悲惨事件，亚尔斯的背影也散发出愈来愈强烈的威压，仿佛在极力压抑随着感情膨胀起来的内在魔力。

身为无双魔法师的亚尔斯若是一口气把魔力解放出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肯定会连站也站不住吧。无论两名少女能不能从中感受到亚尔斯的意图和威胁，她们都会像被呼啸的狂风吹断的幼树一样，毫无抵抗之力地当场跪倒在地。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连两人作为魔法师的资质都有可能遭到摧毁。

「现在已经有人去叫会使用治愈魔法的老师了……趁、趁着这段空档，我们被派来通知阿尔这件事情。」

「谁派你们过来的？」

「费莉学姐。」

「…………」

在亚尔斯陷入沉默的期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不敢和他对上眼睛。

不过，相较于亚尔斯令人望而生畏的严峻表情，两名少女更加摸不透的是他的内心想法。因为在两人眼中看来，亚尔斯的神情不像在担心莉莉夏的安危，也不像是为了她的悲惨遭遇感到愤怒。

然而，这只是因为她们没有察觉到亚尔斯内心深处的情绪。尽管他没有散发出显而易见的讯号，但此刻的亚尔斯其实非常地不愉快。她们自然更不会知道，他甚至已经把内心的怒火矛头，指向了那位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幕后黑手』。

话虽如此，房里的空气还是变得愈发沉重了起来。正如露姬方才所感受到的，亚尔斯所散发出来的威压感，如今已经化为笼罩整个房间的沉重压力。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用全身承受着这股恐怖的压力，原本还勉强支撑着的双脚逐渐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眼看两名少女的额头已经满是冷汗，双脚也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露姬不得不厉声叫道：

「亚尔斯大人，这件事跟她们无关！」

「……我知道。」

考虑到是正面与陷入情绪失控状态的亚尔斯对峙，只能说真亏两人有办法支撑这么久。她们刚才究竟感受到了多么沉重的威压呢？

虽然多少有点硬来，但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露姬先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暂且让双脚发软的两名少女留在原地，径自拉着亚尔斯离开了研究室，和他一起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赶去。

◇　◇　◇

「亚尔斯大人，为了厘清当前的状况，我有一个问题想先请教您……莉莉夏同学在变成那副模样之前，和亚尔斯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听见露姬的疑问，亚尔斯露出有些犹豫的神情，但最后还是缓缓开了口。

莉莉夏以【亚菲鲁卡】的暗杀者身分袭击了斐培尔家。就在她被榭路巴逼入绝境之际，亚尔斯及时介入战斗，救了她一命。然而，这件事情恐怕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就连自己出手相救莉莉夏的举动，也很有可能早在幕后黑手的计算之中。

「您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虽然我也想不到我能够做些什么。」

「根据我的推测，总督很有可能也有牵涉其中。虽然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出于贝利克的意图，但莉莉夏显然被当成了弃子──无论是对【亚菲鲁卡】还是幕后黑手来说都是如此。」

莉莉夏这名少女的生死，全都在亚尔斯一念之间的抉择。但是策划这个阴谋的家伙下了个冷血的判断：无论亚尔斯最后选择了哪一边，对整体大局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亚尔斯对这点感到非常不爽。与其说他是在为莉莉夏打抱不平，不如说是自己居然被迫参加这场无聊游戏，而且还莫名扮演了作为分歧点的角色。

「…………」

露姬一时沉默无语。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亚尔斯的狂暴魔力，突然像溃堤一般奔涌而出。

因为有一道人影……有一名人物忽然出现在亚尔斯眼前。

「我听信你所说的话，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亚尔斯用充满敌意的口吻，语气尖锐地质问着「那名女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仿佛乘风而来般降落在亚尔斯面前的那名女子──希丝缇用满是歉意的口吻这么说道。

但是和话语的内容相反，希丝缇的眼神显得无所畏惧。除此之外，身为前无双魔法师的她，还在身上缠裹了不负『魔女』之名的强大魔力，直接从正面对抗亚尔斯来势汹汹的魔力风暴。希丝缇的举动明确地表达出她的态度：尽管她能够理解亚尔斯的心情，可是她也不打算就这样承受责难。说到底，就算没有带着真正的敌意，朝着其他魔法师释放出庞大魔力的行为，无异于暗示自己随时都能施展魔法，几乎等同在敌人面前拔剑。

露姬一脸哀伤地望着对峙的两人。

眼前这幅构图，岂不是把亚尔斯当成了秩序的破坏者，而希丝缇则是阻挡在他面前的学院守护者了吗？

拥有无与伦比力量的亚尔斯，曾经让部分军方高层深感忌惮，同时又把他作为方便的道具随意使唤。无论亚尔斯为军方做出了多少巨大的贡献，到头来或许还是被人们当成危险的怪物。

然而，自己早已发誓要追随亚尔斯到天涯海角。万一事情真的演变到最糟的地步，哪怕是和希丝缇为敌，她也在所不惜……

因此，为了表达自己内心的觉悟，露姬迸发出全身的魔力。只见一股夹杂着强大电流的魔力，劈哩啪啦地在周围的空间之中流窜，仿佛是雷龙在甩动着尾巴。

（希丝缇理事长……你为什么要站在那一边！）

为什么要用敌对的态度对待亚尔斯？

为什么要释出和亚尔斯针锋相对的庞大魔力？

露姬寸步不让地站在亚尔斯的身旁，用充满警戒的眼神紧盯希丝缇。

接着，她甚至掏出了飞刀型AWR，毫不客气地把刀尖对准了希丝缇的方向。

看着露姬这副架势，希丝缇不禁诧异地瞪大眼睛。露姬居然朝着身为学院理事长的自己释出杀气。希丝缇从她坚决的态度之中，感受到了不可动摇的觉悟和意志。

然而──

「亚尔斯大人？」

面对已经摆出迎战态势的露姬，亚尔斯倏地扬起手来，制止她进一步行动。

露姬所释放出来的这股杀气，似乎反倒让主君稍微冷静了下来。亚尔斯一下子收敛起奔放的魔力，就这样逐渐恢复平稳的状态。察觉到对手变化的希丝缇，也在同一时间停止释出魔力。

从结果上来看，露姬完美地履行了身为搭档的应尽职责。她不惜和希丝缇一战的拼命架势，在某种程度上替亚尔斯宣泄了情绪，让他发热的脑袋暂时冷静了下来。

「好吧，现在最优先的是确认莉莉夏的伤势如何。不过在这段期间，请您解释一下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小误会──当然，前提是您有意解释的话。您如果要解释，最好快一点，因为我现在心情非常地不好。」

「嗯，我明白。我接下来当然也会一起去探望莉莉夏同学，但在此之前，我很乐意向你解释这一切。首先，我要特别声明，我并不是预见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才故意把那则情报透露给你的。」

透过选用「故意」这个字眼，希丝缇委婉地表达自己也必须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没错，虽然亚尔斯当时确实救了莉莉夏一命，但讽刺的是结果却导致了另一场悲剧。希丝缇能够隐约想像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您还知道些什么是吗？」

「这个嘛，我们就边走边说吧。」

希丝缇神情严肃地走上前来，朝着仍在警戒的露姬嫣然一笑，就这样站到亚尔斯身旁。亚尔斯不发一语地接受了希丝缇的举动。

在那之后，三人便一起走向莉莉夏所在的女生宿舍保健室。路途中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希丝缇。

「首先，我必须很郑重地向你道歉，造成这样的结果是我的失策，我太掉以轻心了。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动手肃清自己的妹妹。」

亚尔斯闻言，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既然你用到『肃清』这个字眼，就代表莉莉夏的身分不仅仅是【亚菲鲁卡】的一员而已吧？」

「嗯，目前统率【亚菲鲁卡】的领袖，正是莉莉夏同学的兄长──雷利·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

「如果说那家伙是头目的妹妹，就意味着这是【亚菲鲁卡】内部的权力斗争或其他纷争？」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种狗血的政治戏码。不过，『他』确实是个相当危险的存在，居然会亲手肃清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这完全是我的失策呢。」希

丝缇懊恼地咬着指甲，自责不已地如此说道。

事实上，由于希丝缇很难单独掌握【亚菲鲁卡】的所有动向，因此她其实只知道这项计划的其中一部分，因此最后导致了这种因大意而犯下的错误。她不愿贸然插手的消极态度，反而带来了适得其反的结果。

「…………」

亚尔斯有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看来【亚菲鲁卡】似乎是个相当严苛的组织，只要是任务失败的人都会立刻被解除职务，就此沦落为不再被组织所需要的报废品。正因为他们栖身于阴影之中，所以才能以暗杀者的身分存在。一旦被人拖到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就不再是什么暗杀者，而是一群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尽管如此，现代社会还是存在着以执行正义为由的暗杀行动，尤其是军方或国家暗中策划的暗杀行动更是如此。虽说暗杀行动一定是不合法的行为，但这类案例还勉强算是师出有名，亚尔斯过去承接的那些地下工作就是这种情形。不过这类暗杀活动的目标对象，当然仅限于法律难以制裁的凶恶罪犯。而根据亚尔斯的过往经验，这类暗杀活动几乎都讲求迅速确实，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抹杀掉存在中的目标。除此之外，就如上次的古铎曼·巴冯格事件那样，维札斯特的谍报部队通常也会同步暗中展开行动。

总而言之，军方高层交派给亚尔斯的暗杀委托，就算称不上是「劝善」，但至少也能说是「惩恶」。

可是这次发生在莉莉夏身上的事情……

亚尔斯有些不悦地蹙起了眉头。而在希丝缇眉间堆起的皱纹，也如实地诉说着她的懊悔之意。尽管从保住莉莉夏性命的角度来说，希丝缇间接促使亚尔斯展开行动，的确已是当时她所能采取的最佳对策。

真要仔细深究，亚尔斯自己恐怕也有错处。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莉莉夏离去……如今回想起来，这无疑是巨大的失策。

虽说在那个时间点，亚尔斯并没有意识到莉莉夏被当成弃子，但现在回头一看，就会发现【亚菲鲁卡】早已认定莉莉夏会死在榭路巴手中。既然如此，夹着尾巴逃回老巢的莉莉夏，自然会被追究失败的责任。

（啧……！）

亚尔斯不由得在内心咂了咂嘴，对眼前棘手的状况感到焦躁不已。

「理事长，您先前说过这次的事情贝利克总督亦有牵涉其中，但他也有可能只是舞台上的登场人物之一……如此说来，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果然还是希瑟妮娅吧？」

亚尔斯毫不客气地省略了对元首的敬称，语气冰冷地抛出了这个不容希丝缇闪烁其词的质问。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维札斯特好像已经开始行动了。我认为他肯定知道一些内幕消息。」

「…………」

这么说起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会跑来通知自己莉莉夏的事情，似乎正是出自于费莉涅菈的指示。亚尔斯并不会使用治愈魔法，因此费莉涅菈会特地通知自己这件事情，很可能有某种特殊用意。不管怎么说，费莉涅菈毕竟是维札斯特的女儿，就算知道一些内情也不奇怪。

不过，希丝缇暗示维札斯特·索卡连托也和此事有关，从这句话里，可以看出其中令人无法忽略的意图。她显然是抱着要拖维札斯特下水的想法。

亚尔斯冷冷地看着露出坏心眼笑容的希丝缇说道：

「你是要说会造成目前这种状况，是因为维札斯特爵士也出了一份力？」

「欸～……不，维札斯特不是策划阴谋的那一方。他可能只是在独自调查相关的状况，又或者是在处理无关的案件的时候，很偶然地把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希丝缇否定了亚尔斯的猜测，并向他坦白自己最近还在试图和维札斯特取得联络。

「那么，您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阵营』？我可没有闲功夫分辨您是敌人还是友军。」

「所以我才会要你给我解释的机会。再说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可能再继续作壁上观了。虽然你可能已经忘记了，但莉莉夏同学可是我的学生哟。我不能对学生被卷入的重大事件置之不理。我当然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希丝缇认真地这么回答之后，突然转过头去，向仍未放松警戒的露姬说道：

「我说露姬同学啊，我好歹也是这座学院的理事长喔？无论我有多么信任亚尔斯，在他释放出如此庞大魔力的情况下，我也不得不摆出相应的迎战姿态。我并不是认为他真的会大闹一场，只是我身为理事长，有责任守护这座学院。你能够明白我这个理事长的难为之处了吗～？」

尽管希丝缇这番话说得非常婉转，不过在亚尔斯意外失控的情况下，露姬的确阻止不了他。只要冷静地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希丝缇方才等于是接替露姬的工作，扮演了防止亚尔斯彻底失控的煞车角色。

「……我明白了。正如理事长您所说的，亚尔斯大人若是在刚才的状态下直接前往女生宿舍，就算他没有伤人的意图，光是四散的魔力波，就足以让其他学生纷纷倒地了。」

露姬耸了耸肩这么说道，希丝缇闻言，不禁大笑着说了一句「正是如此」。

「你们是把我当成什么不讲理的野蛮人了吗？我才不会没事把整座女生宿舍炸飞。再说我特地释放出大量魔力，也有可能是为了把理事长您请过来啊。」

「哎呀呀，假如真是这样的话，你请人的方法未免也太粗暴了吧？这种流氓才会用的手法，可是一点都不值得称赞的行为喔。」

「是是是，我知道了。」

面对希丝缇装模作样的口吻，亚尔斯索性耸了耸肩带过这个话题。一来是他已经连发脾气的心情都没有了，二来是希丝缇这次真的抛开了理事长的立场，向自己许下了会以个人身分提供协助的承诺。这已经是现阶段能够达成的最理想局面了吧。

由于事情没有演变到最糟糕的那一步，因此露姬显然也松了一口气。

「那么，接下来……」

只听她像是重新回到正题似地询问两人的下一步，亚尔斯和希丝缇立刻几乎同时发话：

「总之，先去确认一下莉莉夏的身体状况再说吧。」

「的确，这一点我也完全抱持相同意见。」

于是，学院的最强学生和过去被称作『魔女』的理事长，就这么一起踏入了女生宿舍里。

◇　◇　◇

「看来路上没发生什么问题，真的是太好了呢。」

和女保健老师一起待在保健室的费莉涅菈，用满脸笑容迎接亚尔斯一行人的到来。

虽然亚尔斯很不喜欢这种一切都被看透的感觉，但是看到费莉涅菈发自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原本想要讥讽几句的念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希丝缇理事长已经笑咪咪地开口说道：

「是啊，真的是太好了。不过，亚尔斯毕竟也是男孩子嘛。」

「的确是呢，理事长。亚尔斯学弟终究也是男孩子呢。」

同为女性的两人心领神会地交换着话语，听在亚尔斯耳里简直像在打禅机一样。

或许是现场只有自己一名男性的关系，亚尔斯总觉得形势对自己不太有利。为了尽快摆脱这个话题，他马上就提起了此行的目的。

「所以说，莉莉夏目前的身体状况如何？」

听到亚尔斯的问题，身为治愈魔法师的保健老师神色凝重地回答道：

「老实说不太乐观。一方面是遭到烧伤之后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另一方面是伤口的卫生状态也不怎么理想，因此已经疑似出现并发的感染症的征兆。幸好在翻遍宿舍和主校舍的保健室之后，总算找齐了治疗所需的药物，再加上我也已经对她施展了好几次治愈魔法，应该能够产生一定的效果才对。只不过……」

保健老师说到这里，显得有些欲言又止，费莉涅菈接着她的话继续说：

「莉莉夏学妹的身体状况就是这么糟糕。虽然女孩子的身体不能随便给人看，但现在毕竟是紧急情况。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两位亲眼确认一下呢？」

看到亚尔斯和希丝缇都点了点头，费莉涅菈便轻轻地走到莉莉夏睡着的病床前，缓缓地撩起她背上的毛毯，好让两人能清楚看见。

「这是……」

看着蔓延在莉莉夏背上的烙印痕迹，亚尔斯眯起眼睛，小声地发出低喃。在军中服役多年的亚尔斯，对于人体的各种创伤早已司空见惯。尽管如此，目睹这种宛如聚集了恶意所形成的伤痕，还是让他的心里感到非常不愉快。

「是咒印呢。」

「没错。」

费莉涅菈点头附和希丝缇的指摘。就在这个时候，露姬有些畏怯地举起手问道：

「请问……所谓的『咒印』是什么东西？从名字听起来，会是某种暗系统的魔法吗？」

听见露姬的提问，亚尔斯蹙着眉头回答：

「不是。哎，正确来说，这原本似乎确实是暗系统魔法。别看它这样，咒印在地下世界里可是『妙用无穷』，无论是用以拷问或用来标记俘虏和囚犯都有奇效。最后甚至有人开发出无需借助暗系统的力量、也能把它直接烙印在人体上的方法。莉莉夏背上的这道烙印，多半也是这类不入流伎俩的其中一种吧。」

「原、原来如此。」

虽然莉莉夏的背上缠满了绷带，但依旧遮掩不住那道张牙舞爪的恶魔刻印，散发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息。

露姬不禁心里发毛地凝视着那道烙印。费莉涅菈则是接话：

「亚尔斯学弟刚才所说的基本上都没有错，只不过这似乎和普通的咒印有点不同。说到底，咒印本身就是被国际条约禁止的技术。尽管我多少懂得一些相关知识，可是我从未听说过这种类型的咒印。理事长对这方面有涉猎吗？毕竟姜还是老的……呃，抱歉，我是要说人生阅历丰富的您，应该会比我们更清楚这方面的事情。」

「喂，注意你的说法！虽然你好像说了什么很失礼的话，但是这种时候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是啊，姑且不说以前怎么样，咒印在现代确实已是被严禁使用的技术。最近这几年甚至没听说过有违禁使用的案例。话说在前头，地下世界的这些东西不是我的专长领域，拜托你们不要对我有太高的期待啊，我只能跟你们分享几件我知道的事情。」

说完这样的开场白之后，希丝缇缓缓地在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尽管她的脸色仍然称不上好看，不过看到莉莉夏没有立即的性命之忧，似乎还是让她稍微安心了几分。

只见希丝缇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像是回溯古老记忆似地压低音量讲述起来：

「关于咒印的起源可说众说纷纭。其中一个说法认为咒印问世于魔物出现之后，当时的一部分贵族为了满足个人的嗜虐爱好，于是命令麾下的魔法研究者开发出这个玩意儿。说到底，魔法在过去是被世人所畏惧的力量，人们会萌生透过技术手段来封印魔力的念头，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想法。至于咒印真正开始有所发展，则又是后话了。虽然也不是多么久远以前的事情，但那个时代对魔法的接纳和研究都远远不如现代，拥有异能的人甚至会沦为饱受歧视和迫害的对象。」

亚尔斯对希丝缇所说的「那个时代」有点印象。而现代魔法之所以能够实现突破性的发展，完全是多亏了魔物这个人类天敌的出现，实在是相当讽刺的事实。透过逆向研究魔物所拥有的魔法之力，人类成功地将魔法变成对付魔物的王牌，相关领域的知识和技术也都出现了飞跃性的进步。

而希丝缇方才所说的「那个时代」，大概是相对近代的魔法研究黎明期，最晚不会超过七国建立以来的人类史上最大危机──【柯罗诺斯】的骤然来袭。那些在现代被列入「禁忌」之中的魔法，有很多都是出自这个时代的非人道魔法研究。

据说在这段时期，无论是哪个国家都尚未确立对待魔法及魔法师的态度，处于黎明期所特有的混乱状态之中。当社会上的一部分人将魔法师奉为伟大英雄的同时，也有一部分人高声主张魔法师是极度危险的异能者，必须严加监管这群危险分子，甚至直接驱逐出境。当然，希丝缇也不可能对当年的事情了若指掌，她现在说的这些应该都是透过文献资料得知的，不过这一点在此就略过不提。

「让我们回到正题吧。从性质上来说，咒印这门技术的主要目的，是要对被烙印者施加魔力的制约。正如亚尔斯方才所说的，虽然它原本是暗系统的魔法，但到了后来，却发展出不受系统束缚的泛用性，即便是非魔法师也能够轻易地操作这门技术。也只有在『魔法』和『魔法技术』尚未分化的黎明期，才会有人异想天开地创造出这么奇妙的东西。如果要打个比方来说，所谓的咒印就是『不具实体的概念性制约魔导具』吧？也可以说是类似于某种特殊的魔法阵。」

说到这里，希丝缇突然停顿下来，将视线固定在亚尔斯身上说道：

「话说回来，亚尔斯，你能不能从这道纹样里……看出一些端倪？」

在希丝缇的催促之下，亚尔斯再次看向莉莉夏的背部，凝视着从绷带底下露出的烙印伤痕。

这片姑且被称之为「烙印」的巨大伤痕，实际上更像是透过某种魔法力量的运作，在人类的皮肤上镌刻某些独特的图样。

仿佛是在印证希丝缇所言不虚般，这道「烙印」所用的基础技术明显相当古老，因此乍看之下，会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很不自然呢。这玩意儿完全脱离了现代魔法的概念，和一般的魔法技术大不相同。」

「没错。咒印被当作一种金钥密码来使用，会对个人的魔力资讯进行加密封锁。」

「原来如此，是在基础字符上动手脚啊。如果没有按照正确方法来解除，很有可能会导致基础资讯体损坏。」

在魔法师所拥有的魔力资讯之中，存在着用来定义个人经验和资质的特定讯息组，所谓的「基础字符」指的就是这些符码。虽说魔力本身就是个人资讯的集合体，但那些最重要的资讯还是藏在最深处的基础字符里。

一亚尔斯面色凝重地看着女保健老师，向身为治愈魔法师的她抛出问题：

「已经弄清楚这道咒印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了吗？」

然而，女保健老师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表示目前仍然未明。

「这样啊。那么，理事长，我们基本上可以认定，这道咒印是【亚菲鲁卡】的杰作吧？」

「我想八九不离十吧。毕竟【亚菲鲁卡】是潜伏于暗影之中的王属特务部队，因此组织内部应该传承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邪门技术才对。

特别是咒印在拷问、束缚、强迫服从、封口等方面都有奇效，【亚菲鲁卡】会拥有这门技术也完全不奇怪。应该说，唯一有理由向莉莉夏同学下此毒手的，也只有【亚菲鲁卡】那伙人了。」

假如是这样的话，接下来必须尽快弄清楚的，就是莉莉夏身上的这道咒印有什么作用了……

就在这个时候，费莉涅菈回答了亚尔斯心中的疑问。

「亚尔斯学弟，可以打断你们一下吗？虽然【亚菲鲁卡】现在名义上是直属元首的肃清部队，但是听说最早集结于亚鲁法王麾下的那批成员，其实根本就是一群连户籍都没有的亡命之徒。既然如此，为了守护组织的机密，这道咒印肯定具备封口令的效果。除此之外，听说这道咒印还内建了『魔力锁』的机制，能够捕捉特定的魔力波长并使其无效化，也就是说，它可以瘫痪魔法犯罪者的战斗能力。」

为了不逾越自己身为谍报部队成员的分际，费莉涅菈似乎特地选用了相对中立的口吻，仿佛想刻意隐藏起自己的感情。

亚尔斯颇为意外地回应道：

「就只有这样？咒印没办法抑制或禁止敌对行为？」

「我想亚尔斯学弟你也很清楚，那已经是属于精神支配的范畴了。除了高等级别的暗系统魔法师以外，应该没有人能够诱导或操控别人的意志吧？」

「说得也是。所以就变成捕捉特定的魔力波长，借此限制被烙印者的行动是吗？还真是相当棘手的伎俩。」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像是确认似地开口问道：

「也就是说，虽然被烙印者的意志并未受到束缚，但在魔法的行使上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啰？」

「没错。被烙印者在触及限制事项的瞬间，身体便会犹如扣下扳机似地出现负面异变，像是几乎释放不出任何魔力，又或是完全无法进行魔法的构筑等等。」

「这么说来，莉莉夏同学她……」

「嗯，要是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下去，莉莉夏的魔法师生涯就算是结束了。而且如果连基础字符也遭到加密封锁，在最坏的情况下，有可能会引发精神崩溃。」

假如今天换做是阻碍系的魔法，亚尔斯或许还能想出办法。毕竟只要是和魔法相关的事情，他基本上都不会有居于下风的时候。

然而，就连对亚尔斯而言，咒印都是个邪门技术。由于咒印的魔力是直接作用在个人的基础字符上，因此如果没有按照正确方法来解除，亚尔斯甚至有可能亲手葬送莉莉夏的魔法师生命。

那么，现在能够拯救莉莉夏的方法就只剩下一个了。

「对了，费莉，你刚才提到了『魔力锁』这个词吧。既然可以『上锁』，那就代表也可以『解锁』是吗？」

费莉涅菈突然被亚尔斯这么询问，便默不作声地将视线投在「她」……亦即在场者中最有可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物──希丝缇身上。

「唉～你们又在指望我这块『老姜』了是吗？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的完全不懂该怎么奉承耶。算了算了，言归正传。从性质上来说，大多数的咒印理应都能由施咒者本人来解除，只是通常需要某种作为钥匙的东西。」

「这里所说的『钥匙』，当然不仅限于物理上的实体吧？也有可能是一段口令或是透过魔力操作的特定程序？」

「虽然没有简单到能够透过口令来解锁，但确实不仅限于实体没错。当然，也有可能是某种按照传统方法打造、把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能解锁的魔导具。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莉莉夏同学毕竟是我的学生，我会竭尽所能地提供协助。」

「除去老姜的部分，真心感谢您的协助。」

「唉，容我先问一句……亚尔斯，你打算做到什么地步？以你的立场来说，你已经有半只脚踩进深水区了喔？再继续往前走的话，很可能会再也无法回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可一点都不想被理事长您这么说。归根究柢，我必须承认我把事情搞砸了。我不是想装好人，只是莉莉夏会变成这样，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既然如此，我就负责到底吧。反正这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亚尔斯像是想开了似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希丝缇。

在一反常态地做出这番宣示之后，亚尔斯没忘记再补上这么一句：

「还有，理事长，您当然也和我在同一艘船上。身为一位教育者，您刚才所说的是真心话吧？」

「当、当然啰。再说当初逼你做出选择的人就是我嘛。后勤支援就包在我身上吧。」

「也就是说，您只打算站在后方摇旗呐喊？虽说早已卸任多年，但您这样可对不起无双魔法师的头衔啊。」

「因为我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啊……你能够明白吧？」

「总而言之，就有劳您不遗余力地提供协助了。好了，费莉。」

接着，亚尔斯把敏锐的目光转向费莉涅菈。

「所以说，你究竟知道多少？从刚才的谈话和互动来看，你对这整件事情的了解，似乎并不仅限于表面的样子。」

费莉涅菈加深了脸上的笑意，泰然自若地迎上亚尔斯质疑的视线。

「这个嘛，如果亚尔斯学弟想要知道的话，我很乐意与你分享我打探到的那些消息，当然也会尽力为你提供协助。对于最近这一连串的骚动，我爸爸好像也有一些想法，因此他同意我这么做。」

「噢？维札斯特爵士也展开行动了吗？不过，他是直属总督指挥吧？而且他在执掌谍报部队的期间，应该也树立了不少政敌。如果明目张胆地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很有可能危及他的立场吧？」

虽然两人之间一直都是公事公办，保持着一种互不相欠的平等关系，但亚尔斯其实还是颇为感激维札斯特对自己的照顾。即使撇开他是费莉涅菈的父亲这一点不说，亚尔斯也不太愿意牵连维札斯特。在这层意义上，亚尔斯对贝利克也是同样的心情。只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事态的发展实在不容乐观看待。不过，虽说贝利克确实是狡猾的老狐狸，但他不是会在亚鲁法内部掀起无谓混乱的人。正因为亚尔斯非常确信这一点，所以他觉得贝利克在这次的风波里，很可能也是另一个『被卷入』的倒楣鬼。

暂且不提亚尔斯心中的这番推测。

听到亚尔斯的问题，费莉涅菈嫣然一笑，直率地答道：

「爸爸他说全权交给我做主，因此我已经决定要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只不过，全方位的协助可能就……」

说到这里，费莉涅菈有些不甘心地沉下脸，看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苦衷呢。」

「是的。因为总督现阶段没有下达任何相关指示，所以提供你协助不会有违反军规之虞。因此爸爸他甚至打算动用索卡连托家的所有力量。毕竟从国内政治平衡的角度来说，这次的风波也一定会牵涉到贵族社会。只不过，他现在有点分身乏术。」

「噢？」

「老实说，目前发生了一件极度紧急的机密事件。除了我以外的其他课报部队成员，全都在爸爸的指挥下全力调查这起事件。」

「……维札斯特爵士的部队，全体动员了是吗？」

亚尔斯的眉头不禁抽动了一下。虽然他知道这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但是他并不打算继续深入追问。说到底，只要看到费莉涅菈嘴唇抿紧的难受表情，就会马上明白这不是她能够透露的事情。

「这样就行了。光是能够听到维札斯特爵士这么说，就已经足够令人感到安心了。再说这次的事情牵扯到莉莉夏和【亚菲鲁卡】，我们今后很可能会一脚踩入贵族社会的黑暗之中。若是有索卡连托家这样的大贵族作为后盾，到时候也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

「哎呀，你们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贵族喔。我之前已经被授予爵位了。」

希丝缇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插嘴说道，亚尔斯对此只是没好气地回道：

「你这徒具头衔的一代贵族，根本毫无影响力可言吧？索卡连托家虽然才刚崭露头角，但已是足以位列三大贵族的名门，两者之间完全是云泥之别啊。」

「欸～是这样子吗？可是可是，要论政治上的影响力的话，人家以前也是很不得了的耶。」

只见这位大龄剩女不服气地噘起嘴唇，用不符年纪的少女口吻大力反驳，话语里流露出上了年纪的人重提当年勇的味道……虽然内心感到万分傻眼，但亚尔斯没有不识趣地吐槽这件事情。

而且继续再待在保健室里，也有可能会影响到莉莉夏的身体状况。

于是，亚尔斯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保健室，只留下身为治愈魔法师的女保健老师。

尽管这样子会很像在进行什么密室政治会谈，不过一行人还是转而前往宿舍的会客室。

一路上其他学生所投来的诧异目光，反而强化了彼此之间的连带感。既然事已至此，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干脆放开手来谋划反击的策略。

该说不愧是豆蔻年华少女所居住的地方吗？虽然会客室的家具看起来平凡无奇，但是花瓶和水壶之类的小物件都有一种莫名的可爱感。

希丝缇在走进会客室的当下，立刻不客气地在单人椅上坐下。费莉涅菈见状，只是苦笑了一下，随即走向会客室的茶水间张罗泡茶事宜。留在原地的亚尔斯和露姬，则是在希丝缇的对面坐了下来。

照这个阵仗看来，似乎免不了一场耗时的长谈。虽然亚尔斯很想尽快搞定一切回去研究室，但无奈的是他还有好几件必须确认清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能让希丝缇在这个关键时刻临时变卦。

毕竟亚尔斯接下来准备要做的事情，是针对眼下的事态展开报复性行动。当然，他并没有抛开理智的思维模式，只是他的内心已被无处宣泄的情绪占据。目睹了蛮横地刻印在莉莉夏身上的恶意象征──那道烙印的伤痕之后，亚尔斯就已经无法收手了。不，正确来说是他绝不允许自己半途退缩。

（再说先前为了处理莉莉夏所带来的各种麻烦，已经花费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我如果在这时候撒手不管，过去的付出就全都白费了。）

亚尔斯面不改色地在内心暗自思忖。

此刻自己的心中，确实在为莉莉夏的遭遇感到愤怒。在重新确认了这个事实之后，亚尔斯向背对着众人泡茶的费莉涅菈喊道：

「喂，费莉，不用特地招呼我们了，反正我和露姬马上就要回去了。」

「不，别这么说。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契机，这可是我最近难得能和亚尔斯学弟你说上话的机会。虽然这样子有点像是在强迫留客，但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多聚一会儿。你就尽管嘲笑我这傻瓜般的少女心吧。」

身在茶水间的费莉涅菈转过脸来嫣然一笑，亚尔斯顿时被她的笑容堵住了所有的话。

看着亚尔斯默不作声地坐回沙发上的样子，希丝缇立刻换上一副贼笑兮兮的笑脸。

「我总算找到亚尔斯的弱点了！」

「……换做是理事长您的话，就算用这一招也不管用。」

亚尔斯语带讽刺地这么回道，但希丝缇脸上的笑容并未就此消失。

「这可很难说喔？没想到你这位首席无双魔法师，居然会对付不了女人的武器啊～」

「您要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

就在亚尔斯准备站起身来发作的时候，露姬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凑到他的耳边说道：

「亚尔斯大人，您如果不随时保持警觉，又会被理事长牵着鼻子走喔。」

「…………你说的没错。」

露姬的提醒是正确的。自己若是又被希丝缇耍得团团转，最后没有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结果，那可就真的太愚蠢了。

亚尔斯重新绷紧精神，再次展开谈话。

「让我们拉回正题吧，理事长，您应该知道吧？」

面对他唐突的质问，希丝缇露出了明显在装傻的疑惑表情。

「你是指什么？」

「刻印在莉莉夏身上的那道咒印，应该还有另一种可行的解除方法吧？只要某位人物肯出面帮忙的话……这个人不是施加咒印的【亚菲鲁卡】成员，但应该对【亚菲鲁卡】有一定的影响力才对。」

（别装傻了，快说出来吧。）

亚尔斯暗暗在内心叨念，她真是个老奸巨猾的魔女。虽然不知道希丝缇有什么隐情，但是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还是不肯把底牌全亮出来。根据亚尔斯的推测，希丝缇的手里应该还握有一张强大的王牌。然而，这名行事小心谨慎的魔女，还在犹豫该不该把赌注押在这张王牌上。因为打出这张王牌，很有可能波及到她最重视的学院……

因此，亚尔斯决定从背后推希丝缇一把。只要让她在这里押上所有的赌注，哪怕是希丝缇这样的母狐狸，也不得不和亚尔斯一行人真正地同舟共济。

领会到亚尔斯企图的露姬，也跟着目光尖锐地看向希丝缇。

对于希丝缇方才挡在亚尔斯的举止，露姬心里其实仍然感到有些难以释怀。虽然她本人声称这是身为学院守护者的无奈之举，但希丝缇所说的理由是真的吗？

不，她果然还是无法完全相信，没有人知道希丝缇的心底在打什么算盘。

因此，此刻正是希丝缇替自己洗清嫌疑的最佳机会。假如她真的是清白的话，这无疑是挽回名誉的难得机会。基于这样的想法，露姬目光严厉地直瞅着希丝缇，连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不放过。

「……你、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啊？干嘛摆出这么恐怖的表情啊。」

就在希丝缇察觉形势不利、颇为心虚地干笑起来的时候──

费莉涅菈就像帮忙补刀似的，端着刚泡好的红茶回到会客室，她先是以淡淡的眼神看得希丝缇一阵发毛，然后才换上笑脸盈盈的和善表情说道：

「理事长，您怎么了？您毕生都为人类奉献的伟大功绩，可是我们全体学生的骄傲。虽然平常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其实也是非常尊敬您……只不过，您心里应该不会真的藏着什么亏心事吧？」

「唔咕，费莉涅菈同学，连你也要这样吗？」

由三人所组成的希丝缇包围网，一点一点地缩小了包围圈子。眼见大势已去，希丝缇终于老实地投降。

只见她有些自暴自弃地啜饮一口红茶，眯起眼睛环视这三名难缠的学生。

「知道了啦，我说就是了！知道如何解除莉莉夏同学身上咒印的人……」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等待着希丝缇的下一句话。然而，在卖了好一阵关子之后，理事长却歪头抽动了一下脸颊，一副明摆着装糊涂的样子。接着，她甚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露出天然呆美少女的卖萌姿势。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您是把我们当傻瓜吗？」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呢。」

紧接在露姬之后，费莉涅菈也跟着补刀。

「理事长，您如果很难开口的话，就由我来帮您撬开如何？这里正好有尺寸刚好的茶匙。」

「哇啊啊啊，不要不要！！我知道了、我说、我说、我说就是了！……是希瑟妮娅大人啦。」

「总算是老实说出来了呢。」

费莉涅菈一本正经地补上这句称赞。

（真是够了……）

亚尔斯则是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

他当然早就多少猜到了这个答案。而从费莉涅菈的神情来看，她应该同样已经察觉到了。

那天晚上，希丝缇是算准了亚尔斯从斐培尔家回来的时间，装作不期而遇的样子，在校园里等待他归来。而她在劝说亚尔斯返回宅邸拯救莉莉夏的时候，更是把整件事情说得像是出自贝利克一个人的计划，显然是不想让人意识到希瑟妮娅才是真正的藏镜人。

亚尔斯当然也很清楚希丝缇和贝利克是多年老友。正因如此，她这番说词对于颇为了解贝利克的亚尔斯来说，存在好几个无论如何都说不通的可疑之处。

话虽如此，贝利克应该也不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身居总督之位的贝利克，恐怕还是在这个计划里扮演了某个角色。只是让亚尔斯感到有些奇怪的是，照理说王宫事务属于元首的管辖范围，军方总督原则上不会过问这方面的事情，因此贝利克会介入其中实在很不寻常。

在军方内部纷争不息的情况下，如此强硬的做法很有可能会危及自身的立场。更别说现在甚至还把亚尔斯也牵连进来，这完全不像是贝利克平日的谨慎作风，甚至可以说太过躁动了。

既然贝利克的行动如此不符合他向来的行事风格，那就应该可以断定他同样也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放眼整个亚鲁法国内，也就只有一个人有办法把总督当成棋子使唤。

披着崇高女神外皮的美丽恶魔。

那位女元首用扇子捂着嘴巴，遮掩卑劣表情的模样，就这么历历在目地浮现在亚尔斯的脑海之中。

不过，亚尔斯倒也不认为莉莉夏身上的那道恶魔烙印，需要这位女元首直接负起全部的责任。只是希瑟妮娅在那个时间点，肯定比亚尔斯更清楚整件事情的全貌。假如真的是这样，她很可能早就知道【亚菲鲁卡】的阴谋，却坐视不管，而放任他们派莉莉夏去送死，好以此向斐培尔家兴师问罪。

「好啦，理事长，看来我们终于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这下子您可以把藏在肚子里的秘密全说出来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直都打算知无不言啊。毕竟说到底，我是很清楚你的心思的嘛。」

希丝缇忿忿地吐了一下舌头，尽管亚尔斯感到有些傻眼，但还是接着说：

「这种事情还是必须由您亲口说出来才行。不过您不必担心，您只需要扮演协助者的角色就好，实际行动由我一个人出面便足够了。反正我本来就必须再去会一会那只母狐狸……我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亚尔斯像是在确认似地这么问道。希丝缇似乎自知再也无法闪躲下去，干脆直截了当地回应：

「对，你说的没错。虽说【亚菲鲁卡】处于不受控制的状态，但他们终究是隶属于元首管辖下的组织。假如是希瑟妮娅大人的话，或许能够对他们施加一定的影响力。而且考虑到【亚菲鲁卡】的创立经纬，希瑟妮娅大人确实也有可能知道咒印的解除方法。不过，由你直接杀进【亚菲鲁卡】的老巢也不失为一个可行方法啦。」

说到这里，原本一直静静听着的费莉涅菈，突然放下红茶的杯子插嘴说道：

「我得说句扫兴的话，现阶段这样去刺激【亚菲鲁卡】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亚菲鲁卡】再怎么说都是这个国家的秘密组织，组织内部肯定有着周密完善的机密控管机制。因此就算是用武力胁迫……不，哪怕是对有可能知情的内部人士进行拷问，对方也未必会因为拷打便老实就范。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杀进【亚菲鲁卡】，恐怕没有办法达成我们的真正目的。」

「说得也是。不过，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莉莉夏身上的咒印肯定有解除方法。」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应该避免在国内上演武力冲突。毕竟要是不小心引来军方的注意，从而导致军队出动镇压局面，那可就本末倒置了。如此看来，果然还是该先去找希瑟妮娅谈一谈。正好我也有其他事情想问她。」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费莉涅菈微微皱起眉头说道：

「这么说确实有理……你如果有意愿亲自出马的话，我对这个做法也没有任何意见。毕竟你是亚鲁法国内最顶峰的无双魔法师，即使是希瑟妮娅大人也不得不卖你面子。总而言之，我认为贸然接触【亚菲鲁卡】的风险实在太高了。【亚菲鲁卡】的整体组织运作，实质上完全掌握在利姆弗杰一族手里……而即使是在贵族社会的黑暗面之中，利姆弗杰也是特别危险的家族。」

露姬登时像惊醒似地猛然说道：

「那可不成！不能让亚尔斯大人的立场再恶化下去了……！」

「正是如此。若是在没有大义名分的情况下杀进利姆弗杰家，最后站不住脚的反而会是我们这一边。」

「…………」

「说到底，就算我们想针对此事向【亚菲鲁卡】追究责任，也没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能够证明我们的指控。即使莉莉夏学妹清醒后愿意担任证人，对方只要坚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单凭证人的证词还是无法定他们的罪吧。虽说那道咒印和【亚菲鲁卡】之间有着明显的联系，但是作为元首直属部队的他们拥有一定的治外法权。正是因为国家和部分高层都暗中为其提供庇护，【亚菲鲁卡】才能在这样的默许下从事暗杀工作。」

因此，即使对【亚菲鲁卡】提出指控，最后也只会被贵族的权力强压下去。在承认现行体制的功绩和必要性的同时，费莉涅菈也逐渐触及了体制背后的根源问题。

「【亚菲鲁卡】的基础是前前代元首所奠定的。虽然这些都只是传闻而已，但据说前前代元首重新整编了原为亡命之徒的组织，并且指派利姆弗杰一族世代掌管这支重获新生的部队。」

「真亏你能调查得这么清楚呢。」

希丝缇有气无力地这么说，仿佛被费莉涅菈吓到了。

对此，费莉涅菈只是回以无言的微笑。

「如此说来，若是公开追究【亚菲鲁卡】的相关责任，只会成为反体制派攻击希瑟妮娅大人的题材呢。」

露姬的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在重新确认一开始就得出的答案。

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至少在现场的成员之中，没有人对军部的当前方针抱有异议。即便是亚尔斯，也不像从前那样完全嗤之以鼻。

而在这一点上，确实得归功于任命贝利克为总督的希瑟妮娅的高超手腕。正因如此，许多事情都无法搬上台面公开处理。简直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意志在背后作用，要求众人暗中解决这些不稳定因素。

看着费莉涅菈一脸严肃的表情，希丝缇满不在乎地插嘴道：

「果然在台面上追究【亚菲鲁卡】责任的风险太高了呢。要是这把火烧到希瑟妮娅大人头上，那可就真的成了动摇国本的大事啰。我能够明白费莉涅菈同学的忧虑，不过我们其实也不是完全无计可施。毕竟斐培尔家确实已经暗中行动起来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要把为莉莉夏讨公道的事情，和针对【亚菲鲁卡】的报复行动区分开来吗？」

亚尔斯沉吟了起来。

在昨天晚上的事件里，榭路巴确实刻意放跑了莉莉夏。亚尔斯甚至隐约感觉到，斐培尔家并不打算追究莉莉夏的个人责任，关于她的后续处置问题全都任凭自己发落。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斐培尔家也会轻易放过【亚菲鲁卡】。

说到底，像斐培尔家这样的贵族名门，不可能任由别人侵门踏户还坐以待毙。毕竟贵族之所以拥有雇用私兵的特权（包含魔法师在内），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事件。

那么，如果从这样的脉络出发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费莉涅菈像是读出亚尔斯心思似地喃喃说道：

「如果从这样的脉络出发的话，最坏的情况下会演变成贵族之间的斗争呢。那么，这对亚尔斯学弟来说，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至少你多少会比较容易采取行动。毕竟被暗杀者袭击的斐培尔家，握有追究幕后主谋的大义名分。而你和斐培尔家的千金小姐──菲娅原本就交谊匪浅，再加上在即将到来的【贵族仲裁】中，你和斐培尔家又是同舟共济的合作关系。」

费莉涅菈的语气透露出些许艳羡之意，话里夹杂着自己也想和亚尔斯建立「交谊匪浅」的私心，只是此刻的亚尔斯完全无暇注意到这种女孩子家的心事。

真要说起来，费莉涅菈连【贵族仲裁】都知道的事实，反而才是让他感到惊讶之处。

「原来如此，可以利用我和斐培尔家的关系啊。」

在亚尔斯如此嘟囔的同时，希丝缇则像是早已想到这一手似的，唉声叹气地用有些苦涩的声音说道：

「某位既是我的『情报源』，同时也在某个组织担任顾问的人物，恐怕就是在那个组织的内部扮演着内应的角色。虽然她本人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说溜嘴的样子。顺便问你一句，亚尔斯，你觉得当贵族之间无法调解矛盾的时候，会由谁来负责做出最终的裁决？」

「过去的话是作为一国之主的国王；现在的话，当然就是作为元首的希瑟妮娅。」

经过两人的连番解说之后，即便是对贵族社会相当不熟悉的亚尔斯，也可以清楚地看出整件事情的基本脉络了。

（这项计划果然打一开始就把我算进去了，至于斐培尔家则完全是无端受到牵连吧。）

搞不好就连榭路巴的过往因缘，最后也巧妙地被这项计划巧妙地利用了。

虽然还不知道希瑟妮娅的目的是什么，但她对这项计划的「代价」怀抱什么想法呢？在她各种运筹帷幄的算计背后，有一位名为莉莉夏的少女险些为此丧命……

亚尔斯挠了挠脑袋，暂时停下了思考。

「费莉，你有办法暗中调查【亚菲鲁卡】的动向吗？」

「这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从事了相当长时间的谍报工作。而且【亚菲鲁卡】似乎是不打算继续潜藏在阴影之中了。」

「这话怎么说？」

费莉涅菈一边替希丝缇的空杯添上新茶，一边回答露姬的追问：

「虽说是当成弃子来使用，但是【亚菲鲁卡】居然把莉莉夏学妹派去斐培尔家，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为明显的变化。尽管身分颇为特殊，但莉莉夏学妹可是【亚菲鲁卡】当前掌权者的妹妹哟。这个人选等于是完全无视后续结果，根本不在乎她失风被捕之后会有身分败露的风险。虽然我们谍报部队并没有太过深入调查，但是爸爸他在接获这项情报的时候，也隐隐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毕竟这已经不能说是大胆无畏，甚至是不惜一战的挑衅姿态了。」

亚尔斯闻言，也深感同意地点了点头。

他自己在国内执行地下工作的时候，也经常和维札斯特率领的谍报部队携手合作。而他们总是能为自己带来值得信赖的任务相关情报。

既然维札斯特确认了这样的情报，那就代表【亚菲鲁卡】确实正在逐渐变化。这个过去存在于阴影之中的组织，如今正打算走到阳光普照的地方。

然而，原本栖息于黑暗之中的居民，若是一下子就走到阳光之下，肯定会被阳光照得头晕目眩吧。

头昏眼花的他们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很容易就误入歧途，甚至直接一脚踩空。

整个棋局的全貌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在这张看不见全貌的巨大棋盘上，究竟还摆放着多少枚棋子？而这些棋子又是哪些人物？

亚尔斯自不用说，被总督派遣过来的莉莉夏当然也是棋子之一。而和莉莉夏密不可分的【亚菲鲁卡】，恐怕也是打一开始就被摆放在棋盘上。就连斐培尔家，也很可能只是被摆布的棋子。

（那么……威穆琉纳家呢？）

亚尔斯托着下巴沉吟起来。

那场由艾尔·冯·威穆琉纳所引发的风波，也就是他和斐培尔家的忒丝菲娅的婚约问题，不管怎么看都应该只是偶然的突发事件而已。毕竟从时间上来说，作为找碴理由的婚约实在是年代久远，很难想像这也是希瑟妮娅事先设好的局。

虽然艾尔的出现也是亚尔斯造访斐培尔家的部分原因，但其中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在于禁忌魔法【桎梏冻羊《garb sheep》】。

这是巴纳利斯的红发男子所使出的高级魔法，能够将周围的世界全都化为一片冰天雪地。在经过一番抽丝剥茧之后，亚尔斯最后找到的答案是斐培尔家。而他又是透过【魔法大典】发现这些线索的。因此至少就这个部分来说，贝利克总督那只老狐狸肯定有在暗中引导着自己。

「看来果然还是得由我采取行动，搞不好会演变成硝烟四起的状况也说不定。」

听到亚尔斯的喃喃自语，希丝缇说道：

「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参与打打杀杀之类的危险行动喔。毕竟我的职责就只是守护这座学院而已。」

如今的我已不再是军人，而是一名单纯的教育者──只听她斩钉截铁地如此强调。

「我们也不一定会上演武力冲突，只是有可能演变成那种状况而已。」

「是吗？可是你不是打算借着斐培尔家为由头，替莉莉夏同学讨回公道吗？说到底，你究竟想对【亚菲鲁卡】做什么啊？」

「…………」

在希丝缇的诘问之下，亚尔斯沉默不语地眯起了眼睛。他并不打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杀戮戏码，也没兴趣当什么高举大义旗帜的正义英雄。

「的确，我有点反常地感到浮躁，甚至可以说失去了平常心。我只打算稍微粗暴地教训他们一下……顶多就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教训一下，是吧？」

面对希丝缇怀疑的眼神，亚尔斯吁了口长气说道：

「不管怎么说，【亚菲鲁卡】这次实在做得太过火了。假如莉莉夏对他们有什么想法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地助她一臂之力。毕竟这次的事情，我也有部分责任。」

这么说完之后，亚尔斯又咕哝地补充：

「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然后，亚尔斯再次看向希丝缇说道：

「总而言之，理事长，您只需提供必要的情报给我就行了。反正您已经亲口承诺会提供协助了，剩下的就是麻烦您在该负责任的时候负起责任。」

「……你的性格真的很扭曲耶。」

「我就当作您是在称赞我吧──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您实在没资格这么说我呢。而且我觉得我其实已经让步很多了喔？」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

希丝缇像是投降似地举起双手，微微地耸了耸肩。也不知道她是在表示自己懒得争论，还是想要表达自己会乖乖遵守诺言。

「多亏您提供的资讯，我大概明白希瑟妮娅的计划是什么了，就只剩下最终目的还没有搞清楚而已。那么，费莉，你打算怎么做？」

「假如亚尔斯学弟同意的话，我希望和你一起前往。毕竟爸爸也说了全权交给我做主。即使会因此做出不太淑女的行为，我也在所不惜。」

脸上挂着优美微笑的费莉涅菈，在最后补上了这句有点危险的发言。接着，她继续把话说下去：

「不过，正如我方才所说的，我爸爸和谍报部队的其他成员，目前正在全体动员处理另一起事件，因此恐怕无法增派人手过来支援。所以就只有我一个人能够为你提供协助……你对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满吗？」

从费莉涅菈的语气听起来，与其说她是在问索卡连托家提供的协助是否足够，不如说是针对她「个人」的能力征询亚尔斯的意见。

亚尔斯当然非常清楚，费莉涅菈曾经多次参与父亲指挥的谍报行动。只是在对人战斗技术方面，他也只能透过古铎曼事件里见到的一鳞半爪，以及模拟战中的比试表现来推断费莉涅菈的实力。但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费莉涅菈在战场上绝对不会碍手碍脚。

而她本人显然也抱持着相当的自信和觉悟。

费莉涅菈将一只手按在丰满的胸脯上、语气雀跃地说出这番话，她的眼神里既流露出一种亟欲表现的渴望，同时又带着青春少女独有的淘气，看起来真的是说不尽的娇美可爱。

拥有非凡美貌的费莉涅菈可说是完美无瑕的气质美女，平日的举手投足都符合贵族淑女和学生会长的所有标准。正因如此，这副俏皮模样所形成的巨大反差，具有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强大破坏力。

在这样的氛围下，费莉涅菈还用紫水晶般的美丽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亚尔斯的脸庞不放，亚尔斯当然也只能举旗投降。

「……帮大忙了。」

亚尔斯再也抵挡不住攻势，很自然地从嘴里吐出这句话。

「唉～……」只听坐在自己身旁的银发少女，仿佛看不下去似地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亚尔斯很想主张这完全是不可抗力，但事到如今再多说什么都只像是找借口，于是他很干脆地断了这个念头。

「亚尔斯学弟，我的同行并不只是战力上的考量。在某些情况下，有索卡连托家的人在场或许会有帮助。我想父亲也是预期到了这一点，才会允许我助你一臂之力的。」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层考量啊。那么，费莉，你就和露姬与我同行吧。」

「好的！」

费莉涅菈顿时绽放出宛如盛开花朵般的灿烂笑容。接着，她立刻换上自信无畏的表情宣称道：

「亚尔斯学弟，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在许多方面都颇有造诣。哪怕是以【亚菲鲁卡】为对手，也不会轻易地落于下风喔。」

「嗯。至于你是在哪些方面颇有造诣，这个问题我就不多问了。」

老实说，亚尔斯很想一个人解决这件事情，但看费莉涅菈和露姬这副阵仗，她们显然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的。因为两名少女明显都是一副誓死护主的模样，惟恐亚尔斯不小心落入贵族社会的陷阱，从而被逼入进退维谷的凶险之中。而且在对人战斗方面，露姬确实还是有点令人放心不下，而费莉涅菈的加入，可说适时地弥补了这个空缺。

说是这么说，如果换做以前的话，亚尔斯或许还会嫌有人跟着自己碍手碍脚。但此刻这两名少女的存在，却让他有种吃了定心丸的感觉。

尽管亚尔斯原本打算明天就采取行动，不过几经讨论协商之后，众人决定今天就先原地解散，等费莉涅菈搜集更多详细的情报回来再说。

在那之后，亚尔斯和露姬一起回到了研究室，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直老实地在那里等待。亚尔斯先是为刚才的失控之举向两名少女道歉，接着向她们简单说明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中间也顺便向露姬交代了莉莉夏潜入斐培尔家的缘由。虽然「执行暗杀任务」听起来相当骇人听闻，但在亲眼目睹莉莉夏身上的森然咒印之后，露姬也能够理解这背后有着错综复杂的原由。

虽说是简略后的版本，但这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亚尔斯最后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才交代完毕。结果当他终于把两名少女送回女生宿舍的时候，偌大的校园已经完全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之中了。

那天夜里，亚尔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陷入了沉思。因为他心里有好几个难以释怀的困惑。

他一边仰望着单调的天花板，一边任自己的思绪沉入意识的最深处。由于最近一直没有机会静下心来，因此他不禁有种睽违已久的感觉。

（要是今后演变成武力冲突的局面……）

亚尔斯仿佛事不关己似地冷静分析着可能的情况。现在仔细一想才发现，自从进入学院就读以来，自己需要对付的目标几乎都是魔物，而非『人类』。

顺带一提，亚尔斯在执行凶恶犯罪者的抹杀任务时，会直接关上心里那扇通往人类的思考和情感的门扉，让犹如机械一般的例行程序接管自己的身体。

这就像是按下切换开关一样即刻生效──原本对杀戮的抵触感会完全消失，大脑则是切换到极为单纯的思考回路，全心全意地追求最有效率的杀伤方式。

假如这次也演变成武力冲突的局面，自己只要按照老方法来『处理』就行了。尽管亚尔斯是这么想的……

「唉～果然还是会让人忍不住叹气啊。」

但他的心里始终有种如鲠在喉的别扭感。

（总觉得我最近的步调完全乱掉了呢。或许我真的不该一反常态地跑去救那家伙莉莉夏。）

不过，亚尔斯并没有特别为这件事情感到后悔。虽说当时处于那种电光石火的情况下，但他那时毫无疑问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抉择。然而，为什么自己心里一直有种挥之不去的烦躁感呢？

（虽然这样说很残酷，但我果然还是把这视为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吗？归根究柢，我并不是发自心底地想要拯救莉莉夏吧。那么……这世上真有人能够让我不顾一切地采取行动吗？让我释放出真正的怒火和情感，毫不犹豫地解放出所有的力量……）

亚尔斯思索着这种充满人味的事情。尽管如此，胸口深处的这股疼痛又是怎么回事？当他看到莉莉夏身上的烙印那个瞬间，心头立刻涌起了一股犹如小型风暴的激烈情感。

（感觉挺棘手的呐。该说最近诸事不顺吗……？）

要是以前的亚尔斯看到现在的自己，肯定会觉得这个状况十分滑稽。原本对他人漠不关心的亚尔斯，居然会主动为了别人采取行动。无论从哪个角度来想，都完全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即使把「报复【亚菲鲁卡】」这个已知的参数，强行代入这则曲折离奇的情感方程式里，也无法推导出真正像样的动机方程式。

（要是我能够更加任由激情驱使，打从心底为别人感到愤怒的话……不，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我究竟打算前往何方呢？）

亚尔斯觉得脑袋有点发痛。他用手掌轻轻掩住了脸孔的上半部，整个人深陷进难以言喻的情绪漩涡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他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

借着隐隐透过窗帘的月光，亚尔斯用眼角余光瞥见了那名身穿睡衣的银发少女。

只见露姬从微微敞开的门缝中探出头来。在一片银光的照耀下，亚尔斯和露姬的视线悄悄地交会在一起。

露姬有些抱歉似地点了点头，但她并未就此离开，而是直接顺势走进了房间。

「亚尔斯大人……」

「怎么啦？你会这么晚来找我还真稀奇。」

「是吗？只是您平常就寝的时候并不会这样辗转难眠。」

「我和平常不一样吗！？」

既然露姬这么说的话，就代表她经常偷偷摸摸地潜入主君的寝室里……不过，就算露姬只是从远处偷窥自己的睡相，亚尔斯也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因此他希望这只是露姬在跟自己开玩笑。

暂且不说这个闹剧般的开场，在月光斜照的昏暗房间中，露姬带着极为静谧的表情向亚尔斯。

「因为您刚才的表情非常严肃。」

「嗯，你都看到了是吗？我说，露姬……救莉莉夏一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亚尔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露姬这个问题。

换做是以前的他，肯定会认为拯救莉莉夏的选项毫无合理性可言。正如希丝缇当时所说，亚尔斯并没有义务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然而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仅出手拯救了莉莉夏的性命，甚至还打算为被【亚菲鲁卡】放逐的她讨回公道。

由于莉莉夏的外表称得上是顶级的美少女，因此自己若是对她抱有什么非分之想，反倒还比较容易解释动机的问题。

虽然亚尔斯本人觉得这是个难以解答的问题，露姬却毫不掩饰笑意，走到他的床前嫣然一笑。

「要说理所当然也的确是理所当然。至少对亚尔斯大人来说，莉莉夏是可以放进这个『框框』里的人物吧。说到底，人与人的邂逅和互动会孕育出某些东西，而在这些羁绊之中或许存在着某种特别的力量。套用古老的说法，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缘分』是吗？这是我无法理解的词汇呢。」

「只不过，为什么聚集到您身边的清一色全是女性啊？我对这一点实在有点难以释怀。」

露姬这么说着，并轻巧地在床边坐了下来。只见她很刻意地放慢了坐下的动作，也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

隔了一拍之后，露姬脸上浮现出和在外界时截然不同、只有她作为学院学生时才会有的柔和表情。

露姬的这番话究竟是被房里的朦胧夜气触动，还是说这就是她本人成长之后所给出的答案，亚尔斯实在无法判断。

「什么都没有改变喔。我认为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是最好的做法。至少我在看到莉莉夏同学的后背时，同样也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愤怒。假如那是在战斗中留下的伤痕，还可以说是身为魔法师的勋章。因为那等于证明了她是凭着自身的技术和意志，在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千钧一发地幸存了下来。然而，对于走在魔法之道上的人来说，那道烙印就是永远无法消除的耻辱印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亚菲鲁卡】奉行的铁则，也不晓得莉莉夏同学到底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但是这世上应该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合理化在青春少女的背部烙上刻印的暴行。至少我就所知、在学院里就读的她，实在不应该遭到如此残酷的对待……」

露姬说到最后之所以有些支支吾吾，是因为她也可以猜想得到，学院之外的莉莉夏肯定从事着见不得光的工作。

对于暗杀之类的地下工作，露姬还是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然而，至少亚尔斯并不认为莉莉夏和自己是同类。

无论是从她和榭路巴的那一战，还是从她平时的举止来看，都可以非常清楚地确认这一点：莉莉夏没有自己那种铁石心肠般决绝。虽然她的确具备一定程度的技术实力，但她无法完全控制住情绪的波动。

意志的动摇使人心生迷惘，从而导致了行动上的迟疑。莉莉夏绝对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暗杀者。在她的魔力操作技术里，能够感觉到她付出了呕心沥血的努力，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她并不像亚尔斯那样拥有得天独厚的优秀才能，只能经由凡人的努力硬是将自己锻炼到一流的水准。

「亚尔斯大人，请容我僭越……」

看着沉默不语的亚尔斯，露姬突然故作开朗地说道：

「假如这次的风波能够顺利平息，可不可以让莉莉夏同学也加入我们？就像是老爱赖在研究室的那些伙伴一样。」

「你还真是相当袒护莉莉夏呢。」

作为旁观者的露姬非常清楚，从弥补欠缺之物的角度来说，莉莉夏是必须留在亚尔斯身边的人物。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是如此，这些女孩的存在是促使亚尔斯发生改变的催化剂。而这对露姬来说也是值得欣喜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隐忧。露姬原本并不认为亚尔斯需要什么国内的友军，但是近期和贵族的纠葛让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撇开武力值不说，现阶段的亚尔斯和露姬，并不具备和尔虞我诈的贵族社会周旋的能力。而且出于私心，露姬也赞成莉莉夏先前在学院里所说的那个目的。

在排除个人感情因素的情况下，这是露姬所能找到、接纳莉莉夏唯一一个合理的理由。不过，她其实只是在先射箭后画靶，毕竟亚尔斯心里早已下了决定。

「呃，不是您想的那样子啦。真要说起来，您才是最袒护莉莉夏同学的人吧？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纯粹只是她是必要的存在。」

听到露姬这么说，亚尔斯也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我只是赞同莉莉夏同学提出的观点，而且我自己也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贝利克总督为什么会支持这么乱来的方案？假如那是总督才能看到的高度政治考量，我这个小螺丝钉当然不可能推想得到。但是，有别于目前正在推动中的这项计划，总督让莉莉夏同学作为监视者，将她派遣到亚尔斯大人身边，是不是其实还有什么其他的特别用意呢？」

「这完全只是臆测吧？你真的把莉莉夏的话当真了吗？」

「可是，莉莉夏同学打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喔。她说自己的目的是要守护您在学院内的立场。」

与此同时，她还透过潜移默化的方式，逐步让世人认知到您这位无双魔法师的存在──露姬接着又如此补充。

由于亚尔斯·雷金在年纪上还只是一名少年，因此亚鲁法对他的名字和存在一直秘而不宣。莉莉夏的这番话，意味着官方正在准备向全世界公开这个秘密。世界最强的无双魔法师、君临于魔法之道顶点的首席魔法师，即将正式在世人的面前公开亮相。

露姬本人也赞成这个方针。正因为亚尔斯过去遭到了不公平的埋没，所以更应该让世人知道他的功绩和实力。

无论如何，莉莉夏的这番话，应该可以直接理解为就是贝利克总督的意思。

然而，姑且不论贝利克的意图，莉莉夏个人的意志又是如何呢？她是打从心底遵从着贝利克指示的忠诚军人，抑或是同时听命于【亚菲鲁卡】的双面间谍？在莉莉夏仍未恢复意识的此刻，这些问题显然都无法得到解答。

说到底，露姬本来就不是非常了解莉莉夏这个人。毕竟虽然中间好像经历了许多风波，但是莉莉夏进入学院就读也不过是最近的事情。

要是有人问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究竟能对莉莉夏这个人有多少了解，露姬也只能以沉默的摇头作为回答吧。

看着心事重重的露姬，亚尔斯对于这一连串事件倒是有些不同的见解。

毕竟莉莉夏不久前才和亚尔斯一起出席与艾尔的谈判，而她昨晚和榭路巴交手时虽然蒙着脸孔，但透过深入观察她的战斗方式和魔力型态，亚尔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值得留意的地方。

因为他确实感到自己在稍纵即逝的一瞬间，捕捉到了隐藏在莉莉夏内心那个『真正的她』。

对于莉莉夏这名少女，亚尔斯最直接的印象是有着目中无人的傲慢态度，以及隐藏在这种态度之下意外胆小的一面。

而在胆小的这一面，反而能够看到莉莉夏被压抑的本性以及本质。

令亚尔斯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有一次他伸手作势要摸莉莉夏的脑袋，结果莉莉夏立刻表现出受惊的模样。既不是她平常嘲弄忒丝菲娅时飞扬跋扈的模样，也不是她假装贵族千金时的优雅微笑，而是只有经历过不幸童年的人才会有的惊恐神色。

即便这是家传的祖业，莉莉夏对于暗杀工作恐怕也没有任何的自豪感可言。无法成为冷血无情的提线人偶的她，只是一心追求着别人对自己的认可。

这名少女的心灵其实十分弱小，总是想要找寻一块精神上的浮木。以一名暗杀者的标准来说，她实在保留了太多的人性。然而，理解莉莉夏个人本质的关键，肯定就在她的这种脆弱之中。

露姬看着再次露出沉思表情的亚尔斯，突然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翻身上了床铺，一点也不客气地躺到了亚尔斯的身旁。然后，她任由美丽的银色发丝盖住脸庞，自顾自地对亚尔斯开口说道：

「这张床可真冷呢。」

亚尔斯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因为露姬的眼睛被她的浏海盖住了，所以他完全猜不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奈之下，他只能干巴巴地回了这么一句：

「床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吧。」

「不，亚尔斯大人的床特别冰冷。因此我今天要睡在这里。」

虽然表情被头发遮住而看不见，但是露姬的脸颊明显红了起来。

「呃，可是两个人睡一张床未免也太挤了吧？」

亚尔斯的这句嘀咕还没说完，露姬已经一溜烟地钻进了被窝里头。

看来露姬今晚是铁了心要睡在这张床上。在她果断的迅速行动之下，即便是亚尔斯也找不到阻止她的机会。

在亚尔斯过去的军旅生涯里，和人同睡一张床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然而，身旁的娇小身躯所传来的阵阵体温，立刻将这个杀风景的念头驱赶得无影无踪。

亚尔斯心一横，索性在床上躺平。或许是因为露姬身形娇小的关系，这张床还勉强挤得下他们两个人，但是枕头却只有一颗。

于是，亚尔斯下意识把脑袋挪到枕头的边边，露姬也跟着把脑袋搁在枕头的另一个角落。

在重归寂静的房间之中，亚尔斯突然明白了。

露姬果然还是完全看透了自己的心事。

对于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要说没有任何担忧肯定是骗人的。亚尔斯过去所承接的那些地下工作，都是完全不必去思考是非善恶的单纯任务。从亚尔斯的眼中看来，那些堪称人渣败类的残忍犯罪者和不法分子，就像是过目即忘的风景或路边小石头般的存在，他只需专注于如何更有效率地铲除他们的问题即可。

现在回头一想才发现，自己在这些任务里没有做出任何决断，都是由别人来告诉自己什么是正确的。

亚尔斯直到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在坚信自己的行动是正确的情况下，这或许是自己第一次无法预见行动的结果。不，准确来说，他不是在为结果感到担忧，毕竟他对自身实力的根本自信并未动摇。

只是在采取行动的过程中所面临的各种权衡取舍，对亚尔斯来说无疑是个无法立刻做出判断的难题。

过去无论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亚尔斯都只需要考虑到自己一个人就好。一切都是那么地简单明了，没有任何需要伤脑筋的问题。一件事情是黑是白、有利或有害，他都能在一瞬间做出神速的判断。

然而，即使亚尔斯已经来回反复地思考了无数遍，他也依旧想不出自己这次采取行动的动机。

亚尔斯压根儿就想像不到，原来在摒除个人情感因素的情况下，要找到合理的动机居然会是如此困难的事情。

既然如此，干脆就别想得那么复杂了，只要把那些和自己敌对的家伙全部干掉就是了──亚尔斯忍不住想要采取这种快刀斩乱麻的做法。

（话说回来，报复是吗……可是我对莉莉夏这个人又了解多少呢？现在回想起来，我居然像个学生一样对着理事长大吼大叫，实在是有够难为情。）

不过，虽然亚尔斯的确觉得刚才很丢脸，但是他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只有直率的年轻人才能展现出这样的真挚情感。就结果来说，亚尔斯并没有特别感到不愉快。

「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最后能不见血就解决事情呢，亚尔斯大人。」

「……！？呃、哎、是啊。」

露姬的这句无心之言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把亚尔斯吓得心脏差点蹦了出来，只能反射性地随口应了一句。

（平安无事地落幕吗……？）

从这个结局发生的概率来说，可能性几乎是无限趋近于零，完全就是他们一厢情愿的主观期待。

然而，假如事情真的能够平安收场的话──对一直以来只懂得强行杀出血路的亚尔斯来说，这次的经验或许能让他找到新的处世之道。

于是，亚尔斯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之后，便刻意不再去想依偎在身旁小巧的温暖存在，努力让意识沉入终于袭来的睡意之海。

在这深夜的房间里，谈话声就此暂歇。亚尔斯和露姬躺在温暖的床铺上，不分先后地进入了深沉的梦乡之中。

◇　◇　◇

虽然人类的生存区域是个有限的世界，但是有各种阶级的人生活在这个小天地里。

平民、富裕阶层、王公贵族等上流阶级……就算不看整个七国，单是亚鲁法国内就有众多的贵族名门。若是从俯瞰整体的角度来看，莉莉夏所出身的弗琉斯埃文家，在诸多贵族世家之中也只不过是一小部分。

但如果改由单一个人的视角来看，对莉莉夏而言，弗琉斯埃文家就是整个世界。没错，至少对这名降生于被诅咒的家族、在精神的牢笼中艰辛长大的不幸少女来说，弗琉斯埃文家就是她的一切。

当莉莉夏在冰冷无机的病床上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她被送进保健室之后过了好几天的事情了。

这里不愧是魔法学院，治疗上所需要的各种医疗器材几乎应有尽有。因为这样的关系，在确定莉莉夏的身体状况稳定之后，也依旧把她留在女生宿舍的保健室里静养观察。

在女生宿舍的医务室里苏醒过来的莉莉夏，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置身于这个地方。

头顶上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只不过对莉莉夏来说，女生宿舍的房间其实也一样陌生。就算到了现在，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也还是会有异样的感觉。

飘散在病房里的淡淡药味，和早晨特有的清新空气，让莉莉夏的意识更加清醒。她吃力地挪动瘫软的身体，缓缓地从病床上坐起身来。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存在。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穿着一件陌生的白色病袍。从衣襟处可以看到自己的上半身被仔细地包裹上一层绷带。而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则是整齐地叠放着换穿用的衣物，大概是有人从自己房间拿过来的。

千辛万苦地换好衣服之后，莉莉夏再次坐回了病床上。

莉莉夏垂下眼帘沉思起来，伴随着逐渐回笼的记忆，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置身于此的理由。背部遭到烧灼的痛楚和可怕的记忆，至今仍然清晰地遗留在脑海深处。而受刑时所闻到的那股独特异味，也和这段记忆一起复苏，仿佛此刻还弥漫在整个病房之中，不断地刺激着莉莉夏的鼻腔深处。

莉莉夏感到身体发自深处地开始颤抖。为了抵御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她用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我是不被需要的孩子，一无是处的窝囊废。当年的吉尔哥哥，肯定也是感到如此绝望吧。）

不，身为家中长子的吉尔，当时的处境很可能远比自己还要绝望。弗琉斯埃文家代代都担任着【亚菲鲁卡】的领导者，同时也是利姆弗杰一族的领头羊家族。

正因如此，弗琉斯埃文家最看重的是作为暗杀者的资质。强悍的实力、高超的杀人技巧，以及精准狙杀目标的洞察力……他们只会用这些东西来断定一个人的价值。哪怕是当家的嫡系子女也没有例外。

对于莉莉夏和吉尔来说，因为血缘而生的羁绊关系只不过是一种束缚的刑具。伴随着当家子嗣身分而来的是无止境的严苛训练。

这种不惜抹杀一切亲情、只为了实现使命而存在的行动原理，说白了只是一种极度扭曲的荒谬理想。

弗琉斯埃文家是受到诅咒的家系。

莉莉夏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这句话说得有多么地贴切。

作为弗琉斯埃文家的子女，莉莉夏从降生人世的那一刻，便同样无可避免地只能在这种扭曲的家风之中成长。

【亚菲鲁卡】这支肃清部队的主要职责，细分下来可以分为监视和暗杀这两大类。

据说过去的【亚菲鲁卡】，主要是负责暗中平息贵族之间的斗争，又或是事先挫败不法之徒图谋不轨的阴谋。

时至今日，他们进一步扩大解释了前代元首所赐予的诏命，将全部重心都放在积极猎杀国内的危险分子上。

然而，莉莉夏在此之前从未意识到，这样的路线转换其实直接导致了组织的变质，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背离了这支部队的存在意义。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迄今所执行的那些暗杀任务，很有可能根本都不是来自现任元首希瑟妮娅的命令。

说到底，自己过去所抹杀的都是一些市井无赖和街头罪犯，是怎么想都不是需要元首亲自下令处理的社会渣滓。

对于父亲和兄长所下达的指令，莉莉夏一直以来都唯命是从，因此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直到这一刻，才隐约意识到了一切真相。

而在发现事实的真相之后，干涸的嘴唇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自己迄今为止所执行的那些任务到底算什么东西？莉莉夏猛然意识到，那些被交派给自己的抹杀对象，其实不过是一群连魔法师都称不上的人渣败类。而只执行过这种三流任务的自己，居然被指派去暗杀与其他人明显不是一个级数的榭路巴。

好不容易逃回家之后，兄长却无情地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死。换句话说，那完全是叫自己去送死的『任务』。下达给自己的不是「指令」，而是「死令」。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虚无感，充塞莉莉夏的心头。

她的心里充斥着空空如也的感觉，仿佛自己变得什么人也不是了。不，在背部被烙上废物印记的此刻，自己真的已经什么人也不是了。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用来表示出身和家门的贵族姓氏，连同她所有的存在意义，全都被从这个长长的名字里剥夺了。现在的自己既非贵族子女，亦非暗杀者，就只是空无一物的「莉莉夏」而已。

在失去弗琉斯埃文这个姓氏的瞬间，莉莉夏就已经变得什么人也不是了。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无论是目的还是目标，又或是过去还是未来，全都被抹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啊，雷利哥哥说的没错，我当时如果就那么死了，反倒能够一了百了。）

在被【亚菲鲁卡】打上无能的烙印并逐出家门之后，莉莉夏即使捡回一命，也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因为对她来说，【亚菲鲁卡】就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容身之处。

泪水不知不觉地从莉莉夏眼中滑落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不中用，还是因为失去一切的无尽绝望感，温热的泪珠不停地从脸上划过，在床单上晕染出一滩深色的水渍。

莉莉夏甚至忍不住怨怼地心想，要是亚尔斯当时没有救自己就好了。只是她自己也非常清楚，把责任推到亚尔斯头上完全是不讲道理，自己反倒应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才对，但是她实在没有向亚尔斯道谢的心情。

尽管亚尔斯确实救了自己这条性命，可是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又能改变什么结果？毕竟兄长其实是希望自己直接死在任务之中。

莉莉夏现在只有一件事情还想不明白。只要这个问题也得到了解答，自己应该就会化为一具真正的空壳，成为既不被任何人期待，同时也不渴望被人期待的存在。或者干脆就默默地找个地方自我了断，毕竟她已经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了。

因此，此刻的莉莉夏只想尽快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我会跑回学院来？』

明明自己是如此地依恋着弗琉斯埃文家的一切，可是到头来，为什么自己会选择学院作为最后的目的地？

莉莉夏知道当时的自己只想着要逃跑。

然而，自己为什么会把这里作为逃跑的目的地？在一片模糊的视野和意识之中，自己为什么会拚死地朝着学院挣扎前进？

（脑袋无法运转。完全理不出头绪。）

莉莉夏捂着额头拼命在内心寻找答案，但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打开了，声音大到足以打断莉莉夏所有的思绪，一下子就把她拉回现实世界之中。只是来者仿佛完全不在乎这里是医务室，几乎是毫不客气地一把就将门推开，丝毫没有打算要比较温和地开门，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有多糟糕似的。

「亚、亚尔斯大人，这里再怎么说都是病房，您姑且还是该先敲个门……」只听一道耳熟的少女声音如此说道，但另一个人完全没理会她的劝谏，径自大步走进了医务室里。

「状况如何？」

那名黑发少年短短地问了这么一句──只见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冷淡，一双锐利的眼睛更是不悦地眯了起来。尽管是在询问对方的身体状况，态度里却完全感受不到关怀的味道。

「亚尔斯·雷金。」

喃喃说出这个名字之后，莉莉夏用毫无生气的眼睛望向亚尔斯。她的眼神里既没有憎恶也没有敌意，连半点情绪的起伏波动都看不到。

「你的脸色可真吓人啊。不过，看来你总算平安无事地苏醒过来了。」

虽然语气非常冷漠，但这就是亚尔斯这个人的说话风格。莉莉夏先是吃力地挪动身体，让自己整个人面向亚尔斯，然后才露出自嘲的笑容回应道：

「是啊。不过，我并不打算向你道谢。你可能以为你救了我一命，但你其实是搞砸了我的任务。只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喏，你也看到我这副惨样了。」

她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

「但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我至少清楚这一点。」

「没错，这并不是你的错。」

「……！」

莉莉夏反射性地想要用力摇头否认，但到头来还是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尽管她有股很想反驳亚尔斯的冲动，可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哽在她的喉咙里。

露姬用安慰的眼神看向说不出话来的莉莉夏。忽然之间，莉莉夏留意到露姬手上拎着一个类似皮带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用来固定重物的辅助工具，但她完全想不出露姬拿着那个是要做什么。

就在她感到一头雾水的时候，亚尔斯突然开口说话了。

「所以说，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虽然亚尔斯的语气还是一样冷漠生硬，但莉莉夏也没特别计较，而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好多了。话说这是亚尔斯同学的杰作吗？」

亚尔斯并不是治愈魔法师，莉莉夏不认为他有办法替自己治疗伤势。因此她是想问在自己昏迷过去的期间，是不是亚尔斯把自己送来医务室的。

（假如是他把我送来这里的，我果然还是应该向他道声谢吧……）

莉莉夏在心里如此寻思，感觉原本紧绷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下来。尽管如此，沿着背上伤痕传来的间歇性疼痛依旧挥之不去。

然而，亚尔斯却极其冷淡地回了一句：

「不，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发现你的。」

「这样啊……」

看着低下头去的莉莉夏，亚尔斯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你如果想向我道谢的话，就等我们把接下来的事情办完再说。抱歉，要麻烦你陪我走一趟了，毕竟这件事情愈快处理愈好。」

「欸！？你说的这件事情是指哪件事情……？」

莉莉夏语气孱弱地问道。只见她不仅一头金发蓬乱披散，眼睛底下还冒出了明显的黑眼圈。平常那副争强好胜的模样完全消失无踪，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遍体鳞伤的负伤之人。别说是魔力，在她身上甚至感受不到半点活力。

亚尔斯没有回答莉莉夏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把手伸进了她和床铺之间。

「！！」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亚尔斯居然就这么一把将莉莉夏抱了起来。虽然这个强硬举动把莉莉夏吓了一跳，但是她并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因为她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没有什么怎么处置的问题，你应该还有未完成的任务吧？你可是主动接下了【贵族仲裁】的裁判工作。我这边也有我的立场，绝不允许中途弃权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是这件事情的话，你根本就不用担心。我不会毁约的，利姆弗杰家肯定会派出其他人顶替我。」

「你在开什么玩笑？你当初是以『个人』而非『家族』的名义立下约定，既然如此，就给我好好负起责任来。」

「……！你、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可能继续担任裁判啊！」

仿佛是紧绷的心弦突然断了似的，莉莉夏的声音一下子激动了起来。然而，亚尔斯只是冷冷地接着说道：

「我们是和你这个人立下约定，而不是跟什么利姆弗杰家。事到如今，你可别想一个人拍拍屁股走人。」

听着亚尔斯略带告诫之意的低沉嗓音，莉莉夏一时之间完全说不出半句话来。但是，在那场即将到来的【贵族仲裁】中，裁判应该只需要尽到最基本的职责就足够了。只要新来的顶替者可以坚守公正的立场，那就没有理由非得由莉莉夏出任裁判的工作。然而，亚尔斯似乎坚持只有莉莉夏本人才能胜任这个职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不管怎么说，用这样的姿势带着你过去，看起来未免也太心急了。」

亚尔斯先是耸了耸肩，随即将莉莉夏放到床边坐下，让她保持着坐起上半身的状态，这才转向露姬说道：

「露姬，你还是用那个帮我一下吧。」

露姬点了点头，立刻拿着一个类似皮带的东西走上前来。

「再来嘛……你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也挺难受的吧。」

在喃喃地这么说之后，亚尔斯就背对着莉莉夏在床边坐了下来，像是把自己整个人当成支架似的，直接支撑住了金发少女摇摇晃晃的身子。

紧接着，露姬便拿起手中那个类似皮带的东西，开始把莉莉夏的身体固定在亚尔斯的背上。

莉莉夏没有再嘀咕什么，老实地倚靠在亚尔斯的背上。

她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虽然她不知道亚尔斯打算说些什么，但反正不管自己是什么下场都不会给人带来麻烦。毕竟连小巷里的尘土都比自己来得更有价值。

当莉莉夏将自己的体重压上去的时候，只听亚尔斯的腰间响起了铿锵的武器声。

「说到底，我压根儿就没想过得到你的感谢。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太掉以轻心了。」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吧？别再管我了！反正我的生还对哥哥来说只是打乱了他的布局。他不仅打一开始就没指望我能达成任务，甚至还希望我就这么直接死在任务之中……」

莉莉夏无力地将脸颊贴在亚尔斯的肩头，宛如机器人似地吐露出不带情感的话语。

那根本就是一次送死的任务，自己被当成了一枚无用的弃子──她喃喃地向亚尔斯说出这个事实。

虽然亚尔斯早已在某个时间点掌握了这个事实，但他还是不晓得该如何让失意的莉莉夏重新振作起来，这让他忍不住痛恨起自己的笨拙。

亚尔斯求助似地瞥向正在一旁作业的露姬，但后者始终默默不语，没有显露半点情绪，只是忙着用皮带把莉莉夏的身体固定在亚尔斯的背上。说到底，露姬同样不是善于安慰人的类型，因此她很可能也陷入了和亚尔斯一样的窘境。

（也只能看着办了吧。）

亚尔斯在心里如此嘟囔。结果在进行准备工作的整个过程中，保健室都笼罩在一股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之中。

当三人离开保健室的时候，女生宿舍里已经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早起学生。

现在时间差不多是七点钟左右。

背着莉莉夏的亚尔斯走出宿舍之后，毫不犹豫地朝学院外头走了过去。

「那个，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莉莉夏孱弱地问道，亚尔斯则是很简洁地回答：

「王宫。一国元首的所在之处。」

为了尽可能地早点见到希瑟妮娅，亚尔斯决定无视一切正规程序，径自赶路前往元首所在之处。

为了避免引来不必要的注目，亚尔斯刻意选择人烟稀少的小路，而非透过《转移门圆阵港埠》来进行移动。

听着掠过耳边的呼啸风声，亚尔斯一边感受着背上传来的轻微心跳，一边反复寻思着莉莉夏这名少女的事情。

无论是对理事长还是莉莉夏本人，他都已经亲口承认自己在这次事件里的疏忽。只是自己居然会认错认得如此爽快，连亚尔斯本人都觉得意外。或许是亚尔斯在潜意识之中，觉得自己必须为这件事情负起更大的责任。

而导致亚尔斯萌生这种感觉的，果然还是莉莉夏这名少女的存在方式。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莉莉夏能够毫无隔阂地和亚尔斯互动，即使面对首席魔法师也丝毫没有诚惶诚恐的情绪……她这部分和忒丝菲娅倒是有些相似。虽说这种性格让亚尔斯觉得有点厚脸皮，不过和她相处起来确实相当自在。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亚尔斯才会想插手莉莉夏的事情。按照露姬之前的说法，就是「亚尔斯出手相助也不奇怪」的存在。

（「伸手可及的距离」是吗……理事长先前所说的这句话还真是沉重呐。）

亚尔斯一边思忖着这些事情，一边稍微放缓了脚下的速度，朝着鸦雀无声的背后询问道：

「喂，你该不会睡着了吧？」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睡多久了啊？」

虽然声音还是有点有气无力，但可以感觉到以前那个争强好胜的少女回来了。光是这样的细微变化，便已经足以让亚尔斯的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我想问你一句……你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你这是在故意挖苦我吗？你觉得一个只懂得地下工作的女人，在遭到家族放逐之后还能有什么打算？难道你愿意对我负起责任吗？……抱歉。」

尽管在情绪激动之下忍不住出言讽刺，不过莉莉夏立刻就懊悔地向背着自己的亚尔斯道歉。

「嗯，说得也是呢。既然我已经插手干预了这件事情，那么我就应该要对你负起责任。毕竟我还欠了你一个人情呐。」

「欸！」

也不知道她是想歪到哪里去了，莉莉夏诧异不已地惊叫了一声。

「我是指和威穆琉纳家的那场谈判啦。我刚才也说过了吧？你已经接下了【贵族仲裁】的裁判工作。」

「……你是在说这件事情啊。」

只听背后的莉莉夏的声音一下子黯淡了不少，但是亚尔斯没放在心上，而是继续说话。

「当务之急是解除那道咒印，不然其他的事情都不用谈了。」

亚尔斯斩钉截铁地说道，话语里能够感受到他坚定的意志。

哪怕是要和【亚菲鲁卡】正面为敌，哪怕是要和利姆弗杰的五个分家发生冲突，亚尔斯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而一直默不作声的露姬，也在这时候接在亚尔斯的后面接话，仿佛是要把累积在心里的想法全都倾吐出来。

「莉莉夏同学，既然你说你现在已经孑然一身，那么此刻正是你不依赖家里或别人，凭着自身意志决定未来道路的关键时刻。无论你打算走向何方、无论你打算采取什么行动，亚尔斯大人都会奉陪你到最后一刻的。」

露姬很少会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她和莉莉夏之间并不是忒丝菲娅及艾莉丝那样的挚友关系，而且即使是到了现在，莉莉夏也不完全是支持亚尔斯的友军。

昨天晚上，亚尔斯曾经半开玩笑地说露姬很袒护莉莉夏，不过露姬对待莉莉夏的态度确实异常地宽容。证据就是──

「当然，也包括击溃【亚菲鲁卡】在内。」

露姬在最后补上了这么一句，显示出她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然而莉莉夏闻言，却是脸孔扭曲地开口说道：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归根究柢，就只是我这个人毫无价值、对哥哥来说是不被需要的废物而已！我对家里和【亚菲鲁卡】都没有任何的怨恨之情，我会被烙上这道咒印，说到底也是我咎由自取。一切都是因为我根本派不上用场啊！」

莉莉夏一脸痛苦地垂下了眼帘，仿佛此刻仍然饱受自责的折磨。她不愿正视残酷的事实，只想从恐惧之中逃离……

但是，亚尔斯刻意不留情面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不要逃避，不要闪躲，给我好好地正视现实，由你自己做出决定。我就问你一句：你在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以后，为什么还要回到学院这里来？」

「……唔。」

要是知道为什么的话，自己也不会这么辛苦了。因为这正是莉莉夏想要找出答案的最后疑问。只要这个疑问得到解答，自己应该就会化为一具真正的空壳，从反复质疑自己的痛苦之中解放，毕竟在完全失去人生目标和动力的情况下，莉莉夏根本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还要苟活下去。

说到底，如此一无是处的自己，本来就没有苟延残喘的理由吧？

自暴自弃到某个程度之后，她甚至觉得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过于混乱的情感在心头怒号。莉莉夏掉进了自虐的负面情感漩涡，开始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了。管它是YES还是NO都好，此刻的她完全提不起劲做出抉择。干脆把环抱住亚尔斯肩膀的手抽回来，夺走他腰间的武器，砍断这些固定身体的皮带算了。

如此一来，自己就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将直接从亚尔斯背上、从这个世界的边缘坠落下去，就这样名副其实地回归虚无，忘记一切痛苦和悲伤。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忽然之间，莉莉夏的耳边响起了某人的怒吼声。

吓得回过神来的她，战战兢兢地把视线转向一旁的露姬。

只见露姬带着凶恶的眼神，像是在教训闹别扭的小孩似地再次厉声说道：

「莉莉夏同学，你真的比谁都要孩子气呢。你自己无法决定任何事情，必须紧抓着一块浮木才能活下去。你还没察觉到自己这副德性吗！？」

这句直刺心坎的话语，可说是完全击中了她的要害。正因为莉莉夏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所感受到的痛楚才更加强烈，因此她立刻不甘示弱地大叫起来：

「什么啊！少在那里装出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你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你才是那个必须紧抓着浮木的人吧！！每天开口闭口就是『亚尔斯大人』、『亚尔斯大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恶心啊！」

听到这句太过伤人的话语，亚尔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然而，前一秒还怒不可遏的莉莉夏，下一秒却立刻萎靡了下去。

只见她的脸庞痛苦地扭曲了起来，仿佛她才是被恶毒的话语刺伤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简直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该怎么说，看着你这副样子……我、我就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莉莉夏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从唇齿间硬挤出支离破碎的语句。

但是，一股充满怒火的魔力瞬间弥漫开来，顷刻间就淹没了莉莉夏孱弱无力的声音。

露姬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力道大到连指甲都陷进了肉里。要不是莉莉夏是被亚尔斯背在背上的伤者，露姬在盛怒之下，恐怕已经朝她挥出这一拳了。

「我和你才不是同一类人！别拿我和你这种唯唯诺诺的家伙相提并论！我要将我的一生全都献给亚尔斯大人！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这个决定的！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无法替我下这个决定！我会追随亚尔斯大人直到天涯海角！这就是我露姬·雷贝赫尔向整个世界立下的誓言！」

「唔！？」

露姬将拳头握在胸前，仿佛做出某种崇高的宣誓。只见她的双眸流露出坚定的眼神，正气凛然地挺起胸膛的那副模样，更是有种俯仰无愧于天地的气势。就连原本个头娇小的身影，在这一刻都仿佛变得伟岸许多。

003

不过自己再不出面制止的话，恐怕这两个人真的要打起来了。

亚尔斯向露姬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调停似地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话虽如此，亚尔斯也不得不承认，露姬的这番慷慨陈词甚至连自己也为之震慑。

虽然他实在很不愿意背负如此沉重的忠诚，但这就是露姬这名少女灵魂最深处的核心吧。莉莉夏则是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彻底地陷入了茫然若失的状态。

至于露姬在接收到亚尔斯的锐利目光之后，或许是因为终于吐出了积压在心底的情绪，转眼之间就恢复成平常冷静自持的模样。

「你还不明白吗？亚尔斯大人之所以愿意做到这种程度，是因为你最后求助的地方是这座学院。不管你是基于什么样的私人理由，你在身受严重烧伤的情况下，下意识地选择了这座学院作为逃命的地方。

莉莉夏同学，虽然我不知道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化学变化，但至少在我看来你很『享受』学院里的平静生活。正因如此，这座学院成了你内心深处最想回来的地方，同时也是唯一能够让你活得像自己的世界──你敢说你心里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面对沉默不语的莉莉夏，露姬淡淡地继续说：

「也就是说，这座学院对你而言，就是精神上的最后堡垒，让你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摆脱家族的桎梏，在这个全新的『容身之处』找回自己的存在。」

正因为露姬一直陪伴在亚尔斯的身旁，所以她才能察觉到莉莉夏的心理变化。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亚尔斯同样在追寻自己失去的容身之处。然而，这名超凡入圣的最强魔法师，却被扔进了让他无所适从的和平场所。

为了融入这个新的环境，亚尔斯可说是费尽千辛万苦，最后才好不容易达到了一个平衡点。

这个地方就是第二魔法学院。

无论是亚尔斯还是莉莉夏，又或是露姬，他们都是在缺乏常识的环境下成长的。莉莉夏虽是贵族出身，但她并不是寻常的上流阶级子女。如今仔细想来，尽管同样拥有贵族的身分，莉莉夏却踏上了与忒丝菲娅和费莉涅菈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自幼就被锻炼成杀人机器的她，已经执行了无数次的地下工作。从这一点来说，相较于同为贵族的忒丝菲娅及费莉涅菈，莉莉夏反而和亚尔斯有更多的共通点。

莉莉夏恐怕是在学院这片新天地里，独自一个人探寻着自己欠缺的东西……那是其他学生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得到的璀璨珍宝。

露姬很早就已经察觉到，亚尔斯有时候会像是看着耀眼的事物一样，凝视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这两名少女。因此莉莉夏肯定也在众人习以为常的学院生活里，发现了自己渴望已久却从来不曾拥有的「那些东西」。

虽然这些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点滴，对第一次接触的莉莉夏来说是不易理解的陌生事物，但这些东西肯定触动了她内心的某个角落。

因此莉莉夏最后才会选择回到了这里。尽管她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可是当她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学院还是成了她的最后避风港。

就在露姬这么说完的下一瞬间──

只见泪水从莉莉夏的眼中奔涌而出，仿佛是要洗去她那犹如槁木的眼神。

既不是号啕大哭，也不是强忍呜咽，莉莉夏只是任由泪水自然地流出，顺着脸颊从下巴缓缓地滴落下去。

……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学院来？这个疑问如今已经找到了答案。

004

换做是刚才的莉莉夏，在找到解答的那一瞬间，肯定会萌生就此放弃一切的轻生念头。因为她自认已经完全丧失了生存的意志和力气。

然而，事实并非如莉莉夏所想的那样。原以为只有弗琉斯埃文家是自己的容身之处，但其实她已经找到了另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她在学院度过的这段短暂时光，忽然化作几许幸福的记忆片段，一下子涌上了空无一物的心房。尽管她和其他同学的谈笑风生有一半是演出来的，可是正如露姬所说的，莉莉夏的心底深处其实非常享受这样的日常风景。

仔细一想，自己在宿舍的房间也是如此。

打从出生以来，莉莉夏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决定自己房间的风格样貌。

而她在整个布置房间的过程中，更是充分体认到了自己相比于同龄的其他女孩，对于这类『理所当然』的事情有多么地缺乏经验。

结果最后的成品既没有统一感，也毫无个性可言，整个房间看起来简直像是随处可见的廉价旅馆。

始终拿不定主意的莉莉夏，到头来只能选择最保守的单色系搭配，打造出一个实在无法用来待客的奇怪房间。

那个房间就是映照出自己的镜子。

（每天早上当我醒来的时候，总会觉得这里好像不是我的房间；但是，那个房间其实就是「我」的缩影啊……）

莉莉夏没有拭去仍持续淌落的泪水，只是在嘴角浅浅地漾起了一抹微笑。

最一开始，那个房间处于刚诞生一般的空白状态。尽管自己努力地试着添加装饰，可是整个房间始终保持在一片空白的状态，房里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存在和风格。

而这副模样其实就是莉莉夏的内心世界。因此她一直觉得这里似乎是别人的房间……明明全部的家具摆设都是由莉莉夏自行挑选、决定的，却没有任何一样物品能够体现出她的内心世界。

简直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孔。

至今所度过的那些岁月，并没有为莉莉夏这个人赋予任何色彩。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莉莉夏原本黯淡的脸色逐渐恢复了光彩，仿佛被流下的泪水彻底洗刷了一遍。

只有比谁都要了解亚尔斯的变化的露姬，才有可能成功达成开导莉莉夏的艰巨任务。正因为她有能力感受到亚尔斯内心的孤独和艳羡，才能把同样的经验套用在相似的莉莉夏身上，进而透过实际的话语直接点醒当局者迷的莉莉夏。

对于不擅长反躬自省的亚尔斯来说，这无疑是一项不可能达成的任务。

他一边在心里赞叹着娇小少女的惊人壮举，一边泰然自若地向莉莉夏开口说道：

「你别去想多余的事情。从今以后，你只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该从哪里重新出发，又该如何迈出新的一步，这些事情你都可以慢慢思考，反正你现在有的是时间吧？」

莉莉夏闻言，先是用力地阖上自己的眼睛，把眼里剩余的泪水全都挤了出来，然后才接着开口回道：

「说得也是呢。毕竟我还得负责亚尔斯同学的监视工作，暂时没办法离开第二魔法学院。」

只见莉莉夏眨着濡湿的睫毛，倏地换上一副笑脸盈盈的表情。

亚尔斯则是顺着平常的习惯，将手伸过肩头，轻轻地按在她的脑袋上。

「……嗯。」

莉莉夏这次没像上次那样出现害怕的反应，而是仿佛在感受什么似地好半晌都没说话，片刻过后，才朝亚尔斯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亚尔斯轻轻地叹了口气之后，立刻向两名少女宣布道：

「好啦，继续上路吧。我们直接找希瑟妮娅算帐去。」

「欸，等一下！所以你说我们要去王宫，指的是要和元首当面谈判吗！？我可没听说这件事情啊！」

莉莉夏顿时惊慌失措地追问了起来。只听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似乎已经恢复到平常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我确实只说过我们要去王宫呐。不过，这件事情已经定了。因为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是的，只要是亚尔斯大人决定的事情，我一定会追随着您！」

在露姬豪气的大力附和之下，亚尔斯再次以破风之势迈开了脚步。

「啊……还是由我来背莉莉夏同学吧？」

露姬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样好像不太对，这句嘀咕却被亚尔斯干脆地无视了……

第十三卷 第73章「如影之物」

且将时间倒回几天之前，也就是亚尔斯介入斐培尔家的战斗、放莉莉夏逃跑之后的那个时间带。

在斐培尔家的宅邸里，首席管家榭路巴和侍从长西托荷玛，一起被召集到当家芙萝婕的书房。

事实上，芙萝婕当年决定聘用榭路巴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是就连她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居然会在将近三十年后才到来。

而且当这个时刻真的到来时，或许是整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芙萝婕意外地没有太多惊讶的感觉。

至于榭路巴当然是一个劲地向芙萝婕谢罪。因为自己不仅招引来了维克塔这样的危险分子，在那之后还擅自把莉莉夏的处置权交给亚尔斯，任由他放跑了这名胆敢闯入斐培尔家的暗杀者。

然而，芙萝婕却是一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样子，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榭路巴的道歉。

「亚尔斯先生应该有他自己的打算。既然那名少女是【亚菲鲁卡】底下的人，那么他多半就是被卷入与之相关的麻烦事了吧。总而言之，榭路巴，你先把头抬起来，我们主仆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说到底，我们都知道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我之所以持续扩建斐培尔家的战力，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应对这一天的到来。」

「夫人所言极是。我由衷感谢您的宽容大度。」

看着再次恭敬地弯腰鞠躬的榭路巴，侍从长西托荷玛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说道：

「容我多嘴一句，夫人，那女孩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对手，她的每一步几乎都摊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与其说她是潜入斐培尔家执行暗杀任务，不如说是天真无知的小朋友在玩捉迷藏。榭路巴先生也真是的，这种程度的入侵者，交给赫诗朵和埃伊朵处理就绰绰有余了吧？」

只见她的嘴唇上扬得更加明显，也不知道是忍俊不禁还是单纯的嘲笑。

听完西托荷玛这番话，榭路巴只是淡淡地回应道：

「不，如果交给那两个人处理的话，她们肯定会马上杀了对方吧。再加上那名暗杀者和我一样，都是以魔力钢丝作为武器的人……」

榭路巴的眼角微微垂了下来，表情也跟着变得柔和了几分。那名「刺客」是和忒丝菲娅年纪相仿的少女。她那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战斗技巧，以及明显还不够成熟的临场判断，甚至令榭路巴有种想要捻须微笑的感觉。事实上，如果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此时的榭路巴完全就是个笑呵呵的慈祥老爷爷。不过，他当然不是为了寻开心才亲自出面和莉莉夏周旋。证据是芙萝婕也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的判断非常正确。我们不能放着如此显而易见的疑点不管，因此你特地亲自出马，好摸清楚『后面的人』。」

「诚如夫人所言。在实际和对方交手过后，我的确明白了许多事情。那名暗杀者少女的魔力钢丝技术，很有可能是米尔托莉雅·特利斯汀所亲自传授的。」

「她是你还待在【亚菲鲁卡】时的另一位首领吧？」

「是的，只是我没想到她居然还在人世。无论如何，虽然这么说有些僭越，但从亚尔斯大人的模样来看，由我出面应对那名暗杀者少女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榭路巴有些意在言外地如此说道。即使撇开女婿候选人这一点不说，芙萝婕对亚尔斯这名少年也是格外青眼相加。榭路巴敏锐地看出了主人的心思，为了避免双方的关系出现微妙的裂痕，于是特地把莉莉夏的处置权让给了亚尔斯。

除此之外，既然米尔托莉雅·特利斯汀也牵涉其中，随便杀死这名稚嫩的刺客就不是明智的选择了。

「的确是呢。虽然事情会变得有点复杂，但最好还是放这名暗杀者一马──假如你是这么判断的话，那么我也没有任何意见。好啦，榭路巴，你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报告吧？」

这对主仆有着长年的默契，即便榭路巴没有真的说出弦外之音，芙萝婕也能明白他内心想说的事情。果不其然，只见榭路巴微微垂下眼睛，开始补充他认为最重要的情报。

「虽然这是尚未得到确证的情报，但是这次的风波似乎和『某位大人』脱不了关系。」

「……你这种说法，是指那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元首大人啰？倘若是这样的话，那的确一切都说得通了呢，这一连串事件发生的时机未免太巧合了一点，我们和威穆琉纳家的【贵族仲裁】一事也是如此。这么说起来，榭路巴，你查出【亚菲鲁卡】和威穆琉纳家之间的关系了吗？」

芙萝婕的行事风格一如平日，直截了当地向榭路巴抛出了关键问题。

「这一点目前正在调查当中，只是详细情形我还未能完全掌握。还有关于昨晚的另一名入侵者……说来惭愧，那位名叫维克塔的男子是我的旧识，我也针对他做了一番调查，因为他似乎是从某处监狱里逃出来的囚犯。然而，顺着这条线调查到中层街区之后，所有的线索在【赫兹希拉姆】一带就中断了……」

在人类的生存区域里，中层街区属于一般市民居住的地区，【赫兹希拉姆】就座落于这个区块。那是一座荒凉的乡下小镇，居住人口自然也非常稀少，几乎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当地甚至还保留着大量的木造民宅。真要说这座乡下小镇有什么卖点的话，大概也只有古色古香的感觉了吧。

「【赫兹希拉姆】啊……别说是可疑的火药味了，那个地方一直处于与世无争的状态吧？我听说因为人口稀少的关系，那里的治安似乎相当稳定。然后呢？」

「根据最早的报告，有几名可疑分子出现在了那座小镇，而且都是身手不俗的高手……我没说错吧？西托荷玛侍从长。」

被榭路巴点到名的西托荷玛，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接着说：

「是的，正如榭路巴先生的报告。我们确认到五名形迹可疑的男女，这是他们从旅店走出来时拍下的影像。」

西托荷玛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将一张画质模糊的照片放到桌上。

「生存区域里居然还残存着如此危险的亡命之徒啊。咦……！！」

芙萝婕先是眯起眼睛，接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正如夫人所注意到的，这个女人察觉到了摄影者的存在。从拍摄角度和清晰程度来看，摄影距离大约在两百公尺左右。」

「能在这种距离下察觉到异状的人可不多呢。」

「这个女人的名字是『蜜儿·欧斯泰卡』，是身上背了几十条人命的重度魔法犯罪者。根据治安军的资料库记载，由于她在逮捕过程中激烈抵抗，因此最后只能直接将她当场击杀。」

西托荷玛淡淡地陈述了这一段事实。

「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呢。你们说调查的线索在这里中断了，换句话说就是那么一回事啰？」

「是的，我托人找了在中层街区活动的情报贩子，可是对方在传来这张照片之后就此音信全无。夫人，需要我去调查军方本部的资料库吗？」

虽然西托荷玛说得轻描淡写，但入侵资料库当然是违法的行为，芙萝婕立刻摇了摇头。

因为结果显而易见。如果是这种级别的重度犯罪者，在军方本部所管理的资料库里，要不是记载着和治安军一样的情报，不然就是根本没有这个人的相关资讯。

而且关于这些重度的魔法犯罪者，近年来有个甚嚣尘上的古怪传闻。这则传闻的具体内容是这么说的：大约从十几年前开始，军方开始严格控管讯息的流通，那些犯行和魔法有关的重大犯罪者，在落网之后几乎没人知道他们被怎么处置。据说其中有不少被官方宣布已经死亡的人，其实基于某些理由，仍存活在这个世界。

然后，这些魔法犯罪者的资料并非掌握在军方手中，而是由七国全体所共同拥有，甚至为此建立了一套独立的管理系统。至于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采取这种做法，传闻的后半部分给出了问题的答案：据说这群犯人全被暗地集中起来，接着被统一送往生存区域外。

当然，主事者不可能配发武器给这群犯人，因此被扔到外界的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尽管可以把这想成是一种拐弯抹角的死刑，可是特地采取如此危险的做法实在很不合情理，因此这则传闻的可信度自然遭受许多质疑。

直到方才为止，芙萝婕对这则传闻也抱持着怀疑的态度，然而──

「蜜儿·欧斯泰卡……早该死去的魔法犯罪者不仅还活在人世，甚至还在中层街区和朋友开了庆祝出狱的派对？就算要放死者到阳间走动，应该也有正经一点的人选吧？居然偏偏挑中了这样的犯罪者，老天爷真是搞错了奇迹的使用方式呢。」

芙萝婕语带讽刺地吐出这番话。就在这个时候，榭路巴突然喃喃自语道：

「话说回来，芙萝婕夫人，您曾经听说过这件事情吗？据说外界有一座过去暗中兴建的秘密监狱。」

「的确有这么回事呢……记得它是叫【特洛伊监狱】。虽然我一直认为那只不过是谣言而已。」

芙萝婕秀眉微蹙，叨念出那座监狱的名字。

「是的。不过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或许那座监狱真的存在……如果我们假设维克塔就是被关押在那座监狱里，或许就能找到那条线索，把这一连串不可解的古怪事件和死者复活的奇妙状况串联在一起。话虽如此，如果那座监狱真的座落于外界，那应该没有人能成功逃离那里才对。」

「不过，如果【特洛伊监狱】真的存在，那代表它同样是由人类所建造和管理的场所，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了吧？当然，希望这一切都只是我们杞人忧天。」

芙萝婕暂时陷入了沉思之中……不一会儿工夫，榭路巴便从主人的表情察觉出她已经拟订好了方案。

身为女中豪杰的芙萝婕·斐培尔，一旦心意已决，便会雷厉风行地展开行动。

「我们也开始行动吧。虽然我本来觉得时机不对，但是情势或许意外地对我们有利呢。西托荷玛，向元首大人释出消息的工作就交给你了。记得要尽可能地故弄玄虚，没问题吧？」

「谨遵夫人吩咐。」

西托荷玛垂下眼睛，毕恭毕敬地向芙萝婕行了一礼。

顺带一提，像这类对外的情报工作，主要是由西托荷玛负责执行。榭路巴虽是斐培尔家资格最老的仆人，但他主要负责接待客人和掌管宅邸内的大小事务，同时也兼任当家的护卫人员和参谋的角色。

而西托荷玛在担任侍从长一职的同时，也扮演着类似大总管的角色。因此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负责管理府内仆人的反倒是她，而不是榭路巴。

身为首席管家的榭路巴当然也会参与仆人的面试，不过后续的管理教育则是属于西托荷玛的职务范围。

西托荷玛和榭路巴一样，都是对芙萝婕忠心耿耿的侍从。只要是芙萝婕交代下来的工作，她总是能不带私情地达成使命，因此芙萝婕对她也是信赖有加。

「那么，夫人，我就先行告退了。」说完这句话之后，西托荷玛便以不逊于榭路巴的优美动作转身离去。

「西托荷玛侍从长，我之后要向你借几个人一用。」

榭路巴忽然朝着即将走出房间的西托荷玛喊了这么一句。

「榭路巴先生，她们本来就是您带来的人，您不必跟我客气。」

「虽说她们接受了战斗训练，但她们同时也是在宅邸工作的一员。我要是擅自把她们抽调过来，搞不好会导致你那边的工作出现人手不足的状况。」

听完榭路巴的顾虑，西托荷玛那张有点下垂眼的脸庞加深了几分笑意，随即简洁有力地说道：

「榭路巴先生，恕我失礼，您打算从我这里借调的『援军』，是指赫诗朵和埃伊朵等接受过战斗训练的女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原本就不会分派太过细腻的宅邸工作给她们喔。瓶瓮、绘画、地毯、高价家具、各种餐具……林林总总加起来，她们至少毁了一百样以上的精品。」

「……即使在接受你的指导之后也没有改善？」

「没错。榭路巴先生您还真是独具慧眼呢，居然能够发掘出这么多笨手笨脚的女孩子。」

「哎呀呀，我可真是无地自容啊。毕竟她们的出身条件都不怎么好，再加上我以前干的又是那种差事，看来还是有许多尚待加强的地方。」

榭路巴有些悻悻然地抚弄着自己的白须，不过西托荷玛云淡风轻地说：

「不不不，毕竟夫人同时希望『进一步扩充』斐培尔家的战力，只不过也不能因此导致斐培尔家的家计出现问题。以她们现阶段的表现来说，我只能让这些女孩专心从事适合自己的工作。」

从前几天的袭击事件来看，赫诗朵和埃伊朵似乎也会承担宅邸的打扫工作。但是她们平日都会格外留意，尽可能避免和突然上门的客人或忒丝菲娅正面接触。从这一点来看，两人被赋予的职务不是「打扫兼警备」，而是百分之百的「警备」人员，所谓的「打扫」只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

「另外，为了榭路巴先生的名誉，请容我补充一句：除了警备工作以外，这些女孩其实还是有其他做得来的工作。像是运送堆满餐具和日用品的手推车，或是搬运重物这类很需要力气的粗活，这些女孩的存在真的帮了我大忙。」

「这样啊，非常感谢你的费心。」

榭路巴当初之所以会收留这些女孩，当然是为了进一步扩充斐培尔家的战力，同时也希望借此培育出自己的接班人选。他原以为这些女孩多少也能胜任府内仆役的工作，但她们在战斗以外的事务上似乎没能帮上什么忙。

西托荷玛没再理会眉头深锁的榭路巴，自顾自地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好啦……榭路巴，你也该回过神来了吧？」

「是的，芙萝婕夫人。」

「呵呵，没想到你也有感到棘手的时候啊？话说回来，你刚才那副悻悻然的表情真是太绝了……！呵呵，能让身经百战的你露出这种表情，在我们斐培尔家也就只有西托荷玛一个人呢。」

「哎呀呀，我真是无言以对啊。」

「你用不着放在心上。无论是赫诗朵还是埃伊朵，你所带过来的这些女孩，其实都表现得相当不错喔。说到底，虽然宅邸内部的整洁也相当重要，但是警备方面如果不够完备，我这个做当家的也没办法安心入眠。

只是说起赫诗朵和埃伊朵这两个孩子，她们要是能稍微亲切一点，别总是板着脸孔的话，我就可以让她们在菲娅身边伺候她了。现阶段只有米纳夏一个人能不必担心露出马脚。不过等到菲娅再长大一点，或许就可以向那孩子说出真相了。」

「夫人所言甚是，我也打算让她们从露出自然一点的笑容开始做起。」

「这件事情用不着那么急。毕竟这个月还有维修工程要处理，墙壁、窗户、房门……有一大堆东西都等着我们修复呢。」

「说起这件事情，又教我无地自容了，唉～」

榭路巴很罕见地叹了一口气。虽说一切都是为了逼出入侵者，但是赫诗朵因此摧毁了好几道房门和窗户。

由于负责指挥这场行动的人是榭路巴，因此这笔帐最后还是算到了他的头上。只是他心里也不禁觉得有些冤枉，毕竟以赫诗朵和埃伊朵的实力来说，她们大可采取更加干净俐落的处理方式。

「我刚才也说过了，你用不着放在心上。我可以用过去担任教官的经验告诉你：物质上的些许损失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新人的成长才是比什么都重要的收获──虽然她们两个的新人期真的很长就是了。这么说好了，那种勇猛果敢的行动力，不正是她们两人最大的魅力吗？」

「夫人如此宽大为怀，我实在是愧不敢当。不过，还请您别把这些话告诉她们。要是她们会错意的话，只怕会引发更多的麻烦事。」

「呵呵，她们的脑袋也没那么差吧？好啦，这事就先不提了。所以说，榭路巴，你这次也会亲自出马吧？」

这个突然被提起的话题，跟他方才提起、要向西托荷玛借用战斗要员一事有关。

「是的。虽然昨天不得不卖亚尔斯大人一个面子，但是一码归一码，尤其是他们擅闯斐培尔家这笔帐一定得算清楚。我应该要庆幸事情发生在『这个时候』，我的这身老骨头还没有完全不听使唤呐。」

「正是如此。那么，你就尽管带走那些足以击溃【亚菲鲁卡】的战斗女仆吧。如果能够彻底斩断与其切不断的孽缘，对你来说或许也不啻为一次大好机会。另外，虽然我们不清楚元首大人在打什么算盘，但是我们其实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只要我们坚称自己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哪怕是在风雨飘摇的动荡局势中，也能站稳脚跟前进吧。」

透过释出逃狱者的情报和行踪，芙萝婕打算借此向元首阵营卖个恩情。希瑟妮娅如果愿意买帐，自然最好不过了。

对于芙萝婕的这番盘算，榭路巴则是略有几分担心地说道：

「不过，【亚菲鲁卡】毕竟是前代元首大人的心腹组织。在很多情况下他们都享有特殊的待遇，因此实在是说不准元首大人会采取什么立场。若是贸然出手，即便斐培尔家贵为三大贵族，也很有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榭路巴已经决定真到紧要关头的时候，他会主动公开自己沾满鲜血的过去，并且辞去管家一职，独自面对此事。因为只要自己原为【亚菲鲁卡】成员的事实公诸于世，事情就和斐培尔家不再有任何关系，纯粹是自己和【亚菲鲁卡】之间的恩怨。

「榭路巴，我知道你是为斐培尔家着想，但是我打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喔。我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威胁到斐培尔家的人，而你早就已经是我们斐培尔家的一分子了。『平等对待每位仆役』可是我们家的家训啊。而且我听说讨厌血腥味的希瑟妮娅大人，和满手鲜血的【亚菲鲁卡】早已分道扬镳。既然如此，【亚菲鲁卡】等于是一具缺了脑袋的尸体。就算我们彻底打垮【亚菲鲁卡】，也不过是终结了一个早已没有生命的组织而已。」

「既然夫人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榭路巴只是低下头去，简短地如此说道。

「更何况，只有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三流贵族，才会没随时做好向不法之徒开战的准备。」

芙萝婕一脸无畏地笑了起来。

然而，榭路巴的心底还是有一丝不安。

虽然芙萝婕确实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榭路巴觉得她似乎有些小看了希瑟妮娅这位元首。希瑟妮娅拥有远超年龄的智慧和心计，世人都承认这位元首有着非凡的治国才干。相比于那些马齿徒增的老狐狸贵族，希瑟妮娅的政治手腕只能说更加精明狡猾。因此，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灾祸降临到斐培尔家头上……

「……那么，我必定不辱使命。」

榭路巴简洁地宣誓自己一定会达成任务。

这将会是一次铤而走险的任务，如果最后未能取得任何成果，那么风险和回报简直不成比例。

「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榭路巴，虽然我想你也很清楚，但可别忘了接下来还有【贵族仲裁】在等着我们。威穆琉纳家和【亚菲鲁卡】似乎也不是毫无瓜葛，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搞不好能让局势倒向我们这边。无论如何，你总不会让我们在少了你和菲娅的情况下迎战威穆琉纳家吧？」

「夫人的话我明白了。」

这句拐着弯叮嘱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的话语，让榭路巴再次体认到芙萝婕这位当家不愧是军人出身。

「那么，宅邸的警备工作该怎么安排呢？我是想说让赫诗朵或埃伊朵其中一个人留守于此。」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你不必有任何顾虑，尽管把她们两个都带走没关系。这是我的命令。说到底，【亚菲鲁卡】这次盯上的目标是你，而不是我。就算我误判了情势，【亚菲鲁卡】真的再次派人袭击这里，你也用不着替我们担心，我会让西托荷玛去处理入侵者。而且虽然我已经从第一线退下了，但我可自认还宝刀未老喔？再加上你都亲自找上门去向他们『问安』，【亚菲鲁卡】的人忙着招呼你都来不及了，怎么还会有闲功夫派出另一支别动队呢～？」

「我明白了。」

看着斐培尔家当家的从容笑容，榭路巴有些放心地叹了一口气，再次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身为管家的他在尽完最大的礼数之后，就这么从芙萝婕的书房退了出去。

准备工作大约用掉了两天的时间。终于，在第三天太阳西斜的黄昏时分……

斐培尔家笼罩在一股森严的氛围之中。然而，现场却安静到有些诡异的地步，完全没有这类场合常见的急迫感或紧张感。穿着平常那套管家服的榭路巴，脸上挂着十分沉稳的表情，转头看向排列在宅邸玄关前的那批成员。

只见六名战斗女仆整齐划一地列队站在那里。她们身上都穿着类似女仆服的服装，不过配色一律都是暗色系的风格。

因为衣服底下要用来藏匿暗器，所以每个人都选择了较为紧身的战斗服。虽然榭路巴为她们准备的是适合打斗的服装，但是这些衣服还是带着几分花俏，因此看起来和他过去所属的执行部队──从前的【亚菲鲁卡】──可说是大异其趣。

在斐培尔家的战斗女仆当中，这六名少女是榭路巴的重点栽培对象。除了纯粹的对人战斗技术以外，她们同时也精通各种杀人技巧。

尽管榭路巴并不认为会真的有大规模实战的机会，不过为了因应谍报活动和特殊状况的战力需求，他还是招收了一批天资足够的少女，亲自加以训练。

虽然这些少女都不是性格扭曲之人，但是她们皆出身于国内的贫民窟或贫困阶层……从小就生长在道德沦丧的恶劣环境之中。为了生存而杀戮、为了生存而偷窃，每天都为了生存苦苦挣扎。被榭路巴带进斐培尔家的这些少女，全是曾经过着朝不保夕日子的苦命孩子。

对于榭路巴来说，如今的她们已经和忒丝菲娅一样，都是犹如自己孙女一般的存在。只是在这朝夕相处的几年时间里，她们之中的多数人还是罕有露出笑容的时候，榭路巴对此也无可奈何。

（姑且不论服装的部分，以年轻女孩的标准来说，她们实在是少了点青春活力呐。等这次的风波告一段落之后，就来对她们展开自然露出笑容的特训吧。）

榭路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在心里碎碎念了几句，随即再次扫视站在自己面前的六名战斗女仆，说道：

「好啦，我们也该出发干活去了。按照当家大人的意思，绝对不能放过胆敢进犯斐培尔家的无知狂徒。话虽如此，这次的事情也可说是肇因于我的私事，只是要劳烦你们几个人陪我走一趟了。」

「我等愿为榭路巴先生和芙萝婕夫人效劳。让我们面带笑容地展开杀戮吧？」

率先答话的是赫诗朵。紧接着，埃伊朵也眼神空洞地接在她后面说道：

「只要是敌人就全都宰了。榭路巴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你居然会主动发问，这可真是稀奇呢。」

「上次那个操使钢丝的半吊子，要是又遇上该如何处置？侍从长也很生气，说下次绝对不能放过她。」

「你那支离破碎的说话方式还是改不过来呢。我都不知道唠叨你多少年了呐。」

榭路巴苦笑地看着两名少女。在全体的战斗女仆当中，赫诗朵和埃伊朵是战斗力格外出众的两大高手，可是她们缺乏情感和人性的问题也比其他人更加严重。

「这么说吧，我当时的确把她交给突然现身的亚尔斯大人处置，但说到底，我也只是看在亚尔斯大人的面子上才放她一马。如果她再次与我们为敌的话，不必客气，直接杀了她就是。」

贵族的宽恕不会再有第二次。若是那名暗杀者少女胆敢再犯，哪怕她是前同僚米尔托莉雅的弟子，他也绝不轻饶。榭路巴在第一次放跑莉莉夏的时候，就已经果决地做出了冰冷的判断。

毕竟战场可不是那么天真的世界，死神不会每次都好心地收回抵上喉头的利刃。

「『你』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异议吧？也罢，让我们祈祷事情不会演变到这一步。」

榭路巴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重新戴好象征性的白手套，转过身去，背对着战斗女仆喃喃说道：

「前几天的小打小闹，纯粹只是暖身运动而已……接下来才是正式回归第一战线，我都忍不住有些手痒了呢。那么，我们就出发狩猎去吧。」

不久之后，暮色逐渐染黑了大地，即将沉入地平线的阳光只剩下暗红色的余晖。

在这个天空昏沉睡去、人们休养生息的时刻，正是暗杀者展开行动的最佳时机。

夜晚才是暗杀者的舞台。

仿佛没入阴郁的夜色之中，奔向夜幕的七道黑影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众多机缘巧合的作用之下，斐培尔家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成功地掌握了【亚菲鲁卡】的动向。

从理论上来说，【亚菲鲁卡】在政治上是犹如幻影一般的幽灵组织。再加上这支曾经恶名昭彰的暗杀部队，一度和众多叛乱分子一起被埋葬在历史的黑暗之中。

因此在如今的亚鲁法国内，只有极少数的人──元首、贵族、军方高层──知晓这个组织的存在。就连【亚菲鲁卡】这个名字，也已经在国内政治的舞台上消失多年。

时隔多年以后，曾经被称作「【亚菲鲁卡】的血刃」的自己，不仅再次听到了这个幽灵组织的名字，甚至还要亲自剿灭过去的老东家……在榭路巴的眼中，这一切或许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吧。

（只是话说回来，该说【亚菲鲁卡】是鬼迷心窍了吗？难道是因为再也不想活在黑暗的世界里，就误以为自己能够重新走在阳光之下？）

此刻的榭路巴正和麾下的战斗女仆监视着某个地点。那是位于杂木林中约五十公尺见方的区域，周围都被高大的树木包围起来，让外面的人很难一窥究竟。而孤立在林中的那栋建筑，正是以弗琉斯埃文为首的利姆弗杰家族其中一座宅邸。

这座宅邸所矗立的这片绿色地带，恰好将中层街区和富裕街区阻隔开来。这不是人工栽培出来的绿化植被，而是和外界一样的野生植物，是墙内世界少数仍保有自然样貌的地方。

虽然这里的植物密度完全无法和外界相比拟，但是榭路巴等人都受过秘密行动的特殊训练，要隐藏起自己的身形和气息完全是绰绰有余。原本是用来遮挡外部视线的树丛，也很讽刺地为他们这样的潜入者提供了绝佳的藏身之所。

这里插句题外话，榭路巴之所以如此精心打理斐培尔家的庭院，最主要的考量也是为了避免让不肖之徒逮到可乘之机。尤其在靠近宅邸的周围，他绝对不会配置容易成为死角的高大树木或茂密树丛。因此，在榭路巴这样的行家眼中看来，理论上是【亚菲鲁卡】据点的这个地方，在警备工作方面实在太马虎了。

（真是世风日下啊，【亚菲鲁卡】已经大不如前了呢。就连哨兵的水准也完全不行了。）

榭路巴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但他依旧没有泄漏出半点气息。而在他和麾下战斗女仆上方的树梢上，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挣扎。

只见一名男子被吊在粗壮的树枝上。这位可怜的哨兵被榭路巴的魔力钢丝勒住脖子，一张淤血的脸庞肿胀得像石榴一样，双手十指疯狂地挠抓着自己的脖子，脸上露出痛苦不已的表情。

尽管他不停地张阖嘴巴试图说话，可是被完全阻断氧气供应的喉咙，只能发出一阵「咻咻」的空洞气音。

看着在半空中苦苦挣扎的男子，榭路巴稍稍放松了勒住他喉咙的魔力钢丝，接着说道：

「好啦，我有几件事情想要请教你，能麻烦你回答我的问题吗？」

「嘎、唔咕……啊咿……」

尽管这名已经快要喘不过气的男子，拚了命地想要解开魔力钢丝的束缚，可是他甚至连魔力钢丝在哪里都摸不着。

就在这个时候，男子强行转动满是血丝的眼睛，用犹如丧家之犬的眼神看向榭路巴，仿佛在恳求他放自己一马。

「…………」

面对男子的求饶眼神，榭路巴不禁微微皱起眉头，用更加冰冷的目光看着他说道：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在乞求我饶你一命吧？我改变主意了，我还是别问你了吧。你要是给出什么没用的答案，反而会让我更加失望。你好歹也是【亚菲鲁卡】的一员吧？给我有点骨气啊，小伙子。」

伴随着响彻五脏六腑的骇人声音，男子就这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见他突然无力地垂下脑袋，从张开的嘴巴里可以看到变成紫色的舌头。

「榭路巴先生，我这边也解决了一个。」

赫诗朵仿佛把猎物带回主人身边的猎犬，拖着一名壮汉的后颈走了过来。刚收拾掉这名敌人的她，不仅呼吸没有一丝紊乱，就连表情也全然没有变化。

赫诗朵的脸上一如往常地读不出任何感情，就连对榭路巴的敬称也只像是应付。既然如此，榭路巴要指望这个冷淡的少女说出更多话也没用吧。

「辛苦了，赫诗朵。看来你一个人就能摆平他们全部了呢。」

「小意思。」

虽然这只是用来暖身的序盘战，但已足以推算出【亚菲鲁卡】现有的战力水准。只不过，榭路巴也没想到事情居然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利姆弗杰一族的宅邸，并没有全都座落在同一个区域里。毕竟他们从事的是无法搬上台面的家业，五个分家的宅邸分别落于亚鲁法国内各地。榭路巴之所以能够确定这座宅邸才是真正的大本营，是因为前面提过的情搜工作出乎意料地顺利之故。

榭路巴先是派出手下去监视事先锁定的几座宅邸，接着只要看哪座宅邸对芙萝婕放出的诱饵有最明显的反应，那里八成就是作为【亚菲鲁卡】骨干的弗琉斯埃文家老巢。这个计策果然生效了，其中一座宅邸的反应格外激烈。榭路巴一行人收到通知之后，就立刻赶到了这座宅邸周围，并马上解决了放风的哨兵。

榭路巴只是使出了最基本的佯攻战术，这些哨兵就全都傻乎乎地自投罗网。榭路巴一行人犹如守株待兔的猛兽，轻而易举地把他们全部吃干抹净。

（不过……这还是有点不对劲呢。再怎么说，都未免太不费吹灰之力了。）

榭路巴长年累积的直觉嗅到了危险的信号。虽然他一开始还认为是【亚菲鲁卡】真的已经大不如前，但是大本营的警备松懈到这种程度也太奇怪了。刚才收拾掉的那名【亚菲鲁卡】成员，无论是服装、脚步、身法，都不像是受过暗杀训练的样子。别说他全身藏不住的杀气了，搞不好他还会大剌剌地呛别人「老子可是【亚菲鲁卡】的成员」。

「埃伊朵还没回来吗？」

就在榭路巴微微蹙起眉头的下一瞬间──

「我回来了。」

埃伊朵本人从黑暗之中悄然现身。

即便她身上穿的是一整套暗色系的装束，依旧可以看到衣服上沾满了触目惊心的无数血迹。这并不是因为埃伊朵经历了激烈的生死搏杀，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在杀人的时候有个奇怪癖好。

「埃伊朵，就叫你别在杀人之后拿尸体取乐了。」

站在榭路巴的立场，他实在不得不指正埃伊朵的行为。若是要以暗杀为生计，就必须迅速确实地完成每一次的工作。

很罕见地，即使在战斗女仆中也格外木讷寡言的埃伊朵，被榭路巴这么一斥责，便心虚地别开视线，接着又以一闪而逝、几乎难以察觉的开朗表情说道：

「我有把尸体埋好。」

「问题不在于这里。话说回来，你确定对方是【亚菲鲁卡】的成员没错吧？」

「……啊。」

在迟疑了零点一秒之后，埃伊朵露出了像是在说「我忘了」的茫然表情。榭路巴忍不住一脸难以置信地继续追问：

「你没有好好确认吗？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呐。」

「应该不会错。那是个有本事杀人的家伙，因此铁定错不了。」然而埃伊朵却丝毫不为所动地补上这句话。

「这样啊。好啦，这下子我们已经干掉对方好几个人，再来就看他们对我们的挑衅有什么反应了。」

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环境中，榭路巴的视野依旧能够敏锐地捕捉一切。他就这样目光如炬地观察着对面宅邸的动静。

「哎呀！看来比我预期得还快呢。」

就在榭路巴话音方落的那一瞬间，他麾下的一名战斗女仆已经中了一记扫堂腿，连做出反应都来不及，就被人按住脑袋、砸向地面，发出了宛如岩石互相激烈碰撞的沉重声响。

「！」

赫诗朵和埃伊朵都被这声巨响吸引了过去，因此慢了半拍才对突然从身边冒出来的袭击者做出反应。

虽然她们立即交叉双臂护在身前，但一股骇人的冲击力还是同时将两人打飞了出去。

赫诗朵勉强扎起马步稳住身形，可是这股冲击力实在太过猛烈，让她的双脚在地面上拖曳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就这么后退了好几公尺的赫诗朵，最后猛地抬起头来，用力蹬地一踩，试图强行抵消身上的冲击力。只见她在空中一阵翻飞之后，这才落地并站稳脚步。

至于同样被打飞到半空中的埃伊朵，则是直接一把抓住了附近的树干，有惊无险地稳住了失去平衡的身体。

「噢？」

然而，唯独榭路巴还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背着双手冷静地打量着这名发动奇袭的敌人。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眼神桀骜不驯的金发男子。

榭路巴对这张脸孔很有印象──那不过是前些日子的事情，当时他刚解决了袭击斐培尔家的前同僚维克塔，这名金发男子就突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只听金发男子用和之前一样的烦躁语气冷笑道：

「本大爷都已经特地通知过你，好让你有一些准备应战的时间，没想到你居然蠢到主动送上人头了啊？」

金发男子目光凶恶地怒视榭路巴，抬起一只手臂将手指关节扳得劈啪作响，仿佛在测试义手或什么机械装置的状态。

他刚才就是用这只手臂把赫诗朵和埃伊朵一起打飞出去，这名金发男子显然有着异于常人的恐怖力气。

这只手臂的表面隐隐缠裹着一层魔力，即使不凝神细看，也能清楚地察觉到魔力的存在，因此光是这一点就显得极不寻常。

（这是某种透过魔力强化身体的手段吗？可是在没拿武器的情况下，居然能有这等威力。）

无论榭路巴怎么搜索脑海中的记忆库，都找不到能够达成相同效果的类似技法。

（哎呀呀，这样一来的确连「道具」都不需要了呢。我原以为暗杀技术的发展已经到了瓶颈期，现在看来，还是有在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呢。）

榭路巴自顾自地得出这个结论，而赫诗朵和埃伊朵也若无其事地站回他的身后。

「确实身手不俗。假如我们的调查结果没有错误的话──我记得阁下是【亚菲鲁卡】的副官，厄尔文·阿里修提托先生吧？只不过，你要是误以为这是骑士之间的长枪决斗，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啊。明明只是单纯的捉对厮杀，居然说什么『给你准备应战的时间』，呵呵……失礼了。」

在榭路巴的耳中听来，厄尔文的这种说法简直就是小孩子在扮家家酒，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混帐东西……！」

厄尔文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再次在手臂上凝聚起不似暗杀者的庞大魔力。

「哎呀？你已经打算开打了是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真是太好了。厄尔文·阿里修提托，就请你直接死在这里吧。」

只见厄尔文愤怒地吊起眼角，一边把手指扳得劈啪作响，一边毫不掩饰地宣泄出自己的情绪。

「你这老不死的东西给我闭嘴！你的战斗方式早已全都暴露了！」

只听他用暗杀者不应有的巨大音量放声咆哮。就在下一瞬间，赫诗朵和埃伊朵的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了。

仅仅一个呼吸过后，飞跳到半空中的赫诗朵已经向厄尔文袭去，埃伊朵也从死角绕到他的背后。

两人以连厄尔文都未能察觉的鬼魅身法，实现了这一波堪称完美无缺的联手夹击。

「啧！！」

就在厄尔文意识到除了榭路巴以外，他的两名手下也是棘手强敌的下一秒钟──

「还给你。」

绕到厄尔文背后的埃伊朵，默默地将力量集中在手臂上。在肌肉倏地隆起的短暂蓄力动作过后，她倾尽全身的力气，凌厉地横扫出手臂。这记手刀完全凭着一股蛮力，锋利度等条件则不在考虑范围内。

厄尔文立刻扭转身躯，不是直接用手臂硬挡，而是试图用缠裹着魔力的手臂架开这记手刀。

因为他在刹那之间察觉到，这记手刀其实夹带着排山倒海的恐怖威力。

果不其然，即便厄尔文架开了这一击，他的肩膀还是被冲击力震得险些脱臼。

厄尔文没有强行站稳脚步，而是任由身体顺着余势向后滑去，巧妙地卸掉了身上的冲击力道。饶是如此，他的脚下还是免不了一阵踉跄，而赫诗朵也紧接着逼上前来。

只见赫诗朵强劲地挥出藏在身后的手臂。在她以贯手架势刺出的五指上，装备着一组锐利的爪型AWR。

厄尔文用手掌格挡住这一击，并且在以指缝夹住爪型AWR的瞬间，顺势用力扭转赫诗朵的手腕。

赫诗朵本以为这一击已经得手，反而被厄尔文化守为攻，扭到手臂向上翻转。她没有强行抵抗这股旋转的力道，而是直接在空中翻身侧滚，就这样迅速地向后飞退而去。

原本被埃伊朵打得陷入劣势的厄尔文，因为成功化解了赫诗朵的致命一击，再次将局面扳回五五波的局面。两名战斗女仆再次和厄尔文拉开距离，脸上不仅没有任何懊恼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完全看不到情绪变化。

站在不远处观战的榭路巴，仿佛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噢？原来是武术啊。这可真是令人佩服，非常有意思的魔力使用方式呢。」

「你以为自己在看什么杂耍表演吗？该死的臭老头！」

厄尔文愤愤地咧嘴，随即摆出拳法家般的特殊架势。

看来缠裹在厄尔文手臂上的那层魔力，不单单能够用来强化所有的攻击手段，还可以随着摆出的手势切换自身型态，化作连魔法都能迎面弹开的铜墙铁壁。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榭路巴的魔力钢丝也难以轻易攻破防线。

然而，以上这些情况都建立在一对一单挑的前提。假如榭路巴、赫诗朵、埃伊朵在同一时间全力进攻，厄尔文再怎么厉害都双拳难敌六手。厄尔文很清楚自身能力不适合多人混战，自然非常明白眼前的局势对自己有多么不利。

「你们打算三对一吗？该死的下三滥！」

听到这句恨恨的咒骂，榭路巴只是微微一笑。

「你这话可真奇怪啊。我刚才不也说过吗？这只是单纯的捉对厮杀。话说回来，其实上次见面时我就在想了，以一个在黑暗世界讨生活的人来说，你这个人未免太多话了，而且没事就喜欢鬼吼鬼叫。你难道是看门狗还是什么动物吗？」

「少蹬鼻子上脸！」

正当厄尔文怒不可遏地准备上前动手的时候，他猛然回神，侧过身体做出闪避的动作。

「……唔。」

碰触到魔力钢丝的脸颊登时冒出一道红线，紧接着，一片鲜红的血液缓缓地从伤口渗了出来。

「噢？我本来以为至少会削掉一只耳朵，看来你的直觉相当敏锐呢。」

榭路巴用仿佛拍手叫好的语气挑衅道。

厄尔文的性格激情而张扬，一看就知道欠缺作为暗杀者的资质。因此瞄准他容易情绪激动的弱点，对榭路巴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战术。

「好啦，差不多也该和你说再见了。我们可不能花太多时间在你一个人身上。」

榭路巴微微使了个眼色，赫诗朵和埃伊朵登时一齐蹬地而起。

「这两个臭娘们！？」

在两人铺天盖地的夹击之下，厄尔文不由得错愕地叫出声来。因为两名战斗女仆不仅精通暗杀技巧，在武术方面的造诣同样不遑多让。非但如此，而且尽管厄尔文拥有那只特殊的魔力强化手臂，赫诗朵和埃伊朵在这场对打中仍明显占了优势。两人没有辜负榭路巴的慧眼赏识，展现出了淋漓尽致的对人战斗能力。

无论如何，在这场二对一的混战当中，三人的每一击都夹带着强劲的威力和速度，只要命中对手，就足以让人受到致命的伤害。

尤其是埃伊朵的攻击会随着出招次数提升威力，如今甚至已经达到足以粉碎魔物外壳的程度。不过她的这项能力会受到特殊条件箝制，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能够发挥出同样的威力。

双方以快到看不见的速度来回过招，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回荡在空气之中。榭路巴则是始终气定神闲地听着清脆的拳脚声。

顺带一提，单就格斗技术来说，赫诗朵比埃伊朵略逊一筹。因此为了弥补这样的差距，她的五指另外装备着作为暗器的爪型AWR。

（哎呀……看来这小子也不是一个劲地挨打而已呢。）

榭路巴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他在厄尔文的动作里感受到了古怪的气息。即便在单方面承受猛烈攻势的情况下，厄尔文似乎仍然在酝酿着足以逆转局势的一手。

而这个秘密恐怕还是藏在厄尔文的最大武器──那只缠裹着魔力的手臂里。

只是就算是榭路巴，也无法预料他会使出什么招数。

更何况在赫诗朵和埃伊朵狂风暴雨的攻势下，厄尔文竟有办法支撑这么长的时间，他的实力显然超出了榭路巴一开始的预想。

（至少这小子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呢。不过……这点本事还不足以让你可以见人就吠呐，小毛头。）

只见厄尔文逮住了一个空隙，一拳朝着埃伊朵的脸上砸去。

埃伊朵别过脸避开了这一拳，而她紧接着所使出的反击招式，足足有厄尔文刚才那一拳的两倍威力。

厄尔文倏地摊开手掌接下这一击，但他身上队服的袖子却被冲击力掀飞了出去。

就在同一时间，厄尔文露出察觉到异状的表情，倏地沉身下腰。

仿佛被炮弹直接命中似的，厄尔文的那只手臂猛烈地弹向后方，但他的身体没有受余波的威力影响，因此在脚步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之后，便立刻恢复了原本的战斗姿势。

「你这怪物！」

厄尔文当机立断地选择后退的直觉是正确的。他如果站在原地接招的话，那只手臂恐怕已经当场化为齑粉了。刚才那番急中生智，可说是只有武术专家才办得到的临机应变。只是在场上还有「另一人」的情况下，这样正面接招无论如何都会成为一步坏棋。

就在厄尔文抬起脸高声咒骂的同一时间，赫诗朵的爪子也从暗处的死角攻向他的右腋。那只利爪就这样不偏不倚地撕裂了他的侧腹。

「咕啊！」

厄尔文连忙翻身侧滚、拉开距离。赫诗朵完全不理会他的动作，自顾自地从黑暗之中一跃而出，一边清理着沾在爪子上的碎布和血肉，一边喃喃自语地低声说道：

「会是哪里呢？」

仔细一想，自从双方开战以来，这还是赫诗朵第一次开口说话。

「……！！」

赫诗朵的话音才刚落下，厄尔文便领会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的其中一只手已经无法自由活动了。

「中奖了。是右手呢。」

赫诗朵说出这句话时全无笑意，仿佛只是在核对答案。

厄尔文的额头渗出一片冷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右手完全使不上力，甚至连魔力都无法注入，简直像是被石化似的，整只手臂动弹不得。

这正是赫诗朵的暗器──爪型AWR【刻爪六道《Magdala》】的特性之一。

【刻爪六道】的中指爪子在划伤敌人之后，能够麻痹并封锁对方的肌肉组织和魔力经络。

只是这种『封印』效果每次都是随机的，而且每个对象最多只能「封印」一个部位。

除了四肢以外，五感也包含在「封印」的作用范围内。但由于效果随机，因此不一定每次都能占到便宜。毕竟在生死搏杀的过程中，即使少了嗅觉和味觉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重要性和视觉及听觉完全无法比拟。

非常幸运地，刚才的这一击所封印的部位，正是厄尔文的那只右手。对于全仗那只手臂发动攻势的他来说，这几乎可以说是致命性的毁灭打击。

「你是特地选用了中指的【畜生】吗？选得不错、选得不错。」

榭路巴颇为赞许地说道。

厄尔文的右手已经完全瘫软下来，只能无力地垂挂着左右晃荡。

强制遮断魔力和麻痹神经──这具爪型AWR虽然具备如此强大的效果，但相对地也有封印持续时间很短的弱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缺点存在。【刻爪六道】实质上是由五个AWR组合而成，而在穿戴上这具爪型AWR的期间，使用者只能施展出与其对应的有限魔法。换句话说，就是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五根手指上。因此照理说来，应该速战速决方为上策，但是……

榭路巴看着逐步逼近猎物的赫诗朵，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

（是啊，赫诗朵这孩子……）

赫诗朵的战斗风格是先设法削弱敌人力量，再一点一点地把猎物逼到无路可逃的绝境。

这是既可以称之为狡猾，也可以称之为残忍的狩猎方式。而在窥伺猎物动静的赫诗朵对面，无力地垂着右手的厄尔文则是气急败坏地咒骂起来：

「你这混蛋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咕噗！」

就在愤怒的厄尔文将敌意全放在赫诗朵身上的瞬间，察觉到有机可乘的埃伊朵像是鬼魅似地上前给了他一拳。

只见她先是阴恻恻地露齿一笑，接着便狠狠地挥出了拳头。

然而，这一拳的威力不若刚才那般威猛无匹。因此被一拳打飞出去的厄尔文，虽然唇角流下了一道鲜血，还是能够使力站起身来。

为什么埃伊朵的这一拳没能像刚才那样夹带着几乎可以说是疯狂的恐怖破坏力？这背后其实是有原因的。

埃伊朵是所谓的异能持有者，而她的异能是「将看到的攻击威力放大数倍重现」。具体来说，这项异能会推算眼睛所目睹的魔法威力，进而将其附加到埃伊朵本人的肉体上。

除了攻击魔法以外，即使埃伊朵看到的是防壁类的魔法，这项异能同样也能推算其中的魔力含量，将其转换成叠加在下一次攻击上的力量。由于厄尔文先前是以缠裹着魔力的手臂挥出拳头，因此自然就成了这项异能的绝佳目标。

只不过，这项异能是类似子弹那样的消耗品，若是想要再度使用，就必须重新「目击」其他魔法或夹带魔力的攻击，也就是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发动的被动技能。总而言之，这是一种极为奇特的能力。虽然从利用魔力的层面来说，埃伊朵的能力类似于普通的魔法师，但榭路巴不管听了多少次解释，还是不明白个中原理。

不管怎么说，赫诗朵和埃伊朵两人的个性都太过独特，就算让她们踏上魔法师之道也难成大器。因此这两名少女被榭路巴挑出来打磨其长处，每天都接受着犹如徘徊在鬼门关的严苛训练。

「该死！居然在我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上门找碴。你们这些混帐给我差不多一点！」

厄尔文再次情绪失控地发出怒吼，榭路巴则是冷静地观察着他的变化。

在榭路巴的视线彼端，厄尔文左手所蕴藏的魔力正在不断膨胀，眼角上吊的双眸因为愤怒而布满了血丝。

榭路巴凝视着厄尔文的眼睛，耐心地等待着那一刻到来……就在这一瞬间，他终于可以确定，厄尔文的意识已经完全转向了赫诗朵和埃伊朵。他先前还分神警戒榭路巴的理智已经荡然无存，所有的意识都被感情的洪流彻底淹没了。

现在正是擒住这头受伤野兽的绝佳机会。

「【黑绳】。」

榭路巴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不动声色地甩动了一下手腕。埋藏在地面上的无数魔力钢丝，在冒出地表的同时，自动交织成一股更粗的丝线。

只见这股丝线一阵蜿蜒起伏，笔直窜向了赫诗朵和埃伊朵的中间位置。紧接着，整条丝线染成了一片黑色，直径也膨胀到足有绳子的粗细。

这条足以轻易切开人类身体的丝线，正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袭向目标人物。

与此同时，赫诗朵和埃伊朵也正准备为这场战斗画上句点。

埃伊朵看着榭路巴近在咫尺的【黑绳】，并将它的「威力」投射到自己的右手。她的肌肉立刻发出紧绷的嘎吱声，呈现出宛如由钢铁打造而成的结实样貌。

然而……

「哎！？」

榭路巴大感意外地叫了一声。

原以为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厄尔文，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看穿并躲过了【黑绳】。

紧随在后发动追击的赫诗朵和埃伊朵，则是不为所动地分别使出了攻击。因为就算厄尔文躲过了榭路巴的【黑绳】，他肯定也会因此陷入空门大开的状态。

埃伊朵弯下身子，朝着厄尔文挥出一记上钩拳。即便厄尔文再次挡下这一拳，也不可能躲得过后续的一连串攻势。而且厄尔文要是敢用手臂接招，埃伊朵的这一击所夹带的威力，完全足以把他整个人连同手臂都砸成肉末。

至于从左侧切入的赫诗朵，则是压低了整个身子，以近乎紧贴地面的刁钻姿势挥出了【刻爪六道】。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几乎同时遭到了反击。

埃伊朵不仅被只剩下单手能用的厄尔文弹开拳头，甚至还挨了一记反击拳。她虽然勉强躲过了拳头的直击，但脸上还是留下了烧伤般的溃烂痕迹。

而赫诗朵的爪子还没招呼到对方身上，厄尔文已经一脚用力踩住她的手腕，接着顺势用另一只脚踢向她的胸口。

两名战斗女仆出乎意料地遭到反击，不过她们立刻重新调整好战斗姿势。

就在厄尔文准备进一步发动猛攻的时候，他的周围忽然蹦出了好几根魔力钢丝，铺天盖地的锋利寒芒顿时如雨幕般倾泻而下。现场刮起一阵凿穿地面、切碎树木的钢丝风暴。肉眼难以辨认的极细魔力钢丝，撕裂了周遭的一切有形物体。

然而，等到无数树木轰然倒地、大量树叶散落一地的时候……厄尔文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这得说是我的失算呢。我原以为他是那种狂怒之下就不会想到逃跑的性格。」

榭路巴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

（该说是我错估了这小子吗？话说回来，他最后的变化非常耐人寻味呢。）

从刚才的交战过程来看，榭路巴并不认为厄尔文的实力有明显高于赫诗朵和埃伊朵。而且榭路巴的钢丝攻击完全是出其不意，照理说厄尔文根本不可能来得及应对。

就在厄尔文陷入决定性劣势的当下，他忽然发挥出了远超自己实力的力量。榭路巴能够感觉到，厄尔文的所有能力值在那一瞬间突然急剧上升。

但就算是狗急跳墙，一个人也绝不可能一下子变得如此强大。

更别说厄尔文一直穷于应付两名战斗女仆的攻势，在这种连精神都无法保持集中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突然成长到足以扭转绝望局面的地步。

只不过榭路巴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知识库并不足以囊括大千世界的一切。毕竟就连那个像是奇妙拳法的战斗技术，对榭路巴来说也是未知的魔力操作技巧。

总之，目前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那电光石火的几秒钟里，厄尔文的速度确实凌驾于赫诗朵和埃伊朵之上。而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实在过于强烈，导致榭路巴没有马上命令两名战斗女仆去追消失的厄尔文。

片刻过后，逃之夭夭的厄尔文已经完全没了踪影，赫诗朵和埃伊朵同时转头看向榭路巴。她们应该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但脸上都没有流露出懊恼的神色，只是面无表情地等待下一道指示。

「埃伊朵，你的伤势如何？」

「有点火辣辣地痛。」

埃伊朵用食指抚着脸颊的伤痕这么说道。

「这样啊。看来那小子果然不只是把魔力缠裹在手臂上而已，或许还有什么其他的特殊能力。」

于交战过程中，榭路巴在厄尔文身上感受到古怪的气息。尤其是他在最后关头能力急剧上升，几乎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隐藏实力。

可是，厄尔文看起来并不是会藏招的类型，至少在榭路巴看来，他刚才是真的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境地了。

（记得利姆弗杰家原本就有在从事人体的相关研究。其中有一个好像叫什么【限制器理论】……）

虽然榭路巴不清楚详细内容，但他听说过那是和人体的魔力及潜能有关的研究。

顺带一提，魔法和魔力的相关研究，过去都掌握在几个有力贵族家族的手里。作为魔法名门的斐培尔家自不用说，其他贵族家族也各自拥有堪称秘传的魔法或技艺。而以弗琉斯埃文家为首的利姆弗杰一族，更是统领着【亚菲鲁卡】这个暗杀组织，就算握有什么神奇的知识或技术也不奇怪。

「榭路巴先生，要继续执行作战吗？」

听到赫诗朵不带感情的声音，原本沉浸在思绪中的榭路巴立刻将意识拉回现实世界。

「不，作战中止。毕竟其他人都还没回到这里，敌人的底细又变得难以捉摸。最重要的是，厄尔文终归只是【亚菲鲁卡】的副官而已，我们必须打倒的首领似乎不在这个根据地。从守备异常薄弱这一点来看，他们的首领或许是去处理什么突发的紧急事件了。这么说起来，那小子也有提到他们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总而言之，继续守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榭路巴决定暂时收兵。不久之后，分散各处的战斗女仆也纷纷归队，只是她们重新排好的队伍少了两道身影。

其中一名自然是刚才遭到奇袭的女仆，被厄尔文砸向地面的她就此失去了战斗能力；而只要看到另一名女仆周围的惨状，立即就能明白这也是厄尔文干的好事。

事情应该是发生在厄尔文遇上榭路巴一行人之前。第二名女仆的遗体满是鲜血，身旁还倒着一具貌似【亚菲鲁卡】成员的男性尸体。她恐怕是在解决这名成员以后，便马上遭到厄尔文的毒手。

「我改变主意了，埃伊朵，你还是赶过去追踪那小子吧，他应该会逃回本馆那里。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唔。」

在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之后，埃伊朵立即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赫诗朵的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一行人回收了阵亡女仆的遗物，心情沉重地将她暂时就地安葬，随即移动到事前选定的农家仓库里暂避风头。

仓库里有一名非战斗成员的女仆正在等候一行人。这名女仆似乎是斐培尔家派来传话的联络人，只是她的出现本身就是相当异常的事态。为了避免这次袭击【亚菲鲁卡】的作战连累到斐培尔家，除非有什么万不得已的理由，否则榭路巴在过程中都不会和斐培尔家有任何联系。

芙萝婕本人应该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因此榭路巴有些狐疑地读起这名女仆所带来的书信。

「……！」

看完信的内容之后，榭路巴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了。

「出了什么问题吗？榭路巴先生。」

尽管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过赫诗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嗯，看来事态一下子变得严重了。虽然现在不必再担心斐培尔家遭到池鱼之殃，但我们即将面临的是比之前更加糟糕的状况。没错，这下子等于是直接把手伸进贵族社会……原来如此，元首大人的真正用意是这样啊……」

向来沉稳的榭路巴很罕见地用力蹙起眉头，他的眉间堆起了一道道忧心的皱纹。

赫诗朵只是睁着那双玻璃珠般的无机质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榭路巴一脸愁眉不展的模样。

第十三卷 第74章「不受控制的棋子」

亚尔斯就这么背着莉莉夏向王宫直奔而去。只要越过拥有最大面积的中层街区，接下来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全速赶路了。

问题在于穿越上流阶级居住区以后的路程。

王宫位于环绕【巴比伦塔】的湖泊附近，其周围数公里处都布满了栅栏，各个要冲位置还设有盘查的岗哨。任何想要进入这个区域的人士，当然都会被要求提交特许证进行查核。

没有事先预约就贸然前来的访客，不仅会直接遭到哨兵无情驱离，在短期之内还会被列入可疑分子的黑名单。

负责王宫警备工作的都是一流的魔法师，再加上其中一部分人是由退役军人直接转任，因此在防守的严密性方面甚至足以匹敌军方本部。

如何突破这道戒备森严的关卡，就成了令人头疼的大难题。

「……所以说，你什么也没想就跑来这里了？你好歹也事先跟人家联络一下吧？」

莉莉夏没好气地看着亚尔斯说道。因为装死也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亚尔斯只能无奈地开口回答：

「我才不想迎合那女人的繁文缛节，再说她早晚也会察觉到我们的来访。如果真的按照规矩来，她直接给我们一个软钉子就玩完了。」

亚尔斯没有转过朝向正面的脸，而是压低声音向莉莉夏说道：

「话说回来，这里平常的戒备就这么森严吗？简直像收到了恐怖攻击预告似的。」

「你也拜托一下，一国元首所居之处怎么可能会毫无防备啊！而且你既然是无双魔法师，至少也曾经负责过元首大人的护卫工作吧？你最初的那股气势到哪里去了啊？」

「除了上次类似元首会谈的场合以外，那女人出宫的时候主要是由蕾蒂担任她的保镳。总而言之，要强行突破这里感觉挺费力气的呐。」

躲在暗处的亚尔斯和莉莉夏，把脸凑在一起窥探着警备人员的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忽然硬生生地挤进两人中间。

「你干嘛啊！？」

「莉莉夏同学，打探敌情用不着和亚尔斯大人贴得这么紧吧？话说回来，我个人是希望尽量不要发生武力冲突。」

「这很难做到吧？毕竟强行突破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是犯罪了。」

尽管嘴里嘟囔个不停，莉莉夏还是让出了位置给露姬。如今的问题在于王宫原本就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的地方。就算是透过转移门造访王宫的人，也必须输入专用编码才有办法顺利抵达。

「不管了，总之就先交涉看看吧。要是被拒绝通关，我们就直接来硬的。」

「唔哇～听起来超级令人不安的……虽说露姬同学也会从旁协助，但要是遇上什么状况该怎么办啊？」

只见莉莉夏面露苦笑地这么问，语气里意外地带着几分乐在其中的味道。

然而，她的额头却微微沁出了一层汗珠。虽然亚尔斯本来就知道莉莉夏一路上都在强装没事，但他觉得现在有必要再次确认她的伤势。

「我稍微看一下。」

「欸！？」

亚尔斯绕到莉莉夏的身后，二话不说地撩起了她的衣服。尽管这是非常不尊重女性的粗鲁行为，可是露姬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亚尔斯静静地观察起莉莉夏裸露的后背。

或许是感到很难为情，蜷起身子的莉莉夏像是祈求这段时间赶快结束似地闭上了眼睛。

「对魔力有些微的反应呐。」

「好像有微微地发烫？不过不到影响行动的地步就是了。」

「咒印的原理和机制都还是一团迷雾。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最好尽快设法解除。」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似地说道：

「啊，莉莉夏同学没有穿胸罩。」

「欸！？不是啦，你也知道包着绷带不好穿胸罩吧？而且不是我要说你们！你们两个的神经未免都太大条了吧！」

「因为我单纯感到有点疑惑，所以随口说说而已。」

看着露姬一本正经地回答的模样，莉莉夏的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两下。

露姬不管莉莉夏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说道：

「话说回来，为什么亚尔斯大人的身边，总是会冒出这种随便脱光衣服的女人呢？」

「我说你这家伙！？我要严正声明一下，别拿我和那种清纯小女孩相提并论！我可不会因为稍微被人看到裸体，就大惊小怪地鬼吼鬼叫！」

「你这样的说法更有问题吧？而且说白了……这不就是婊子吗？」

「你说谁是婊子啊！我、我和那种清纯小女孩是一样的。」

「虽然你试图说得很委婉，但你没必要告诉我你是不是处女。我只是要说『羞耻心很重要』而已。」

「你什么意思啊！？」

无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亚尔斯一派冷静地开口说道：

「快走吧。你们要拌嘴是无所谓，但咒印是作用在莉莉夏的基础字符上，不知道后续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所以最好还是别拖延太久。明白了吗？露姬。」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露姬和莉莉夏都停止无意义的争执，开始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结果从藏身处走出来的三人，就这么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向位于正面的安检站。

在前方那道宏伟关门的左右两旁，站着好几名像是负责警备工作的人员。

其中几人远远看见亚尔斯一行人后，便立刻和室内的安检人员交头接耳了起来，大概是在进行盘查的相关准备。等到亚尔斯一行人更加靠近的时候，警备人员也一一围拢过来。片刻过后，走在前头的其中一人主动出声招呼道：

「失礼了，还请几位暂时留步。你们三位都是军人吗？」

「我们是军人没错。」

「虽然这原本是后面的程序，但由于近期的局势有些敏感，因此请容我们先为几位执行捜身检查。」

话音方落，安检人员便朝着三人走了过来，同时对亚尔斯、露姬和莉莉夏执行搜身检查。

「这个是？」

「嗯？就是普通的AWR，魔法师带着AWR没什么问题吧？」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所有能够作为武器的东西，按照规定都不允许携入王宫。你们有什么引荐人吗？还有，你们来王宫的目的是什么？」

安检人员显然戒备着亚尔斯一行人，不然也不必特地选在这个位置执行搜身检查。毕竟这里和安检站还有一小段距离，就算他们三人突然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其他同僚也能争取到更多的应对时间。

而且虽然安检人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他的腰间其实也牢牢地佩带着一把AWR。

「我有事要找希瑟妮娅大人。没有引荐人，也没有事前预约。」

执行搜身检查的安检人员一齐停下了动作。听到亚尔斯这么说，那名安检人员转头向其他同僚努了努下巴，用肢体语言向对方传达某些讯息。

「……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亚尔斯顿时恍然大悟，察觉到了自己犯下的细微疏失。

安检人员多半是核对了转移门的移动纪录。从理论上来说，透过转移门移动是造访王宫的唯一官方路线。因此直接跑来这里的亚尔斯一行人，自然成了安检人员严加戒备的对象。位于后方的其他工作人员，似乎正在紧急确认警备系统是否出了问题。

只见安检人员把手按在腰间，神情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接着伸出另一只手示意亚尔斯一行人出示特许证。

「露姬，你有带特许证过来吗？」

「哎呀，我不小心忘记了呢～」

看着露姬蹩脚到不行的三流演技，莉莉夏的脸颊忍不住抽搐。

不，亚尔斯和露姬压根儿连演戏的意思都没有，他们打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正常流程通过关卡。莉莉夏意识到这一点，立刻配合地采取了行动。

「咿呀！！」

她先是用力地撞了身旁的男人一把，随即发出尖叫，自己摔倒在地上。

「喂！？你在耍什么花招！？」

「我才想问你咧！太过分了，你究竟在摸哪里啊！你那恶心的咸猪手是什么意思？居然趁着我被搜身检查、无法反抗的时候，厚颜无耻地对我上下其手！差劲透顶！欸──对，我作为从前线归来的军方总督高级秘书，之后一定会透过正式管道投诉你的恶行！好了，快把路让出来！」

「慢、慢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莉莉夏一边在内心暗自窃笑，一边装出气愤不已的样子，径自朝着那名安检人员的后面走了过去。露姬也领会了莉莉夏的意图，冷着一张脸沉声喝斥：

「真是不知羞耻！原来你们都在滥用职权。既然如此，我也不会保持沉默！」

露姬特地先喊出声，这才转向对自己执行搜身检查的安检人员，朝着他的心窝送上一记膝击，把他击晕过去。亚尔斯也如法炮制，用手刀撂倒另一个人，和露姬一起追着莉莉夏的脚步赶了上去。

方才负责盘查莉莉夏的那名男子，见状惊慌失措地从怀里掏出AWR，并且将那把AWR高高地举了起来，大概是想发射通知紧急事态的信号弹。但是他的举动立刻被阻止了。

露姬回身向男子拍出一掌，一股电流顿时窜遍他的全身上下。虽然电流的威力相当微弱，但男子在倒地之后，还是好半晌都会全身麻痹、无法动弹吧。

然而，这里的警备人员反应也很迅速。他们老远就察觉到有不法入侵者出现，马上成群结队地从警卫室里涌了出来。

「这、这下子该怎么办啊？」

听到莉莉夏这么问，亚尔斯泰然自若地说道：

「只能强行突破了吧。不过得让他们稍微睡一会儿。」

「啊～对了，我有个法子或许管用，你先让我试试。」

莉莉夏制止了准备动手的亚尔斯，姑且向赶来的大批警备人员喊道：

「这一切都是误会！因为你们的安检人员以搜身为名义，过度触摸我们的身体，所以我们实在逼不得已，只能出手反抗！因此，我们希望前往王宫提出正式抗议，请各位放我们过去！」

「……你觉得这种鬼话我们会相信吗！？」

「也是～」面对这个理所当然的结果，莉莉夏也只能无奈地耸肩。

「不过，这下子至少做足了表面功夫……我已经向你们声明过我们的藉……主张了。可以动手啰，亚尔斯同学。但是我想你也知道，你要是不小心把人打成重伤，事情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亚尔斯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便像是护着莉莉夏似地走到最前头。说到底，亚尔斯也没必要直接攻击这些警备人员，只要让他们无法挡住自己一行人的去路就够了。

面对手里拿着各式AWR的警备人员，亚尔斯的步伐没有出现任何紊乱，大方地强行走进人群中央。

在杀气腾腾的彪形大汉包围下，亚尔斯不慌不忙地迈开脚步前进。

然而，亚尔斯全身上下都缠裹着庞大的魔力。魔力席卷并镇压了周遭的一切，仿佛刮起了一道看不见的暴风。

光是这股压力就把警备人员钉在了原地，他们全身冷汗直流，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简直就像被巨龙盯住的青蛙。

不过这些警备人员亦都是身手不俗的高等级别魔法师。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无论多么可怕的袭击者都不会令他们感到畏惧。因此其中有几个人硬是挺住了亚尔斯的威压，并且试图做出更进一步的抵抗。

「别做无谓的抵抗，我为了压抑力量可是费了不少劲。」

亚尔斯语气冰冷地这么说道，同时目光凌厉地扫视着那几个人，后者顿时脸色刷白地一齐停止了动作。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名男子挡住了亚尔斯的去路，俨然是安检关卡最后的终极防线。虽然无法确定他是否就是警备队长，但一眼就能看出他是所有人之中实力最强的一个。

只见男子一身持剑披甲的威武装扮，而且似乎有着相当丰富的外界历练。话虽如此……不，应该说「正因如此」，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亚尔斯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如同瀑布一般的涔涔汗水，正从他的全身上下流淌而下。

「无、无论你们几位有何贵干，都不能未经允许就穿越这道关卡。」

警备队长毅然决然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或许是想要对这名男子的骨气表达敬意，莉莉夏似乎在后面做出了轻轻拍手的动作，只是亚尔斯当然不会跟着她瞎起哄。

「我们其实已经对元首大人让步很多了。虽然你大概不晓得，但我们可是元首大人无聊游戏的受害者。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并非袭击，但如果你们非要动武的话，我也不得不动用魔法啰？」

这意味着亚尔斯将会拿出无双魔法师的真正本事。尽管如此，警备队长依然流着冷汗摇头说道：

「这样做有违我的职责任务！无论你的身分为何……哪怕是贵为国宾的无双魔法师，我也不能放你过去！」

亚尔斯不置可否地眯起了眼睛。警备队长这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样，堪称警备人员的模范。只是很不凑巧，现在属于非常状况。就在亚尔斯眼中闪现森然杀机、将手按到腰间的AWR上的瞬间──

「亚尔斯学弟，让你久等了。」

一道清亮的女性声音向亚尔斯如此说道，及时化解了现场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亚尔斯转过头一看，只见费莉涅菈踩着优雅的步伐，从大群警备人员后方走了过来。亚尔斯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便有些狐疑地眯起了眼睛。因为他发现费莉涅菈的身后，还有着另一名女性的身影──身为元首心腹的琳涅·京梅尔。

望着倒地不起的安检人员和定身在原地的警备人员，琳涅下意识地扶额，接着才用不敢置信的语气开口：

「您还是一如往常地乱来呢，亚尔斯大人。队长先生，你可以放他们通过没关系，不然事情再这么闹下去，到时候就真的不好看了。要是因此传出『王宫警备队没有人才』的无聊谣言，我也会感到很伤脑筋的。」

「……是！」

警备队长立刻敬礼答应，同时脸上闪过一丝松了口气的表情。

「尽忠职守辛苦了。」

亚尔斯从警备队长身旁走过的时候，没有忘记掏出特许证在他的面前亮了一下。警备队长自然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只是亚尔斯已经从容不迫地扬长而去。

「唔哇～你明明有把特许证带在身上嘛。恶劣的性格完全表露无遗。」

看到这一幕的莉莉夏马上讽刺地说，但亚尔斯没理会她的挖苦。跟在一旁的露姬也有样学样，在通过安检站的时候出示了自己的特许证。

「这种做法其实比较有效率喔。只有待过军队的人才知道这是最快的做法。毕竟如果一切按照规矩来，只会碰到『需要请示上级』之类的软钉子，至少要等上一小时才可能有结果。」

莉莉夏仅仅回以一个暧昧的微笑，显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效法的处世之道。严格说起来，这是只有知晓世间险恶的人才能学会的生存智慧。虽然莉莉夏本人完全没有效法的意思，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种上了一课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费莉涅菈向一脸复杂的莉莉夏询问：

「哎呀，莉莉夏学妹，你的身体状况有好一点了吗？」

「索卡连托学姐，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托你的福，我好多了。」

面对费莉涅菈这位学姐的关心问候，莉莉夏挂起笑容，给予这般不过不失的回应。

费莉涅菈也很清楚这是客套话，可是她并未因此感到不高兴，脸上依旧挂着和颜悦色的笑容。

这完全就是关怀转学生的温柔学姐才会有的态度。

「哎呀，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你呢。因为我好歹也是女生宿舍的宿舍长，所以在你休养的期间，我有去探望过一次喔。」

「这样啊。」

莉莉夏仍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知为何，这名亲切的学姐唤起了莉莉夏难以言表的负面情绪，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疑惑。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莉莉夏立刻就想明白了背后的原因。

（费莉涅菈·索卡连托，这位学姐确实是毋庸置疑的贵族，几乎可以说是范本级别的贵族千金小姐。可是她总给我一种异样感。）

看着费莉涅菈深具淑女风范的言行举止，莉莉夏不管如何思考，都会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公平感。尽管她很清楚自己这样完全是迁怒，但她还是很刻意地拒绝了费莉涅菈的亲近。

然而，有别于莉莉夏出于本能的警戒心，她一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主动伸出手要和费莉涅菈握手。这也太奇怪了，倘若是费莉涅菈要求握手也就罢了，但自己为什么会主动伸手过去呢？

（危险、危险、太危险了。这个人……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超级恐怖的。）

察觉到这一点的莉莉夏不由得面露苦色，连忙准备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

费莉涅菈充满母性的气质里，似乎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让莉莉夏顽固的态度自然地软化了下来。

说到底，出身贵族的费莉涅菈，即使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也毫不奇怪，然而她却毫无戒心地对自己释放出真诚的善意。总是惯于察言观色的莉莉夏，已经隐约察觉到这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费莉涅菈不仅是教科书级别的贵族淑女，同时更有着身为年长者的广阔胸襟。

「请多指教啰，莉莉夏学妹。」

费莉涅菈握住了莉莉夏即将收回的手。

结果，莉莉夏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和费莉涅菈握了手。少女那只柔软的手掌传来了肌肤的温度，莉莉夏不禁逃避似地把脸转到一边去。

「彼、彼此彼此……」

只见她的态度变得莫名生硬起来，仿佛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看着莉莉夏的古怪模样，亚尔斯忍不住傻眼地吐槽：

「你在干嘛啊？」

莉莉夏闻言，顿时满脸通红地放开费莉涅菈的手，心里却莫名地涌现相反的情绪，依依不舍地想要一直握着那只温暖柔软的手。

「先不说这个了。费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亚尔斯看向琳涅，并如此询问费莉涅菈。

「亚尔斯学弟，请容我向你解释。我在打探【亚菲鲁卡】的动向以后，发现事情变得有点复杂，因此我想最好还是先来跟你报告一下。」

那你用特许证的通话功能报告不就好了？──亚尔斯还来不及开口，费莉涅菈已经接着继续说：

「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当面报告比较好，所以我事先拜托琳涅小姐做好了相关安排，在此等候你们一行人到来。」

费莉涅菈面露一抹亚尔斯难以参透的神秘微笑，朝琳涅比了个手势，作势要介绍他们彼此认识。

亚尔斯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琳涅。除了元首希瑟妮娅派她来传唤亚尔斯那一次以外，琳涅还曾经多次和亚尔斯一同参与外界的作战行动。也不知道费莉涅菈究竟知不知情，只听她温言催促面露难色的琳涅上前和亚尔斯会面。

「您什么都不必说，亚尔斯大人。」

一脸忸怩的琳涅仍然不肯和亚尔斯对上眼睛，只是用有些尴尬的语气抢先说了这句。亚尔斯过去所认识的琳涅，是被誉为「亚鲁法之眼」的精明女性，但此刻的琳涅却流露出有些笨拙，或者甚至可以说是意外可爱的一面。

「看来我还真是惹人嫌呢。我并没有打算质问你这位元首大人的心腹什么事情喔。再说我如果毁了我们之间的情谊，你搞不好就不愿意让我研究『那双眼睛』了，这样我会很伤脑筋的。」

「那么，就请您继续保持下去吧。说到底，您就算想从我这里问出些什么也没用，我只不过是一枚普通的棋子罢了。」

「噢？『棋子』是吧？你很清楚自己也在这场棋局的棋盘上呢，就是那家伙鬼鬼祟祟地策划的无聊游戏。」

「……我不该多嘴的。」

琳涅懊恼地垂下肩膀，就这么噤口不语地保持沉默。费莉涅菈仿佛有些同情琳涅，插嘴说道：

「亚尔斯学弟，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可以这样欺负琳涅小姐喔。」

亚尔斯才刚说了一句「可是」，琳涅就已经抢先脱口说道：

「我说啊，在这群人之中，我好歹也是最年长的大姐姐喔？」

亚尔斯完全无视琳涅的抗议，自顾自地看向费莉涅菈。

「所以说，费莉你和琳涅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有人介绍我们认识，我们虽然不是交情久远的熟人，但在方才结交为好友了。琳涅小姐似乎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在这一点，我也和她心有戚戚焉呢。」

「在宫中位居要职的大姐姐，居然向比自己年轻的学生发牢骚？你这样还好意思自称最年长？」

「哎，亚尔斯大人，绅士不该随便评论女士之间的闺密谈话喔。而且我只是在前来这里的路上，顺道和小费莉涅菈稍微聊了几句而已。」

「真是的，琳涅小姐，就跟你说别在人家的名字前面加个『小』字了。」

该说是女孩子才有的专利吗？只见琳涅和费莉涅菈在短时间内就打成了一片，两人的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欢欣雀跃，简直像是女学生在和乐融融地聊着开心的话题。

除此之外，亚尔斯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小费莉涅菈」来称呼这位学姐，因此意外地有种颇为新鲜的感觉。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亚尔斯的视线，费莉涅菈流露出有些羞涩的神态。

仿佛要一扫这股无谓的和乐氛围，先前一直插不上话的露姬在这时候抛出了最重要的话题。

「话说回来，琳涅小姐，我们待会儿能够获得元首大人接见吗？」

露姬这句话一说出口，立刻把现场氛围拉回现实世界。和琳涅同为探查魔法师的露姬，对于探位排行第二的琳涅自然无比敬重，但还是一码归一码。

琳涅先对露姬说了声「好久不见」，等露姬也恭敬地回礼之后，她才缓缓地交代起事情的始末。

「关于这件事情，虽然我刚才在尽忠职守的警备队面前那么说……但是希瑟妮娅大人其实已经下达御旨了。她吩咐我过来迎接亚尔斯大人前往王宫。」

「我想也是。」亚尔斯会这么说，自有其相应的理由。

琳涅会刻意在此露脸就是最明显的原因之一，更何况要逃过她的【普罗比雷本斯之眼】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在通过安检站之后，他们一路上就再也没遇到任何王宫职员。位于最外围的警备队或许是没来得及收到通知，但一行人在穿越安检站之后，就再也不曾受到盘查。

王宫是国家的政经中枢，和军队一样终年处于不夜城的状态，因此这里的警戒程度不可能松散到这种地步。

「不过，琳涅小姐，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对于那家伙的无聊恶作剧，我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这次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如果希瑟妮娅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您的主张非常合理，不过我是这么想的，只要您直接和希瑟妮娅大人当面把话说开，或许就能够理解希瑟妮娅大人的真正用意。」

没等亚尔斯把话说完，琳涅已经悄然垂下眼眸、语气肃穆地说出这句夹带私心的话语。

「我是不抱期待啦。虽然我刚才也说过了，可能的话，我并不想毁了你我之间的情谊。」

「这一点我也和您一样，亚尔斯大人。毕竟很少有人对我的魔眼抱有学术方面的兴趣。更何况您在研究领域的非凡成就，早已为国家和人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因此从我个人的立场来说，我其实也非常乐意配合您的研究。」

说完这一番话之后，琳涅朝着亚尔斯深深地低下头去。

等到琳涅终于再次把头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作为元首心腹的完美微笑。那是亚尔斯完全解读不出来的复杂又暖昧的笑容似笑非笑的神情。

「也罢，总而言之，我们要办的事情只有一件。我想琳涅小姐也肯定能够理解我们的苦衷。」

亚尔斯用视线指了指莉莉夏。琳涅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只是以温柔的视线看向莉莉夏，然后轻轻地点头，开口说道：

「那么，请各位随我入内。」

话音方落，琳涅便一把推开了面前的巍峨门扉，亚尔斯一行人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了王宫的大殿。

富丽堂皇的王座大殿里，弥漫着一股严肃的气息。

这里是用来举行封爵大典或授勋仪式的房间。左右两旁井然有序地林立着巨柱，地板上则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尽管是旧时代的装饰风格，整座大殿的氛围依旧庄严肃穆，亚尔斯一行人就这么走进了这个开阔的空间。

「欢迎光临，亚尔斯。」

坐在王座上的希瑟妮娅一如往常地美丽动人，脸上绽放出一抹明艳不可方物的迷人微笑。这位被人们誉为「女神再世」和「天使下凡」的美丽元首，拥有人类所能企及的最完美容貌。

在金碧辉煌的灯光照耀之下，希瑟妮娅的黑发反射出犹如明镜一般的莹润光泽，仿佛有一道黑色瀑布从她的头顶一泻千里地飞流直下。

在这位元首大人庄严神圣的美貌面前，莉莉夏一马当先地低着头跪了下去，走在她旁边的费莉涅菈也跟着跪倒在地。在元首面前垂首跪地是王权时代遗留的做法，原始的用意是禁止臣民擅自瞻仰元首的尊容。然而时至今日，这套做法已经单纯成了繁杂琐碎的宫廷礼仪之一。

「怎么？你们是想要我说『诸位平身免礼』吗？」

希瑟妮娅在国内是以平易近人闻名的元首，对这类旧时代的礼法向来没什么好感。只见她叹着气看向在一旁伺候的琳涅，后者却只是对她回以称许的表情，于是希瑟妮娅只能放弃挣扎地说道：

「是是是，诸位平身免礼。真的是跟不上时代的繁文缛节呢。好啦……费莉涅菈·索卡连托，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稀客啊，没想到索卡连托家的千金小姐会上门拜访。」

「今日得蒙赐见，小女子受宠若惊，希瑟妮娅元首大人。」

费莉涅菈凛然清澈的嗓音，清晰地回荡在整座大殿内。以淑女的标准来说，这个应答堪称完美无缺，只是她的语气太过冷静，除了眼下最低限度需要的礼貌以外，完全捕捉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哎呀，真是个连我都感到有点嫉妒的美人儿呢。我记得你是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吧？对了，和亚尔斯同一所学院呢。」

听到希瑟妮娅带有牵制之意的这句话，费莉涅菈敏锐地嗅到了政治前哨战的味道，于是她轻轻地垂下眼睛回答道：

「是的，我很荣幸地能和亚尔斯学弟有密切的往来。有时还会同桌吃饭，一起度过美好的用餐时光。」

希瑟妮娅的眼角微微地挑动了一下，很罕见地对这种日常话题产生了兴趣。

「不过，你作为贵族的子女，和亚尔斯过从甚密是不是有些思虑不周啊？哪怕你是索卡连托爵士的独生女也是如此。」

这里插句题外话，希瑟妮娅是以「索卡连托爵士」来称呼维札斯特。

不等费莉涅菈回答，希瑟妮娅又继续说：

「说起来，你们索卡连托家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有力贵族。你身为索卡连托家的千金小姐，若是和国内的最强魔法师有太过密切的交集，很容易招致各方人士不必要的臆测吧？」

希瑟妮娅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显然是在暗指费莉涅菈会在贵族界掀起无谓的风波。然而，和索卡连托家并列为三大贵族的斐培尔家，同样存在着千金小姐和亚尔斯过从甚密的问题。因此在有忒丝菲娅作为对照组的情况下，希瑟妮娅这番话明显缺乏说服力，只能说是出于情绪性的个人发言。

而在一旁听着她们轻巧地互相牵制的亚尔斯，则是有种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尽管他隐约感觉得出两人在争执某些事情，但他完全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好吵的。

暂且不说亚尔斯的内心疑惑，只听费莉涅菈流畅地回应：

「请恕我僭越，我们索卡连托家是在家父这一代才封爵的贵族，若是说得直接一点，就像突然一夕致富的暴发户。因此，倘若有人认为我的言行辱没了亚鲁法全体贵族──亦即这个贵族身分反而会导致更多冲突，家父总是向我强调，他随时都可以奉还爵位。」

尽管费莉涅菈把话说得极度委婉，不过维札斯特这句话等于是公开宣称：「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如果女儿的未来道路会受到影响，那我随时都可以抛弃贵族的爵位」。

这并不是费莉涅菈在虚张声势，亚尔斯本人就曾经多次从维札斯特口中听到类似的话。他说身为魔法师的费莉涅菈早晚也会进入军队，因此自己只是为了那一天才继续顶着这个爵位。只能说完全就是一副傻瓜父亲的模样。

「呵呵，居然敢在我这个元首面前说这种话，你的这份胆识确实值得赞赏。虽然这原本不是该被夸奖的行为，但是这里也没有人会责难你出言不逊。不过，既然索卡连托爵士在军部也位居要职，那么贵族的头衔对他来说就是必需品。总而言之，我明白你的觉悟有多少份量了。只是全心全意地贯彻自己的理念，究竟是否称得上明智的人生道路，就有待你自己细细思量了。」

在说完这段话的同时，希瑟妮娅整个人的气场出现了剧烈的变化。坐在王座上的她，目光凌厉地俯视着费莉涅菈，一双眼睛连眨也没眨一下。

费莉涅菈也不服输地抬起头说道：

「这种事情连考虑都不需要考虑。像这样和亚尔斯学弟一起站在这里，比什么都能够表明我的坚定决心。」

这番话等于是宣称：除了费莉涅菈本人以外，包含维札斯特在内的索卡连托家全体，在这次的事件里都将是亚尔斯的友军，会不惜一切地为他提供全方位的支援。

相对于正气凛然地说出自身主张的费莉涅菈，希瑟妮娅则是面无表情，仿佛戴着能乐面具。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她以冷若寒霜的冰冷语气如此说道：

「别忘了你是在和谁说话。你说得太过火了。」

语毕，希瑟妮娅微微眯起眼睛，凝神俯视费莉涅菈。她用倚在王座扶手上的那只手托住脸颊，就这样斜着脸仔细打量费莉涅菈。

最后，希瑟妮娅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直起身子重新坐好，缓缓地把整个身体靠到王座的椅背上。

「……明明长着这么可爱的脸蛋，却说出这么不得了的话，某位木头人先生还真是罪孽深重呢。」

希瑟妮娅用扇子掩着脸孔如此说道。

经过刚才的唇枪舌战，或者说是略带火药味的隔空交锋之后，希瑟妮娅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很遗憾地，这位胆识不凡的贵族千金──费莉涅菈·索卡连托，固然是堪称人中龙凤的第一流人物，但她之所以和自己如此针锋相对，显然还是出于所谓的「少女心」。

因此费莉涅菈在希瑟妮娅的计划蓝图中，就是一枚凭空从棋盘上冒出来的多余棋子。尽管这名少女立场上无疑是亚尔斯的友军，但问题在于她对亚尔斯抱持的私人情感和亲近关系。

希瑟妮娅脸上不动声色，透过扇子的间隙，重新将视线投向亚尔斯的身后。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银发少女──露姬·雷贝赫尔。这名少女的存在是希瑟妮娅早已掌握的情报，因此她并没把露姬视为太大的问题。只是从露姬对方才那场唇枪舌剑的反应来看，这位亚尔斯的搭档同样怀着十足的「少女心」。

（真是的……这岂止罪孽深重，简直就是罪大恶极了吧？）

希瑟妮娅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看向了亚尔斯本人，但后者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他还是老样子毫无自觉呢。不过，这也不是用「人帅就是吃香」可以带过的事情。）

话说回来，费莉涅菈的固执态度着实令人相当在意。

对希瑟妮娅──同样对亚尔斯抱有执念（虽然她主要是执着于亚尔斯的力量）──来说，这或许可以说是她全盘计划中的唯一失算。

但不管怎么说，在前来晋见的这一行人中，还存在着另一名少女的身影。

思及此，希瑟妮娅重新打起精神来。

她再次看向一头金发的莉莉夏，嘴角不禁微微扬起了几分弧度。没错，也不全是一些令人心烦的失算。

（虽然还有许多需要考虑的地方，但愈是值得期待的讨价还价，就愈是应该放到后面慢慢享受呢。总之先解决费莉涅菈·索卡连托再说。就让我好好地陪这位可爱的学生玩玩吧。）

在上次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里，费莉涅菈已经证明了自己是学院首屈一指的实力派人物。而且虽说她是索卡连托家的千金小姐，但希瑟妮娅可是贵为一国元首之尊，当然不可能接受自己在舌战中输给区区一名学生。

更别说这甚至不是什么政治上的竞逐角力，而是在较量双方作为少女的纯粹思慕之情。在这场比试之中，费莉涅菈毫不掩饰自己的思慕之情，光明正大地将这份情感化为言语，向希瑟妮娅亮出了自己作为少女的最强武器。

相对于此，希瑟妮娅只是想把亚尔斯作为战力纳入自己麾下……姑且不论这个想法的背后有没有男女之情的成分，总之就这个层面来说，希瑟妮娅压根儿没打算和费莉涅菈站上同一个赛场。

（也罢，我这个人本来就和「少女」沾不上边。虽说我也从未有过那方面的经验就是了。呵呵，有意思。虽然不晓得这女孩会怎么解读我的想法，但我可不会让你先发制人还被牵着鼻子走。）

尽管不在计划之内，不过这亦是个有趣的余兴节目。只是希瑟妮娅也意识到自己的坏毛病又发作了，总是习惯性地把每件事情都视为某种游戏看待。自己若是把少女较量思慕之情的认真比试，当成老于世故的大人用来消磨时间的娱乐，是不是有点太恶劣了呢？

希瑟妮娅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到现实。同样作为一名女性的她，甚至开始对眼前这名少女产生了好感。

「也罢，让我们回到先前的话题吧。你刚才是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亚尔斯一起吃饭，没错吧？」

希瑟妮娅露出一副难以苟同的表情，说到最后还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费莉涅菈对此则是直言不讳地回答道：

「不，我们没有做出任何会惹人非议的行为。毕竟无论亚尔斯学弟愿不愿意，他在学院里都很容易引人注目。我作为知道亚尔斯学弟内情的人，又是同一所学院的高年级生，不时关照他的状况也是很合理的事情。难道说就连这样的小事，也需要逐一取得元首大人您的许可……」

希瑟妮娅没有错过过费莉涅菈话里的细微尖刺。

「嗯，没错。那是有必要的唷？」

「……！！」

看着希瑟妮娅一本正经地如此回答的模样，费莉涅菈忍不住露出怀疑自己听错的表情，接着她再次不动声色地抿紧了嘴唇。

希瑟妮娅这么说的时候，亚尔斯当然也在一旁听着。而这种俨然限制了自己人身自由的言论，恰恰是最容易引发亚尔斯反感的事情之一。希瑟妮娅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不惜得罪亚尔斯也要这么做的原因，难道是因为她也抱着绝不退让的觉悟和思慕之情……？

这时，希瑟妮娅却像很满意费莉涅菈的反应似地笑着说道：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亚尔斯虽然是亚鲁法的无双魔法师，但是他依然保有私人领域的自由，我不会提出这么不合理的要求啦。再说即使没有这些枷锁，他也还是会好好地完成我交派的任务……因为我老是丢给他一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所以我都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暗中讨厌我呢。」

希瑟妮娅说着说着，露出略带忧愁的笑容，随后又温柔地补上一句：「哎呀，别理我，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你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喔。」

既然希瑟妮娅都把话说到这分上了，费莉涅菈也不得不思考是否要知难而退。毕竟她的性格原本就偏善良守序，又习惯扮演贵族千金和优等生的角色，因此终究无法完全无视希瑟妮娅这位一国元首的心思。

即使只是和亚尔斯一起用餐，也必须事先取得我的许可才行──尽管希瑟妮娅立刻表示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这句话已经表明了元首大人的心迹。

而且这位拥有绝世美貌的元首大人，甚至不经意地流露出了对亚尔斯的关心。

作为一名少女，费莉涅菈固然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但自己同时也是理应服从元首的贵族千金，继续坚持不退让未免也太不识大体。于是，费莉涅菈终于接受暂时休兵。与此同时，她还学到了另一件事情，军队和国家的中枢简直都在互相欺骗，让她深切地体认到自己的力量有多么微不足道。

「……不，我能够明白希瑟妮娅大人想传达的意思，因此请您无需担忧。说到底，亚尔斯学弟本来就不是如此坏心眼的人。」

尽管带着一丝不情愿，费莉涅菈还是尽可能地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有诚意。

毕竟自己在亚尔斯的面前，必须时刻保持淑女的形象。

就这样，这场言语交锋至此总算告一段落。

乍看之下只是在闲话家常的两人，其实话中有话地来回过了好几招，只是现场唯有琳涅一个人完全看得明白。

亚尔斯自然有看没有懂；露姬听了整段话，也只理解了一半左右；不过莉莉夏从头到尾都惊疑不定地冷汗直流。

其中原因固然有一部分出于个性，不过只要考虑到【亚菲鲁卡】的创立经纬，就不难明白莉莉夏为何会如此在意元首大人的心思。既然【亚菲鲁卡】是曾被称作「元首左膀右臂」的组织，自然比亚鲁法的正规军更受元首的个人意志左右。

莉莉夏在一旁听着这场对话的时候，甚至惊恐到想立刻磕头谢罪，乞求希瑟妮娅原谅这名无礼的同行者。

无视众人内心的惊涛骇浪，亚尔斯自顾自地上前一步，走到希瑟妮娅的正面位置站定。虽然他完全不明白那些话中有话的来回过招，但是至少看得出来两人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只听他语气尖锐地开口说道：

「你很清楚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吧？」

「你是来向我请安的吧？亚尔斯。你上次主动前来王宫，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我记得你这个人连授勋仪式都不愿意出席……哎呀呀，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希瑟妮娅佯装糊涂地眺望着远处的空中，但亚尔斯当然不会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马上就再次用冰冷的目光紧盯着她说道：

「我可没闲功夫陪你闲扯。」

──真是的，要论闪烁其词和虚与委蛇的功夫，大概无人能胜过希瑟妮娅吧。

为了不被希瑟妮娅的节奏牵着走，亚尔斯决定先发制人。

「你都已经张扬地把我卷入你的计划里了，现在难道以为只要装傻就能蒙混过去吗？你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唔哇～……我说啊，你那种说法会不会太粗暴了？我可没有故意要惹你生气的意思喔。我也有我的苦衷啊。再说，我就算老实地提出要你协助的请求，你也只会拒绝吧？」

「那当然。没想到连贝利克也被你找来配合演出，实在是精妙的计划啊。」

「哎呀？你已经掌握到这种地步了啊？既然如此，我也必须正式向你道歉才行呢。对不起啦，亚尔斯。」

希瑟妮娅坐在王座上施礼致歉，但她的道歉明显只是虚应故事，几乎感受不到任何诚意。更别说她那副毫无反省之意的神情，也直接表明了这不是发自内心的真挚道歉。

「哎呀呀，这样还不够吗？你别这么不高兴嘛……原谅人家啦，亚尔斯。」

「你能察觉我的心情真是太好了呢。你觉得这种程度的赔罪，就足以让我吞下这口气吗？」

亚尔斯狠狠地挖苦着希瑟妮娅，于是希瑟妮娅终于耸了耸肩说道：

「真拿你没办法呢，你想知道我的计划更多详细内容是吗？」

「是啊，毕竟我可不想被进一步卷入你的计划了。只是继续听你顾左右而言他也很麻烦，直截了当地说重点。」

「什么啊？反正你早就已经猜到了，那我就告诉你吧。你是莉莉夏没错吧？」

希瑟妮娅扬起嘴角嫣然一笑，旋即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催促先前并未列席的另一个人过来参与谈话。

伴随着一阵「叩叩叩」的拐杖声，一名老年女性身穿看来有些年代的服装，缓缓地走进了王座大殿。

「米尔托莉雅师父！？」

在这名老妇人现身的同时，莉莉夏首先失声惊叫了出来。只见她猛地抬起脸来，一双眼睛因惊讶而瞪得浑圆。但很快地，她就像在陌生异地遇见了熟悉的人，紧张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至于亚尔斯倒是没有太过吃惊，只是在内心默念这个名字。

（米尔托莉雅……米尔托莉雅·特利斯汀？）

他立刻在脑中的资料库找到了符合这个名字的人物。倘若自己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在重要魔法研究者的名册里见过这个名字。印象中她是「群一体化」和「术式并列化」理论的创始者。

亚尔斯不敢大意，注视着这名老妇人。而在他警戒的视线彼端，这名被称作「米尔托莉雅」的老妇人，先温柔地对莉莉夏露出了微笑。

「辛苦你了，莉莉夏。」

「不、不要这样说……一、一切都是因为我不成材的缘故！我这个不成熟的弟子，如今已经遭到家族放逐。就连师父您也因为袒护我的关系，失去了原本在【亚菲鲁卡】内的要职和地位……」

「你不需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说到底，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时候该退隐江湖了。更何况我和现任当家的意志也已经完全不同了。」

透过两人刚才的这番对话，亚尔斯姑且明白了莉莉夏和米尔托莉雅之间的关系。只是看到一副身负隐情的米尔托莉雅登场，他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无视亚尔斯心中的百转千折，希瑟妮娅扬起手掌比向米尔托莉雅，将她介绍给众人。

「米尔托莉雅姥姥是我用特别待遇请来的泰斗前辈。她既是前任的『魔女』，同时也是【亚菲鲁卡】的现职顾问，过去也曾担任过【亚菲鲁卡】的队长一职。」

「呵呵呵，如今的我只是个普通的糟老太婆而已。而且说我曾经担任过队长什么的有点太抬举我了，毕竟过去的【亚菲鲁卡】实质上是由两个人一同率领。没错，那个时候的【亚菲鲁卡】工作实在多得不得了……」

眼看米尔托莉雅马上就要开始话当年，希瑟妮娅立刻提醒她：「啊，冗长的故事就别说了唷。」

米尔托莉雅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随即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亚尔斯。

「你就是亚尔斯吗？还真是长了一张颇为精悍的脸呢。原来如此，莉莉夏应该很中意你吧。」

「咦？我没有特别……」

一莉莉夏看似惊讶地在一旁这么说，米尔托莉雅却只是神色温和地摇了摇头。

「莉莉夏，你虽然不是我的正式弟子，但我这个糟老太婆还没有年老昏聩到看不透你的心。再说你的状况我也很了解。毕竟我好歹是【亚菲鲁卡】的顾问人员，内部的各种流言蜚语，不可能没有传到我的耳里。」

「知、知道了……」

莉莉夏嗫嚅着回应。接着，米尔托莉雅再次重新面对亚尔斯说道：

「嘿，叫亚尔斯的小子，听说你目前正在希丝缇的学院就读是吧？没想到希丝缇如今也成了教导年轻一辈的长者，最近真是一下有种岁月不饶人的感觉啊。她前些日子才专程来探望过我呢……这么说起来，希丝缇可以算是莉莉夏的师姐呐。」

「……！？」

亚尔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因为他现在已经可以笃定，这位老妇人就是希丝缇的情报来源。他不禁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难怪希丝缇有办法掌握身为【亚菲鲁卡】暗杀者的莉莉夏的动向。

莉莉夏则是再次惊讶地失声问道：

「理事长……也是师父的弟子！？」

「是啊。所以希丝缇才会继承了『魔女』这个外号。元首大人刚才也说过了吧？我是前任魔女，希丝缇是现任魔女。别看希丝缇那副德性，她其实也是个相当可爱的弟子哟。只是莉莉夏你不太适合走魔法的路线，因此我是用不同于希丝缇的方式来教导你。」

「原、原来是这样啊……」

「哎呀，因材施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喔。话说回来，亚尔斯，莉莉夏似乎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这个老太婆在这里再次向你致歉。另外，我也要感谢你救了这孩子一命。」

「如果您是在说斐培尔家宅邸发生的事情，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真要说起来，是希丝缇理事长──您的爱徒说动了我才是最主要的原因。也罢，最后算有一半是我自己的决定就是了。」

「呵呵呵，这样啊、这样啊。看来希丝缇也被你帮了一把呢。既然如此，亚尔斯，你就是我的两名弟子──莉莉夏和希丝缇的恩人了。你别看我好像没有特别关照莉莉夏，她在我心中其实就跟孙女没两样。只是这孩子的人生道路有点坎坷……或者说在各方面都不受老天眷顾。」

这句耐人寻味的话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只有把莉莉夏这个弟子视为孙女看待的米尔托莉雅才了解个中滋味。

「这件事情您用不着谢我。就只是结果刚好是这样子而已。好啦，差不多该回到正题了吧？既然您曾是【亚菲鲁卡】的首脑人物，那么这下子事情就好办多了。至少说到『咒印』这玩意儿……您会比我们更了解吧？我想请您先看一看您久别重逢的『爱徒』的身体状况。」

米尔托莉雅的眼神转为严肃，向亚尔斯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希瑟妮娅把米尔托莉雅找过来的目的，绝不可能是为了治疗莉莉夏的伤势，但不管怎么说，关于对方可能了解咒印这部分，亚尔斯的推测似乎是正确的。

在简单扼要地说明来龙去脉之后，亚尔斯很满意地向莉莉夏打了个手势。于是莉莉夏缓缓站起身来，反坐在师父米尔托莉雅面前的那张椅子上。事实上，米尔托莉雅似乎一眼就看出了莉莉夏大致的身体状况。紧接着，她用那双皱巴巴的老手揪住了莉莉夏的上衣一角。

针对这道咒印，米尔托莉雅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诊断？曾经身为【亚菲鲁卡】首脑人物的她，搞不好连解除咒印的方法都知道──亚尔斯不禁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幕。但是莉莉夏在注意到他的热切目光之后，立即皱起眉头，露出凶恶的表情。

「等等！你一直这样紧盯着我不放，人家岂不是全部被你看光了！」

只见她用手指比了比另一头的方向，显然是因为感到难为情，所以要求亚尔斯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既然这样，我把眼睛遮起来？」

「不行！」

自己若是继续争辩下去，恐怕会沦为现场全体女性的公敌。

无可奈何之下，亚尔斯只能把脸转到右边去，结果正好和银发少女对上了眼。

「…………」

虽然亚尔斯不是很明白露姬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但是看着她摇头叹气的样子，他的心里也莫名地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说起来，露姬是想指责我刚才的表现不够细心吗？感觉她待会儿又要帮我上了解女人心的课程了──）

正当亚尔斯在内心这么嘀咕着的时候──

「噢？这就是咒印啊？这应该不属于魔法的范畴吧？」

只听希瑟妮娅的声音响了起来，亚尔斯顿时下意识地想转头去看，但露姬抢先伸出双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因此亚尔斯只能无奈地背对着希瑟妮娅说道：

「我想你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吧？那正是【亚菲鲁卡】烙在莉莉夏身上的放逐者烙印。」

这句话出口之后，亚尔斯能感到有人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尽管希瑟妮娅先前似乎刻意不去触及这个话题，不过她好像是真的现在才知道莉莉夏被烙上了咒印。

虽说希瑟妮娅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但寻常的大风大浪根本吓不倒她，由此可见这道咒印的模样有多么触目惊心。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只是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紧接着，米尔托莉雅的呢喃声传入亚尔斯的耳中。

「希瑟妮娅，你想必也很清楚我们的来意吧？我们的目的是解除莉莉夏身上的这道咒印。这是【亚菲鲁卡】用以制约或惩治成员的手段，因此我们认为和那些家伙颇有渊源的元首家系，应该掌握着某些解除咒印所需的相关情报。」

「……我不知道喔。说到底，我根本没从前代元首手中接手【亚菲鲁卡】，自然也没有与其有关的任何东西。真要说起来，我也从未直接向他们下达过任何命令。」

希瑟妮娅的上一代元首就是她的父亲。她之所以如此年轻就能坐上元首之位，也是因为前代元首因急病驾崩的缘故。

「不过你们会有这样的误解也不奇怪啦。米尔托莉雅姥姥，现在是什么状况？」

「嗯，咒印居然会蔓延到这种程度，你的身体非常拼命地抵抗呢，莉莉夏。」

「…………」

莉莉夏不由得强忍泪水地低下头去。由于自己强烈抵抗的关系，咒印已经蔓延到整个背部。尽管她一直自认是【亚菲鲁卡】的一分子，在最后的最后却抗拒起【亚菲鲁卡】。她有种内心被看穿，同时又真正地理解了自己的感觉。

为了得到兄长的认同，莉莉夏不惜抹杀自己的意志，投身杀戮之中。然而，她的内心深处必定还残留着自己的意志。否则当她得知兄长是命令自己去斐培尔家送死的时候，心底肯定不会泛起任何波澜，甚至连半点震惊的情绪都不会有才对。

因此自己并不是辜负了兄长的期待，而是无法彻底成为【亚菲鲁卡】的冷血杀人机器。

不过，此刻的莉莉夏已不再是只会发抖的弱小存在。

莉莉夏望着尊为师父的米尔托莉雅，带着坚定的目光向她点了点头。

「这样啊、这样啊。你已经足够努力了喔，剩下的就交给我这老太婆吧。」

米尔托莉雅看着莉莉夏，眼中流露出像是看着孙女一样的眼神。

根据米尔托莉雅所言，咒印的影响强度主要会受被烙印者的精神状况左右。而一直以来都习惯依赖他人的莉莉夏，在精神面上可说是不堪一击地脆弱，因此这道咒印对她的身心产生了莫大的影响，化为名副其实的巨大诅咒强压在她身上。

米尔托莉雅简单扼要地向亚尔斯等人说明了莉莉夏的状况。

「既然咒印已经蔓延到这种地步，当然不可能行使魔法，同时也让你无法泄漏【亚菲鲁卡】的内部情报。莉莉夏，你在解除咒印以前都必须格外小心，不然这道咒印会蔓延得比现在更厉害，甚至有可能直接葬送你的魔法师生涯。」

亚尔斯则是向米尔托莉雅发问：

「但从理论上来说，咒印并不是暗系统的魔法。它真的有办法葬送一个人的魔法师生涯吗？」

「嗯，在如今的【亚菲鲁卡】里，存在着所谓的入队仪式。入队者会被要求把自己的血滴在咒具上进行宣誓，如此一来，他们的魔力基础构造体里便会被打入干涉的楔子。在最糟的情况下，别说是一辈子无法施展魔法，甚至连释出魔力都无法做到。只不过，当年的做法比现在更加极端。不管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只要有成员胆敢退出【亚菲鲁卡】，一律都会被当作叛徒。除了烙上咒印的惩罚以外，还会被列入肃清名单，后半辈子都必须不断躲避来自组织的追杀。」

这就是以暗杀为业之人的宿命啊──米尔托莉雅感慨万千地如此说道。生存于暗影中的人，必须用这样的铁则来维持秩序。他们在犯下杀戮禁忌的同时，也必须用坚韧的锁链束缚自己，否则整个组织将会迅速地分崩离析。

「原来如此。不瞒您说，早在莉莉夏之前，有另一个名叫『维克塔』的男子也闯进斐培尔家袭击了榭路巴先生。虽然他的动机比较像私人恩怨，而不是来自组织的命令，但他原本似乎也是【亚菲鲁卡】的成员。」

「你说『维克塔』是吗？毕竟那小子从以前开始，就莫名地崇拜着榭路巴呢。无论如何，他想必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现在仔细一想，他还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呐。」

米尔托莉雅像是在回忆过去似地眯起了眼睛。就在这个时候，希瑟妮娅突然插嘴说道：

「这部分就留待之后再聊吧。关于莉莉夏所承担的风险，我确实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同时也刻意不去触碰这个话题。」

「你承认这一点了是吗？」

「嗯，只是我可以发誓，关于咒印的事情我真的是一无所知。虽然我也不认为道歉就能弥补一切，但我会尽我所能地提供相关协助。首先呢，我想想……」

莉莉夏一边重新穿回上衣，一边等待着元首大人的下一句话。

「我目前可以推测：施加咒印的那个人，应该也有办法解除咒印。」

这是亚尔斯也如此推测的情报。看到亚尔斯点了点头之后，希瑟妮娅继续说：

「我另外想到的是，如果施加咒印需要咒具来辅助，那么解除咒印时很可能也需要用到相同的咒具。在王宫的宝物库里有一个特定区域，专门用来存放和【亚菲鲁卡】关系匪浅的前代元首的遗物。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作为『钥匙』的咒具也说不定。」

假如咒印的施加和解除是相应成套的措施，当初授予咒具给【亚菲鲁卡】的元首，自然不可能把所有的钥匙都交给对方，肯定会留一份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解咒的钥匙是某种咒具──这是确凿无疑的情报吗？也有很高的机率是某种透过魔力运作的解锁系统吧？」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只是指出有这样的可能性而已。」

针对希瑟妮娅所说的话，米尔托莉雅也同意地附和道：

「在我这老太婆看来，解咒的钥匙的确很有可能是某种咒具。且不说当初的创立经纬，前代元首大人其实并没有那么信任【亚菲鲁卡】。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前代元首大人担心被这股力量反噬，最后甚至亲自出手肃清了【亚菲鲁卡】。因此作为以防万一的保险，他会留一份钥匙在手里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我姑且了解状况了。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希瑟妮娅微微歪着头回答道：

「嗯～难得你主动提出要帮忙，但我只能很遗憾地谢绝你的好意。按照宫里的规矩，除了元首及其心腹以外，其余人等皆不得踏入宝物库半步。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们稍等一阵子了。我会派出我手下的所有人去搜寻。」

「这样啊，感谢你的协助。」

「…………」

希瑟妮娅先是有些惊讶地眼神闪烁了一下，接着忍俊不禁地扬起平时的娇艳笑容。然后，她以前所未见的柔弱目光看向亚尔斯说道：

「真是意外呢，没想到居然能从你口中听到『感谢』这两个字。你心里应该非常气我吧？我早就料到你会有这种反应。当然，我也反省过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所以我不会再把你视为我的囊中之物了。可是你是亚鲁法最锋利的一把利刃，因此这个国家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希瑟妮娅的语气不带任何悲悯，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

「亚尔斯，我是真心的喔。我是真心诚意地为这个国家着想。」

她终于抛开一切的伪装，用自己的真心面对亚尔斯。她没有曲意逢迎眼前的最强魔法师，而是以元首的身分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希瑟妮娅所说的这句话，是抱着坦承的觉悟而发出的真实心声。

亚尔斯也确实地感受到这点，因此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除了话语以外，亚尔斯接着紧盯住希瑟妮娅的一举一动，绝对不会遗漏她身上的任何一点信号。仿佛是要测试希瑟妮娅的诚意，亚尔斯向她抛出了尖锐的质问。

「你是真心的？你是指抱着玩游戏的心态，暗中操弄着台面上的一切事物吗？擅自把别人摆到超级无聊的游戏棋盘上，当作消遣似地摆弄这些倒楣的棋子……如果你满脑子只想着这种事情，那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你是在论断一个人的精神是否正常？疯狂的是我吗？还是这个世界？不，要我来说的话，无论我还是这个世界都是疯狂的。没错，用玩游戏的心态来治国，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许的事情，但这是唯有元首才拥有的特权喔。说到底，在这个狭小的箱庭之中，我究竟能够看到什么东西？又要怎么从中发现诚意和真实，从而走上那条所谓正确的道路？你说我这个人是真的疯了……？你还真是意外地说了一句挺深刻的话呢。」

005

以情绪性的发言来说，希瑟妮娅的声音异常地冷静。这是因为她心中早已得出结论的关系。

正因如此，尽管这对亚尔斯来说又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不过关于这点，他不得不承认希瑟妮娅的「诚意」。这番话毫无疑问是希瑟妮娅的肺腑之言。

亚尔斯能够理解那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之所以和魔法师的世界保持距离，同样是为了摆脱过于沉重的责任和义务。只是就结果来说，这样做等于是把自己肩上的千斤重担强塞给另一个倒楣鬼。

要说亚尔斯和希瑟妮娅有何不同，那就是希瑟妮娅是一个国家的元首。身为最强魔法师的亚尔斯，终究只是个独立的个体，相反地，元首几乎可说是为了整个国家而活的存在。换句话说，元首等于是舍弃了人类身分、将自己的所有一切奉献给国家的政治机器。

「我是不知道那深不深刻啦，但你终于不再假装自己是人类了呢，因此我就暂时配合你的做法来行动吧。那么，麻烦你告诉我，现在棋盘上总共摆着多少枚棋子？接下来的棋局走势又是如何？」

「天晓得呢，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说到底，我可没有万能到可以随心所欲地预测未来。不过，多亏你出手拯救了莉莉夏，我似乎又能够充分行使元首的权限了。亚尔斯，一切都是多亏了你喔。」

「你把我捧成这个样子，是打算把全部的事情都丢给我吗？」

「没这回事，我只是在内心这么期待而已。这样吧，我不会强求你为我卖命，因此能请你不要对我抱持这么强烈的敌意吗？正因为我不是万能的，所以我也很认真地面对一切喔。只不过我是用你称之为『游戏』的独有做法来运筹帷幄。」

既然希瑟妮娅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亚尔斯也不好再苛责她什么。不，或许希瑟妮娅打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一切，无论换做是谁，都无法指责她的不是。毕竟就算手段存在争议，可是她的出发点完全是为了国家着想。

虽说莉莉夏因此遭受无妄之灾，但这也不失为她摆脱【亚菲鲁卡】咒缚的绝佳契机。尽管咒印一事在预想之外，不过乍看漠不关心莉莉夏死活的希瑟妮娅，确实有可能一开始就考虑到这方面的事情。

「我会吩咐宫廷的治愈魔法师，让他暂时跟在莉莉夏的身边。除了搜索宝物库之外，我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有助于解除咒印的情报，你们几个今天就留在宫里歇一晚吧。」

「是、是的！多谢元首大人恩典，小女子实在无以言谢。」

「不必多礼，就如我刚才说过的，我也必须为你当前的境遇负起一部分责任。既然亚尔斯已经出手救了你的性命，那么我也以自己的意志做出帮助你的决定，就只是这样而已。」

莉莉夏再次深深地低头致谢，接着便在琳涅和米尔托莉雅的陪同下走出大殿。而当她走过亚尔斯身旁的时候，她小声地向亚尔斯说：

「谢谢你，亚尔斯同学。」

「现在还什么事情都没解决呢。你可别大意了啊。」

亚尔斯没有正面回答，只给了莉莉夏类似忠告的话。虽然他认为希瑟妮娅刚才说的确实都是真话，但是能否照单全收则是还有保留结论的余地。毕竟希瑟妮娅是个极度分裂的存在，作为元首的她和作为个人的她，几乎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个体。不过亚尔斯也不至于因此怜悯希瑟妮娅，毕竟她本来就不是可以随便付出同情的对象。

既然如此，自己就必须准备好应对还没降到头上的祸事。

「我说，亚尔斯，虽然我也会尽力协助，但如果想要帮助莉莉夏的话，果然还是该和【亚菲鲁卡】那边进行交涉吧。虽说应该不至于一无所获，但冀望从宝物库里找到钥匙，终究只是赌一个可能性而已。相较之下，施术者知道解咒方法的机率明显要高得多。」

只听希瑟妮娅以闲聊一般的轻松口吻如此说道。

「要是做得到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只是就算弄清楚了【亚菲鲁卡】首领所在的根据地，我也不认为我和他们之间有办法和平解决这件事情。还是说，你愿意帮忙居中介绍？说到底，你究竟知道多少内情？」

「别一直你你你的叫啦！注意你的说话方式！！」

希瑟妮娅忍不住轻蹙起秀眉，亚尔斯则是把她的埋怨当作耳边风。

「你如果希望我尊重你的话，就拿出相应的诚意吧。等这次的风波过去，我也不是不能考虑改变对待你的态度。」

「这样啊。只不过，我也开始感到疲倦了呢。我完全没料到『魔女』希丝缇居然会介入如此之深。说起来这都得怪米尔托莉雅姥姥就是了。」

「谁管你啊。说起来，把米尔托莉雅女士找来的不就是你自己吗？本应听命行事的部下之所以擅自行动，完全是你这个上司人望不足的缘故吧？」

「我也没办法啊，谁教我是个缺乏经验的年轻元首，没有伟大到可以颐指气使地使唤米尔托莉雅这样的耆老。【亚菲鲁卡】也是如此。毕竟当初继承元首之位的时候就没有完整交接，我和【亚菲鲁卡】几乎是两条平行线的关系。如今的他们大概也不会听从我的命令了。换句话说，【亚菲鲁卡】这个组织已经完全变质了，他们不像莉莉夏那样老实地臣服于元首的威光之下。我说，亚尔斯，你能不能稍微帮我个忙呢？」

希瑟妮娅的语气有些微妙，听不太出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只不过亚尔斯也感觉得出来，她绝对不是打从心底享受着这场游戏。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刚才说过我是真心的吧？那是我的肺腑之言喔。」

「单凭这些话，还是不足以让我相信你呐。说到底，你虽然嘴巴上说有求于我，却没打算告诉我计划的全貌吧？」

希瑟妮娅以微微抿起嘴唇的微笑作为回答。

亚尔斯默默忍住想要咂舌的冲动。说起来，贝利克行事也是如此，这些立于万人之上的领导者，向来不会随便透露他们脑海里的蓝图。

即便会因此令部下心生不满，不能退让的时候就是不能退让，这才是领袖人物所应有的资质。

更别说闪烁其词的话术和政治上的讨价还价，向来就是希瑟妮娅这位元首大人的拿手本领。

「我说，亚尔斯，哪怕只是一下子也好，你可以握住我的手吗？」

希瑟妮娅阴郁地如此低声呢喃。然而，主动提出握手要求的她，心中却感到忐忑不安，生怕亚尔斯拒绝和自己握手。正因如此，她有点犹豫该不该直接把手伸过去。

既然如此，亚尔斯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搜集更多足以做出判断的材料。

亚尔斯用视线询问留在现场的露姬和费莉涅菈。

费莉涅菈一语不发，没有说出半句意见。针对这件事情，她似乎决定谨守自己的本分。这点也可以说是这名少女的美德。

露姬则是蹙起眉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她大概是担心亚尔斯又被当成任人驱使的棋子。但她透过眼神，向亚尔斯表达了自己会尊重他所做出的判断。

于是，亚尔斯做出了决断。

自己现在已经有学院这个安身之所。

虽然他一开始根本不想来到这里，但如今的亚尔斯已经改变了想法。

随着时间推移，他体验了各式各样的事情，凭着一次又一次的判断走到今天。

自己应该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过，亚尔斯觉得这样的改变也没有什么不好。没错，即便自己的选择看起来绕了远路，但说到底，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坏事。因此，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

「没问题的。」亚尔斯在心中暗自说道。

简直像是同时说给露姬和他自己听的。

虽说没到「一不做二不休」那种程度，但说起来自己既然已经出手救了莉莉夏，就应该奉陪到最后一刻。

哪怕自己为此必须和女魔头结盟，亚尔斯也已经做好了承担风险的觉悟。

「……哼，贝利克请人帮忙的方式可比你要高明多了。希瑟妮娅，我这是第几次替你当差跑腿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帮你的次数已经够多了吧？不过，既然你愿意帮忙莉莉夏解咒，那么我也回报你同等程度的代价吧。」

亚尔斯说着，缓缓地走上前去。希瑟妮娅见状，点了点头，轻轻地朝他伸出了手。亚尔斯像是要把它捧起来似的，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那只白皙纤细的玉手。

「嗯，能听到你这么说就已经非常足够了。唯一遗憾的是现在不是正式的官方场合。」

「别要求太多了。你也多少懂得开口请人帮忙了呐。如果你劈头就拿拯救莉莉夏作为交换条件，我一定当场拒绝你的请求。」

刻意用「你」来称呼元首，是亚尔斯独有的讽刺方式。不过希瑟妮娅也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向他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差点就说溜嘴，讲出这样的话了呢。那我们就达成协议了。让我借用一下首席魔法师的无双之力吧。」

「你可别太指望我。我也不是万能的存在。」

两个人随口拌着嘴，脸上同时露出了微笑。

「对了，亚尔斯，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你就当我是在胡说八道，听过就忘了也没关系……」

忽然之间，希瑟妮娅冷不防地说出这样的开场白，旋即换上一张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忧伤表情。

「假如棋子只能按照既定规则行走，这个世界肯定会变得更糟糕吧。真正的可能性，永远存在于早已写好的剧本之外。那或许就是能够称之为『希望』的东西。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我相信一定会有令人满意的结果。」

希瑟妮娅意味深长地说完这番话之后，就此沉默，不再开口说话。

于是当天晚上，亚尔斯一行人便在王宫的豪华客房留宿。

◇　◇　◇

场景依旧是王座大殿。

此时已然夜幕低垂，黑暗笼罩了周围的一切事物。伴随着用完晚餐的人们，整座王宫即将进入梦乡。独自一人回到这座大殿的希瑟妮娅，一脸慵懒地坐在王座之上。

她摇了摇盛着葡萄酒的高脚杯，坐在冰冷的王座上眺望着鸦雀无声的世界。

「虽然在忙着摆弄棋子的时候不会有这个问题，可是一旦棋局走势不如人意，就会立刻被拉回现实世界呢。」

说着说着，希瑟妮娅将高脚杯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接着她又把手伸向搁在一旁手推车上的酒瓶，替自己倒了一杯新的葡萄酒。

「不过，目前的局势发展也在您预想之中吧？」

不知何时来到希瑟妮娅身旁的琳涅，起身收走已经空了的葡萄酒瓶。

「哎呀，这还只是第一杯而已耶？」

「您还真敢说呢，明明是平常几乎滴酒不沾的人。」

「哈哈。不过，那个叫做『费莉涅菈』的女孩……已经察觉到我的企图了呢。」

「看来是这样呢。尽管如此，她却没有当面拆穿您的把戏。怎么说呢，她和希瑟妮娅大人一样，在这个方面相当善解人意。」

「是啊，真不愧是索卡连托爵士的独生女。」

「希瑟妮娅大人，您不用『维札斯特爵士』这个称呼呢。」

「所谓的敬称本来就该加在姓氏后面。虽然大家都用『维札斯特爵士』来叫他的样子，但那是你们魔法师界的人才会用的称呼喔。」

希瑟妮娅晃了晃高脚杯里的冰块，很罕见地出言慰劳琳涅。

「我们主仆俩都是闲不下来的劳碌命呢。」

「我之所以会每天奔波不休，完全是因为希瑟妮娅大人您太会使唤人了。不过，打从我被您选为随侍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希瑟妮娅没有应答，只是又啜了一口葡萄酒，趁着自己还没有喝到酩酊大醉，把剩下的半杯葡萄酒直接递给了琳涅。

虽然琳涅也不擅长喝酒，但难得希瑟妮娅有共饮的兴致，因此她也端起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即便是琳涅也经常忘记一个事实，那就是希瑟妮娅还是一名年轻女性。由于希瑟妮娅拥有超群的智慧和特殊的身分，因此她几乎被迫凡事都要做深谋远虑的打算。

值得庆幸的是，希瑟妮娅目前只把头脑用在如何令国家富强。但只要看到她那弱不禁风的纤细身体，就会觉得她所背负的担子未免太过沉重了。

「您其实大可把全盘计划都告诉亚尔斯大人吧？」

尽管这位无双魔法师表面上看起来桀骜不驯，但琳涅认为亚尔斯是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的人。否则他根本就不会来到王宫和希瑟妮娅当面谈判。

当然，希瑟妮娅肯定也设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她内心深处很清楚亚尔斯是可以依赖的对象。只是她还是害怕把一切都交给亚尔斯。

毕竟从以前到现在，她一直都是孤身治理这个国家。

亚尔斯是唯一有可能理解自己的存在。尽管希瑟妮娅内心已经承认了这样的事实，但这位年轻元首还无法把全部的心都交给他。

在琳涅看来，这两个人极为相似，都是性格古怪别扭的人。

（不过，也可以说因为对方是亚尔斯大人，所以希瑟妮娅大人才刻意不告诉他吧。）

尽管这位元首大人的性情如此乖僻，琳涅也毫不怀疑自己一生都会伺候在她身旁。琳涅不会傲慢地认为自己能够治愈她的孤独，她只是想陪在希瑟妮娅身旁，默默地守护着她。

与此同时，琳涅也很清楚单凭自己，无法支撑住希瑟妮娅的所有一切。有许多部分显然只有亚尔斯才能够填补。

因此，如果亚尔斯愿意成为元首的直属护卫的话……琳涅忍不住做起这种不可能成真的白日梦。

就在这个时候──

「希瑟妮娅大人……」

琳涅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她用有些紧张的声音呼唤着元首大人的名字。

「我正在想说时间也差不多了。能在身体冷下来之前解决真是太好了。」

「拜托您可要临危不乱喔？不然又会像上次被亚尔斯大人威吓一样，被吓到仪态全无了。」

「你说的玩笑可真有趣。那么，琳涅，按照原先的安排，你应该要离开这里了。」

「您明知我不会听从这种命令，还是这么说吗？」

琳涅没有一丝笑意，表明自己会留在现场。

虽然两人在事前的商议中，也曾经讨论过琳涅离开王座大殿的方案，但这样果然还是太危险了。至少在当前的情况下，琳涅绝对不会考虑抛下元首一个人躲起来。

琳涅倏地用单手掩住眼睛，窥探着显示在眼睛中的无数视野。这项「异能」的有效范围可谓无远弗届，宫殿内部自不用说，甚至连整个王宫的腹地都能够一览无遗。

【普罗比雷本斯之眼】……琳涅将自己的魔眼催动到极限，把视角聚焦在最后一幕的舞台上。

忽然之间，王座大殿里冒出了一道矗立的身影。

明明直到前一秒为止，大殿里还只有琳涅和希瑟妮娅两个人而已……这道身影究竟是什么时候踏进大殿里的呢？

很快地，那道人影开口说话了。是男性特有的低沉嗓音，沉稳的声调给人冷静内敛的感觉。

「初次见面，希瑟妮娅·伊尔·艾鲁杰特公主。」

只听男子平淡无奇地打了声招呼，但从他特地选用『公主』这一敬称的刻意举动，可以感受到他话里带着些许讽刺的味道。由于亚鲁法采行的是元首制，因此严格说来没有国王之类的头衔。只是如果非要使用这类敬称的话，希瑟妮娅不是尚未加冕登基的『公主』，而是登上了国家政治最顶峰的『女王』才对。

因此男子的这句话，等于不承认希瑟妮娅的元首地位。看着脸上浮现冷笑的男子，希瑟妮娅毫不客气地开口回击：

「你如果是想讽刺我的话，我只能说你还差了点火候。弗琉斯埃文家的次子……不，你如今已是正统继承人了吧？雷利。」

留着一头金色长发的男子，一声不响地向前走了一步。皎洁的月光从露台倾泻而入，照亮雷利那张中性的脸孔。

下一个瞬间……好几名黑衣人「咻」地一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冒了出来。

「大胆狂徒，你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在元首大人的御座前吗！？」

面对琳涅大声的喝斥，黑衣人的回答是一齐掷出通体漆黑的匕首。但哪怕是在一片黑暗的环境之中，琳涅这个魔眼持有者照样能看得一清二楚。只见她手臂猛地向前一挥，这些奇门暗器便全都被打落到地上。

此刻在琳涅的手掌上，包覆着一道锐利的魔力刀。

虽然她的魔眼之力存在着弱点，也就是一旦被目标察觉，便会遭到反作用力反噬，但如果只是用在这种地方，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无礼也该有个限度！哪怕是要赌上性命，我也不会让你们碰到元首大人半根寒毛！」

「不，你已经中招了。真是易如反掌。」就在雷利的低喃传了过来的下一秒钟，方才被琳涅打落到地上的无数匕首，突然同时绽放出阴森诡异的光芒。

「【缚绳】。」

掷出匕首的黑衣人一齐发出奇妙的咕哝声，四条由魔力编织而成的绳索倏地伸展而出，一下子就捆住了琳涅的手臂。紧接着，这些绳索便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住琳涅的身体。

「唔！！」

琳涅愈是拼命挣扎，绳索就勒得更紧，最后她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不由自主地瘫倒在地，琳涅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打落的那些匕首剑刃上，全都镌刻着相同的【单一魔法式】。乍看之下只是掷出匕首的远程攻击，其实完全是在为接下来的要发动的魔法进行准备。

「怎么会！？希瑟妮娅大人，请您赶快逃跑！」

「…………」

然而，希瑟妮娅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袭击者们，也不晓得她到底有没有听见琳涅的呼喊。

「【亚菲鲁卡】是吧？你们好歹也是专业的暗杀组织，没想到居然会用如此拐弯抹角的手段啊。」

「不劳你操心。我们很快就会在王宫内堆起尸山血海。」

「这样啊？真是的，简直像是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似地……哎呀，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呢。毕竟我根本没有养过你们这群野狗。」

雷利完全无视希瑟妮娅的讽刺，只是自顾自地说：

「在亲眼见到你本人之后，我就更笃定了。在你那非凡的美貌底下，究竟潜藏着多么怪物的精神力呢？看来果然还是威穆琉纳家更加符合我们的目的和企图。」

「怪物之类的词汇，可不是能够用在年轻女性身上的形容词喔。原来如此，你们打算投靠到那一边去啊？你们未免太没有看人的眼光了吧？一旦卸下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就萌生出了那样的野心啊。」

希瑟妮娅不断揶揄对方，脸上始终保有余裕，但她也没忘记用眼角余光注意倒在地上的琳涅。

虽然绝对不能让这群反贼发现这件事情，但希瑟妮娅的后背其实已经淌出了冷汗。

尽管如此，她还是巍然不动地端坐在王座上，在这群暗杀专家的面前虚张声势。希瑟妮娅不禁在心中暗暗叫苦，觉得此刻的自己实在有够窝囊。全然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和被逼入绝境的狐狸没什么两样，随时都会被扒下脸上的假面具。

希瑟妮娅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雷利则是冷冷地看着她这副模样，说道：

「虽然我也知道你早晚会清理我们，但我万万没想到你会采取如此直接的手段，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只见雷利垂下毫无生气的黑色眼眸，整个人的存在感急剧地变得稀薄起来，仿佛和周遭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取而代之地，周围的空气凝聚起一股静谧的杀气。即便是希瑟妮娅这样的外行人，也能明确地感受到死亡的预兆，意识到死神的脚步正在逼近自己。只要再过几秒，雷利肯定会悄无声息地来到王座旁边，将冰冷的死亡之刃捅进自己的心脏。

希瑟妮娅不由得加重了抓着王座扶手的力道。额头冒出冷汗的她，不禁懊悔自己至少也该带把短刀。虽然她很清楚拿着武器也没有用，但还是想要竭尽全力地抵抗到底。

希瑟妮娅的呼吸在顷刻间变得浅薄。她下意识地开始在脑海里倒数计时，计算自己在「那一刻」到来以前还能苟活几秒。

尽管身陷穷途末路的绝境，希瑟妮娅的嘴角依然保持着微笑。

刹那间，只见雷利的身影陡地消失，银光闪动的剑刃瞬间出现在她面前。那把微微弯曲的暗杀者之剑，就这么滑向希瑟妮娅的咽喉。

希瑟妮娅冷静地看着那道死亡轨迹。她很清楚这一剑将会轻巧地刺穿自己的喉咙，但她的嘴角自始至终都挂着那抹疯狂的微笑。

下一秒钟，只听一道震耳欲聋的金属声在耳边响起，雷利的这一剑被希瑟妮娅身旁冒出的某个东西挡了下来。余势未消的剑刃掠过希瑟妮娅的脸颊，就这样顺势刺进了她身后王座的椅背。

在几绺被削掉的发丝簌簌落下的同时，希瑟妮娅内心的惊疑也化为了确信──她知道自己赌赢了这一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席卷全身，让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瘫软下去。

尽管自己现在连站起来都有问题，但她可不能在这时候露出窝囊的模样。

作为元首的自己，直到最后一刻都必须有始有终地见证眼前光景……这是只有希瑟妮娅才能扛起和履行的责任。

只见希瑟妮娅的眼中闪动着决心的光芒，而刚才及时格挡开雷利剑刃的那样东西──围绕着她周身上下的【宵雾】，那蜿蜒的锁链则像是守护她的结界一样，在空中摇曳摆荡。

面对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或许是考虑到遭受反击的可能性，雷利立刻向后飞退，一边采取着防御姿势，一边缓步退到部下们所站的位置。

「幸好你及时赶上了呢，亚尔斯。」

「你算计我啊，母狐狸。」

「嗷嗷……狐狸是这样叫吗？」

希瑟妮娅一溜烟地躲到亚尔斯的身后，还戏谑地模仿了狐狸的叫声，只是此举没能掩饰住她不停发抖的双手。

「你不是向来只会在局外摆弄棋子吗？怎么现在不仅自己跳上棋盘，甚至连命都赌上去了？」

「哎呀，我的这盘棋游戏可还在进行当中喔。」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故意做出这种走危桥的举动？」

「我总是抱着全力以赴的心态来玩游戏，敲着石桥过河可不是我的作风。不管是玩游戏还是其他情况，只要我认为有必要，任何东西都可以当成弃子作为赌博的筹码。那么，当我真的需要这么做的时候，又怎么能够把我自己排除在弃子之外呢？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真心的。如果我判断有必要将自己作为筹码，不管多少条危桥，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踏上去，哪怕那是一条被火焰包围的炼狱之桥。」

希瑟妮娅的嘴角浮现出无畏的笑容，一双澄澈的眼睛凝聚在亚尔斯身上──完全隐藏起自己复杂的心情。

「所谓的元首就是这样的存在喔。倘若只是甘于做一个花瓶，打从一开始就根本坐不住这个位子。」

高坐在一国之首的宝座上，作为受人顶礼膜拜的美丽女神，逍遥自在地度过庸庸碌碌的一生──希瑟妮娅早已摒弃了这样的人生。提拔贝利克担任总督一职，就是她此一决心最为明显的体现。

亚尔斯试着解读希瑟妮娅的想法。这位元首大人究竟订定了什么样的计划，居然值得她为此承担失去生命的风险？

（她把我迎进王宫并且留我过夜，为的就是这一刻的到来吗？她打一开始就把自己被盯上一事也算进去了……）

对于被无端卷入的亚尔斯来说，希瑟妮娅这些盘算当然只是徒增自己的麻烦。因此如果希瑟妮娅所下的这盘大棋，真的只是拿来打发时间的无聊游戏的话，他甚至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抛弃这个国家亚鲁法了。

不过，这也得等自己弄清楚希瑟妮娅的真正想法之后再说……

亚尔斯先是扬起了手，替倒在地上的琳涅解开她身上的束缚。虽然这些绳索似乎是由单一魔法所组成的，但对于能够直接干涉空间本身的亚尔斯来说，要扰乱构成式的一部分易如反掌。

琳涅很快地就重获自由，立刻飞奔到希瑟妮娅的身旁，同时用眼神向亚尔斯表达自己的谢意。

对希瑟妮娅这位主君忠心不贰，并且算得上是顶尖战力的忠臣，事实上就只有琳涅一个人而已。元首的任何一举一动，都会在国内的贵族之间掀起不小的涟漪。为了遏止蠢蠢欲动的贵族，除了权力以外还需要武力支持。

相对于有权招募私兵的贵族，希瑟妮娅麾下反而没有直属的亲卫队。偏偏威穆琉纳家及其党羽家族组成的强大对抗势力，又在这个时候逐渐显露出野心，希瑟妮娅手下无兵的问题便形成了巨大风险。

虽然她一直凭借着高超的谋略和政治手腕化险为夷，但她应该也早已意识到了这种做法有其极限。

亚尔斯轻轻地闭上眼睛。

若是从这个角度来想的话……他也不是不能明白个中道理。希瑟妮娅果然是个孤独的存在。

同时，她也比谁都清楚孤独的滋味。

亚尔斯原本打算一旦解除莉莉夏的咒印，就要立刻拍拍屁股走人，不再和希瑟妮娅搅和下去，但照现在看起来……

他强行按捺住心乱如麻的情绪，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敌人。

这名身形高瘦的男子，有着一头流丽的金色长发，眼中闪烁着尖锐凌厉的目光。几乎是出于一种笃定的直觉，亚尔斯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同行的味道。

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冰冷眼神，以及不把杀人当一回事的表情，在在宣示着这名男子同样背负着无法抹去的黑暗。

只见金发男子缓缓抬起脸来，用完全感受不到情绪的平淡语气说道：

「原来我是被你骗上了事先安排好的舞台，没想到连我们也是被你玩弄于股掌的棋子。本来以为我们已经伪装得很好……现在看来，我还是太低估【亚鲁法之眼】的力量了。」

接着，男子将视线转向亚尔斯低声呢喃道：

「现役首席是吗？看来不是随便就能杀掉的对手呢。」

希瑟妮娅重新转身面对雷利，放松紧抿的嘴唇，勾起一抹微笑。

「不过，这一幕是你们最初也是最后的登台演出。接下来等着你们的，就只有从舞台上跌落的命运而已。」

「你对我们下达拘捕令，为的就是把我们引出来吗？你的心机之深，可真是教人害怕。」

「是啊，【亚菲鲁卡】袭击斐培尔家的举动，可说是天大的失策。尽管你们打算利用莉莉夏这枚弃子，换取向斐培尔家兴师问罪的大义名分，但说到底，你们一开始就不应该主动寻衅。栖身于暗影之中的暗杀者，一旦被拖到阳光底下就完蛋了吧？一个暗杀者若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就再也无法潜伏在暗影之中伺机而动了喔？」

希瑟妮娅向国内贵族下达了一道命令，不仅禁止和【亚菲鲁卡】有任何接触，同时还要协助拘捕【亚菲鲁卡】的成员。只是这并非公开的正式命令。

希瑟妮娅以个人的名义，向一小部分已察觉到近期王宫动向的贵族发出布告。她非但没有下达正式的命令书，布告上甚至没有盖上元首的印玺，真的就只是纯粹的通知而已。但是既然已经知道元首有意出手整治，贵族这种生物便会秉持少做少错的原则。由于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他们会作壁上观地，静待局势明朗。

只不过，希瑟妮娅当初放出消息的时候，原本就故意选择这类抱持墙头草态度的贵族。而利姆弗杰的五个分家，当然没有收到元首发出的布告。

结果，这个消息立刻传得沸沸扬扬，贵族们都在议论元首下达了【亚菲鲁卡】的拘捕令一事。听到这个消息的【亚菲鲁卡】，自然会萌生出被先发制人的焦虑感。

「原来如此。你早已算准了我们会对支持你的斐培尔家下手，于是事先布好了这个局，等我们自己跳进来……」

雷利静静地这么说道。

「结果，沉不住气的你们就此倾巢而出，就像被从窝里捅出来的毒蛇，打算反咬我这个女王一口呢。」

至于站在一旁的亚尔斯，则是一直默默地听着希瑟妮娅揭露她的全部计划。

（这项计划所掌握的时机点，全是仰赖琳涅吧。）

这显然是充分利用了【普罗比雷本斯之眼】的视野优势。

不，既然希瑟妮娅制定了如此周全的计划，那么斐培尔家的袭击事件自不用说，就连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肯定也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虽然贝利克的智谋不会输给希瑟妮娅，但有着强大觉悟的希瑟妮娅会把事情想得更加深远。她完全不会考虑到那些被自己无辜牵连的人，因为就连这样的麻木不仁也是一种必要的特质。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在刚才的那场袭击中，希瑟妮娅几乎拿自己的性命当作赌注。

哪怕她深信亚尔斯一定会及时出手相救，也依然不会改变这是一个危险赌注的事实。

（单从结果来说，现在确实抵达了希瑟妮娅所设想的某个结局。只是我如果没有前去拯救莉莉夏的话，根本就不会出现这个局面。）

亚尔斯隔着肩膀，瞥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希瑟妮娅问道：

「现在这样可以说是最佳的选择吗？」

「我哪知道啊。不过，这是贝利克所描绘的其中一个未来蓝图哟。我只是在罗列出所有的可能性之后，再推敲出足以应对任何状况的方案而已。但是在当前的局面下，我认为的确只有这条路线行得通了。」

「解除莉莉夏身上咒印的机会也包含在内吗？」

只有施加咒印之人才握有解除咒印的关键。虽然希瑟妮娅说过或许能在王宫的宝物库里找到线索，但她肯定也知道这种大海捞针的做法很难有什么指望。

毕竟希瑟妮娅心里非常清楚，有能力解除咒印的关键人物──实质统领着【亚菲鲁卡】的雷利即将主动找上门来。

「这个嘛，这里前一秒才刚发生了暗杀元首未遂的事件，而这起事件的主谋者肯定也掌握了解除咒印的关键。这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好机会吗？亚尔斯，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拿下犯人。」

「……你这个人的性格真是棒透了。」

「承蒙谬赞，我的骑士先生。」

亚尔斯不悦地冷哼了一声，虽说只是暂时性的，但他默默地开始扮演起保护希瑟妮娅的骑士角色。

「老实待在那里看着。」

「嗯，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那么，你能够好好地守护我到最后一刻吗？」

「闭上嘴巴乖乖坐好。」

亚尔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视线指了指王座。接下来，他再次面对雷利，重新摆好架势。说到底，亚尔斯才刚救了希瑟妮娅一条性命，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杀死。等到希瑟妮娅重新在王座上坐好后，飘荡在她周围的【宵雾】的锁链，便立即构筑出一道坚实的防壁。

紧接着，为了让自己进入战斗状态，亚尔斯切换了意识的开关。随着精神高度集中，他久违地体验到意识逐渐没入身体深处的感觉。

就这样，亚尔斯把自己沉进比平常更加深邃的区域。这里是他内心最黑暗、也最幽深的地方，有如阳光般干扰着他的无谓思考，全都无法照进这个区域……

（啊，要是不小心杀了他就糟糕了，这样莉莉夏的咒印会无法解除。）

亚尔斯一路向下沉去，进入了近乎忘我的境地，就连刚才这样的念头，都像是出自别的地方的他人之口……

终于，亚尔斯和雷利在场上相对而立。

雷利那双犹如利刃一般的细长眼眸，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亚尔斯的动向。

握在他手里的是一把细长的短剑。

除了镌刻在剑刃上的魔法式以外，那把短剑的独特造型也引起了亚尔斯的注意。而雷利似乎已经察觉到亚尔斯出现于此的理由，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打算解除我妹妹所中的咒印吗？没想到真的有这么疯癫的人，居然想要把莉莉夏那丫头回收再利用。」

雷利显然已经不再关心莉莉夏的死活。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声音里不仅没有憎恶或侮蔑，甚至听不出他对这个妹妹有任何感情。

「这可不是被瓮中捉鳖的反贼该说的台词呐。」

「你要叫我们反贼就尽管叫吧。只要你身后的元首换了人，【亚菲鲁卡】就会成为历史的功臣。我们只是尽职地完成自己的任务而已。」

雷利没有理会亚尔斯的挑衅，而是一脸淡然地如此回应道。他的语气平淡到仿佛没有半点情绪，明明嘴上在说刺杀元首以改朝换代的宏伟谋略，却完全感受不到他本人对这件事情抱有任何热情。

「也是呢，反正不管怎么样，你就只是个袭击元首的暴徒。不好意思，就让我尽快收拾你，再麻烦你解除莉莉夏的咒印吧。」

「原来如此，你对莉莉夏挂心至此啊……那么，你就试着阻止我这个暴徒看看吧，亚尔斯·雷金。」

雷利依然没有释放出任何杀气，只是静静地将短剑举在身前。他的架势与其说是暗杀者，不如说更像一名魔法师。

明明是【亚菲鲁卡】的首领，却有着完全不像杀人魔头的模样，这样的反差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亚尔斯不敢疏忽大意，眯起眼睛注视着雷利的动作。

下一秒钟，雷利倏地扬起了一只手臂。就在亚尔斯的注意力被雷利吸引过去的瞬间，原本在他身后待命的部下便一齐奔向了左右的门扉。

他们的目的恐怕是杀死王宫内所有元首阵营的人物。

然而，就在这群黑衣人即将从左右门扉跑出去的前一刻，一股强大的冲击猛烈地将他们一一掀飞出去，狼狈不堪地跌落在地。

「各位有什么急事吗？很遗憾地，要麻烦你们暂时陪我一会儿了。」

「费莉涅菈学姐，你喜欢这种华丽的登场方式是吗？」

「露姬学妹才是呢，你迎接不速之客的方式未免也太盛大了，我都有点担心你会不会把王宫弄塌呢。」

只见费莉涅菈从右边那扇门现身，露姬则是从左边的门走了出来。

【亚菲鲁卡】的队员明白敌人不好对付，全都一点一点地向后方退去。

正在和雷利对峙的亚尔斯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向两名少女扯开嗓子叫道：

「你们没问题吗？虽说那些人都只是小角色，但他们好歹也是专业杀手，你们可不要太乱来了──」

「亚尔斯学弟，我先前已经说过我会全面协助你了吧？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请你不要把我和普通的学生混为一谈。」

「不过，第一个注意到情况有异，并且立刻采取行动的人是我喔。」

露姬不甘落于人后，挺起胸膛说道。

亚尔斯本人在察觉到袭击的征兆之后，来不及顾及仪容便直接冲出了房间。虽然他完全没有时间通知两名少女，但露姬似乎理所当然地察觉到了亚尔斯的行动。

「啧，区区魔法师竟敢口出狂言！！」

【亚菲鲁卡】的其中一名队员，忽然恶狠狠地这么叫骂起来。

只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她们刚才只不过是靠偷袭勉强得手而已。姑且不论和魔物的战斗，他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自己会在专精的对人战斗中输给魔法师──而且还是两名少女。

「哎呀，我劝各位不要太小看我比较好喔？因为你们马上就要丢尽脸面了。各位是不是以为我这双纤细的手连只虫子都杀不死？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像各位这种程度的小虫子，我要捏死你们简直是易如反掌。」

费莉涅菈笑容可掬地这么说完，随即凌厉地挥舞了一下形如刺剑的圆锥状AWR。

呈螺旋状镌刻在剑身表面的漆黑魔法式，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灿烂光芒。

「你跟他们废话太多了啦，费莉涅菈学姐。」

露姬带着意兴阑珊的表情，三两下便俐落地构筑起魔法式，并释放出魔法，完全不给敌人对话的机会。

这一击直接在王座大殿的墙上开了个大洞。紧接着，透过电流强化身体的露姬已从原地消失不见，并且在电光石火之间欺近至敌人身边。她二话不说，用力踹了其中一个人一脚，让这个倒楣鬼从墙上的大洞飞了出去。

看着露姬不容分说的先制攻击，费莉涅菈有些傻眼地耸了耸肩，旋即转头看向亚尔斯的位置，开口说道：

「如你所见，这些小啰喽就交给我们了，亚尔斯学弟。」

话音未落，费莉涅菈已用风魔法制造出一道风壁，跟露姬方才一样，强行将好几名敌人吹到外面去。

亚尔斯则是以点头作为回应。

正如费莉涅菈方才所说的，姑且不论仓促遇袭的情形，在正面交锋的魔法战中，哪怕是以【亚菲鲁卡】为对手，两名少女应该也不至于落入下风。

接着，这场战斗将会通往什么样的路，其结果已昭然若揭。

透过自己拥有的「另一道视野」，亚尔斯已经确认完王宫腹地内的活体反应。琳涅多半也已经掌握目前的状况，费莉涅菈和露姬想必也是在很清楚这一点的前提，才特地把敌人赶到外面。

（希瑟妮娅连这一步都预想到了呐。就是因为这样，王宫里的人烟才会如此稀少吧。）

整座王宫之所以呈现空城状态，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必要人员，恐怕就是为了应付现在这种状况。

「那么，我们这边也开始吧。你的罪状是──暗杀元首未遂。」

「…………」

然而，雷利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就连露姬和费莉涅菈突然现身的时候，他也只是面不改色地紧盯着亚尔斯和希瑟妮娅。

片刻功夫过后，外头响起了露姬和费莉涅菈向敌人展开追击的交战声。

地板因剧烈的震动而摇晃，宛如烟霭一般的粉尘，从年代久远的梁柱和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紧接着在烟尘散去的那一瞬间──

没有任何前置动作，亚尔斯和雷利陡然缩短彼此的间距，朝对方挥出手中的武器。只见亚尔斯拖拽锁链、灵活自如地操纵着【宵雾】。

除此之外，先前被固定住座标的那些锁链，依旧像防壁一样飘荡在希瑟妮娅周围。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就已经势若雷霆地过了好几招。只听武器交击声不断响起，沉重的回音整座大殿之中回响。

在这场生死一瞬间的死斗中，双方的每一击都是攻守一体的杀着。

在惊险避过亚尔斯的凌厉突刺之后，雷利立刻一个转身挥剑横扫，剑光直逼亚尔斯的脑袋侧面而去。

亚尔斯则是在闪过这一剑的同时，顺势将手肘顶向雷利的上半身。雷利顿时一阵踉跄，亚尔斯见状，立刻准备发起猛攻，但雷利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这么轻易就让对手得逞。为了弥补失去平衡的破绽，雷利干脆直接踹出一脚，朝亚尔斯的腹部踢了过去。

（这家伙果真很熟练。）

双方都拼命地争夺攻势的主导权。在如此高强度的过招之下，只消一击便足以决定战斗的走向。

正因如此，两人都不会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同时也不会放过对手的任何可乘之机。

面对雷利的这一记飞踢，亚尔斯直接翻过手掌，在腹部前方一把钳住雷利的那只脚。

「……！！」

虽然这一脚带着强烈的冲击力，但也不到亚尔斯承受不住的地步。尽管他整个人被震退了几步，最后还是顺利地接下了攻击。随着这一来一往，亚尔斯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了雷利的格斗术水准。

「你别一脸云淡风轻地做那么有意思的事啊。」

雷利这一记飞踢注入了相当的魔力。这是能将威力提升好几倍──不，提升十几倍的可怕技术。要不是亚尔斯眼尖察觉了异状，并且及时将魔力包覆在手掌上，他的那只手恐怕已经被踢碎了。

亚尔斯瞬间分析出这一脚的强大威力，并不是来自卓越的魔力操作技术，而是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如果单凭魔力，无法让威力直接翻好几倍。

（这并不只是魔力操作技术。而且刚才有一瞬间能感受到混杂了魔力资讯的气息……？）

亚尔斯实在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虽然确定那不是身体强化系的魔法，但又很明显不是单纯的魔力操作技术。就如莉莉夏也是操使魔力钢丝，既然雷利是【亚菲鲁卡】的顶级高手，在亚尔斯的预测中，他相对而言应该会把锻炼重点放在魔力操作的技术上才对。

只见雷利先是在亚尔斯的面前微微放低重心，接着便瞬间从亚尔斯的视野中彻底消失。

其肉体的物理质量就这样凭空消失，就连魔力资讯也呈现模糊不清的状态。

「啧！！」

全神戒备着高速攻击的亚尔斯，登时领悟到自己被雷利摆了一道，他立即隔着肩膀转头看去。

雷利已经移动到和亚尔斯有一大段距离的地方。他的目标其实一直都只有希瑟妮娅一个人。

无论王座大殿的空间再怎么宽敞，最多也就相当于训练场的一个区块而已。当亚尔斯察觉到雷利企图的时候，即便从后面追上去也已经太迟了。

因此亚尔斯没有奔向希瑟妮娅的位置，而是奋力拖拽AWR，让另一头的锁链强劲地攻向雷利。

另一方面，在王座上看着两人激战的希瑟妮娅，没有因雷利转瞬手持凶刃来到自己眼前而大惊失色或显露其他反应。

明明被对方贴近到这种程度，就算有【宵雾】的锁链防壁守护也难保安全……然而，希瑟妮娅并不惊慌的理由很快就揭晓了。

只见被亚尔斯用力拉扯的锁链剧烈地上下翻腾起来，而这股波动也传递到飘荡于希瑟妮娅周围的锁链。雷利的短剑还未命中目标，宛如鞭子一般的抽打攻击，已从侧面接二连三地袭向了他。那精湛巧妙的攻击动作，简直像是大量的护卫兵展开迎击似的。

尽管雷利瞬间格挡住这波攻势，可是他已经无法缩短和希瑟妮娅之间的些微距离。他刺出的剑尖被锁环挡了下来，无法继续前进。

就在雷利施展防御手段，忙于抵挡持续攻来的锁链之际，亚尔斯已经悄悄地逼近至他的正后方。

「别在激战之中移开目光啊。」

在漫天飞舞的锁链之中，亚尔斯的行动没有遭受阻碍，逮着了雷利空门大开的后背。

他伸长了魔力刀的刀身，朝敌人的后背捅去──然而，他的手却完全没有刺中东西的实感，滑溜溜的──不知这样形容是否正确，不知何时之间，雷利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了，而从亚尔斯手中延展而出的刀身，则余势不减地猛然刺向希瑟妮娅。在千钧一发之际，亚尔斯及时收力，魔力刀硬生生地停在希瑟妮娅眼前。

紧接着，亚尔斯的手臂喷出了一道血花。

「原来如此。」

雷利不仅巧妙地躲过了亚尔斯的攻击，甚至还趁机在他的手臂上划了浅浅的斩痕，就这么轻快地翻着跟斗落到后方去。亚尔斯立即转过身，再次面对他的方向。

紧接着，亚尔斯更进一步地提高了意识的集中程度。这次连战斗的昂扬感也平息下去，他彻底找回了执行地下工作时的那种感觉。

亚尔斯在另一只手上也构筑出魔力刀，准备用二刀流挑战这名强敌。

以一记势如迅雷的高速斩击作为开场，双方再次展开剑戟的激烈交锋。

「我要加快速度了喔。」

亚尔斯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挥出魔力刀。在常人肉眼已经无法捕捉的刀光剑影中，两人的武器一次又一次地猛烈碰撞。

在目不暇给的攻防过招之间，亚尔斯的速度逐渐占了上风。雷利的身体各处虽然都出现醒目的刀伤，但他每次都能在危急之际躲过致命的攻击。

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这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微小伤害，迟早会决定这场对决的最终胜负。

然而，亚尔斯的脑袋早已切换为最适合战斗的分析回路。就像棋手在推算棋步的走势那样，他不断思索着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击败对手，从无数的资料库中搜寻出最佳化的解法。

于是，他以堪比机械的处理速度，很快地拟定出将死敌人的战术。

但就在亚尔斯认为分出胜负只是早晚的问题之时，雷利突然重新握好手中的短剑。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魔力缠裹住了雷利的手臂。

「…………」

只见映在亚尔斯视野中的那只手臂，居然像扭曲的影像一样晃动了起来。不……这并不是什么视觉的错觉。实际上，雷利的手臂和短剑真的凭空多出了一组，而且都在同一时间朝着亚尔斯袭来。亚尔斯用魔力刀格挡住了其中一只手的短剑，但是另一只手拿的短剑却趁机刺穿了他的手臂。

鲜血再次四散纷飞，吃了大亏的亚尔斯也只能顺势踹雷利一脚，暂时和对手拉开一段距离。

左手流出的鲜血从指尖滴落，滴答滴答地流淌到了地板上。

然而，亚尔斯并没有感到惊讶，他只是想确认自己的猜想……

「没想到你能把魔力的复制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我不禁有种被人抢走拿手好戏的感觉了呢。不对，这是那把AWR的特性吧？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血肉之躯能够办到的事情。」

雷利方才的这一手功夫，是完美复制出自己的整只手臂和握着的短剑，难度远远大于亚尔斯用魔力构筑出的剑刃。实质上就等于他的手肘以下多出了一只手臂。

「被你看穿【披灰尘骸】的秘密了啊。」

沉默寡言的雷利挥舞了一下短剑，甩掉沾染在剑刃上的些许鲜血。

接着仿佛灵魂出窍般，一缕宛如幽魂的魔力团块，缓缓地从雷利背上冒了出来。那应该是他的魔力资讯体，尽管勉强能凭肉眼捕捉，却呈现出极为不完全的姿态。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一具模糊不清的分身。

这具分身可说是从雷利背上长出来的异质存在，而它恐怕是一种独立于本体存在的虚拟人格体，甚至有可能在自主运转的情况下施展出魔法。只不过，它的外表并非雷利本人的镜像复制，而是带有一点女性的阴柔气质。

在正常情况下，这类魔法多半会被归类为召唤魔法，但是如此匪夷所思的技艺真的还能称作魔法吗？

在亚尔斯看来，雷利应该是先用魔力构筑出分身的外形，接着利用AWR的力量复制自己的魔力资讯，借此赋予分身独立于本体存在的自主能力。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招式，真有意思。）

在亚尔斯所知的范围内，和雷利的分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大概就是转移门了。两者从原理上来说颇为相似，都是将当事人的魔力资讯体转写到更远的地方。只是转移门当然无法制造出当事人的复制体，更别说雷利完全没有仰赖复杂的魔导装置，只凭着一把AWR就实现了分身的惊人效果，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令人诧异。

既然雷利能做到这种神乎其技的技巧，便代表他平常就很擅长把不同的魔力资讯叠加在自身的魔力资讯上。

雷利三番两次展现的高速移动，以及刚才躲过亚尔斯必杀一击的特殊回避技巧，全都是源自于这种精巧至极的魔力具现化。

一言以蔽之，无论是透过视觉还是魔力的捕捉，都无法准确地掌握住雷利在空间中的位置，这就是导致那些现象的真正原因。这是种兼具认知防碍效果的技术，施术者只要灵活运用这项能力，不仅可以轻易地闪避物理攻击，甚至还能对那些需要精密座标定位的魔法免疫。

忽然之间，或许是夜空的月亮被乌云遮蔽了，照入室内的月光陡然黯淡下来。雷利徐徐望向那个大洞喃喃自语：

「夜变得更深了呢。」

从他这句话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存在。如果要亚尔斯来说的话，雷利这名男子实在有点冰冷过头，行动方面也令人无从捉摸。

明明被希瑟妮娅给狠狠地摆了一道，雷利却完全没有流露出愤怒之类的态度。他在动手处置莉莉夏的时候，肯定也是面不改色地对这位亲妹妹表达鄙夷之意吧。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雷利制造出来的『分身』出现了一些变化。漆黑的夜色似乎反而突显出了魔力体的轮廓，原本模糊不清的分身变得愈来愈清晰，仿佛拥有自我意志般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我接下来要动用魔法了。」

亚尔斯干脆地说道，宛如宣告自己不会再手下留情。

两人冰冷如水的视线交会在一起，亚尔斯进一步提升速度冲上前去。

只是正如先前说过的，用普通的魔法对付雷利不是什么好主意。毕竟知晓目标的所在位置是魔法发动的必要条件之一，而雷利最擅长的就是巧妙地混淆自己的空间座标。若是在魔法的构成过程花太多时间，很有可能反而被雷利找到机会偷袭。

亚尔斯一边向前疾冲，一边将手往后拉，凝聚起魔力。

一口气冲到雷利面前之后，亚尔斯用那只蓄势待发的手挥出【宵雾】，却被雷利轻巧地接住了这一剑。但就在下一瞬间，亚尔斯事先缠绕在【宵雾】上的电流，透过交抵的剑刃流窜到雷利身上。

可是，雷利似乎早已料到这一招，直接用力一甩手臂，利用这股势头摆脱了流窜的电流。

（果然没什么效果呐。该说这是种迷彩伪装吗？同时将两层魔力资讯交叠在自己身上，似乎能够产生提升魔力及魔法抗性的效果。）

而由于此刻的雷利具备分身的关系，因此他实质上等于拥有四只手臂。在闪避亚尔斯的攻击之后，很容易就能反守为攻，展开反击。

果不其然，雷利的分身手臂自动做出了反应，将手里的短剑挥向亚尔斯的胸膛，精准无误地刺穿了他的心窝。

只见雷利脸上隐约流露出得手的表情，但他立刻因感到有些不对劲而皱起眉头。

理应被魔力刀贯穿身体的亚尔斯，突然全身笼罩在魔力光的粒子之中，紧接着整个人烟消雾散。

下一秒钟，亚尔斯就像从粒子之中陡然窜出，只见他猛地冲进雷利的怀里。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亚尔斯事先在背后构筑了一个假人，并且让它拥有和自己同等的魔力资讯。尽管没到雷利那么巧妙的程度，不过亚尔斯只要使用【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shuffle》】，也能制造出这样的分身。

然后在自己心窝即将被贯穿的前一刻，亚尔斯和背后的魔力块对调了位置，接着立刻冲上前发动攻击。

正如亚尔斯预想，即便是雷利也被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

顺带一提，虽然【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的效果，确实可以概括为「将两个物体的空间座标完全对调」，但两者必须提供相应量的魔力资讯才能满足发动条件。尽管这次很幸运地有足够时间做准备，不过这种用魔力来复制自己的伎俩本来就用不了太多次。更何况雷利已经见识过了这一招，就算再来一次恐怕也对他不管用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不可放过的机会。亚尔斯先送上一记扫堂腿，接着乘势一脚踢上雷利的腹部。

他感受着脚掌传来的触感，清楚地感觉到这一脚真正踢中了雷利的身体。在强烈的冲击之下，雷利整个人飞向天花板。亚尔斯则是用手指拈起AWR的锁环，朝着飞向空中的雷利展开进一步追击。

「【萧瑟冰华】。」

在宣读出魔法名称的下一秒钟，从亚尔斯脚边冒出来的冰之树枝，立刻笔直地朝着空中伸展而去。足以冻结一切魔力的冰之树枝冲天而起，追在雷利的身后，俨然成了一棵萧索寂然的冰树。

【萧瑟冰华】会自动追踪魔力残渣的痕迹。可怕的冰之猎杀者的魔爪，一下子就逼近至雷利的咫尺之处。

然而，没等冰之树枝逮住自己，雷利已经先在空中翻身换了个姿势，像是猫科肉食动物一样优雅地降落在天花板上。然后，他注视着逼近而来的冰之树枝，将它们一株不剩地斩了个粉碎。

宛如玻璃一般碎裂开来的冰之碎片，一齐哗啦啦地朝着地板洒落下去。但是，那些刚被斩断的冰之树枝，马上开始重新再生。

雷利像是要与其对抗似的，再次高速挥舞起AWR，他的分身也效法着本体的动作不断击碎冰之树枝。

望着这一幕的亚尔斯抬起了一只手臂，自行解除了【萧瑟冰华】，开始构筑起了新的魔法。

紧接着，亚尔斯猛地向前推出手掌，一道半透明的墙壁立即将雷利整个人顶了上去。

只见被顶飞到更高空处的雷利，就这样直接撞上了王座大殿的天花板。

亚尔斯进一步地运劲于臂，再次朝着雷利的方向拍出一掌。一股股叠加的冲击力道，让雷利整个人撞破天花板飞了出去。从天花板上崩落下来的石材，自亚尔斯的头顶正上方倾泻而下。

然而，亚尔斯的身影已经从地板上消失了。

在守护希瑟妮娅的锁链另一端，可以看到锁链一路延伸到天花板上的大洞。

亚尔斯早已追着雷利的脚步，直接从那个大洞到外面去了。

另一方面，雷利在整个人撞破天花板之后，余势不减地上升到足以俯瞰王宫腹地全貌的高度，身上的大衣被气流吹得翻飞不止。只见他陡然睁大眼睛，在空中重新调整好姿势。

但是亚尔斯在顷刻之间已来到雷利身后，背对着月光摆好了出脚的姿势。

雷利立刻交叉双臂抵挡袭来的冲击。可是亚尔斯扭动身体，使出排山倒海的连续踢击，让雷利整个人再次朝着地面加速掉落下去。

仿佛是要确保万无一失似的，亚尔斯看准了高速坠落的雷利着陆点，将手中的【宵雾】投掷了出去。

他之所以特地选择这样的追击方式，固然是想延续这波攻势的主导权……

但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当亚尔斯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他的双脚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伤。

在亚尔斯朝着雷利一阵狂踢猛踹的期间，雷利的魔力资讯体──亦即『分身』也对他做出了反击。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分身似乎无法做出超越本体的动作，也就是说，它终究不脱模仿的范围。如果受点小伤就能了事，已经算是很便宜的代价了。

亚尔斯咂了咂嘴，再次追向朝着地面高速坠落的雷利。

而他看准了雷利的着陆点所掷出的【宵雾】，居然在命中的前一刻被雷利完美地躲开了。

只见分身和本体各自向左右两旁扭身一闪，简直像雷利在一瞬间分裂成两个人似的。【宵雾】只是徒劳地贯穿了中央的空间，就这么夹带着余势深深钉进了地面。

（居然连这一击都没能收拾掉他！？）

雷利闪过了这必杀的一击，平安地降落到地上。亚尔斯也紧随其后落地，立即遭到雷利和分身的夹击。

亚尔斯猛地拉回锁链，并在其上包覆庞大魔力，近在眉睫的剑锋登时在锁链上碰撞出点点火星。然而，抵住锁链的剑势突然一缓，旋即顺着锁链滑向亚尔斯的颈部要害。

亚尔斯勉强用眼角余光留意到这记攻击，他立刻扭动身体躲避来袭的剑锋。就在他感到脖子被划破一层皮的同一时间，料中其行动的分身剑锋也刺了过来。

「啧！」

亚尔斯恨恨地咂嘴，同时脚尖用力一蹬，向后飞退而去。

雷利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立即追着后退的亚尔斯冲了上去。亚尔斯倏地回身一剑，和雷利的剑锋撞在了一起，顿时将周围的空气震得炸裂开来。

短短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双方已经又过上了几十来招。夹带在刀光剑影里的能量和冲击波，在周遭掀起了宛如爆炸的呼啸狂风。

亚尔斯和雷利一齐被爆炸气浪吹飞了出去，又几乎是同时在空中翻身一扭，落回地面。

两人拉开距离，再次对峙而立。

雷利的额头不知何时流出了鲜血，将他的眼睛周围染成一片血红，简直像是在脸上涂抹了某种战绘。

至于亚尔斯虽然全身上下都有刀伤，但撇除最初的那一记刺伤不说，其他伤势都远远不到致命伤的程度。

在紧绷到令人窒息的氛围里，雷利忽然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我承认你这个首席的确有点本事。没想到区区魔法师居然有这等身手。」

在亚尔斯目前所受的伤里，左手最初的那一记刺伤是最为严重的伤势。

尽管如此，亚尔斯却丝毫没有护着左手的意思，在整场战斗中始终以双手全力应战。虽然雷利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他心里肯定也感到相当讶异。

「你不当惜字如金的暗杀者了啊？要我来说的话，你使出的那个伎俩更有意思呢。」

亚尔斯有些促狭地这么说道，雷利闻言只是再次静静地抬起手臂、摆好架势。只见他的手臂轮廓像是先前那样晃动了一下，接着便出现了另一只用魔力复制出来的手臂，而且这次有着肉眼可以清晰辨识的明确轮廓。

「这是AWR的性能。单凭我的力量是办不到的。」

虽然AWR的性能也是关键，但雷利的这门本事几乎算是某种异能了。这毋庸置疑是究极的匠人之技，只能建立在高度精密的魔力资讯体复写能力之上。

就连亚尔斯都忍不住认为，既然地下世界存在着雷利这样一位绝顶高手，过去的那些地下工作根本就不该指派自己。当然，这段话的前提是这位暗杀者愿意老实地听从上面的命令。

相比于【亚菲鲁卡】这只终于向元首露出獠牙的狂犬，单纯只是个性桀惊不驯的亚尔斯还算是比较容易控制的吧。

（话说回来，正是因为他们拥有力量，所以才会萌生反叛之心吗？）

即便是以亚尔斯的标准来看，【亚菲鲁卡】也是一支大有用处的劲旅，但如果这支部队不愿听令行事，对在上位者来说便只是徒具锋芒的无用利刃。

就如亚尔斯曾经承接的那些机密任务一样，如今的亚鲁法固然还是有地下工作的需求，但国内局势已经不若过去的王政时期那般混乱。

至少在亚尔斯的眼中看来，希瑟妮娅确实把整个亚鲁法治理得井然有序。

「虽然我不会说什么『你作为敌人真的太可惜了』之类的鬼话，但是你们难道就没有其他做法了吗？」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雷利轻轻地吁了口气答道：

「想再多也只是白费力气而已。毕竟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们不是被那个心机女钓出来的吗？」

雷利陡然露出冷笑，同时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首席，【亚菲鲁卡】可不是能说变就变那么简单。我们早已丢失了自己的大义，再也不甘于扮演只能栖身在黑暗之中的亡灵。但就算心里明白这一点，长期处于铁腕统治下的我们也只懂得黑暗的生存之道。因此组织的每一个人都怀着近似恐惧的担忧，害怕自己的存在意义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得微不足道。我们的处境可以说是进退维谷。结果，我们只能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摊在阳光下。因为我们已经察觉到，维持现状只有死路一条。」

雷利用手掌轻轻掩住脸庞，以既非空虚亦非哀戚的语气说道。简直像是明知前进或后退都是地狱，但还是只能选择硬着头皮向前冲。

「我们的诉求只有一个，就是让【亚菲鲁卡】成为不再需要仰人鼻息的自治组织。否则我们迟早会成为时代的淘汰者。这么说起来，你和我也可以算是同行呢，毕竟你以前也处理过这一类肮脏活。只是像你这种隶属于军方的『局外人』，居然也会被上头派去执行地下工作，这不就是在质疑我们的存在意义吗？

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在政治清明的世界里是没有一席之地的。因此我们不得不认清现实，那就是【亚菲鲁卡】被国家切割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即使如此，假如对我们的肃清是换来和平的必要代价，作为栖身黑暗之人的我们，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直到前代元首为止，都还是元首直属部队的【亚菲鲁卡】，如今只是一支恶名昭彰的暗杀部队。不，甚至连这所谓的「元首直属部队」也没有通过正式的程序。因为元首从未公开承认过【亚菲鲁卡】的存在，更别说主张自己拥有这支部队的指挥权。

因此在一部分的贵族圈子里，对于如何界定【亚菲鲁卡】的问题一直争论不休。究竟是要把他们视为元首的麾下组织，将之称作「肃清部队」？还是要把他们当成纯粹的地下组织，称作「暗杀部队」？这也是当初的创立经纬和组织定位都不明确的缘故。

然而，在进入希瑟妮娅的时代之后，【亚菲鲁卡】作为肃清部队的这一面未能被继承下来。既然如此，【亚菲鲁卡】的结局不外乎只有一种，那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遭到国家肃清。

而能够将这件事情化为可能的人物，正是希瑟妮娅千方百计也要拉拢过来的亚尔斯。就在这一刻，身为军方最强魔法师的亚尔斯，挡住了身为【亚菲鲁卡】实质首领的雷利的去路，这或许可以说是某种无可回避的命运。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现在的局面是必然的结果。听完雷利这一席话，亚尔斯也同意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可是，无论中间有多少纠葛，亚尔斯该做的事情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原来如此。但说穿了，你有什么苦衷都不关我的事情。哪怕你今天是来杀希瑟妮娅也一样。我只是来强押你去替莉莉夏解除咒印而已。既然那是你们刻上去的东西，那你们应该也有办法解除吧？」

「哼，这样啊。对于有辱弗琉斯埃文家之名的半吊子来说，给她打上咒印是理所当然的处置。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特地隐瞒的，我就告诉你吧。」

雷利先是轻轻一笑，接着才继续说道：

「在咒印的纹样里，有三大构成基础。只要把我的血滴在这三大部分上，刻印就会自动消失不见。只不过，刻印也是一种烙印。虽然咒印的效果似乎有些超乎预期，但对那家伙来说不一定全是坏事。至少没有力量也没有价值的她，不必再勉强自己了。身为可悲的弱者，根本没必要拼命抓着弗琉斯埃文的姓氏和荣耀不放。」

「别开玩笑了。不要用你那井底之蛙的眼界，擅自限制莉莉夏的可能性。说起来，这原本就不是她自己想走的路，而是在没有其他选择下的不得已选择。再说莉莉夏的心结应该也已经解开了，她渴望解除身上的那道咒印，打心底祈求一条不被家族束缚的道路。」

在亚尔斯眼中看来，从小于【亚菲鲁卡】成长的莉莉夏，一直想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和价值依托。她一心一意地磨练暗杀者所需的魔力操作技术，透过杀人这件事情来彰显自己这个人的存在意义。

换句话说，撇除精神上的依存不谈，莉莉夏的出身境遇，和只有军队这个容身之处的亚尔斯极为相似。

然而，正如亚尔斯早就看出来的事实，莉莉夏打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暗杀工作的天分。不，应该说她天生就不是杀人的料。

正因如此，怎么也习惯不了的暗杀工作，一直让莉莉夏的心灵饱受折磨。而最根本的原因，自然在于这不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可是，自从在保健室病床上苏醒过来的那一刻起，莉莉夏便重新踏出了作为独立个体的第一步。她开始依自己的意志向前迈出脚步。

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选择，都不会改变她确实前进了一大步的事实。

「……她是自己渴望这么做的？这样啊……她也做出选择了啊。」

只听雷利仿佛自言自语似地呢喃。与此同时，他的嘴角也状似愉悦地扬起一抹弧度。斜眼看着这一幕的亚尔斯，则是冷漠地开口：

「是啊。不过既然已经问出解咒方法，我其实也没必要留你活口了。」

虽说雷利的鲜血是替莉莉夏解除咒印的关键，但是这并不构成亚尔斯必须让他活着的理由。

然而，亚尔斯这句话对雷利来说似乎求之不得。

「这样就够了。所谓的『死斗』就是要战到至死方休才行。这才是我们这种人的作风吧？别看我现在这样子，我可是曾经被列为无双魔法师的候补人选，对自己的身手还挺有自信的。说到底，只有死亡才能为这场决斗拉下帷幕。」

这么说完之后，雷利再次将AWR举在身前。

「你们无双魔法师主要是以魔物为对手，很少有机会和同为人类的敌人厮杀吧？我常常感到很纳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想不开，居然争先恐后地想要坐上如此不自由的位子。今天正好有机会，你愿意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很遗憾，因为我也同意你的观点，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你答案。归根究柢，我和你完全是同一类人。既然如此，我们两个是不可能从彼此身上学到任何东西的。」

「哼，真是无趣的回应。」

「不过，我倒是可以让你见识一下无双魔法师的力量。可别觉得无聊了，这就当作是我送你上路的饯别礼。」

「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雷利满意地点头，旋即发动魔力回应亚尔斯的挑衅。唯有千锤百炼之人方能拥有的高浓度魔力，犹如汹涌的洪水般从他的脚下满溢而出。

这是一名暗杀者绝不该做出的行为……同时也是比什么都有力的宣示。

不知不觉中，雷利脸上的表情已经转变成连亚尔斯都能解读的模样。

只见他对亚尔斯露出了陶醉的微笑，宛如对于多年苦练的一身绝技，终于有机会在这一刻发挥而欣喜。

下一秒钟，雷利扎起马步开始构筑魔法。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短剑也变得炽热不已，过载似地冒出一阵阵蒸气。

那恐怕是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魔法，和一般魔法师所熟知的任何魔法截然不同。透过这股非比寻常的诡异氛围──亚尔斯明确地感知到这样的事实。

「【涅雾葬列《helter skelter》】。」

存在于亚尔斯视野之中的雷利，突然整个人的轮廓开始晃动起来。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只见雷利的那具分身再次现身。由于这具分身是不具备实体的魔力体，因此是物理攻击无法生效的麻烦敌人。更棘手的是，分身的武器是和雷利的AWR相同造型的魔力刀，所以具备和实体剑刃一样的杀伤力。

（不过，这次的把戏和刚才不太一样呢。）

亚尔斯倏地眯起眼睛凝神细看，察觉到眼前的新分身和先前的分身存在着差异。

相较于先前的分身，新分身的的复制程度格外地高。而雷利的本体在特殊魔力伪装技术作用之下，除了轮廓以外，连实体也跟着变得模糊不清，和这具逼真传神的新分身犹如在相互呼应。片刻功夫过后，彻底一分为二的雷利已经达到了真伪难辨的地步，即使透过魔力观测，也无从区别谁是分身、谁是本体。

到了这个阶段，亚尔斯终于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这已经超越魔力操作的范畴，进入直接干涉空间本身的领域了。简直就是我的……）

没错，这正是空间掌握魔法。尽管不像自己那样有着极为明显的相应适性，不过亚尔斯还是第一次看到别人使出空间掌握魔法。

（那把AWR居然连空间掌握魔法都有办法驾驭？）

就在亚尔斯惊疑不定时，雷利也完成了他的魔法。完全分裂成两个人的雷利，宛如飞箭一般朝着亚尔斯疾冲而来，亚尔斯也凛然无畏地迎上前去。

他强自按捺住心中翻腾的好奇心，选择从正面迎击雷利的这波攻势。

雷利和分身的配合动作，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缺乏默契，这次甚至连魔力量都变得完全相同，感觉就像同时和一对双胞胎交手。

（有意思……！）

这实际上已经成了二打一的状况，但亚尔斯并没有不公平的感觉，他甚至十分赞同雷利的主张──「厮杀就是要使出浑身解数」。

一下、两下、三下……每当剑刃交击的时候，都会在两人身上留下细微的伤口，于空中喷溅出一片片血花。

而在如此激烈的死斗过程中，亚尔斯不动声色地展开了【永冻结界】的构成程序。倘若是将整个世界冻结起来的环境变化型魔法，应该有办法压制住由魔力体所构成的雷利分身。再加上【永冻结界】算是相对容易控制的大招，比较不用担心希瑟妮娅和琳涅会遭到池鱼之殃。但就在亚尔斯即将发动魔法的那一瞬间──

「……！？」

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思绪也跟着凝滞了一秒。魔法不知为何没有显现出来，亚尔斯不禁感到一阵困惑。

转瞬思考过后，亚尔斯立即找到了魔法未能显现的原因。只见镌刻在雷利AWR上的魔法式，正在以不规则的形式闪动着魔力光。但那样的闪动方式意味着没有用到完整的魔法式，而是只使用了其中一小部分的辅助功能。换句话说，雷利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构筑魔法。

（这不是魔法！他是在操作和重复一定空间内的情报！居然连这种事情都办得到！？）

空间干涉魔法并不包含在普通的魔法系统之中。若是用一句话描述它的特性，那就是远胜其他系统的空间干涉能力。而如此强大突出的空间干涉能力，其实已经足以使其成为一门全新的魔法系统。

对空间进行干涉的用意，原本是为了提升随后施展的魔法威力，雷利却把作为后续铺垫的这个程序倒过来运用。也就是说，他制造出一片特殊的力场，能够透过重复和交叠的方式，彻底扭曲构筑魔法时所需的座标轴。虽说释放出庞大魔力也能达到与此类似的效果，但要完全封锁魔法的发动，照理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正在和雷利近身肉搏的亚尔斯，一个飞身后退，拉开彼此的距离后，顿时感受到些微的不协调感。就像穿越【巴比伦塔】的防护壁那样，亚尔斯碰触到了一道魔力层的边界，顿时让他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再怎么说还是有所限制呢。这片魔法无效力场的作用范围……最多不过就五公尺左右吧。）

魔法师一旦无法使用魔法，在正常情况下就只能坐以待毙。失去主要战斗手段的魔法师，无异于一条离了水的鱼。但是说到底，这样的观点只适用于普通的魔法师。

亚尔斯不仅迅速地分析了当前的异常状况，甚至已经在试图找出这门奇技的要害所在。

太过犯规的魔法必有限制。再加上它的作用范围极其有限……

（效果时间顶多只有三秒钟。这是因为效果不完全而很脆弱，也因为这般脆弱而形成了力场吗？）

这片不知叠加了多少道的魔力资讯层，利用的是类似雷利制造出分身的原理。

以作为施术者的雷利为中心，将魔力体呈半圆状扩散出去。这片魔法无效力场之所以能够成立，完全是仰赖雷利手里那把AWR的性能，即便是亚尔斯也没有能力再现同样的效果。

亚尔斯领悟这一点之后，立刻把思绪切回到战场上，采取行动来弥补方才一个闪神所露出的破绽。只见他先是奋力挥出【宵雾】，迎面格挡了雷利的短剑，接着用自剑柄延伸而出的锁链架住了分身的魔力刀。

亚尔斯运用以【宵雾】守护希瑟妮娅的相同要领，把锁链固定在空间之中，形成简易的障壁。紧接着，一阵火星飞散的尖锐金属声倏地响起，亚尔斯的大脑也跟着飞快地运转起来。

最后，他终于选定了反击的手段。

说到底，魔力资讯体的复制，本来就是亚尔斯最常使用的看家本领。

在完全脱离魔法无效力场范围的同一时间，亚尔斯所选定的『王牌杀招』也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那是一堵宛如由黑色剑刃构成的墙壁。无数【宵雾】像是剑山一样，一把接一把地凭空冒了出来。

亚尔斯用魔力复制出来的【宵雾】，数量足足达到一百把之多。

「【胧飞燕】。」

在向后方飞退而去的同时，亚尔斯一齐射出了上百把的【宵雾】。黑色剑刃化为枪林弹雨，朝着雷利的位置倾泻而下。

006

虽然雷利身法巧妙地躲过了最初的几把，但终究不可能完全闪避铺天盖地的剑雨风暴。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停下脚步，举起短剑摆出压低重心的应战姿势。

紧接着──只见雷利迅疾地挥舞短剑，或劈或砍，或扫或刺，将从空中来袭的黑色剑刃逐一打落下来，震耳欲聋的金属声响几乎没有停歇的迹象。

密不透风的刀光剑影激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花，无数金属激烈摩擦产生的白烟，淹没了雷利的身影。

与此同时，在射出所有剑刃之后，【胧飞燕】的猛攻似乎也平息了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抹剑刃的森然寒光再次闪过空间，雷利眼前的白烟中突然出现一道人形的轮廓。

那道人影挥舞着附有锁链的正牌【宵雾】，二话不说地朝着雷利的位置袭去。显然是看准了【胧飞燕】的攻势结束、雷利的注意力将会暂时松懈的这个空档。这决胜的一剑凌厉地砍向雷利的脖子，在空中拖曳出一道近乎无懈可击的轨迹。

但是，雷利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局面。只见本体的短剑和分身的魔力刀交叉着挡下了攻击，接着以反手一剑劈开了来袭者──亚尔斯的胸膛。

「……！！」

雷利有些诧异地挑动了眉毛。因为理应已被开膛破肚的亚尔斯没有流出半滴鲜血，原本高举过顶的【宵雾】则是顿失支撑，掉落在地。

「唔。」

就在雷利震惊地转身的瞬间，亚尔斯斜劈而下的魔力刀也刚好划开了他的身体。

「分出胜负了呢。我不管你是分身还是什么鬼，若是单论『复制』的话，我姑且也算是小有心得呐。」

只见雷利口吐鲜血，膝盖一软地瘫倒下去。伴随着掉落的AWR，作为他分身的魔力体也解除了实体化，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作为最后的决胜手段，亚尔斯在白烟之中制造出精巧的替身。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擅长相同技术的雷利很有可能看出这是假货，因此亚尔斯特地让这具替身拿着真正的【宵雾】。

【宵雾】不仅是守护希瑟妮娅的铜墙铁壁，同时还是和雷利正面交锋过无数次的武器……其攻守一体的万能性，给雷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他下意识地产生了「拿着【宵雾】的人就是真货」的错误认知。

当然，除了这个决胜手段以外，亚尔斯还想到其他好几个方法，只是他刻意选择了这种方式回敬对方。

而雷利败于自己最擅长的战术之后，此刻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

雷利垂下脑袋盯着地面，因为肩头被狠狠地劈开，正不停地喘着粗气。他似乎连捡起AWR的力气都没有了，显然已经不可能站起来继续战斗。

「……赶紧杀了我吧。不然我随时都有可能反咬你一口。」

尽管连气息都快提不上来，雷利嘴上还是不愿服输。亚尔斯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说道：

「放心吧，轮不到我来动手。你是暗杀元首未遂的犯人，无论如何都难逃死罪。」

「…………」

忽然间，雷利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止不住的鲜血从他手掌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但是从雷利的表情还是看不出情绪。事实上，他很有可能什么都没有在想。无论是后悔还是愤怒，在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这类激动的情绪。

就连这场暗杀希瑟妮娅的政变行动，也不太像是基于憎恨或怨念之类的动机，而是漠然地随波逐流所做出的草率决定。

雷利打一开始就没有抱持强烈的意志，因此眼下的结果或许正如他所说过的，就只是「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样」而已。

说到底，就如雷利本人已经意识到的那样，那条能让【亚菲鲁卡】继续存在于当今之世的道路，其实也是彻底否定【亚菲鲁卡】存在意义的道路。

就连他希望和这个组织一起殉葬的想法，也很可能是早已写在剧本里的注定结局。

「喂，希瑟妮娅。」

亚尔斯饱含怒意地喊了一声，再次瞪向希瑟妮娅。坐在王座上的希瑟妮娅，则是面无惧色地回答道：

「怎么了吗？」

「这些家伙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吗？」

虽说希瑟妮娅确实下达了密令，要求拘捕【亚菲鲁卡】的一干成员，但雷利所采取的对抗行动实在无谋，简直像【亚菲鲁卡】出手亲自埋葬【亚菲鲁卡】一样。

归根究柢，【亚菲鲁卡】长年都在前代元首的麾下，忠实地执行着元首交派的各种任务。因此哪怕只是形式上也好，他们或许还是希望由元首亲自送自己最后一程。

「这个嘛，不管他们有没有采取自救行动，【亚菲鲁卡】确实无法以现在的形式继续存在下去。当然，他们也有可能是无意识地追求毁灭的结局。只是我们这些旁观者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揣度出他们的想法呢？」

「如果是你的话，肯定能办到吧？」

面对亚尔斯的追问，希瑟妮娅没有出言反驳，而是露出了玩味的表情。既不是困惑，也不是愤怒，更不是不满。只有那双极度空洞的眼睛诉说着她的复杂心情。

「是啊，我不否认。说到底，就算雷利没有采取这样的行动，按照既定路线发展的话，确实很有可能依然是现在这种结果。不过，我也设想过不同方向的结局喔，亚尔斯。」

就在希瑟妮娅刚这么说完的时候，琳涅突然抬眼瞥了大门的方向一眼。亚尔斯见状，也像是被引导似地看向了入口的方向。

「哥哥！！」

只见莉莉夏和米尔托莉雅正站在那里。

雷利对莉莉夏的呼喊声起了反应，将目光转向入口。但是他看也没看莉莉夏一眼，只是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一旁手拄拐杖的老妇人。

「唔，米、米尔托莉雅……原来如此，是你干的好事啊……在你因为庇护榭路巴·古利努斯而被迫退出第一线之后，我一直以为你会乖乖当个退隐江湖的顾问……没想到你就是我们之中的叛徒啊。」

米尔托莉雅满脸哀戚地摇了摇头，缓缓地旋身背对着雷利，朝希瑟妮娅的位置迈开了脚步。

「雷利，你的确说对了一半没错，但我其实只是比你们都担心这个孩子而已。莉莉夏明明没有杀戮的才能，却还是死抓着这份家业和弗琉斯埃文家不放……说到底，针对你无论如何都要让【亚菲鲁卡】延续下去的偏执想法，我不是早就劝谏过你好几次了吗？」

「原以为你特地出现在这里会有什么高见……结果还是那套无聊的主张啊。那家伙没有才能这种事情，我打一开始就非常清楚了。」

作为长子的吉尔被撵出家门的事情，很自然地被莉莉夏当成了一种负面榜样，因此她成天都害怕自己步上大哥的后尘。

可是，当雷利开始在【亚菲鲁卡】崭露头角的时候，作为妹妹的莉莉夏的才能却早已到达极限。按照利姆弗杰五个分家的规矩，莉莉夏和其他人一样接受了大量的训练，但是她的成长表现并不足以令人重新对她抱有期待。

弗琉斯埃文家是最为纯正的本家血脉，因此必须向其他四个分家展现出自身的绝对性。在利姆弗杰的五个分家之中，作为本家血脉的弗琉斯埃文家，绝不容许任何人挑战自己的领头羊地位。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莉莉夏才会被打上失败者的烙印并且逐出家门。

正如这种冷血无情的作风，【亚菲鲁卡】一直渴望找到自身的存在意义，整个组织也愈加走向激进极端的对抗路线。

但在失去前任元首这个后盾的情况下，如今的【亚菲鲁卡】已经没有根本的精神支柱。就算现在的【亚菲鲁卡】打着为元首尽忠的旗帜，按照自身的标准四处肃清他们所认定的邪恶之徒，对于希瑟妮娅来说，他们始终只是一群失控的狂犬。

这无疑是一场讽刺的悲剧。而在这条扭曲道路的尽头，自然也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以雷利的败北作为收场。

因此，现在的这个局面终究是必然的结果。

已经接受这个事实的雷利，倏地扬手制止就要跑上前的莉莉夏。

「哥哥！？」

「别过来。凭你那点本事又能做什么？难道你要代我赌上【亚菲鲁卡】的荣耀，誓死击杀站在那里的现役首席吗？」

「我、我怎么可能……」

「哼，你又想求他可怜你了是吗？我不晓得你有没有通敌，但作为暗杀者，你果然只是个半吊子。既然如此，你就乖乖地走适合半吊子的路。无法成为狼的胆小兔子，也有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吧。虽然我无法理解就是了。」

听到雷利这么说，原本垂着脑袋的莉莉夏忽然猛地抬起头来。

雷利的后半段话大概是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虽然可能还没达到真情流露的程度，但这位兄长还是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情感。

烙在自己身上的那道咒印，该不会其实是为了另一个目的……意识到真相的莉莉夏，突然脸色苍白地看着雷利的脚下，只见地板上的那滩血泊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哥哥！……你、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无所谓了。这就是我们所选择的道路的结果。」

在这对兄妹对话期间，米尔托莉雅已经走到希瑟妮娅身旁站定。打量了一眼希瑟妮娅的表情之后，米尔托莉雅向莉莉夏温言告诫道：

「别管他了，莉莉夏。说到底，雷利企图杀害亚鲁法的元首，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极刑。事到如今，不管你再多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事实。」

莉莉夏用力地咬紧嘴唇，并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她踩着雷利的鲜血积成的血泊走到兄长面前。

「雷、雷利大人！！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牲！」

忽然之间，伴随着一道狂暴的叫声，一名金发男子闻进了王座大厅，但紧追其后的另一名女仆立刻就拦住了他的行动。那名女仆二话不说地把对方摁倒在地上，一下就控制住了金发男子的所有动作。

「是厄尔文吗？」

雷利只是向后望了一眼，向那名女子投以致谢的眼神，仿佛感谢她制伏了身为【亚菲鲁卡】副官的厄尔文。

他大概是不想再让任何人卷入自己的命运。只要雷利坚称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唆使和命令，即便是厄尔文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话说回来，那名女仆制伏厄尔文的身手实在干净俐落。

亚尔斯盯着那名女仆的样貌，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先前在斐培尔家打过照面的战斗女仆之一。

事实上，榭路巴及其部下抵达王宫的事情，亚尔斯早已透过「另一道视野」察觉到了。正因如此，他才会默许露姬和费莉涅菈合力对付雷利以外的敌人。毕竟亚尔斯也没有小看【亚菲鲁卡】的其他队员到这种地步。

姑且不提亚尔斯的想法，即便已被那名女仆反剪着手并锁住膝盖，厄尔文仍抵死不从地大吼大叫。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雷利大人……莉莉夏！？还有顾问！原来是你们干的好事！」

就在厄尔文涨红着脸怒吼完的下一刻，那名女仆更用力地勒紧了他的四肢，顿时让他不由自主地哀嚎起来。雷利则是静静地对厄尔文说道：

「……住手吧，厄尔文。是我们输了。」

这句话似乎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厄尔文先是面容扭曲地骂了一声「该死」，随即像是要发泄怒气似地一头磕在地上。

（居然还有余力挣扎啊？看来是个挺能打的家伙呢……话说回来，这位女仆感觉有点不妙啊。）

骑在厄尔文身上的那名女仆，用锐利的手刀抵住了他的脖子，像是在说「你敢抵抗的话就试试看」。

如果亚尔斯没记错的话，这位女仆的名字应该是「埃伊朵」，总是和另一位名叫「赫诗朵」的女仆一起出现。

埃伊朵的手刀并不是在吓唬人，而是真的注入了不逊于真刀的冰冷杀气。厄尔文若是敢再乱动，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脑袋。

亚尔斯姑且以眼神向埃伊朵传达「别杀他」的讯息。

说到底，无论是厄尔文还是紧追其后的埃伊朵，榭路巴肯定都不希望他们闯入王座大殿。虽然在局势危急的情况下，榭路巴应该还是会出手帮助露姬和费莉涅菈，但感觉得出他不太愿意介入王宫的战斗。

要不然，榭路巴打一开始就会直接现身，领着部下和亚尔斯一行人并肩作战吧。他之所以不进入王座大殿，只是待在外面监视【亚菲鲁卡】，显然只是基于以下的这个理由。

那就是榭路巴打算坚守分际，让这次的冲突看起来只是他和【亚菲鲁卡】之间的私人恩怨。

正因如此，他本人若是出现在元首面前，很有可能会把斐培尔家牵连进来。榭路巴不乐见这样的结果，埃伊朵作为斐培尔家麾下的女仆，在这里当场杀了【亚菲鲁卡】的成员便会搞砸一切。要是埃伊朵在元首面前干出这种事情，榭路巴这番苦心将会全部付诸东流。那倒不如由榭路巴本人进入王座大殿，光明正大地杀了厄尔文还比较好收场。

埃伊朵依旧面无表情，不发一语地压制着身下的厄尔文，也不知道她有没有领会到亚尔斯的意思。

亚尔斯完全无法从她的表情解读出任何讯息，只能在内心暗自祈求自己的意思有传达过去。

（好啦……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元首大人。有办法收拾这个局面的，也就只有希瑟妮娅一个人而已。）

如今胜负已决，始终在一旁观战的希瑟妮娅究竟会采取什么行动？

在亚尔斯等人的目光注视下，希瑟妮娅一脸若无其事地下达了沉重的宣判。

「看来事情告一段落了呢。这名袭击者……既是【亚菲鲁卡】的首领，同时也是本次事件的主谋者，理当以暗杀元首未遂的罪名处以死刑。就算我个人愿意对他从轻发落，在法律那一关也是过不了的……琳涅，我说的没错吧？」

「是的，按照国内法的规定，暗杀元首者即便未遂也必须处以死刑。视当时现场情况而定，哪怕是将犯人就地处决也是合理的判断。」

琳涅用全场都听得到的音量朗声说道，语气仿佛是在背诵什么法律条文。

只要雷利一死，【亚菲鲁卡】的使命也会随之终结，亦即整个组织都会成为前代元首的陪葬品。

然而，亚尔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希瑟妮娅曾经说过她考虑了许多种可能性。假如希瑟妮娅曾针对各种情况拟定对策，那么按照她的个性，肯定会以最完美的方案为目标。否则她特地把亚尔斯卷进来的风险未免太高了。

既然如此，现在这种将整个【亚菲鲁卡】彻底抹消的结局，对希瑟妮娅来说真的是最理想的结果吗？

果不其然，仿佛是在印证亚尔斯的疑惑一般，在琳涅这么说完之后，希瑟妮娅非常刻意地没有接话。

顺着希瑟妮娅的视线望去，就会发现她的目光并不是放在亚尔斯或雷利身上。

亚尔斯有股奇妙的预感。他觉得接下来准备上演的戏码，将是这场大戏的真正最高潮场面。假如真是这样的话，这里就是决定希瑟妮娅计划成败的最后分歧点。

（希望等在这个最后分歧点后面的，会是个对我也多少有好处的结局……看来外头的战斗也告一段落了。没办法，只能由我打破僵局了。）

殿外的打斗声已经平息下来，显然【亚菲鲁卡】的残党也被压制住了。因此亚尔斯把目光转到莉莉夏身上。只见莉莉夏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在感性的亲情和理性的判断之间来回摇摆。再加上她刚才又被雷利厉言斥退，所以迟迟无法跨出关键的一步。

因此亚尔斯决定推她一把。在露姬苦心开导之下，莉莉夏好不容易找回了生存的意义，如今正是她顺从自己的内心和直觉的时候。于是亚尔斯毫不客气地开口：

「喂，莉莉夏，你是凭着自己的双脚来到这里的吧？事到如今有什么好裹足不前的？尽管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吧。端坐在那里故弄玄虚的那位元首大人，是唯一能够倾听你的请求并做出最终裁决的人。」

莉莉夏的脸上顿时浮现如梦初醒的表情。接着，她下定决心，朝亚尔斯点了点头，走到希瑟妮娅的面前，唰地跪了下去。

希瑟妮娅只是冷冷地俯视着跪倒在地的莉莉夏，但亚尔斯注意到她脸上闪过一丝安心的神色，这让他更加笃定了自己内心的猜想。这场充满悲剧色彩的大戏，终于在即将闭幕之际迎来了一线希望的曙光。

随侍在希瑟妮娅身侧的琳涅，则是一脸错愕；就连站在另一侧的米尔托莉雅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莉莉夏有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的反应，只见她以真挚的眼神望着希瑟妮娅，由衷地说道：

「亚鲁法国元首希瑟妮娅大人，还请您宽大为怀，从轻处置愚兄和【亚菲鲁卡】。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曾经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虽然最后不小心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但还是请您给予改过的机会……！」

「我有什么理由必须对他们施以同情？我承认我和前代元首之间的交接确实出了点问题，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从宽处置，这个男人也是试图取我性命的未遂犯啊。我不可能把这件事情当成小朋友的恶作剧吧？」

希瑟妮娅有些坏心眼地如此回应。由于她说的都是合情合理的主张，因此其他人也很难找到反驳她的话语。

站在一旁的琳涅不由自主地抱起脑袋，仿佛在哀号着这位主君的老毛病又犯了。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请您高抬贵手！还请您、还请元首大人大发慈悲……！」

「毕竟贵族们迟早都会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你觉得我该给他们树立什么样的榜样？我难道要眼睁睁地放过企图暗杀元首的大逆不道之徒吗？如果贵族们因为看不起我而群起造反，我这个元首可是会非常伤脑筋的啊。有句话叫做『杀一儆百』……你应该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希瑟妮娅以晓以大义的口吻，试图用大道理迫使莉莉夏知难而退。

然而，莉莉夏并没有就此让步。

而在希瑟妮娅和莉莉夏对话期间，结束战斗的露姬和费莉涅菈也回来了，她们站在王座大殿的一角静观事态发展。虽然两人看起来都疲惫不堪，但身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

（你们两个回来的时机正好，刚好赶上了最有意思的一场戏喔。）

亚尔斯在内心暗自咕哝。而在他的视线彼端，莉莉夏再次深深地跪了下去，几乎把整个身体都贴在了地上。

「只、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都愿意去做……还请您、还请元首大人大发慈悲！」

「我实在不明白你这是何苦呢？说起来，你该不会忘了你背上的咒印吧？你真的有必要为了这个男人求情到这种地步吗？只因为他是你的哥哥？」

希瑟妮娅的语气没有带着戏谑，而是一脸真心无法理解地询问。她早就知道莉莉夏和雷利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可是，莉莉夏在被如此残酷地对待之后，真的有必要如此袒护她这位兄长吗？作为兄长的雷利甚至命令莉莉夏这个妹妹去送死，这种徒具形式的兄妹关系有什么守护的价值？

虽说生来就是元首继承人，但希瑟妮娅并不是在平稳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她似乎打从心底无法理解莉莉夏的想法。

面对有些出人意料的发展，亚尔斯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老实说，他不太乐见这种情况。希瑟妮娅对莉莉夏这名少女的内心产生了兴趣，而这显然是不包含在她原始计划之内的不稳定要素。

视莉莉夏的回答而定，原本已经写好的剧本可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更动。然而，也不晓得她是否知道亚尔斯的担忧，只见莉莉夏以斩钉截铁的坚定语气答道：

「当然是因为……他是我的哥哥。雷利……家兄在我们一族之中，比谁都以身为【亚菲鲁卡】的一分子为荣。即便那只是过去的元首大人所授予的古老使命，家兄还是忠实地遵守着这个组织的存在意义。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了让【亚菲鲁卡】继续走在前前代元首希冀的道路上。」

「……」

希瑟妮娅不发一语。接着，莉莉夏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继续说道：

「我背上被打上的烙印……是代表着失败者的印记。不，应该说，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刚才和家兄交谈过后，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虽然做法和【亚菲鲁卡】并不完全一致，但我听说古代的暗杀组织也有这么一条成规……他们在强制淘除不适任成员的时候，不会直接处决那些遭到淘汰的成员，而是相对仁慈地打上烙印之后任其自由离开。于是我改变了想法，我身上的咒印不也是这样吗？为了防止成员脱离组织之后有背叛或泄密的行为，组织方面必须为其加上一个最低限度的保险措施……或许这才是我身上咒印的真正用意。」

「……我真是败给你了。」

希瑟妮娅嘟囔了这么一句，随即再次把目光转到雷利身上。

然而，雷利依旧紧抿着嘴沉默不语，显然认为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看他这副样子，希瑟妮娅微微扬起嘴角，重新把脸转向莉莉夏。

「你刚才说你什么都愿意做是吧？」

「是……是的！」

确认完莉莉夏的答复之后，希瑟妮娅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娇艳的弧度。接着，她像是要酝酿情绪似地把双手交叠在大腿上，露出了一个宛如女神的恶魔微笑。

「那么，我就成全你吧。」

希瑟妮娅从王座上霍然起身，用高亢有力的声音宣布：

「从今天的此刻开始，【亚菲鲁卡】正式纳入本人……希瑟妮娅·伊尔·艾鲁杰特的指挥之下。」

听到希瑟妮娅这句话，莉莉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将在组织的顶点增设全新的『骑士长』一职，并且指派你──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作为负责人担任骑士长的职位。你要善用我所赋予你的裁量权，将这个组织重新整顿为正式的元首直属部队，也就是重获新生的【亚菲鲁卡】。只要你愿意向我这个元首宣誓忠诚，并且发誓子子孙孙都会为亚鲁法鞠躬尽瘁，我可以暂时不追究这次暗杀事件的责任问题。」

面对这个急转直下的发展，莉莉夏不禁地愣在原地，只能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希瑟妮娅。

希瑟妮娅并非将雷利的罪责一笔勾销，而是她本人暂时不追究这件事情，但就算如此，也已经是相当大的让步了。

亚尔斯至此终于明白，贝利克总督把莉莉夏送进学院就读的真正用意。

既不是为了监视亚尔斯，也不是为了解决莉莉夏成长于特殊家庭环境下的心病，而是为了和希瑟妮娅合力打造一支元首的专属部队。

一言以蔽之，就是通过莉莉夏这个媒介，让希瑟妮娅重新掌握【亚菲鲁卡】这个陈旧组织的缰绳，将它重新整编成一支直属元首的武力部队。

「……其实我本来是属意你扮演这个角色的，亚尔斯。但你似乎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希瑟妮娅这句呢喃，只传进了站在两旁的琳涅和米尔托莉雅的耳里。然后，她再次把视线转回莉莉夏身上，笑盈盈地催促着对方给予答案。

「所以，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吗？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

亚尔斯走到依旧神情茫然的莉莉夏身后，用鞋尖踢了踢她的鞋底。

莉莉夏立刻像弹起来似地站起身子，向希瑟妮娅行着最敬礼，并情绪激动地大声说道：

「呃、我、我愿意！承蒙元首大人赐下莫大恩宠……小、小女子实在是无以言谢。小女子定将肝脑涂地，不负元首大人的殷切期望！」

尽管这完全不像平常的莉莉夏会说的话，不过这想必不是亚尔斯听错。希瑟妮娅则是露出满面笑容，龙心大悦地用力点头。

「非常好。啊，对了，我刚才忘记说了，米尔托莉雅将会继续留任顾问的职位。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莉莉夏，你毕竟还年轻识浅，需要有个帮手协助你管束【亚菲鲁卡】的那些骄兵悍将，因此你必须让雷利担任你的副官。不过，你得在他伤重不治之前设法说服他才行。你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当、当然没有异议！只是……」

莉莉夏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奄奄一息的雷利。她肯定恨不得马上就把雷利送去治疗，但听希瑟妮娅的意思，似乎是要自己当场说服雷利，也就是有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惩治意味。

莉莉夏也只能认命地快步跑到兄长雷利的面前站定。

「哥哥……」

她只觉得自己的舌头犹如千斤般沉重。尽管话语不时卡在喉咙出不来，但莉莉夏还是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汇说道：

「哥哥，正如您所听到的，元首大人已经指派我负责【亚菲鲁卡】的统合和重新整编的工作……但、但这项任务对我来说太过艰巨，不对，应该说只凭我一个人根本就做不到……因此希望哥哥能够把您的力量借给我……」

莉莉夏仍未能彻底摆脱对雷利发自本能的恐惧。只要站在这位兄长面前，自己就连一句话都无法好好说完……莉莉夏忍不住咬紧了嘴唇。即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经年累月形成的心理阴影，仍旧没那么轻易就能克服。

可是，莉莉夏若是在这时候退缩了，等于是蹭蹋了希瑟妮娅的一番好意。

如此一来，什么都不会改变。

现在正是自己最该奋勇向前的时候。于是莉莉夏将身体转向前方，从正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雷利。

她极力稳住颤抖的声音，在内心拼命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兄长。

雷利企图杀害元首一事固然让莉莉夏震惊不已，但他只是和平常一样把【亚菲鲁卡】的存亡摆在首位，因此莉莉夏也不是不能理解兄长的动机。

时代已经变了，如今的世道容不下生存于暗影之人。在过往政治混乱的黑暗时期，元首为了树立和守护自己的权力，必须扶植一批专干肮脏活的刽子手。然而如今的亚鲁法国泰民安，完全不是过去那种贵族争战不休的动荡政局。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讨伐作为外敌的魔物上，七国的互助合作体系也运作得比从前更加顺畅。

虽然还是有魔法犯罪者或企图作乱的极端分子存在，但军方的国内治安部队后来居上，取代【亚菲鲁卡】，接管了应对这些不法之徒的维安职责。

即便不依赖暗杀之类的手段，也能将国家治理得井然有序。过去的必要之恶，如今已沦为纯粹的肮脏活。

其结果就是【亚菲鲁卡】逐渐在政治舞台上失去了存在意义。只要这么一想就能明白，在雷利主导的这场暗杀行动背后，其实潜藏着他身为【亚菲鲁卡】首领的焦虑不安，甚至可以感受到「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虚无感。

莉莉夏言辞恳切地说服兄长。

「【亚菲鲁卡】肯定能够脱胎换骨，整个组织都得以重生。我们这次绝对不会再误入歧途，而是从一而终地贯彻我们的大义。或许哥哥一直都太勉强自己了。因此，从今以后，您不需要再孤独地坐在首领的位子上，您可以和我一起……」

然而，雷利不发一语地挥开了莉莉夏伸过来的手。

尽管整个人摇摇晃晃，但他还是强撑着双腿站起身来说道：

「看来【亚菲鲁卡】是幸存下来了，不过我的使命早已结束。接下来要怎么做就随你高兴吧。我可不想在元首的同情下苟且偷生。你就别再说废话了。」

「就算是这样……我、我也还是想借用哥哥的力量！」

「我说过没用了。你根本没必要来求我这种人。我是在你身上打下烙印并将你逐出家门的元凶。就算你受尽折磨并横死街头，我也不会有丝毫情绪波动。尽管这是【亚菲鲁卡】的固有铁则，在组织之外的人看来自然是泯灭人性的暴行。我就在最后告诉你吧……你今后应该仰仗的人是吉尔。」

「咦！可是，吉尔哥哥他不是……」

「吉尔被逐出家门之后，就一直在军中任职。只是他的咒印效力并不强，而且也和你的咒印一样，可以透过我的血来解除。如今的我已经不是【亚菲鲁卡】的首领，只是一只毫无价值的丧家犬而已。你就尽管抽我的血去用吧。」

然而，莉莉夏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就算吉尔哥哥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也还是不足以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无论是说服利姆弗杰的五个分家，还是统合起【亚菲鲁卡】的其他成员，这些事情都绝对需要雷利哥哥的力量！」

在雷利的反叛已经宣告失败的此刻，利姆弗杰的五个分家应该也会尊重元首的命令，老实地配合新生【亚菲鲁卡】的重新编成计划。只是利姆弗杰一族奉行的是绝对的实力主义，因此雷利在家族里始终占有不可动摇的地位。说到底，正因为这次的暗杀行动是由雷利主导，其他成员才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出生入死。

从厄尔文的态度来看，这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而命运多舛的莉莉夏，虽然糊里糊涂地坐上了【亚菲鲁卡】的新任首领之位，但等在眼前的是堆积如山的问题。毕竟她的统率能力和经验都压倒性地不足。

「…………」

然而，雷利依旧没有回应莉莉夏，始终沉默不语。忽然之间，他忍不住轻咳了起来，嘴角也跟着流出一道鲜血。强行咽回那口逆血之后，雷利平静地扬起视线──不是朝着莉莉夏，而是看向坐在王座上的希瑟妮娅。

「我就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莉莉夏？」

希瑟妮娅先是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仿佛完全没有料到雷利会这么问，接着才面带微笑地回答道：

「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大概就是同为女性吧？我的直属部队不能只是一群徒具蛮力的莽夫，而是要和我这个元首建立起足够的默契和信任。更进一步来说，莉莉夏在你们【亚菲鲁卡】的扭曲价值观中，是被定义为失败者的存在对吧？那么反过来说，她和你们其他人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她的双手还没有染上再也无法洗去的血污。」

希瑟妮娅目不转睛地看着雷利继续说道：

「我想要的是能够忠实地贯彻主君意志的利剑，不管那是人们口中的正义还是邪恶都无所谓。为了实现我所规划的国家未来蓝图，我一定要掌握一支强大可靠的武装力量，以及一个离经叛道到足以驾驭这股力量的首领。不见容于旧有窠臼和框架的人物，对我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的人选。若是从这一点来说的话，由米尔托莉雅一手调教出来的莉莉夏，在个性和感性上都符合我设定的人才标准。」

「就只是这样吗？」

「嗯，就只是这样。假如没有莉莉夏，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彻底裁撤现今的【亚菲鲁卡】吧。不受缰绳控制的组织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唯一还能让我考虑一下的，就只有莉莉夏的存在而已。毕竟你们和威穆琉纳家的勾结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听到最后这句话，亚尔斯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亚菲鲁卡】在成功暗杀希瑟妮娅之后，将会簇拥威穆琉纳家登上元首之位。无巧不成书，站在雷利身前的亚尔斯，也已经隐约推测出这个希瑟妮娅亲口道出的事实。既然【亚菲鲁卡】敢向现任元首举兵相向，就代表他们心里已有属意的新任元首人选。因为无论是【亚菲鲁卡】这个组织本身，还是负责统领整个组织的雷利，都绝对不是想要自立为王的野心家。他们只是希望找到值得侍奉的主君，献上自己那把早已沾满血污的凶刃而已。

话说回来，没想到威穆琉纳家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不消说，那场牵涉到忒丝菲娅和斐培尔家的【贵族仲裁】，同样起因于威穆琉纳家的设局下套。这个家族简直可以说是万恶的根源。

「没错，就是威穆琉纳家……你们一旦成了替他们作恶的爪牙，威穆琉纳家的气焰岂不是会更加高涨吗？」

希瑟妮娅一改先前和颜悦色的态度，用有些冰冷的视线盯着雷利责问道。正是因为她掌握了【亚菲鲁卡】和威穆琉纳家勾结的事实，她才会如此仓促地推动这次的计划。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下注的筹码，也要尽快优先摆平其中一方──【亚菲鲁卡】。

「我不会要求你负起责任，因为那是我这个元首该做的事情。只是你这个当哥哥的，好歹也该稍微帮一下自己的妹妹吧？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羁绊，但你们可以慢慢地修复彼此的关系嘛。当然，你今后将被迫往来于光明和阴影之间，可是这也只能麻烦你多加担待了。好啦，趁你还没有失血过多之前，赶紧去治疗伤口吧。就算你能够对妹妹的一片苦心视若无睹……至少也该为那些被你卷入这场暗杀行动的其他队员想想吧？」

这番毒辣的忠告确实很有希瑟妮娅的作风。因为这等于是在警告雷利，除了他本人以外，追随他行动的厄尔文等部下的性命都握在她手里。倘若只是雷利自己一个人的性命，他大可任凭己意，可是如果自己的决定会牵扯到部下的生死……

或许是看开了一切，只见雷利闭上眼睛，淡然地接受了希瑟妮娅这番毒辣的忠告。

「我明白了，看来我别无选择。莉莉夏，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原谅，但我至少可以从旁帮你出点主意。如果这就是上天派给我的最后一项使命，那我就为了重获新生的【亚菲鲁卡】的全体成员接受吧。」

「那就说定了！」

莉莉夏的双眼登时绽放出喜悦的光彩，但她的脸色在下一秒就变得一片惨白。因为雷利说完这段话之后，整个人随即瘫倒在地。

希瑟妮娅迅速向旁边使了个眼色，琳涅暗中召集过来的治愈魔法师和警备人员，立刻一阵风似地跑进王座大殿。他们迅速地把昏厥过去的雷利抬上担架，将他运出王座大殿。

与此同时，先前遭到制伏的厄尔文，也被移交给警备人员。厄尔文在临去之际关切地看了雷利一眼，便老老实实地任由警备人员押送。

附带一提，原本压制着厄尔文的埃伊朵，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王座大殿里。

而就在莉莉夏打算追上众人、跟着一起过去照料雷利的时候，希瑟妮娅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莉莉夏，等到雷利伤愈之后，你可就有得忙了喔。你有必要和这位哥哥好好地促膝长谈。另外，这是我个人给你的建议……你一定要和亚尔斯和睦相处哟。」

「是……！那么，还请容我先行告退。」

莉莉夏向希瑟妮娅简略地一鞠躬，就这样神色匆忙地步出王座大殿。

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亚尔斯，突然转头向露姬和费莉涅菈说道：

「哎，看来这下子是真的闭幕了。难得有治愈魔法师在场，你们也去接受治疗吧。接下来不会有什么事情了。」

两名少女似乎一直凝神关注事态的发展，再加上两人都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因此直到亚尔斯这么提醒以前，都未曾留意到自己身上有不少地方挂了彩。

「我明白了，亚尔斯大人。那我们就待会儿见了。」

「说得是呢。我也正想去换套干净的衣服，就不客气地接受你的好意了。」

露姬和费莉涅菈都顺从地接受了亚尔斯的提议。两人显然都很贴心地领会了他话里的真正意思。

米尔托莉雅也很识趣地拄起拐杖，一边不断搓揉着自己的腰间，一边踩着缓慢的步伐走出了王座大殿。

最后还留在现场的，就只有亚尔斯、希瑟妮娅和琳涅三个人而已。

「好啦，你觉得如何呢？这个结局还挺不错的吧？我的骑士先生。」

希瑟妮娅仿佛非常期待亚尔斯的反应，将下巴搁在交握的手背上，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到最大的幅度，一副尾巴都快翘到天上的得意模样。

「……就只是没到最糟糕的程度而已吧？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啊？」

「我也没办法啊。你如果愿意握住我的手的话，这整件事情本来能更快解决的。」

虽然亚尔斯到头来还是没有握住希瑟妮娅的手，但是至少还有琳涅牢牢握住这位主君的另一只手。这名勇敢且忠诚的探查魔法师，主动选择了成为元首的左膀右臂。

对于希瑟妮娅这句埋怨，亚尔斯完全充耳不闻。

「要我握住你的手未免也太贪心了。我都已经伸手帮你一把了，你就别再挑剔这么多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性情乖僻耶。也罢，反正我早就知道你的脾气。更何况，即使你只是为了替莉莉夏解除咒印才协助我，你这次也确实是帮了我大忙呢。」

「先是擅自把我卷进这桩麻烦事里，现在又单方面地感谢我吗？元首大人可真是随心所欲啊。」

「就算确实是如此，我还是感谢你出手相助……」

「这种事情下不为例。说起来，要不是因为莉莉夏的关系，我才不会来见你这个没人想看的腹黑女呢。」

希瑟妮娅听到亚尔斯这么说，立刻一脸淘气地把食指伸进身上的V领礼服里，接着轻轻一挑，解开了胸前的衣襟。雪白的肌肤登时从左右分开的布片之间露了出来，仿佛在胸口到腹部之间迅速拉出一条乳白色的线。

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下，那片白皙无瑕且晶莹剔透的肌肤上，只能看到隐隐约约浮现的肋骨阴影。

「我的肚子是黑的吗？」

只见希瑟妮娅露出了一个促狭的调侃笑容，但一旁的琳涅看了当然觉得不成体统，立即蹙着眉头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替这位主君整理好凌乱的礼服。

「和平常就大剌剌地露出肚皮的蕾蒂相比，你这样算是挺黑的。」

希瑟妮娅原本是想借此来反将亚尔斯一军，但亚尔斯在服役期间有替异性队友包扎伤口的经验，再加上女性军人又特别喜欢跟他这个小弟弟开玩笑，因此他早已看惯女性裸露的肌肤了，并不会因为这样就感到难为情或不知所措。不仅如此，亚尔斯甚至目光凌厉地盯着希瑟妮娅，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忘记似地沉声说道：

「真要说起来，就算你没有预料到烙印的事情，也依然不改你擅自拿莉莉夏的性命作为赌注的事实。你就是把她当成死了也无所谓的弃子。因此，你无论如何都要治好莉莉夏的伤，还有雷利的伤也一样。另外，全部的治疗费用都要由王宫承担。」

亚尔斯气势汹汹地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要求希瑟妮娅好歹拿出一点诚意。

「说得对。当然，王宫方面会承担所有的治疗费用，我个人也会再向莉莉夏正式致歉。能听到你主动这么说真是太好了呢。这次实在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亚尔斯。」

希瑟妮娅之所以特地选用这种别有含意的说法，显然是想要强调自己接受了亚尔斯提出的要求。既然自己同意满足亚尔斯提出的要求，这次的人情债自然得以一笔勾消。两人依然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妙距离，彼此的关系既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忽然之间，希瑟妮娅用酸溜溜的眼神盯着亚尔斯说道：

「话说回来，亚尔斯，你平常不也是到处插手别人的事情吗？我听说了哟，你前阵子才和蕾蒂一起去了外界……算了，还是不说这件事情了，我今天已经有点累了。」

虽然她心里其实没有那个意思，但希瑟妮娅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法有失身分，简直像是拿男朋友和其他女人吃饭的事情小题大作的麻烦女友。

然而，尽管希瑟妮娅嘴上没说出来，但内心似乎还是有点不满。只见她像个小女孩似地噘起嘴巴，摆出了眉头深锁的不悦表情。

因为此地只剩下琳涅和亚尔斯，所以希瑟妮娅才会展露出这意外的一面。

「嗯，人家很累了喔，人家真的好累喔……」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朝着亚尔斯招了招手。

虽然作为贴身侍女的琳涅就在一旁，但希瑟妮娅当然不会傻到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亚尔斯只能怨恨着察觉到她意图的自己，并无奈地走到希瑟妮娅面前……转过身背对她蹲了下去。

「也罢，如果只是要我背你，就当作是特别服务吧。幸好这次的结果没有任何差池，否则我是绝对不会饶过你的。」

「嗯，这点我也很清楚。话说回来，不是我要抱怨，这种游戏不管哪一次都超级累人的。虽然在游戏过程中不会察觉到，但是在游戏结束的那一瞬间，累积的疲劳会一下子全部涌上来。元首这种工作真不是人干的呢。」

就在亚尔斯忍不住想再次开口吐槽的时候，希瑟妮娅突然把自己的体重全压在他的背上。亚尔斯能够明确地感觉到希瑟妮娅小巧的下巴就贴在自己的肩头，一头美丽的黑发则搔弄着自己的耳朵。

站在一旁的琳涅，不知为何一脸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呵呵，这次着实是千钧一发，我有一瞬间真的觉得要完蛋了。亚尔斯大人，我也必须向您表达感谢之意。只不过，这座大殿也变得和废墟差不多了呢。您就不能采取更加稳妥的解决方案吗？」

「你现在是在怪我啰？琳涅小姐。」

「可是，就算我不说也有别人会说吧？真是的，这下子不知道得花多少修理费和清洁费了……您好歹也让我这个收拾善后的人发几句牢骚吧。」

琳涅虽然表面看来平静，但她心里肯定非常在意。与此同时，琳涅似乎也再次深切地体认到希瑟妮娅身边的护卫战力是多么地严重不足。只见她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忧虑。

然而，这位忠心侍女的苦难还没有结束。因为琳涅接下来必须硬着头皮，拜托亚尔斯直接背着希瑟妮娅回到元首的私人房间。

希瑟妮娅惬意地听着琳涅的请托，同时凑在亚尔斯的耳畔低声说道：

「亚尔斯，虽然你好像很担心的样子，但我不会亏待莉莉夏的啦。」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啊？那家伙的精神这么脆弱，你居然一下子就任命她担任凭空冒出来的骑士长。你如果只是把这项任命当成儿戏的话，那你还是早点从元首的位子上滚下来吧。」

「我现在连对你的挖苦一笑置之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你说的确实有理，我之后会尽快正式宣布【亚菲鲁卡】重新编整的计划，并且举行将他们划归为元首直属部队的任命仪式。但是这些事情都有既定程序，准备起来还是得花不少时间，因此莉莉夏就暂时继续待在学院当个学生吧。」

「如果她本人也这么希望的话，那就按照你刚才说的去做吧。话说回来，贵族方面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你不是大张旗鼓地下达了【亚菲鲁卡】的拘捕命令吗？这部分的后续事宜应该要优先处理吧？」

希瑟妮娅像是早已忘了这件事情，依旧把脸颊贴在亚尔斯的肩头，用相当漫不经心的语气随口答道：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喔。因为这道密令只有发给那些我觉得可以信任、同时又有能力察觉到我真正意图的精明贵族。比方说斐培尔家就是其中之一。因此接下来的善后工作也很简单，毕竟这一切都只是引出【亚菲鲁卡】的手段。更何况这道密令并没有盖上元首的印玺。斐培尔家的芙萝婕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派出她的手下来王宫支援吧。即使真有贵族没能领会到我的真正意图，前去拘捕【亚菲鲁卡】成员而引发混乱，那也不会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我只要一口咬定不知道有这回事就行了。」

当埃伊朵追着厄尔文出现在王宫里的时候，亚尔斯原本还担心榭路巴不愿连累主人家的苦心会付诸流水，但如今看来这份担忧是多虑了。

因为希瑟妮娅甚至完全预判了斐培尔家的反应。

事实上，亚尔斯一行人无从得知的是，榭路巴在查明雷利不在【亚菲鲁卡】的根据地之后，立刻从斐培尔家派来联络的女仆那里拿到了一封信，而那封信上就赫然记载着这件事情。

即使撇开这一点不说，希瑟妮娅的预见能力还是惊人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简直像是一连串的事件已经写成了详尽的事后报告书，而她只是流利地背诵出完整地记在脑袋里的内容。

只不过，正如她本人所说的那样，希瑟妮娅并不是什么神仙。要达到这种算无遗策的地步，肯定得经过绞尽脑汁的反复思考。就连那些看似微不足道之处，也必须仔细考量所有的可能性，找出能够通往最佳结果的唯一方案。

这么一想之后，即便是亚尔斯也不禁有些同情起希瑟妮娅，对背她回房休息这件事情也没那么抵触了。仿佛是敏锐地察觉到亚尔斯的想法，希瑟妮娅再次在绝妙的时机点凑到他的耳边说道：

「别把我丢在这个狭小的箱庭里，独自一人远走高飞到别的地方喔，亚尔斯……」

「…………」

她的话音里甚至带有几分哀戚的味道。希瑟妮娅有如在枕边细语般这么说着，并且隔着肩膀凝视了亚尔斯好一会儿，最后才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要说这只是调情的玩笑话，又未免显得有点沉重。亚尔斯能够领会，这是一句无法随便回答的沉重话语。

希瑟妮娅所背负的重担，实在不是一个人扛得起来的东西。亚尔斯在这次的风波里，亲眼见证了她的担子有多么沉重。

不仅需要以超凡的远见制定出天衣无缝的计划，还要以坚定不移的意志力贯彻整个计划到底。而这一次又一次有如走钢索的行为，究竟又为希瑟妮娅换来了什么？

国家的平稳运作？人民的赞誉称道？抑或是博得贤君的名声？

（无论哪个都不像她想要的东西呐。）

归根究柢，希瑟妮娅只是不想孤单一人而已。此时的亚尔斯无法意识到，她的内心深处和自己一样，埋藏着深深的孤独。这股始终无法填补的空虚感，在这一刻固然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但讽刺的是，人们在这时往往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察觉到那个东西是多么地无可取代。

因此，此时的亚尔斯也无法凭自己察觉到这件事情。

不过，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元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位站在国家政治金字塔顶峰、有权命令任何人的亚鲁法女王，身上究竟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命运。

「一言以蔽之，你的工作就是被别人讨厌吧。」

「…………」

希瑟妮娅对此只是沉默不语，琳涅则是代替她做出了回答。只见琳涅微微垂下眼眸，用诚恳真挚的语气吐出话语，所说的每个字里都夹带着强烈的情感。

「这一切都是因为希瑟妮娅大人打从心底信任着您喔。虽然我真的很希望希瑟妮娅大人不要树敌过多，但是光靠美好的理想是无法治理好一个国家的。这个世界的运作机制还真是精妙绝伦呢。」

琳涅忍不住忿忿不平地如此嘲讽，直言她内心的复杂想法。

至于前一秒还意味深长地保持沉默的希瑟妮娅，或许是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的关系，居然已经在亚尔斯的背上发出了微微的鼾声。但亚尔斯根本不管会不会吵醒希瑟妮娅，还是用和方才一样的音量向琳涅说道：

「琳涅小姐也有这种多愁善感的时候啊。」

「这话可真是失礼呢。您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一名成年女性了，偶尔也会缅怀过去的那些时光，回味人生每件大小事的喜怒哀乐。只不过，我现在只要想到希瑟妮娅大人所背负的重担，就会涌起一股想对命运之神抱怨几句的冲动。」

「这样啊，能听到你这么说就足够了。」

「是的，虽然会给亚尔斯大人添不少麻烦，但请您今后务必继续关照希瑟妮娅大人……」

尽管琳涅嘴上这么说，可是她也知道希瑟妮娅还没有真的对亚尔斯推心置腹。就在不久之前，琳涅被派往边境和重大魔法犯罪者伊莉依丝──米娜黎丝·冯卢榭·奎兹──进行接触，但是希瑟妮娅既没有向亚尔斯透露这件事情，也没有告知他这场会谈的内容和获取的情报。

虽然从某些角度上来说，希瑟妮娅的确没有一定要将此事告诉亚尔斯的理由……

然而，琳涅还是觉得这位主君应该要老实交代才对。倘若亚尔斯对希瑟妮娅而言是必要的存在，琳涅认为开诚布公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希瑟妮娅的态度之所以如此矛盾，其实恰恰反映了她意外容易受伤的心灵。

她希望亚尔斯握住自己的手，却又害怕遭到他当面拒绝。在希瑟妮娅的脑海里，想要坦白一切以赢得亚尔斯信任的念头，和不愿把自己难堪的一面暴露出来的念头，肯定已经上演过无数次天人交战的小剧场。

正因如此，事态自然变得更加复杂。看着这位主君在小女人和女强人之间进退两难，身为贴身侍女的琳涅也不由得替她干着急起来。

即使是想要博取信任的对象，也无法真的向对方敞开心房，这样的立场让希瑟妮娅变得愈加孤独。虽然希瑟妮娅说了一大堆煞有介事的理由，但她之所以指定莉莉夏为【亚菲鲁卡】的新一代接班人，显然还是因为她看出了莉莉夏在亚尔斯心中有一席之地。

毕竟向来讨厌麻烦事的亚尔斯，居然不辞辛劳地为了解除莉莉夏的咒印而行动。没错，莉莉夏之所以会被选上，全因为她是能够安插在亚尔斯身边的眼线──即是作为一枚棋子。哪怕连希瑟妮娅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琳涅认为主君的真实想法肯定是这样。

假如所谓的成为大人，就是学会不对他人轻易敞开心扉的狡诈心机，那这世上恐怕没有比希瑟妮娅更狡猾的人了。

尤其是在坦诚直率这一点，和这位高深莫测的元首大人相比，军方高层及上流贵族的那群老狐狸，简直可说是天真无邪的小朋友。而这样的希瑟妮娅，只会在某些时候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可爱的那一面……

（哎呀呀，希瑟妮娅大人难得会睡得这么香甜呢。）

琳涅有些傻眼地微笑了起来。

这位城府深沉的主君，平常总是习惯戴着一张钢铁面具。令人意外的是，亚尔斯似乎就是那个能够让她轻易卸下面具的人。

（亚尔斯大人若是能够常侍希瑟妮娅大人左右就好了……唉，我这个愿望是在强人所难呢。哪怕只是拐弯抹角的暗示，我也不该向亚尔斯大人提起这件事情。）

就像是很久以前便已经协议分手的恋人，这个问题在他们两人之间早已有了结论。虽然双方都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是希瑟妮娅无法容忍亚尔斯的态度，亚尔斯则是无法接受希瑟妮娅的要求。

只是非要说起来，在两人微妙的关系里，更加有求于另一方的人显然是希瑟妮娅。即便不考量亚尔斯身为现役首席的强大影响力──亦即撇除政治上的各种算计，也不会改变这样的结果。

正是因为隐约感受到了这份关系的不平衡，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元首大人，唯独在面对亚尔斯的时候显得特别笨拙，甚至会呈现出反反复复的矛盾态度。

明明上一秒还装出一副小女人的柔弱模样，试图利用女性以柔克刚的力量收服亚尔斯，下一秒却变脸似地换上另一副面孔，端出高高在上的架子说一些令人生厌的话。

虽说有一部分是刻意为之，但是平日长袖善舞的希瑟妮娅，确实只有在面对亚尔斯的时候会显得手足无措。

只有在亚尔斯的面前，她会暂且放下敏锐到堪称可怕的政治手腕，连带着也失去了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掌控权。

此刻琳涅也只能相信──这两条绝对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个地方交会。

琳涅一边怀着这样的想法，一边看着趴在亚尔斯背上发出熟睡鼾声的希瑟妮娅。于是，为了让亚尔斯背着这位睡相邋遢的主君回房休息，琳涅打开通往元首寝室的门扉，破例领着他走进了宫闱禁地。

第十三卷 第75章「库列比迪多的绝对者」

这是与亚鲁法比邻的国家──库列比迪多。

在距离库列比迪多几十公里的外界某处，有一支部队正在那里上演一场激烈的战斗。

这场战斗的目的是彻底扫荡周围一带的魔物。尽是精锐好手的魔法师们，宛如工蚁一般来回奔走，以野火燎原之势迅速清剿盘踞周遭的魔物。众人合作无间的默契，以及当机立断的应变能力，都不是寻常魔法师部队所能企及的水准。

只见他们沿着某条界线结成了一个圆阵，几乎是在极限边缘抵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物大军。

这些队员此刻被指派的使命，就是不让任何魔物侵入这道半径十公尺的圆阵。

要是有人问他们是在守护什么人，已经抽不出任何余力的这些队员，也只能用眼角余光回答这个问题吧。

在圆阵的中心处，有一株巨大的拱形树根自地面钻出。一名纤纤少女坐在隆起的树根上，轻快地旋转着手中一把精致小巧的阳伞。

在这片激烈攻防的战场上，唯独这方空间弥漫着如画的优雅气息，简直像是来到了什么豪华的度假场所一样。

这名少女确实有这么做的本钱。哪怕是在凶险的战场上，她也有本钱摆出这种甚至称得上松懈的态度。

她正是铁壁之国库列比迪多引以为傲的『最硬』魔法师──法诺·托鲁帕。身材娇小的她绑着一头淡紫色的双马尾，一脸轻松惬意地坐在巨大的拱形树根上，看起来活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给人一种与在场任何魔法师都截然不同的印象。

只见法诺穿着一身和外界格格不入、几乎可以说是出游专用的华丽服装，脚下还踩着一双肯定价格不菲的高跟靴子。而她这身装扮里最抢眼的东西，还是莫过于那把显得相当突兀的精巧阳伞。

虽然法诺这身花枝招展的装扮，简直就是集合了一切不合时宜的元素，但其他队员对此都不曾有任何表示，甚至可以说所有人都已经对这件事感觉麻痹了。

然而，尽管不同于统一配发的军装，这套服装的确是法诺的『战斗服』。

可是即便清楚这一点，这身华丽的装扮依然令人难以理解，但这名少女的本色就是如此。法诺·托鲁帕对自身服装的坚持，不管到哪里都不会有半分妥协。没错，哪怕是在这片激烈鏖战的战场上。

若要说有什么特别不协调的地方，那就是法诺的上围太过饱满突出，和她那副甜美少女的外表形成了突兀的反差。

这当然会给人挥之不去的古怪感觉。只是如果有人不识好歹地触及这个话题……

有个恐怖的传闻是这么说的。

某位男性军人不小心踩到了这个地雷，结果法诺居然直接一脚踢碎了他的睾丸。

几乎所有听说过这个传闻的人，都相信这是确鏊无疑的事实。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先例存在，在这支部队乃至整个库列比迪多军中，没有任何人敢拿法诺的身体特征来作文章。

而作为绝对强者君临战场的法诺，突然停下了转伞的动作，开口问道：

「我说你们还没好吗？你们能不能快点搞定啊？」

听到这句话的队员，肩膀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尽管众人正在和丝毫大意不得的对手交战，可是相比于眼前铺天盖地的魔物大军，他们其实更加畏惧身后这位女性队长。

而在如此抱怨的法诺身旁，还站着另一名脸上挂着超然表情的金发美女。从这名女子所站的位置来看，她显然是这支部队的副官。

明明男性队员全都在和魔物大军誓死鏖战，女性副官的身上却没沾上半点污血或泥巴。

不，全身一尘不染的不只是这位副官而已。其他女性队员所受到的待遇，同样不同于此刻仍在浴血奋战的男性队员。她们全都待在男性队员的后方，在法诺身旁站成一列关注着战局的发展。

不，与其说是女性队员得到特别待遇，不如说是这支部队的男性队员都会被赋予更加严格的试炼。结果便是从残酷战场上存活下来的老兵变得愈来愈强，整支队伍的熟练度也达到远超乎寻常部队的水准。

值得一提的是，女性队员除了战斗以外，还必须负责照顾法诺的日常起居，其中有许多工作内容只有女性才能做。

正因如此，无论法诺是因为疲于行军而大声嚷着要休息，还是因为觉得身子脏了而突然要在最前线洗澡，又或是为了休息和洗澡而命令众人架起巨大的帐篷──

男性队员对她的任性要求都毫无怨言，甚至把为法诺做牛做马当成自己的使命。

毕竟法诺有着超群绝伦的压倒性实力。即便是被称作精锐的全体队员一涌而上，也绝对没有办法伤到法诺半根寒毛。

更重要的原因是……

「给我全力保护好『公主』的安全！哪怕有一只漏网之鱼惊动公主出手，也可能让我们今后的负担直接翻倍！」

男性队员中的领头人物，突然喊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只有队内人士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其他队员的附和吆喝声，立时震颤了周围一带的空气。他们心里当然都非常清楚，所谓的「负担翻倍」绝对不是「行李加倍」这种小儿科的惩罚。

说起来，魔物大军之所以会从四面八方一齐涌来，追根究柢也全是肇因于法诺的一时兴起。因为她觉得逐一进行扫荡太没有效率，所以透过虐杀小喽啰的方式把这一带的魔物全部引了过来。

然而，身为最大战力的法诺本人却只是坐在树根上，漫不经心地晃荡着悬空的双脚，丝毫没有加入战局的意思──和她平日的作风没什么两样。

而随侍在法诺身旁的副官──爱珂瑟蕾丝·黎琉榭姆，依旧只是一脸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爱珂瑟蕾丝的身上出现了异状。只见她的颈部微微浮现出了一块蠕动的黑斑，接着立刻就像是生物似地扩散到了下巴一带。

「看来是波状攻击的样子呢。第二波攻势不仅数量增加，就连级别也似乎提升了不少。」

「嗯哼。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就在法诺轻描淡写地说完这么一句之后，她又突然恶狠狠地吊起眼角大声怒斥：

「喂！！你们在后退个什么劲啊！谁允许你们擅自从防线上退下来了？你们的耳朵是有什么问题吗？听着，要是有人胆敢后撤一步，你们就直接给我烧他的屁股！」

收到法诺指令的周围女性队员，虽然脸上都流露出同情的表情，但还是依令在手中唤出了火焰。

而在法诺如此高声叫骂的同一时间，先前遵照她的命令结成圆阵的男性队员，已经开始有点守不住这道半径十公尺的绝对防卫线了。

面对排山倒海涌来的魔物大军，他们被逼得一步一步向后退去。很快地，一个、两个……几名男性队员的屁股真的被火焰点燃了。

「你们都给我争气点！！给我挤出你们剩余的所有魔力！」

男性队员中的领头人物大声怒斥起来。法诺的部队早在前几天就来到了外界，但站在最前线迎敌的基本上都是男性队员。

而且，这段期间的每一场战斗都无比激烈。令人惊奇的是，尽管这在法诺的部队里是行之有年的做法，但这支部队的阵亡率却远比其他部队来得低。其中的奥妙之处就在于──

「哎？受不了，真是拿你们这帮饭桶没办法。我懒得再搅和下去了，就按照惯例派罗恩去当诱饵吧。」

听到法诺这么说，男性队员全都露出了哑巴吃黄连的表情，身为副官的爱珂瑟蕾丝干脆替他们说出了心里话。

「法诺大人，罗恩先生已经不在队上了喔。他已经离队创立自己的部队了，您难道忘记了吗？」

「咦？有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么回事喔。罗恩先生只是前阵子刚好和我们一起行动而已，他当时还领着自己的部队一起过来呢，只不过他队上的人手似乎还是严重不足的样子。」

「哎？好像是这样没错呢。不过现在细想起来，少了这么一个优秀的诱饵，还真是个不小的损失呢。」

「请您别这么说，罗恩先生好不容易实现了拥有自己部队的梦想，您就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吧。只是话说回来，罗恩先生现在应该正躺在病床上呻吟吧。明明才刚创立了自己的部队，他也真是有够倒楣的呢。」

爱珂瑟蕾丝像在暗中讽刺法诺，装模作样地感叹着前同僚罗恩的不幸。

「人家才不知道咧。」

法诺立刻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一副完全不想听人唠叨的样子。

看着法诺这副模样，爱珂瑟蕾丝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拿顽劣妹妹没办法的姐姐一样。

（说到底，上次的共同作战完全是出自法诺大人的事先安排。透过和无双魔法师直属部队的共同作战，初出茅庐的罗恩部队也能取得亮眼的成绩单。法诺大人能有这样的美意，固然是值得称许的事情，可是她把那片修罗战场扔给罗恩处理，不管怎么说都太超过了……唉～该说是白璧微瑕吗？法诺大人总是一不小心就做得太过火了呢。）

就在爱珂瑟蕾丝不由得再次叹气的时候，法诺猛地又蹦出一句「那就换一个人去当诱饵吧」，简直就是存心给这位副官增添更多烦恼的来源。

证据就是听见这道恶魔之声的男性队员，每个人的背影都明显变得僵硬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法诺和爱珂瑟蕾丝突然同时移动了视线，接着法诺立刻轻快地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钟，只见男性队员结成的防御阵型出现了一个破绽，一头B级别的魔物直接从那个破口处闯了进来。

瞬间看出阵型即将崩溃的法诺，示意身旁的两名女性队员出手应对。

在明确地领会法诺的意图之后，两名女性队员立即朝着阵型的破口处施放魔法。一道炎系统魔法登时把魔物的前方化为一片火海，与此同时，从地面猛然隆起的土墙也释放出炽热的滚滚气浪。她们两人合力制造出来的，其实就是一片沸腾的岩桨湖。

面对这股骇人的热浪，就连站在附近的队员也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脸庞。

就在这个时候──爱珂瑟蕾丝突然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向法诺说道：

「总算是上钩了呢。只不过……」

虽然这位副官似乎是在报告某件事情，但其他队员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然而，爱珂瑟蕾丝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一道巨大的黑影已在刹那之间来到法诺的身后。

那头魔物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迅速绕到法诺背后的死角位置。

这名奇袭者有着漆黑光亮的体色，上半身就像是巨大化的蝙蝠一样，一对前肢的下方连着一大片翼膜。下半身则是长着一对专门用来蹬地的强健后肢。一双紧缩起来的瞳孔，此刻正凌厉地锁定在猎物法诺身上。

只见那头魔物从法诺的视野死角发动攻势，坚韧的凶爪迸发出大量带有黏性的魔力，瞬间拖延住了赶来救援的其他队员的脚步。

仿佛赌上一切似的，那头魔物在这一击里倾尽全力，将那只凶爪朝法诺的后背猛挥下去。

然而，令所有人为之屏息的这记奇袭，却被一道半透明的障壁轻易弹开了。

那是一道固若金汤的绝对防御屏障，仿佛任何攻击都无法撼动一分一毫。撞上这道铁壁的魔物凶爪──五根手指当场碎裂四散，连手臂也被反作用力硬生生地压扁。

在魔物鲜血所形成的倾盆大雨中，优雅地撑着阳伞的法诺先是露出恶魔般的微笑，接着才转过头去，语带嘲弄地说道：

「笨～蛋～」

007

「确认到A级别魔物【幻影半兽】。法诺大人请小心！它的潜藏魔力相当惊人！」

爱珂瑟蕾丝提高音量大声喊道。【幻影半兽】是擅长奇袭战术的魔物，正面交锋全是交给同伴或部下处理。再加上它还拥有惊人的索敌能力和灵活的头脑，可说是库列比迪多附近最难讨伐的魔物之一。

为了钓出这头狡猾谨慎的魔物并加以歼灭，法诺才特地安排了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而在猎物终于完全上钩的这一刻，她当然不会犯下错失良机的愚蠢错误。

相对地，刚才未能突破法诺障壁的【幻影半兽】，现在其实只剩下两条路可以选择。赶紧设法脚底抹油，或是发挥魔物的本性顽抗到底。

下一瞬间──严格来说应该连一秒钟都不到，在血花以慢动作飞舞的缓慢时刻间……

【幻影半兽】像是决定使出撒手锏似地猛力向上一跳。只见它的外皮表面冒出了无数的细线，并且亮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光芒。就连上肢的翼膜也在顷刻间变大了许多。

脸上始终挂着无畏笑容的法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幻影半兽】整个变异过程。

「法诺大人！它开始变异了！？」

【幻影半兽】的身影陡然消失在法诺的视野之中。

因为它必须和法诺拉开足够的距离，好借此争取进化到下一个阶段的时间。不，正确来说，从发动袭击的那一刻起，【幻影半兽】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它大概是打算先退到空中完成变异过程，再回过头来重新向法诺发动袭击吧。

然而，从它选择暂时后退的那一刻起，【幻影半兽】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企图飞上天空拉开距离的【幻影半兽】，冷不防地直接撞上了『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一道魔法障壁──是法诺以魔法编织、朝着四方延伸而去的巨大墙壁。【幻影半兽】不知所措地漫天乱飞起来，却一次又一次地撞上那道看不见的墙壁，像是被逼进死胡同的老鼠一样拼命挣扎。

在三番两次的碰壁之后，【幻影半兽】终于找到了位于『正上方』的逃生之路。只有正上方还没有被那道墙壁覆盖。在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它立刻蹬着前后左右的墙壁借力飞翔起来，就这样高速地重复着这个过程，一路朝着这座围墙的上空飞升而去。

看到【幻影半兽】打算从那里逃跑，打着阳伞的法诺只是随意地弯了一下手指头。于是，围绕在前后左右的四道墙壁，立即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天空延伸而去，仿佛追赶着正在扶摇直上的【幻影半兽】。【幻影半兽】愈往高空飞去，墙壁也跟着延伸得愈高。如此反复了好几轮之后，既不知道墙壁究竟延伸了多长的距离，也不知道【幻影半兽】到底抵达了多高的地方。

就在地面上的人凝神望去，巨大魔物的身体也只剩下沙粒大小的时候──

法诺倏地垂下手中的阳伞。

于是，这场仿佛永无止尽的猫抓老鼠游戏，在顷刻之间就迎来了结束。只见魔法障壁的延伸速度忽然提升了好几倍，一下子就大幅超越了【幻影半兽】的飞翔速度。

远在天边的高塔顶端，就这么关上了鸟笼的盖子。

【幻影半兽】根本来不及煞车，只能直接撞上突然出现的天花板。与此同时，先前一直被它用利爪猛踢的魔法障壁，也将一路累积的巨量反作用力一口气还了回去。

这股庞大的冲击力轻易地震碎了魔物的坚硬脑袋，【幻影半兽】就这样浑身浴血地朝着地面坠落而去。

而一直保存着魔力的女性队员，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她们一齐朝着头顶上释放出魔力，用高威力的魔法向【幻影半兽】狂轰滥炸。众人毫不理会魔法相互干涉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地施展出强力的魔法。足以将魔物轰到连肉屑也不剩的高火力魔法，像烟火般接二连三地在天空中绽放。

这些魔法所引发的冲击波和大量的魔力残渣，甚至将周围一带化为暂时性的探查阻碍空间。

而在这段期间，法诺又重新打起阳伞坐回树根上，一脸轻松愉快地晃荡着两条腿。

「确认魔核已经完全遭到破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爱珂瑟蕾丝的这句报告，让全体队员同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原本延伸成高塔的魔法障壁也立即解除，变成了一个只笼罩住法诺一行人的箱形护罩。

正在逐渐回归虚无的魔物肉块和大量血液，犹如滂沱大雨般倾盆而下，洒落在护罩上……

法诺闭上眼睛听着这阵凄厉的雨声，仿佛在静心聆听细雨的轻柔絮语。

等到一切都沉寂下来之后，法诺这才睁开眼睛，轻巧地从树根上一跃而下，不疾不徐地在地面站定。接着，她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任久坐的身体彻底舒展开来。

「好啦，收工回家。」

这趟原本预计要花上一星期的任务，最后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圆满达成。

就算整个过程充满蛮干的味道，不过只要是法诺所决定的事情，最后的结果就一定会是如她当初所想的那样。当然，这就苦了她麾下的那些队员，他们几乎每次都在鬼门关附近徘徊……

追根究柢，这次的任务之所以只用了两天就大功告成，也是因为法诺早已厌倦外界的环境，于是擅自把原本一星期的时限改成了两天。

只是话说回来──

「法诺大人，现在还不能回去啊！任、任务还没结束啊……而且那个方向又有一大群魔物正在朝这里涌过来……」

一名男性队员哭诉似地大喊起来，但是法诺瞧也没瞧他指着的方向。

「啥？剩下的这些小角色，你们自己想办法搞定吧。总之，我们要先收工回家了！」

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之后，法诺便摆了摆手，直接转身离去，一点都没有要放缓脚步的意思。

就在那名男性队员可怜兮兮地望着法诺背影的时候，一道喝斥声宛如平地惊雷般响起。

「你这该死的蠢货！别因为多冒出几个敌人就说丧气话！少拿这点芝麻小事烦扰公主！」

男性队员中的领头人物大声斥责胆怯的部下，接着立即换上和粗犷脸孔不符的笑容朝法诺挥手说道：

「好了，请公主不必客气，尽管启程踏上归途吧！我们会负责阻挡住那些魔物的！」

「这样啊。哎呀，可是在我们回去的方向上，好像也冒出了一堆烦人的家伙呢……」

「噢，那些家伙当然也交给我们处理！我们会负责开辟出一条道路！」

对于身为军人的他们来说，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使命，但是单凭即将耗尽魔力的男性队员，真的还有办法应付如此数量的魔物吗？这个局面不管怎么看都相当不妙，等在他们前头的无疑会是最糟糕的状况。

尽管脑海里已经描绘出这样的地狱景象，法诺却还是事不关己地离开了这片战场。

「你们可要给我好好干喔！好啦，不说这个了，爱珂瑟蕾丝，等回去以后，我们就去逛街散心吧！」

「哎，好的，陪您逛街当然没有问题，只不过您在试穿成年人服装的时候，可别又因为风格不符而闹别扭喔？」

爱珂瑟蕾丝有着不逊于模特儿的美貌和高挑身材，因此她像是打预防针似地如此声明，同时暗中祈祷法诺的妒火别烧到自己头上。

「哎呀，那还用说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不会这样无理取闹。」

「是吗？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

就在队长和副官一如往常地闲话家常时，男性队员也高声咆哮，和魔物展开了永无止尽的厮杀。

在美丽的副官·爱珂瑟蕾丝随侍之下，法诺悠哉地拎着爱用的伞型AWR，信步穿越了男性队员杀出的那条血路，脸上始终挂着兴致高昂的愉悦表情。

第十三卷 第76章「约定」

在王宫发生的风波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星期。

此刻在学院的训练场上，有某个约定即将实现。

在训练场的其中一个区块里，忒丝菲娅正得意地甩动一头红发，盛气凌人地站在战斗区域正中央。

「莉莉夏，你居然没有临阵脱逃，这份勇气确实值得赞赏。因为本小姐接下来就要用你的鲜血染红这里的地垫！」

姑且不论训练场的地面是不是地垫，忒丝菲娅这种说话方式，简直像是负责在比赛开始前用垃圾话炒热会场气氛的反派选手。

但非常遗憾的是，除了作为当事人的忒丝菲娅和莉莉夏之外，现场能够称得上观众的，就只有亚尔斯、露姬，以及艾莉丝三个人而已。训练场并没有被他们一行人包下来，忒丝菲娅以外的其他成员都坐在搬来的几张椅子上。由于周围设有可以隔绝外界视线的黑色帷幕，因此忒丝菲娅的胆子显然也跟着大了不少。

身为忒丝菲娅今日对手的莉莉夏，一边用白眼看着红发少女发神经，一边对坐在身旁的亚尔斯问道：

「那个存在是贵族子女没错？」

「是啊……她是出身三大贵族的千金小姐。」

无论是风度还是礼仪，这类贵族子女应有的素质涵养，似乎都已被忒丝菲娅彻底舍弃了。

望着这位完全失去贵族风范的对手，莉莉夏不禁傻眼地咕哝：

「这场决斗算我输了也好，希望至少能让我保住身为贵族的品格。」

或许是现在才意识到这场争执有多么可笑，莉莉夏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看着亚尔斯。

「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而且你看看那家伙，事到如今要她收手已经不可能了。」

正如亚尔斯所言，忒丝菲娅的脸颊甚至泛起了兴奋的红晕。虽然维持如此高亢的情绪很花力气，但她显然干劲十足。

亚尔斯记得非常清楚，这场决斗肇因于两人之间的些许口角之争。总之，这两个人就是天生不对盘，相互觉得彼此的存在相当碍眼。一言以蔽之，就是意气用事导致的冲动结果。

但是照现在这样看来，莉莉夏似乎连这场决斗的起因都忘记了。

毕竟莉莉夏其实是在今天早上才回到学院，她这阵子一直忙于【亚菲鲁卡】的重整事宜。

当忒丝菲娅提起决斗一事时，莉莉夏甚至有一瞬间愣在原地，在努力回忆之后，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在人生最重大任务告一段落的此刻，自己终于可以稍微卸下肩膀的重担……正因为莉莉夏才刚经历了那样的惊涛骇浪，这场决斗对她来说自然成了无聊的意气之争，无论是输是赢，她都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今的莉莉夏在这场决斗里根本找不到任何意义。当然，这句话的前提在于：倘若这场决斗真的有什么意义的话。

「好啦～各位观众，让我们一起嗨起来吧！」

就在莉莉夏忍不住唉声叹气的时候，忽然有人像是摔角播报员似地大声嚷嚷起来。

突如其来地蹦出这句话的人是艾莉丝，她不知何时站在忒丝菲娅和莉莉夏中间的那张椅子上。

「首先，为各位介绍热血沸腾、誓死拿下比赛胜利的菲娅！她将要挑战这场赌上贵族荣耀的世纪之战！接着是作为菲娅对手的小莉莉夏！」

突然被艾莉丝点到名的莉莉夏，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瞪大了眼睛。再加上亚尔斯也用冰冷的视线扫视过去，俨然在责备艾莉丝不该瞎起哄，因此艾莉丝不禁别开泛红的脸，连说话的音量也跟着变小了一些。

照这个样子看来，艾莉丝八成是受忒丝菲娅所托才这么做的。

只是看她这副有些状况外的模样……与其说艾莉丝是跟着忒丝菲娅瞎起哄，不如说是被忒丝菲娅强拉着演出这场闹剧。

「呃、哎，究竟结果如何呢？小莉莉夏到底会不会接下菲娅的挑战书呢？哎，呃……菲娅～人家演不下去了啦，这实在太丢脸了。」

「别、别抱怨这么多，你好好念就是了。」

忒丝菲娅小声地催促艾莉丝。

无可奈何之下，艾莉丝只能看向手里的小抄说道：

「哎、哎呀呀，小莉莉夏居然无动于衷啊～！？难道这个胆小鬼准备夹着尾巴逃跑了吗？菲、菲娅对此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

得到艾莉丝做的球之后，忒丝菲娅立刻不可一世地冷哼一声，挺起胸膛摆出万夫莫敌的叉腰姿势，装腔作势地说出这段台词：「你如果打算不战而逃，就跪下来向我磕头道歉。这样我也不是不能考虑放你一马。」

露姬看着这一幕，不禁兴味索然地说：

「实在是有够拙劣的挑衅手法呢。这已经连三流演技都算不上了，根本就是才艺发表会的水准吧？」

「这就不用特地说出来了。我都快尴尬到坐不住了。」

但亚尔斯也只能默默地在一旁看着。无论是何种形式，忒丝菲娅都希望好好和莉莉夏做个了结吧。她肯定是想透过以拳交心的方式，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点。就算只是一出廉价的握手言和戏码也无所谓。

而在亚尔斯和露姬面面相觑的同时，莉莉夏也像是想开了似地深深叹了口气，随即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瞪着忒丝菲娅说道：

「我只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而已，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了啊！像你这种连『贵族』的『贵』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小女孩，休想要我向你点头哈腰！」

在这么说完之后，莉莉夏不甘不愿地站起身来，像是戴上拳击手套似地把AWR装到自己手上。

「结果她最后还是应战了，这两个人其实半斤八两呢。」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没想到莉莉夏同学也挺配合演出的呢。」

「这也不用特地说出来。」

不过，如今的莉莉夏终于能够卸下长年背负的重担，不必再被家族或是兄长的事情压得喘不过气。此刻的她就算像个学生一样放飞自我，也不会为此产生自责或是内疚的情绪。

换句话说，这座学院已成了莉莉夏的真正容身之处，她在这里可以摘下面具做最真实的自己。

「话说回来，莉莉夏，你的AWR原本是长那样吗？」

听到亚尔斯低声询问，莉莉夏微微抬起手让他看个仔细。

只见她的中指戴着一具爪型AWR，而不是先前看过的手套型AWR，看起来宛如猛禽的爪子般锐利，表面还镌刻着像是花纹的魔法式。

「哎～这个嘛，有点一言难尽呢。」

接着，莉莉夏自语似地继续说道：

「……不瞒你说，虽说也不是正式的登门谢罪，但我后来有直接去拜访斐培尔家。就只是带着点心盒问候一下。毕竟我确实袭击了他们的管家，而且弗琉斯埃文家和斐培尔家过去一直处于不和的状态。」

尽管只能用忒丝菲娅无法听见的微弱音量，亚尔斯还是忍不住想要吐槽莉莉夏两句。

「你的神经究竟有多大条啊？……居然傻到跑去暗杀那位身手登峰造极的管家。」

「我那个时候也不可能抗命啊！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道歉了吧？总而言之，考量到今后的立场问题，我在向斐培尔家表达歉意的同时，也向他们阐述了弗琉斯埃文家的全新愿景，榭路巴先生也很爽快地表示既往不咎。总归来说，就是虽然没到完全解决的程度，但由于现在的【亚菲鲁卡】也已经脱胎换骨，因此今后再也不会有人以违反血誓为由，坚持一定要追杀并肃清榭路巴先生了。」

榭路巴当年为了个人私情退出组织，所以长年都被列在【亚菲鲁卡】的肃清名单上，看来如今他终于可以彻底摆脱这桩麻烦事了。相对地，虽说弗琉斯埃文家如今已成了元首的直属部队，但也不会想正面杠上位列三大贵族的斐培尔家。

「菲娅知道这些事情吗？」

「天晓得呢。不过，她就算知道了榭路巴先生的问题得以解决，也搞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吧。比方说，为了将我从绝境中拯救出来，你对我展开了热烈的追求，甚至不惜因此和元首为敌。」

「你未免脑补过头了吧？不过，我不仅救了你一条性命，现在甚至还在这里陪你演闹剧，说起来的确算是某种程度的热烈追求啊。」

「你要迷恋我是你的自由，但我可是个麻烦的女人喔。」

「经过这次的事情，你觉得我还不清楚这一点吗？」

「呃，确实如此呢……」听到亚尔斯这样回击，莉莉夏也深感认同地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现在仔细一想，对平白无故被卷进来的亚尔斯而言，这一连串的风波真的只是无妄之灾。姑且不说自己对他的感激之情，莉莉夏在这次的事件里，等于是把自己的一切全都摊在亚尔斯的面前，无论是她想要隐瞒的还是不打算隐瞒的都是如此。简直像是浑身被扒个精光似的，心里莫名有种不甘心的感觉……莉莉夏甩开这些杂念，蹙起眉头继续说：

「唉～先不说这些题外话了，那只单细胞生物今后要是能一直这么傻乎乎的话就太好了。」

亚尔斯原本还觉得这两人的关系有改善的征兆，现在看来这纯粹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乍看之下变得成熟一些的莉莉夏，似乎还是很难说变就变。

「回到正题，虽然我和斐培尔家的会面进行得很顺利，但没想到他们却反过来送了我这样东西。」

莉莉夏所收到的东西，就是此刻戴在她手上的爪型AWR。这是来自斐培尔家的回礼，更准确来说，是斐培尔家的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赠送给她的礼物。只不过在贵族社会的运作机制里，礼物当然不会是平白无故地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显然是对莉莉夏的长远投资，认为她有机会成为元首希瑟妮娅的心腹。说白了就是近乎贿赂的收买手段。

虽然莉莉夏似乎有先征询过希瑟妮娅的意见，但这位元首大人只是云淡风轻地叫她安心收下。

于是，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亏心事的莉莉夏，也只能苦笑着收下这个体现出贵族狡诈之处的礼物。

不过，至少这意味着斐培尔家今后也不会和希瑟妮娅的现行体制唱反调，这点堪称安慰。毕竟作为当家的芙萝婕和现任总督贝利克有着一定的情谊，再加上女儿忒丝菲娅正就读于『魔女』希丝缇所管理的学院，而希丝缇及其师父米尔托莉雅又都偏向希瑟妮娅的阵营。

根据莉莉夏自己的个人解读，这份礼物恐怕也是释出这种善意的信号。

话虽如此，莉莉夏的心里其实是五味杂陈。尽管双方没到尽释前嫌、化敌为友的程度，可是她也不得不佩服斐培尔家的八面玲珑，毕竟她也深切地感受到了其中的深谋远虑。弗琉斯埃文家作为暗杀贵族，长久以来都活动于地下世界。正因为他们一直坚守着影子的本分，所以对于这种政治上的尔虞我诈自然非常陌生。

因此莉莉夏实在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红发千金小姐的这副德性，居然会是那个斐培尔家的下任当家人选……

莉莉夏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千言万语，于是干脆用简短的一句话作为总结。

「……总而言之，我就这么『收下了』。」

莉莉夏刻意模仿着希瑟妮娅的说话方式如此说道，脸上还露出一个既非炫耀，也非困扰的复杂苦笑。

008

在莉莉夏迄今为止的人生里，这或许还是她第一次露出这种历尽沧桑的成熟苦笑。

不久之后，这场假借决斗之名的互殴大会总算即将开始，亚尔斯和露姬都一脸意兴阑珊地坐在场边观战。

眼看场上互相撂完狠话的两人终于举起AWR摆好架势，露姬立刻向亚尔斯抛去一个和决斗毫无关系的话题。

「我原本还在担心事情会无法收场，但从结果来看，这就是希瑟妮娅大人所设想的结局吧。」

露姬的这句话有一半是对的。重新整编即将失控的【亚菲鲁卡】，让他们成为直属元首的武力部队──希瑟妮娅的这个企图看起来的确是成功了。

然而，亚尔斯还是无法完全同意露姬这句话，因为他的心里始终有着挥之不去的疑问。

（希瑟妮娅所设想的结局，真的就只是这样吗？假如我那个时候没有救下莉莉夏的性命，那只母狐狸又会拿出什么样的剧本来呢……不，我在这里钻牛角尖只会让自己陷入死胡同里。毕竟那位元首大人总是有办法达成对自己最有利的结局。）

思及此，亚尔斯也懒得再思考下去，干脆露出讽刺的笑容说道：

「我也希望是你说的这样。没有人知道那女人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搞不好她心里其实根本就没有蓝图，纯粹是临机应变地采取行动而已。」

「如果亚尔斯大人这么说的话，那么事实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但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次的风波是告一段落了吧？」

「……是啊，总之这下子有许多事情都可以继续推进了。虽然感觉还是有点不爽，但现在不仅莉莉夏平安归来，我们所有人也都齐聚在学院了。我实在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照着某人的剧本在走呐。」

「亚尔斯大人，想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喔。毕竟不管想得再多，也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么发展，因此我们总得学着接受不完美的现状。所以说，您瞧瞧那里。」

露姬先是嫣然一笑，随即抬起手来指向站在训练场中央的两名少女，向亚尔斯示意这场命运的对决终于要正式开打了。

「虽然有种歹戏拖棚的感觉，但这两个人的架势都颇有一回事的，应该有达到值得抽空一看的水准。她们两个显然都有显着的成长喔。」

「说得也是呢。」

于是，亚尔斯依照露姬的建议，暂且抛开脑海中的疑虑，把目光转向这场毫无意义的私斗。

尽管如此，他的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了那位面带神秘微笑的元首大人。

这位元首大人是集女神与恶魔于一体的矛盾存在，明明前一秒还在侃侃而谈自己鬼神一般的谋略，下一秒却已经趴在亚尔斯的背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睡脸。

（那女人的计划真的全部结束了吗？唉，我也真是不干不脆。现在也只能这么相信了吧。）

亚尔斯在内心暗自祈求，希望一行人好不容易抵达的终点不是单纯的通过点……而代表比试开始的铃声也终于在此时响起，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响彻训练场的铃声。

望着两名血气方刚的魔法师幼雏在场上打成一团的模样，亚尔斯默默地见证着她们在新的成长道路上所迈出的第一步。

第十三卷 后记

好久不见，在下是イズシロ。终于能够将最新一集送到各位读者手上了。

虽然本部作品是以WEB版作为底本，但最近几集几乎都是新增的原创剧情，因此时常出现让各位读者久候的情形，笔者对于这样的拖延实在深感抱歉。前期所埋下的各个伏，笔都将在今后逐一回收，希望各位读者能够暂且稍等，期待亚尔斯等人疲于应对各种风波的狼狈模样。

那么，接下来是惯例的谢辞部分。

总是给笔者许多宝贵意见的责任编辑先生，以及参与制作过程的印刷、出版、流通等方面的相关人士，本书能够顺利付梓并在书店上架，全都多亏了各位的鼎力相助，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接着是负责插图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这次也蒙您答应笔者提出的无理要求，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登上封面的新角色·法诺的婀娜身姿，连作者见了都不禁为之心动！法诺在下一集里预计将会有更吃重的戏分，届时就有劳ミユキルリア老师再次发挥您的非凡画技了。

最后，笔者要向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感谢你们一直支持着本系列。笔者会将大家的鼓励铭记于心，今后也会继续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

除此之外，由米白かる老师执笔的漫画版《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The Alternative─》，目前最新的第二集正在火热上市中！包括原本的书籍版在内，还请各位读者今后也继续支持《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note

编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况。

第十三卷 特典「奇妙的回礼」

※内含剧透，请在读完正篇故事之后，再阅读这则加笔短篇。

「重获新生的【亚菲鲁卡】状况如何？」

在王宫的元首办公室里，「那名女子」立刻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尽管至今仍有种来错地方的感觉，莉莉夏还是带着诚惶诚恐的表情，向自己的新主君──元首希瑟妮娅回禀道：

「呃、哎……启禀元首大人，多亏了家兄的协助，相关的整合工作总算上了轨道。现阶段也已顺利取得了五个分家的支持和同意。」

「看样子进展得挺快呢。虽然这样说有点自卖自夸的嫌疑，但是留下雷利的性命果然是正确的。我还真是做了个英明的决断呢。」

「承蒙元首大人法外开恩，属下实在是无以言谢。」

「你怎么说话还是这么拘谨啊？这一点也要慢慢改过来才行哟。」

就在前些日子，官方正式公开了新生的【亚菲鲁卡】的存在，表面上说是全新设立的部队，实质上则是直属于元首的特殊部队。莉莉夏也因此获得了自由进出王宫的权力。事实上，打从【亚菲鲁卡】创立以来，这还是元首第一次公开承认他们作为官方组织的立场。

由于事情的发展简直顺利到不可思议，因此莉莉夏至今仍未能完全消化自己的新身分。更别说她还是第一次侍奉别人，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毕竟公然和元首唱反调可是大不敬之罪呢。说起来希瑟妮娅大人也真是的，您如果能够更早一点公布的话也比较好吧？」

同在元首办公室的琳涅，有些无奈地这么说道。

「我这里也是有很多状况的啊，你也晓得我的苦衷吧？」

希瑟妮娅一边不满地噘起嘴唇，一边很没规矩地挪了挪身子，把整个身体靠在椅子的扶手上。

和往常一样，这位元首即使摆出这种慵懒的态度，也丝毫不减她的美丽。不如说这副有隙可乘的模样，反而更突显出那无论男女都会受其吸引的绝世美貌。

「承、承蒙元首大人拨冗接见，属下在此再次向您致谢。那、那么，请恕属下免去客套话……」

莉莉夏惶恐不安地窥探着元首的脸色，有些怯生生地进入本日来访的正题，一副只想赶快把事情办完离开的样子。

于是，莉莉夏直接呈上了那个「烫手山芋」。只是她的动作僵硬到令人不忍卒睹，就连她也觉得自己这样不配作为元首直属部队的统率者。但这是必须立刻解决的问题，实在无可奈何。

事实上，莉莉夏才刚去拜访斐培尔家，为【亚菲鲁卡】掀起的一连串风波登门谢罪。身为当家的芙萝婕很爽快地表示既往不咎，并在莉莉夏要回去时塞了一个木匣子给她……此刻她恭敬地呈给希瑟妮娅的，就是这个可能引发问题的木匣子。

希瑟妮娅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莉莉夏则重新用双手捧着那个木匣子，像是在进献贡品似的端到她面前说道：

「还请您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这是来自斐培尔家的回礼──说是赠送给我个人的礼物，顺便庆祝【亚菲鲁卡】的重获新生。属下认为应该先给希瑟妮娅大人确认，今天才会带着它进宫晋见。属下尚未确认过内容物，但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物品。」

莉莉夏就这么低着脑袋，静静地等待着元首的回应。

希瑟妮娅轻轻点了点头，于是琳涅立即上前，从莉莉夏手里接过木匣子，解开束绳、打开盒盖之后呈到希瑟妮娅面前，希瑟妮娅兴致勃勃地探头打量起盒里的东西。

「……！被斐培尔家反将一军了呢，以回礼的标准来说，他们送的东西未免也太豪华了。哎，就算是要通过送你大礼来表示对我这个元首的忠诚，这样的做法也实在是有点俗气呐。不过，收到如此贵重的回礼，的确会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紧接着，在希瑟妮娅的视线催促之下，莉莉夏也紧张地探头看向琳涅手里的木匣子。

一看之下，她登时僵在原地。因为盒里装着任谁来看都是新品的AWR。

而且那显然是经过精雕细琢的特制品……即便是莉莉夏也从未见过如此特殊的爪型AWR。

或许是看到莉莉夏讶异的表情，希瑟妮娅像是为她解惑似的开口说道：

「这个AWR是斐培尔家的秘藏品喔。不过，我记得原先的持有者是榭路巴·古利努斯。具体来说，这个AWR是【刻爪六道《Magdala》】之一……没想到他们如此慷慨，居然就这么把『亡指【天丝】』送了出去。」

「亡指？」

「嗯，虽然人类只有五根手指，但据说【刻爪六道】是装在使用者的『第六根手指』上。我也算门外汉，不是很清楚详情，特性当然也完全是未知数。以上的情报是斐培尔家有主动申报持有的AWR，我才能够掌握。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AWR清册里【刻爪六道】的相关部分拷贝给你喔？」

这是沿袭自过去王权时代的申报机制。由于一家独大的局面很容易破坏贵族界的势力平衡，因此拥有强力AWR的家族有义务主动申报，将AWR的相关资讯记录到元首管理的特殊清册里。不过到了现代，这条规定几乎已经是形同虚设的状态了。

「所以说，这个AWR……是斐培尔家专门送给我的礼物？」

「除了给你以外还会给谁呢？」

希瑟妮娅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地说道。不过，莉莉夏再怎么说也是贵族出身，因此她也很清楚这份礼物的真正用意。她的直觉果然是正确的。在这份贵重礼物的背后，隐藏着大贵族的深层政治盘算。这几乎是在公然贿赂自己这个元首直属部队的队长。

仿佛看穿了莉莉夏内心的想法，希瑟妮娅说道：

「不用放在心上。幸好斐培尔家对王室的忠诚心无庸置疑，而且在军部也是有一定的评价，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

然而，尽管元首本人对此不以为意，莉莉夏却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毕竟自己要是真的收下这份礼物，简直等于和斐培尔家签订了密约，今后在大小事上都要给他们开一扇方便之门。

「属下还是……把这份礼物退还给斐培尔家吧？若是收下的话，往后搞不好会阻碍我行事。」

但是，这位美丽的元首却对莉莉夏的担忧一笑置之。

「呵呵，阻碍行事是怎么回事？别在意别在意。而且对于今后的你来说，不是正好需要【天丝】这样的AWR吗？『无事献殷勤，其中必有诈』……虽说这句话有其道理，但你如今也身居高位，大可以落落大方地面对这类事情。说到底，我并不是独裁者，若只是斐培尔家，我容许你任自己的心意予以应对。」

「属下真的可以接受这份礼物吗？」

「有什么不好？你就尽管收下吧。」

「是……」

按照当前的情势来看，莉莉夏只能顺着希瑟妮娅的意思收下这份礼物。虽然在【亚菲鲁卡】重新出发的此刻，她实在不想戴上一具微妙的脚镣……

于是，莉莉夏一边看着那份贵重的回礼──装在木匣子里的爪型AWR，散发出奇妙的存在感──一边在元首面前露出不知是喜是忧的复杂表情。

第十三卷 插图

第十四卷 第77章「铁壁之国的矛盾者」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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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作为亚鲁法的邻国，库列比迪多在七国之中拥有首屈一指的防御能力。

该国之所以能够博得「铁壁之国」的美誉，并不仅仅因其独特的军事体制和优异的魔力防壁。

其中最大的关键要素，在于该国的无双魔法师，单单「她」一个人的存在就足以决定整个国家的走向。

无论魔物的侵攻规模有多么庞大，该国的最终防卫线──从最外围的军事据点向外界延伸两公里的区域──基本上都不可能遭到突破。

只要库列比迪多引以为傲的最硬魔法师──魔法师顺位第四席的法诺·托鲁帕还在这个国家的一天，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若是单就防御能力这一点而言，法诺甚至可以说凌驾于首席和第二席之上，其盛名可谓享誉国际，集世人的尊敬和畏惧于一身。

而在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同时，法诺在各方面上来说都是「个性独特」的人物。绝大多数的世人都对她抱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在库列比迪多国内，法诺几乎是被当成天人一样对待，待遇甚至比元首还要来得更加尊贵。

尤其是库列比迪多的军方相关人士，哪怕只是一介士卒也知道不能触及法诺的逆鳞，司令部的将官在和她交谈时更是如履薄冰般地小心翼翼。有别于军人刚正不阿的形象，库列比迪多的高层领导在七国之中，恐怕是最擅长恭维奉承之道的军人。不，正确来说这一切都是环境所逼的，为了能够和法诺和谐圆融地相处，他们不得不掌握这种像是拍马屁的话术。

毕竟法诺的重女轻男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普通的男性军人在她眼里和草芥没什么两样。如果有人干了什么惹恼法诺的蠢事，她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对其施加惩治。因此军部的男性军人无不戒慎恐惧，总是抱着拘谨谦恭的态度和法诺打交道，唯恐触怒了这位自己惹不起的大人物。其结果就是，无论法诺的回应有多么冷淡随便，说话者都会满心感激地恭领懿旨，就这么避之唯恐不及地仓皇离去。

法诺·托鲁帕──在这个铁壁之国里，她就是有着如此地位的绝对强者，同时也是君临于全国顶点的任性暴君。

场景来到库列比迪多国内屈指可数的大都市。

在某家座落于繁华大道的时装店里，响起了一道情绪高亢得过分的响亮招呼声。

「法诺大人！非常感谢您时常光顾本店！」

深知财神上门的时装店女店主，一脸媚笑地施展出了销售话术。

「毕竟本店无论何时都备有法诺大人会喜欢的各式商品！」

店内的工作人员在女店主身旁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紧张不已的神色。

整家店都进入了招待头等贵客的最高警戒模式。

虽然法诺并不是第一次光顾这家店，但是以女店主为首的全体工作人员，始终无法熟门熟路地招待这位难得的贵客。

这并不仅仅因为法诺是名闻遐迩的无双魔法师。

坊间有个传闻是这么说的：只要是被法诺列入口袋名单的店家，生意都会兴旺到足以开设好几家分店的程度；相反地，如果法诺连一件贴身衬衣也没买就走出店里，那家店就会有好一阵子都没有顾客愿意上门。

虽说这只是个未经实证的谣言，但有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就在前些日子，法诺光顾了对面刚开幕的竞争时装店，最后却没有拎着任何东西便走了出来……如今那家时装店像是人去楼空似地生意冷清，街坊都在传言他们很快就要关门大吉了。

脸上挂着讨好笑容的女店主，尽管后颈早已渗出涔涔的冷汗，却还是不着痕迹地向全体店员使着眼色。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就是！我们全体工作人员都会全心全意地为您献上最贴心的服务！」

相对于女店主慷慨激昂的招呼声，回应她的却是一道显得无精打采的慵懒声音。

「嗯哼～我是没什么意见啦。不过我在挑选衣服的时候，不是很喜欢有店员黏在我身边呢。」

这名说话的女子正是法诺·托鲁帕，只听她不冷不热地随口应了这么一句。

相较于她的响亮名声，法诺本人的个头意外娇小，有着极具少女风情的外表。

尽管外头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她的手里却拎着一把可爱的洋伞，身上那件缀满蕾丝花边和装饰物的时装，更是营造出一种特立独行的少女风格。而她脚下那双鞋跟高到有些离谱的鞋子，也让人一眼看出她对自己身高的强烈自卑感。不用说，这是绝对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出来的禁句。

女店主一边用视线提醒全体店员这个基本情报，一边亲自走上前去接待这位不好应付的顾客。

为了充分活用长年锻炼出来的待客技术，她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法诺的全身上下，巨细靡遗地确认着法诺今天的穿搭。

当然，她也没忘记透过法诺的表情和动作，观察这位喜怒无常的贵客的心情。

「您言重了，本店可是自诩一流的店家，绝对不会做出强迫推销这样的事来！毕竟我们永远都是把顾客摆在第一位！事实上今天店里的工作人员，都拥有第一级的时尚顾问资格，我只是想说我们或许可以从旁给法诺大人一些小小的建议……」

「噢～我并不关心你们店里的做法，而且我也没拜托你们帮忙出主意。」

「……法、法诺大人？呃，这个……对了！您今天似乎还带了好几位朋友过来，我们也可以替她们挑选合适的衣服！这几位小姐全是不亚于您的大美人呢！您简直就像是被美丽妖精给簇拥起来的女神啊！」

正如女店主所言，法诺平时总是独自信步前来，最多也就多带一个人帮忙拎东西，今天却很罕见地领着五名部下一起过来。她们显然是法诺很中意的部下，五人都是个性派的高挑美女。

虽说背后用心显而易见，不过女店主的这句逢迎拍马，确实多少拍到了法诺的心坎里。

法诺笑颜逐开道：

「噢？你看得出来啊？她们全是我队上的成员哟。但或许因为都是军人的关系，她们的时尚品味实在是有点差强人意～所以我希望你能用你的专业眼光，稍微改善一下她们的……欸，应该说是身为女性的魅力吧？待会儿直接在店里把衣服换上就好了，因为我们之后还要继续去逛其他地方。你能办好这件事情吗？」

「是、是的！一切包在我身上！」

女店主一边尖着嗓门回答，一边在心里大叫了起来。

（是、是法诺大人的女性部队啊！！而且还是一次五个人！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这下子我们得为她们提供最完美的购物体验才行。要是有什么地方搞砸了，怒火也会变成五倍！？万一事情真的演变到那个地步，别说是被流放到国外了，甚至连小命都有可能保不住啊！大家都给我听好了！你们要当作自己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拿出浑身解数为顾客提供完美无缺的购物体验！！）

女店主向其他工作人员瞥了一眼，视线里蕴含着她的强烈内心独白。所有人立刻表情一凛，一齐用点头作为回应。

在那之后，全体工作人员分头招呼起了法诺的部下，他们的脸上都挂着训练有素的营业笑容，走上决定命运的战场。

目送着这一幕的女店主，自己也转正身子面对着法诺。

（不管怎么说，幸好我有事先准备好法诺大人喜欢的货色。）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法诺的服装品味和常人大异其趣。她最喜欢的是使用了蕾丝、花边，及网眼布料制成的可爱风格服饰。尽管如此，却又特别爱穿鞋跟超高的高跟鞋，除了身高方面的自卑情结以外，也可以看出她对成熟风格的服装怀抱着憧憬。

而法诺今天所穿的服装……根据女店主的观察，和上次光顾的时候相比，她对颜色的喜好似乎有了些许变动。

（原来如此，法诺大人最近中意的是这一类色系啊。）

女店主在内心的笔记本写下这个注记，接着在脑海里确认起店内的库存商品。

从法诺的服装品味来看，她大概不会喜欢大衣或开襟衫一类的衣服；话虽如此，身形娇小的她也不适合穿高个子专属的修身裤装。

（嗯，法诺大人的服装品味和喜好，我大致上都已经了若指掌了。透过先前光顾时所打探出来的情报，我甚至创立了迎合她品味的原创品牌！现在的我们是无懈可击的！）

女店主暗自在心里做了一个祈求必胜的胜利姿势。但就在下一秒钟──

「哎呀，这是新一季的衬衫吗？」

法诺的眼睛突然停留在陈列出来的某样商品上。女店主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再次在内心大叫了起来。

（什么！这怎么可能！法诺大人平常根本对这类衣服不屑一顾的啊！毕竟挂在旁边的那件缀满花边的连身裙，不管怎么看都是她会爱不释手的衣服啊！嗯！我想的没错，法诺大人表面上看起来在打量那件衬衫，实际上目光却不断飘向那件花边连身裙。她喜欢的果然还是那件连身裙才对！可是她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戏！？）

女店主脸上笑容不变地飞快转着脑袋，突然灵光一闪地想通了。

（难道说，是因为今天有其他部下同行！既然如此，她就必须顾及自己的威严……没错，她肯定是在顾及队长的威严！自己喜欢的不仅是少女风格的服装，对其他的时装也抱持着高度的兴趣，无论何时都不忘掌握现在的时尚潮流，以此来展现出宽宏的胸襟和广泛的多方涉猎！没错，铁定就是这个样子！）

自顾自地赞叹起来的女店主，为自己的思虑浅薄感到惭愧，居然擅自认定法诺只会对特定风格表现出兴趣。看来自己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看起来还不错呢，我也来试穿一下这件新衬衫好了。」

（咦──────！这又是什么考验！）

也不知道她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法诺冷不防地抛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女店主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脸上的营业笑容也浮现出了几许裂痕。

而在女店主视线的另一头，则是和店员有说有笑地聊着天、正准备前去试穿衣服的法诺部下们。

事实上，虽然女店主特地事先准备了迎合法诺的服装，但这家店的原始目标客群是追求优雅洗炼风格的女性。

因此店内的服装自然非常适合这些队员。毕竟她们全是充满成熟气质的美女，还有着媲美一流模特儿的高挑身材。然而在当前的情况下，「穿起来太过合适」反而成了一大问题。

在众人都完美匹配店员推荐服装的情况下，轮到法诺试穿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她肯定会拿自己的试穿模样和其他队员进行比较。

于是，恐怕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身高和体格的差距。在这支部队中，只有法诺一个人的个头格外娇小。身为专业人士的女店主，已在脑海里清晰地描绘出了这么一幅尴尬的景象：在几名穿着自然得体的成熟女性旁边，站着一名仿佛是在强装大人的小女孩。

（怎么办！？要是因为这种和我们完全无关的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法诺大人心情不佳……我们根本就无计可施啊！）

虽说本店的原本主打客群是成熟女性，但如果在这个紧要关头惹恼法诺的话，那可就真的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事到如今也别管什么本店的原有风格特色了，殚精竭虑地迎合法诺的喜好才是保命之道。

（既然如此，至少也要是还看得过去的穿搭……唔，不行！适合搭配那件新款衬衫的窄管裤，完全不是能够推荐给法诺大人的服装！当着她的面比量裤管长度，然后笑咪咪地跟她说『呵呵，您的脚好像有点太短了呢』，这完完全全就是自杀行为啊──！）

就在女店主拼了命地转着脑袋的时候，店内突然响起了一道莫名亲昵的招呼声。

「哎～法诺大人，好久不见～您今天也是来买东西的吗？最近店里存货有点太多了，还请您务必大买特买喔。哎呀呀，法诺大人，那件衬衫不行啦，穿上去绝对不适合您的哟。」

女店主被这句话惊得花容失色，立刻以骇人的气势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结果不由得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这小丫头还在这里！）

或许是机灵地察觉到了女店主的游移不决，一名女性店员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法诺的身旁。

这名女性店员顶着一头亮丽的棕发，耳朵上戴着精致小巧的金色耳环。明明还只是个新人，在接待顾客的时候却经常不知分寸，早已被女店主列入注意名单之中。为了避免本店的这位天兵friendly店员捅出什么大篓子来，女店主在法诺来店的当下就已经叫她下班回家了。

一言以蔽之，这女孩就是混在一众精锐之中的老鼠屎。尽管二十一岁的她和法诺年龄相近，可是那种装熟的说话方式绝对会搞砸一切。更别说她还立刻抛出「你不适合啦」这么一颗巨大的炸弹。

「法、法诺大人？这、这个小丫头是……」

女店主颤着声音试图把场面圆过去。

「不对，在这之前……！你、你给我退到后面去！」

她勉强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动作仓促但不失优雅地快步上前，一个闪身就要插入法诺和新人店员之间。

为了自己和全店工作人员的明天，哪怕是赌上性命也要阻止这家伙做出更多的无礼之举。然而，法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不怎么尖锐。

「嗯～说的是呢。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这件衬衫的感觉不太对。只不过这毕竟是新一季的款式，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必须确认一下嘛。」

「噢，真不愧是法诺大人呢～」

新人店员有些吊儿郎当地应和了这么一句。

听到她的这句附和，法诺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似地说道：

「话说回来，看你这副打扮……你今天应该是休假才对吧？」

「嗯，算是提早下班吧，但既然法诺大人都大驾光临了，我当然要好好地接待您才行啊！」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这里当然是由身为店主的我来亲自接待！」

女店主惊慌失措地主动请缨，法诺却一边说着「那就交给你了」，一边把身子转向了新人店员。

女店主一脸不甘心地咬紧了嘴唇。

既然事已至此，那也只能这样了。若是继续纠缠下去，反而会惹得法诺不高兴。在无可奈何之下，女店主只能向新人店员投去「好好干」的眼神，不谙视线交流的她却只是蹙起眉头，毫不领情地发出「啥？」的愕然回应声。

这下子完蛋了──女店主垂下肩去，就这么傻愣愣地站在了原地，一张脸苍白得像是死人一样。明明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以万无一失的状态在接待法诺，没想到在最后关头却遭到了自己人的自爆攻击……

可是，真正的行家是不会在这里就向命运屈服的。在这么心念一转之下，女店主的眼里重新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我也真是的，那个新人好歹也是通过培训的正式工作人员。虽然平常有点天兵，个性也有些古怪，但是肯定没问题的！她绝对会干得很漂亮的。）

女店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凝视着法诺和新人店员的互动。

「嗯～我觉得法诺大人比较适合露出肩膀的衣服哟～您不喜欢那种容易被人当成小孩子的衣服吧～？」

（这、不妙啊！）

尽管女店主将一切希望压在了新人店员身上，但新人店员的措辞却轻易地辜负了她的沉重期待。听到这句话的女店主，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嘴巴飘了出去。然而，法诺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太在意这句话。

「是呢，看起来也挺像是战斗服的，我并不讨厌这种款式的衣服。只不过，看它在那里堆成那个样子，显然是滞销品吧？」

法诺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眯起了眼睛。新人店员推荐给法诺的这件衣服，确实是专为她打造的原创品牌底下的作品。无论是设计还是素材，都呈现出一种可爱过头的感觉，作为日常穿着未免显得有点浮夸，也难怪销路会如此低迷不振。

值得一提的是，这家店的定位是所谓的高级时装店，因此不会在货架上陈列过多的商品，毕竟那样只会搞得像是成衣店的大拍卖一样。

然而，即便这件衣服真的有大量库存，又是谁把它们全部拿到店里陈列的？就算有按照尺码整齐摆放，这件衣服也明显陈列过多了，会被人当成滞销品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在一般的情况下，店家都会在商品的陈列上多花费一点小心思。比方说，在顾客看得到的范围里只挂出寥寥几件衣服，顾客若有需要的话再从后台取出其他的尺码。

透过这样的小花招，可以营造出一种「虽然只剩几件，但是刚好有您的尺码」的稀缺感。面对法诺的这个质疑，明显少根筋的新人店员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欸，这件衣服的销量确实是马马虎虎呢。毕竟大多数顾客都是『衣服穿人』～只有法诺大人您才是『人穿衣服』！没错……除了固若金汤的防守以外，有时也该勇猛果敢地发动『进攻』！只有法诺大人才能驾驭这件衣服啊！」

新人店员振振有词地给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词。你这家伙没凭没据地在瞎说什么啊！──女店主听得脸颊不住上下抽搐，然而……

「是吗？嗯哼～那么我就全买了吧。」

没想到这番煞有介事的鬼话还真的起了作用，法诺居然立刻两眼放光地如此表示。

「尺寸的话，法诺大人是穿S号没错吧？考虑到将来的成长性，我觉得您最好也顺便带一下M号喔～毕竟您很快又会长大了嘛。」

听到新人店员这句随口而出的不负责发言，女店主再次在心中暗骂一声，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虽然天兵店员的这番话是招呼青春期顾客的惯用话术，但把这套话术用在法诺身上无疑是一次严重的失言。不管怎么说，法诺都已经不是十来岁的少女，她在年龄上早已脱离青春期，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只能说是失礼至极。

然而，法诺却再次给出了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反应。

「你说的确实挺有道理的呢。M号的同样有多少给我多少！」

「多谢惠顾～！」

「其实我也挺想要这顶帽子的，但是我戴起来不太合适吧？」

法诺用渴望的目光看着挂在旁边展示架上的宽檐帽。那是一顶系有白色缎带的漂亮帽子，由于帽檐宽大的关系，戴在娇小的法诺头上会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不协调感。更何况她的外表类型不是「美艳」而是「可爱」，这种帽子对她来说是很难搭配得出色的单品。

001

只是法诺本人似乎相当中意这顶帽子的高级感和成熟感。

（唔唔……）

看着两人对话的女店主，不禁也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这在销售现场是一个极难应对的问题。从理论上来说，一边肯定顾客的眼光，一边提出替代方案满足顾客的需求，会是最理想的处置方式。虽然顺水推舟地把东西卖给顾客也是一个方法，但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有违本店女店主的原则。

（来吧，新人！让我瞧瞧你要如何处理这个难题！？）

女店主屏息关注着新人店员的回应。

「啊，OK、OK，这顶帽子法诺大人戴起来肯定很好看喔！这戴上去不是超级可爱的吗？嗯，绝对非常合适的！」

「我可以试戴一下吗？」

（回应超随便的！而且这样下去超级不妙的吧！？）

女店主花容失色地拼命思索着应对策略。可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打坏法诺的心情。赌上高级时装店的尊严，一定要把这个场面圆过去才行，看来是拿出店里的压箱宝的时候了。问题在于来得及吗……？法诺一副马上就要移步到穿衣镜前的样子。无论如何，在自己去取压箱宝的期间，也只能指望新人店员撑住当前的场面了。

尽管女店主的心中如此千回百转，新人店员还是一派轻松地接过法诺的话头说道：

「当然可以！啊～不过在戴上帽子之前，您先把这个披在原本的衣服上吧。」

新人店员将开襟衫披在法诺的肩上，领着她走到店内的穿衣镜前面。

（就是这样～再替我争取一点时间～！喂！你别推着法诺大人的肩膀催促她走啊！）

法诺无视惊慌失措的女店主，自顾自地在穿衣镜前站定脚步。

看到自己在镜中的模样，她顿时兴奋得脸颊泛红了起来。在接连摆了好几个姿势之后，甚至十分满意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女店主心想：「咦……？」

令人意外的是，透过镜子看到的法诺依然是心情大好，甚至可以说是开心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向来以不好伺候出名的她，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在穿衣镜前手舞足蹈。女店主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巴，强忍着在眼中打转的喜悦泪水。

（唔噢噢噢～！完·全·胜·利！那个新来的小丫头，虽然个性是古怪了一点，但实在是干得太漂亮了！真不愧是被我选中的人！嗯，假如之后有机会开分店的话，就把整家分店都交给她打理吧！！）

女店主会如此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法诺是那种一掷千金的顾客。光是她一个人的采购量就已经多到令人咂舌，更别说她这次还带着好几名部下一起上门。单凭今天的这笔生意，搞不好就抵得上一整个月的营业额，若是把后续的宣传效果也纳入计算，很有可能实现更加惊人的营业利益。

「哎呀，你推荐的这件开襟衫，搭配起来也非常合适呢。嗯，这个也一块儿包起来吧。」

「好的！需要将商品直接送到您府上吗？」

「不必了，我自己拎回去就行了。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更何况今天难得带了这么多人过来。再说大家一起拎着战利品满载而归，不是才更有逛街购物的那种感觉吗？」

「我懂我懂，我大概能体会您说的那种感觉。法诺大人今天如果能逛得尽兴就太好了。欸，不过，您的同伴一脸『我怎么没听说』的表情耶。」

顺着新人店员所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一名女性正紧抿双唇、环抱双臂地站在那里看向这边。

顶着一头淡金色头发的女子，有些面色不善地开口说道：

「法诺大人，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副官可不是来帮您拎东西的喔？而且我外出的时候基本上也是穿工作用的衣服，因此您其实大可不必帮我添购便服。」

金发女子先是微微皱起眉头，接着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容貌端正到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除了修长的美腿和纤细的腰身以外，胸前的隆起也是恰到好处的丰盈，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十足的女人味。

打个比方来说，就是众多顶级的天然素材，以最完美的比例调和在了一起。即便是早已见惯美女的女店主，也不禁暗自赞叹眼前这位绝代佳人。

与此同时，法诺注视金发女子的眼神也相当令人玩味。从金发女子的刚才那句话来看，她应该同样是法诺的部下没错。只是身为上司的法诺在看向她的时候，眼里却流露出了藏不住的憧憬之色。

也就是说，法诺之所以想要尝试成熟女性的穿搭风格，很可能是出于想要模仿金发女子的憧憬心情。凭着生意人的特有直觉，女店主看出了这样的事实。

只是很遗憾地，从两人的身高差距来看，这只能说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奢望。

思及于此，女店主将目光转到法诺的脚下。少女那对高得离谱的鞋跟，仿佛是在拼命地踮高脚跟，如实呈现出了她的复杂心境。丝毫没有察觉到女店主温暖视线的法诺，则是一脸不高兴地鼓起了自己的脸颊。

「爱珂瑟蕾丝，不是我要说你，你这个人衣柜里的衣服真的太少了！」

被称作「爱珂瑟蕾丝」的女性副官，闻言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低声说道：

「不，真的不必了。而且我一直觉得，像这样带着部下上街大肆采购，并不是非常恰当的行为。每次只要扯到服装和打扮的事情，法诺大人动辄就会闹得不愉快。您难道已经忘记了吗？就在前一阵子去的那家内衣店里，您才因为找不到适合自己尺寸的胸罩而闹得鸡飞狗跳。」

虽然爱珂瑟蕾丝说到这里刻意压低了音量，但这句话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全体工作人员的耳朵。

事实上，这一带的服饰店家都非常清楚，法诺的胸围是绝对不能触及的禁忌话题。就连法诺本人今日的穿着打扮，也是在想方设法地试图垫高一片平坦的胸前部位。只是全体店员看在眼里，一直颇为在意这种不自然的不协调感。

「我们说好不提这件事情的！！」

「啊，是我失礼了。可是，其他队员从刚才开始也在观望这边的情况。」

「我知道了啦！话说回来，我才没有这么心思狭隘好不好！」

「那么，还请您在回去的路上不要突然生气喔？」

爱珂瑟蕾丝不忘叮嘱了这么一句。

每次法诺带着部下采买时装商品的时候，部下们通常会直接换上战利品踏上归途。其中上半身多半是最新一季的夹克或大衣，下半身则是让双腿显得格外修长的细身裤。而这群高挑美女走路有风的自信模样，在法诺的眼里仿佛是在向自己炫耀似的。

如果再加上一副太阳眼镜和一条优雅的披肩，每个人更是宛如站在伸展台上的模特儿一样，法诺的穿搭风格在这之中自然是显得格格不入。

其结果就是，在满载而归的回程路上，法诺经常会因此莫名地闹起别扭来，爱珂瑟蕾丝不得不提前为这件事情打预防针。

「……我可以稍微打岔一下吗？」

女店主敏锐地察觉到法诺的心思正在逐渐远离购物，赶紧抓住一个空档闪身插入到了三人的行列之中。

她吩咐人从后台取来的「压箱宝」终于在这个时候送到了。这是为了取悦法诺而特地进货的明星商品。

「因为我认为只有法诺大人配得上这件非凡杰作，所以我特地替您把它保留在了后台。当然，这是仅此一件的限量商品。您看看这个摸起来的感觉！只有不惜血本地使用最顶级的布料，才能创造出这种独一无二的绝妙触感。」

女店主施展出千锤百炼的销售话术，将这件高档服饰展示在法诺眼前，仿佛是在向女王进献什么贡品似的。

然而，她却忽然感受到了一道尖锐的视线：只见法诺相当中意的那名新人店员，正一脸嫌恶地朝着自己看了过来。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啊！搞清楚，我才是店主，你只是店员耶！这时候应该要组成联合阵线……唔，这镓伙不行啊，完全没有和我一起合力销售的意思。你也稍微给我察言观色一下啊！）

虽然乍看之下是个旷世逸才，但这名新人店员骨子里果然还是个天兵。于是，女店主立刻就放弃了合力销售的念头，迳自开始推销起了手中的这件压箱宝。

展示在她手上的这件衣服，看起来像是高级的丝织品，纤薄的布料隐隐约约地透出了另一面。

「这件睡袍能为您提供最完美的就寝体验。当然，由于这是不能穿出去见人的衣服，因此还请您务必留意不要穿出寝室。这样的睡衣也可以说是成熟淑女的一种秘密爱好吧。而这件睡袍更是使用了最高级的布料……」

「这是什么下流的睡衣啊？我不需要。」

「欸？是的，您说的没错……」

女店主原本一心以为，这件处处都若隐若现的性感睡衣，能够最大限度地迎合法诺追求成熟女性魅力的期待，因此脸上顿时难掩失望之色。

就在女店主垂头丧气到不行的时候，一旁的天兵新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插嘴说道：

「哎呀呀～这该不会是店长您的个人喜好吧～？」

「才不是！！」

尽管整个销售的过程有如修罗场一般，其他店员看在眼里无不感到心惊胆跳，不过最后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个难关，法诺挂着满意的表情和部下一起走出店门。与此同时，这家时装店的当日营业额，当然也创下了开幕以来的最高纪录。

这个地区向来对流行十分敏感，因此法诺光顾本店一事应该明天就会传开来了。如此一来，连续好几天都会有络绎不绝的客人上门。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这之后等着工作人员的，是一项工程浩大的宣传作业：他们必须替店内的假人模特儿换上法诺一行人采买的服饰。全体员工今天肯定都得留下来加班，通力合作完成这项劳师动众的作业。

说到底，这次的销售之所以能大获成功，完全都得归功于那名不像店员的新人店员。她似乎非常了解法诺的喜好，与其把她派去担任新分店的店长，不如让她留在本店继续当个店员，作为法诺再次上门时的超级救火队。

莫名错过升迁机会的新人店员，则是一脸开心地下了班。

有鉴于她本次立下的卓越功绩，特别免除加班也是理所当然的待遇。

无论如何，这场袭击高级时尚店的雷阵雨总算是过去了。

另一方面，镜头转到离开时装店的法诺一行人……

「法诺大人，您这样完全是本末倒置了吧？就只是拎东西的人从我变成了大家啊。果然还是拜托店家直接把商品送到家里比较好吧？」

爱珂瑟蕾丝如此说道。她这个人的性格向来一板一眼，因此肯定对其他队员感到很过意不去。法诺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反驳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这明明就是和部队成员加深情谊的绝佳娱乐活动。更何况，今天的帐单全都是由我买单，大家也买得相当尽兴不是吗？」

「呃，我觉得这一点其实也是有点问题的……」

其他队员对此确实没有任何怨言，甚至还自告奋勇地充当拎东西的角色。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她们对法诺的崇敬之情，不，就算把她们说成是法诺的信徒也毫不为过。

面对一脸难以释怀的爱珂瑟蕾丝，其中一名女性队员用开朗的声音向她说道：

「正如法诺大人所说的那样喔，爱珂瑟蕾丝小姐。还请您今天抛开副官的身分，尽情享受愉快的假日时光！而且法诺大人是我们最尊敬的对象，光是能够窥见她的日常生活就已经令人不胜欣喜，更别说是有幸和她一起出门逛街购物。再者在军队之中，我们这些女性本来就很少有聊天谈心的机会。法诺大人的这份心意实在是太体贴了！」

「真是的，你们就是老是这样子才会把法诺大人给宠坏。」

看着爱珂瑟蕾丝一脸难为的表情，那名女性队员嫣然一笑地继续说道：

「更何况法诺大人也帮我们添购了一大堆衣服嘛。」

原来是这么回事。爱珂瑟蕾丝伸手按住了额头。

这说穿了不就是一种变相的贿赂吗？虽然队员们把法诺当成公主对待也不是第一天的事情了，但是最近似乎有愈演愈烈的倾向，爱珂瑟蕾丝对此多少感到有些担忧。

不过身为军人的她们，平日确实很少有和异性来往的机会，在无双魔法师麾下卖命的高额薪水也无处可花，因此今天的购物之行或许真能起到排忧解闷的作用。

事实上，爱珂瑟蕾丝也是这样的女性军人，根本就没空培养一个专注的兴趣爱好。

说到底，只要是奔赴外界的魔法师，基本上都没有享受兴趣爱好的余暇时间。因此法诺在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时间逛街的坚持，实在是令人佩服不已的执着。

「话说回来，我们队上明明有这么多女性成员，也差不多该有人提起婚嫁的事情了吧？」

爱珂瑟蕾丝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地嘟囔了这么一句。

「没那回事～只有结婚基金的数字在持续增加而已～」

「想要找到愿意守在家里等自己回去的男人，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难事了嘛。虽然多亏了法诺大人的关系，我们国家的军人比较不需要长期待在外界，但就算是这样子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象吧？」

其他队员纷纷七嘴八舌地加入这个话题，幸好一行人是在熙熙攘攘的繁华大街上，即便交谈声大了点也不至于引起旁人侧目。

说到底，倘若没有今天这样的机会，这些队员确实无法充分放松自己的身心。

最近这一阵子，队上成员的阵容都没有发生变动。

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和现在的队员一直共事下去──爱珂瑟蕾丝这次也悄悄地在心中暗自祈求。

仿佛是要一扫她心中的担忧，走在最前头的法诺一边开心地转着洋伞，一边倏地回过身来向爱珂瑟蕾丝说道：

「结不结婚根本就不重要。哪怕是单身，在这个时代也一样能活得好好的。而且像你们这样的优秀女性，可不能随便找个平庸男人嫁了，这样子未免太作贱自己了。」

「说的是呢～」其他队员登时齐声附和，同时一齐哄堂大笑了起来。

现场完全就是一派轻松惬意的假日氛围。

哪怕她们其实全是无双魔法师所率领的精锐部队成员。

周围的行人早已是见怪不怪，即便知道这群女孩的真实身分，也没有人大呼小叫，更没有人不识趣地上前搭话。毕竟这里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大都会，附近街区的市民百姓都非常清楚，要留给身负国防重任的她们喘息的空间。

尤其是因为法诺经常在假日上街购物的关系，日子久了之后自然形成了这种不成文的默契。

包含这种不成文的默契在内，爱珂瑟蕾丝决定将这一切都视为法诺的品性所致。当然，她那惹人怜爱的姿容也发挥了相当的作用。总之凡是法诺所到之处，路上行人皆纷纷主动走避。那些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出来的禁句，不仅在军方内部口耳相传，就连这一带的市民百姓都耳熟能详的样子。

众人就算认出了库列比迪多的最强无双魔法师，也会假装没有注意到法诺这个人的存在，顶多就是简单地向她打个招呼，不会没事找事地触及她稚气的外表。这对爱珂瑟蕾丝来说确实是省了不少麻烦。毕竟万一真的遇上了类似的状况，倒大楣的绝对是自己这个副官，必须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拼命安抚怒不可遏的法诺。

先不管这个，此刻的爱珂瑟蕾丝其实还有另一件挂念的事情。

「对了，法诺大人。库洛夫大人发来了紧急请求，您一直不回复他真的没关系吗？」

库洛夫·维狄·迪多，是库列比迪多的国家元首。就连亚鲁法也不例外，身为一国首脑的元首无视居间的总督，直接向无双魔法师下达自己的命令，在七国之中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这种情形在库列比迪多更是尤为显着。因为身为元首的库洛夫希望大权独揽，实现政治和军事一体化的国家战略体系。

因此库列比迪多的军事战果不是透过总督，而是由元首本人亲自郑重其事地昭告天下，以此来彰显魔法师的存在价值和伟大之处，同时也能达成维护国家威望和尊严的效果。

基于这样的背景，库洛夫经常直接跳过总督，向法诺提出各式各样的要求。

只是性格难搞的法诺，自然不可能平白答应元首的请求，每次都会不客气地确实索求报酬。比方说单独包下国内数一数二的时尚街区，又或是国家级迎宾馆的一日自由使用许可权……而这些狮子大开口的离谱条件，当然还要再加上额外给予的特别休假。

总而言之，库洛夫这次召见法诺，八成也是要谈任务达成的报酬和典礼的事宜。

「别管他别管他，毕竟我才刚帮他搞定了一个大麻烦。说起来我这次的牺牲可大了呢，足足有两星期的时间都在墙内墙外来回奔波，为了收拾外界的魔物连个澡都没办法好好洗耶？再说现在可是我的休假时间，哪怕是天塌下来我也不要去见他！」

「是是是，我知道了。」

无论是多么重要的任务，只要法诺一个不开心，她说不干就是不干。一旦她说出「不要」这两个字，基本上就没人能让她改变心意。

（虽然我的存在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但我其实也有一点赞成法诺大人的任性发言呢。）

尽管身为无双魔法师，法诺却是公私分明到了极点，把工作时间和私人时间划分得泾渭分明，爱珂瑟蕾丝很难讨厌她这样的性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可以算是相当欣赏。

「所以说，库洛夫找我有什么事情？」

「哎呀？您还是挺在意的嘛。」

「因为我就算今天不去，明天也还是会收到他的召见命令啊。那个大叔就是这种个性。」

虽然爱珂瑟蕾丝觉得用「大叔」称呼一国元首不怎么妥当，但法诺这个人的风格就是这样，因此她直接假装没有听见。

「那么，还请您移步到那边的小巷子里。因为我希望大家都能一起听一下。」

爱珂瑟蕾丝一边换上作为副官的严肃脸孔，一边稍微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其他队员见状，都不发一语地听从着她的指示。

在那之后，爱珂瑟蕾丝领着众人来到僻静的小巷里，这才重新开口说道：

「库洛夫大人发送过来的，是近乎紧急报告的内容。说是【第90区】发生了盗窃事件，军方的机密物资遭到了贼人的窃取。」

「【第90区】是专门管理魔法军装的国内军事设施吧？这么说来，是内部人士干的好事啰？毕竟除了少数的政府高官和军方高层以外，没有人能够出入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区域。」

其中一名女性队员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这次的盗窃事件似乎并不是出自内部人士的手笔。我也是刚才收到后续消息才知道，【第90区】好像遭到了来自外部的强攻。」

听到爱珂瑟蕾丝的回答，所有人的表情都倏地暗沉下来。由于她们全体都是军人，因此都很清楚【第90区】管理着哪些东西。除了新开发和库存品的AWR以外，还包括从魔法犯罪者手中扣押的魔法具，以及地下世界的违法AWR等武装用品。换句话说，【第90区】就像是库列比迪多的特殊武器库。既然这个地方遭到了袭击，那就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更大的波澜……

仿佛是要代表忧心忡忡的全体队员发言，法诺一下子不悦地蹙起眉头，低声问道：

「虽然我不清楚这是不是警备出现了漏洞，但这是国内治安部队搞出来的烂摊子吧？为什么会落到专门负责外界的我们头上啊？」

「【第90区】毕竟是军事要地，警备体制应该是相当完善。不过正如法诺大人所说的，假如今天是发生在外界倒也罢了，可是国内的治安纷扰没有理由劳驾您出马。只是元首大人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啊～也就是说，库洛夫之所以特地找我过去，是因为这起事件的内情远比想像中的复杂？」

「是的，犯人目前仍在逃亡当中。他们不仅正面攻入了【第90区】，完事后甚至还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显然在外部人士之中也是一等一的练家子。」

然而，法诺丝毫没去理会爱珂瑟蕾丝话里的弦外之音。

「我才不管这种事情咧。我刚才也说过了吧？现在是我的休假时间！不去，我绝对不会去的！！」

「唉……既然您心意如此坚决，我会向元首大人发出正式的婉拒回复。」

「还有，别忘了向他表达严正的抗议。我可不想再被人打扰我宝贵的休假时间。」

「是是是，我知道了。不过，要麻烦您亲自签上自己的大名喔。」

若是文件上面没有法诺的署名，这种给元首碰钉子外加抗议的回复，肯定连受理的机会都不会有。

（话说回来，难道每个国家的无双魔法师都是这么难伺候的吗？）

爱珂瑟蕾丝的内心不禁浮现这种不敬的念头。但库列比迪多有法诺这么一位无双魔法师，不管怎么说依旧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至少在看到这片不受魔物侵攻威胁的和平街景时，爱珂瑟蕾丝都会不由自主地如此感叹。而且其他队员也都能包容法诺的任性妄为。尽管这是一支有些奇葩的部队，不过队上成员应该都觉得跟着法诺很有意思──就如爱珂瑟蕾丝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她沉浸于这样的感慨之中的时候，其中一名队员突然开口说道：

「爱珂瑟蕾丝大人，我觉得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毕竟法诺大人的力量更加适用于广大的外界，在狭小的街区里追捕犯人无法发挥其真正的价值吧？」

其他队员也纷纷点头同意这名女性队员的意见。

「嗯，我也对这一点感到很在意。从防卫战力的角度来说，法诺大人确实位居库列比迪多魔法师的顶点。元首大人可能就是看中了这样的能力。」

听到爱珂瑟蕾丝的这句话，法诺本人立刻出声纠正她的说法。

「我在防卫方面可是『世界第一』喔。虽然我不清楚其他国家的无双魔法师有什么本事，但我猜多半是像汉卢卡普迪亚那样，全是一些脑袋生蛆的无知蠢货吧。」

爱珂瑟蕾丝顿时想起法诺曾经提过，在上次的七国元首会谈上，汉卢卡普迪亚的无双魔法师──贾路基尼斯·堤奥托鲁多出了一场大洋相。

据说他主动向亚鲁法的少年魔法师寻衅，结果反过来被对方给狠狠教训了一顿，最后把自己搞得颜面扫地。

「呃～法诺大人，您这句话如果给其他国家的人听到了，可是问题发言喔。」

「我才懒得去管那些虾兵蟹将是怎么想的。不过第三席以上的那几个家伙，倒是真有那么一点本事就是了。」

其他队员不禁相视苦笑一脸上露出「法诺大人又来了」的神情。虽然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自卖自夸，但法诺绝对不是只有嘴巴厉害而已，因此反而让人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

事实上，许多队员都认为第四席的排名委屈了法诺的实力。尽管偏袒自国无双魔法师的心理可谓人之常情，可是这看法的背后确实有着强而有力的根据。毕竟在前些日子的出击中，没有任何一头魔物能够接近法诺所布下的防线，而这道防线甚至远在库列比迪多的绝对防卫线之外。

当然，爱珂瑟蕾丝本人也是比谁都要敬重法诺的实力。

「喂，我说你们就别再聊无聊的工作话题了。你们难道忘记今天是休假了吗？」

听到法诺的这句话，所有人的脸颊都像是吓一跳似地抽搐起来。

或许的确是太过纠结于枝微末节的小事了。全体队员都赫然警觉到，她们就是因为放不下工作的事情，才会被人说连难得的假日也不懂得好好放松一下。若是照这样继续下去，自己想要结婚恐怕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好不容易得到了休假的机会，今天就让我们尽情享受一下吧。总而言之，为了准备下午的硬战大采购，我们要不要先去吃个饭？」

「好啊好啊！」

全体队员一齐发出赞成的声音。

「说的是呢，毕竟饿着肚子是打不了仗的。」

虽然法诺这位无双魔法师的造访，势必会再次在店家掀起一阵騒动，但这本来就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因此爱珂瑟蕾丝也附和了法诺的提议。

既然作为副官的爱珂瑟蕾丝也表示同意，那就意味着接下来会去高级餐厅享用午餐，全体队员的欢呼声顿时变得更加响亮起来。

就在这时，爱珂瑟蕾丝的视线突然停住了。她看到一名身材壮硕的高大男子，正逆着人流从道路的另一头走过来。

那名男子的体格魁梧无比，身形高大到连「彪形大汉」都不足以形容，身高应该足有两公尺以上。而他的身旁还跟着一名头戴破旧军帽的削瘦男子。

这二人组的身上都散发着绝非善类的气息，却又不至于给人一种大老粗的印象。他们有条不紊的规律步伐，甚至会让人联想到训练有素的军人。

高大男子穿着一件包裹全身的大衣，背部到肩头一带有一大块异常的隆起。虽然他的肉体看起来就是经过千锤百炼，但即便如此那块隆起也太过不寻常。

或许是感觉到了爱珂瑟蕾丝的狐疑视线，只见高大男子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就在他将手伸进怀里的下一瞬间，周围陡然响起像是空气炸裂的古怪声音。

「什么！」

爱珂瑟蕾丝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因为那道声音……是如今已经没什么机会听到的枪声。

不，那无庸置疑就是枪声。在认知到这个事实的当下，一股紧张感窜过爱珂瑟蕾丝全身上下。在魔法发达的现代社会里，这种旧式的武器应该已经无人使用。然而，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头。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爱珂瑟蕾丝的脑海。

果不其然，刚才的那道枪声，仿佛就是开启地狱之门的信号。

以彪形大汉的对空鸣枪为开端，另一名削瘦男子也行动了起来。

他先是下马威似的射穿了周围行人的眉间，接着便从怀里掏出枪来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扫射。

那把枪似乎不是旧式的枪枝，而是经过现代技术改造的产物。枪身表面泛着魔力的光芒，从枪口射出的则是所谓的魔法子弹。

「枪型AWR！？大家快逃啊！」

爱珂瑟蕾丝大叫起来，但她的警告稍微晚了一步。

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看向枪声响起的方向。下一瞬间，某道凄厉惨叫声响遍了整条街道。

然后──人群中顿时爆发了恐慌。削瘦男子毫不留情地射穿了逃窜者的后背，仿佛是在不带感情地进行某种流水线作业。无力抵抗的一般市民的身体被打出一个大洞，飞溅而出的血花将柏油路面染成了一片猩红。

不过片刻之间，周围已经化作一片无间地狱的景象。连抵抗念头都没有的群众，只能尖叫哭喊着四处逃窜。在互相推挤之下，人踩人的情形逐渐扩大开来，导致现场的局势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无情的子弹也仍在射向新的目标，但这次在命中之前便被魔法障壁给弹开了。

而在这道障壁的后头……库列比迪多引以为傲的第四席──法诺·托鲁帕倏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她手中的那把洋伞正在冒出白烟，仿佛是整把洋伞都变得滚烫无比似的。编织出刚才那道障壁的魔法式，则是伴随着红色的魔力光芒浮现在洋伞的表面上。

「法诺大人，我来支援您！」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爱珂瑟蕾丝的声音，法诺只是目光凌厉地瞪着在大街正中央行凶的二人组。

就在法诺的部下进入迎战态势的同一时间，两名敌人中的彪形大汉也开始行动了起来。

他先是把枪枝抛到一旁，接着手向半空中一伸，几道由魔力编织而成的锁链登时划破长空，一把就套住了正在逃窜的普通市民的脖子。

紧接着，延伸而出的锁链逮住了更多的牺牲者，很快就有五个人的脖子都被套上了魔法枷锁，被连拖带拉地拽回到男子的面前蜷缩在地上。他们每个人都是一脸痛苦的表情，拼了命地想要解下脖子上的枷锁，但普通市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敌得过魔法师的力量。

只听那名彪形大汉发出一阵豪迈的笑声。

「哈哈哈，这可真是太幸运了。居然能在这么有趣的地方测试AWR的性能。」

那名削瘦男子也回应着说道：

「是啊，戈登所长。我这把枪型AWR用起来也相当称手，甚至能够击发超压缩弹的样子呢。」

「我现在是前所长了。」

「哎呀，是这样没错呢，抱歉抱歉。」

「话说你的那把武器看起来确实挺管用的，真是可喜可贺。好啦，我也再来测试一下我的新玩具吧。在那座狭小的监狱里，成天都只有犯人之间的狗屁倒灶事，希望我的身手没有生疏太多啊。不过，能有无双魔法师作为对手，我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了。」

在说完这句话的同一时间，戈登一把脱掉了身上的大衣。只见他的背上冒出机械般的第三只长臂，就好像是从他的身上直接长出来的一样。因为这只手臂先前一直藏在大衣下的关系，他的背部才会有那么一块异常的隆起。

泛着黑曜色的长臂具有复杂的关节结构，整只手臂的大小足以攫住一个成年人。下一瞬间，镌刻在表面的细微魔法式，开始散发淡淡的光芒。

只见那只巨臂再次向外伸展而去，握起粗扩的手指形成了一颗拳头。戈登随即抡起那颗拳头，朝着方才被枷锁套住的人们砸落下去。

蜷伏在地上的普通市民，只能眼眶含泪地发出短促的尖叫声。

法诺则是再次展开魔法障壁护住了他们。

然而，那道障壁在正面承受缠裹魔力的巨拳之后，这次却是连一秒钟都不到就彻底瓦解消散。

「嘻嘻！」

就在戈登咧嘴大笑的同时，砸落下去的铁拳也进一步加重了力道，眼看着就要把牺牲者们一起砸成肉饼。

而铁拳的冲击波也扩散到了柏油路面，伴随着爆炸气浪在周围掀起了无数的瓦砾和粉尘。

等到尘埃终于落定的时候，遭受冲击的现场赫然多了一个大坑洞。从那个坑洞的大小来看，牺牲者们别说是保留全尸，恐怕连骨头和肉屑都被粉碎得半点也没剩下。

但戈登却露出一脸兴味索然的表情，不发一语地拽回从手臂延伸而出的数道锁链。原本套在人们脖子上的那些锁链，全都硬生生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爱珂瑟蕾丝，那是什么玩意儿？」

法诺带着看不出情绪的眼神，沉着嗓子冷冷地向副官询问道。

「是凶恶魔法犯罪者呢。而且还操纵着相当罕见的AWR。」

爱珂瑟蕾丝一边回答着法诺的问题，一边指示其他队员稍微退到后方一些。

她们刚才领会到爱珂瑟蕾丝的意图，在千钧一发之际斩断了戈登的锁链，把人质从他的魔掌之中解救了出来。法诺随即下令摆出防卫阵型，将获救的五名普通市民护在了中间。

「只是很遗憾地，我们今天没有带着【三器矛盾】一起出门。」

爱珂瑟蕾丝语气紧迫地补上了这么一句。【三器矛盾】是有别于法诺爱伞的另一把特制AWR，但正如爱珂瑟蕾丝所说的，这把AWR是平常不会带在身上的东西。

「不是啦，我不是在问你这种事情。」

然而，法诺似乎并不满意爱珂瑟蕾丝的这个回答。

就算不听她的语气也能知道，法诺此刻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我是在问你那个是什么！」

法诺对那只机械手臂燃起了强烈的憎恶和敌意。因为它不仅在身为无双魔法师的自己面前凌虐普通市民，甚至还轻易粉碎了自己那被誉为世界最硬的障壁。

很讽刺的是，回应法诺的怒火之声的，居然是刚才那名咧嘴大笑的彪形大汉。

「这是最新型的AWR──好像是叫做『人机一体型AWR【巴巴罗斯】』。」

「啧！爱珂瑟蕾丝，那就是从【第90区】盗走的东西吗？」

「是的，失窃物是经过改造的枪型AWR，和作为最高机密的新型AWR……看来就是那名削瘦男子所拿的枪枝，以及那名彪形大汉所说的【巴巴罗斯】。」

【巴巴罗斯】是使用珍贵的【陨铁】所复刻的过去时代产物。无论是法诺还是爱珂瑟蕾丝，今天都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因此其他队员应该也和她们一样从未见过，现场没有任何人知道应对方法和它的真正性能。

再加上那把枪型AWR也落入敌人手中，更是不能有任何疏忽大意。库列比迪多的研究人员，近年来都在努力尝试把旧时代的枪枝改造成AWR。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终于凝聚智慧结晶打造出了这把枪型AWR，可说是当代最先进的顶级武装。

「还有一件事情，法诺大人。假如我没有听错的话，那名彪形大汉被同伙的削瘦男子称作『戈登所长』。」

「那是谁啊？我不认识。」

「如果我以前看过的军方人员名单没错的话，他应该是被秘密派往外界监狱的我国魔法师。」

由七国所共同营运的外界特殊监狱──尽管【特洛伊监狱】的存在没有对外公开，不过法诺也听说过这座监狱的相关谣言。

说到底，姑且不论这座监狱是否真有其事，但既然有人被实际派去那个地方，那就很难完全抑制住谣言的流传。附带一提，根据传闻所言，这座监狱的看守人员都是从各国徵调过来的好手，但这里无庸置疑是个形同冷宫的上任地点，怎么看都不是能够通往飞黄腾达的菁英大道。因此法诺一直以来都和这座监狱没有交集，毕竟她作为库列比迪多的无双魔法师，一路走来都深受镁光灯的宠爱眷顾。

「嗯哼……所以这家伙原本是看守人员？不过，无论他是什么人都无所谓。竟敢用腥风血雨毁掉我的宝贵假日，我一定会好好地答谢他送我的这份大礼。」

面对准备兴师问罪的法诺，戈登以桀骜不驯的笑容作为回应。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我有荣幸邀请你担任AWR性能测试的实验台吗？小姑娘。」

现场的空气顿时剑拔弩张起来，法诺的部下们摆出了合围之势，一齐向戈登和削瘦男子发动了攻势。

就在刚才法诺和戈登你一言我一语的期间，她的几名部下已经送走了救下的普通市民，旋即迅速地转换成进攻的阵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无论是团队合作的默契，还是发动攻势的速度，在库列比迪多都是首屈一指的水准。身为光荣的无双魔法师直属部队成员，她们每个人无一例外都是一流的魔法师。

只见法诺的部下一边飞扑上前，一边各自挥出了手中的AWR。

「根本不够看啊。」

然而，看似寡不敌众的戈登，却完全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的意思。

说时迟那时快，其中一人腹部中拳被直接打飞了出去；另外一人的飞踢也被轻易地挡了下来；最后一人更是被【巴巴罗斯】掐住脑袋而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只黑曜色的手臂绽放出了魔法的光芒。

「给我爆炸吧。」

可是，被粗犷的机械手掌掐住脑袋的女性队员，突然从指缝间冲着戈登嘲弄地笑了一下，随即扳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只见戈登脚下的地面立即碎裂开来，几道岩枪猛地从地底下窜射而出。

她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同归于尽的决定。

但戈登只是喃喃地咕哝了一句「雕虫小技」，旋即抬起腿来一脚蹬穿了脚下的地面。一股掀飞地面的爆炸冲击波登时蔓延开来，岩枪在顷刻间就化为四散纷飞的无数碎片。

「好啦，再来试试另一个功能吧。」

伴随着戈登的话音落下，【巴巴罗斯】也显现出了构筑魔法的迹象，但就在这个时候──

「那么这招如何呢？」

另一名队员一个闪身跳到戈登的身后，嘴里一边说着一边高高地抡起了自己的手臂。顺着这名队员手臂的运动轨迹，一只由炽热熔岩所构成的巨大手臂，笔直地朝着戈登的头顶猛砸了下去。

「【熔流右臂《Agni》】！」

「竟然连同伴一起！」

戈登取消了【巴巴罗斯】即将施展出来的魔法，迅速地转过身来面对背后的新敌人。

【熔流右臂】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归类为召唤魔法。这项魔法能够呼唤出巨大的炎神手臂，其本身的魔法构成其实颇为复杂，但由于魔法编织出来的只是庞大躯体的一部分，因此在发动速度上有着相当优秀的表现。面对烧灼着空气而来的熔岩热块，戈登不由自主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眼看回避已经来不及了，戈登只能调转【巴巴罗斯】来试图格挡。而这个强行动作所导致的反作用力，硬是把他整个人拖拽得失去了平衡。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掌握这具AWR。

与此同时，【巴巴罗斯】以手掌摊开的状态，不假思索地按在了冒着炽焰的【熔流右臂】上。紧接着，镶嵌在掌心的特殊魔法核陡然绽放光芒，被【巴巴罗斯】的手掌碰触到的【熔流右臂】，顿时土崩瓦解成飘散在虚空中的魔力残渣。

「怎么可能！？」

女性队员不由得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戈登则是已经重新站稳自己的脚步，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落地的那一刻。【巴巴罗斯】的特殊性能测试已经大告功成，再来只需要用它指尖的利爪捅穿猎物就行了。

就在这瞬间──

「……你在看哪里啊？」

这道像是少女所发的尖锐声音，居然是从戈登的身旁传过来的。

戈登立刻转动视线看去，发现一名拎着洋伞的娇小女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的周身范围。

「小姑娘你终于也参战了吗？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擅长近身战的类型呢。」

「…………」

或许是因为他的搭档也在现场，戈登完全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果不其然，就在法诺逼近戈登的同一时间，削瘦男子也已经把枪口对准了法诺的脑袋。但是──

「──唔！」

即将扣下扳机的男子出现了零点一秒的犹豫，以致于魔弹最后没有发射出去。

法诺用伞型AWR的伞尖堵住了削瘦男子的枪口，直接封死了他采取进一步动作的可能性。

尽管她的注意力全放在戈登身上，但法诺也没有懈怠对周围的警戒，甚至可以说是保持在无懈可击的状态。

即便削瘦男子想要强行开枪，他也不免感到有些踌躇不前，毕竟堵住枪口的伞尖可是凝聚着庞大的魔力。

若是强行击发，整个枪口都会跟着炸裂，反而是自己有可能遭到膛炸的波及。

但削瘦男子还是慢慢加重了扳机的力道，仿佛是在说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军帽下那双槁木死灰般的眼睛，只有一片深沉的漆黑。

然而，当他在视野的边缘处，看到戈登因为法诺的逼近而分心，从而放跑了被【巴巴罗斯】掐住的女队员时，当下立刻做出了决断。因为他领悟到自己的犹豫不决，只会给法诺更多拯救部下的时间。

无论法诺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削瘦男子只是义无反顾地扣下了扳机。

枪口的前端立即发生一阵爆炸，削瘦男子也在近距离下承受气浪的冲击，但他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加浓郁。

尽管削瘦男子直接被气浪给掀飞了出去，可是他在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身，稳稳当当地落地。他重新站起身来，一脸得意地笑看着法诺。

削瘦男子几乎是毫发无伤──因为他在击发出魔弹的那一瞬间，把原本的爆裂弹切换成了不同的子弹。其结果就是，虽然这一枪引发了凶猛的气浪，但是并没有产生足以伤人的爆炸。

他手中的枪型AWR变得红烫起来，不过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在正常运作的范围内。

相对地，法诺的伞型AWR的前端，则像是开花似的整个炸裂开来。

整把伞型AWR几乎是接近报废的状态，足见那把枪型AWR的性能有多么优越。

削瘦男子在射出刚才那一枪的时候，不单单只是换掉了原本的爆裂弹而已──新的魔弹还带着强大的物理破坏力，也就是近乎「穿甲弹」的特殊子弹。

这是专为摧毁坚硬物体而生的魔弹，而法诺的伞型AWR显然没能承受住它的威力。魔弹在突破伞尖之后，进一步射向了法诺的身体，幸亏她立刻将伞身向旁边一挥，勉强改变了魔弹的弹道轨迹。

不过从结果上来说，削瘦男子的判断力和反应速度确实是略胜一筹，而且AWR能够随心切换魔弹的性能也令人满意，让他不由得有一种凌驾在法诺之上的优越感。

法诺先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半毁的伞型AWR，然后才重新转过身来面对着眼前的戈登说道：

「我很中意这把伞的说……」

「战斗中可别东张西望的啊，毕竟你马上也会被摧残得不成人形。」

戈登晃动着足以遮住法诺整个人的庞大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嘲笑道。

「闭上你的臭嘴，大叔。」

下一瞬间，戈登感到有东西正在朝着自己的头顶落下。

「……！？」

抬头一看，只见一道巨大的墙壁从头顶上直压了下来。这其实是法诺制造出来的厚重魔法障壁，只是面积实在是大得离谱，几乎足以完全覆盖住整条大道的所有区域，就像是悬吊式天花板直接砸落了下来一样。

「你疯了吗！？这么做我们确实是无处可逃，但你也一样会被压成肉饼啊！」

「你的头抬得太高了。」

然而，法诺的脸上丝毫没有惧色，只是挑衅地朝着地面勾了勾手指。

事实上，临场修改障壁的形状，对法诺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面对逼近而来的魔法天花板，戈登只能用【巴巴罗斯】强行顶住，但他的双脚立即就陷入了地面之中。

「咕……居然支撑不住！？」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这道障壁并不是受到重力牵引而「坠落」，而是单纯地朝着地面的方向在「移动」。

具体来说，就是利用指定座标时所产生的移动力，将戈登的庞大身躯夹在障壁和地面之间。也就是构成这道巨大障壁的所有魔力，正在把它推向被指定为归零座标的地面──这种魔法本身自带的推进力，便是戈登此刻所感受到的恐怖压力。

光是这么一项技术，就已经足以证明法诺的障壁魔法的确是七国第一。

但是，理应已经陷入绝境的戈登，却从容不迫地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你太温吞了呢……想要致人于死地可不是这么做的啊。」

法诺有些惊讶地看向如此说着的戈登。

下一秒钟，只见镶嵌在【巴巴罗斯】掌心的魔法核陡然亮起，巨大的障壁立刻毫无抵抗之力地碎裂了开来。大量的碎片在空气中四散纷飞，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是被春日阳气给融解的冰晶。

紧接着，【巴巴罗斯】握起巨拳，朝着法诺的娇小身躯狠狠地砸了下去。

法诺立刻一个后空翻闪过了这一拳，但这次换成削瘦男子向她扣下了扳机。她脚步踉跄地躲过了来袭的魔弹，可是削瘦男子看准她落地的停顿空隙，施展了枪型AWR的王牌杀招。

压缩空气弹──难以被肉眼捕捉的无形子弹，毫无声息地袭向了法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名女性队员飞身上前，用包裹着土块装甲的拳头正面迎击看不见的魔弹。

然而，她的这一拳不仅没能弹开子弹，还因为魔法强度不及魔弹的关系，连土甲底下的手臂都一起遭到了贯穿，一股鲜血顿时在空中喷溅开来。

不过，她大力挥动手臂以改变弹道的努力倒是成功了，偏离弹道的魔弹就这么消失在了法诺的身后。

「唔！非常抱歉，法诺大人。」

女性队员一边露出痛苦的表情，一边伸手按住流血的那只手臂。

「别逞强做多余的事啦。」

法诺由衷不悦地沉声说道。她似乎对部下负伤一事感到相当愤怒，惊涛骇浪般的魔力一下子从她身上暴涌而出。

法诺所擅长的都是广范围型魔法，因此若是照现在这样继续打下去，这座都市很有可能从库列比迪多的地图上直接消失。

负伤的队员露出淡淡的微笑，没有多做争辩地退了下去。

因为她很清楚一个事实──在这种有太多对象需要保护的地方，法诺的AWR确实难以发挥出真正的性能，但这位无双魔法师依旧是这支部队的最强战力。

无论法诺接下来打算使出什么样的魔法，她那异乎寻常的魔力量都会让威力暴增好几倍……

尽管伞型AWR已经濒临报废，不过只要还能发挥一半的功率，就足以支应魔法构成的辅助功能。

削瘦男子马上就看出了法诺准备使出大型魔法。只见他军帽底下的眼眸闪过一抹寒光，随即射出新的魔弹以阻止法诺的施法。

「【爆击弹匣】。」

伴随着枪口喷出的魔力火焰，一颗子弹迸射而出。

然而，法诺已经抢先一步完成了障壁的展开。一道格外厚重的魔法障壁，顷刻之间便矗立在全体队员的面前。

但是，原本只有一颗的魔弹，居然在命中之前分裂开来，化为数不清的密集弹雨倾泻在障壁上。这无数的子弹同样是由魔力所制造出来的魔力弹。每发子弹在撞上障壁之后都会引发小型爆炸，从而持续不断地对障壁的魔法构成造成破坏。

这是一波宛如无休无止的疯狂攻势，成百上千的魔弹猛烈地冲撞着障壁的表面。不，这已经不能说是单纯的冲撞，而是由反复跳弹所构成的多重波状攻击，简直就像是永远都不会止息的热带雷雨。

面对如此不给人喘息空间的执拗攻势，法诺也不得不解除构成到一半的魔法，仔细地将障壁调整成能够抵挡全方位攻击的状态。

而在她进行调整的期间，障壁也开始逐渐承受不住攻击，最后终于有魔弹成功贯穿了障壁。先前伞型AWR遭到破坏的影响，果然还是以无法忽视的形式体现了出来。

（别开玩笑了！）

法诺在内心暗自咒骂了一句，随即双臂运力，一口气构筑了追加的障壁。

在新增障壁的帮助之下，法诺总算是抑制住了倾泻而下的弹雨，只是回过神来一看，戈登的【巴巴罗斯】已经手掌大开地逼近到了她的身旁。不用说，法诺当然也有在自身周围架设障壁，但戈登的目的显然是──

（透过魔力收束所实现的强制解除……！）

这是【巴巴罗斯】方才所展现出来的霸道能力。无论是法诺用来保护普通市民的障壁，还是女性队员所施展出来的【熔流右臂】，全都遭到【巴巴罗斯】的分解和无效化。

虽然法诺从那枚正在发光的特殊核看出了这一点，但全副心神都放在张设障壁上的她根本抽不出手。两名队员察觉到了法诺的窘境，立刻上前分站在她的左右两旁，各自施展出炎系统和风系统的高阶魔法。

为了不被对方抢走战斗的主导权，两人在转瞬之间做出了这样的应对。

从战术上来说，她们先发制人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但是……

「快退下！！」

法诺察觉到在【巴巴罗斯】的特殊能力面前，正面迎击根本毫无意义，于是她飞身上前，挡在两名队员身前一步的地方。

就在两人施放的炎魔法和风魔法即将直接命中戈登的前一刻，【巴巴罗斯】的特殊核陡然亮起，朝着法诺等人一口气释放出凝聚在其中的魔力。

在这道骇人的白色光线面前，那两道魔法立刻如一缕青烟似地消失不见，只剩下袭向法诺和两名部下的死亡光束。

法诺猛地把洋伞插入地面，将双手伸到了身前。

紧接着，先前一直没有加入战斗的爱珂瑟蕾丝，也不知在想什么地站到了法诺的身后，轻轻地将手掌按在了法诺的后背上。

「…………」

然而，爱珂瑟蕾丝并不是治愈魔法师，她的这个动作也不具备用魔力支援法诺的效果。

若是从结果上来看，爱珂瑟蕾丝简直就像是来捣乱的，导致法诺在指定障壁显现位置时出现了偏移的情形。

实际上，在法诺随后制造出来的大量障壁之中，有好一部分都是显现在看似毫不相关的位置。不是架设在她们一行人四周，而是周边各处的巨大瓦砾堆或树荫处之类的地方。

虽然法诺的行动令人难以理解，但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这次的障壁拥有现阶段所能达到的最顶级强度。

尤其在那道呈穹顶状展开的最大障壁的表面，可以看到无数纵横交错的魔法式正在发出微光。这比什么都能说明它和之前的障壁有着天壤之别的强度。

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魔法能够突破这道障壁的防线。

尽管如此，法诺的脸上还是看不到从容的神情。

【巴巴罗斯】进一步提升了白光的出力，法诺不由得更加咬紧了牙关。因为冲击而倒塌的民宅、以及被连根吹飞的树木和街灯，全都暴露在了余波的照射之下。

「咕！」

法诺紧咬的臼齿开始嘎嘎作响。双方像是拔河似的持续比拼着魔力……在经过令人窒息的漫长拉锯之后，这场对决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结局。

来自【巴巴罗斯】的魔力照射逐渐减弱，化为星星点点的黯淡光芒消融在四周的空气之中。

但这依旧不改其威力惊人的事实。最明显的证据就是，法诺身后未受到障壁庇护的那些建筑物，全都不留痕迹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眼看【巴巴罗斯】的光束已然退去，法诺这才喘着大气解除了自己展开的那些障壁。她那举在身前的双手，甚至飘起了几缕淡淡的白烟。

看着这一幕的戈登并未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转过身去向削瘦男子说道：

「哼哼，该说真不愧是被誉为最硬的魔法师吗？就算是【巴巴罗斯】也没能打破她的障壁呢。不过其中也有属性相克的问题吧，下次应该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了……总而言之，这下子就确定这小丫头不是我的对手了。回去了，苏札尔。」

「所长，这样就足够了吗？」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已经不是所长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不是我要自夸，过去的我可不是那种狭小监狱的所长，而是无双魔法师的候补人选之一。」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您说呢。」

「是啊，毕竟我不会四处向人吹嘘这件事情。老实说，当年我在甄选中败给那个小丫头，从而被发配边疆去管理囚犯的时候，我一度觉得自己活得有够窝囊。虽然我今天跑来这里大开杀戒，是为了宣泄多年的宿怨，但我现在只觉得意兴阑珊。如果所谓的无双魔法师就只有这点本事，一国魔法师的最高宝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戈登说着说着，将目光转到了自己泛着黑光的AWR。

「我现在更有兴趣的是这个【巴巴罗斯】……这股全新的力量实在是太完美了。用这股力量摧毁元首们的陈腐价值观，看起来会是更加有乐子的事情。总之我已经和库列比迪多的王牌法诺·托鲁帕打过一场了，就算继续大闹下去把元首和高层的废物全都宰了，大概也无法带给我更多的刺激和愉悦了。」

「那么，我们就去和但丁会合吧。虽然那个男人也无法信任就是了。」

「哼，我打一开始就没信任过像他那样的犯罪者……苏札尔，你还是太嫩了啊。」

听到戈登的这句话，削瘦男子──苏札尔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睛笑了笑。打从两人在越狱计划的初始阶段相识以来，他便打定主意要追随戈登到最后一刻。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现场的时候，戈登突然把视线转到了自己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巴巴罗斯】的手臂猛然一伸，直接抹消掉了破空而来的魔法攻击。

这道魔法攻击是法诺瞄准两人的后背送上的临别赠礼，但同样毫无抵抗之力地消失在了戈登的随手一挥之下。

「把障壁当成炮弹一样发射过来啊？苏札尔，她这是在对你的枪型AWR拍板叫阵呢。不对，也许当初就是以这小丫头为范本制作出原型。不过，她的魔力量还真的是怪物级别呢。」

在架设如此数量的障壁之后，法诺的魔力应该已经大幅减少，但她似乎还是留有相当多的余力。

「毫无意义的徒劳反击。能用濒临报废的AWR使出这样的魔法的确令人吃惊，可是这一击完全无法让人感受到危机感。虽然我们也不能说是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她这样子未免也太难看了吧？看来将来就算再次遇见，我们也绝不可能会落入下风。」

「嗯，说的是呢。前提是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在撂下这么一句话之后，戈登再次不疾不徐地迈开了脚步。

然后，他随手从附近的地上拾起一块建筑物的碎片，接着便抬起【巴巴罗斯】的手臂向后甩了一下。

在相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法诺正举着灼伤的手掌对准戈登他们离开的方向……

忽然之间，她感觉到有东西以超高速飞了过来，于是立刻在自己面前张设了障壁。

挟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的石块，就这么猛然撞了上来。

石块旋转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点一点地嵌入到障壁之中，障壁的构成强度也跟着减弱下去。最后障壁的表面终于冒出了裂痕，旋即伴随着尖锐的声响碎裂开来，余势不减的石块就这样直接命中了法诺的额头。

戈登在和苏札尔一起悠然离去的时候，没有忘记随手拾起石块向身后扔去，显然是针对法诺的障壁炮弹还以颜色。

至于额头中弹的法诺，则是「扑通」一声地仰天倒地。

其他队员连忙上前关心她的状况，法诺本人却只是瞪大着眼睛仰望着天空。

只见一道鲜血从她的额头淌落了下来。

爱珂瑟蕾丝从旁探过头来，仿佛在打量一语不发的法诺在看什么东西。

「您不要紧吧？」

爱珂瑟蕾丝自始至终都没有加入战斗，但这是因为她的能力并不适合用来战斗。法诺和其他队员也很清楚她的强项在于别处，因此完全没有埋怨或责怪她的意思。

不，正确来说，爱珂瑟蕾丝在刚才的战斗之中，其实有做出一个明确的贡献……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听到爱珂瑟蕾丝这句话，始终保持沉默的法诺的表情突然垮了下来。只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狰狞无比，整个人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

只用简单的一句话，就表达出了她此刻的所有情绪。

「我要宰了他们！」

「最后的那颗小石头，的确有种把人耍着玩的感觉呢。不过真要说起来，您其实只是输在了AWR的性能上面。」

好声好气地开导劝解之后，爱珂瑟蕾丝一脸温柔地俯视着仰躺在地的法诺，那副慈爱的表情仿佛是在安抚倔强妹妹的姐姐。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法诺再次狠狠咒骂了几句，随即霍地从地上坐起身子，打量周围的状况。【巴巴罗斯】在大街上所放出的魔力照射，给整个市区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废墟景象。

但如果爱珂瑟蕾丝不在法诺的部队里，这场浩劫的死伤人数肯定会更加惨重。

法诺刚才为了对抗【巴巴罗斯】而架起大量障壁时，爱珂瑟蕾丝之所以轻轻地将手掌按在她的后背上，其实是为了发挥名为【心话】的情报传达系的特殊能力。

由于爱珂瑟蕾丝把四处避难的市民位置告诉了法诺，才成功将不幸罹难的人数控制在最低限度。

在那电光石火之间，法诺不仅阻挡了迎面而来的魔力照射，同时还在三百个以上的地方展开了障壁。

除了自己和部下以外，法诺连分散在她身后的无数市民也一并保护了下来。

「好啦，这次就让他们出一次风头，我们赶紧来着手准备下一次的战斗吧。说到底也要怪法诺大人您自己不好，硬是要把那种洋伞当成AWR来使用，到关键时刻就出这种问题了吧？」

「哼。」

法诺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旋即换上一副担心的表情，走到另一名女性队员的身旁问道：

「刚才凶你真是抱歉，手臂的伤势还好吗？」

这名女性队员方才挺身而出，替法诺挡下了苏札尔的魔弹。虽说魔弹没有命中躯干，但还是直接贯穿了手臂，因此绝不可能完全没有大碍。

此刻的她为了止血，已经在手臂上缠了一圈布条。这些布条全是就地取材，是由先前时装店买来的衣物所制成的临时绷带。

现在回过神来一看，在战斗余波的冲击之下，那些装有大量衣物的时尚店提袋，几乎全都不知道被吹飞到哪里去了。不过就算找回来，大概也已经不成原形，根本没办法给人穿了……如果能够拿来作为止血的绷带，至少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了。

「非常抱歉，法诺大人。我搞砸了。」

「没关系，不必在意。不管我嘴巴上是怎么说的，我心里很清楚你们刚才做的一切努力。」

「那么，我这就是光荣负伤了呢。我会尽快治好伤势回归战线！」

这名女性队员一丝不苟地摆出敬礼姿势，接着又补上一句：「因为负伤的关系，还请您允许我省略申请休假的程序。」

「你就尽管好好休息吧。我很快就会宰了那两个该死的混蛋。」

「那就一切拜托你了！队长！」

听着女性队员略带调皮的声音，法诺也嫣然一笑地点了点头，随即再次换上了严肃的表情。而在两人说话的期间，其他队员也替法诺做好了应急处理，帮她的额头和灼伤的手掌裹上了布条。

接着，爱珂瑟蕾丝一边评估着当前的状况，一边提出了部队的后续行动方针。

「首先还是要让法诺大人接受正式治疗吧。」

「爱珂瑟蕾丝，治疗这种事情，可以在追击那两个混蛋的途中解决。」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所以我已经呼叫治愈魔法师过来了。另外，我也已经向军部方面发去了讯息，因此那个东西也马上就会抵达这里吧。」

听到爱珂瑟蕾丝这么说的法诺，脸上顿时露出一个仿佛在说「干得好」的灿烂笑容。

「是的……我以我的权限调出了【三器矛盾】的其中两样。特别是【埃癸斯】我觉得一定会派上用场。」

「很好，真不愧是爱珂瑟蕾丝呢。那么，既然你特地置身于战斗之外，想必有取得更加丰厚的其他成果吧？光是把待援市民的位置告诉我，以我家副官的能力来说可是有失水准啊。」

爱珂瑟蕾丝叹着气点了点头说道：

「您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话音方落，爱珂瑟蕾丝的脖颈处──锁骨一带冒出一块奇妙的黑斑，接着便蠕动起来，沿着下巴一路爬上脸颊。

在法诺的部队里，会被成员加上「大人」来称呼的对象，就只有法诺和爱珂瑟蕾丝两人而已。爱珂瑟蕾丝的副官身分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另一个更加重要的理由在于：她其实是探位排名第一的探查魔法师。

爱珂瑟蕾丝方才之所以刻意不加入战斗，就是为了避免在交战过程中泄漏自己的这份能力。

「好不容易轮到我大展身手，我绝对不会让他们逃出我的手掌心的。对方目前似乎正在高速移动中。我已经完全捕捉到他们两人的踪迹了。他们的前进方向是……」

说到这里，爱珂瑟蕾丝突然面露难色地「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也跟着迅速地黯淡了下来。

「亚鲁法……他们这是往邻国去了呢。」

不同于普通的平民百姓，法诺既是无双魔法师又是军人，因此不被允许随意地造访其他国家。无双魔法师的战力堪比一整支军队，若是被他国发现擅自越境闯入领土，光是这个事实就会被视为武力入侵，很可能演变为外交上的严重问题。

话虽如此，倘若按照正式手续提出申请，不仅要先接受入国审查，之后还要和外交部进行繁文缛节的公文往来，整个过程可说是旷日废时。

「够了！管它是不是邻国都无所谓！等到我的【三器矛盾】送到以后，我们就立刻动身去追那两个混蛋。说到底，侵犯国境又不是什么大事，总是能找到办法圆过去的吧，爱珂瑟蕾丝？」

「呃……是啦，因为我们和对方已经进入明确的交战状态，所以的确是有办法编造出说得过去的理由，但这件事情之后绝对会演变为大问题的喔？」

「没关系！我一定要宰了那两个混蛋。」

法诺的怒火显然非同小可。既然她已经气到这种地步，基本上就没有人能够劝阻她了。毕竟就算是想要动用强硬手段，库列比迪多国内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用武力阻止法诺。

不过，其他队员的脸上也全是摩拳擦掌的表情。法诺不仅是自己国家的无双魔法师，同时又是受到全体队员敬爱的队长。看到她被对方当成傻瓜一样愚弄，这支部队里没有人能够乖乖地咽得下这一口气。

就连最为老成持重的爱珂瑟蕾丝，也已经在思考要拿什么样的正当借口搪塞亚鲁法──虽然她还是觉得这是个挺麻烦的烂摊子。

「对方不仅大肆破坏库列比迪多的都市，甚至还有普通市民在事件中不幸罹难。如果打着追捕国际级别的危险犯罪者的名义，外交部事后应该有办法替我们收拾这个残局。亚鲁法既是邻国，同时也是个能讲道理的国家，这样的说词在理论上是行得通的吧。要不干脆采取无偿合作的形式，声称是为了替亚鲁法阻止迫近的威胁？考虑到本次事件的严重性，库列比迪多方面只要拿出诚意，应该有办法解决擅闯他国领土的问题。虽然是先斩后奏，但只要事后向元首大人提出请求，拜托他承认这次的越境行为是无双魔法师的正式派遣，亚鲁法在政治上也不得不接受这个说法。」

「这些枝微末节的事情就交给你全权处理。先不说这个了，爱珂瑟蕾丝，你可别跟丢那两个混蛋了喔？」

「请您不必担心。正如法诺大人也知道的，我捕捉的对象是魔力资讯体，因此绝对不会犯下这样的疏忽。再说对方就算想要看破我的探查，单单感知到魔力的流动也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能力解读周围的所有魔力，这一点您也非常清楚不是吗？总而言之，我的探查魔法是不可能露馅的。」

「那么，等我的AWR一送到，我们就立刻动身吧。」

「需要召集其他队员吗？大家肯定会争先恐后地销假赶过来的。」

「好。能行动的队员都一起过来。顺便通知一下军部，叫他们把全体队员的完整装备送到国境附近。包括我的军服。」

「我了解了。」

爱珂瑟蕾丝转向负伤脱队的那名队员，拜托她担任和军方高层之间的联系窗口。

即便撇除遭窃AWR的强大性能不说，对方也是足以和法诺这位无双魔法师分庭抗礼的高手。

而且如果爱珂瑟蕾丝的记忆无误，这个戈登的确是秘密监狱的所长的话，整件事情就变得更加严重了。搞不好戈登和苏札尔所发动的这场袭击，其实只是另一个巨大阴谋的前奏曲而已。

爱珂瑟蕾丝一边怀抱着这样的担忧，一边眺望着位于远方的亚鲁法的方位。

「话说回来……这次买的衣服全都泡汤了呢。」

在确定接下来的行动方针之后，法诺似乎终于缓过了神来，这才想起了今天的另一个战果，有些难过地嘟囔了一句。

法诺比谁都还要期待久违的休假时光，再加上今天又是带着五名女性队员一起上街，肯定是打从心里享受着这种大采购的热闹氛围。

看着法诺无精打采的沮丧模样，其他队员立即围拢过来温声安慰。

「没关系的，等到这次的事件告一段落，大家再来一次逛街之旅吧。我们就再去一次那家店走走吧，法诺大人。」

「没错没错，这次干脆就来申请个连休吧。我们全体队员会联名向元首和总督送上请愿书的。」

虽然这番话乍听之下只是为了安抚法诺的情绪，但其他队员其实也十分享受本次的休假，如今被这么硬生生打断自然也让她们感到相当遗憾。

队员们的温暖关怀似乎让法诺颇为感动，只见她有一瞬间像是孩子似的颤抖着嘴唇，不过最后还是倔强地抿紧了自己的嘴巴。

爱珂瑟蕾丝觉得其他队员实在太宠法诺了，不过她本人确实也有点同情法诺今天的遭遇。

而且她今天虽然是因为拒绝不掉才陪法诺逛街，但法诺也替她精心挑选并买下了好几套衣服。只是很遗憾地，爱珂瑟蕾丝实在不认为这些衣服适合自己。因为款式有点太过可爱，爱珂瑟蕾丝平常是绝对不敢把它们穿出门的。尽管如此，这些衣服依旧是法诺费尽心思才挑选出来的。不管怎么说，它们都是自己必须珍而重之的宝物。如今却因为戈登他们的暴行而全部化为乌有。

「法诺大人，大家都这么说了，就请您打起精神来吧。你看，我这个人对时尚流行实在是一窍不通，所以下次可以再麻烦您替我挑选衣服吗？」

「……嗯。我知道了。」

法诺低着头喃喃地应了一句。

看来这位刁蛮公主的心情，总算是稍微好转了一些。就在爱珂瑟蕾丝松了口气的时候，她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气息正在接近。

「──哎呀，比我预期的还要早就抵达了呢。」

她重新通过肉眼眺望远处，看到了部队成员正以全速奔向这里的身影。

其中两名队员的怀里，都小心翼翼地抱着某样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炮筒的机械零件。

第十四卷 第78章「Plus One」

「哇哈哈哈──！！太弱了、太弱了！！」

第二魔法学院──训练场的其中一个区块里，高亢地响起了少女的尖锐声音。

趁着这场没有任何观众的私下比试，莉莉夏毫不留情地嘲笑着自己的对手──忒丝菲娅。

尽管这场宿命对决肇因于忒丝菲娅的主动挑衅，可是等到模拟战真的开打之后，任谁都能一目了然地看出两人之间的力量差距。

因为莉莉夏新取得的AWR实在太过优秀，拥有着甚至足以勾起亚尔斯兴趣的超高性能。

那是一具装备在手指上的奇特爪型AWR，而且居然是斐培尔家赠送给莉莉夏的礼物，光从这一点就能想见其潜藏的超高性能。

然而，撇除忒丝菲娅的【诡惧人《菊理》】这样的例外不说，AWR基本上都会透过累积持有者的魔力资讯，将其自身调整至最符合持有者习惯的状态。既然如此，这具爪型AWR就绝不可能是被人用过的中古品。

（可是，如此性能强大的AWR，居然就这么一直放着没人去用？就算说它是为了驾驭魔力钢丝而生的AWR也完全不为过。这毫无疑问是和榭路巴先生有关的绝世珍品，真亏斐培尔家能够眼也不眨地当成礼物送人……）

亚尔斯一边看着场上两名少女的激斗，一边为斐培尔家堪称挥霍的大手笔感到咂舌不已。

（虽然我不晓得他们在打什么算盘，但是以送人的玩具来说这未免也高级过头了。）

至少从情理上来说，这样的大礼不该送给曾和斐培尔家敌对的莉莉夏。

（受不了，真搞不懂贵族老爷的脑袋在想什么。但如果在这一点上钻牛角尖的话，感觉连我的脑袋也要变得不正常了。）

没错，无论是榭路巴也好，芙萝婕也罢，他们都不在亚尔斯关心的范围之内──说到底，亚尔斯根本不想了解贵族社会那宛如泥沼般的陈规陋习。

而在旁边一脸沉思的露姬，则是在思索着和亚尔斯截然不同的事情。亚尔斯一眼就看出她在琢磨着什么问题……这完全就是走实战派路线的露姬会有的反应，只是对豆蔻年华的少女来说实在不算好事。

「嗯，那玩意儿确实不太好对付呢？」

「……！是的，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攻略才好。」

听到亚尔斯抛过来的话，露姬立刻一本正经地做出了回答。在见到强者的当下直觉反应不是惊叹、而是反射性地思考如果自己是他的对手该如何应战，就魔法师的角度来说确实是值得嘉许。

「那具AWR射出的魔力钢丝可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不单单只是强度方面的问题，你也看得出来它们带着微微的振动吧？这其实是魔力钢丝最合理的一种运用方式。」

由于这些魔力钢丝本身拥有极高的强度，因此不仅能够实现随心所欲的灵活操纵，自带的细微振动甚至还具备「阻碍魔法」的性质。其效果就像是把亚尔斯的王牌魔法之一──【震格振动波】集中显现在魔力钢丝的表面……也就是直接切断碰触到的魔法的构成。

在魔法师的世界里，「用魔法来对付魔法」可说是对人战斗的金科玉律，但是这具AWR颠覆了这样的铁则。

莉莉夏所擅长的是暗杀的技巧，身为魔法师的她反而使不出实战级别的魔法，而这具AWR完美地弥补了她的弱点。对于魔法师来说，「魔法对魔法」是常识性的构图，但这具AWR的存在，却使得「魔力对魔法」的特异性构图成为了可能。

因此对于莉莉夏来说，在训练场这种空间有限的地方和人进行对打，其实是更能充分发挥复数魔力钢丝威力的有利场地。

相反地，作为莉莉夏对手的忒丝菲娅，则是陷入了恶梦般的不利状况，因为她必须时刻提防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训练场的伤害转换系统的作用之下，莉莉夏的魔力钢丝攻击，同样也会被转换成头痛的形式。不过这也是模拟战之所以为模拟战的原因。

暂且不说这些，亚尔斯一边环抱双臂看着场上的对打，一边小小声地向身旁的露姬补上了一句：

「我想想，如果你是在苦恼于换做自己该怎么应对的话，你只要思考你在那个情境下能做什么就好了。」

听到亚尔斯伴随着微笑说出来的这句话，露姬看向场上两名少女的视线更加炽热了起来。

镜头再次回到训练场的一角──

原本一直都在被动防守的忒丝菲娅，像是下定决心似地转而发起攻势。

她显然颇为忌惮能够切断魔法的魔力钢丝，放弃了原先透过魔法发动直接攻击的做法，改为和莉莉夏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用自己的那把AWR宝刀进行斩击。只见她抓住莉莉夏一瞬间的破绽，以有模有样的身法劈出一记迅猛凌厉的袈裟斩。

然而，面对忒丝菲娅的反击，莉莉夏丝毫没有打算闪避的意思，只是动作优雅地抬起了戴着那具AWR──【刻爪六道《Magdala》】的右手。

忒丝菲娅的爱刀【诡惧人】从莉莉夏的右手下划过……结果却只响起了金属相撞般的尖锐声响。

仔细一看，有五根魔力钢丝出现在莉莉夏的指尖和地面之间。进入硬质化状态的它们化为犹如铁栅栏的防御壁，硬生生地挡下了忒丝菲娅这威猛绝伦的一刀。

不过，忒丝菲娅也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的样子。刮擦着魔力钢丝的刀刃，迅速地变化为散发冷气的【冻刃】，给魔力钢丝复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沿着结冻的魔力钢丝推动刀刃，瞄准着莉莉夏的右手将刀刃一翻，就这么顺势狠狠地把刀斩了上去。

下一秒钟，只听「咔锵」一声的奇怪声音响遍周围。

倘若现场有亚尔斯一行人以外的观众存在，眼前的这幅光景肯定会给看到的人造成不小的冲击。

说是这么说，其实就只是莉莉夏用【刻爪六道】接住了忒丝菲娅的这一刀而已。但她接住这一刀的「方法」着实教人吃惊不已。

浓烈的魔力像是入水的油一样扭曲了空间……莉莉夏居然只用戴着【刻爪六道】的其中一根手指，就牢牢接住了忒丝菲娅速度和力道都俱足的一刀。

尽管莉莉夏原本就自信十足，不过再次感受到自己的AWR有多么强大的事实，还是让她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

仿佛在呼应主人唇角勾起的娇艳动作，【刻爪六道】的表面闪灿起妖异的光芒。

下一瞬间，无数魔力钢丝从莉莉夏的指尖迸射而出，像是触手一样伸向忒丝菲娅的刀身，并且缠绕了上去。

忒丝菲娅立即抽回刀身，在第一时间挣开了来袭的魔力钢丝，随即将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地向上举起。

一堵足以遮蔽视野的巨大冰墙，迅速地在两人之间隆起成形。

而在忒丝菲娅大步向后飞退的同时，这堵冰墙也承受了无数魔力钢丝的追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支离破碎地崩塌下去。

「呼～我记得榭路巴也很擅长操纵这种魔力钢丝呢。呵呵，因为魔法没有天分的关系，所以你把自己仅有的微薄才能，全都点在这项技能上了是吗？」

「用不着你多嘴！不过我真是松了口气呢～虽然有亚尔斯同学这样的明师教导，但你这位高徒距离开花结果的日子似乎还很遥远呢。看来我完全可以把你的蠢话当成笑话来看待呢，忒丝菲娅小妹妹。」

莉莉夏向忒丝菲娅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胜利笑容，仿佛是在嘲笑她这么拼命也只是在白费力气而已。

面对这副瞧不起人的笑容，忒丝菲娅的额角不禁一阵青筋跳动。她顺着心中的怒火释放出体内的魔力，在一个呼吸之间便显现出了【冰柱巨剑】。

那柄在空中瞬间成形的晶莹剑身，隐隐散发着苍蓝色的清澈光芒。无论见多少次，都像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的玻璃雕刻一样美丽。

忒丝菲娅就这样一边吐着冷气，一边甩动着手腕射出了这把巨大冰剑。

「你就祈祷这一剑不会直接要了你的命吧，莉莉夏。」

她带着高雅的微笑对莉莉夏还以颜色。

这实在是一场相当奇妙的模拟战。双方都没有泼妇骂街似的互相咒骂，而是用言语的毒针拐弯抹角地刺向对方的要害。说得白话一点，就是自始至终都戴着贵族面具的精神互殴。

暂且不说这个，忒丝菲娅此刻射出的这一剑，毫无疑问蕴藏着一击必杀的破坏力。斐培尔家的招牌魔法【冰柱巨剑】的威力是货真价实的。只见破空而去的巨大冰剑，在顷刻间就逼近到了莉莉夏的身前──

「别笑掉我的大牙了！」

莉莉夏先是不屑一顾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旋即用【刻爪六道】的爪尖弹了一下眼前的空间。下一秒钟，【冰柱巨剑】陡然发生了异变。莉莉夏明明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巨大的冰剑却突然就静止在了原处，就像是被直接定格在了半空中一样。

「怎么会！？」

忒丝菲娅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斐培尔家历史悠久的家传魔法……这把美丽的冰剑就在她的眼前化为单纯的展示品，仿佛是陈列在美术馆透明橱窗之中的收藏品。

眼力够好的人在凝神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冰剑上面缠着几根泛着哑光的魔力钢丝，而它们又全部延伸自悬在莉莉夏眼前的某条主线，然后这些魔力钢丝全都牢牢地系在训练场区块的墙壁上。

不同于需要凸起处才能缠绕固定的普通钢丝，莉莉夏的魔力钢丝简直像是直接从墙里冒出来似的。也就是魔力钢丝和墙壁的接触部分几乎是融为一体。从上下四方各个角度延伸而出的魔力钢丝，将整把冰剑捆了个严严实实，彻底封锁了它的一切行动。

再加上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纵横交错的魔力钢丝，宛如天罗地网一般覆盖住了整个训练场区块。此时此刻的训练场区块，已经化为一片可怕的狩猎场，每个角落都遍布着蜘蛛网般的钢丝。

「虽说这把AWR是得自你们家的馈赠，但只要牵扯到胜负就绝对不能放水。而且我好歹也是顶着『元首直属』的头衔，再怎么说都不能输给你这区区的一介学生啊。」

说着说着，莉莉夏再次用【刻爪六道】弹了一下魔力钢丝，指法轻柔得像是在弹奏竖琴的琴弦一般。和她轻柔的指法相反，周围陡然响起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冰柱巨剑】也在同一时间从内部爆裂了开来。

「怎么样？如果要投降的话就趁现在喔。不过，我也确实有点太小孩子气了……你觉得如何啊？只要你也同意，这场对决就算不分胜负吧？」

然后，莉莉夏为了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斗，好声好气地主动提出平手收场的提议。

因为自己的实力足以碾压对手，所以她才能带着胜者的从容笑容递出和平的橄榄枝，半强迫地要求对方给出自己想听的答案。

怀着这种打算的莉莉夏，这时把脸转向了一旁，向在场外观战的亚尔斯送去了一个眼神。这个眼神的意思非常明显，当然是希望亚尔斯作为不成材学生的老师，能够主动站出来调停当前的僵持局面。

接收到这个眼神的亚尔斯，却只是微微地朝莉莉夏耸了耸肩。

然后，他努了努下巴指向那个不服输的学生，示意莉莉夏的平手提议实在想得太过天真。

这场模拟战不过是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这只是莉莉夏的一厢情愿。毕竟她的对手可是那个死不认输的忒丝菲娅·斐培尔。忒丝菲娅是那种愈是绝境愈能激发潜能的类型。与其说是拥有不容小觑的天赋，不如说这名少女是个像口香糖一样的难缠人物。

莉莉夏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亚尔斯会是这个反应，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法理解的表情。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

莉莉夏本能地转回视线，看向原本已被自己认定不是对手的红发少女。从脚边微微吹起的那股冷风，让她的脸庞顿时僵硬了起来。

在魔力钢丝所构成的天罗地网之中，自己和忒丝菲娅之间应该保持着一个十分安全的距离。没错，对于现阶段的忒丝菲娅来说，穿越重重封锁来到自己近旁绝对是不可能的任务。

无论忒丝菲娅的动作有多么迅捷，只要她有一根手指头碰到了魔力钢丝，巨大的伤害在训练场系统的转换之下，会立刻化为难以忍受的头痛和精神上的冲击。即便她凭着毅力强行支撑下来，那些被碰到的魔力钢丝也会马上给莉莉夏发来「警报」。

因此……忒丝菲娅不可能出现在那个位置才对，可是──

「啧！」

只见那条红色的侧马尾，正在莉莉夏的视野边缘上下跳动。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忒丝菲娅在一瞬间就逼近到了莉莉夏的眼前，莉莉夏甚至来不及察觉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她是怎么穿越魔力钢丝的……咦！？）

这次换莉莉夏瞪大了眼睛。原本只能被肉眼勉强捕捉到的极细魔力钢丝……不知何时已被覆盖上了寒冰，变成一根又一根的细长冰柱。

如此一来，魔力钢丝不仅变得不再锋利，甚至还会完全丧失原有的作用。由于肉眼能够轻易辨认出来，因此连作为陷阱的机能也一并泡汤了。

没错，一切正如亚尔斯刚才所暗示的那样。

莉莉夏满心以为这只是区区的模拟战，从而严重误判了忒丝菲娅的潜在能力。她毫无根据地小看了忒丝菲娅，认定对方只是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大小姐，不可能像自己一样历经了无数的艰苦磨难。

面对出乎意料的反击，莉莉夏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反射性地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个瞬间，莉莉夏看到了忒丝菲娅的表情。只见她圆睁的双眼连眨也没有眨一下，显然处于连接上深层意识的极度集中状态。身上散发出一种仿佛和「无」化为一体的空灵气息，让人完全想像不到她刚才还在尖酸刻薄地恶言相向。

莉莉夏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同时耳朵听到周围响起了「啪吱啪吱」的诡异声响。那是冷气逐渐凝聚成形的声音。只见一柄全新的剑刃──【冰界冰冻刃】──迅速地显现在虚空之中。也不知道忒丝菲娅是何时完成魔法的咏唱，一把比【冰柱巨剑】更加晶莹剔透、闪耀着深邃的蔚蓝魔力光芒的冰剑，就这么赫然出现在她的背后。

面对这项强大魔法所散发的压倒性存在感，莉莉夏下意识地将大半魔力都注入到了【刻爪六道】之中。她的这具AWR又名《亡指天丝》，镌刻在其表面的魔法式逐渐染上了暗红，仿佛鲜血流入了魔法式的纹路之中。

局势发展至此，莉莉夏也不再见招拆招，而是选择了主动迎战。下一秒，一股宛若以命相搏的骇人杀气，伴随着一决高下的紧张感，瞬间弥漫在对峙而立的两名少女之间。

「到此为止。」

这句简洁的喝止并没有刻意扯开嗓子，非要说的话反倒更接近于喃喃低语。处于迎战态势的两名少女，都觉得自己耳边忽然响起了这么一道声音。不，这不是什么错觉，而是他真的就在两人耳边说出这句话。

那名黑发飘飞的少年，悄然伫立在莉莉夏和忒丝菲娅之间。

亚尔斯犹如影子一般倏地出现，挡在了即将正面冲突的两名少女之间。

他用一只手揪住了莉莉夏的手臂，同时用另一只手摁住了倾身逼近的忒丝菲娅的额头。

在看到忒丝菲娅从指缝间透出来的「眼神」之后，亚尔斯立刻从她因冷气而冰冷的额头上收回手掌──

「咿！？」

隔了一拍之后，周围响起了「啪」的干瘪声音。是亚尔斯弯起食指，给忒丝菲娅弹了一个额头。

只是单就弹额头的声音来说，这一声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太过响亮了……

不过，尽管忒丝菲娅瞬间被弹得上半身后仰，她立刻以成倍的速度重新抬起脑袋，同时眼神也恢复了平常的那股活泼朝气。

「喂，阿尔！这样子很痛耶！我连头盖骨都在嗡嗡作响喔！？」

「吵死了。等你有本事『正经』和人对打之后再来跟我抱怨。」

「你在说什么啊！本小姐好不容易快要赢了的说……咦？」

忒丝菲娅突然语焉不详地咕哝了一声，整个人纳闷不已地歪起了脑袋，这是刚经历神秘体验的人常出现的反应。因为精神的极度集中会导致表层意识的消退，所以她刚才是用深层意识来操控身体和魔力。此刻的忒丝菲娅就像是如梦初醒一样，对于这场战斗的最高潮部分大概只有模糊的记忆吧。

「也罢。艾莉丝，宣布结果吧……这场对决不分胜负。」

尽管忒丝菲娅和莉莉夏都忍不住高声抗议起来，不过判定胜负的权力确实在担任裁判的艾莉丝身上。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艾莉丝却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而且也尚未察觉到亚尔斯强行中止这场对决的理由。

「欸？唔、嗯，我知道了。」

在亚尔斯的催促之下，艾莉丝总算是拼凑出了话语。忒丝菲娅当然是一脸不悦地噘起嘴巴；莉莉夏也是满心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这样就行了。反正就算真的分出胜负，你们两个也不会接受结果。」

两名少女被亚尔斯一语道破痛处，只能同时闭上了还有满腹牢骚想发的嘴巴。

「那么──」艾莉丝先是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手掌，这才用缺乏紧张感的声音做出了判决：「这场对决不分胜负～」

在那之后，秉持和平主义的艾莉丝催促着双方握手言和，于是在两名少女不情不愿的握手之中，这场浪费生命的对决终于拉下了帷幕。

在各自收拾好东西之后，一行人和往常一样离开训练场踏上归途。不用说，亚尔斯也跟着护送忒丝菲娅等人回去女生宿舍。

一路上──忒丝菲娅、艾莉丝及莉莉夏走在最前头，三名少女吱吱喳喳聊得十分起劲的样子。虽然三人聊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多少也聊到了前些日子的【亚菲鲁卡】相关事件。从她们不再顾忌这个话题可以看出，三名少女都已经解除了紧张状态，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中。

在谈话中，莉莉夏再次向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表示谢意，感谢她们两人把严重烧伤的自己送去保健室；为此害羞到耳朵都有点变红的忒丝菲娅，则是顾左右而言他地没有正面接受她的道谢。整个场面充满了友好和睦的氛围，完全就是一幅再平常不过的放学后光景。

亚尔斯走在后头看着前面三人交头接耳的背影……至于跟在他身旁的露姬，则是一直在想什么事情的样子，这时突然像是想通似地轻叫了一声。

「刚才比试中的那个……是一种切换没错吧？」

虽然露姬的话没头没尾，但亚尔斯在停顿一拍之后便回了一句「正确答案」。

没错，忒丝菲娅和莉莉夏的模拟战早已结束，而露姬总算是想出了刚才让她百思不解的问题解答。

然后，亚尔斯接着补充说明：

「莉莉夏所使用的魔力钢丝──尤其是到后半阶段，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钢丝』，而是可以直接看作『钢索』了。特别是她把忒丝菲娅的【冰柱巨剑】定在空中的时候，魔力钢丝对两边墙壁的座标固定强度实在太过异常。换句话说，把这看作是钢丝和钢索之间的任意切换，应该会是一种比较容易掌握的理解方式。」

「我原本是想说魔力钢丝自带的细微振动，会不会是一种『状态』切换的功能。」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你这样的理解也没有错，毕竟魔力钢丝本身并没有真的发生变化，充其量只能说是变幻莫测而已，因此把这理解为『切换』确实没什么问题。虽然未能掌握住本质，但就攻略的角度而言是个很好的着眼点。」

听到亚尔斯称赞自己，露姬有些开心地红起脸颊。

「微振动状态就像是特殊的电锯刀刃，能够直接切断魔力和魔法本身。相对地，非振动状态的魔力钢丝，则是和榭路巴先生所使用的一样，主要应用在暗杀或陷阱的用途方面。只是现阶段的莉莉夏，还无法让每根魔力钢丝都做到灵活自如的『模式切换』。大概只有从那个爪型AWR放出的钢丝拥有特异性质。也就是说，似乎只有戴着AWR的那根中指，才有能力制造出这种特殊的魔力钢丝。」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虽然五指都能释放出魔力钢丝，但莉莉夏无法同时驾驭这两种模式呢。」

就在露姬的语气逐渐亢奋、声音也不自觉地大起来时，走在前头的莉莉夏也隔着肩膀投来一道尖锐的视线。不要再探讨别人的底细了──接收到莉莉夏不满的抗议眼神，亚尔斯不由得苦笑地挠了挠脸颊。

没错，这也不是莉莉夏难搞，只要是魔法师都不会乐见自己的底牌被人给轻易看穿。目前直属元首麾下的她，虽说是以对人战斗为主，但终究也还是称得上是一名魔法师。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莉莉夏自然更加不愿被旁人得知自身能力的秘密。

「是我太不识趣了呢，这个话题就到此打住吧。」

「嗯，我也不该这么刨根究底的。」

亚尔斯朝着莉莉夏点了点头表示歉意，露姬也有样学样地向莉莉夏低头致歉。

「既不是敌人，也不是友军。」……过去曾被如此评价的莉莉夏已经不复存在了。至少可以确定她不是一行人的敌人。

无论是亚尔斯还是露姬，都已经信任了这名少女。

就在这个时候，莉莉夏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放慢脚步，很自然地脱离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行列，缓缓地靠近亚尔斯和露姬。

或许是想要为刚才的事情赔罪，察觉到莉莉夏意图的露姬马上让出亚尔斯身旁的位置，自己则是快步上前加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队伍。

于是，仿佛在换班一样，改由莉莉夏和亚尔斯并肩而行。

在沉默半晌过后──少女的纤肩微微抖动起来，主动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那真的是让我吓了一跳。」

莉莉夏没头没脑地蹦出这么一句，但亚尔斯很敏锐地领会了她的意思。她是在说和忒丝菲娅的那场模拟战，尤其是忒丝菲娅在战斗中爆发出来的惊人资质。

照理说来，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莉莉夏的实力完全足以碾压忒丝菲娅。说到底，对人战斗中经验就是一切，几乎能够直接左右比试的胜负。

然而，忒丝菲娅的表现却远远超乎莉莉夏的预期，甚至把莉莉夏逼到了生死关头。如果亚尔斯当时没有介入喊停的话……

「我也挺吃惊的。」

亚尔斯也很讶异……但不是讶异忒丝菲娅的资质，而是她在危急关头的急速成长。

「你别看她那副德性，她在努力这一点上可说是天才。虽然在无双魔法师的世界里，那种程度的努力只能说是基本中的基本，但换做普通学生的标准来看，其实没几个人能够像她一样，可以如此迅速地将经验转化为自己的实力。说句不客气的，你这次算是靠着那具AWR才能和她打成平手。」

「你这话说得真不中听。而且你对忒丝菲娅·斐培尔的评价未免也太高了吧？」

「嗯？你干嘛用全名叫她啊？听起来怪恶心的。」

「呃，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啊。」

「你之前不是很普通地叫她的名字吗？」

「我之前都是有点在装乖的状态嘛，再说我以前只把她当成神经大条的草包大小姐，所以亲热地直呼其名倒也不会特别觉得别扭。」

莉莉夏有些为难地嘟囔着。她内心对忒丝菲娅所抱持的情感，应该已经出现了相当巨大的变化。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这简直就是堪比天地变异的一大奇事。

既然莉莉夏不再采取逢场作戏的交友态度，那她肯定也会产生和亚尔斯刚进学院时一样的困惑。

话虽如此，由于忒丝菲娅真的神经大条到不行，因此亚尔斯觉得莉莉夏根本没有必要改变什么。

而且若是从达观的角度来看，就算是朋友甚至是挚友之间，也还是多少需要演技的存在。无论是多么推心置腹的交情，也不会有人光着身子造访朋友家里，至少还是会打理一下自己的服装仪容。这并不是为了伪装自己，而是作为最基本的礼仪，还是有必要润饰一下自己的外表。

然而，尽管亚尔斯是这么想的，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完全是一窍不通。归根究柢，自己这样的木头人本来就不可能帮莉莉夏解除烦恼。因此，亚尔斯干脆给出一个简单粗暴的答案。

「随便叫就行了啦，管它是不是演技都无所谓吧？称呼这种东西不就只是这样吗？」

莉莉夏闻言，先是没好气地白了亚尔斯一眼，接着又非常刻意地叹了口气说道：

「哎呀哎呀，看来我是找错咨询对象了呢。唉～早知如此……」

「你说得可真过分，算了，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觉得你周围有能够商量这种烦恼的对象就是了。」

「喂，你说的话才过分吧？我、我当然有商量的对象啊！我想想……比方说希瑟妮娅大人？」

听到莉莉夏第一时间报出的这个名字，亚尔斯的表情顿时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在亚尔斯「个人绝对不想扯上关系」的黑名单中，这个名字是最近才急速攀升到前三名的明日之星。

莉莉夏没察觉到亚尔斯的神色不善，只是自顾自地延续着这个话题。

「然后还有……琳涅小姐？」

「结果你居然连半个学院朋友的名字都举不出来？我充分了解你在学院的人际交往有多么乏善可陈了。不过，琳涅小姐确实是成天都在替人操心的样子，想必累积了十分丰富的相关经验吧。」

在开完这么一句玩笑之后，亚尔斯突然话锋一转地提起另一个话题。

他想起之前就想要找机会问莉莉夏的一件事情。

「对了，关于上次发生在希瑟妮娅王宫里的那起事件，你那时候为什么还是愿意挺身庇护你那个无情的哥哥？」

亚尔斯向少女抛出了这个疑问，声音冷淡且毫无抑扬顿挫的起伏。

在这一次的事件中，背部被烙上咒印的莉莉夏，几乎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然而，她却在最后关头出面替雷利求情，乞求元首饶恕这位罪魁祸首的死罪。莉莉夏究竟有什么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她为何还愿意为这个差点逼死自己的元凶说话？

莉莉夏的兄长雷利是有助于【亚菲鲁卡】重整工作的人才，亚尔斯固然能够理解这一点。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雷利的力量是绝对不可或缺的。通过这一次的事件，亚尔斯只弄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无法彻底泯灭情感的莉莉夏，果然不适合从事暗杀者这样的行当。

除了这个明确的事实以外……老实说，亚尔斯有太多无法理解的事情。正因如此，此刻的他试图找出这些问题的解答，就像是想要填补自己身上欠缺的某些东西。

「因为那家伙是血亲的关系吗？」

虽然亚尔斯也觉得不会是这种理由，但他姑且还是先丢出了一个推测。

莉莉夏遥望着远方女子宿舍的窗户亮光──准确说来，她的眼神更像是在看向朦胧灯火的另一端，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

「不好说呢。我不太明白你想问的是什么。」

「这样啊。的确……毕竟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想问什么。」

亚尔斯也仿效着莉莉夏嘟囔了一句。尽管形式上是对莉莉夏的提问，但这实质上是他自己给自己的谜题。

因此莉莉夏多半也已经察觉到了，亚尔斯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字面上的问题。

亚尔斯没有任何亲人。他是彻头彻尾的孑然一身。尽管在政治上有贝利克和维札斯特之类的后盾靠山，可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是真正的孤单一人，没有任何人和他存在着无法斩断的羁绊。

或许正因为亚尔斯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他才渴望知道那一刻是什么东西驱使着莉莉夏那么做。

莉莉夏先是沉默了好半晌，然后才忽然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开口说道：

「雷利哥哥和我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喔。再说吉尔哥哥被逐出家门的时候，我也没有特别感到伤心。不过……在我还懵懵懂懂、记忆模糊的小时候，我依稀记得雷利哥哥非常疼爱我的样子。雷利哥哥也不是从以前开始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他身为利姆弗杰五家的统率者，肯定也是承受着无比沉重的压力吧。」

莉莉夏说起这些往事时语气平淡如水，仿佛是在讲述和自己无关的历史人物轶事。倘若墙内世界也有真正的冬天，她那缺乏存在感的声音，肯定会伴随着遇冷而化为白雾的气息，一起袅袅消融在萧瑟的冬日天空之中。

「哎，果然连我自己也不晓得答案是什么。只不过，我心里倒是已经下定了一个决心。那就是和【亚菲鲁卡】一样，此刻在利姆弗杰家发生的各种混乱，我一定会设法把它们全都平息下去。只是凭我一个小丫头的力量，这无疑会是一项艰巨的工程就是了。」

莉莉夏似乎被自己的自虐话语给逗乐了，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安详静谧的笑容。

「……」

亚尔斯并没有搭腔，始终不发一语地闭着嘴巴。也不晓得莉莉夏是怎么理解亚尔斯的这副态度，只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在来学院以前，我对你做了一番详尽的调查。因此透过书面的资料和短暂的实际交流，我自认对你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你肯定是希望在当时的我身上找到某种合理的解释吧？你想要试图找出的是得失利害之类的理由吧？然后你就可以由此获得一种类似安心的释怀感。在这一点上，我认为我对你的理解应该是不会有错的……虽然我这么认为，可是出手救了我一命的你，却又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亚尔斯·雷金。欸，这样子可以算是回答到你的问题了吗？」

「不好说呐。」

虽然亚尔斯不太想承认，但莉莉夏的说法确实最接近自己的心理状态。没错，就是这种无法释然的感觉。

「你真的很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耶。尽管如此，却又希望别人把事情说明得清清楚楚。不管最后能不能接受这个理由，你总是认为每件事情的背后一定存在着原因。」

愈说愈起劲的莉莉夏，突然若无其事地蹦出一句「枯燥乏味的性格……」就这样自说自话地做出了结论。

只见她先是将视线转向夜空，然后像是点头似地低下脑袋，用眼角向亚尔斯投去上下打量的目光。

「不过，或许也意外地浪漫呢。」莉莉夏喃喃地如此说道。声音甜腻慵懒，透着一股此刻的亚尔斯所无法理解的娇媚韵味。

暂且不说这个，莉莉夏的这副态度让亚尔斯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板起脸孔正色说道：

「不，我其实也不是那么想要知道。有机会的话就顺便问一下罢了。就算是时隔几年才想起来也无所谓的那种问题。」

「那么你现在就问出来，岂不是刚好了却了一件心事？不然你打算就这么耿耿于怀多少年啊？」

亚尔斯听出莉莉夏话里的些许讽刺之意，眉头很罕见地蹙起几道不悦的皱褶。他原本几分钟过后便会忘掉这个微不足道的疑问，毕竟这种芝麻小事本来就很快会消失在记忆之中，莉莉夏却刻意把它说得像是什么沉重的诅咒似的。

「算了，我就回答你吧。或许我也希望有人问我这个问题，而且由你来提出这个问题再合适不过了。」

莉莉夏脚下不停地继续往前走……不过只踏出三步便已经开口说道：

「嗯，要说没有情分那肯定是骗人的。我承认当时在希瑟妮娅大人面前那样说，最主要还是为了替雷利哥哥谋求一线生机，但也是因为那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说服材料。话说我可以提出一个很自以为是的想法吗？」

「请说。」亚尔斯刻意摆出一副第三者的旁观态度，仿佛自己和那起事件及莉莉夏本人毫无利害关系。

「雷利哥哥他或许……是想要把『某人』从【亚菲鲁卡】之中解放出来也说不定。」

「谁？」

「我。」莉莉夏转过头来，有点缺乏自信地指着自己的脸说道。

「的确是很自以为是的想法。所以他因此对你做了那些过分的事情？」

听到亚尔斯如此辛辣的话语，莉莉夏不由得苦笑着转回正面，再次把手背在后头迈开脚步。她的步伐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轻快到像是彻底地卸下了肩头的重担。仿佛是已在自己心里找到永远不会丢失的平衡点，无论任谁怎么说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改变。

「的确，要我去暗杀榭路巴先生这种有勇无谋的命令，是雷利哥哥下达的。我的想法也许很矛盾吧？但是，当我们在王宫再会的时候，雷利哥哥对我说：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方式……而且语气里带着怜悯的味道。我听到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跳。」

莉莉夏静静地继续说道：

「说到底，暗杀任务的惨重失败，完全足以构成放逐我的理由。换句话说，我被逐出利姆弗杰家族这件事情，其实也给了我一个彻底摆脱宿命的契机。如此说来……」

「可是，你如果在那之前就被榭路巴先生给杀了，就根本谈不上什么情分不情分的了啊。」

亚尔斯立刻不以为然地反驳。但莉莉夏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

「不。你或许也已经知道了，米尔托莉雅师父和榭路巴先生一样，原本都是【亚菲鲁卡】的队长。而且我听说作为【亚菲鲁卡】顾问的师父，一直极力反对那些肃清榭路巴先生的声音。在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有着相当复杂的关系。总而言之，榭路巴先生肯定没有对师父抱持着恨意……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是如此。而我可是米尔托莉雅师父的嫡传弟子喔。像榭路巴先生这样的绝顶高手，一定能从我的技法和动作中察觉到这一点。」

经莉莉夏一提醒，亚尔斯的确也想到了几个不自然的地方。至少在那场战斗之中，榭路巴确实像是在刻意观察莉莉夏的魔力钢丝技法。毕竟双方的实力差距如此之大，只要榭路巴有那个意思，要当场秒杀莉莉夏完全是举手间的事。既然榭路巴没有这么做，就代表他早已看穿了莉莉夏的来历……尤其是那位作为「她师父的人物」。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除非情势迫不得已，否则榭路巴先生并没有杀死你的意思？」

「我只是说有这样的可能性而已。」

「即便真是如此……也无法改变这个计划太过一厢情愿的事实。哪怕只是稍微踏错一步，等待着你的结局就是死亡。再说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雷利真的是这么想的。」

「是啊，或许雷利哥哥在向我下达那道『死令』的当下，都还是真心想要派我这个没用的妹妹去送死。不过，人类这种生物……有时候是很矛盾的喔。而当我在王宫里和雷利哥哥交谈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他果然也还是所谓的『人类』。虽然我自己也完全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啦。」

「唉～在我看来，你这个人才是更加令人搞不懂的存在。或者该说你的神经实在是太过大条了。像你这样的天真丫头，真的有办法胜任元首直属部队的职务吗？未免也太不可靠了吧。」

「我好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蠢到不行。所以我也不会反驳你的观点，你就当我是单纯地在袒护亲人吧。」

在一心想要害死妹妹的同时，却又对妹妹抱持着怜悯之情。作为曾经和雷利生死对决的人，亚尔斯压根儿不相信那个男人的心底藏着如此矛盾的情感。只是假如世上真有所谓手足之间的羁绊之情──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微妙关系，有时甚至自相矛盾到令人傻眼的地步──生来就举目无亲的亚尔斯也无法理解这样的东西。因此莉莉夏一旦搬出这个理由，亚尔斯就无法找到任何反驳的话语，只能无可奈何地挠了挠脑袋说道：

「哎……总而言之，你就是因为这样才挺身庇护你哥哥？」

但出乎亚尔斯意料的是，莉莉夏居然摇了摇头回答道：

「嗯～到头来，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毕竟我在那个当下也没空想这么多。可是，当时陷入濒死状态的雷利哥哥，看起来仿佛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一样。原来这就是一心寻死之人会有的表情。那时候的我突然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觉得自己看到了雷利哥哥睽违已久的真实面孔。」

「一心寻死是吗？的确，他当时既然刻意选择和我正面杠上，或许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只有你这个做妹妹的看出了他的心思呢。」

「肯定是因为对手是亚尔斯同学的关系喔。雷利哥哥恐怕是第一次遇上要使出浑身解数『以命相搏』的对手。哥哥或许是认为，死在你这个光荣的亚鲁法首席的手里也不算冤枉吧。说到底，即便放眼高手如云的【亚菲鲁卡】，也没有半个人能够真正打败雷利哥哥。话说你知道这件事情吗？利姆弗杰家作为暗杀贵族，拥有自己独门的魔法技术。」

「是某种类似家传魔法的东西吗？」

「虽然没到家传魔法的程度，但确实是不传外人的秘技。利姆弗杰家所钻研的是【限制器理论】。据说凡是想要更上一层楼的【亚菲鲁卡】成员，都一定要习得这项独门的魔法技术才行。」

「原来如此。所以说，这项魔法技术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虽然雷利当时是使出了奇妙的技法，但似乎不是基于你说的那种未知理论。也因此我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他的战术和思路。」

作为魔法追求者的亚尔斯，自然是感到非常好奇。莉莉夏见状，只是微微地笑着说道：

「不瞒你说，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毕竟像我这样的吊车尾，本来就不可能获知其中的详情。事实上，我之所以没被直接踢出【亚菲鲁卡】，完全是看在我是雷利哥哥的妹妹的份上吧。不过，【亚菲鲁卡】的部分成员，似乎会用【不屈】这样的暗语来称呼这门技术。如果强行打个比方的话，这门技术就像是咒印的另一种运用方式吧。而雷利哥哥在和你的那场对决中，并没有使出这门秘中之秘的绝技。总而言之，我能透露的就这么多了。」

莉莉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向亚尔斯投去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也就是「还请你体谅我的苦衷」的意思。接收到她言外之意的亚尔斯，则是陷入了好一会儿的沉默。

亚尔斯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所以莉莉夏的意思是，尽管雷利当时确实是全力以赴，不过他并未使出自己的全部底牌。现在仔细回想起来，这番话倒也是说得通。雷利果然是想把【限制器理论】作为自己的陪葬品，带着它和被时代抛弃的【亚菲鲁卡】一起下地狱。由于这门秘技是来自【亚菲鲁卡】和家族的东西，因此雷利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刻意避而不用。他大概是只想用自己锻炼出来的力量来挑战亚尔斯。

该说是兄妹两人都一样死脑筋吗？雷利和莉莉夏似乎都莫名地固执己见。亚尔斯不由得有种无奈的感觉。

「那么，你对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就算莉莉夏这么问，亚尔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毕竟就连他本人也不清楚自己有多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呵呵。因为我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妹，所以哪怕是抛弃自己的一切，我也一定要把雷利哥哥从绝境之中拯救出来──难道你期待的是这种赚人热泪的狗血剧情吗？」

莉莉夏带着些许戏谑的口吻这么说着，同时转过头来打量亚尔斯的侧脸。由于那副得意的嘲弄表情只会惹得自己一肚子火，因此亚尔斯只是板着脸孔迅速地瞥了莉莉夏一眼，视野边缘只留下她的金发摇曳的模样。

纵使莉莉夏嘴巴上说得轻巧，但她本人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采取那样的行动吧。

每个人都有这种复杂隐晦的内心情绪。将它们全部硬拖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无疑是不识情趣到了极点的粗暴行为。

因此到头来，亚尔斯也只能接受莉莉夏所做的选择和行动的结果就是一切。

与此同时，亚尔斯也有点明白了自己所欠缺的是什么──不知为何，他心里有这样的感觉。

当亚尔斯回过神来时，女生宿舍已经近在眼前。走到正面出入口前的莉莉夏，冷不防地转过身来向亚尔斯说道：

「真要说起救还是不救的问题，你自己不也在不知不觉中做了和我一样的事情吗？突然出现在斐培尔家、挡在榭路巴先生和我之间的不知道是哪位仁兄哟？」

煞有介事地说完这么一句之后，莉莉夏忽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脸上绽放出宛如花朵一般的灿烂笑容……接着像是有些害羞地红着脸别过头去。

002

「那就改天见啰。」莉莉夏匆匆地撂下一句再见，将特许证放在入口的感应器上。

然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女生宿舍，仿佛是要追赶上走在前头的艾莉丝和忒丝菲娅。但她的步伐丝毫没有不开心的感觉，反而隐隐透着一股欢欣雀跃的味道。

原本被戳到痛处而有些不高兴的亚尔斯，这时也露出微笑朝着莉莉夏的背影喊道：

「喂，好不容易得到了如此优秀的AWR，你可要努力一点别暴殄天物了啊。」

莉莉夏闻言，只是隔着肩膀扬了扬手作为回应，就这么消失在少女的花园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段太平无事的时光。

众人回到学院之后，便过上了普通学生应有的平凡生活。

无论是教师们枯燥乏味的课堂教学，还是学生们宛如嗷嗷待哺的雏鸟、每天变着花样丢出来的任性要求和无理取闹，对一行人来说都已经成了习以为常的背景声。

亚尔斯也终于能够窝在研究室里，专心展开先前进行到一半便被迫中断的各种研究。成天泡在研究室里的日夜颠倒生活，就这样再次无声无息地拉开了序幕。对于亚尔斯来说，这样的日子无疑是得来不易的──说是这么说，他也没有刻意去主动追求就是了──不自由的自由。

这种风平浪静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很快地，转眼之间就来到了一年的尾声。

笼罩四周的夜幕，一点一点地加深了夜晚的静谧氛围。

在一切都被沉默填满的寂静之中，犹如摇篮一般孕育着人类七国的生存区域──只剩下全年无休的自动调节系统还在默默地继续运转，参照着外界的气温自动调节着这个小小世界的温度。

◇　◇　◇

「喂，这整件事情有太多地方可以吐槽了，我就算向你们发脾气也是合情合理吧？」

时间是再过几天就是新年的夜晚，地点则是位于亚尔斯的研究室。

「咦？你是在说我们这些经常来阿尔的研究室叨扰的人，应该一起帮忙年底大扫除的事情吧？虽说露姬平时就打扫得很勤快，研究室每天都保持得很干净就是了。」

忒丝菲娅佯装糊涂地说道，艾莉丝也跟着笑咪咪地附和起来。

「嗯，名义上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对大扫除是没有异议。考量到至今为止的种种一切，我当然也非常感谢亚尔斯同学。可是……为什么我到了现场之后，才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莉莉夏不高兴地抿着嘴巴发起牢騒。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四人座的餐桌，以及露姬接连不断端上来的豪华料理。菜色全是露姬打从一早便精心准备的佳肴。

就连研究室的墙面也做了些许装饰，还不忘为了莉莉夏添购一张新椅子，一整套布置下来可以说是完美无缺。

「毕、毕竟你们都已经说了，今天是要来庆祝我就任新生【亚菲鲁卡】的队长，所以我也不好真的发脾气！但是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难道都没有保守亚鲁法国家机密的概念吗！？」

「别对我抱怨啊。你要发牢騒的话，去找那个红毛丫头和嘿嘿傻笑的艾莉丝说去。」

「……欸！？」

亚尔斯的随口一句「嘿嘿傻笑」，似乎让艾莉丝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忒丝菲娅则是若无其事地接过话头说道：

「大家一起热闹一下不是挺好的吗？我本来也想邀费莉学姐一起来的，但她人不在女生宿舍里呢。」

「费莉看起来就是很乐意共襄盛举的类型，肯定是有别的事情去忙了吧。话说回来，我也只是作为场地提供者才会在这里。」

「费莉学姐也不一定乐于出席莉莉夏的就职庆祝餐会呢。」

忒丝菲娅一边说着如此失礼的话，一边像是大感无奈似地摇了摇头。莉莉夏立刻气势汹汹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就是这个！这一点首先就是个大问题！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我就任队长的事情啦！」

「是阿尔说的啊。」

莉莉夏猛地扭过脑袋，用没好气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亚尔斯说道：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你居然还好意思说什么『别对我抱怨』？」

察觉到形势不利的亚尔斯，只能不发一语地把杯子凑到嘴边，试图逃避莉莉夏投来的凶恶视线。他一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果汁，一边打定主意要装死到底。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将抱着的木制沙拉钵放在餐桌边上，动手把里头的沙拉分装到小碟子里。

「大家早晚都会知道这件事情的吧。而且说到底，莉莉夏同学能够就任队长一职，也全都多亏了亚尔斯大人在背后出了一把力。」

露姬一边手法娴熟地分装沙拉，一边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

「当然，斐培尔家也早已知道这件事情，毕竟人家不但是三大贵族之一，麾下又有榭路巴先生领衔的情报部队。那么，忒丝菲娅同学获知此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更何况，至少直到【贵族仲裁】结束以前，我们都得让莉莉夏同学站在我们这边才行。」

由于亚尔斯解决了【亚菲鲁卡】的问题，因此莉莉夏不再是处于客观中立的立场。然而，威穆琉纳家作为【亚菲鲁卡】的叛乱协助者，很难针对这一点提出异议。毕竟这样做无异于自掘坟墓，承认作为三大贵族的威穆琉纳家参与了暗杀元首的计划。既然如此，他们很可能会要求改为「双裁判制」，也就是再额外增加一名新的裁判。按照常理来想，在现有裁判明显会偏袒对手的情况下，威穆琉纳家强塞一个「自己人裁判」进来，几乎是一件完全可以预见的事情。

莉莉夏一脸闹别扭地将手肘拄在餐桌上，用手掌托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我好歹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啦。拜托你们可千万别在学院里走漏风声啊。」

「这一点用不着担心吧？毕竟就连亚尔斯大人的排名，直到今天都还是保密得好好的。虽然坐在那边的两位已经知道了就是了。」

「撇开排名不说，至少亚尔斯同学的实力，几乎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目前的状态就只是在争取时间，尽可能地拖延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而已。」

露姬意在言外地说完，莉莉夏立刻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亚尔斯自不用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听了也不禁打了个寒噤，三人的脸颊同时抽搐了一下。这么说起来，上一次亚尔斯的秘密差点被揭穿的时候，就是莉莉夏巧舌如簧地把场面圆过去的。其结果就是，尽管亚尔斯和军方有牵涉一事遭到曝光，泄漏出去的情报却控制在一定程度，停留在「因为他的优秀能力受到军方赏识，所以偶尔会像是打工一样参与军务」。亚尔斯之所以还能隐藏现役首席的排名，勉勉强强地保守住这个摇摇欲坠的秘密，说起来的确是多亏了莉莉夏。

把盛好沙拉的小碟子分给所有人之后，露姬终于脱下了身上的那件围裙。片刻过后，露姬也在餐桌上就座完毕，于是众人各自举起装着果汁的杯子。

「干、干嘛！？拜托你们不要这么夸张喔！？」

「恭喜莉莉夏就任队长一职！」只听忒丝菲娅高声举杯祝酒，直接盖过了莉莉夏的抗议声音。

「祝你飞黄腾达。」亚尔斯也接着忒丝菲娅的话头，带着些许挖苦之意地表达祝贺。对于不习惯这种热闹场面的亚尔斯来说，他只能顺着现场的氛围配合演出。

艾莉丝和露姬也纷纷跟着送上自己的祝贺，莉莉夏在惊慌失措之下也下意识地举起自己的杯子。

也就是实际上外强中干的莉莉夏，因为屈服于同侪压力而做出的行为。

在那之后，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原本摆满整张餐桌的丰盛料理，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虽说大部分的料理都是出自露姬之手，不过其中也有一两道艾莉丝精心烹制的菜肴。

几名少女一边分享着各式各样的佳肴，一边发表着自己对餐点味道的感想，完全就是一幅充满学生气息的日常场景。

至于只把吃饭当成补给营养、总是独自一人默默用餐的亚尔斯，则是无论如何都习惯不了这样的氛围。虽然他平常也会和露姬一块儿吃饭，也曾经在学校或军队的食堂和许多人一起用餐，可是当地点换成了自己的研究室，感觉和之前的那些经验又有点不太一样。

该说是成长环境所致吗？这种气氛对亚尔斯来说果然还是难以融入的空间。

因此几名少女之间快速跳转的话题，自然也是亚尔斯完全无法跟上的。

而在掌握谈话节奏这一点上，露姬的表现无疑是非常出色的。

更别说莉莉夏的「演技」本来就相当高超，应付这种社交场面完全是驾轻就熟。

然而，即便亚尔斯想要加入到对话之中，也只能拿自己擅长的魔法或AWR的话题来发动特攻。但他也没有缺乏神经到在女孩子们谈论彼此间独有的花样话题时，插入这一类充斥着腥风血雨的内容。

亚尔斯不禁暗想，如果是在军队里或许还会轻松一些，同时也忍不住为这样想的自己感到窝囊。

最后，当桌上的盘子都差不多空了的时候，众人都一副吃太多的样子，一齐吐了口气。

接着，该说是女子力的差距吗？露姬和艾莉丝一马当先地站起身来，分工合作地把空碗盘端去厨房清洗。

就像是勤劳蚂蚁和懒惰蚂蚁的区别，只见忒丝菲娅露出吃饱喝足的邋遢笑容，笑逐颜开地如此嘟囔道：

「呼，好久没有吃得这么过瘾了呢～」

她这副心满意足到极点的慵懒模样，甚至足以催生出「光润的脸颊是幸福的印记」之类的奇妙格言。

莉莉夏斜眼打量着忒丝菲娅的这副德性，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有别于亚尔斯的哑然表情。

这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毕竟莉莉夏在整个用餐过程中都坐得直挺挺的，最后结束的时候还不忘动作优雅地擦拭嘴巴，并且淡淡地说了「谢谢招待」。

与之相对地，忒丝菲娅则是毫不在乎用餐礼仪，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大快朵颐，还一直频频呼喊着「好吃好吃」，吃饱喝足之后甚至直接瘫在椅子上摩挲起肚子，简直完全暴露了她那邋里邋遢的本性。「她的淑女风范到哪里去了？」莉莉夏不禁蹙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是问号的表情。就算撇开莉莉夏的这副表情不说，也能看出这两名少女几乎是对照组一般的存在。

「虽然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餐，但她吃得这么邋遢未免也太……」

「什么都别说。你早晚会习惯的。」

亚尔斯截住莉莉夏的话头，先发制人地做出这个结论，暗示她深究这件事情只会浪费自己的力气。忒丝菲娅的这副德性与其说是家教问题，不如说是作为同居人的艾莉丝平日把她宠坏了。

用来收尾的热红茶端上桌之后，莉莉夏也摇摇头似乎终于抛开了这件事情，转而小声地向亚尔斯询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今天这样招待我真的好吗？会不会让你们太过费心了啊？」

「别在意，就只是这几个丫头想找机会热闹一下而已。希望大家能够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升上二年级。」

在轻松惬意的闲聊氛围中，亚尔斯情不自禁地吐出了这个小小的心愿。莉莉夏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自顾自地把茶杯凑到嘴边，润了润干燥的喉咙说道：

「这一点我也同意……只不过，我今后很可能必须忙于工作，有点难以兼顾学院的课程呢。虽然来学院上课也算是公务的一环啦。」

「你应该已经和理事长谈妥了吧？」

「嗯，所以学业方面倒是不用特别担心就是了。」听到亚尔斯这么问，莉莉夏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语带担忧地补上了一句。

她的脸上之所以流露出一丝阴霾，显然是在烦恼实技课程方面的事情。尽管静态课程对她来说不成问题，可是她的魔法技能实在达不到第二魔法学院的最低水准。

然而身为理事长的希丝缇，也得为这次的风波负起一定责任，因此她肯定会充分地「滥用职权」在背后支援莉莉夏吧。看着莉莉夏有些愁眉不展的模样，亚尔斯只是不当回事地笑了笑说道：

「你与其纠结于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不如把这份力气拿来专精自己擅长的领域，这样至少还能达到截长补短的效果。你如果总在小地方钻牛角尖，最后只会庸庸碌碌地度过这一生。」

「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这些话啊？」

忒丝菲娅冷不防地插入对话，同时有些不满地噘起嘴巴瞥向亚尔斯。

「因为你们两个的性格不一样啊。」

「毕竟我不仅受过淑女的良好教育，在博雅通识方面的修养也是无懈可击。和某位忒丝菲娅·斐培尔同学可是大相径庭呢。」

紧跟在亚尔斯之后，莉莉夏也向红发少女投去了一个白眼。莉莉夏似乎是从小就接受英才教育，因此在静态课程方面确实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令人大感意外的是，忒丝菲娅非但没有被这句挑衅给惹怒，甚至还一脸讶异地反问起莉莉夏来。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忒丝菲娅不是在说莉莉夏的挑衅态度，而是对她刻意「喊出全名」的称呼方式感到不解。察觉到这一点的莉莉夏，脸蛋顿时有些红了起来。但亚尔斯已经打定主意假装没有看到。

这是在以拳交心──准确来说，应该是以魔法交心才对──之后所萌芽的炽热友情。只是这名笨拙的金发少女，似乎在这王道套路的第一步上就摔了一跤。

没等语无伦次的莉莉夏找到借口，忒丝菲娅便已经抢在她的前头说道：

「你要怎么叫我都可以喔，看是『忒丝菲娅』还是『菲娅』都行，不过别加上『小』或『同学』。」

「我、我知道了啦。但是！我可没打算和你嘻嘻哈哈的！……忒丝菲娅。」

「彼此彼此！本小姐下次一定会打败你的！」

亚尔斯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因为忒丝菲娅似乎自行察觉到上次的模拟战是她输了。虽然当时为了圆满落幕而强行以平手收场，但实际在场上对打的她显然很清楚谁才是赢家。

说是这么说，主导那场对决胜负的还是莉莉夏AWR的优异性能。尽管中间的过程并未完全按照亚尔斯的预期发展，但整体说来，莉莉夏那具堪比专武的AWR还是让她占尽了便宜。忒丝菲娅的成长固然也很显着，可是双方当时如果继续打下去，时间一旦拖长明显会非常不利。

在那之后，露姬和艾莉丝从厨房走了回来。两人端着新的盘子和一整个圆蛋糕，来到房间里将它们摆在了餐桌上。

不喜欢吃甜食的亚尔斯，脸颊不由得抽搐了起来，而看起来明明已经饱到不行的几名少女，完全没有去理会他的这种反应。

她们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举叉享用切好的蛋糕。

「哇，太棒了！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我没那么厉害，这是买来的啦。不过，味道我可以挂保证。」

「真的很好吃呢。」

莉莉夏尝了一口之后，很捧场地向露姬发表自己的感想。

亚尔斯姑且也分到了一片切好的蛋糕。和其他几名少女的相比，他这份明显要小片许多，大概是露姬的贴心之举。

他总不可能一口也不吃，所以亚尔斯也很认命地接受了现实。于是，他先喝了口红茶润喉，稍微清理一下口中的味道。

管它是鲜奶油蛋糕还什么鬼的，反正甜点这种东西都差不多──对于真正的甜点爱好者来说，亚尔斯这种不求甚解的态度，或许就像是没爬过山却自以为很了解山的人一样无知。

亚尔斯无奈地把蛋糕塞进嘴巴，不发一语地一口气吞下去，干净俐落地完成了这个「处理」的动作。

就这样，围着餐桌的一男四女，以风卷残云之势吃完了蛋糕。正当亚尔斯一行人终于能够歇口气的时候──

「话说回来，新生【亚菲鲁卡】……元首直属部队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啊？」

忒丝菲娅冷不防地抛出这么一个问题，艾莉丝也饶有兴致地把身子凑上前去。

「非要说的话，有点类似于近卫队的角色吧。算是……护卫人员之类的。」

或许是牵涉到机密的关系，莉莉夏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辞。

从莉莉夏的立场上来说，甚至连任务的大方向都无法对外透露吧，她在这一点上和亚尔斯有着相似的难处。事实上，元首麾下原本就有护卫人员，在性质上也类似于莉莉夏所说的「近卫队」。只不过，这些护卫人员其实是王宫警备队的延伸组织，能够执行的任务和被赋予的权限都有一定限制。因此自从改组前的【亚菲鲁卡】和元首的关系疏远以来，亚鲁法已经许久没有完全听从元首指挥的「私兵」部队。

令亚尔斯感到庆幸的是，这是个自己也有资格参与的话题。

「元首本人拥有全权指挥权限的部队，在希瑟妮娅这一代是第一次出现吧？」

「是啊。之前都是由琳涅小姐陪同出席外交或会谈的场合。」

「这女人真是有够不要命的。真亏她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

「……的、的确是呢。」

或许是想起了不久前兄长的刺杀行动，莉莉夏的话语更加支支吾吾了起来。

「虽然在官方的说法上，无双魔法师也兼任仪仗兵的角色啦。」

亚尔斯打了这么一句圆场。不过这也只是一种不成文的默契，无双魔法师顶多只会在「七国会谈」上和各国元首结伴同行。

露姬似乎也被这个话题勾起兴趣，立刻阐述起无双魔法师的重要性。

「就只是名义上如此而已呢。无双魔法师是无比宝贵的战力，若是三天两头地将其调回国内，对第一线的现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无双魔法师在外界的活跃和存在感，实在是太过巨大了。」

令人意外的是，莉莉夏居然也叹着气赞同露姬这个第一线人员的看法。

「是啊。老实说，在政治的场域上，无双魔法师的同行最主要还是为了宣扬国威。」

露姬接着说出她在过往军旅生涯中观察到的现象。

「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在外界的战斗中，无双魔法师一旦长期离开前线，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伤亡人数的明显增加。因此军部肯定也有许多人对这样的调度感到不满。」

在这种政治的话题上，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自然是完全插不上话，但红发少女突然在此时从旁插嘴问道：

「也就是说，莉莉夏你今后也会跟着元首大人一起出国啰？」

「不好说呢。目前或许还能继续留在学院当个学生的样子？」

莉莉夏不仅用问句作为回答，同时还悄悄地瞥了亚尔斯一眼……如此看来多半是那么回事吧。

「你还在执行监视我的任务啊？」

亚尔斯压低声音问道。

「算是吧，但不是负面意义上的监视啦。一方面是需要做个样子给军部看，另一方面则是希瑟妮娅大人的意思。不过军方还真是挺好说话的，居然允许我同时兼这两份差事呢。」

在加入元首直属部队之后，原为军人的莉莉夏会变成脚踏两条船的状态。假如她只是从军方借调过去倒还好说，但她现在可是直接隶属于元首的身分，这样的安排肯定打破了许多规定，也就是只适用于莉莉夏一个人的特例。

「又是老样子的VIP待遇吗？真是让人听了不爽的话题呐。」

亚尔斯仰天叹息，将目光投向早已看惯的单调天花板。

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时钟，发现已经临近女生宿舍的门禁时间，也就是女孩子们该打道回府的时候。话虽如此，他也不能向才刚吃饱的众人下逐客令。

结果，所有人再次坐到了餐桌前，啜饮着热红茶放松心神。不仅如此，几名少女甚至愈来愈惬意自在，让人忍不住怀疑她们今晚是不是打算赖着不走。

众人目前的话题是即将到来的考试。在这一片忧郁的氛围之中，亚尔斯倒是不太担心拿不到学分。毕竟希丝缇欠了自己一大堆人情债，更何况他只要稍微拿出一点本事来，要通过测验根本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尽管亚尔斯和这种学生的烦恼无缘，可是对某些人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虽然考试也很需要努力，但菲娅你还有【贵族仲裁】的事情吧？那一边的准备工作应该更加重要吧？」

艾莉丝比当事人还要担心地说道。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隐约知道，迟早会有人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毕竟【贵族仲裁】的结果，直接攸关到忒丝菲娅在学院的去留，因此即便不是艾莉丝这位挚友，其他人也多少会关注这件事情。

然而，在这种时候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也无法驱走笼罩头顶的愁云惨雾。所谓的不安因素，本来就是会一个接一个跑出来、无论怎么消除也消除不完的东西。

「艾莉丝，你担心过头啦。这样你精神会比我先吃不消喔。而且如果真的把考试考砸了，连你都有可能会因此留级哟。现在先把注意力回归到这件事上，脚踏实地地从自己能做的事情做起。」

听到忒丝菲娅这么说，艾莉丝一边用手指拨弄茶杯，一边低眉垂眼地点了点头。

「嗯、嗯……」

「没事的啦，艾莉丝。不管来什么，轻轻松松解决掉就行了。我反倒是比较担心考试的事情呢。」

说了一大串漂亮话的忒丝菲娅，淘气地靠在了身旁的艾莉丝身上。

「啊……！」

然而，因为她用力过猛的关系，导致艾莉丝的红茶从杯缘洒了出来，溢出的红茶就这么飞溅在餐桌上。

「啊，抱歉抱歉。」

「菲娅，你也真是的。小莉莉夏，有没有沾到你的衣服？会不会留下污渍啊？」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不要紧，只有手上沾到了几滴而已。」

艾莉丝立即站起身来，用近旁的纸巾擦拭莉莉夏的手，顺便也把餐桌擦了一遍。

「啊哈哈，我有点太得意忘形了。」忒丝菲娅面露反省之色，陪笑着向莉莉夏道歉。

「你有没有被烫伤？」

「没事的，你们太小题大做了。这点小事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话说回来……唉～」

说到这里，莉莉夏突如其来地重重叹了口气。

忒丝菲娅等人都不由得愣在了当场，但莉莉夏似乎本来就在找机会发话。尽管脸上满是嫌麻烦的神情，不过她还是缓缓地开口说道：

「好吧，因为这是尚未确认的情报，所以我原本是不打算说的，但我就特别告诉你们好了。」

听莉莉夏这么说，亚尔斯也不得不竖起了耳朵。毕竟莉莉夏应该已经以元首直属部队──新生【亚菲鲁卡】的身分开始活动了。

虽说要将五个分家整顿合一，但五个分家原本就是以组织的形式在运作。因此可以认为在莉莉夏正式就任队长以前，重获新生的【亚菲鲁卡】的新体制就已经处于步上轨道的状态。在上次的暗杀风波中，亚尔斯也能感觉到希瑟妮娅莫名急于推动这件事情。

希瑟妮娅恐怕是亟需新的力量来解决某个难题，为此甚至不惜强行把亚尔斯卷进这滩浑水之中。为此才导致她不得不用铤而走险的方式来收编【亚菲鲁卡】。

（只是事到如今，就算她想要亡羊补牢也已经太迟了呢。）

经历这次的风波之后，亚尔斯彻底弄明白了一件事情。那是和亚尔斯的研究主题之一──「魔法师的应有样貌」也息息相关的课题。也就是以全体魔法师的能力提升为出发点，进而延伸至魔法师界的健全发展等政治方面的问题。

全是一些错综复杂且沉疴已久的棘手难题。

亚尔斯动不动就被希瑟妮娅和贝利克请求出马，其存在感甚至巨大到足以左右亚鲁法这个国家。导致这种现状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他那压倒性的绝对力量，但全体魔法师的素质问题也是关键因素。作为最根本原因的人材不足，固然是无法说改善就改善的事情，不过在亚尔斯看来，全体魔法师的素质低劣是更加要命的问题。如果以人体来做比喻，就是位于末端的血管太过脆弱，于是负责将血液送到各组织的心脏部位，就被迫承受这种运送过程中的额外负担。

亚尔斯这次被卷入的事件，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证。虽然希瑟妮娅早已预测到了雷利的政变行动，但在战力上足以阻止此事的终究还是只有亚尔斯。因为另一位无双魔法师蕾蒂，说起来算是专门针对外界的战力。蕾蒂所擅长的爆裂魔法，在性质上注定会导致二次灾害的发生。而且若要亚尔斯这个地下工作专家来说，突然要求蕾蒂去做这种她根本就不擅长的事情，很可能反而把宝贵的无双魔法师也一起赔进去。

总而言之，希瑟妮娅之所以不惜代价也要重新收编【亚菲鲁卡】，为的就是获得一支完全听从自己指挥的强大战力。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之前才会既哀怨又委屈地吐出一句「如果亚尔斯也能成为我的东西就好了」。

言归正传，就在亚尔斯如此思忖的期间，莉莉夏也压低声音说出了这么一席话来。

「【贵族仲裁】的主审工作……将由弗琉斯埃文家承接下来。亚尔斯同学希望由我来担任的要求，我也会尽一切努力设法达成。只不过，前提是如果真的顺利举办的话。」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也知道【亚菲鲁卡】有受到威穆琉纳家的暗中支援吧？」

在雷利狙杀希瑟妮娅的行动背后，有一个觊觎「下届元首」宝座的政变计划。据说事成之后会被拱上新神轿的就是威穆琉纳家。而威穆琉纳家和【亚菲鲁卡】之间的暗地勾结，希瑟妮娅先前也已经私下透露给亚尔斯知道了。只听莉莉夏像是要印证这个说法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从雷利的话里听来，他们双方只是基于彼此利害一致，才缔结了一定程度的合作关系。【亚菲鲁卡】会簇拥威穆琉纳家登上元首宝座，威穆琉纳家则是保证【亚菲鲁卡】的延续和地位──但雷利掌握的情报也就只有这项密约的相关内容而已。换句话说，正因为这是一次缺乏互信基础的交易，双方才能透过利益捆绑来达成合作关系。

「我目前正在详细调查这件事情，其中的非法行为真的是多不胜数。毕竟我多少也懂得一点谍报工作的门道。总而言之，有愈来愈多的证据指出威穆琉纳家参与了各种恶行。老实说，现在或许根本不是举办【贵族仲裁】的时候。」

「居然夸张到这种地步啊。」亚尔斯有些惊讶地附和，不过有忒丝菲娅的婚约证书被动手脚的前例在先，也不难想见威穆琉纳家是个没把王法放在眼里的家族。

仿佛在表示自己接下来可有得忙了，莉莉夏露出一脸厌世的表情说道：

「嗯，就算原为王族，他们的行径也实在太嚣张了，简直就是已经腐败到了骨子里。你们知道【仙馔蜜酒】这个东西吗？」

「──！！」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亚尔斯一个人做出了反应，即便是露姬也从未听说过这个东西的样子。

「那是什么？某种料理？」「还是某种花的名字？」听到这个陌生词汇，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试着猜测它的真面目，但她们的答案实在是太过和平了。

「是违法药物啦。这一类的非合法药物，在市面上最泛滥的当属【化学增强剂】。」

亚尔斯如此指出之后，莉莉夏立即接过话头，为众人提供更进一步的详细说明。

「没错，这是一种对魔法师来说成瘾性极强的药物。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超高性能的魔力促进剂，因此带来的副作用也非常巨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化学增强剂】是七国亲善魔法大会明令禁止的药物吧？也就是所谓的『兴奋剂』？」

忒丝菲娅说的没错，在魔法师的世界里，【化学增强剂】就相当于体育竞赛中的兴奋剂。

当初露姬为了弥补不足的魔力，曾经利用禁忌的「魔核」来施展超出能力的大魔法。从广义上来说，这也和【化学增强剂】是同一类手段。

「【化学增强剂】确实是一种兴奋剂。它是一种违法的锭剂型人工药物，在学生级别的赛事中，这种药物的使用足以直接左右比赛的结果。但这玩意儿的成瘾性真的很强，因此可不是在比赛中用完一次就没事了。而且这玩意儿会给魔力生成器带来极大负担，长期使用下来别说是魔力生成器，连血管和内脏都会受到严重损伤。」

亚尔斯娓娓述说着这种应当受到唾弃的违法药物。为了在区区的学生赛事里争取亮眼成绩，居然不惜戕害自己的将来和身体，这根本就是荒唐可笑到了极点的行为。一言以蔽之，【化学增强剂】是一种恶魔的甜美诱惑，专门找上那些无法坚持努力到最后一刻的人。

「听说其他国家对【化学增强剂】的滥用问题也很头疼。」

然而，即便是知识渊博如亚尔斯，说到这里也已经是极限了。说到底，市面上常见的违法药物种类实在是多如牛毛，非属情报部门的亚尔斯不可能掌握全部细节。

莉莉夏用力地点头附和，接过亚尔斯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毕竟这种药物的制作成本低廉，如果不挑剔成品好坏的话，甚至能够直接做成粉末状。真要说起来，这是普通人花点心思便能轻易制作出来的东西，就只是详细配方还没有在市面上广为流传而已。总之就现阶段来说，【化学增强剂】的滥用问题看不到解决的可能性。就算每次查获之后都严格执行销毁，单凭治安部队和民警的执法能力也是杯水车薪，完全看不到尽头呢。」

若是想要彻底铲除这种滥用问题，唯一的方法就是捣毁【化学增强剂】的生产据点。但每当有一个地方的生产据点遭到摧毁，另一个地方就又会冒出新的违法药物制造所，实际上完全是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

逐渐理出一个头绪的露姬，不禁在这个时候插嘴问道：

「也就是说，那个叫【仙馔蜜酒】的东西是【化学增强剂】的高阶版本啰？然后因为威穆琉纳家和这东西扯上了关系，所以亚鲁法官方也不得不采取相应的行动是吗？说到底，这种药物的效果究竟有多大啊？」

亚尔斯回答了露姬的这个随口一问。

「我也只是稍微听说过而已，不过据说效果至少是【化学增强剂】的十倍以上。」

「……！」

「十倍！？」

面露讶异之色的不仅是露姬，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同样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

「当然，与之相应地，魔力生成器会被迫在超高负荷下运行，因此肉体也会受到远比兴奋剂更严重的伤害。如果再把使用者的资质一并考虑进去，甚至有可能将力量提升到不可想像的地步。」

「嗯，【仙馔蜜酒】的副作用伤害非常可怕，甚至有可能完全摧毁使用者的感觉器官。虽然我也不曾亲眼见过受副作用摧残的使用者，但光从被扣押的【仙馔蜜酒】的已知成分，就足以窥见这玩意儿对人体的戕害有多么巨大。因此除非是相关方面的搜查机构，否则一般人是不会听说这个东西的。」

亚尔斯立刻听出了莉莉夏话里的含糊之意。

「等一下，【仙馔蜜酒】不就是【化学增强剂】的浓缩版吗？」

莉莉夏先是想要润唇似地闭上嘴巴，然后才目带忧虑之色地回答道：

「现在已经不只如此了。虽然以前的确是那样，但我们如今所说的【仙馔蜜酒】完全是另一种东西。我们查获的那些【仙馔蜜酒】，就像是某种全新的试作品。就算有了成分表，也还是查不出个所以然。」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明明都已经分析出了成分表，却还是弄不明白最为关键的部分？

「应该这么说吧，虽然能够分析出成分，但其中包括了像是黑盒子一样的未知成分。欸，毕竟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不知道用『成分』这个词准不准确就是了。」

「这样啊。」尽管被勾起了些许兴趣，亚尔斯却像是已经问完所有问题似地不再追问。他可一点都不打算插手莉莉夏的新工作。

莉莉夏则是蹙起眉头，用一句「先不说这个了」强行拉回话题。

「总而言之，就如我刚才所说的，在艾尔──或者说威穆琉纳家的周围，出现了愈来愈多的犯罪迹象。」

「确凿无疑？」

「千真万确。不过，毕竟对手是那个威穆琉纳家，不仅军方无法任意介入干涉，治安部队和民警也很难对他们采取行动。我们的调查工作也才刚开始，因此现阶段其实还没办法说什么。不过，既然威穆琉纳家能够屹立不摇直到今天，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各方面的掩护工作和疏通打点肯定是做得滴水不漏。」

看来威穆琉纳家的毒牙，已经深深地嵌入亚鲁法这个国家。艾尔自信满满的言行举止和目中无人的狂妄态度，也从侧面印证了威穆琉纳家族的实力有多么雄厚。然而，如今元首已经知悉他们和【亚菲鲁卡】暗通款曲的事情，即便是威穆琉纳家这样的大贵族也很难再沉得住气了吧。仿佛读出了亚尔斯的心思，莉莉夏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哪怕是胆大妄为如威穆琉纳家，这时候肯定也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吧～」

莉莉夏把手肘倚在餐桌上，像是示意似的摆了摆手指，才冷笑地开口说道：

「因此，【贵族仲裁】的举办通知也跟着延期了。至少不会是最近这一阵子的事情。」

听到这个消息的忒丝菲娅，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显而易见的安心之色。尽管她已经做好了终将一战的觉悟，可是心里多少还是希望能避则避吧。更重要的是，威穆琉纳家陷入窘境的事实，似乎总算是让她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

只见忒丝菲娅马上欢呼一声，和苦笑起来的艾莉丝击掌庆祝，看起来甚至有点兴奋过头了。

「无论如何，这下子不用特地争取，也有足够充裕的时间了呐。新魔法要是能在时限内赶上就好了。」

「是啊，可以全心集中在训练上了呢。」听到亚尔斯的喃喃自语，忒丝菲娅也跟着气势汹汹地说着。

不管怎么说……

「你们要是能给他们制造麻烦，或者是干脆直接抄了他们，那可就真的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如果能这么顺利就好了。没有什么东西比被逼急的老鼠更加可怕。更何况威穆琉纳家可没有老鼠这么可爱。自甘堕落的原王族，如今已是全身沾满血污的狮子啊。」

说到这里，莉莉夏端起红茶一饮而尽，轻轻吁了口气，说了声「谢谢招待」。

「不管怎么样，只要火别烧到我身上就行了。」

「就是说啊，亚尔斯大人，您犯不着拨出更多精力去趟这件事情的浑水。看来您这下子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呢！」

露姬一脍开心地如此说道，但她的意图可说是显而易见。这番强硬到有些不自然的主张，显然是希望亚尔斯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休养身心。

然而，亚尔斯完全无视露姬的一片苦心，只是迳自扬起嘴角得意地笑着说：

「说的没错。这下子总算可以一口气推进搁置多时的研究了。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看着亚尔斯干劲十足的模样，围在餐桌前的几名少女脸上，全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傻眼的神色。

第十四卷 第79章「看不见的居民」

这里是位于亚鲁法中层地区的边境地带。

远离都市地区的这一带，如今已是一片散发着寂寥气息的荒凉景色。即便全人类的既有文明已经缩减到七个国家，也不是生存区域内的所有人都能享受到丰衣足食的生活。穷途潦倒的原市民、被逐出共同体的流民……事实上，有不少为生存所迫的人，都只能在这种荒芜的边境地带讨生活。

那些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文明恩惠，在都市地区和边境地带几乎是呈现断崖式的两极分化。

边境地带至今仍然残留着旧时代的样貌。在这片贫穷的土地上看不到贵族的豪宅大院，只有一望无际的广大田地、经年使用的农业道路，以及古意盎然的传统生产设施。而在这一片辽阔的景色当中，还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几栋造型不一的木造房屋，其中的居民如今都还过着运用古老智慧的生活。

在这个遭到魔物蹂躏的世界之尽头，居然出现了这么一幅宛如重新回到田园诗歌时代的光景，说起来也是一件格外令人讽刺的事情。

迥异于融合各种文化的都市地区，孤绝于世的边境地带仿佛是拒绝一切的发展。这些被重重树木包围起来的村落，就像是一个和文明隔绝的封闭性社会，与此同时，又像是古老画作里所描绘的世外桃源，带给观者一种莫名独特的乡愁之感。

镜头来到其中的一座村落。

只听周围忽然响起一阵鞋子和砂石的摩擦声，在夜幕笼罩的一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响亮。那行色匆匆的脚步声，仿佛在主张这里不必讲究什么上流贵族的礼仪规矩。

此刻只有月光照耀着这座村落。不过，要是气象模拟装置或模拟影像突然心血来潮，用厚重的云层遮蔽住虚假的月亮的话，失去光源的这座村落将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吧。

在杳无人迹的村落小径上，一名容貌美丽的少女正在快步疾行。毕竟在这荒凉偏僻的边境地带，并没有设置集结魔法科学智慧结晶的转移门《圆阵港埠》。从距离最近的转移门过来这座村落，就算全速奔跑也要花一小时以上的时间。

（真是伤脑筋呢。居然偏偏在这种时候联络不上人。明明是紧急到不能再紧急的状况，难道他都没有察觉到情况不对劲吗？）

虽然少女的夜视能力不俗，但女性实在不应该一个人走这样的夜路。不过不幸中的大幸是，即便真有什么东西袭击过来，对方也只有可能是人类而已。

因为在人类的生存区域内，不存在魔法所无法对抗的凶恶猛兽，纵使是在这样的穷乡僻壤之处，也顶多只会有野狗或毒蛇之类的生物。

然而，这座村落的夜晚，却有一股异于寻常的氛围。对于习惯都会贵族生活的少女来说，夜色里仿佛有一处唤起本能恐惧的黑暗深渊。

只见她轻轻撩起垂在丰满胸脯前的几缕青丝，像是试图抹去心中这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觉。就连在如此简单的动作之中，都飘散出一股优雅女性的气质和魅力。犹如盛开的花朵发出阵阵清香似的，在月夜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美动人。

「是这里吧……」

最后，少女站在一间看似民宅的建筑物前低声嘟囔道。这是一间独立于主屋的木造小屋，屋里只隐隐透出了一丝静谧的橘红色灯火。

少女在这户寂寥人家的玄关前重新站定。下一瞬间，原本还能隐约感知到的屋内活动气息，一下子完全消失不见……周围一片鸦雀无声。明显是在察觉到玄关的访客之后，里头的人所刻意制造出来的安静。

（这么说起来，我们没有约定好暗号呢。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少女先是嫣然一笑，然后嘴角浮现出了一抹恶作剧的笑意。只见她用手轻轻按着喉咙，用特地切换的声线大声喊道：

「真是的……亲爱的，你到底要我说几遍啊？你如果没有要回家吃晚餐的话，好歹也早点通知我一声，每次都……」

话音未落，只听屋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房门便「砰」一声地打开了。

「费莉涅菈！快给我停下来！」

脸色大变地开门现身的，正是少女的父亲──维札斯特·索卡连托。

他是三大贵族之一索卡连托家的当家，同时在军中也是位高权重的显赫人物。这位一手率领亚鲁法谍报部队的彪形大汉，有着高强的战斗力和充满存在感的精悍肉体，尽管年龄已经步入壮年，智力和体力却丝毫没有出现衰退的迹象。然而，这名令人闻风丧胆的猛将一旦回到家里，在他的宝贝娇妻面前完全是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

刚才的那句话就是一句魔法的咒语，能够让宠爱母亲的父亲在良心的呵责下，宛如条件反射般立即做出明确反应。

在稍微清了清嗓子之后，费莉涅菈带着满面笑容向父亲这么回答道：

「那么，请您下次记得留下联络手段，爸爸。」

而谍报部队的其他成员，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哑巴吃黄莲的维札斯特身后。他们认出这位不速之客不是外人，于是都幸灾乐祸地欣赏这场有趣的闹剧。维札斯特的五名部下的眼睛，此刻都注视着威严尽失的上司及其美丽的女儿，眼神里除了傻眼之外还带着几分温馨的味道。

003

「咳咳……算了，进来再说吧。」

不劳一脸尴尬的维札斯特费舌，费莉涅菈一溜烟地钻进了这个谍报员的临时据点。里头是一间平凡无奇的普通房间。

屋内摆放着最低限度的家具，用来营造出这里有人居住的生活感。其中不乏生锈的铁水壶之类的日常器物，整个伪装工作可以说是做得十分到位。壁炉里也烧着几根柴火，将整间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

据说是在原屋主的老人过世之后，连同家具一起买下了这栋旧民宅。当然，这笔支出是不能用公款报销的，因此是透过中间人购入之后，再转交给维札斯特等人作为据点。

附带一提，撇开维札斯特不说，其他队员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分，此刻都是打扮成普通老百姓的模样。

「您连个联络也没有就突然潜伏起来，会害我不晓得您究竟是躲到哪里去了喔，爸爸。」

费莉涅菈的声音带有几分生闷气的味道，仿佛是在怨怼父亲害她找得如此辛苦。

「我也正想着要回去一趟共享搜集到的情报，总之你先找张椅子坐下吧。」

伴随着这句像是借口的理由，维札斯特把一个冒着热气的铝杯递给女儿。杯里装的是即溶咖啡。

房间里有四张桌子被拼凑在一起，上头散乱着各式各样的文件资料，还有几张貌似是用来汇整这些情报的大型纸张。

虽然看起来好像很落伍，但在不允许留下任何痕迹的谍报活动中，这种原始的方法反而才是最方便有效的。因为相较于不易销毁的记录媒体，纸张既可以点火烧掉又可以直接吞下肚去，能用来湮灭证据的手段可说是要多少有多少。

费莉涅菈姑且接过刚泡好的咖啡，用双手捧着温热的铝杯暖和寒冷的身体。想要互相分享情报的，并不只是维札斯特而已。

她重新端正起自己的姿势，在父亲和其他队员的环视之下，用条理分明的清晰语调开始娓娓道来：

「亚尔斯学弟的那件事情目前算是告一段落了。企图政变的【亚菲鲁卡】实质领导者──雷利·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确定下台。接着，元首颁布了【亚菲鲁卡】的组织重整公告，由幺女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作为领衔，将【亚菲鲁卡】重新打造为全新的元首直属近卫队，」

听完费莉涅菈的简洁报告，维札斯特并不怎么惊讶的样子，甚至有点意兴阑珊地说：

「成立近卫队是吗？看来那位元首大人有惊无险地赌赢了呢。这种简直是在玩命的赌博，也真亏贝利克有胆子插一脚。」

维札斯特坐在粗糙的木头椅子上，频频摩挲着变长不少的下巴胡须。

「对了，这么说起来，弗琉斯埃文家的那个小女儿，也是在贝利克的引荐之下才转入学院就读的嘛。哼，居然想得出这么明显的花招。该说他是很了解亚尔斯的性格呢，还是完全不了解这小子的臭脾气呢……」

维札斯特皲起眉头嘟囔了这么一句，随即很不以为然似地冷哼一声。

「不过，在这次的事件中，理事长……希丝缇·涅库索菲亚也有出面提供协助。关于亚尔斯学弟的特殊待遇问题，今后应该可以暂时堵住贵族们的悠悠之口。」

听费莉涅菈说完，维札斯特这次有些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

「哈哈，那可真是太好了。谁教贝利克要做得那么过火啊。那家伙有一大堆把柄落在希丝缇手里，光是算起他过去欠下的那些烂帐，就已经足够教他头痛了。如果希丝缇这次又被卷进来，贝利克可又要欠下一笔巨大的人情债了。」

然而实际上，贝利克很可能连希丝缇出面干预的可能性都算进去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主动选择承担风险，将弗琉斯埃文家的幺女派到亚尔斯身边。

在亚鲁法这个国家里，只要那位元首大人和贝利克联手合作，基本上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虽然这也是最大的问题──那就是被耍得团团转的人会感到很郁闷而已。

尤其是在这次的风波里，需要格外关注某位仁兄的心情问题。也就是那位七国最强魔法师是怎么看待本次事件的。

「亚尔斯那个小子，还真是诞生在灾星下的倒楣鬼啊。」

「咳咳……爸爸？」

「抱歉，这话轮不到我来说呐。」

在费莉涅菈的委婉告诫下，维札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总而言之，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既然你都已经这么说了，应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吧。亚尔斯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应该尊重那小子所做的一切选择。」

维札斯特的这番话，简直像是完全读出了亚尔斯的内心想法。事实上，亚尔斯在和希瑟妮娅打交道的时候，从来不曾因为对方是元首就格外敬她三分。

因此，亚尔斯的面前其实摆着好几个选项。他大可选择抛下亚鲁法这个国家远走高飞，也可以选择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立于某个领域顶点的绝对优越地位，往往可以直接置换为「随心所欲的自由」。但由于现役首席这个位子，和整个国家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因此亚尔斯根本就享受不到这样的自由。

费莉涅菈凝视着如此说着的维札斯特，脸上露出了有些不悦的神情。

对于亚尔斯真正想要的自由，父亲居然已经深入思考到这种地步。而这里所说的自由，究竟是指从军方的枷锁之中得到解放，还是指足以让亚尔斯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的余暇和时间？

不……或许亚尔斯真心追求的自由，是这个狭小鸟笼世界之「外」。

虽然费莉涅菈基于女性的立场对他芳心暗许，但在这个问题上，或许过去曾是他长官的父亲，会要更理解亚尔斯这个人的真正本质。

费莉涅菈不由自主地对这样的父亲产生了类似嫉妒的情绪。

「……？」

见到维札斯特纳闷的表情，费莉涅菈这才猛然回过神来。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向眼前的父亲投去了莫名凶恶的视线。

为了化解当下的尴尬氛围，费莉涅菈忙不迭地切换话题。

「话说回来，爸爸，虽然我能猜想到您是为了别的案件潜伏起来，但没想到居然得花这么大的功夫才能找到您的藏身处。」

「噢，你说这件事情啊。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们这边的情报汇整也正好告一段落。这是重磅炸弹级的超级大案，必须马上向贝利克提交紧急报告。」

父亲的语气里散发出非比寻常的重视，费莉涅菈立刻跟着一脸紧张地追问起来：

「……也就是说，您的担忧成真了？」

在维札斯特的眼神示意下，其他谍报队员迅速地拿着整理好的情报资料围拢了过来。

虽然费莉涅菈并非正式的谍报队员，但她其实已经打着替父亲分忧解劳的名义，完美执行了好几项连军人都自叹弗如的谍报活动。因此在当前的紧急状况下，其他队员自然也不会把她当成局外人。

「首先，请你看一下这里。」

其中一名其貌不扬的队员，用着极为严肃的语气说道。

他穿着破旧的工作衬衫和满是污渍的长裤，脚下则是一双年月已久的皮革工作靴。

维札斯特的这五名部下，全是这种平凡无奇的普通打扮，但他们每个人都是百里挑一的谍报员。虽然其中好像也有已经娶妻的人，但这五个人全都舍弃了自己的本名，平常皆以假名在各地潜伏活动。费莉涅菈甚至不知道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真名。

眼前这名男子可谓是大隐隐于市，将自己的一切特征全隐藏在平凡的外表之下。只见他拿起一根小棒子，指着凌乱地贴在墙上的那堆照片说：

「这是监控对象的盗摄照片。」

「这张照片的画质可真差呢。」

尽管勉强能辨认出容貌，可是整体轮廓相当模糊。为了看清楚照片上的人物，费莉涅菈甚至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即便是这么远的距离，也是再近一步就会被发现的状态。并不是说这女人行事有多么小心谨慎，单纯就只是她的直觉太过敏锐了。」

另一名男子向费莉涅菈如此说明道。他显然是当初弄到这张照片的人。

「这女人的名字是『蜜儿·欧斯泰卡』。」

在报出监控对象的名字之后，男子故弄玄虚似地停了一拍，这才继续把话说下去：

「她是从某个地方逃出来的……越狱犯。据说是好几件重要人物谋杀案的参与者和执行者。事实上，除了我以外，斐培尔家麾下的情报贩子也试图接近这女人，但他恐怕因为形迹败露而被对方给直接杀了。」

「……！！斐培尔家也在打探这女人吗？」

对于费莉涅菈这个问题，维札斯特亲自开口回答道：

「正是如此。不过多亏了他的牺牲，我们才顺利地把情报带了回来。」

不管对方再怎么精明，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是被两组人马给监视着。

「毕竟是前魔鬼教官，芙萝婕在军中人脉甚广。或许是从闯入斐培尔家的袭击犯，一路追查到了这女人的身上吧。」

仿佛是在呼应维札斯特的话似地，部下将另一张肖像照贴到了大型纸张上。在那张陈旧的影印纸上，印着一名白发斑斑的男子。

「这家伙叫『维克塔』。他是旧【亚菲鲁卡】的成员，后来死在斐培尔家的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的手里。目前研判他和蜜儿一样，都是从关押的地方逃出来的越狱犯。」

桌上还陈列着许多像是蜜儿和维克塔的生平资料，维札斯特却只是仔细地浏览着他手中的一份清单。看来那应该是符合同样情报和条件的囚犯名册。

「现阶段已确认的『同伙』，就是名单上的这些家伙。随便哪一个都是超重量级的魔法犯罪者。而让事情更加棘手的是，从维克塔突然在斐培尔家现身滋事、以及蜜儿·欧斯泰卡带着好几个人的现况来看，这些家伙很有可能全都潜伏在亚鲁法国内。」

维札斯特把资料往桌上重重地一扔，一脸头疼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费莉涅菈一边看向那份资料，一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可是，如果这些人是越狱犯的话，应该有一个原本用来关押他们的地方吧？是亚鲁法的最高级别监狱吗？但国内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情报啊。」

「嗯，你说的没错。换句话说，我们几乎可以做出这样的一个推测：『这些家伙是从不存在的地方冒出来的死人』。」

说到这里，刚才那名部下向队长维札斯特送去询问的眼神。察觉到对方用意的费莉涅菈，也跟着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对此耸了耸肩的维札斯特，则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表示同意，于是部下男子立刻以殷勤的语气娓娓道来。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家伙在记录上要么是拒捕伏诛，要么就是在拘留期间因事故或疾病而死亡。而汇集这么一群表面上被抹消存在的犯罪者的地方……」

意识到兹事体大的费莉涅菈，用严肃的表情听着部下男子说下去。

「就在伊拜里斯和库列比迪多的排外统治领域之间，也就是位于『外界』。正确来说，那是一座盖在地底下的秘密监狱，专门用来关押魔法犯罪者，其名为【特洛伊监狱】。这些家伙应该全是从那座监狱逃出来的越狱犯。」

「……！」

「虽然一直以来都仅止于谣言的程度，但这座监狱是确有其事的存在。那些棘手的囚犯会被暗中送到这座监狱，在这里接受比被废除的死刑还要恐怖的『供给刑』，实在是一个阴森到不行的地方。」

维札斯特语带厌恶地补充说明道。

《特洛伊监狱》……费莉涅菈当然不可能知道这座监狱的存在。说到底，除了一小部分的军用基地以外，在外界兴建如此巨大的建筑物，几乎是一件从未有过先例的事情。

维札斯特一边吩咐部下端杯茶水过来，一边闷闷不乐地长叹了口气。

「在原始规划中，特洛伊监狱本来是打算作为研究设施的样子。据说当初之所以特地选址在外界，就是为了用来进行在墙内世界难以实现的研究。但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那里居然成了收容七国重度魔法犯罪者的地方。」

维札斯特说到这里，有些气愤地停下话语，接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哎，我有点岔题了呢。总而言之，凶恶魔法犯罪者在普通监狱里只会成为不定时炸弹，而只要受刑者还活着便会持续榨取其魔力的供给刑，在人道面上的批判声浪也从来没有少过。因此虽说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但这样的安排也算得上是一石二鸟的妙计吧。」

与此同时，维札斯特也想起自己曾在机密资料里，见过一种被通称为「项圈」的特殊装置。根据说明文字所言，这是用来镇压失控囚犯的魔力道具，而它很有可能就是运用在这座秘密监狱里。

「如果这座监狱位于外界的话，囚犯就算越狱成功，也得面对外头的无数魔物。再加上囚犯的身体早已衰弱不堪，根本不可能顺利逃回生存区域内呢。这确实是相当合乎逻辑的做法。」

费莉涅菈则是略微沉吟地如此说道。既然从逻辑上来说没有什么问题，那么这些囚犯究竟又是如何成功越狱的呢？她的心里不禁浮现这样的疑问。

「虽然我不知道高层方面已经掌握了多少情况，但就在起火点旁边的库列比迪多和伊拜里斯，差不多也该察觉到特洛伊监狱出事情了吧。」

可就算他们察觉，一切也已经太迟了──维札斯特语气焦躁地咒骂了一句。这时，部下男子看准他停顿的间隙，将目光转向资料接着说了下去。

「特洛伊监狱会按照囚犯的罪行轻重，将其分别关押于地下的第一层到第五层。附带一提，到了第四层就已经是非比寻常的凶恶罪犯，别说是治安部队，就连一般的魔法师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么第五层呢？」

面对费莉涅菈的疑问，男子有些为难地耸了耸肩。

「很遗憾，这个部分缺乏相关资料。不过，地下世界的黑暗程度可谓深不可测，即便有足以和后段班个位数魔法师叫阵的人物也不奇怪。」

历史上不乏犯下滔天巨案的魔法犯罪者，他们或是企图以武力颠覆国家政权，或是不惜染指「禁忌」实施无差别屠杀。然而，这些重大犯罪者的名字，却几乎从未出现在魔法师的公开排行榜上。

其背后的原因在于：这个世界所通行的魔法师排行榜，完全是根据「剿灭魔物」的实际战果计算出来的。再加上这份排行榜说到底就只是「表面世界」的东西。无需部下男子刚才的特意强调，在光线无法到达的地下世界里，黑暗就是如此幽冥深邃且无边无际。

以暗杀为业的【亚菲鲁卡】为例，如果只看魔法师的公开排行榜，几乎榜上无名的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是强者辈出的组织。尽管如此，那些本身也是高手魔法师的贵族或有力人士，却经常轻而易举地死在这群暗杀者的手下。

从这样的事实便可以得知，「光」和「影」这两个平常不会相交的世界，在实力的评价标准上只有一小部分的共通点。尤其是在以命相搏的厮杀之中，往往会毫不客气地祭出禁忌或邪法之类的手段，导致两个世界的评价标准愈发歧异。

「总而言之，单就我们目前调查到的资料来看，第五层囚犯的犯罪级别都相当不得了。其中不乏已经被列入死亡者名单的家伙。」

「还没有任何人遭到逮捕归案吗？」

「非常遗憾。尽管这只是推测，不过除了极少数的怪人以外，特洛伊监狱的全体囚犯很可能都已经越狱了。但老实说，在无法正常施展魔法的状态下，他们究竟要如何在外界存活下来，甚至是进一步逃回墙内的世界？按照常理来想，应该是有内应者和这群囚犯里应外合。虽然地下世界卧虎藏龙，就算有人能够潜入戒备森严的秘密监狱、大摇大摆地领着这群囚犯走出监狱大门，也完全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维札斯特听到这里，忍不住语气苦涩地插嘴说道：

「这么说起来，以前古铎曼·巴冯格遭人杀害的时候，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呢。在军方本部的严密戒备下，犯人居然像是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而我们至今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找不到。当然，我们也仔细清查了内应者这条线，但最后证明所有嫌疑犯都是清白的。结果到头来，也只能断定这是外部人士所犯下的案子，但实在很难想像世上竟有人有这等身手。估计库拉玛之类的大型犯罪组织，多半也在暗地里提供了不少协助。如果这两起案件的犯人是同一人物，这次的彻底调查应该多少可以揪出他的狐狸尾巴吧。」

维札斯特说着说着，情绪不禁激昂起来。这时，另一名外表看似有些轻浮的部下，将贴在大型纸张上的那些资料撕了下来，配合着犯罪者名单在桌上一字排开，像是要重新厘清脉络似的。

「现阶段能够确认的越狱犯共有十五人，其中有两个人物是需要格外注意的对象。一个是刚才已经提过的蜜儿·欧斯泰卡，另外一个……则是这个被称作『但丁』的家伙。令人惊讶的是，无论我们怎么调查，都查不出这家伙的本名是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维札斯特忍不住蹙起眉头。

「天晓得呢。有可能是孤儿或是弃婴，抑或是户籍被抹消掉了。如果往夸张一点的方向去想，也有可能是完全丧失记忆的病人，甚至是为了避免政治风暴而隐去本名的某国元首私生子……据说无论受到多么严厉的审讯，这家伙也完全没有吐出关键的情报，再加上他的身体和心灵都异常强健，因此精神诱导或自白剂之类的手段也不管用。搞不好是什么神明或恶魔的使者，又或者是人造人之类的玩意儿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这名部下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维札斯特见状，不悦地出声训斥了一句。

「喂，胡闹就到此为止吧。罢了，你继续说下去。」

「是我失礼了。在目前潜伏于国内的越狱犯中，我们只有捕捉到蜜儿一个人的身影。尤其是但丁这个人，简直就是笼罩在谜团之中。毕竟他当初被捕的来龙去脉，只能用匪夷所思四个字来形容。据说他在伊拜里斯煽风点火，导致该国的大量军人遭到屠杀，最后本人却主动出面『自首』。」

「自首！？……是吗？最高级别的凶恶犯罪者居然选择自首？」

费莉涅菈的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度，不过她马上就恢复冷静，脸颊微红地向部下男子点了点头，算是道歉和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没事，你会如此惊讶也是很正常的反应。毕竟这家伙的犯案目的和自首动机都完全不明。不过，在他自首被捕的前一刻，伊拜里斯确实有大量的优秀魔法师，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而丧失了性命。但由于这是国家级别的机密情报，因此我们最多也就只能打探到这里。附带一提，但丁是被关押在第五层的囚犯。这次的越狱事件，很有可能就是他煽动犯人的结果。」

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费莉涅菈都专心致志地浏览着桌上的资料，将它们全部牢牢地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因为除了其中最为关键的必要部分以外，剩下的资料都必须不留痕迹地彻底销毁。

但说句实在话，费莉涅菈此前甚至连特洛伊监狱的存在都没听说过。那么，其他的谍报队员，究竟是从哪里搜集到如此深入的情报的呢？父亲和总督贝利克的立场相近，如果他特地拜托总督提供协助，的确是有可能取得这种国家级别的机密情报……

虽然费莉涅菈有着冰雪聪明的头脑，但她终究也只是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她甚至陷入了一种近乎疑神疑鬼的心理状态。毕竟如果连这样的秘密监狱都是真有其事，那么坊间盛传的各种阴谋论也未必是无的放矢。比方说，发生在半世纪前的那场大灾厄──【柯罗诺斯】的骤然来袭──以及其引发的巨大灾情，其中到底有多少成分是真实的……？不，假如这场浩劫所造成的无数死亡和秩序崩坏，全是经过后人加油添醋的夸大结果，那这反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记住这份越狱犯名单。

正当费莉涅菈全速运转着她的优秀脑袋的时候，她的父亲突然蹦出了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来，让她不由得表情僵硬地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了。

「首先得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亚尔斯才行。费莉，这个任务能交给你吗？」

「……父亲大人，您这难道是在故意妨碍独生女的恋爱之路吗？」

费莉涅菈只把脸庞转向父亲，用生硬的语调说出奇怪的敬语。因为亚尔斯肯定不会想和军务扯上任何关系。

「呃，怎么说呢，我们还是要公私分明才行嘛。」只见维札斯特的颜面肌肉明显抽搐起来，像是要找借口似的含糊其辞了这么一句。然而，在女儿的视线逼射之下，他立刻敛起了这种支吾其词的态度。

「我明白了。」

费莉涅菈只是简洁地应了一声。

她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好让心情平复下来，一边理性地告诉自己这的确是最好的做法。不过，她的内心深处确实也在暗自窃喜，毕竟这可是一个和亚尔斯见面的绝佳借口。

说到底，维札斯特所率领的这支谍报部队，原本就不仅仅是为了搜集情报而存在，而是要在正确的时机把情报交到适合的人手上。情报必须被活用才有意义，唯有转化为行动才能体现其存在价值。

而在亚鲁法这个国家里，拥有最大行动力和执行力的人，除了亚尔斯以外不做他人想。虽说最后还是必须通过军事最终决策者贝利克的批准，但将有助于做出判断的情报交给亚尔斯这个国内最强战力，无论如何都说不上是违背谍报部队的原始存在意义。更何况这支谍报部队的创立目的，原本就是为了替亚尔斯提供各种情报支援。

换句话说，父亲的这一安排可以解释为替贝利克的下一步铺路，费莉涅菈扮演的是先行赶到亚尔斯身边协助他的角色。

就在这个时候，费莉涅菈察觉到维札斯特的注意力朝向了玄关外面。

「终于到了啊。」

维札斯特的话音方落，外头就传来了有人进来的动静。

那是一名身穿连身工作服的福态男子。只见他满头大汗地单膝跪地，整个人气喘吁吁地待在原地静候。他身上的那件连身工作服吸收了大量汗水，整件衣服到处都是一滩又一滩的淡黑色水渍。

「维札斯特队长……哈、哈啊、咕……库、库列比迪多的无双魔法师，法、法诺·托鲁帕！不、不久前已从国内出发，朝着亚鲁法直奔而来！」

「冷静一点，你说得颠三倒四的。为什么别国的无双魔法师会往亚鲁法来？」

无双魔法师是各国所拥有的最高级别战力，他们每个人都是足以匹敌一国军队的存在。因此无双魔法师擅自越境闯入他国的行为，在国际政治上几乎是等同于侵犯领土的重大事件。

费莉涅菈立刻拿起一旁的杯子，倒了杯水递给这名胖乎乎的男子。

男子忙不迭地将这杯水一饮而尽，这才接着开口说道：

「这是来自潜伏在库列比迪多的情报员的确切情报。据说对方看起来打算强行穿越国境线。而且法诺·托鲁帕不是孤身行动，而是率领着麾下部队朝着亚鲁法高速行军！」

他心急如焚地说出这一大段话来，以致于话语还是显得有些条理不清。

「啧！」

维札斯特大声地咂了一下嘴，旋即将注意力切换过来，一把抄起桌上的亚鲁法地图在手上展了开来。

除了越狱犯，现在又加上无双魔法师的暴走失控。

「库列比迪多当局事前没有任何通知吗！？」

维札斯特气急败坏地大声问道，但现场当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他满脸不悦地蹙起眉头，接着手眼并用地拿笔在地图上画线，同时朝部下发出了一声简短的号令。

「都给我动起来！」

全体队员立即领会队长的意思，开始把和越狱犯相关的各种资料一口气全部扔进燃烧的暖炉之中。在结束情报的销毁作业之后，他们带着做好觉悟的表情，在一旁等待队长的下一个指令。

即便是经常参与谍报工作的费莉涅菈，恐怕也无法如此完美地领会到父亲的意图。

「明明不管怎么看都是异常事态，紧急联络热线却还是持续关闭中吗？如此看来，国内还没有任何人掌握这个事态呐。幸运的是，我们这里距离国境线很近。」

维札斯特开始专心研究起地图来，浑身是汗的福态男子则是站到了他的身旁。其他部下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交换起自己所知的情报。

结合潜伏于库列比迪多的情报员和福态男子所带来的情报，可以得出法诺一行人应该尚未穿越亚鲁法国境线的结论。既然如此，他们目前的所在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费莉涅菈有些怯生生地提出了一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请问一下，关于法诺·托鲁帕部队的目标和目的，现阶段有什么样的推测和猜想？」

「哎，是的……我们有收到库列比迪多国内发生恐怖攻击的情报，但因为联络在中途就断绝了，所以目前还无法判定是真是假。」

「那么，你们何不去调查一下国境盘查所的入国手续……不，当我没说。」

维札斯特再次苦着一张脸中断了自己的提问。

这可是无双魔法师在未发出正式通知下的单独部队行动。由于亚鲁法自己的那位问题儿童──更正，首席无双魔法师的行事风格向来是我行我素，因此基本上可以断定法诺也是同一类人，不会乖乖地按照一般的正规程序办事。

「先是有囚犯逃出监狱，现在又发生了恐怖攻击。如此看来，库列比迪多的无双魔法师的异常动向，肯定和前面的这些事情脱不了关系。总而言之，我们手边现有的情报太少了。」

这几起国家级的重大事件接连发生，显然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困果关系。然而，法诺·托鲁帕的失控行动，很可能又会引发新一波的问题，完全就是给维札斯特等人增添更多的麻烦工作。

（一个个都只会给我添乱子！啧，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只能由我们出马应对了吧。）

维札斯特一边吩咐部下继续汇整情报，一边拼命地在脑海里思索着应对方案。

即便法诺等人无视盘查所的存在，国境线附近也设有由魔力网所构成的监视塔，同时还派驻了一定数量的警备部队。可是，虽说法诺是隶属于他国，但她毕竟是地位尊荣的无双魔法师，单凭警备部队的职务权限，根本处理不了这样的特殊状况。

由于这是一起政治色彩极强的事件，因此警备部队很可能会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维札斯特几乎已经可以看到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别看他一副虎背熊腰的莽夫模样，维札斯特在政治方面的手腕其实相当不俗，丝毫不逊色于他在战斗方面的实力。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部下将写着新情报的便条递了过来。维札斯特一把抢过那张便条，看着上面的内容喃喃地叨念起来。

「唔，移动速度相当之快，照这样下去搞不好会跟丢他们呢。这下可不妙了，如果他们势头不减地穿越国境线，很可能会演变为重大的国际问题啊！」

现在若是再添上这么一件麻烦事，维札斯特等人肯定会无暇追查越狱犯的下落。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发展成足以动摇希瑟妮娅政权的严重问题。

尽管情况如此危急，目前能够马上采取行动的，也就只有维札斯特及其部下而已。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一行人刚好就身在这座偏僻的小村落里，同时也已透过先前的情报掌握法诺部队的行进路线。若是走最短距离的话，或许有机会追上并接触高速移动中的「问题核心」。

「把派出去的人全给我召集回来！别忘了把座标一并发送给他们！」

「是！」听到队长的这声命令，服装杂乱不一的部下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第十四卷 第80章「冷战交涉」

库列比迪多和亚鲁法的国境线附近。

这里有一支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队伍，正朝着亚鲁法的方向飞速奔驰而去。

他们每个人都披着一件包裹全身的大衣，看起来俨然就是什么形迹可疑的人物。

不过，这支队伍正是不久之前，令维札斯特等人震惊不已的边境地带入侵者──由库列比迪多引以为傲的世界「最硬」魔法师，法诺·托鲁帕所率领的战斗部队。除了带队的法诺以外，专司战斗的成员为两名男性魔法师和一名女性魔法师，再加上一名女性治愈魔法师，以及探位排名第一的探查魔法师──爱珂瑟蕾丝·黎琉榭姆。

作为队长的法诺，此刻正任由强风吹拂着大衣的兜帽，眼神凌厉地眺望着位于遥远彼端的行军目的地。

然而，仿佛是在彰显不久前爆发的那场战斗，贴在法诺额头上的那块纱布渗出了些许触目惊心的鲜血；包含副官爱珂瑟蕾丝在内的五名队员，神色里也隐约流露出忐忑不安的味道。

为了避免过度刺激亚鲁法当局，这次的行军是只由少数精锐组成的小型队伍。

对于这样的安排，法诺当然没有任何意见。此刻的她满心只想着尽快宰了那两名竟敢在自己面前对市民展开无差别攻击的暴徒。

虽然上一次的交手很不幸地铩羽而归，但这一次可不会是同样的结果。为了这场雪耻之战，法诺特地调来了现阶段的最强装备。

只见她一边风驰电掣地飞速奔驰，一边露出一抹阴森的微笑说道：

「爱珂瑟蕾丝，你应该没跟丢那个大块头和使枪的吧？」

「那还用说，请您无需担心。」

爱珂瑟蕾丝若无其事地回答着法诺抛来的问题，完全看不出她身上还背着先前的那两管巨大炮筒，只能说不愧是探位排名第一的探查魔法师。

话说回来，尽管一行人是在执行军事任务，法诺身上穿的却是私人的便服，而且还是那种光鲜亮丽的外出服。即便是在这种一雪前耻的复仇战里，她对可爱风格的喜爱也依然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这副哥德萝莉风的华丽装扮，在荒凉偏僻的边境地带自然是无比醒目。唯一没被法诺的万丈光芒给盖过的，就只有爱珂瑟蕾丝以专用腰带背在身上的巨大炮筒──库列比迪多自豪的最强AWR【三器矛盾】的外壳而已。

虽然【三器矛盾】无庸置疑是法诺的专用AWR，却是需要取得总督或元首同意才能动用的禁断兵器。

这一安排主要是考虑到了法诺的冲动性格。她在战斗中很容易感情用事，时常一不小心就做得太过火。

说得直白一点，法诺是情绪激动起来就不懂得踩煞车的个性，将如此强大的AWR交到她手上实在太过危险。因此在这样的前提之下，目前是由行事谨慎的副官爱珂瑟蕾丝来掌握动用权。【三器矛盾】是由三个零部件所组成的复合式AWR，爱珂瑟蕾丝的权限最多能够调出其中的两个零部件。这三个零部件都能作为单体AWR独立运作，而且全都拥有极为强大的性能。其中最后一个更是堪称终极兵器的存在，实际上只被允许在外界环境下才能使用。除了爱珂瑟蕾丝以外，还必须得到元首和总督的同意才能请出这个杀手锏。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光是动用一个就已经绰绰有余了吧。）

爱珂瑟蕾丝瞥了其中一个炮筒一眼，用单手轻轻摩挲着它那粗糙的金属表面。

先前的那场战斗──尽管这场街头大战完全出乎意料，但幸好最后的受灾程度没有庞大到无法承受。而且法诺一行人也亲眼见证了敌人的实力。

（只要法诺大人祭出这具AWR，这种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爱珂瑟蕾丝便猛然意识到自己很罕见地失了冷静，心里不由得有几分意外。

跑在队伍前头的法诺，很明显正处于怒火中烧的状态。老实说，就连爱珂瑟蕾丝也是第一次看到法诺这么生气的模样。当然，亚鲁法当局事后肯定会追究侵犯国境一事，因此她也已经未雨绸缪地想好了一套说词，刻意只由少数精锐进行追击也是考量到了这一点。尽管如此，她的内心还是残留着些许的不安。因为……

（除了对付那两名贼人以外，还必须在亚鲁法当局的眼皮下回收被偷走的AWR……）

就在不久之前，前来会合的部下给爱珂瑟蕾丝带来了这个口信。法诺先斩后奏的追击行动意外地得到了事后承认，但库列比迪多的高层领导也开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这项任务就是：设法回收贼人从国内最新军事设施【第90区】盗走的AWR。

虽然爱珂瑟蕾丝也有向法诺表示这样的担忧，但她怀疑法诺压根儿就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万一这件事情演变成严重的政治问题，倒楣的只会是爱珂瑟蕾丝这个身兼监督之责的副官，因为法诺的刁蛮任性是连高层领导都不敢随便招惹的。

尽管心头有些闷闷不乐，但聪慧如爱珂瑟蕾丝也理解不能就这么任由贼人逍遥法外，毕竟那两具新型AWR都是国家耗费巨资开发的秘密武器。

（可是，明明是你们轻而易举地被人偷走东西，现在却要我们在不被亚鲁法发现的情况下取回来？上头大人物的脸皮还真是有够厚的呢。哪怕是会惹得法诺大人不高兴，也要我们设法把东西弄回来是吧。）

这项情报已经分享给了包括法诺在内的全体队员，本次作战行动的首要目标就是夺回失窃的AWR。

话虽如此，法诺现在可是愤怒到想把对方大卸八块，因此这次的任务不管再怎么暗中行事，都还是很有可能会对亚鲁法的财产和人员造成损伤。更别说夺走AWR逃亡的那两名贼人，是会肆无忌惮地在大白天的热闹街头上开战的狂徒。

姑且不论军事行动的成功机率，这项任务在政治面上有着相当高的难度。和如此棘手的任务相比，去外界对付魔物大军反而还要轻松一些。

就在爱珂瑟蕾丝忍不住叹了口气的时候，她的敏锐感官感知到了异常的魔力波。她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只见前进方向的天空正在熊熊燃烧。

毫无疑问，这股蛮横霸道的魔力波，就是法诺一行人的追缉对象──戈登和苏札尔所发动的某种力量。

「哼，那两个混蛋这次又打算做什么？前面马上就是亚鲁法的国境线了。」

「怎么会这样。」和脸上浮现无畏笑容的法诺正好相反，爱珂瑟蕾丝突然冷汗直流地变了脸色。

「怎么了吗？」

「对不起，法诺大人。追踪探查……失效了！我们跟丢了目标！」

「什么～！？怎么回事啊！？」

法诺顿时错愕不已地大叫起来，但爱珂瑟蕾丝其实也一样惊疑不定。她是探位排行第一的探查魔法师，对于自己的探查能力有绝对的自信。有别于一般的探查方法，她追踪的是反映出魔法师个人特质的魔力资讯体。具体来说，就是利用其于魔力波上的特征来掌握对方的位置。不同于将魔力化为声纳投射出去的探查方法，她的这种做法几乎不存在被对方发现的风险。

除此之外，爱珂瑟蕾丝还能精确地认知到一定范围内空气中的魔力。也就是说，她可以轻易辨别出夹杂在空气中的魔法师异质魔力波。

每当爱珂瑟蕾丝探查魔力的时候，这种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会彻底转换她所看到的世界。只要是她曾经见过一次的魔力资讯体，便会像是安装上了追踪信号器一样，能够清晰无比地辨认出对方的存在。即便在广大浩瀚的魔力资讯地图之中，也能毫不费力地锁定目标对象的位置。然而，此刻却出现了这种情形……

只见爱珂瑟蕾丝脖颈处的黑斑陡然蠕动起来，迅速地将她的左脸颊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漆黑。

「不行，追踪信号器完全剥离下来了。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爱珂瑟蕾丝陷入沉思的模样，法诺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一口气提高了周身缠裹的魔力浓度。

「没关系，不用管这个了。反正那两个该死的混蛋在前面就对了！！」

听到法诺这么说，其他队员都同时点了点头，各自加快了自己脚下的速度，进入随时准备迎战的状态。

但是，当一行人来到古怪魔力波所发出的地点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触目惊心的凄惨景象。

原本盖在高地上的亚鲁法监视塔，其上半部分已经被彻底炸飞不见，熊熊燃烧的烈焰吞噬了监视塔的每个角落。精密的魔法仪器全都熔化得看不出原形；再加上或许是因为漏电的关系，到处都能看到劈哩啪啦的火花放电现象。

而在马上就要崩塌的监视塔周围，光是扫视一眼就能看到将近十名监视人员倒在地上，而且全都已经化为无法说话的尸体。

从他们陈尸在地的模样来看，这些人全是在毫无抵抗之力的情况下遇害的。其中甚至包括一看就知道不是魔法师的技师人员。

（我们迟了一步……！）

法诺和爱珂瑟蕾丝的心头都升起一股懊恼感，不由得后悔莫及地抿紧了自己的嘴唇。就在这个时候……

「这边还有一个人有呼吸！」只听一名队员大声地如此叫道。

几分钟后。

看着脸色苍白且失去意识的那名男子，法诺忍不住咬牙切齿了起来。

男子所穿的茶褐色国境警备队制服，已经满是火焰的焦痕和鲜血的污渍。这位腹部中枪的幸存者，似乎是在遇袭当下便躲到桌子底下，因此才勉勉强强地保住了一条性命。

「我们的医药用品也没有多余的吧？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为了不增加更多的牺牲者，我们必须尽快宰了那两个混蛋才行！上路吧，爱珂瑟蕾丝！」

法诺语气僵硬地这么说道，爱珂瑟蕾丝却只是摇了摇头，从背后将手放在她娇小的肩膀上。

「不，这个人还有获救的希望。虽说这副惨状完全是贼人的杰作，但如果我们就这么丢下伤者不管，也会给亚鲁法当局留下负面印象。还请您暂缓追踪贼人的脚步。」

「不行！那两个混蛋可是屠杀了库列比迪多的无辜市民！我号称『最硬』的魔法师，到头来没能守护住大家的性命！我一定要跟他们算清这笔帐！」

「我可以理解您的愤怒，但是请您先冷静下来。我绝对会再次逮到他们的。」

爱珂瑟蕾丝从背后轻轻地搂住法诺，仿佛是要温柔地包裹住她那因愤怒而颤抖的肩膀。虽然法诺再次不甘心地咬紧了牙关，但爱珂瑟蕾丝感觉得出来她已经放松了身体。

「你说的没错。好，所有人立刻确认还有没有其他的幸存者。负伤者就交给治愈魔法师照顾！至少先给他最基本的应急处理！」

虽然法诺的脸上还是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但她很快就把情绪切换过来下达明确的指示，全体队员看了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最后，法诺的部队总共救出了三名幸存者，并且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扑灭从监视塔蔓延开来的火势。

结束灭火作业之后，法诺带着明显不快的表情向爱珂瑟蕾丝询问道：

「爱珂瑟蕾丝，这是你第一次在探查过程中跟丢目标吧？」

「倒也没那么夸张。不过，贼人似乎也不是刻意想要摆脱我的追踪。我猜这多半是那个使枪的瘦子干的好事。以监视塔为中心的半径三十公尺范围内，出现了一道由奇异的魔力所形成的力场。而这道力场的出现，偶然地解除了我埋藏在贼人魔力资讯体内的虚拟信号器。」

根据爱珂瑟蕾丝的推测，这应该是苏札尔抢走的最新AWR──枪型AWR【卡里古拉】的特殊功能之一。

「这个感觉……应该是某种带有干扰效果的弹幕，也就是击发了爆裂分散型的魔弹吧。」

爱珂瑟蕾丝等人无从知晓的是，先前在巴纳利斯让亚尔斯等人吃尽苦头的「遮断魔力的雪花」，和这道力场的效果可谓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道力场能够完全阻断范围内的魔力结合，其原理是透过间隔一定时间发出的魔力波，持续不断地扰乱原本正常的魔力结合程序。因此在力场的范围内不时可以看到爆裂的魔力光。

「的确是呢。话说回来，这种能够发射各式魔弹的功能，应该是参考我的【三器矛盾】开发出来的吧？」

由于这是从「枪」的造型衍生而出的功能，因此显然不会是参考自【三器矛盾】中专司防御的【埃癸斯】。既然如此，它的参考原型多半就是【三器矛盾】中的另外两者。

「明明连我自己都还没能用上几次……真是烂透了！」

法诺烦躁地咬着指甲，恨恨地咒骂了一句。

「除了监视塔以外，通讯用的魔力缆线也全部遭到切断。再加上这道古怪力场的关系，这一带的通讯系统已经处于完全瘫痪的状态。这恐怕才是贼人袭击这里的真正目的。」

然而，就连贼人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是，其结果却导致爱珂瑟蕾丝的探知魔法也跟着失效。

「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是争取时间，又或者不希望被人掌握越境之后的行踪？」

对于法诺的这番推测，爱珂瑟蕾丝同意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完成治疗工作的女性治愈魔法师走上前来，凑到爱珂瑟蕾丝的耳边低声说道：

「副官，我刚才试着匿名向亚鲁法的治安部队发出救援请求，但是怎么也联络不上对方。尤其是通讯系统完全陷入了沉默。」

爱珂瑟蕾丝不禁蹙起眉头，看向一脸不知所措的队员。如此看来，这道力场与其说是为了阻碍魔力探查，不如说是为了截断通讯网路而存在。

爱珂瑟蕾丝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负伤者，不由得头疼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这下子可伤脑筋了呢，法诺大人。我们总不能任由这几个伤者留在原地自生自灭。」

「我不管啦，你就不能想点办法出来吗！？」

法诺的稚气脸庞浮现明显的焦躁之色，气急败坏地连连跺脚表达着心中的不满。爱珂瑟蕾丝对此也只能苦笑着打哈哈。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抛弃人命优先的方针。于是，在将所有悻存者搬到亚鲁法一侧的林荫下之后，爱珂瑟蕾丝无奈地吩咐一名部下发射紧急信号弹。由于信号弹落地的弹壳残骸，会把法诺部队的来历直接暴露给亚鲁法当局，因此爱珂瑟蕾丝实在不想动用这个选项，只是为了解燃眉之急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但就在那名部下颔首领命的瞬间，法诺挥手制止了发射信号弹的动作。

「爱珂瑟蕾丝──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法诺声音里透出的一丝紧张气息，让爱珂瑟蕾丝不由自主地身体僵硬起来。她一直都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警戒，但这道奇异力场的魔力遮断作用，果然还是影响到了她的探查能力。

就在爱珂瑟蕾丝讶异到说不出话的期间，那群人突如其来地从林荫之中悄然现身。

来者是一群男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和蔼可亲的表情，身上穿着极为简单朴素的服装。接二连三地现出身形的他们，看起来就像是附近村落的居民，就这么一脸人畜无害地朝法诺等人走了过来。

「……！！法诺大人。」

爱珂瑟蕾丝倏地站到法诺身旁，迅速地向这位队长使了个眼神。立刻领会副官意思的法诺，眼神凌厉地看向了那群男子。爱珂瑟蕾丝敏锐地察觉到，如果这群男子只是附近的普通村民，那实在无法解释他们身上的神秘气场。

而就在法诺表现出高度警戒态度的下一秒钟──

走在人群最前头的那名男子，忽然一下子挺直了看似因务农而佝偻的驼背。只见他的脊梁挺得笔直，仿佛是在背上装了块板子似的。与此同时，其他男人也仿效着他的动作，一齐端正了自己的姿势，就连走路的样子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每个人的举手投足都无懈可击，毫无疑问是受过专业战斗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身手。

正当法诺下意识地摆出架势的时候──

「想不到这么快就被你们识破了，看来我的部下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不过，我似乎有必要好好地向你们请教几个问题呢，各位来自库列比迪多的贵客。」

只听周围响起了这么一阵说话声，紧接着一名彪形大汉从树丛之中走了出来，身形高大到难以想像他刚才是怎么藏起自己的。这名大汉有着巨木般的体格和豪迈粗犷的嗓门。而从他全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那股强烈威压感，也表明他已经做好了谈判失败将不惜一战的觉悟。

法诺部队的本次任务是以隐密行动为前提，同时要尽可能避免和亚鲁法当局发生冲突，但光是看到眼前这名彪形大汉的威严架势，所有人都明白想要息事宁人是不可能的了。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在国境线上撞见这名男子，看来我们这一行人的运气还真是背到了极点──爱珂瑟蕾丝不由得眯起眼睛暗暗叫苦。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索卡连托爵士。」

爱珂瑟蕾丝换上社交笑容，主动向维札斯特打了一声招呼。她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一边在脸上挤出更加灿烂的微笑说道：

「看来您已经知道我们的来历了。正如您所说的，我是库列比迪多的探查魔法师，爱珂瑟蕾丝·黎琉榭姆。其他同行者也都是我的队友。」

爱珂瑟蕾丝是负责处理队上事务和搜集情报的副官，再加上探查魔法师经常会接触到类似于侦察的工作，因此她对其他各国的政经情势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从这名男子的相貌和自带的老练气场来看，他毫无疑问就是亚鲁法精锐谍报部队的头子──维札斯特·索卡连托。既然如此，辨别情报的真伪虚实对他来说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因此爱珂瑟蕾丝判断撒谎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索性抛开隐密行动的前提，打开天窗说亮话。

换句话说，就是透过展现开诚布公的态度，以此来打探对方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这是只有爱珂瑟蕾丝才能办到的灵活应对，虽然大胆激进却又不会误判大局。

然而，面对拿出善意的爱珂瑟蕾丝，维札斯特却是表情丝毫不变地冷冷说道：

「您这么客气，实在不敢当。原来如此，这副绝对不可能看错的美貌，确实是首席探查魔法师爱珂瑟蕾丝大人呢。我和您一样，对于库列比迪多的事情也稍有了解，只不过……」

忽然之间，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维札斯特话里毫不掩饰的讽刺和烦躁。

「穿着军靴大剌剌地闯进别人地盘的家伙，居然还敢嬉皮笑脸地要求和主人家握手？……库列比迪多的打招呼方式，还真是非常地缺乏品味呐。」

面对维札斯特的慑人视线，爱珂瑟蕾丝不由得向后退去。维札斯特·索卡连托是一位豪气干云却又心思缜密的贵族当家，他的大名即便在邻国库列比迪多也是如雷贯耳。毕竟他可是亚鲁法的【三巨头】之一，可谓是这个新兴魔法大国最坚实的中流砥柱。

维札斯特的情报网之广堪称怪物级别，以至于坊间甚至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如果你想在他面前保守一丁点的秘密，那就连十年好友都必须当成间谍看待。

与此同时，爱珂瑟蕾丝也从维札斯特部下的巧妙伪装中确定了一件事情。以魔法师的「副业」来说，他们的伪装未免也太过炉火纯青了一些。面对这样的对手，连一丝一毫的大意都不能有。

然而，能在一瞬间就解读出这么多的也就只有爱珂瑟蕾丝。其他队员就算听到索卡连托这个姓氏，也顶多只会想起这是亚鲁法的大贵族而已。

爱珂瑟蕾丝无可奈何地站到法诺身前。因为维札斯特刚才的那句讽刺，已经让法诺脸上浮现不悦的表情，所以她必须防止法诺突然暴起动手。

首先得弄清楚维札斯特的真正态度才行。他究竟是愿意透过谈话来和平解决的柔软立场，还是若有必要不惜爆发军事冲突的强硬姿态？

不，透过方才的交谈，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后者了，但爱珂瑟蕾丝还是希望双方能重回谈判桌。

「是我们失礼了，索卡连托爵士。不过，这场残忍的袭击事件，当然不是我们干的好事。而在这起无妄之灾中受伤的贵国人员，我们也已经替他们做好了基本的应急处理。只是其中有几个人的伤势不容延误，最好尽快让他们接受医师的治疗。」

爱珂瑟蕾丝之所以再三强调「我们」两个字，除了是为了表明自己一行人和这场惨剧无关，同时也是想要透过救治负伤者来卖亚鲁法一个人情。

只听她像是重申似的继续说道：

「当然，我们绝对没有和贵国为敌的意思。索卡连托爵士您不仅是亚鲁法的大贵族，同时又是三巨头之一，以及谍报部门的首脑，我们很荣幸能和您这样的大人物打交道。」

为了避免在后头看着的法诺和其他队友轻举妄动，爱珂瑟蕾丝不着痕迹地带出了维札斯特的地位和简历，同时也希望这样的放低姿态可以创造出互相妥协的余地。她努力地引导着谈话的走向，试图把双方强行拉回到谈判桌上。

然而──

「我说啊，这个大叔未免也太烦人了吧？别在那里啰哩叭嗦地讲一大堆了，赶紧过来把你们家的士兵搬回去啦。虽说是其他国家的士兵，但我可一点都不想看到辛苦救回来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听到法诺这么说，爱珂瑟蕾丝不由得在内心抱头哀号。要不是因为她向来冷静沉着，肯定会忍不住吐槽法诺的神经实在太大条了。

而法诺这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发言，更是让维札斯特气得额角都青筋暴跳起来。

「噢？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一位是库列比迪多的无双魔法师──法诺·托鲁帕大人吧？你们蛮国的无双魔法师，不懂得什么是大人的说话方式吗？天真无邪也该有个限度，不然可是会自取灭亡的啊。」

「明明只是个大叔，说的笑话倒是挺有趣的呢。虽然实在是老掉牙到了极点。」

004

「等一下！法诺大人，请您不要冲动！」

爱珂瑟蕾丝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将身子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如果站在自己背后的法诺在这个时候「击发」，导致维札斯特这个亚鲁法军的重要人士身上挂彩，原本已经足够混乱的局面将会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这是严重的外交问题──不，视亚鲁法的态度，甚至有可能演变为两国之间的战争导火线。

毕竟作为库列比迪多最高战力的法诺直接牵连其中，而且也不能任由袭击这一带的那两名贼人逍遥法外。

更何况戈登和苏札尔在穿越国境线之后，如果也在亚鲁法境内上演大屠杀的戏码，亚鲁法和库列比迪多之间很有可能因此爆发战争。因为这两名贼人手里所拿着的武器，都是库列比迪多开发制造的最新AWR。

（唔～情况真的是糟透了。明明这时候哪怕是强行突破，我们也必须赶着去回收会引发问题的AWR。）

虽然爱珂瑟蕾丝很想要发几句牢骚，但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就连她也没把握阻止盛怒的法诺做出鲁莽之举。

然而，法诺的主张也有一定道理。自己一行人仁至义尽地救治了负伤者，如果对方不愿意珍惜这个抢救的机会，那责任的归属在哪一方可谓不言自明。

眼看背后的法诺已经举起专用AWR的伞尖──相当于长枪的枪尖──爱珂瑟蕾丝不禁涌起一股「万事休矣」的绝望感。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清亮的女性嗓音突然在周围响起。

「司令……」

不知不觉中，维札斯特的身旁已经多了一名并肩而立的女性。这名带着一股妖艳之美的年轻女子，以劝谏的语气向维札斯特如此说道，爱珂瑟蕾丝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到了她的身上。

霎时之间，维札斯特身上的威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唔……」

在一旁观察片刻之后，爱珂瑟蕾丝察觉到维札斯特的怒火似乎平息了几分，这才稍微放松了紧绷不已的神经。看来至少是避免发展成最糟糕的事态。

她重新打量起这名女子，发现对方其实还非常年轻。尽管有着饱满的胸脯和妖艳的气质，对方的年纪却意外地还可以称之为少女。不同于法诺是因为娃娃脸才给人稚气的印象，这名少女的光滑肌肤是不言自明的年轻证据。少女先是嫣然一笑点头致意，接着缓缓地向爱珂瑟蕾丝开口说道：

「方才是家父失礼了。虽然我们没办法款待你们几位客人，但至少可以好好听听各位的说法。如此一来，我们这边或许也能提出一些妥协的方案。」

「喂！费莉！唔咕。」

意识到女儿打算和对方坐上谈判桌的维札斯特，忙不迭地出声想要制止费莉涅菈继续说下去，却被一记凌厉的肘击给顶了回去。

（她刚才……是说「家父」？也就是说，这名少女是维札斯特的──）

「女儿？」爱珂瑟蕾丝下意识地脱口说出这两个字，随即有些惊慌失措地抿起了自己的嘴巴。

可是，无论这名少女的身分是什么，爱珂瑟蕾丝都有种得救了的感觉。尽管对方的年纪应该比自己来得要小，但她还是满怀感激地看向解了这场燃眉之急的费莉涅菈。

「法诺大人，在进入亚鲁法境内之后，我们确实不过是来自邻国的魔法师。而且虽说还只是在国境线附近，但亚鲁法当局会怀疑我们的动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倒不如在这里向他们仔细说明理由，请他们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方便。」

现在的位置刚好是两国边境的中间地带。严格说起来，库列比迪多一方也可以声称自己尚未越境，但在这个时间点，亚鲁法的确已经处于国家受到军事威胁的状态。正如维札斯特爵士方才的态度所显示的，法诺部队会被兴师问罪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因此他们实质上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啦好啦，幸好对面也有听得懂人话的家伙呢。」

法诺语带讽刺地回了一句，不过爱珂瑟蕾丝对此则是另有想法。

维札斯特刚才之所以怒气冲冲、摆出一副绝不退让的强硬姿态……那会不会只是一种装模作样的谈判策略？也就是刻意不按照库列比迪多一方的剧本来走，好让他们有种自己是非法入侵者的理亏之感。

倘若事实真是如此，那维札斯特的胆识实在是教人佩服，居然敢在法诺这个脾气暴躁的无双魔法师面前虚张声势。

现在回过头来一想，自己一行人救助伤者所花的时间并不算太长，然而维札斯特等人却一下子就赶到了现场。

考量到维札斯特出类拔萃的情报搜集能力，他的手里多半已经掌握了一定程度的情报。那么，维札斯特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无论是被盗走的新型AWR，还是库列比迪多市区爆发的恐怖攻击，又或是发动恐攻的两名贼人戈登和苏札尔……他对法诺和自己一行人前来亚鲁法的理由到底有多少了解？

这么说起来，打从维札斯特刻意从树丛之中现身的那一刻起，双方或许就已经在争夺当前混沌局势的主导权了。

（呼，假如这些事情他全都知道……那我们几乎是无牌可出了呢。）

这是爱珂瑟蕾丝最直接的感想。相对于维札斯特的满手好牌，自己这一方能拿来喊价的就只有那几张牌。更别说其中一张──新型AWR的遭窃和夺回任务的事情──还是抽到就会自爆的鬼牌。

（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他唯一不知道的应该就是这张鬼牌。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把这张鬼牌隐藏到底。）

就在爱珂瑟蕾丝思绪千回百转之际，亚鲁法一方的增援也终于赶到了现场的样子。他们将伤者抬上担架，准备将其移送回本土。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增援人员似乎并不是军人。不，其中当然夹杂了几名治愈魔法师，但基本上是由军方麾下的医师和护理师所组成的队伍。

维札斯特斜眼看着这一幕，用他一贯的粗犷嗓门说道：

「这边的事情看起来告一段落了。既然预备队已经到场了，我们也差不多该来谈正事了。」

爱珂瑟蕾丝点了点头，法诺也乖乖地跟在维札斯特一行人的后头。

走着走着，爱珂瑟蕾丝悄悄地用担心的目光看向了法诺。即便是事务经验丰富的爱珂瑟蕾丝，也从未在如此紧迫的状况下和他国展开政治谈判。她只能祈求法诺的倔强脾气不要在这种关键时刻发作。

「你注意到了吗？爱珂瑟蕾丝。」

仿佛是察觉到了爱珂瑟蕾丝的闷闷不乐，法诺压低声音冷静地向她说道：

「你不觉得他们的增援来得太快了吗？」

听到法诺的这句话，爱珂瑟蕾丝也表情僵硬地点头同意。治愈魔法师可是数量不多的稀有人才，因此亚鲁法一方的应对速度实在太快了，甚至快到了启人疑窦的程度。

「嗯，的确是非常快。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

爱珂瑟蕾丝和法诺一样感到如鲠在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

「那些人是军人？我本来以为他们都是那个大叔的部下，但看他们的样子是完全不清楚情况呢。」

「如果那是演技的话，那可真是实力派演员呢。要是能用探查魔法的话，我多少可以摸出他们的底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些增援人员都不像是魔法师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魔力泄漏，以及看起来就和战斗无缘的体格……明明他们应该都是军人，身上却没有任何军人的影子，法诺和爱珂瑟蕾丝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法诺先是放弃似地叹了口气，接着出人意料地做了一番冷静的分析。虽然平常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狂妄模样，但法诺终究是年纪轻轻就坐上无双魔法师之位的人，无论是头脑还是直觉都比常人来得敏锐。值得庆幸的是，此刻占据主导地位的似乎是后者的部分。

「话说回来，不管哪个国家都有这种老奸巨猾的家伙呢。如果对方只是试图强行挡住我们的去路，我大可毫不客气地从他们头上碾过去，但现在这种拐弯抹角的软钉子战术，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好了呢……那个大叔是叫『维札斯特·索卡连托』对吧？在他假装和我们讨价还价的期间赶来的那些增援人员……说穿了根本不是为了救治伤者，而是特地用来牵制我们行动的吧？我猜亚鲁法的无双魔法师也是个难搞的麻烦人物，所以他们非常清楚用什么方法最能对付无双魔法师。或许和我们家的元首大人非常相似呢。」

「啊！……确实是这样呢。」

爱珂瑟蕾丝也在瞬间就领会了过来。

维札斯特先前是用「预备队」来指称增援人员，但这个词汇原本指的是具备战斗力的军人部队。无论是医师还是护理师，一般都不会被视为所谓的战斗成员。换句话说，就如法诺所猜想的那样。这群不太像是军人的军人，其实是用来牵制法诺一行人的一种手段。

如果这群人不是魔法师，就会在完全不同的层次上给法诺形成一种威慑力。说得直白一点，他们就是人质般的存在，是一堵能够抑制法诺失控的魔法师伦理之壁。

即便无双魔法师拥有压倒性的魔力，也终究是身处「排名」这种社会制度之中的存在。今天只要是名列排行榜上的魔法师，就不会在有可能波及非战斗人员的情况下施展大型魔法，这不仅是因为会受到社会舆论的谴责，同时也是因为魔法师的自尊不容许这么做。

在这样的背景脉络下，一群无力的普通人比任何强大的武力都要来得可靠。就算这群人有九成九的机率是军人，但只要想到他们有可能不是魔法师，就很难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伤害非魔法师是魔法师的最大禁忌，对于无双魔法师来说更是如此。魔法师的存在是建立于非魔法师之上──若是抛弃这样的基本理念，即便是无双魔法师也将无法见容于整个社会。更别说法诺之所以会怒火中烧地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贼人杀死了她应该守护的国民，还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那么一道伤痕。像她这样的人物，会允许自己的战斗殃及到其他国家的平民百姓吗？

维札斯特早已看出了这一点。虽然法诺平日行事蛮不讲理，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根本就不会考虑这个选项。法诺方才说过：「虽说是其他国家的士兵，但我可一点都不想看到辛苦救回来的人死在自己眼前。」她这句话所体现出来的思维，肯定就是这位无双魔法师的自尊所在。维札斯特一眼看穿了法诺的要害。

而这正是无论法诺的无理取闹多么令人无奈，她的队员也从未因此离开她麾下的理由之一。

（所以这代表着他对法诺大人的评价意外地高吗？还真是使了个大胆果断到不行的手段呢。不过就首次交锋来说，这一手确实非常有效啊。）

想明白这一切的爱珂瑟蕾丝，再次把视线转向法诺的侧脸。

只见法诺像是在闹别扭似地长吁短叹，自己上次看到她这副模样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和维札斯特这种难以捉摸的老狐狸打交道，对于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法诺来说无疑是件心累的事情。

爱珂瑟蕾丝决定把这样的发展当作意想不到的幸运。

在那之后，法诺一行人被领着来到一栋破旧到令人无言的古老民宅。

直到不久之前，这里都还是维札斯特等人所使用的临时据点。

这栋小屋的空间要容纳这么多人显然有点勉强，即便把锈迹斑斑的厨房区域纳进来也还是不够，结果双方都有好几名部下只能站着列席。

不过，无双魔法师在外交场合里多半会被当成国宾对待，如今却被带到这么一栋荒凉破败的小木屋里，不免给人一种颇为突兀的感觉。

「好啦，法诺大人，能否请您先说明一下，这次微服出巡来到我国的目的是什么吗？」

在单手拉了张椅子过来之后，维札斯特一边语带讽刺地说着，一边把魁梧的身躯坐到了椅子上。

「在进入正题之前先容我抱怨一句，你把我带到这种脏兮兮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啊？我真的非常怀疑你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有点轻微洁癖症的法诺，一面被屋内的气味薰得捏起鼻子，一面用发自内心的语气挖苦维札斯特。

在法诺背后的爱珂瑟蕾丝虽然冷汗直流，但她已经决定把一切全都交给法诺处理。毕竟此刻的法诺处于相对冷静的状态，而且在本国也曾多次让元首和总督接受她的狮子大开口。事实上，法诺·托鲁帕这位无双魔法师，只是性格太过强势了一点，她的脑袋其实非常敏锐，要说她不擅长谈判绝对是太小看她了。

「哼，那可真是失敬了。」

虽然维札斯特有点碰了一鼻子灰的样子，但他当然还是不甘示弱地反瞪着法诺说道：

「不过，我其实也和你一样是个大忙人。你把事情交代完之后如果能就此打道回府，这对我们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做法。」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这边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真是的，看来还是得从头讲起，这件事情说起来有那么一点复杂喔。」

法诺说着说着，坐到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来，维札斯特则是目光微微一变，面带微笑地摩挲着下巴说道：

「噢？……那么，能够麻烦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我们听吗？」

在那之后，爱珂瑟蕾丝接过法诺的话头，概略地说明了一下发生在库列比迪多的那场惨剧。

维札斯特似乎已经对这个消息略有耳闻，可是他并不清楚整起事件的详细经过。换句话说，这是法诺一方所亮出来的第一张底牌。

「于是，我们身为库列比迪多的魔法师，便一路追着逃亡的贼人进入了贵国的境内。」

在法诺的连声催促之下，爱珂瑟蕾丝不得已亮出了这张底牌，但对方可是一头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她有股接下来的形势发展会不太妙的预感。

「因此，我们本次前来是为了逮捕潜入贵国的贼人，视情况而定也会考虑就地正法的选项，还请您允许我们为贵国的治安维持贡献一份心力。」

「哼，假如没有被我们察觉的话，你们原本是打算就这么侵入亚鲁法国内吧？我有冤枉你们吗？」维札斯特的其中一名部下，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关键点。

「这个……请容我解释一下，虽说我们是由库列比迪多的无双魔法师所率领的部队，但我们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其他国家的犯罪搜查权。可是，这件事情关乎到我们的颜面问题。库列比迪多可是有众多无辜市民惨遭屠杀，我们岂能把在首都犯下此等暴行的恶徒交给其他国家处置？我们一定要将犯人逮回库列比迪多，让他们在我国的法律之下受到应有的制裁。」

爱珂瑟蕾丝铿锵有力地陈述着自己一方的主张，但她的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心虚的。尽管她声称这件事情关乎到所谓的「颜面」问题，可是严格说起来这里的主词不是库列比迪多的全体军人，而是法诺一个人。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法诺，却一边用手指拨弄着额头上的那块纱布，一边龙心大悦地听着爱珂瑟蕾丝的慷慨陈词。

维札斯特听完之后，暂时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接着，他换上较为和缓的态度，冷静地向爱珂瑟蕾丝询问道：

「那么，主犯的名字是？」

「我们能透露的就这么多了。毕竟我们军人有保守机密的义务。」

我当然不会平白告诉你──爱珂瑟蕾丝的话里隐含着这样的暗示。她不敢大意地窥探着对方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个步伐。自己手上只有几张珍贵的情报底牌，要是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那就根本称不上是谈判了。

维札斯特则是综合各种角度，思索着接下来的谈话方针。

他希望至少再从爱珂瑟蕾丝口中套出一两个情报。

「我能够理解你们的苦衷，但这说到底只是贵国的问题。话说回来，那个看起来很危险的玩意儿是什么东西？难道是某种可以用来发动武力侵略的强大兵器吗？」

说到这里，维札斯特刻意移动了一下视线，将目光落在了爱珂瑟蕾丝交给部下抱着的巨大炮筒上。

被正中要害的爱珂瑟蕾丝为了掩饰心中的动摇，立刻换上温和的微笑向维札斯特说道：

「这是用来逮捕贼人的最低限度装备。绝对不是您所担心的那种危险侵略兵器。」

「噢？这可奇怪了呢。我怎么觉得这个装备品……看起来像是某种AWR的样子啊。我这个情报头子虽然有点不务正业，但好歹也勉强算是魔法师的一员呐。」

从维札斯特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在顷刻之间变得无比沉重起来。事已至此，爱珂瑟蕾丝也下定了决心。虽然对方是不会被轻易糊弄的老江湖，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是睁眼说瞎话也要装蒜到底。

「请您听我解释，它在这种状态下就只是个零部件而已……」

「完全是平行线呢。」

费莉涅菈突然柔声说了这么一句，缓和了充斥室内的紧张氛围。

只见她主动充当起侍者的角色，沏好了热茶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盛着和现场人数相符的茶碗。身为贵族千金的费莉涅菈，不仅深谙一般红茶的冲泡方法，就连这种异文化的待客之道也是了若指掌。

不过，这里毕竟只是边境地带的古老民宅，实在无法提供无微不至的招待。配茶的点心就不用说了，就连茶碗也因为岁月的痕迹而染上了暗沉的黑色。尽管如此，深邃馥郁的茶香，还是多少起了化解戾气的作用。紧接着，费莉涅菈像是要一扫现场的沉闷空气，再次抛出了一句缓解紧绷气氛的话。

「爸爸，我明白这种声色俱厉的态度是您的职责所需，但法诺大人他们怎么说都是代表库列比迪多的无双魔法师部队。既然人家都特地说明了，我们也应该要尽快报告给总督……不，赶紧报告给元首大人知道，好好地款待这几位客人才对吧？」

费莉涅菈笑脸盈盈地向维札斯特这么说道。读出了女儿眼底想法的维札斯特先是眼角一挑，随即像是了然于心地长长吁了口气。

「呼……原来如此。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呢。」

「呃，这个有点……」

爱珂瑟蕾丝反射性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在维札斯特附和费莉涅菈提案的时间点，场面的主导权就已经落到了亚鲁法一方的手里。

法诺和爱珂瑟蕾丝等人的任务，是以暗中行事为最大前提，尤其是夺回失窃AWR一事更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虽然基于现场的临机应变，不得不透露一部分讯息给维札斯特，但这些泄漏说到底还是为了任务所需。打出手中的部分底牌挺过眼前的难关，然后再继续秘密执行一行人被交派的任务──这就是爱珂瑟蕾丝的战略计划。

然而，假如法诺部队受到亚鲁法当局的盛情款待，所有设想好的剧本和计划都会乱了套。到时候他们的举手投足都将成为众人的关注焦点，绝对不可能再去执行什么隐密行动。尽管这样一来在外交上便不算非法入境，先前的行动责任大概也能就此一笔勾销，但也意味着再没机会达成原本的目的了。

费莉涅菈的提案正是看穿了这一点，这精妙绝伦的一手完全打中了要害。

只见爱珂瑟蕾丝是一脸的有苦说不出，维札斯特却装作没看到似地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

「如此老旧破败的民房，用来接待其他国家的无双魔法师部队，确实是有点太过失礼了呢。那就这么办吧，虽然各位的来访有些仓促突然，但只要之后补上正式的入国手续，我们亚鲁法保证会按照相应礼节好好招待几位贵客的。」

「…………」

爱珂瑟蕾丝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内侧。在这种尔虞我诈的讨价还价上，自己果然完全不是这头老狐狸的对手。

就在这个时候，费莉涅菈突然轻声插嘴说道：

「话说回来，法诺大人、爱珂瑟蕾丝大人，茶的味道还合你们两位的胃口吗？请容我在这里为我们的招待不周致歉。我也是第一次有幸得见其他国家的无双魔法师，本来是不该这么失礼地用这种粗茶招待各位的……」

她的插话时机和说话技巧都妙到分毫，自然而然地就把话说进了听者的心坎里。那宛如银铃般的嗓音和略带羞赧的微笑，在在都展现出了完美淑女的优雅和从容，即便是难以取悦的法诺都不禁心生好感。

这个问题若是出自无礼又粗俗的男子之口，法诺甚至有可能直接把茶碗扔到地上离席走人。

「嗯，味道还不坏啦。你来得正好，我刚好也在旁边听得有点腻了。我记得，你是叫做『费莉涅菈』没错吧？」

「是的。」

法诺带着有些天真无邪的表情，随口就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费莉涅菈嫣然一笑地点头，有些纳闷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若是拿这两名少女进行对比，从身高和全身散发的成熟气息等方面来看，还真是无法一眼看出谁才是更加年长的那一个。

「你刚才的话里，有一个地方引起了我的兴趣，你说其他国家的……无论是哪个国家，普通级别的军人别说是其他国家，就连自己国家的无双魔法师都没有什么接近的机会。我看你明明还年纪轻轻的，难道已经担任着什么重要的职位了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得太过犀利，一点都不像是天真的好奇少女所能问出来的，但费莉涅菈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这个嘛，我其实和亚鲁法的首席魔法师──亚尔斯·雷金大人交情甚笃。他是我在魔法学院里的学弟。」

维札斯特立刻一阵干咳，像是在提醒女儿别随便泄漏自国无双魔法师的相关情报，不过费莉涅菈似乎自有想法，依旧表情不变地保持着和蔼可亲的态度。她的神色里甚至透着一丝骄傲的味道，整个人看起来都非常开心的样子。但法诺听了这些话就坐不住了。

「你、你说魔法学院？无双魔法师跑去当学生？啊，这么说起来，上次元首会谈的时候，是有稍微提到这件事情呢。」

法诺曾在上次的元首会谈中见过亚尔斯一次，同时也见识到了他的一部分实力。当时汉卢卡普迪亚的无双魔法师──名为贾路基尼斯的莽汉主动寻衅，结果被亚尔斯给修理得抬不起头来。

而法诺所显现出来的巨大动摇，也意味着一切都如费莉涅菈所预谋的那样，整个场面的主导权完全倾向了亚鲁法一方。诧异地张大嘴巴的法诺，已经是一副震惊到目瞪口呆的模样。不过，她的惊讶并不全是因为亚尔斯的事情。

「这么说来……你也是学生？真的假的？」

法诺因错愕而睁大的双眼，死死地锁定在了费莉涅菈的肢体上。纤细柔美的修长双腿、隔着衣服也看得出来的水蛇腰，以及比什么都来得醒目的丰满胸部，在在都宣示着费莉涅菈作为女性的压倒性存在感。

「是的，我目前是第二魔法学院的二年级生。」

「二、二年级？你、你还只是学生啊……呵、呵呵。」

相对于费莉涅菈的爽朗回应，法诺只能下意识地将热茶一口喝干，而当她把茶碗搁回桌上的时候，她的手掌居然还在微微地颤抖。

感到震惊的不仅仅是法诺一个人，爱珂瑟蕾丝也同样一脸诧异地向费莉涅菈询问道：

「恕我失礼请教一个问题，你是以学生的身分参与军方的谍报活动？」

「不不不，没那么夸张，我只不过是帮忙打打下手而已。」

虽然其他国家也不乏有参与军务的贵族子弟，但费莉涅菈的惊人之处在于她的表现实在是太老练了。理论上是扮演辅助角色的她，有时候甚至像是在引导着维札斯特；而且维札斯特的部下们和她互动的态度，看起来也完全没把她当成一介学生的样子。从第三者的眼中看来，与其说费莉涅菈是已经习于执行任务，不如说是彻底融入谍报部队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爱珂瑟蕾丝只能愣愣地附和一声，但内心其实已经惊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尽管她早已知道亚鲁法是魔法大国，可是没想到居然会夸张到这种程度……

就在这个时候，爱珂瑟蕾丝猛然回过了神。她立刻非常刻意地干咳了几声，然后朝坐在隔壁的法诺使了个眼色，同时用手肘顶了顶这位队长的侧腹。

在这一通操作之下，法诺总算是重振了精神。她重新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开门见山地提出了她的想法。

「言、言归正传。我说啊，要不要互相缔结合作关系？就算我们把追缉两名贼人的任务交给你们，你们一旦搞砸了我们还是会跟着倒大楣。还是说你们打算无谓地破坏和邻国的外交关系？老实说，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

虽然听起来充满挑衅的意味，但维札斯特和费莉涅菈都马上察觉到了话里的含意。尽管他们并不清楚潜入亚鲁法的贼人有何目的，可是法诺一行人似乎在焦急着什么事情。难道贼人不单单只是把库列比迪多闹了个天翻地覆，而是怀抱着某种危险的动机和目的，并且已经将这条导火线给点燃了是吗？

维札斯特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但也看不出来他是否在考虑法诺的提议。而爱珂瑟蕾丝也像是帮腔似地从旁补充说明道：

「各位该不会已经忘记了吧？我们不久前才对亚鲁法的负伤者施以紧急救治。假如我们真的抱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只以库列比迪多的国家利益为行动前提的话，我们大可如你们所说的那样抛下负伤者不管，直接趁着这场混乱迅速潜入你们亚鲁法境内。」

既然爱珂瑟蕾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维札斯特也不好再采取太过强硬的手段。法诺部队拯救亚鲁法国境警备员的义举，在国际政治上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恩情。要不是法诺部队及时出手，这些负伤者甚至有可能就此全部殒命。因此从人道主义的立场来说，亚鲁法一方应当也要对法诺部队释出一定的善意。魔法犯罪者的越境活动，近年来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更何况不管是七国之中的哪个国家，都无法单凭一己之力对抗外界魔物的进犯。换句话说，每个国家都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投桃报李的互助合作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法诺和爱珂瑟蕾丝似乎也在暗示着这一点，她们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维札斯特的回应。

维札斯特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将魁梧的身躯更加紧贴在椅背上。椅子在他身体的重压之下，顿时像是大声抗议似地嘎吱作响了起来。

费莉涅菈站在维札斯特身旁，用眼角余光窥探着父亲的脸色。现在不就是应该见好就收的时候吗？如今对方已经被迫亮出多张底牌，亚鲁法一方几乎取得了所有想要的结果。更重要的是，此刻的父亲没时间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虽然她只稍微听说一些内容，但维札斯特目前正在处理的另一个烫手山芋，从棘手程度来说绝对远超法诺部队非法越境一事。

正因如此，费莉涅菈才会做出这种有些强硬甚至是僭越的举动，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创造打破当前僵局的条件。亚鲁法一方大可应允法诺部队的要求，即便他们之后真的引发了什么问题，也只要重新回到国际政治的谈判桌上处理就行了。然而，维札斯特却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慎重态度。父亲究竟在忌惮着什么事情……？

费莉涅菈在深觉自己经验不足的同时，心里也不由得感到大惑不解。这是父亲长年锻炼出来的直觉和知识所做的判断，还是另有什么自己完全没能想到的利弊权衡？无论如何，现阶段的费莉涅菈，都不可能参透父亲如此犹豫不决背后的理由。

又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维札斯特这才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好吧。虽然无法最大限度地实现你们的要求，但在搜查这件事上我们双方就携手合作吧。针对本次案件的贼人，我允许你们在亚鲁法国内行使特别搜查权。我稍后也会跟总督打招呼，请他发布正式许可给你们。」

爱珂瑟蕾丝的脸上顿时浮现放心的神色。对于法诺部队来说，这堪称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翻越崇山峻岭的前进。

「非常感谢您。另外请容我问一句，您刚才说无法『最大限度』地实现我们的要求，那具体说来是能在多大程度上满足我们的要求呢？」

然而，维札斯特仿佛是要先发制人似地，用严厉的声音打断了爱珂瑟蕾丝的话语。

「不，如果要说这个的话，还是该由你们先开口才对吧？我再重申一遍，我们非常感谢你们对国境警备队所做的急救处置。但就算是有这件事情的存在，我们会同意你们的要求也纯粹是出自我方的善意，希望你们不要会错意了。」

「……是我失礼了。」

在这之后，爱珂瑟蕾丝便以娓娓道来的方式，重新详细述说起发生在库列比迪多首都的那起惨案。正在休假中的自己一行人，在大街上遇见了那两名行凶的暴徒。尽管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从对方的话语和行动来看，这场袭击很有可能是直接冲着法诺本人而来的──这是和先前完全无法比拟的深入情报。

除此之外，那两名暴徒所施展出来的高破坏力魔法，给库列比迪多的市区居民造成了巨大的损害。由于伤亡人数的统计需要相当时间，因此目前还没有一个精确的数字。

爱珂瑟蕾丝在条理清晰地说明的同时，也没忘记痛心疾首地抨击贼人的心狠手辣。虽说默默听着自己陈述的维札斯特，未必能够因此理解己方的苦衷，不过这番强烈谴责贼人恶行的话语，应该还是发挥了一定程度的功效。毕竟这种慷慨激昂的态度也能成为一种障眼法，多少可以掩护他们奉命夺回AWR的真正任务。

最后，等爱珂瑟蕾丝的说明告一段落，维札斯特语气肃穆地开口问道：

「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那么，可以告诉我们犯人的名字和个人资料吗？袭击我国国境警备队的，当然也是这两个家伙吧？」

法诺主动向前走上一步，抢在爱珂瑟蕾丝前面回答了维札斯特的问题。

「一个是『戈登·恩佩托库列斯』，另一个是『苏札尔·汉拔勒』。我们就是在追踪这两个混蛋的途中，遇上了发生在国境线上的袭击事件。直到不久之前，爱珂瑟蕾丝都还锁定着他们的行踪，因此绝对是他们干的没错。」

「……！」

维札斯特闻言，眼神一下子变得险恶起来。只见他先是露出一个郁闷的表情，然后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是《特洛伊监狱》的所长和副所长呢。我们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个人资料就不用再说了。」

听到维札斯特这么说，爱珂瑟蕾丝不由得露出了动摇的神色。虽说省去了说明的功夫，但对方的强大情搜能力令人震惊不已。

然而，维札斯特突然摆出合作的态度，将他魁梧的身体探上前来问道：

「你们那边有特洛伊监狱的最新情报吗？」

「很可惜，没有。不过，我们是直接和戈登他们爆发战斗的部队，因此理论上会是七国之中最早开始追击他们的部队。虽然上头有针对【特洛伊监狱】的事件组成调查部队，但就算立刻把人派往现场也不是两三天能解决的事情。顺带问一句，既然你特地这么问，就代表你们也没有最新情报吧？」

维札斯特对此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取而代之的是，他用所有人都能看清的动作点了个头，向费莉涅菈发去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父亲的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要她把刚才默记下来的已销毁资料分享给法诺一行人。费莉涅菈先是在内心提醒自己，别被对方察觉到这些资料的存在，才谨慎地开口说道：

「若是结合我们手头和你们提供的情报来看，特洛伊监狱的大部分囚犯很可能都已经成功越狱了。我们已经从越狱犯的清单之中，筛选出了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

费莉涅菈娓娓道出方才那张名单上所罗列的名字。如今在这份名单的后面，应该还得添上戈登和苏札尔的名字。

只听费莉涅菈像是自问自答似地继续喃喃说道：

「但是，这两个人身为监狱的正副所长，不仅没有向上级通报状况和追捕越狱犯，反而还跑到库列比迪多犯下这样的惨案……如此看来，应该可以认为当初就是他们两人纵放囚犯的吧？」

「照常理来想是这样没错。」法诺虽然有点难以释怀，但还是同意地点了点头。

「假如他们真的是一开始就冲着法诺大人而来，那这便很有可能是一个预谋已久的计划呐。尤其是那个叫戈登的家伙，就算他真的和您有什么私人恩怨，你们结下梁子也是他就任监狱所长以前的事情了吧。」

维札斯特也同样做出了自己的推测。

「可是，我怎么可能会记得那种粗暴莽夫长什么鬼样子？虽然那个王八蛋在我们国内的排名应该是挺高的啦。」

看着法诺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爱珂瑟蕾丝先是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即从旁补充了自己所知道的情报。

「您好歹也是身居无双魔法师之位的人了，这种我行我素的态度迟早会引发大问题的喔？不瞒您说，法诺大人，您的许多无心之举在暗地里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接着，爱珂瑟蕾丝将视线转到维札斯特身上，点着头继续说了下去：

「那两个人的确是库列比迪多的魔法师。特别是戈登更是实力不凡，听说甚至曾经被视为无双魔法师的候补人选。过去的他是个严守纪律的军人，一度被人们誉为爱国者的楷模。然而，他后来似乎是卷入了政治斗争，于是便舍弃了魔法师的对外身分，前去就任监狱所长一职。」

维札斯特和费莉涅菈都听出了爱珂瑟蕾丝的言外之意。

「所以他理所当然会觉得自己是『被强派过去的』。换句话说，他心里多半是充满了被发配边疆的怨恨之情？」

「是的。姑且不论戈登是否曾和法诺大人打过照面，既然他一度被列入无双魔法师的候补名单，他对法诺大人就很可能怀有一种执着和抑郁的复杂情绪。至于苏札尔则是被戈登挖掘出来的直属部下，因此才会死心塌地地和这位上司共进退。」

说完之后，爱珂瑟蕾丝便闭上了嘴巴。无论戈登的企图是什么，他和苏札尔从【第90区】劫持新型AWR的事情，都绝对不能在这里透露给亚鲁法一方知道。

于是，费莉涅菈为了延续话题，主动说道：

「可是，正如刚才所说到的那样，这两个人应该都已经潜入到了亚鲁法国内。然而，我们亚鲁法是个戒备森严的魔法大国，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行为着实教人不解，但他们显然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吧。还有──」

说到这里，费莉涅菈向维札斯特送去了一个眼神。在得到父亲的默许之后，她终于打出了第一张底牌。也不是礼尚往来之类的，单纯就是判断这是一条分享出去更有益的情报。

「事实上有情报显示，除了戈登和苏札尔这两个前看守人员以外，还有好几名越狱犯已经潜入亚鲁法境内了。」

「噢？这下子可有意思了呢。他们不仅没有分散行动，反而还集中在了一块儿？」

听到法诺的问题，费莉涅菈点着头继续说道：

「是的。按道理来说，为了分散追兵，他们应该要分头逃窜到七国各处才是上策。这一点实在是令人费解不已。」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子不是正合我们的意吗？若是能尽快把人全逮回来，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一件吧。当然，正如爱珂瑟蕾丝刚才所说的，亚鲁法国内是你们自己的管辖范围，我也不会做出什么越俎代庖的行为，只会全心全意地专注在我的工作上。所以说，越狱犯的追捕事宜就完全交给你们去解决，唯独戈登和苏札尔这两个前看守人员由我们负责处理。只不过，我要是刚好在路边撞见了像是越狱犯的家伙，就会顺带帮忙出手收拾一下。这样子应该没问题吧？」

那副宛如凶猛肉食动物的无畏笑容，清楚地表明了法诺不是人如其貌的娇弱女子。

这股绝对的自信来自于碾压众生的实力，任谁都会承认这名少女是有资格坐上第四席的强者。

正因如此，法诺的这番话并不是在强迫亚鲁法一方做出选择，而是在催促他们赶紧做出那个唯一的结论。

维札斯特感受到法诺的催促，用严肃郑重的语气给出回应。

「不，我们这边也有需要顾及的立场和难处。因此我们虽然同意和你们联手合作，但无法在公开的形式上为你们提供支援。另外，也请你们谨记这一点：你们在亚鲁法境内的战斗若是有造成民众的伤亡，我们绝对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到时候我们作为亚鲁法的军人，将不得不把你们拘留起来。接下来，请容我说明相关的因应措施。」

虽然维札斯特的态度相当不假辞色，但他这样说明显就是在暗示「会以非公开的形式提供支援」。也就是说，尽管双方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各为其主的紧张关系，但实际上在特定案件上已经有了联手合作的默契。

然而，听到这个条件的法诺，却是不由得脸颊抽搐了起来。虽说是情势所逼，但她有种在最后关头才突然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

可是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处理的话，他们现在马上就会被强制遣返回国，因此法诺也只能万不得已地僵着脸答应了下来。

如此一来，法诺部队在亚鲁法国内的行动，将无可避免地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只是饮鸩止渴总比当场渴死要来得强。

不过，对于亚鲁法一方来说，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毕竟在已经确认有部分越狱犯潜伏于亚鲁法的前提下，又从法诺等人那里收到了戈登和苏札尔潜入的新情报，而且后者还刻意摧毁了国境监视塔和周围的情报通讯网。

哪怕是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能从这一系列的事件之中嗅到不对劲的味道。更别说维札斯特现在是忙到焦头烂额的状态。

在这种忙到不可开交的情况下，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自当是来者不拒。虽说最后的结论早已明摆在那里，但维札斯特还是尽可能地虚张声势，从对方那里取得更多的情报和让步，甚至还让法诺同意了行动上的限制。看到父亲如此老练的谈判手腕，费莉涅菈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尽管如此，父亲方才显露出来的犹豫之色，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有利谈判的故弄玄虚。

在这种各怀心事的氛围中，维札斯特再次语气威严地缓缓说道：

「这样吧，为了逮捕犯人，我们这边也会派出经验丰富的追踪者。当然，他的追缉目标是那些越狱的囚犯，但如果最后作为你们目标的戈登和苏札尔也落入他的手里，我们也会将这两个人无条件地引渡给你们。其后在亚鲁法的主导之下，整起事件应该就能顺利解决。」

（啧，居然给我来这一招！？）

法诺忍不住在心里咂了声嘴。与此同时，尽管她们很不想点头同意，但爱珂瑟蕾丝和法诺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绝妙的提案。这位追踪者除了负责追捕「囚犯组」以外，肯定也被赋予了牵制法诺等人行动的任务。维札斯特打算借此给法诺等人安上一具辔头，防止他们打着协助搜查的名义做出太过出格的行动。

除此之外，亚鲁法一方也能避免惹来无能的骂名，不致被人嘲笑必须借用他国之力解决国内的治安问题，也就是亚鲁法和库列比迪多都能不失面子。而且如果事情发展得顺利，亚鲁法一方抢在法诺部队之前逮住了戈登和苏札尔，将他们引渡给库列比迪多，也是一个外交上的大人情。

事实上，对于法诺部队来说更不利的是，若亚鲁法一方先一步扣押住戈登和苏札尔，肯定会由此得知他们的AWR是从库列比迪多抢来的，如此一来，很可能会给亚鲁法一方更多的外交底牌。换句话说，法诺部队等于是被强迫参加抓住犯人的竞时比赛，而这其实也正是维札斯特的目的。他目前理应不会知道库列比迪多的AWR遭抢的事情，多半是从法诺对这两个人的莫名执着察觉到了不对劲。而法诺本人之所以会如此穷追不舍，并不只是因为这项秘密任务的关系，还包括了额头挂彩的自尊问题，因此严格说起来维札斯特只猜对了一半，但不得不说他那老练的直觉实在是太敏锐了。

没等蹙眉不语的法诺发话，爱珂瑟蕾丝已经先发制人地深鞠一躬表达感谢。

「索卡连托爵士，感谢您如此费心。」

爱珂瑟蕾丝向来只做现实且合理的选择，因此她断定只要比亚鲁法一方先逮到戈登和苏札尔就行了。若是在这里百般推托，恐怕只会无谓地节外生枝，毕竟对方可是一头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哪里的话，我们也只能提供这么一点帮助，实在是觉得很对不起你们啊。」

这个口是心非的臭老头──法诺和爱珂瑟蕾丝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咒骂了这么一句。

虽然双方看起来是达成了一定的共识，但这个状况怎么看都是维札斯特一个人的大获全胜。

「顺带问一句，你们的队伍里有熟悉亚鲁法国内状况的成员吗？」

「没有，因为我们的主要战场是在外界。」

尽管爱珂瑟蕾丝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是只能这么回答。

「那么，你们大概也已经看出来了，这位是我的女儿费莉涅菈，就由她来担任你们的向导吧。法诺大人似乎不喜欢粗鲁的男人，而且如果是一看就知道是军人的家伙，确实很容易会引来旁人的目光关注。再者从保守机密的角度来说，索卡连托家的名头多少还是能起到一些威慑作用。」

「真是感谢您无微不至的关照……」

爱珂瑟蕾丝一边露出僵硬的笑容，一边强自按捺住内心的翻腾情绪。这下子自己一行人无异于成了囚犯，要在狱卒的陪同之下出门郊游踏青。这实际上就是体面一点的监视手段而已。

即便自己一方有身为无双魔法师的法诺，维札斯特也没怎么把她的头衔放在心上的样子。不……应该说他们在这里完全没有地利可言。毕竟亚鲁法拥有比法诺排名更高的现役首席魔法师。而且正如法诺先前所指出的，维札斯特很懂得怎么和无双魔法师打交道，甚至给人一种把无双魔法师耍得团团转的感觉。

爱珂瑟蕾丝不禁感到有些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就该拜托和亚鲁法素有来往的贵族，或是干脆请求元首大人出面代为居中斡旋。

「那么，我们可以认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吧？当然，我们这边如果收到新的情报，也会在第一时间转达给你们。」

维札斯特的一名部下有些公事公办地这么说道。他接着又补充说明了许多实务上的问题，像是「你们可以通过费莉涅菈联络我们」之类的，将双方的合作细节逐一敲定了下来。

另一方面，费莉涅菈则是带着有些不满的表情向维札斯特说道：

「爸爸，那您刚才要我带口信给亚尔斯学弟的事情要怎么办呢？」

「这件事情你就死心吧，毕竟现在情况有变。我会派其他部下过去处理的，反正我也得向贝利克回报一下状况。还是说你不惜抛下国家的重要任务，也要坚持由你自己去给那小子传话？」

维札斯特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语带促狭地向女儿说道。费莉涅菈尽管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却还是忍不住嘴唇微噘地别开自己的视线。

「哎，我也没叫你每分每秒都跟在法诺大人身边。你中间抓个空档去找亚尔斯那小子也没关系啦。」

虽然这样做会导致对法诺部队的监视中断，但维札斯特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的样子。不过真要说起来，费莉涅菈希望父亲好歹也关心一下女儿必须缺课好几天的事情。虽说事到如今她也没怎么把学业放在心上了。

就知识面上来说，费莉涅菈在第二魔法学院已经没有能学的东西了。真要说她还有什么在意的，大概也就只有年级排名有可能因为出席率不足而下滑。

「我明白了。如果有时间的话。」费莉涅菈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句。然而，父亲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事，让费莉涅菈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窝火。

在几经商议之后，双方敲定将这栋旧民宅作为法诺部队的临时据点，至于具体细节则留待以后再进一步处理。

这个据点是连费莉涅菈都不知道的隐密场所，因此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会被人发现的地方。不过，为了配合法诺的个人喜好，整栋屋子都得做一次彻底的消毒和大装修就是了。

「那么，法诺大人，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费莉涅菈·索卡连托，还请您多多指教。」

费莉涅菈十分大家闺秀地躬身行礼问候，法诺则是一脸趾高气扬地开口向她说道：

「哎呀，你不用这么紧张啦。毕竟我们大致知道怎样才能逮住那两个混蛋。虽然可能会比前往外界来得耗费精神，但应该用不了多少魔力就能搞定这件事情了吧？」

法诺一边神色轻松地说着，一边看向了随侍在侧的首席探查魔法师爱珂瑟蕾丝。

和专司战斗的魔法师一样，能够跻身个位数排名的探查魔法师，其能力和实力几乎都是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就拿亚鲁法麾下探位排行第二的琳涅·京梅尔来说，她实际上是利用魔眼的能力来实现强大的探查效果，但别说是国外了，就连国内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秘密。

因此，眼前的这位首席探查魔法师是用什么方法来进行探查，费莉涅菈自然也是感到非常好奇。

（现在回过头来想，他们原本就是一路追踪着那两名贼人才会来到这里的呢。）

虽然不清楚他们为何会中途追丢已经落网的目标，但法诺部队应该确实在一段时间内掌握了贼人的位置。因此费莉涅菈也立刻明白了过来，法诺的这副自信模样的确不是凭空而生的。而这么一想之后，便会赫然意识到这群人不愧是无双魔法师的部队，爱珂瑟蕾丝和其他队员的举手投足几乎是无懈可击。

（如果时间配合得上的话，也许我真的有机会去找亚尔斯学弟传话呢。）

这也不是费莉涅菈想要偷懒，从父亲临去之际的态度和言行来看，自己似乎也没必要一刻不停地监视着法诺一行人。父亲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会采取不会伤害亚鲁法国家利益的行动。

然而，费莉涅菈唯一感到不解的地方，果然还是父亲在先前的谈判中显露出来的迟疑。

毕竟对方是其他国家的无双魔法师，父亲会如此慎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派自己过去监视法诺等人显然也是基于这样的考量。

可是，这项监视任务又有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费莉涅菈怎么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爸爸并不是出于什么具体的担忧，而是单纯地避免马上做出判断？假如是这样，他要我跟在法诺大人身边，说穿了就只是一种保险措施而已……？）

这么一想，费莉涅菈不禁有种被父亲当成廉价劳工的感觉。不过，她最近因为亚尔斯的关系，不断地卷入亚鲁法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期间甚至有幸谒见了元首大人。

就连这次找出父亲的藏身之处，同样也是花了费莉涅菈不少功夫。因此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项相对轻松的监视任务，或许能够让她有机会好好地喘息一下。搞不好这其实是父亲对她表达关怀的一种方式。

思及于此，生性耿直的费莉涅菈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这真的是父亲的体贴，那她当然感到非常感激，只是这种忙碌不休的生活，恐怕还要持续好一段时日才会结束。

第十四卷 第81章「凶恶的野兽们」

自进入学院就读以来，亚尔斯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的定期测验。

学院的评分机制，基本上是以修课的出席天数和考试成绩为根据，以此来决定学生能否取得该科的学分。因此，亚尔斯最一开始还肯付出一定程度的努力，确保达到最低限度的出席天数和考试成绩。然而到了最近这一阵子，他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这种学生应有的求学态度。

这一切都得怪那些明明和学业无关、却总是会落到他头上的麻烦事。

因为数了也是白数，所以他早就放弃去管出席天数的事情了，连带地也失去了在空虚的考试里争取高分的动力。

「说到底，我完全有资格要求理事长帮我免除学分，可是现在却因为不知情的教师们的群起反对，说什么『就算是通融也是有一定的限度』？只因为出席天数不足就把学生直接当掉，天底下哪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啊？」

「呃，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体会，不过……怎么说呢，毕竟学生还是有学生应尽的本分嘛。」

听着亚尔斯的埋怨，忒丝菲娅只能苦笑地陪着打哈哈，但亚尔斯心中的愤恨并不会就此得到消解。

「我最感到无法理解的是，就算我在考试里拿了满分也没用。也就是说，即便是考试成绩马马虎虎的学生，也可以靠着全勤的出席率拿到过得去的成绩，这难道是他们这些教师希望看到的事情吗？身为专业的教育人士，如果他们对这样的结果也能问心无愧的话……」

「就怎么样？」

「亚鲁法的未来将会是一片黯淡。虽说是逼不得已，但我当初真不该听信贝利克的鬼话，这种前途无望的国家还是早点毁灭算了。」

忿忿不平地这么说完之后，亚尔斯一脸了无生趣地趴倒在研究桌上，消极地排遣着心中无处宣泄的郁闷情绪。

今天是为期数日的定期测验的最后一天。

原本还打算用考试成绩力挽狂澜的亚尔斯，却在考试结束之后才得知就算他真的考了满分，有些科目只要出席天数不足照样拿不到学分，整个人顿时被一股绝望感给彻底淹没。在结束全部的考试之后，他虽然勉强支撑着回到了研究室，却已经完全陷入了失魂落魄的状态。

「亚尔斯大人，就算是这样子，也不代表着你一定会留级啊。」

伴随着这句安慰的话语，露姬将一杯红茶端到研究桌上。这杯热气氤氲的红茶，是她对亚尔斯的关怀心意。从香味判断是充满浓郁柑香的伯爵红茶。

露姬其实和亚尔斯一样，都有着出席天数不足的问题，但她看起来倒是想得很开的样子。

看到露姬这副平心静气的模样，亚尔斯不禁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小孩子似的，居然为了学院莫名其妙的规则而气成这个样子。尽管他理智上清楚这一点，但心里还是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动用最后手段了。只要把我的排名在校内公布开来，理事长和总督也不得不采取因应行动吧……」

「你怎么又在指望公权力介入了啊？不可以有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喔。」

艾莉丝用有些慢悠悠的语气说道，听起来实在是没有什么责备的意味。

亚尔斯当然也不是真心这么说的。毕竟迄今为止之所以没有引发巨大骚动，完全是因为他的排名尚未泄漏出去的关系。

「就是说啊，亚尔斯大人。您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岂不是辜负我们一路隐藏您排名的努力了吗？到时候局面肯定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喔。」

露姬冷静地说出了这个明摆着的结果，亚尔斯闻言也只能闷哼一声，再次趴回研究桌上，结束了这个话题。

按照往例，考试结果会在几天之后公布。亚尔斯姑且也参加了考试，因此会被列入评分对象之中。只是他怀着故意找碴的心态，在完美回答所有问题的同时，还逐题附上了表达抗议的文字，指出教师在出题意图上的模糊不清。

「可是啊，考出满分的学生居然拿不到学分，这再怎么说都太离谱了吧？我还真想去拜见一下如此傲慢的教师是长什么德性。」

「你怎么还没完啊？你要是有好好去上课的话，根本不愁没有拜见的机会吧？」

忒丝菲娅显然是考得挺不错的，完全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态度。不过，她也知道亚尔斯的旷课是迫不得已，因此没像平常那样嘴巴不饶人地继续挖苦下去。

「不过，我多少也可以体会老师的心情啦。毕竟让没怎么在自己课堂上出现的学生取得学分，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啊。」

「这关我什么事啊？说到底，这种初阶到不能再初阶、连半点实用性都没有的入门课程，哪怕是有人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去上。再说这种做法实在是太卑鄙了。居然在考试结束之后才跟我说『因为你的出席天数不足，所以就算考出满分也没有用喔。』这摆明了就是故意针对我这个人而来。也罢，这种无聊透顶的课程，就算拿不到学分也不会怎么样。」

亚尔斯说着说着才赫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和普通的学生一样发出这种毫无建设性的牢騒。

尽管他心里确实感到有些不痛快，但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赶紧转换心情方为上策。

「我说我说，先别管这个了，待会儿去训练场让你见识一下本小姐的训练成果。」

听到忒丝菲娅仿佛看穿自己心思的话，亚尔斯不由得苦笑着说道：

「别这么急啦，现在过去训练场也不一定有场地吧？我想想，正好我也想转换一下心情，干脆就直接在这里来吧。」

「亚尔斯大人，再怎么说在这里还是不太好吧？」

露姬连忙出声阻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毕竟这里可是摆放了许多药品和精密仪器的研究室。万一魔法不小心失控爆发，无疑会造成非常严重的灾情。当然，露姬一点一点搜集来的小杂货和餐具，肯定也无法在冲击中幸免于难。

「哎，她们好歹也做了这么久的魔力操作训练，应该不太可能会出现失控爆发的情况啦。而且，这对我来说或许多少也有训练的效果。」

「这话怎么说呢？」

面对露姬的疑问，亚尔斯先目光凌厉地瞥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一眼，接着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假如这两个丫头看起来快要搞砸了，我会立刻对魔法的构成式进行干涉，在魔法显现之前把它强行破坏。不过，需要担心的主要还是菲娅吧。为了以防万一，我也会把【宵雾】放在手边。」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就明白了。」

由于最近实际进行魔法构筑训练的是忒丝菲娅，因此最需要提防的确实是她的魔法意外失控。

亚尔斯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点头的露姬，一边走向沙发准备担任两名少女的监督人员，还不忘把研究论文之类的文件资料搬到大桌子上。

他显然是打算在照看两名少女训练的时候，顺便把这一大叠文件资料全都过目一遍。亚尔斯手边有好几个分头并进的研究计划，需要引用参照的文献数量自然也无比庞大，因此他连一丁点的空余时间都不能浪费。

等亚尔斯在沙发上坐定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立刻在他面前开始训练。至于露姬则是不知为何坐到了亚尔斯的身旁。

「这么说起来，亚尔斯大人，她们两位的训练状况还算顺利吗？」

「不好说呢，毕竟训练也才刚开始没多久而已。反倒是你都是自主训练的关系，我根本不清楚你的训练状况啊。」

亚尔斯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银发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

「不过，按照常理来看，艾莉丝应该会比菲娅更早习得新魔法。她只要摸索出自己的流程和诀窍，接下来就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关了。至于菲娅的话……」

就在亚尔斯这么说着的时候，有个物体从他眼前倏地飞了过去。

下一秒，研究室里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

「哇！……这下该怎么办啊！」

脸色大变的艾莉丝，就这么抱着金枪呆立在原地。刚才从亚尔斯眼前飞过的那个物体，正是艾莉丝的金枪──【天帝菲迪斯】──所投放出去的圆环状零件。夹带强大动能的圆环直接撞上了橱柜，橱门的玻璃部分立刻应声碎裂……最后整个橱柜像是支撑不住似地缓缓向前倒下。

「搞砸了！」虽然忒丝菲娅一脸闯了大祸的样子，但研究室的主人倒是不怎么在意。

亚尔斯反而还这么说道：

「真令人意外，居然是艾莉丝先出包啊。好啦，晚点再来收拾整理，你们赶快继续训练吧。」

万幸的是，在那些被砸烂的东西里并没有什么重要的物品。那具橱柜不是放书的地方，只是塞了一大堆用不到的东西而已。

「对、对不起。」

看着艾莉丝蜷缩起身子的可怜模样，露姬也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道：

「艾莉丝同学，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啦。原本就是亚尔斯大人自己提议在研究室训练的，虽然在大扫除之后发生这种事情确实是挺倒楣的。」

「的确是呢。对不起喔，我马上就来收拾干净……」

眼看沮丧的艾莉丝就要动手清理，亚尔斯立刻厉声喝止了她的行动。

「训练中不要分心啊。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精神会涣散掉的。你算是很会掌握要领的人，不管是成功或失败都无所谓，总之你先试完一遍再回过头来检讨。」

「我、我知道了……」

「话说回来，艾莉丝，你有向菲娅请教了座标位置的掌握方法吧？」

「嗯，阿尔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如果能够吸收菲娅操纵【冰界冰冻刃】座标位置的方法，对你的训练目标的确会有一定的帮助。不过，每个人的天赋资质都是不一样的。菲娅的那个方法，主要是仰赖天生的直觉。所以说，你还是试一下这个方法好了。」

亚尔斯将其中一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分别竖了起来；艾莉丝也仿效着他的动作竖起自己的三根手指。

「这三根手指分别代表着X轴、Y轴，和Z轴的座标位置。只要调整魔力在这三个座标中的大小强弱，就会自然地形成具备指向性的力场作用力。你首先要做的是维持住力场的型态，只使用这三根手指中的魔力来操作圆环。等到你能够用单个圆环做出复杂的操作之后，再把圆环的数量慢慢增加到两个甚至是三个。在更加习惯操作之后，就可以加入弯曲手指、两指交叉之类的多元指令。」

尽管艾莉丝有些困惑地歪起脑袋，但还是一脸认真地紧盯着自己的手指。

「比方说，将大拇指的伸展和弯曲定义为上升和下降。首先在AWR里编入与其相对应的指令式。虽然这样做等于是费两次功夫，但能够帮助你尽快上手进入状况。由于AWR也会逐渐适应使用者的魔力，因此在不断重复执行这个动作的过程中，你的动作会自然而然地达到最佳化状态，最后应该就能单凭脑内画面实现操作了。」

这里顺带补充一句，虽然艾莉丝的AWR分为「金枪」和「圆环」这两个部分，但它们被设计成可以分别接受远隔操作的形式。因为金枪和圆环都是由【陨铁】打造而成，所以即使在分离状态下也能轻易实现这样的细微操作。

「嗯，我就用这个方法试试看！！」

在扶起方才被自己弄倒的橱柜之后，艾莉丝刻意背对着满地散落的杂物，重新投入到训练之中。

就在亚尔斯放心地吁了口气的时候，露姬突然悄悄地把身子凑了过来。

「我想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所以说，她们两位的训练状况还算顺利吗？」

或许是因为燃起竞争心理的关系，露姬近乎执拗地追问着这个问题。可是她们三人的课题难度各不相同，严格说起来根本就不在同一个比较基准上，而且露姬的课题难度明显要超出另外两人一大截。

「艾莉丝差不多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吧，不过就如我前面所说的，她只要能掌握住诀窍，剩下的就是一转眼的功夫。至于菲娅嘛，虽然我没办法说得很笃定，但应该至少来到百分之五十左右了吧。」

「……！！忒丝菲娅同学已经到百分之五十了？」

露姬在诧异之下把脸更凑了过来，亚尔斯不得不用双手摁住她的脑袋。不过，亚尔斯也不是不能理解露姬的震惊。

说到底，亚尔斯要求忒丝菲娅习得的【冻魔蚀手《cocytus》】，可不是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学会的魔法。即便是将作用范围限定在指尖的位置，想要习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

尽管亚尔斯也清楚训练中的忒丝菲娅正在侧耳倾听，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也看了菲娅和莉莉夏的模拟战吧？她不是有一瞬间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吗？」

「是的，这么说起来，她当时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

「除此之外，就连魔力本身也发生了质变。虽然她并未正确展开【冻魔蚀手】的构成程序，却显现出了和【冻魔蚀手】相近的效果。」

亚尔斯一边说明，一边在脑海里回想当时的情景。

在对决中被莉莉夏逼入绝境的忒丝菲娅，却在关键时刻成功地冻结了莉莉夏的魔力钢丝。然而，擅长操纵魔力钢丝的莉莉夏，在魔力操作技术上绝对是胜过忒丝菲娅一大截。这整件事情一言以蔽之，就是忒丝菲娅「超常发挥」，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远超自身实力的强大干涉力。

可是，忒丝菲娅为什么能办到这种事情？这是亚尔斯怎么想也想不通的地方。更何况在【冻魔蚀手】发动的整个流程中，都不存在需要转化自身魔力性质的程序，无论是在魔法式还是魔力操作上都是如此。

忒丝菲娅的身上，恐怕有着某种无法单凭才能来解释的东西──亚尔斯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或许是斐培尔家的第三阶段的家传魔法。也就是有其他魔法式在暗地里擅自运作了起来。」

「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亚尔斯没有回答露姬的这个问题，自顾自地将意识沉入思考的汪洋之中。而在两人说话的期间，忒丝菲娅也已经完全进入了窃听模式。

这确实是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此刻的亚尔斯所想到的，是榭路巴以前曾经提过的「完全魔法」这个关键字。

亚尔斯认为在魔法这个领域里，人类是永远都不可能赢过魔物的。自从魔法问世以来，人类一直都在试图将其改良至趋近完美的状态。然而，亚尔斯已经隐约认识到，无论人类付出了多么巨大的努力，都不可能实现这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当然，精益求精的研究改良仍然具有重要意义，但只要人类还是人类的一天，就永远不可能突破那道天花板。

相对于人类的「魔物」则是正如其名，作为操纵「魔」的存在，它们是以「魔核」为力量来源的异形生物。正因如此，魔物天生就是驾驭魔力的专家，哪怕是无法使用魔法的最低等级魔物，它们的身体也具有最大程度的魔力适应性。

而在这样的大前提上，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究竟是在何种意义上被称为「完全魔法」？

（无论它是什么样的存在，既然会被称之为「完全魔法」，那就绝对不可能是寻常之物吧。）

亚尔斯莫名地燃起了挑战的雄心，在心里暗暗地嘟囔着。接着，他才开口回答了露姬的问题。

「这个嘛……要说可不可能的话，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答案。不过，倒也不是没有确认的方法。」

亚尔斯语带保留地向已经来到自己身后听着的那道人影说道。然后，他抬起头来转过身去，和伫立在背后的红发少女──忒丝菲娅本人对上了视线。

「我可以问一下是什么方法吗？假如是要对身体做精密检查，本小姐可是敬谢不敏。」

很久以前，亚尔斯曾经替艾莉丝做过一次身体检查，忒丝菲娅大概就是在说那一次的事情。亚尔斯假装没看见忍不住肩膀一颤的艾莉丝，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

「不用担心。简单来说，你只要把你的AWR借给我就行了。另外，我可以把它稍微拆开一下吗？」

「啥？」

忒丝菲娅先是错愕地叫了一声，接着立刻蹙起眉头，用满是狐疑的眼神看了过来。虽然亚尔斯实在是懒得说明，但这把AWR终究是忒丝菲娅的所有物，他总不能二话不说地就把东西抢过来。

「你的确是逐渐掌握了类似【冻魔蚀手】的魔法，但其中还有太多无法合理说明的地方。若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继续下去，有可能导致安全上的问题。因此，我要全面确认镌刻在AWR上的基础魔法式。在这个过程中当然会需要拆下刀柄。」

「咦～你有办法恢复原状吗？」

「虽说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好歹也亲手制作过几把AWR，自认对于AWR的结构还算了解。如果真的装不回去，我再帮你拿去布铎纳的工房就是了。」

忒丝菲娅表情复杂地沉吟了起来，但几秒钟过后就蹦出一句「我明白了」，很干脆地把自己的爱刀递了过去。

亚尔斯拿来自己的工具箱──说是工具箱，其实也只是把工具塞进随便的一个箱子里──将里头的东西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他先是把刀身从刀鞘里抽出来，像是刀匠似地将其平举到和视线齐高的位置，仔细确认起整把刀的状态。因为忒丝菲娅平常总是一副粗手粗脚的模样，所以亚尔斯本来还在担心她会疏于平日的保养工作，没想到整把刀意外地保持在非常良好的状态。那光洁如镜的刀身，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完全无愧于斐培尔家秘传宝刀的美誉。即便不是以【陨铁】这种梦幻素材打造而成，也肯定是使用了当年所能搜罗到的最高级别素材。但即便是亚尔斯的眼力，也完全看不出这把刀是用什么素材打造出来的。

总而言之，这是一把愈看愈是惊叹不已、堪称艺术逸品的绝世宝刀。而且它的惊人之处并不仅限于刀身的做工而已。

「就连魔法式的配置也是计算得天衣无缝呢。我记得这把刀是叫【诡惧人菊理】没错吧？」

「咦，你居然知道啊？」

「我是从你的母亲大人那里听来的。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呢，不过像我这种缺乏感性的人，本来就不可能理解刀名背后的寓意吧。」

「的确，我自己也不晓得这名字是怎么来的。毕竟这是斐培尔家代代相传的宝刀。」

在一般情况下，高级的AWR只会有一个预设的使用者。因为愈是优秀的AWR，就愈容易和个人的魔力达成磨合，所以为了避免AWR染上什么奇怪的癖性，几乎都不会让AWR在好几个人手里流转。芙萝婕·斐培尔当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才会将这把刀保持在谁都能使用的状态，也就是刻意停留在一种尚未完成的阶段。

「按照芙萝婕女士所言，这把刀原本只镌刻了基础魔法式，是后来才追加刻上了系统式，但这个说法有点不自然呢。」

亚尔斯下意识地凝目细看，很快就察觉到了【菊理】的魔法式配置存在着异常之处。

在AWR的系统式和基础魔法式之间，必定会有让两者能够协调运作的连接回路，然而【菊理】连接回路的所在位置有些微妙。虽然要仔细观察才有可能看出来，但这样的配置方式确实有点不太协调。

亚尔斯转而打量刀柄，在找到刀柄上的目钉之后，便拿出工具把目钉敲了出来。

「……？这个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什么什么？」

艾莉丝不知不觉也加入到了众人的行列之中，这场突然开始的【菊理】解体秀如今已是全场的焦点。

「你自己看吧。」亚尔斯把手中的目钉递给忒丝菲娅。

「上面好像有文字耶。」

「这些文字是由【佚失之咒】所组合而成的，是使用在连接回路上、用来结合魔法式的重要文字。只是时至今日早已过时，如今都是用其他方式来取代了。我姑且确认一下，你从未拆卸或是更换过目钉吧？」

「嗯，一直以来都只有做日常保养而已。」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目钉也是某种特殊金属呢。」

目钉是将刀身固定在刀柄上的插销，因此刀匠考虑到生锈的问题，多半会使用竹子来制作，或者是在目钉孔上下特别的功夫。但这毕竟是把沉重的刀身系留在刀柄上的东西，在使用过程中出现一定损伤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可是，作为忒丝菲娅爱刀的【菊理】尽管有着长期使用的痕迹，目钉本身却完全没有出现变旧或损伤的迹象，看起来简直像是昨天才刚安装上去的一样。

「亚尔斯大人，您对这些事情可真清楚呢。」

露姬由衷地表达自己的钦佩之意，亚尔斯则是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我这只是道听途说的皮毛知识，完全是拾人牙慧而已。」

事实上，这并不是亚尔斯的谦逊之言。在AWR的外型已经大幅进化的今日，就算有人想要打造刀型AWR，也找不到刀匠锻造作为基底的武士刀。除了锻造程序非常繁复费工以外，潜在买家也只有少数的好事之徒。其结果就是，会流通到市场上的武士刀数量极其稀少，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到令人咂舌的地步。

而且根据布铎纳所言，尽管要仿照出武士刀的外型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在刀身强度和加工技法上，外行人和刀匠之间有着一目了然的明显差距。

拆卸下目钉之后，亚尔斯继续展开【菊理】的解体作业。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托住刀柄，然后就这么顺着刀身向外一抽。伴随着一阵金属的摩擦声，刀柄非常干脆地脱落下来，「啪啦」一下就收拢在掌心之中。

接着，亚尔斯再次仔细打量刀身，发现果然正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原先置于刀柄之中的刀身末端，也就是「茎」的部分，上面镌刻着【佚失之咒】。

这些文字仿佛是用来庇佑刀身的守护符文，看起来有种莫名的庄严肃穆之感。

「照理说来，这个地方应该是要铭刻上锻造者的名字……」

「这是什么？魔法式？」

忒丝菲娅从沙发后面探出身子，把整张脸庞都凑到前面来。瞧她这副反应，显然也是完全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

「嗯，这是如假包换的魔法式。可是，其中一部分文字连我都是第一次看到。」

然而，亚尔斯确实有曾经在哪里见过的印象。只不过，他并不是直接透过眼睛看到的。没错，那是一段断简残篇般的记录，如今已经沉眠在朦胧不清的记忆深处。

（阿卡西记录……就是因为我曾经看过那玩意儿，所以才会有这种似曾相识的记忆吧？）

过去在巴纳利斯和【飞蛾之王／榭姆雅萨】交手的时候，对方曾经发射出像是黑色巨树一样的奇妙物体。在碰触到蕴藏着强大魔力的黑色巨树的那一瞬间，亚尔斯的脑海宛如走马灯般窜过了无数的画面──也不知是宇宙最高的智慧结晶，还是毫无意义的情报渣滓──其结果就是，他目睹了大量的「不是自己记忆的记忆」。亚尔斯有股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觉得自己在魔法式的理解诠释上，又上升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可是准确来说，这种感觉又和「头脑上的理解」有点不一样。尽管没到无所不能那么夸张，但亚尔斯可以直觉地解读出一部分自己从未见过的魔法式，就好像未知的领域和他之间存在着可以交流的共通语言。这种直觉解读的运作方式，就像是大脑无视他本人的意志，擅自对知识进行理解和转译，然后直接把得出的结果送给他这个主人。

只是，这对亚尔斯来说，实在是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人擅自在自己的脑子里翻箱倒柜。他隐约感觉到脑海里多了一个专区，专门用来存放那些从阿卡西记录里挖出来的东西。为了甩开这种说不出的混沌感，亚尔斯努力地把意识和思绪拉回到现实世界。

「露姬。」听到亚尔斯叫唤自己的名字，露姬马上就领会了他的意图。她立刻拿出研究用的小型照相机，对着这道奇妙的魔法式拍下几张照片。

「这些是用来做进一步分析的照片。毕竟这道魔法式有可能会对训练造成某种影响。」

在重新取得忒丝菲娅的许可之后，亚尔斯再次仔细地端详起整把【菊理】。最后，由于在刀锷等部位都没有发现古怪之处，因此应该可以断定，隐藏在刀柄中的这道魔法式具备某种未知的机能。

「你在和莉莉夏的模拟战里，曾经有一瞬间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是进入了出神的恍惚状态，你当时的意识和记忆都是一片模糊吧？背后的原因或许就出在这道魔法式上。不过就我的直觉来看，这应该不会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啦。」

亚尔斯一边说着，一边把刀柄重新安装回刀身上，然后将目钉牢牢地敲了进去，就像是把整个拆卸流程倒带播放似的。

「你看，这不就恢复原状了吗？对了，芙萝婕女士知道这把刀的奇妙构造吗？」

「不好说呢，我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至于我妈妈知不知道这回事，那更是完全不晓得了。」

忒丝菲娅接过爱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

「话说回来，才刚开始【冻魔蚀手】的训练没多久，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啊。」

这两件事情之间显然不会是毫无关联。毕竟忒丝菲娅至今为止所施展出来的所有魔法，全都没有超出刀身表面的魔法式所能支应的范围。

假如是这样，这道被隐藏起来的魔法式，恐怕就和既存的魔法有着不同的范畴和作用。而在亚尔斯看来，这道魔法式应该不是系统式，而是比较接近于单一魔法式的存在。

事实上，这道魔法式并未遵循现代正统的单一魔法式的格式，许多部分的构成都有着匠心独具的原创巧思。

尤其是那些用上不明的佚失之咒的部分，即便知识渊博如亚尔斯，也完全推断不出它们在这道魔法式中承担着什么样的作用。

「也罢，姑且就继续训练下去吧。这把刀毕竟是斐培尔家的秘传宝刀，看起来也没有沾染上使用者的奇怪癖性，应该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危害吧。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被诅咒的神秘妖刀嘛。」

AWR的适用率可以经由一套复杂程序计算出来，具体来说就是提取积累在AWR里的魔力资讯体，然后透过专用仪器对数据进行算法上的分析处理。但想要实现这样的分析程序，不仅AWR本身的材质需要有足够的强度，还必须是以具备优异魔力良导性的矿物打造而成。

「是呢，这怎么说都是我们斐培尔家的传家之宝，即使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构造也完全不奇怪嘛。就算上头藏着奇妙的魔法式，只要不会造成负面影响就没关系啦。」

毕竟这可是我从小用到大的爱刀啊──忒丝菲娅感慨万千地点头说道。看着她这副神经大条的模样，亚尔斯的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不过，假如这是和家传魔法有关的某种机关，那整件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呢。榭路巴先生也曾经忠告过我，看来还是稍微留意一下比较好。）

不用说，对于这个勾起他强烈兴趣的魔法式构成，亚尔斯打算晚点就来彻头彻尾地仔细调查一番。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在翻找古老宝箱的过程中，意外地发现了一件颇有意思的玩具。

「那么……你有没有什么建议要给我啊？」

眼看事情告一段落的忒丝菲娅，带着一脸渴望的表情问道。看来她似乎是想要搭上艾莉丝的顺风车，希望自己也可以从亚尔斯那里获得一些建议。

亚尔斯一时显得有些为难，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思忖了起来。忒丝菲娅想要的应该是初步的入门建议，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学习魔法时的有效捷径」。

只是正如亚尔斯先前表示过的，【冻魔蚀手】并不是理解运作原理之后便能习得的那种魔法。

这时，亚尔斯忽然灵光一闪，姑且把脑中想到的方案说了出来。

「你的训练关键在于必须获得足以强烈干涉空间的魔法力，而且还是限定在冰系统上。从实质上来说，就是必须冻结空间全体──也就是把构成空间的情报概念直接冻结起来。」

「嗯嗯，然后呢！？」

为了安抚急不可耐的忒丝菲娅，亚尔斯只好无奈地拿起手边的一张纸。接着，他在那张纸上画了好几道线，在纸面上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方格纹路。

「作为起头的依据，你先把空间切割成无数方块状的小立方体。因为这纯粹是用来帮助掌握空间的想像画面，所以没必要太讲究这些小方块的界线和大小。然后为了方便辨识，你可以用数字来给小方块进行编号，接着便按照数字的顺序来指定座标，逐一冻结每个小方块所对应的空间。就算没有真的把空间冻结起来，只要那个小方块内有出现魔法的显现征兆，就可以视为成功过关。」

「认知空间，然后把它冻结起来……嗯～虽然道理上是明白了，但实际动手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忒丝菲娅将双臂抱在胸前，眉宇间蹙起了深深的皱纹。然而此刻的她也没有不做的选项，因此亚尔斯根本没去理会她的烦恼，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明了下去。

「所谓的空间并不是空无一物的存在。这真的是最初阶的训练方法了，除了座标轴和魔力的作用点以外，还能认知到空间本身也是一种情报概念的事实。认清空间既不是线也不是面，而是由多个维度所构成的立体存在，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喔？」

「唔唔唔，我这下是愈听愈迷糊了。你说的『冻结空间』，具体来说要怎么样才能够做到啊？」

「就这样啊。」亚尔斯随口应了一声之后，立刻扬起手来打了个响指。

只见一股强烈的冷气自他眼前的空间涌现，旋即便夹带着清脆的声响逐渐凝聚成某种形状。最后出现在双目圆睁的忒丝菲娅面前的，是一颗在转眼之间成形的正六面体冰块。

这颗散发着森然寒光的晶莹冰块，仿佛是被看不见的线给吊起来一样，宛如无视重力般飘浮在半空中，就这么静静地伫留在那一格空间里。

「因为在显现之后也继续维持着座标，所以这颗冰块能够完美地滞留在空间之中。说到底这只是个小把戏，是连魔法都称不上的雕虫小技。不过换做是你的话，只要能用冷气完全填满小方块所对应的空间，就已经算是跨过及格线的门槛了。」

「了解！！现在考试也已经结束了，我可以把全副精力都放在训练上了。」

忒丝菲娅一改先前的阴霾心情，整个人都变得干劲十足了起来。至于【贵族仲裁】的事情，似乎已经被她完全抛到了脑后。但反正训练的成果也能反馈到【贵族仲裁】上面，亚尔斯也就不刻意去泼这丫头的冷水。

只是话说回来，根据亚尔斯的推断，忒丝菲娅在和莉莉夏的模拟战中所使出来的冻结魔法……毫无疑问是超出她现阶段能力范围的东西。从魔法的显现结果来看，果然只能认为那是某种未完全发动的高阶魔法。

没错，就像是把【冻魔蚀手】进行拆解，只将其中一部分作为魔法施展出来，同样也会发生和当时极为类似的现象。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亚尔斯在内心喃喃自语。

是啊，自己为什么会没有注意到这么明显的事情？就如【雾结侵蚀】是改写其他高阶魔法所创造出来的魔法，忒丝菲娅当时很可能也是下意识地改动了某道魔法式。当然，由于她并没有相应的知识和技术，因此显然是受到了某种外力的引导或辅助。

而有办法做到这种事情的，果然还是只有AWR而已。正如刚才忒丝菲娅随口所说的，【菊理】确实很可能拥有某种独创的性能，而它是斐培尔家继承人代代相传的AWR一事，也是令亚尔斯难以释怀的一个疑点。

（真想找个地方把它仔细检查一遍呐。）

在一般的AWR交易市场上，如果是市面上常见的流通品，通常都会先用检查仪器确认能否正常运作，才会作为商品拿出来销售。至于个人制作的AWR，在某种程度上则是由制作者自行负责，有人会选择送交专业的检查机构处理，也有人选择自己做个简单的检查就了事。亚尔斯的研究室里也有这一类的检查仪器，因此只要动用这些设备就能实现一定程度的专门检查。

就在亚尔斯如此思忖之际，他眼前的忒丝菲娅已经重新回到了训练上。她遵循着刚才得到的建议，有意识地用魔力去填充空间，按部就班地逐渐构筑起魔法。不过，她已经按照亚尔斯所言不再试图构筑完整魔法，此刻的她所重现的是大幅简化后的一部分程序。具体来说，就是在施展魔法的过程中刻意省略其他构成要素，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座标之类的要素上。

不过转眼功夫，房里的温度就稍微下降了一点，一股冷气在室内蔓延开来。

屏息注视着这一幕的艾莉丝，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好冷」。她似乎在近距离下遭到冷气吹拂，整个人忍不住紧抱起自己的身体，用左手搓揉着右手的上臂取暖。

尽管在控制上还差了那么一点意思，不过在亚尔斯看来已经算是及格了，以第一次挑战来说甚至称得上挺不错。

「就是这个样子。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确实地将冷气显现在指定的小方块内，然后再把座标逐一切换到下一个小方块，持续不断地扩大显现范围就可以了。不过，你可别因此懈怠了魔力操作啊。」

「我知道啦，而且不靠魔力操作根本没办法做到这种事情啊。」

「这看起来和连续使用魔法并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只有把魔力抑制在最低限度才有可能持续下去呢。」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像是教师一样走上前来，煞有介事地秀了这么一段解说。或许是忒丝菲娅的飞速成长让她感到有些焦虑，所以她才觉得有必要跳出来秀一下自己的知识吧。

「……嗯，就是这样没错。」

看见亚尔斯点头赞同之后，露姬立刻摆出了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架势。

只见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期待的微笑，让亚尔斯感受到了一定要夸奖的压力……这时候只要称赞一句「了不起」就可以了吧？

然而，露姬可是在外界前线鏖战多年的魔法师，而忒丝菲娅尽管优秀仍只是一介学生，因此对她们的期待门槛本该是不同的高度。

（哼，别仗着有几分聪明就得意忘形啦──这样可以吗？不行，这简直像是什么不入流的魔鬼教官。）

亚尔斯暗自在心里模拟了小剧场，发现这种台词实在太令人感到羞耻了。

到头来，他只能一语不发地把手放到露姬的头上，露姬立刻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害羞笑容。

亚尔斯一边假装没看到露姬嘿嘿傻笑的表情，一边转过头去向忒丝菲娅说道：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就好好加油吧。如果不能有效率地推进的话，原本能顺利的事情也会变得不顺利的。」

「没问题的啦，一切包在我身上！」

忒丝菲娅对亚尔斯露出她的招牌得意笑容，于是亚尔斯立刻替天行道地朝她的天灵盖送上一记手刀。

「好痛！？」

原本蔓延室内的冷气在一瞬间烟消雾散。

「谁教你要这样子得意忘形。赶紧做完训练滚回宿舍去。」

而在两人说话的同一时间，艾莉丝的圆环又再次飞向天空追求自由。

……不过，这次圆环还没来得及在研究室内造成灾情，就已被凭空冒出来的棒状物体给拦截在半空中。仿佛是在玩颠倒过来的套圈游戏，亚尔斯用一根魔力制造出来的棒子，直接在半空中钉住了圆环中心的空洞。

「看来这边也是前途多舛呐。」

看着艾莉丝抱歉地挠着脸颊的模样，亚尔斯不禁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两名少女夹杂着休息一共训练了两小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一段相当高密度的时间。结束训练之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迅速地收拾好满地狼藉，赶在女生宿舍的晚餐时间前回去了。

眼看两人已经离去，露姬也着手准备起晚餐的食材，但她忽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有些难以启齿地向亚尔斯说道：

「亚尔斯大人……我有件事情想和您商量一下。」

「噢？什么事情？」

居然特地等到菲娅她们回去才开口啊？──原本还想这么说的亚尔斯，在看到露姬的表情之后立刻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是的，即便露姬既是自己的搭档又是自己的同居人，也没道理把内心的想法全都透露给自己知道。

亚尔斯并不是想被称赞为「体贴的男人」，但他好歹已经和露姬同居了好一段时日，因此多少还是在过程中学到了一点东西。

亚尔斯能够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过去那段无时无刻不被秒针催促的日子，全都确实地化作了滋养自己成长的食粮，这让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姑且不说这个。亚尔斯努力敛起心神，把注意力集中在神情莫名严肃的露姬身上。

「不瞒您说，是关于那项魔法的事情……」

不过从露姬的这副态度，亚尔斯也早已猜到她是要商量魔法的事情。他在研究桌前的椅子上重新坐好，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露姬所说的「那项魔法」，十之八九是指她目前正在努力修习的【雷霆八角位】。

这是雷系统的最高级别魔法，堪称是秘中之秘的存在，因此就连亚尔斯都无法轻易学会。事实上，亚尔斯交给露姬的魔法式，还是他从不对外公开的高度机密资料库里弄出来的。

说到底，亚尔斯并不具备雷系统的适性，他对这些被冠上【雷霆】之名的魔法并不特别感兴趣。哪怕是作为他王牌魔法之一的【黑雷】，也有着魔力消耗高居他所有会用的魔法之冠的问题。而且使用者如果不具备相应适性，消耗的魔力更是会暴增到数倍之多。因此除非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否则他根本不会在实战中动用这项魔法。

言归正传。露姬此刻的表情透着一丝焦急之色，看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急速成长，果然激发起了她的竞争心理。

「在看完【火雷】的魔法式所包含的构成要件和情报量之后，我萌生出了一个想法。怎么说呢，这根本就不是人类有办法习得的魔法吧？唯一能做到这种事情的，恐怕就只有亚尔斯大人您一个人而已……」

虽然两人相识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但亚尔斯还是第一次听到露姬如此示弱。

然而非常奇妙的是，尽管露姬这番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打退堂鼓，她本人看起来却完全没有打算放弃的样子。露姬这次显然是有什么解决想法的样子，而且不是像以前那样打算依靠【凭依物】之类的禁忌手段。

「的确，【火雷】的情报量完全不是其他魔法所能比拟的。说句实在话，这是一个详细内容近乎未知的魔法。」

就连亚尔斯这样的魔法专家，也不禁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毕竟【火雷】的基底来自古老的魔法式，即便他有心改良这项魔法的学习成本，也不是仓促之间能够成就的工程。

在现代的主流看法中，效率化被奉为魔法式的第一圭臬，将各种简化视为提升效率的良方，可是古早时代的魔法并不时兴这一套。毕竟那是个高端魔法动辄就被隐匿起来的年代，当时所有魔法普遍都具备极高的独创性。再加上每项魔法都以绝妙的平衡构筑而成，看上去俨然就像是一座座设计思想和建筑者各异的精致石塔。

即便是乍看之下并不合理的地方，也很可能在这些魔法式里扮演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第三者无法随便对魔法式进行加工修改，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会导致整个魔法式直接失去运作能力。

除了上面说的这些，【火雷】还有一个最为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它的魔法显现结果完全无法推估。现代的大多数魔法，都是遵循着一定的法则和体系。因此哪怕是从未显现过的魔法，只要看了魔法式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然而，【火雷】及其他一部分的古代魔法，可说是不适用这种通则的例外。不过，对于能够暴力破解【佚失之咒】的亚尔斯来说，这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魔法式这种东西，并不是连一丁点的改动都不被允许。根据使用者的资质高低和理解层次，魔法式里其实保留了一定程度的诠释空间。这也是魔法这种神秘力量的玄妙之处吧。」

说到这里，亚尔斯暂时打住话头，转而向露姬确认：「你应该不是自暴自弃地放弃了，对吧？」露姬闻言，立刻用力地点头回答道：

「当然没有。说起来这道魔法式似乎还夹杂了火系统的成分，像这里和这里都明显受到了火系统影响。」

令人大感意外的是，露姬好像非常认真地做了一番功课，加强自己在魔法式方面的理解能力。虽然她钻研的只有【火雷】这一项魔法而已，但不难看出她在解读魔法式构成上所付出的努力。

尽管如此，这种需要专门知识的解读工作，对露姬来说还是太过困难了一点，因此她才会向亚尔斯开口求助。

「光靠我现有AWR的【系统魔法式】，似乎无法充分地满足这项魔法的需求。」

说着说着，露姬掏出一把爱用的飞刀型AWR，将它递给亚尔斯。她显然从未怠慢日常的保养工作，飞刀的刀刃犹如镜面一般光洁无瑕。

「的确，因为【火雷】是复合魔法，所以或许又增加了几分难度。不过，就算是对它的魔法式进行调整也有极限，而且实在不太可能把它压缩成【单一魔法式】的形式呐～」

顺带补充一句，露姬的每一把飞刀都分毫不差地刻上了相同的魔法式，因此她等于是将所有飞刀都作为同一把AWR来使用。但在遇到需要施展多种魔法或复合魔法的时候，这种欠缺泛用性的缺点就会一下子暴露出来。

「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露姬凑到亚尔斯的身旁，欲言又止地指着AWR。

「──！！请您等我一下。」

忽然间，露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和亚尔斯拉开了一步的距离，接着便像是小狗似地嗅起了自己的肩膀一带，一看就知道她是在介意什么事情。

「应、应该不要紧。」

亚尔斯没有不识趣地在这时候开口发问。露姬刚才只是帮着艾莉丝收拾满地狼藉，因此理论上应该也没有流什么汗才对。

「和平常一样，闻起来很香啊。」不过，他姑且还是打了句圆场。

「！……『和平常一样』是什么意思？」

虽说在意的点很奇怪，但露姬有些执着地咬住了这个话题。

「这不是洗发精的味道吗？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和亚尔斯大人用的是同一款洗发精。」

「嗯？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呢。我完全没有察觉到。」

对于露姬来说，这种无关紧要的闲聊似乎也是必要的铺垫。只见她这次毫无顾虑地凑上前来，和亚尔斯的距离近到快要碰到彼此的肩膀。

「咳咳，回到正题。您觉得在【系统魔法式】的底下，能不能再另外刻上这道魔法式呢？只要刻在一把上面就好了。」

露姬掏出一张手写的笔记纸放到桌上。不熟悉魔法式相关知识的她，显然在恶补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头，笔记纸上可以看到反复涂改的痕迹。

由于是自己的专长领域，因此亚尔斯也当仁不让地仔细检视起这道魔法式。在这一长串的字符串之中，可以看到许多外行人常犯的错误，例如看似十分美好实则不切实际的构想，以及建立在一厢情愿的假设之上的构筑。尽管如此，亚尔斯还是认为这道魔法式有值得一看的价值，因为它隐隐约约地呈现出了一个具体的魔法全貌。

「噢？这是你自己消化理解【火雷】之后写出来的魔法式吗？」

虽然仅限于魔法式所呈现出来的范围，但露姬交给亚尔斯的这道粗糙字符串，不仅展现出基于完成形魔法的构筑方针，同时也指出了魔法组建上的明确路线。

「您、您觉得如何呢？虽然我自己认为只有这个方法能够重现【火雷】……但如此粗糙的魔法式也可以实现这个目标吗？」

露姬一副畏缩不前的胆怯模样，仿佛是一名极度缺乏自信的学生，正在向大师级别的着名教授提出小儿科的问题。但在亚尔斯看来，露姬光是能有这样的构想就已经足以拿下满分。对于这位认真上进的优秀学生，他几乎快要感动到哭出来了。

这道魔法式尽管拙劣有余，却看得出是露姬的心血结晶，这充分地激起了亚尔斯的研究者之魂。

他的脑袋立刻在创新性和可行性之间全速运转，不断地将目前还只是假设的构想组合成魔法式，然后又将其拆解开来思考是否还有进一步压缩的空间。就在这种反复试错的过程中，亚尔斯不知不觉沉迷在这道难题里，把这个本应属于露姬的课题揽到了自己身上。

其结果就是……

「不是不可能呢。或者该说，哪怕是硬干也该把这道魔法式刻上去。你的着眼点非常有意思，居然能想到借用召唤魔法的基础构成。不过，按照你目前的版本是无法正常运作的。而且万一干扰到飞刀上原有的【系统魔法式】，可就本末倒置了。」

亚尔斯起身离座，把书架上关于召唤魔法的书籍全都抽了出来。只见他查找着书上记载的召唤魔法，拣选出有可能派得上用场的魔法式。

「全都在定形式的范畴之内吗？有没有跳脱出定形式范畴的……」

看着亚尔斯出乎意料的强烈反应，露姬在一旁嗫嚅着想要唤起他的注意，可惜完全没有效果。无可奈何之下，露姬只能一把搂住亚尔斯的腰部，强制停住了他的动作。虽然这个举动有失检点，但露姬也别无他法。因为亚尔斯一旦变成这副样子，就只有这么做才能把他拉回现实世界。

「唔！？你在做什么啊？」

亚尔斯在这一惊之下，总算是停下飞快翻动书页的动作，于是露姬凑到他的耳边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亚尔斯大人，您觉得【不死鸟《phoenix》】如何呢？」

「那是经过我独自诠释的魔法……！原来如此，从古老程度来说确实是有本钱一较高下。而且我那时候也在魔法式上做了不少改动，很好，就是这个了。」

假如是亚尔斯自己研发出来的魔法式，那他本人自然是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死鸟】在分类上虽是火系统的召唤魔法，但其最大的特色是能够挪用其他系统的魔力来作为燃料，因此拥有相当独特的魔法式。

这道魔法式一旦刊载于【魔法大典】，肯定能为开发者博得无上的荣耀和利益，但亚尔斯却刻意选择了不公开的做法。毕竟开发者的栏位若是一片空白，肯定会勾起某些好事之徒的疑心，从而着手调查这位神秘魔法师的真实身分。对于只想过太平日子的亚尔斯来说，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当初亚尔斯为了把【不死鸟】的魔法式镌刻在锁环上，不得不将其设计为大幅省略要点的变形版单一魔法式。这样的精简设计如今反而成了它能派上用场的一大原因。

话虽如此，由于在和【佚失之咒】组合之后，还必须确保其能够像是单一回路一样流畅运作，因此最起码还得花上个好几天的时间。

总而言之，亚尔斯必须使出浑身解数，以追求最高效率为目标来进行整体的布局配置，同时还要注意不能干扰到【火雷】的魔法式。除此之外，考虑到镌刻在露姬飞刀上的空间需求，还必须尽可能压缩整道魔法式的大小。而上面所说的每一道工序，全都需要经历无数次的反复尝试才有可能完成。

唤出虚拟液晶萤幕之后，亚尔斯迅速地开启模拟软体，将数据逐一输入虚拟设计图。然后忽然开口问道：

「这么说起来，露姬，你是在看到忒丝菲娅【菊理】刀柄里的隐藏魔法式之后，才萌生出了这个想法的吗？」

在亚尔斯看来，这是灵光一闪才有可能想出来的绝妙主意。

「刻在AWR上的想法，确实是从那里来的没错。不过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单靠过去的传统方法，恐怕无法让【火雷】的魔法式走到显现和具现化那一步。于是，我决定试着把魔法式从头到尾拆解开来看看。」

这似乎是露姬在实际调查魔法式之后所得出的结论。正如露姬刚才向亚尔斯所吐露的烦恼，想要在顷刻之间处理如此复杂庞大的情报，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人类有办法做到的事情。因此，露姬不得不选择另辟蹊径。

暂时抛开既定的旧有观念，让自己回到空无一物的起点，运用灵活的视角从周遭汲取灵感，再以激荡而出的崭新构想来组建魔法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究极的想像创造活动。

「你做得很对。说到底，有些极致级魔法现在根本没有人懂得使用。也就是说，任何想要重现极致级魔法的人，都只能从无到有地从头来过。那些机密管理特别严格的极致级魔法，更是往往只有一道魔法式可供参考。」

在虚拟液晶萤幕里的模拟软体运算着成千上万的排列组合的时候，亚尔斯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说道：

「对了，你是打算以纯粹的召唤魔法的形式来重现【火雷】吗？」

「不，毕竟它的原始形式并不是召唤魔法。但我总觉得召唤魔法的构成式会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嗯，我认为你的这个直觉也是正确的。坦白说，如今根本没有人知道【雷霆】的魔法式是谁写下来的，只能确定那是非常早期时代的产物。虽然这个系列的魔法在雷系统里相当有名，但是它的开发和传承脉络完全笼罩在谜团之中。」

现在回过头来看，在那个魔法研究的最鼎盛时期──到了现代会被指定为「禁忌」的魔法在当时可谓层出不穷──研究者很可能根本不把研究伦理放在眼里。凡是诞生于这段混沌年代的魔法，几乎都自带许多晦涩不明的地方。而在禁忌指定魔法的制度出现之后，这种雾里看花的情形更是变本加厉，要么就是隐去具体内容只公开魔法的名称，要么就是直接锁进军队或国家的资料库里。

然而，哪怕会因此玩火自焚，人性始终还是难以割舍强大的力量。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证明了人类在追求世界大同的美好理想的同时，也从来没有忘记正视自己所处世界的严峻现况，毕竟国家和国家之间的纷争永远不会平息，魔物或其他新的威胁也从来不会有消失的一天。

就这样，在无数专业术语的包围之下，亚尔斯和露姬一路从晚上奋战到了隔天。

由于运算量非常庞大的关系，不可能在一两天之内搞定，而且之后的分析和验证工作也同样无比庞大。在去芜存菁到一定程度之后，接下来便要验证魔法式能否被成功压缩。倘若这一关过不去，就只能全部打掉从头来过。

照理说来，AWR上用来镌刻魔法式的范围是可以调整的，但露姬飞刀的表面积太小，可供镌刻的空间极其有限。基于这样的缘故，亚尔斯必须把魔法式压缩到能够塞进飞刀的大小。

尽管这是个难如登天的课题，也因此彻底激发起了亚尔斯的挑战欲望。

事实上，他过去已经多次完成同等程度的挑战。正因为是任谁都会举白旗投降的难题，才使得它具有不凡的挑战意义。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亚尔斯其实就只是单纯乐在其中而已。

不过，上面所提到的这些作业，事实上都还停留在理论构筑的阶段。为了打造出现实可行的AWR，还必须通过实际的验证才行。换句话说，等到魔法式正式出炉之后，就得把它实际镌刻在魔力良导体上（AWR的素材），用检查仪器来进行检测。

这是为了确认魔法式能否正常发挥功能，又或者是否有什么不完备的地方，从而进一步引发魔力滞阻之类的问题。若是在这一关失败了，有时甚至得从理论开始从头来过，之前所投入的庞大时间也只能全部付诸流水。

正因如此，亚尔斯才会把这道检查程序称之为「考试」。

好不容易用毅力挺过了最艰难的阶段，却在最后一关的「考试」被直接刷了下来，任谁都会因此落入绝望的无底深渊吧。为了找出其中的问题点，有时甚至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

这场通宵达旦的改良作业，把亚尔斯和露姬折磨得七荤八素，竟在不知不觉中昏昏沉沉地睡去。等到他们两人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傍晚的事情了。

尽管露姬对睡过头一事感到颇为懊恼，但昨晚无疑是一段非常充实的时光。幸运的是，现在正好是定期测验后的空档，学院的所有课程都已经结束了。

露姬连忙开始着手准备餐点，可是由于两人醒来的实在太晚，原本应该作为起床后第一餐的早餐，如今也只能直接当成晚餐来享用了。

事情发生在两人吃完晚餐正在稍事休息的时候。

对于亚尔斯而言，光是听到这道来电铃声就足以让他心情郁闷。只听单调乏味的铃声逐渐在室内回荡开来，无论在任何角落都摆脱不了魔音传脑。

这是经过设定的专属来电铃声，因此来电者是谁已经不问可知。大概是察觉到亚尔斯脸上的苦涩和犹豫，露姬尽可能地压低声响，闷不吭声地啜饮着饭后的红茶。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响个不停的来电铃声完全没有要挂断的意思。假如是急性子的来电者，多半已经被这副装死的态度给气到挂断电话，但这次的来电者似乎相当顽强，遇上这种状况也还是非常沉得住气。

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打来这通电话的老练男子是军方的高层领导──而且还是端坐在军方本部最顶层宝座上的最高权力者。

「……我现在人不在家。」

亚尔斯无可奈何地按下音讯通话，劈头就毫不客气地丢出了这句话。

「是吗？既然你人不在家的话也没办法。看来我得直接过去找你一趟了。」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让这句玩笑话听起来显得有气无力。

这也是可以料想到的事情。身为总督的贝利克既然是使用机密线路联络自己，谈话的内容自然不可能会是什么悠哉的闲话家常。

亚尔斯甚至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想着，要是贝利克真的只是来说老人笑话的话，不知该有多好。

「总督，您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是不是最近工作太过操劳了啊？」

亚尔斯语气恭敬地这么说道。贝利克在找亚尔斯谈要紧事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使用不带抑扬的语调，以此来营造出一种事关重大的氛围。当然，他如果用宛如老友相聚的欢快语气来讲述严肃话题，亚尔斯同样也会感到挺困扰的就是了。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不过，关怀别人确实是非常重要的。老实说，我是很想听你再慰问我几句，可是我这个位子的难处就是连这种小事都不被允许。」

「既然如此，您何不赶紧把这个位子让给其他后进？」

这当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贝利克却非常刻意地重重叹了口气。然而，亚尔斯没有理会他的叹气，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

「您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并不合适吧？先不说这个了，您应该有别的话要先跟我说吧？我在接到您电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当然是觉得您是来为『那件事情』登门道歉的。」

亚尔斯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自己的语气。在希瑟妮娅先前所策划的那起事件里，贝利克毫无疑问也在里头参了一脚。无论背后的真相是什么，贝利克都不可能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一阵尴尬的沉默横亘在拿着话筒的两人之间。

「唉，我也是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你就原谅我吧。」

亚尔斯感觉得出来，电话另一头的贝利克正在无奈地哈哈苦笑。而贝利克的话也让他确定了一个事实。

虽然贝利克选择和希瑟妮娅联手合作，但他在一定程度上也背叛了希瑟妮娅。

「你当初之所以选定莉莉夏作为我的监视者，是因为你早已在暗地里安排好了一切没错吧？你打一开始就知道那丫头和她家族是什么来历吧？」

「你或许想说，既然如此我何不早点告诉你，但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虽然我据理力争到了最后，但也只能妥协地同意希瑟妮娅大人的计划。我自己也是感到很无奈的啊，亚尔斯。」

结果因为贝利克没有拒绝到底，这个烂摊子就落到了亚尔斯头上。尽管亚尔斯有一肚子的火，但贝利克最起码还是尽了自己的本分，采取能够勉强避免最坏结局的方案。

贝利克和希瑟妮娅之间的关键差异，恐怕在于对亚尔斯的本质有多大程度的理解。贝利克就只是比希瑟妮娅更加理解亚尔斯这个人而已。

「希瑟妮娅大人就是这样的人物。无论事件如何落幕，她都不会太过在意结局的好坏。因为从她眼中看来，所有的事情都只是在她预先设想好的路线上运行。但我就没办法这样看事情，最起码对我来说，至少会有一边是我『绝对不想看到的坏结局』。所以我为了不走向那样的结局，才会在暗地里做不少安排。而你事实上也做出了你自己的选择。」

尽管贝利克说得拐弯抹角，让亚尔斯听得有点不得要领，不过简单来说就是：倘若莉莉夏在暗杀榭路巴的过程中不幸身亡，导致【亚菲鲁卡】和斐培尔家爆发全面冲突的话，将会无可避免地引发一场巨大的騒乱。而贝利克这番话，也证明了他事先早已掌握【亚菲鲁卡】的不轨动向。

贝利克显然认为不能放任莉莉夏被人杀害，从而点燃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之间的战火。附带一提，对于希瑟妮娅来说，反正不管中间的过程是什么，【亚菲鲁卡】最后终究会迎来解体重编的命运。唯一有区别的就只是流血的多寡而已。

除此之外，希瑟妮娅甚至把自己也当成下注的筹码，将雷利会来刺杀自己一事也纳入了计算之中。只是姑且不说天生就是政治玩家的希瑟妮娅，在行事谨慎的贝利克眼中看来，希瑟妮娅这样做完全就是在玩命而已。毕竟旁人根本无从得知她内心的胜算究竟有多少。

如果亚尔斯没有介入这一连串的事件，亚鲁法的贵族界将会迎来一场巨大的混乱。倘若连希瑟妮娅都丧生于【亚菲鲁卡】的凶刃之下──贝利克恐怕是考虑到了这个最糟糕的可能性。正因如此，贝利克才会把莉莉夏派往学院，让她和亚尔斯有接触互动的机会。

最后，亚尔斯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漠不关心，而是主动跳进了这次的风波。

贝利克所做的就像是打撞球一样，他只是在每件事情上都稍微敲打一下，对现在这个「被选中的未来」施加一定影响。

「所以说，我能在【魔法大典】里看到【桎梏冻羊《garb sheep》】，说穿了也是你的安排吧？」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前因，亚尔斯才造访了斐培尔家。贝利克肯定非常清楚，亚尔斯一定会留意到这项魔法的存在。他完全被贝利克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亚尔斯没有听错，话筒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道像是轻笑的声音。

「你要跟我算这笔帐是吗？不过，你自己不也从机密资料库里拷走了【火雷】的魔法式吗？我们俩就算是扯平了吧。」

「我这次可是替您办了不少事情，向您收取这点报酬也不为过吧？」

亚尔斯在虚张声势的同时，不由得暗自在心里咂了咂嘴。尽管亚尔斯也没天真到认为贝利克不会察觉，可是既然贝利克已经挑明了自己盗拷的行为，自己就再也不能拿这件事情跟他讨价还价了。

虽然也不是说只要结果圆满就万事OK，但如今看来一切都已经顺利地尘埃落定。除了一件事情以外──那就是亚尔斯被浪费的时间和精力。

尽管他对这件事情还有点耿耿于怀，不过目前这样的发展倒也不算糟糕。毕竟谈话的主导权还在亚尔斯手上。即便【桎梏冻羊】的事情算是扯平了，但这和莉莉夏的事情是两码子事。亚尔斯若是在这里进一步表达自己的不满之情，饶是贝利克也只能落入被动辩解的不利局面。

由于长年和贝利克这头老狐狸打交道，亚尔斯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各种讨价还价的谈判技巧。他可以明确地感觉到，自己久违地在和贝利克的谈判里占了上风。

而且除了这些以外，亚尔斯还有另一件需要向贝利克报告和确认的事情。

「对了，总督，您有听说【贵族仲裁】的事情吗？」

「我当然知道。现在才进一步深化和斐培尔家的关系是慢了一些，不过只要你觉得可行，我也不会反对。这么说起来，记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曾经想要安排你和斐培尔家的千金小姐见上一面呢……呃，那是你进入学院就读以前的事情了，后来也没有真的成行。不好意思啊，露姬，我这个老糊涂不该提起这个话题的。」

尽管是看不到人的音讯通话，贝利克却还是向一直隐去气息的露姬送上了一句道歉。这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往事，似乎让露姬一时之间吓了一大跳，但她很快就默默颔首接受了贝利克的道歉。

然而，亚尔斯实在不明白贝利克为什么需要向露姬道歉。而且安排和忒丝菲娅见面什么的，他本人对这件事情根本毫无印象……不对，亚尔斯隐约记得，很久以前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从以前开始，贝利克就不时会鸡婆地策划各种实为相亲的饭局，他说安排自己和忒丝菲娅见面恐怕也是这个意思。

就在亚尔斯这个木头人完全不明就里的时候，露姬先是请示似地看向亚尔斯，然后才出声回应了贝利克的道歉。

「快别这么说，总督大人，感谢您的关心。您肯定也是在为当时的亚尔斯大人考虑未来，不得不说您真是深谋远虑。不过，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重要的是放眼未来。」

我可是一点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听到露姬仿佛在宣示主权的主张，贝利克笑着应了一句「说的是呢。」

贝利克已经完全是一副慈祥老爷爷的态度，看在不知情的第三者眼里，他和露姬俨然就是一对感情和睦的祖孙。至于不熟悉这种互动的亚尔斯，则只能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正当亚尔斯狐疑地蹙起眉头的时候，贝利克突然没有任何前兆地切入了正题。

这种令人猝不及防的突袭式开场，可谓是这头老狐狸的拿手好戏。刻意无视现场的气氛、趁着对方松懈的一瞬间强行转换话题，这样的手法有时能够成为发挥强大效果的武器。

亲身领教过这一招厉害的亚尔斯，一如既往地露出无比嫌恶的表情。

但非常遗憾的是，即便他摆出这么一张臭脸，在音讯通话下贝利克也看不到。

「就在前几天，国境警备队的监视塔遭到袭击。虽然记录媒体全数毁于大火，但我所收到的报告指出，有两名可疑人物侵入了亚鲁法国内。」

亚尔斯的头痛了起来，而且是非常痛的那种。

「这是来自维札斯特爵士的报告吗？不过国内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总督您第一个就想到找我帮忙，我还真是感到不胜荣幸啊。」

贝利克没去理会亚尔斯的语中带刺，只是面不改色地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具体来说，现场有留下某种攻击性魔法的痕迹，驻守该处的警备队出现了人员的死伤。我已经把现场地图和相关资料发送给你了。」

尽管心中郁闷到了极点，亚尔斯还是唤出了另一面虚拟液晶萤幕，打开贝利克透过机密线路送来的档案。

地点是中层街区的边缘地带，只有寥寥无几的村落点缀其间。遇袭的监视塔就座落在这个近乎无人居住的地区。老实说，连亚尔斯都不曾去过如此荒凉的边境。

「我只需要逮住那两个家伙就行了吗？您打算把他们『料理』到什么程度？虽然我还没答应接下来就是了。」

亚尔斯用上了平常不会使用的特殊术语，贝利克则是示意他不要着急，继续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当然是不论死活。毕竟是治安部队不可能应付得了的对手。而且这次的任务对象有好几个。」

这可怪了。贝利克刚才明明说「袭击者是两个人」，那现在又说「任务对象有好几个」是怎么回事？这股不详的预感，让亚尔斯的脸颊抽搐了起来。

「【特洛伊监狱】沦陷了，关押在那里的囚犯集体越狱。然后，从库列比迪多闯入亚鲁法的那两个家伙，目前已经确认是特洛伊监狱的正副所长了。」

「…………」

如此说来，正副所长显然扮演了居间穿针引线的角色。在监狱主管监守自盗的情况下，囚犯别说是打开单人牢房的牢门，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踏出监狱大门，重获自由。只不过即便他们成功逃出了囹圄，也还是置身于外界魔物的包围之中，这一点是亚尔斯怎么想也想不通的。

无论如何，姑且不说露姬，亚尔斯其实早已知道特洛伊监狱是确有其事的存在。虽然他并不清楚这座监狱实际上是怎么运作，但他知道那里就是凶恶魔法犯罪者的坟墓场。

「【特洛伊监狱】原本是一座研究设施。那里有一位优秀到过了头的研究者。在七国的默许之下，那些在墙内世界绝对不被允许的研究，像是非法的人体实验之类的，都被搬到了这座监狱里来执行的样子。我只要跟你说『供给刑』三个字你就明白了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也就是从受刑者身上榨取魔力，然后用来供应各国的国内需求吧。」

虽然亚尔斯看不到贝利克的脸，但也多少猜得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贝利克的表情肯定已经苦涩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作为痛苦程度远超死刑的惩治手段，供给刑是一项饱受人道批评的残酷刑罚。毕竟受刑者只有在生命迎来终结的那一刻，才能真正摆脱不断被装置榨取魔力的苦痛折磨。

「总而言之，那里关着的全是恶名昭彰的凶恶魔法犯罪者。我猜其中还有不少家伙都是被我送进去的。」

「是啊。不过，已经确定越狱犯的大部分人都潜伏在亚鲁法国内了。」

亚尔斯不由得暗暗诅咒自己的恶运。他只感到身体一阵脱力，整个人都快要瘫软下去。

「您说他们潜伏在国内……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目前还不清楚详细的时间。不过，应该是在你完成巴纳利斯收复作战的前后吧。」

亚尔斯已经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了。

「请您传唤蕾蒂回来帮忙。」

「蕾蒂早已离开原本岗位，前去调查特洛伊监狱周遭的线索了。她那人最讨厌这种纤细活，心情好像非常烦躁的样子。」

姑且不论因缘匪浅的巴纳利斯，蕾蒂这次是被派往其他国家的排外统治领域，从性质上来说，有一半算是在执行外交任务。对于行事粗枝大叶的她来说，恐怕有不少苦头在等着她。

「而且说到底，我如果真的把蕾蒂调回国内加入追捕，也只会导致新一波的衍生灾害发生。」

听到贝利克这么说，亚尔斯的眉头不由得紧紧地皱了起来。蕾蒂擅长的是爆炸系魔法。虽然她多少还是能做一些细微操作，但在自废武功的情况下去追捕犯人，确实很有可能不小心在阴沟里翻船。更何况对方可不是普通的阴沟老鼠，而是从特洛伊监狱逃出来的越狱犯。即便目前潜伏在地底下，也依然是拥有尖牙利齿的凶猛野兽。若是强迫蕾蒂去追捕如此棘手的犯人，她在耐心尽失之下搞不好会直接把整座城市炸飞。

那么，也只能指望其他高手了……

「让沙吉库和穆杰路过来帮忙如何？」

「等到蕾蒂部队从特洛伊监狱的调查任务中归来，我打算把首都的保卫工作交给他们两人全权负责。再说巴纳利斯也必须有魔法师驻守。」

贝利克的主张合情合理，完全找不到反驳的余地。可说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亚菲鲁卡】，如今已经转型成元首的近卫队。不仅军方无权指挥调度，也无法保证希瑟妮娅会不会又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情。

既然有凶恶的罪犯潜伏于国内，那就确实有劳驾亚尔斯出马的必要。虽然他还是有些难以释怀，但此刻没有其他人能处理这个危机也是不争的事实。

「总督、希瑟妮娅那女人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会如此着急于【亚菲鲁卡】的重新整编工作吗？」

亚尔斯语气严肃地抛出这个问题，贝利克则是有些兴味索然地回答道：

「我也不晓得呢……或许是吧。」

希瑟妮娅的贴身侍女琳涅，是被誉为【亚鲁法之眼】的强大探查魔法师。再加上她本人身为一国元首，自然拥有连亚尔斯和贝利克都无从掌握的情报网。

而希瑟妮娅之所以急于收编【亚菲鲁卡】，极有可能就是为了应对这次的越狱犯入侵。毕竟这一切发生的时机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所以说，新生【亚菲鲁卡】已经在彻查越狱犯的行动了？」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莉莉夏未免也太不够意思了，在先前的庆祝宴上居然连半点口风也没透露。还是说虽然他们已经展开调查，但还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成果，又或者是说……

（为了拿出实际成绩，所以让他们抢先行动吗？）

这确实很像是希瑟妮娅的行事风格，但哪怕亚尔斯在这里想破了脑袋，也无从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莉莉夏似乎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在学院出现了。

「不知道呢，说到底【亚菲鲁卡】并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而且我也不晓得希瑟妮娅大人究竟预见到了哪一步。即便如此，我们同样都是为了亚鲁法的国家利益而行动，因此应该不会对我构成什么太大的阻碍。」

「您倒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呢。我们现在已经被一堆麻烦给包围起来了不是吗？」

亚尔斯实在不太愿意去想希瑟妮娅涉入的可能性。和她这种热爱游戏──或者该说热爱谋略的人打交道，真的是一件令人筋疲力尽的事情。

「如果能够拒绝的话，还请容我辞退本次任务──虽然我很想要这么说，但看来我是别无选择了。不过，您如果能够帮我减轻一点负担的话，我会非常感激您的。」

他只能提出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

「噢！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啊？」

亚尔斯不由得心头一阵怒火上涌，恶狠狠地瞪向了未显示出贝利克脸孔的全黑通话画面。那头阴险的老狐狸，搞不好正在话筒的另一端开心地击掌称庆。

「我姑且也把囚犯名册发送给你了，你再确认一下吧。这次似乎连维札斯特都感到很棘手的样子。尽管不是每个越狱犯都能查到生平事迹，不过只要是能查到的都写在备考栏里了。另外，虽说是高度机密案件，但各国高层领导都已经得知特洛伊监狱的越狱事件了。当然，我不会让外人胡乱插手的。」

那你刚才干嘛不和地图档案一起发送过来啊？──在心里这么嘀咕着的亚尔斯，赫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落入贝利克的节奏之中，只好强行无视心头涌起的不满情绪。

亚尔斯有些烦躁地开启名册档案，看到上头记载着每个囚犯的姓名和编号，以及他们被关押之前的罪状和犯罪倾向。

然而，原本正在粗略浏览整份名册的亚尔斯……

突然一下子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露姬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他的异状，连忙语气焦急地开口问道：

「亚尔斯大人？」

亚尔斯瞪大了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虚拟液晶萤幕里名册上的某个名字。过了好半晌之后，他才像是在呢喃似的幽幽说道：

「总督，这女人应该已经被杀死了，为什么她的名字还会出现在囚犯的名册上？」

那冷若寒霜的冰冷声音，让露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与此同时，位于话筒另一端的贝利克，似乎也在一瞬间被紧张感给笼罩了起来。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

「你是说『诺克丝』吗？她那个时候并没有死去，就只是这样子而已。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吧？」

贝利克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意味着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虽然亚尔斯的语气像是在责怪贝利克，但他其实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有一定的责任。

诺克丝──这名女子曾经是库拉玛的女性干部。作为地下世界的头号恐怖分子，她给亚尔斯和维札斯特制造了无数的麻烦和阻碍。亚尔斯当初主动提议彻底清剿库拉玛，也是因为和诺克丝的恶战令他心有余悸。然而，高层领导却驳回了他的这个提案。战力不足固然是一部分的原因，但最主要还是因为军方高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是连贝利克也无法克服的巨大阻力。

其结果就是，在亚尔斯执行过的抹杀任务里，诺克丝是唯一没被真正解决掉的目标对象。

「是我自己搞砸了呢。」亚尔斯有些自责地嘟嚷了一句。诺克丝身为掀起世纪大屠杀的始作俑者，其恶名在地下世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了掩盖这个骇人的真相，军方不仅耗费了庞大的费用和劳力，甚至还实施了全面性的情报管制才勉强把此事压了下去。

（如果那女人还活着，一旦她再次在城市里使出那一招，随随便便就可能导致成千上万的人命伤亡。）

为了让面色凝重的亚尔斯冷静下来，贝利克接着补充说明道：

「你别担心，没问题的。我刚才忘记先告诉你了，这份档案是历来关押于特洛伊监狱的全体囚犯名册。虽说大多数囚犯都趁机逃出监狱，但其中也还是有一小部分的例外。至少前往特洛伊监狱调查的蕾蒂他们，已经确认诺克丝死在牢房里头了。尽管她的尸体已经严重腐败，不过从单人牢房的记录和房间编号，可以确定这具尸体就是诺克丝本人没错。你看一下她的名字旁边，是不是有一道黑色的打勾符号？」

「……」

听贝利克这么一说，亚尔斯再次把视线落到名册上头，发现确实有几个囚犯的名字附有黑色的打勾符号，显然代表着这些囚犯不在追捕的目标对象之中。换句话说，这些人要么就是还留在特洛伊监狱，要么就是和诺克丝一样已经确认死亡了。

「附带一提，诺克丝的死因并不清楚。哎，我也和你一样感到难以释怀，毕竟这起事件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据说特洛伊监狱的现场，并没有留下太多打斗痕迹的样子。」

「这也很合理呢。既然是由正副所长居间穿针引线，那么确实不会掀起太大的混乱吧。」

「是啊。对了，我刚才提到的那个研究者的尸体，也和其他看守人员的尸体一起被发现了，整颗脑袋都被砸成了稀烂的状态。虽说是不被世人所容的人体实验狂，但她确实为人类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只不过囚犯们肯定是对她恨之入骨吧。」

在大致转述完报告的内容之后，贝利克像是在等待亚尔斯答复似的陷入了沉默。

在全体七国之中，贝利克恐怕是最早掌握特洛伊监狱实际状况的人物。这除了必须归功于维札斯特的优秀工作表现，同时也意味着贝利克采取了无视国际法的超法规措施。他派遣蕾蒂前往现场调查一事，肯定也是在暗地里进行的秘密行动。

然而，如今事态已经发展到极为严峻的地步。

「然后呢？」面对明显在等待自己做出反应的贝利克，亚尔斯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给出这三个字。

「我这边也会另行编派部队。虽然不可能像你一样这么擅长对人战斗，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们挑三拣四了。我希望你能优先解决越狱犯里需要特别警戒的危险人物。」

「……我明白了。虽然不清楚那些囚犯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既然这些家伙已经潜伏在了亚鲁法，天晓得他们会忽然在什么地方放烟火。」

亚尔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说道：

「事情一旦真的演变到那一步，我们便会陷入不得不四处救火的被动局面，这样子状况会变得更加棘手。所以还是尽快扑灭火苗，至少夜里躺在床上还能安心地睡个好觉。」

「需要我派几个人给你吗？」

说是这么说，但习于以外界魔物为对手的魔法师，并不一定能在墙内的追捕任务中派上用场。因为大多数人在伦理的束缚之下，很难放开手来对同为人类的敌人施展魔法。不然的话，【亚菲鲁卡】这样的组织打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至于负责维持国内治安的部队，则是有着战力不足的疑虑。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对手可全是罪恶深重的魔法犯罪者。

亚尔斯考量到这一点，当场回绝了贝利克的提议。

「不了，谢谢您的美意。话说回来……总督，您该不会是特意在我考完定期测验之后才联络我的吧？」

「很遗憾，你猜错了，如果我还有这种余裕的话就好了，但这次可是墙内世界的重大事件。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亚尔斯只是以沉默作为回应。

要是消息走漏出去，那些对现行体制不满的贵族，很可能会积极地介入这件事情。而他们在趁机建立一些功绩之后，接下来肯定会把攻击的矛头指向贝利克。因为这将成为一次绝佳的宣传机会，能够向国家和民众展示贵族的存在意义。对于国内尚有政敌、总督之位并非稳如磐石的贝利克来说，这无疑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情。虽然这样说有点事后诸葛，但希瑟妮娅重新整编【亚菲鲁卡】所展现出来的强硬手腕，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这些急于出头的贵族的气焰。

「维札斯特爵士之后应该也会提交相关报告。」贝利克以有些暧昧的态度做出了这样的暗示。

相对地，亚尔斯不由得怨恨起如今仍是军人之身的自己。「军人的使命」如同一句摆脱不掉的诅咒，他只觉得这几个字听起来无比可恨。

与此同时，他对这场谈话的耐心也已经消磨殆尽了。

「然后，是关于本次任务的报酬问题……」

事实上，亚尔斯对于金钱方面的报酬毫无兴趣。他的财富早已达到一生都挥霍不尽的程度，实在不认为获取更多的报酬还有任何意义。

因此，亚尔斯之前都是要求金钱以外感兴趣的事物。

然而，如今就连这样的报酬也无法满足他了……

「报酬什么的就不必了。您如果非要给的话，就给我学院的学分吧……算了，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了。总而言之，我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

即便两人之间隔着话筒，亚尔斯也能感觉到贝利克整个人都僵直了一下。

「唔……我是说真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尽管开口喔？哪怕是不太好弄到的东西，只要派出足够的人手总是有办法找到的。」

亚尔斯以前所提出的古书之类的报酬，并不是贝利克一个人有办法找到的东西，因此他显然是动用了军方的人海战术和门路。

「除了时间以外的东西，我都可以想办法弄给你。」

即便是如此优渥的提议，亚尔斯依旧不为所动地遥望着远方。他最想要的东西的确就是时间。甚至可以说只要有了时间，其他次要之物都是顺其自然便能取得的东西。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亚尔斯确实是还有几件感兴趣的东西。只是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假他人之手来完成自己的心愿。

不过，由于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因此亚尔斯最后还是改变主意说道：

「那么，等到这次的任务告一段落，我们再来讨论报酬的事情如何？」

「唔、嗯，我知道了。虽说不是无所不能，不过总督的权限也称得上神通广大。只是你这小子的喜好实在太过特别，我很难有效地发挥这种权限呐。」

话筒另一端的贝利克有些急忙地辩解了一句。

事实上，撇除亚尔斯不说，贝利克确实是有能力满足大多数人的报酬要求。只是如今的亚尔斯已经根本不在乎报酬了。正当他漫不经心地听着话筒里的声音的时候，贝利克忽然再次换上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话说回来，亚尔斯，你在这次的任务里必须尽可能地隐藏身分。你那边有可以用来乔装的服装吗？」

这下倒是换成亚尔斯感到大惑不解了。

「为什么啊？我又不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了。」

「这次的对手可是逃出秘密监狱的穷凶极恶罪犯。为了以防万一，你在收拾他们的时候或许有必要不留下任何证据。」

「所以您的意思是，要我别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就是这个意思。除此之外，这些越狱犯的潜伏地点到现在仍然是毫无线索。看来他们显然拥有强大的情报网，甚至是有人在暗地里为他们提供协助。如果这群鼠辈有好几个巢穴，我们可不能犯下打草惊蛇的错误，绝对不能让他们有断尾求生的机会。」

「如果我的真实身分曝光给这些家伙，一旦出现漏网之鱼，后续就会非常麻烦是吧？」

「是啊。台面上的世界还可以靠我和希瑟妮娅大人强行封锁情报，但要是连台面下的世界都知道你的真实身分那可就伤脑筋了。」

虽然亚尔斯的确也会执行暗杀之类的地下工作，但这类任务一直以来都不是明目张胆地公开进行。其中最大的考量因素，自然是为了不让无双魔法师的威名蒙上阴影。毕竟人们对军方的不信任感，会理所当然地转化为对魔法师的不信任感。而这种对魔法师的不信任感，又会进一步扩大为对魔法的不信任感，到了最后就演变成对拥有力量之人的攻讦和反感，这在人类的世界里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你看，就连原本充满血腥气息的【亚菲鲁卡】，如今也摇身一变成了台面上的元首近卫队，如今的世道真的很看重这类门面功夫。就拿卢萨路卡的约翰·伦布鲁兹来说吧，凭着那张英俊的脸孔和温文尔雅的绅士举止，他甚至在国家形象的塑造上发挥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外交战略上的变化吧。」

贝利克接着话锋一转，把目光投向亚鲁法国内。「至于蕾蒂那个丫头嘛……她根本就没有演技可言呐。」只听他先是欲言又止地起了这个话头，然后又非常委婉地咕哝了一句。

要是有人敢当面对着蕾蒂抱怨这种事情，不管对方是谁都会被她一拳打飞出去吧。

「蕾蒂好歹也长得人模人样的吧……算了，还是别把脑筋动到她头上比较好。而且追根究柢，魔法师本来就不是什么偶像吧？」

「我当然明白，我也不是说要你们在哪里举办粉丝签名会啦。不过啊，能够不让人认出真面目的乔装打扮，在很多情况下是非常方便的喔。我想想啊，比方说……哎，像是和意中人一起去看电影或吃饭的时候。」

「我这辈子都不会遇上这种情况好吗？」

「这可难说喔，哈哈哈。」

虽然亚尔斯有种贝利克是在用大笑糊弄自己的感觉，但他也只能在无奈叹气的同时板起一张脸孔回答道：

「您如果是说乔装道具的话，我这边倒也不是没有啦。」

亚尔斯迅速地瞥了一眼房间的某个角落，脸上露出了无比苦涩的表情。

「那你就直接使用那个吧。还有，后续的详细情报和往常一样，你自己再和维札斯特取得联系吧。」

「了解。」

就在亚尔斯伸手准备切断通讯的时候，贝利克又像是临别赠礼似地留下了一句话：

「在这次的任务里，库列比迪多方面有派出非正式的协力者。虽然我想你们应该是碰不上面，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跟你提一下。」

「了解。」抢在贝利克说出更多废话以前，亚尔斯毫不客气地切断了通讯。

尽管不清楚这所谓的协力者是何方神圣，不过亚尔斯只求他们不要扯自己的后腿，除此之外他根本不关心这些家伙的存在。

亚尔斯就这么懒洋洋地坐倒在了椅子上，露姬则是立刻抬起胸膛直挺挺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喏。」亚尔斯无奈地抬起食指，指了指自己寝室的方向，露姬马上会意地点了点头。

光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让露姬领会自己的意图，亚尔斯真不知该感到高兴还是难过，尤其是在这么荒谬的一件事情上。

只见露姬有些乐呵呵地消失在亚尔斯的寝室里，接着又毫不犹豫地从房里拎出了一个黑色的收纳箱。在亚尔斯的点头示意之下，露姬笑咪咪地打开了收纳箱的盖子。亚尔斯的心中却是郁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就是您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魔法演武】上所穿着的服装吧？伍尔哈维选手。」

「别提这个名字啊。」

「可是，我觉得这套服装真的很帅气啊。」

收纳箱里所装着的东西，正是希瑟妮娅之前赏赐的那套黑色面具和衣服。虽然这套服装的乔装效果确实无可挑剔，但亚尔斯觉得它的设计美感实在教人不敢恭维。然而，看着露姬这副喜不自禁的模样，又似乎只有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样子。或许最需要被怀疑的，其实是自己的美感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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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第82章「狂王的行军」

尽管时值深夜，这座完全称得上是豪宅大院的建筑物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在这个银月与繁星闪烁的夜晚，整个大地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然而，这栋宅邸却像是在凸显自己般，散发出一股热闹的人烟气息。

无论哪个国家皆是如此，贵族的别墅大多兴建在景色相对优美的边境地带。虽然人类生存区域内的气温和星空之类的风景，现阶段全都已是在人工技术管理之下的产物，但上流阶级还是有前往避暑胜地享受田园景致的风潮。

然而，眼前的这栋宅邸虽是贵族的别墅，却莫名地孤绝于周围的风景之外，仿佛阴森地潜伏于边境地带的黑暗之中。

而在宅邸足以容纳好几辆车的车库里，此刻只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高级魔动车。尽管只是用来停车的地方，整座车库里的一切却是收拾得井井有条。

至于位于宅邸二楼、原本用来招待宾客的宽阔大厅，更是被豪华铺张的装饰给妆点得金碧辉煌。

可是此刻大厅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弥漫着一股杳无人烟的冷清气息。

不过，在大厅的中央搁着好几张皮革沙发椅，并且完美地排列成一个圆环的形状，也不知道是谁把它们摆放在这里的。

忽然之间，大厅的空气出现了一阵晃荡。

墙边的一道门扉悄无声息地被人打开，些许的微风从这道缝隙之中吹了进来。

紧接着……一道连脚步声都没发出的人影，就这么出现在了昏暗阴冷的大厅里。仿佛是以此为信号一般，很快地又有人从四面八方的门扉走了出来，接二连三地加入到这场诡异的集会之中。

「大伙儿都来了吗？看来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呢。」

几分钟过后，也不知是谁自言自语似地嘟囔了这么一句。室内的其他人影闻言，全都蠢蠢欲动地摇曳起来，空气里隐约可以闻到一股跃跃欲试的味道。

「……」

可是，一开始说出这句话的声音主人，却迟迟没有说出他的下一句话。就像是一位君临于众人之上的威严王者，不允许底下的听众随意地展现出自己的情绪。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男子所等待的那道声音终于在室内沉重地响起。

「但丁，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

来者是一名弯身才能进门的巨汉，以及另一名紧随在他身后的男子──正是戈登和苏札尔。

戈登的身上披着一袭宛如斗篷的巨大布料，背上仿佛驮着什么，有一大块异常的隆起；苏札尔则像是副官似地冷静地伫立在戈登身旁，在这莫名紧张的氛围之中反而显得格外不自然。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但丁，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我也没有异议。」

但丁先是对如此说着的两人笑了笑，随即催促他们在空着的沙发椅上坐下。然而，戈登背上的隆起让他无法顺利坐下，于是他干脆直接砸烂沙发椅的椅背，这才在变大许多的椅面上坐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空气里突然飘起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在一名年轻俊美的囚犯的陪侍之下，蜜儿·欧斯泰卡妖娆娉婷地走上前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色彩缤纷艳丽的铁扇。

「但丁，如你所说，似乎有人盯上了我的行踪。虽然我收拾掉了几个缠着我的家伙，但再怎么说也没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其中好像还有相当老练的高手存在，因为这些家伙解决起来太过麻烦了，所以我最后就只是把他们甩掉了而已。」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凸显胸前风光的暴露服装，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只见蜜儿妖艳地摆动着涂有指甲油的手指，仿佛沉醉于自己美丽之中，娇喘了一声。

然后，她连个请示的动作也没有，径直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下，并且毫不客气地跷起了一双长腿。

「这样就足够了，幸亏对方只是一群蠢货。」

「我是不是该反过来设下陷阱，把他们抓几个人起来才对啊？只要让他们吐出是谁派他们过来的，就可以把试图打探我们的家伙也杀个精光了呢～」

只听蜜儿耸着肩膀如此说道，苏札尔却冷冷地泼了她一盆冷水。

「没用的，既然他们能盯上你的行踪，就代表他们是专业人士。你是不可能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来的。」

「哎呀？你还真敢说呢。嗯哼～看来你也弄到自己的AWR了呢。不过，你今后也会真心和我们联手吗？对于曾经作为国家鹰犬的家伙，我们究竟能信任到什么程度呢？」

听到这番挑衅的话语，苏札尔军帽底下的眼眸顿时闪过一道寒光。

「区区一介阶下之囚，在出牢笼之后就忘记该怎么说话了吗？」

在一片寂静之中，苏札尔用冰冷骇人的语气吐出了这句话，蜜儿却只是向他回以一个诡异的微笑。

「呵呵呵，人家开玩笑的啦。欢迎你加入成为我们的一员，苏札尔副所长。还请你和旁边的戈登所长一起，像条狗儿一样的为我们好好干活哟？」

蜜儿装模作样地摊开手中的铁扇，仿佛贵妇人似地遮掩住脸上的冷笑。

她这句玩笑话非但没有缓和气氛，反而让苏札尔周身的气场立即变成了压倒周围的强大魔力。

周遭的凶恶罪犯无不被吓得身体一震，每个人都悄悄地向后仰了仰身子，试图和剑拔弩张的两人拉开距离。其中甚至不乏有人把沙发椅拖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一触即发起来。然而──

「苏札尔。」戈登只是唤了这么一声，苏札尔身上所爆出的杀气便在一瞬间平息了下来。

「哎呀哎呀。」蜜儿用有些扫兴的语气说道：

「明明是个不近女色的禁欲主义者，没想到意外地沉得住气呢。如果有空闲的话，大姐姐倒也不是不能陪你玩两下喔。」

蜜儿仿佛是在和小男孩调笑似的，说着说着还舔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完全就是一副打算让对方牡丹花下死的架势。

「…………」

苏札尔则是一副兴趣全失的样子，默不作声地重新端正好自己的站姿。

「噢？想不到你还是个硬汉呢。呵呵，如果那话儿也是这样就好了呢。」

蜜儿动作妩媚地重新交叠双腿，像是要把被裙子隐藏住的美腿完全展现出来。

看着这一幕的戈登，不由得一脸不悦地说道：

「但丁，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可是我们这伙人的老大。说到底，我只是个前所长而已……我可不打算负责管束那些失控的脱缰野马。」

「管束什么的根本没有必要～要是有人想要自相残杀就随他们去，只要别妨碍到我们要干的正事就行了。」

然而，和话语的内容相反，但丁似乎充分领会到戈登的意图，只用这么一句话就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莫名恐怖气息，让全体成员都感到一阵腿脚发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心脏的跳动一下子加快了起来。

「但丁，人家可是帮了你这么多忙，你怎么可以说这么没良心的话啊？」

蜜儿嗲声嗲气地垂下眼角诉说委屈，脸上露出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妩媚表情。

「我是说真的。你们随时随地都可以自相残杀，反正你们每个人都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家伙。要是能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血腥大战，顺便排定彼此的高低座次也是好事一件嘛。」

「你这人可真狠心呢。人家都一路跟你跟到现在了，在这里说拜拜未免也太令人伤心了。」

但丁没去理会用甜腻声音撒娇的蜜儿，自顾自地把话锋转到戈登身上。

「好啦，让我们先来聊聊你那边的余兴节目。给我讲讲你此行的经历吧，戈登。」

「我这边没什么好说的，就只是大闹一场，和老东家彻底诀别，然后亲自会了会库列比迪多的无双魔法师而已。只是我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只有这点本事的小丫头。既然连那种黄毛丫头都能坐上无双之位，我对如此廉价的位子已经毫无兴趣了。」

戈登和苏札尔以无双魔法师为对手，取得了一场非常漂亮的胜利。尽管如此，这也并不代表着戈登达成了他的一个目的。

说到底，戈登原本就是实力高强到足以角逐无双魔法师之位的人物。但他却被明升实贬地派去担任特洛伊监狱的所长。

打从特洛伊监狱兴建之初，就存在着一个不言而喻的共识，那就是必须由实力高强之人来管理这座监狱。为了在残酷的外界环境下也能震摄住凶恶的囚犯，这个人还必须拥有魁梧的体格和压倒一切的气场，而戈登本人很不幸地就刚好符合上面两大条件。

于是，作为政治权力游戏的角力结果，戈登就这么成了军方最后拍板定案的人选。而他曾经一心效忠的祖国，让另一名少女坐上了举国唯一的无双魔法师之位，将国家兴旺的梦想寄托在这名娇小少女的身上。

库列比迪多的所有高层领导，都知道戈登有多么渴求无双魔法师的宝座。然而，他所拥有的压倒性力量，也是高层领导十分忌惮的一个问题。

倘若戈登在坐上无双之位后就再也不肯下来，又或是做出什么无法容忍的越权行为，整个库列比迪多都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他……一言以蔽之，戈登就是吃亏在了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天生外表。

当戈登得知自己被贬谪的真正理由，居然只是因为高层领导的胆小怕事，他整个人简直就快要气到当场爆炸。尽管他当时确实已和库拉玛的外围有一定程度的接触，可是那完全是基于职务上的必要需求，他本人从未做出为了一己私欲而利用库拉玛之力的事情。

──总而言之。

以那一天为分界线，戈登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曾经誓言为国尽忠的满腔热血，犹如潮水一般在顷刻间消退无踪。在被强派到实为牢笼的外界之后，心中那团愈烧愈旺的怒火和抑郁之情，让他的脸孔和体格变得愈加令人望而生畏。

没错，在特洛伊监狱里，看守人员其实同样也是「孤独的囚犯」。

然而，但丁只是低声地笑了起来，也不晓得他是否知道这名巨汉的过去和内心想法。

「咯咯咯，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所以你就顺势干掉了那个无双魔法师小丫头？」

「不，犯不着当场干掉那个小丫头。不过下次要是再让我遇到她，我一定会彻彻底底地宰了她。只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如今的无双魔法师竟是如此不堪一击的存在。」

戈登决绝地抛开了过去所向往的光荣称号，脸上甚至流露出了几分失望的神色。毕竟无双魔法师之位是他多年憧憬的宝座，他心里多少还是希望坐上这个位子的是更加像样的家伙。

「你想怎么做都随你高兴，反正我之后也得麻烦你们两位再次大干一场。到时候就尽量杀个痛快、杀到手软为止吧。」

听到但丁这么说，戈登垮着一张脸回答道：

「哼，别拿你这个人渣的尺度来衡量我们。我和苏札尔可不是什么嗜血成性的杀人鬼。说到底，我们根本没兴趣去折磨无力的弱者。」

「你还真有脸说啊～默许那个疯狂博士从事各种狗屎实验的人，不就是你这位所长大人吗？虽然那女人的脑袋是真的坏掉了，但你这位所长大人也是不遑多让呢。只要是那女人游荡在走廊上的夜晚，那些被实验者的惨叫声都会把人家吵得难以入眠耶？因为睡不好的关系，害人家的肌肤都变得粗糙起来了呢。」

只听蜜儿居然一本正经地抱怨了起来，不过在那座每天都会执行供给刑的秘密监狱里，本来就没有受刑者能够在熟睡中度过漫漫长夜。从这层角度上来说，对此只是发了几句牢騒的蜜儿，显然和但丁一样都有着堪比怪物一般的精神力。

「你们这些第四层和第五层的家伙，真的全部都是怪物中的怪物啊。」

戈登有些傻眼地这么说道。只是归根究柢，倘若但丁他们不是这样的怪物，那么打一开始就不会采取如此荒唐的计划，居然胆敢在魔物横行的外界执行越狱行动。

紧接着，戈登立刻话锋一转地进入正题，仿佛在说再这么絮絮叨叨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我们马上就会──不对，应该说已经成为各国锁定的目标。要是单凭小伎俩来对抗他们，很快就会被人海战术给压垮。」

除了提供藏身之处和最低限度的必要物资以外，亚鲁法国内的协力者──戈登听说是对现行体制不满的某个贵族世家──和越狱犯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就连联络的时候也只是派了一名使者过来，简直就是简单到了有点夸张的程度。不过这样一来，倒也为但丁一伙人省下了处理的功夫。

根据梅库菲斯所言，协力者希望但丁一方能以提供战力作为回报，但对方派来担任窗口的人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这名男子不仅在谈判的时候摆出无谓的贵族架子，还表示自己要留下来监督众人是否会好好履行约定，于是囚犯们当场就让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化为一具尸体。

在那之后，协力者再也没有派人过来接洽。而梅库菲斯除了帮忙牵线以外，似乎也没打算提供额外服务的样子。

话虽如此，隐身幕后的贵族当家选择不在现场露面，确实是非常正确的判断。毕竟隐匿越狱犯的事情一旦东窗事发，会因此感到伤脑筋的只有贵族一方而已。

「哼，遭到各国的围剿是吧……不过，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明知我们已经潜伏在了亚鲁法国内，这群愚蠢的羊儿却还在做他们的和平美梦。」

但丁眯起眼睛，神情有些愉悦地继续说道：

「这个国家的国民根本不认识外界的杀伐征战，也从未亲身体验过真正的暴力和鲜血的滋味。整个国家就是建立在幻想之上的沙盒世界，所有一切都是情报管制措施所营造出来的美好假象。正因如此，军方会极力避免引人注目的行动，不太可能采取劳师动众的大规模作战行动。毕竟他们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决心和魄力。」

始终目光如隼地盯着但丁的苏札尔，在这时候用没有抑扬起伏的平板声音说道：

「……库拉玛。这群家伙的存在就是军方软弱的最好证明。」

「正是如此。库拉玛至今仍能潜伏于七国内部，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比什么都有力的证据。明明知道他们是一群危险分子，但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军部，都没有胆量倾全国之力发动彻底的剿灭作战。」

「我说，但丁，这种艰涩的话题人家已经听够了啦。对了，你来讲讲那个叫做『梅库菲斯』的帅哥的事情好不好？虽然他好像没打算加入我们，但他不仅帮忙我们逃出监狱，还把我们介绍给了贵族大人没错吧？哎，虽说他是个还不错的男人，但在亲眼目睹那一幕以后，再怎么说还是会令人退避三舍呢。」

梅库菲斯打着汰弱留强的名义，在一瞬间屠杀了大量的越狱犯，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亲历现场的目击者。因此即便是喜欢英俊男子的蜜儿，对于梅库菲斯这个人也不抱任何好感。

不仅如此，蜜儿还凭着敏锐的直觉，感知到了梅库菲斯这个人的本质。说句老实话，她甚至觉得这个男人根本不能叫做人类。尽管这几乎是完全基于感觉的判断，可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险境的蜜儿，对于自己的直觉有着近乎绝对的信任。

「噢，你说梅库菲斯吗？这家伙是库拉玛的老成员。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据说就连他本人都忘记了自己真正的模样。」

「什么鬼啊？他是什么青春期的少年吗？」

蜜儿语带不屑地吐槽了一句，但丁却以一本正经的表情继续说道：

「不，就是字面上的这个意思。这家伙拥有某种以血液为核心的异能，平常总是以伪装出来的样貌来行动。总而言之，你们绝对不要跟他发生冲突，这家伙的能力非常难缠。虽然我最后或许会把他处理掉，但你们现在可别急着对他动手啊。」

蜜儿像是觉得恶心似地没有说话，于是戈登便把话头接过去继续说道：

「虽说我也不是很了解梅库菲斯这个人，不过他是个反复无常到了极点的家伙。我觉得还是趁早把他收拾了会比较妥当。」

作为多少和库拉玛有一定接触的人，戈登所认识的梅库菲斯是个潜伏于阴影之中的存在，他从未听说过梅库菲斯会去承接那些流入地下世界的肮脏工作。据说梅库菲斯只有在向委托人催讨报酬，又或和人谈判的时候才会浮上台面活动。梅库菲斯本人对于金钱毫无兴趣，经常做出严重破坏库拉玛利益的个人行动，这种唯我独尊的行事作风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虽然我完全摸不透梅库菲斯这个人在想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哈赞那样的武斗派角色。真要打起来的话，我不认为我会输给他。」

「别这么快就下结论。就我目前看来，我们和库拉玛之间存在着一定的战力差距。库拉玛的干部成员，全都拥有不逊于表面世界的无双魔法师的实力。哎呀，这么说起来，你才刚把某位无双魔法师打得满地找牙呢。」

「算是吧……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暂时不去找他动手了。」

「这才是明智的做法。我自己确实也觉得梅库菲斯很可疑。搞不好这家伙……算了，现在先不说了。」

但丁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只是加深了脸上的笑意。然而，他的这副态度反而让戈登更加在意，不由得眉头紧蹙地追问了起来。

「嗯……你认为梅库菲斯协助我们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他究竟有何目的？」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屏气凝神地等待着但丁的答案。

在全场视线的注目之下，但丁先是把两条手臂搁到沙发椅的扶手上，接着缓缓地将两只手掌交叉放在腹部前面。只见他把十指交扣在一起，将两只大拇指互相碰了碰，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变得沉重无比，眼睛也跟着慢慢地闭了起来。

然后，但丁一边回想着梅库菲斯在屠杀越狱犯之后所说的话，一边不疾不徐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这家伙非常在乎那女人……诺克丝的事情。说起来诺克丝原本也是库拉玛的成员。」

戈登像是大失所望似地叹了口气。原为所长的他对特洛伊监狱的一切可谓了若指掌。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所以他的动机是爱情或友情这种俗套到不行的理由？说到底，那个叫诺克丝的女受刑者，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挂了。当她被那位疯狂博士──昆西凯拉去当实验白老鼠的时候，她的生命就已经注定走到尽头了。」

另一方面，蜜儿等人则是难以理解两人的这番对话。毕竟在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比厚重的分隔墙。但丁的想法之所以能够传达给蜜儿，纯粹是因为有戈登在中间穿针引线。

或许是察觉到蜜儿的困惑，戈登转过身来面对着蜜儿开始解释。

而戈登接下来所说出的这句话，立刻就让蜜儿明白了诺克丝究竟是犯下何等罪行。

「诺克丝是被关押在第五层的女性囚犯。你知道过去发生的那起集体自杀事件──【鲜红之血的转向事件】吗？」

对于蜜儿这个杀人嗜好者来说，这完全是个多此一问的问题。虽说相关情报受到严格管制，但在地下世界活动的人们很容易就能听说到这类事情。这起事件的名称也是来自诺克丝本人的话语。

「噢～你说那起事件啊？我真希望我当时也在现场呢。那可真是一场杰作啊，据说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全都以最短最快的方法了结自己的性命……换句话说，诺克丝就是引发那起事件的罪魁祸首啰？」

「应该是吧。」

毕竟是和自己无关的他国事务，戈登只是不置可否地肯定了蜜儿的话。

但丁没去理会两人的对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低声说道：

「在听到诺克丝死讯的时候，梅库菲斯有那么一瞬间变了脸色。不像是在懊恼被人抢先了一步，而是很罕见地流露出了痛心的神色。」

「所以梅库菲斯的目的，果然是要把诺克丝从监狱里解放出来啰？」

戈登所提出的这个推测，并没有得到但丁的同意。

「不，假如他协助我们越狱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他采取行动的时间点未免也太晚了。诺克丝被博士选为白老鼠一事固然很不走运，但我觉得这和梅库菲斯试图接触诺克丝没有关系。梅库菲斯或许是来杀死诺克丝的。」

「……！？是为了封口还是有什么私怨吗？」

然而，在身为前所长的戈登眼中看来，梅库菲斯这么做完全是在脱裤子放屁。因为就算诺克丝没有沦为昆西凯博士的白老鼠，她命不久矣也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说到底，诺克丝当初被关押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早就已经残破不堪，更别说还要经受供给刑的严酷摧残。戈登实在不认为这女人还能支撑多长时间。

「这么说起来，但丁，诺克丝的单人牢房就在你隔壁，你有从那女人口中听说到什么吗？既然梅库菲斯会盯上诺克丝，背后应该有什么理由存在才对。」

「不好说呢，毕竟那女人的脑袋完全坏掉了。每次只要一闲下来，就在那里一个人自言自语个不停。」

但丁耸起肩膀表示自己并不清楚，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想到了什么端倪似的。他的那副表情与其说是别有所谋，不如说是宛如孩子一般的天真笑容。

「总而言之，我们如果行事太过招摇，很可能会因此和库拉玛爆发冲突。但我们在各方面都还不足以正面杠上库拉玛。既然如此，为了混淆库拉玛的判断，我们就送点小礼物过去给他们吧。」

说到这里，但丁露出了一个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们就把亚鲁法国内闹个天翻地覆吧。这不仅是为了卖恩情给库拉玛，同时也是把我们送进亚鲁法的梅库菲斯的委托。根据他的说法，就算是血流成河的大屠杀也无所谓。不过，这应该不是梅库菲斯本人的委托，而是他背后的贵族大人所给出的指示吧。对了对了，他还提到要顺便削减一下亚鲁法的无双魔法师，我猜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吧。库拉玛也会很高兴看到敌对势力的减弱。毕竟无双魔法师也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当上的。」

但丁若无其事地咕哝道。即便是据说被戈登压着打的库列比迪多无双魔法师，在实力方面肯定也还是有两把刷子。

「没错，只要把亚鲁法闹个天翻地覆，别说是一石二鸟了，一石三鸟、甚至一石四鸟都是有可能的结果。」

「……我说但丁，你究竟打算把事情闹到多大的地步？就算各国军队确实不会马上倾巢而出，他们的忍耐力也还是有极限存在的。」

戈登不由得脸色铁青地错愕道。

但丁闻言，冷不防地抬起头来。接着从他嘴里蹦出的下一句话……是出乎现场所有人预料的惊人之语。就连戈登听了都差点下意识地从沙发椅上站起身来。

「你说到什么地步？那当然是到世界的尽头啦。我的目标是『新大陆』。别说是这个小得可怜的人类摇篮，哪怕是外界和外海我也没放在眼里，我要彻底告别这个狭小憋屈的无聊世界。」

现场的空气和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凝结了起来。

所有人都哑然失色地说不出话来。

在七国的全体人类之中，别说是付诸实行了，恐怕从未有人起过如此疯狂的念头。更别说各国在外界的最前线基地落成之后，迄今为止也不过将支配领域扩展了一百公里左右而已。

「这、这未免也太乱来了！」「我们才不要把命赌在这么荒谬的事情上……！」在隔了一拍之后，在场的越狱犯们纷纷大声地抗议叫嚷起来，然而但丁只是目光阴狠地扫视了一下全场，这场騒动便在十几秒钟后自然平息下来。

「哎呀呀，这可真是教人吃惊啊……你有什么腹案是吗？」

「的确。虽然听起来非常乱来，但其实有一定的可行性。只不过愈是宏大的计划，就愈是需要有详尽的方案才行。」

不愧是曾经担任国家要职的人物，戈登和苏札尔很快就从动摇中恢复过来，分别向但丁抛出了尖锐的提问。其他越狱犯也全都神色紧张、屏气凝神地等待着但丁的回答。

「要是没有的话，我就不会说了啊。不对，就算没有我也会说吧。我就这么问你们好了，你们觉得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的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但丁用前所未有的沉重语气，一字一句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整个人仰坐在皮革沙发椅上，眯起眼睛睥睨着周围的犯罪者们说道：

「我们要么是一路壮大势力，就这样和库拉玛正面杠上；要么就是做好足够的准备，最后直接和整个国家开战。如果能够打上一场势均力敌的激烈大战，应该可以创造出一片波澜壮阔的尸山血海吧。不过，到头来也就这样子而已。」

「哼哼，原来如此。看来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呢。」

戈登这句话概括了众人的现实处境。

那些脑袋空空的软弱家伙，已经全在外界和梅库菲斯的筛选之下遭到了淘汰。至于那些无法克制杀戮冲动、从而不肯听从号令的顽劣分子，今后也会遭到但丁毫不留情的肃清吧。

说到底，如果这群犯罪者还有着能够正经过日子的理性，那他们打一开始就不会被关进那座秘密监狱。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都无法改变他们是一群人格崩坏者的事实。

即便放眼人类七国，他们也永远不可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贵族不会一直帮忙隐匿他们的行踪；就算选择投靠库拉玛，也只会被当成用完就丢的弃子来使用。

眼看现场无人提出异议，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魔力从但丁身上奔涌而出。这道阴森的魔烟立刻弥漫在大厅的每个角落。

紧接着，但丁做出一个夸张的摊手动作，不可一世地下达了许可。

「就先来一场战争吧。这很合理吧？我们可是被长年囚禁在黑暗的地底耶，出来之后稍微舒展一下筋骨也不过分吧？」

只见但丁的嘴角浮现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为了实现我们的野心，首先必须把那玩意儿弄到手才行。」

「你说的那玩意儿是什么啊？肯定是和你要我调查的情报有关系吧？」

嘴角漾起一抹微笑的蜜儿，按捺着心中的雀跃之情这么问道。她旋即站起身来，带着妖娆性感的气息走到但丁身边。

「没错，结合其他管道的情报来看，这下总算弄清楚它是被藏在哪里了。只要能够夺取到那玩意儿，就算过程中得付出几条人命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而且那东西可是无上至宝，国家当局恐怕也不会坐视不管，很可能会派出一两个无双魔法师过来追捕我们，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顺带把他们一起收拾了。」

「我说但丁啊，你就别再卖关子了，赶快告诉人家嘛……你究竟打算把什么弄到手啊？」

蜜儿将一对酥胸紧贴在但丁的手臂上，小鸟依人地仰望着他的脸孔娇声问道。浮现在凝脂玉肌上的粉色颗粒，如实彰显出了她内心的兴奋之情。这股足以令人泛起鸡皮疙瘩的激昂情绪，立即感染了在场的所有成员，凶恶的野兽们全都服从了内在欲望的驱使。

就这样，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要踏出这栋宅邸，越狱犯们便会卸下所有枷锁。束缚嗜血本能的道德法律将不复存在，届时支配这个国家的不再是理性和伦理，而是弱肉强食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走在一行人最前头的但丁，一把推开了通往外头的宅邸大门，在虚假月亮所投射的银光下眯起眼睛说道：

「我要夺取密涅瓦。」

第十四卷 第83章「不请自来的接送」

贝利克捎来联络的第二天──亚尔斯事后只觉得呕到不行，简直像是喝到了走味的咖啡似的。

明明是十万火急的大事，维札斯特那里却迟迟没有发来进一步的消息。

按照过去的经验，只要贝利克下达了指令，维札斯特再怎么慢也会在几小时内联系自己。更何况这次的目标对象是潜伏于国内的越狱犯，如果能够尽早解决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换句话说，即便是以维札斯特的高超调查能力，也很可能无法完全掌握住越狱犯的藏身之处。

然而，亚尔斯愈想愈觉得气不过，一股无处宣泄的闷气充塞在他的胸口之中。身为无双魔法师的自己到底可以多倒楣啊？居然连收拾下三滥越狱犯的差事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话虽如此，在没有进一步消息的情况下，自己在这里干着急也没有任何意义。为了有效地利用时间，亚尔斯再次着手于【火雷】魔法式的改良工作……

但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在研究室里浏览庞大的魔法式笔记的亚尔斯，忽然瞪大了眼睛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来。

「露姬，做好出门的准备。」

虽然亚尔斯这个指示相当突然，但露姬只停顿片刻便回了一句「随时可以出发」。

事实上，两人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是露姬还是亚尔斯，都已经牢牢记住了关押囚犯的姓名和相关背景，并且将这些绝对机密的文件资料全部妥善销毁。

亚尔斯甚至已经完成乔装打扮，就只差没戴上最后的面具而已。然而，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拎着AWR走到了窗边。

「露姬，你暂时留在这里待命。」

「！？」

露姬大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睛。因为他们两人之间早已有了约定，除非有什么万不得已的理由，否则露姬永远可以跟着亚尔斯一起执行任务。

「我不是要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而是要你帮我送行一下。」

听到这个意味深长的回答，露姬不由得眯起眼睛，也走到窗边循着亚尔斯的视线望去。

她目光如炬地看向研究大楼的楼下。只见一台黑色的高级魔动车恰好驶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建筑物前的空地上。

那是专门用来护送重要人士的高级车，在学院里是非常稀罕少见的交通工具。除了配有抗冲击装甲以外，其他各种功能也是应有尽有，光是车门厚度就可以达到二十公分以上。

很快地，四名戴着墨镜的西装男女从车里走了出来。四人的仪容都经过精心打理，身上的衣服甚至没有一丝皱褶。再加上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举手投足，让他们很自然地散发出专业贴身保镳的气场。

（他们的怀里多半还藏着AWR吧。）

即便是以亚尔斯的标准来说，这四个人也完全称得上是一流的贴身保镳。他眯起眼睛点评了一句：

「就算是总督大驾光临，这个排场未免也太大了一点。说句不客气的，这完全是在浪费公帑吧？」

「我倒是认为原本就该这样才对。」

就在亚尔斯和露姬开着别有用意的玩笑的期间，从魔动车里走出来的四人也迅速地动作了起来。其中三人先是来到车门前站成一排，剩下的一个人则是走进了研究大楼里。

如此看来，他们的任务不是护卫前来造访亚尔斯的总督，而是过来迎接亚尔斯本人到某个地方去。

就在这个时候，守在车子旁边待命的其中一人，抬起头来望向了站在最顶层窗户边上的亚尔斯。

在明亮阳光的照射下，亚尔斯能看到淡色墨镜后面那双不带情感的眼睛。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军人，但亚尔斯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深沉而强烈的意志，仿佛是希望自己可以像机器一般忠实地完成使命。

「会是什么事情呢？」

「天晓得，搞不好只是老人家想太多了？」

「您可真会说笑。」听到亚尔斯的这句嘟囔，露姬同样以开玩笑的语气回应道。

不一会儿功夫，门铃的声音便在室内响了起来。

亚尔斯向来不喜欢浮夸铺张的排场，觉得那是王公贵族才会玩的无聊把戏。光是这么一个不苟言笑的家伙找上门来，就已经让他心里有种倒尽胃口的感觉。

在别无选择之下，亚尔斯隔着萤幕做出应答，只见一名身形有些高瘦的男子出现在画面上。在摘下墨镜向亚尔斯致意之后，那名男子又马上把墨镜戴了回去，随即彬彬有礼地表示自己是过来接送他的。

亚尔斯先是略显无奈地转了一下脖子，接着便把AWR系在腰间打开了房门。

「辛苦你跑一趟了，那么，我们走吧。」

在轻轻使了个眼色之后，亚尔斯便把露姬留在房间，自个儿和那名男子走了出去。

那名男子率先走下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步伐节奏莫名地规律工整，但或许是刻意放松身体的关系，脚步声居然意外地有些轻柔舒缓，和他的身高显得有些不太相衬。

「你的工作也真不容易呢。这是来自总督本人的指示？还是来自维札斯特爵士的好意？」

亚尔斯若无其事地抛出这么一个问题，那名男子则是侧过头来微笑着回答道：

「……是总督的安排。当然，我们一定会谨慎行事，保证会把您平安送到目的地。」

「那就有劳你们了。」

尽管现在还是早上时分，不过两人在下楼途中并没有遇到什么人。他们很快便来到研究大楼的玄关处，在楼下待命的另外三人，立刻动作俐落地同时低头致意。

魔动车的后座是面对面的两排座椅，车厢空间十分宽敞舒适。无论是豪华大气的皮革座椅也好，沉重结实的抗冲击装甲也罢，这样的车子放到租赁市场肯定会是要价不菲的车款。

亚尔斯立即被众人引导着坐进车子后座。在他落座的同一时间，一男一女的护卫人员分别坐到他的左右两边；刚才为他带路的男子则是坐在他对面的座位；剩下的一名长发女子，则是戴上白手套坐进了驾驶座。

亚尔斯卸下腰间的AWR放在身旁，整个人轻轻地靠在了座椅的椅背上。把身体沉进椅子之后，他的背部能直接感受到特制椅垫非凡的柔软度。

然后，魔动车再次缓缓动了起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车子便驶出了学院的腹地，笔直地朝着远方巴比伦塔所矗立的方位驶去。

在那之后，魔动车逐渐提升行驶速度，将学院和周遭城市的景色全都抛在了后头。或许是因为近年来转移门《圆阵港埠》已经成了普遍的移动手段，一路上并没有看到什么行人在路上走动。

就在这个时候，担任司机的女子突然把手伸到一旁，用左手灵巧地操作着在半空中展开的虚拟液晶萤幕。在一阵点按过后，只听虚拟液晶萤幕发出轻快的电子音，代表司机女子已经完成了某种操作，萤幕画面也倏地消失不见。

等到虚拟液晶萤幕的光源消失之后，车厢里似乎一下子变得昏暗了起来。白日的阳光只能透过遮光车窗的上缘微微照射进来。沿途树木所投下的重重树影，像是一阵轻烟似地从车厢里飞掠而过。

「话说回来，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啊？应该是军方本部吧？」

「不好说呢。我们只被吩咐要将您护送到指定地点而已。」

听到亚尔斯的问题，坐在他对面的那名男子，在缺乏感情的脸上挤出一个假笑回答道。

「…………」

就在两人谈话中断的瞬间，魔动车的魔力引擎忽然发出了一阵悲鸣，紧接着车子也跟着急剧减速了起来。与此同时，对面男子脸上的笑容也倏地消失不见。

面对如此突然的变故，亚尔斯依旧泰然自若地看着男子的眼睛，用有些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

「马上就要完全进入郊区范围了，你们就不能再稍微沉得住气一点吗？」

然而，就在亚尔斯这么说完的下一秒钟，他的左右两侧同时闪起了一道银光。

分坐在亚尔斯左右的年轻男子和短发女子，在同一时间抡起匕首朝他的脸孔挥了过去，就像是只用单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似的。

亚尔斯轻而易举地揪住了两人的手腕，然后就这么锁住他们的手臂，顺势反手一拧。手腕被反扭过去的剧烈痛楚，让左右暗杀者不由自主地在车厢里站起身子。但是车厢里的空间毕竟有限，两人只能用空着的手抵住车顶支撑身子，硬是加重了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的力道。

察觉到这一点的亚尔斯，立即将上半身向后仰去，在闪过左边年轻男子的匕首之后，马上用力折断了右边短发女子的手腕。趁着女子的匕首从手中脱落、男子的匕首卡在座椅头枕中的空档，亚尔斯拉住女子的手臂用力一拽，利用反作用力把整个身体向前倾倒出去，漂亮地脱离了这种遭到夹击的状态。

紧接着，亚尔斯轻轻挑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原本搁在座椅上的【宵雾】立刻自椅面上飞跳而起。

【宵雾】在空中激烈旋转，直接甩掉了包裹在外头的剑鞘。脱鞘而出的黑色剑刃，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刚才袭击亚尔斯的年轻男子。

就在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车顶的同一时间，坐在对面的削瘦男子从怀里掏出棒状AWR，对准亚尔斯的方向刺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棒子的前顶突然飞出一根藏在里面的细针。亚尔斯立即察觉到这道奇袭而来的寒光，马上抬起腿来一脚踢开了削瘦男子的手臂。

下一瞬间，【宵雾】仿佛是训练有素的猎犬，把背部遭到刺穿的年轻男子拖到亚尔斯身旁。亚尔斯一把抓住年轻男子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朝着削瘦男子扔了过去，将他作为抵挡后续攻击的人肉盾牌。

亚尔斯迅速环顾四周，和司机女子在后照镜里对上了视线。

司机女子一直都用力踩着油门，亚尔斯从她的眼神察觉到现在的状况。

刚才被自己一脚踢开手臂的削瘦男子……他的飞针攻击只是个障眼法而已，敌人早已另外完成了魔法的构筑。亚尔斯在心里咂了咂嘴，将整个身子蜷缩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上空有某种东西出现的气息。

只见魔动车前方的道路上，突然冒出一块巨大的柱状岩石，直接砸进了车体前半部分的保险杆里，紧接着高速行驶的车身也迎头撞上了这块岩柱。整辆车子的前半部分几乎全都陷没在岩柱之中，强烈的冲击席卷了车身的每个角落。

然而，亚尔斯始终警戒地盯着所有敌人的动作。在一片混乱之中，他一边巧妙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边推测着对手接下来的行动。

迎头撞上岩柱的车体，其后半部分在反作用力下弹了起来，整辆车子像是倒立一样的浮上半空中，前半部分的保险杆全部埋进地面。

无论是长发的司机女子，还是那名削瘦的男子，又或是手腕被折断的短发女子，全都一溜烟地从被冲击掀飞的左右车门窜了出去。

车厢里只剩下亚尔斯和已经死于背刺的年轻男子。

由于摆出防撞姿势的关系，导致自己的反应慢了那么一点……

敌人肯定是使出了什么新魔法。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整辆车子的后半部分被愈抬愈高。在车体完全处于垂直的情况下，即便是配有厚重装甲的特殊魔动车，也无异处于门户大开的无防备状态。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超压缩魔法，就这么瞄准着防御力最为薄弱的车底射了过来。

轰然炸裂的魔力光和惊人的能量波动，将沉重的魔动车从地面上炸飞起来，让周围一带全都笼罩在一片白光之中。

在离爆炸现场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一道新的人影出现在道路旁边的小土丘上。那是一名有着鹰隼般眼神的男子。他目不斜视地紧盯着这场爆炸，不发一语地再次将力量注入手臂之中。

男子握在手里的东西是一把巨大的反曲弓。弓身表面的魔法式因为才刚发动完的关系，此刻还在熠熠生辉地散发出朦胧的光芒。

「第一箭准确命中目标。不过，还是必须以防万一。」

在这么嘟囔的同时，男子迅速地将第二支箭矢搭上了弓弦。

只见他陡然挺直背脊、抬起胸膛，将弓弦拉成了发出紧绷声响的满弓状态。

镌刻在弓身表面的魔法式再次亮起了微光。弓弦随之发出低沉的震颤之声，魔力也跟着流入弓身和箭矢之中。

就在箭头锭放出魔力光的同时，箭矢表面也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学纹样。紧接着，箭尾处由魔法所构筑的箭羽也迅速地向空中伸展开来。

眼看射击准备一切就绪，周围的空气也跟着静止下来……下一瞬间，男子不疾不徐地松开了拉弓的手指。

以雷霆万钧之势飞射出去的箭矢，仿佛因为摩擦生热而燃烧起来，在空中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宛如流星一般从天而降的一箭，转眼之间便没入翻覆的魔动车的车底，在车子的底盘上开了一个大洞。在一拍过后，喷涌而出的炽热瞬间融解了孔洞的边缘，整辆魔动车「轰隆」一声，彻底爆炸开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摇撼着空气，熊熊大火夹带着浓浓黑烟不断地向上空窜去。

除了阵亡的一人和「目标对象」以外，其他同伴好像都及时逃出了魔动车。只是对于射出箭矢的男子来说，其他同伴的死活似乎并不是他关心的问题。

「这下就结束了……简直易如反掌。」

他只是淡淡地呢喃了一句。

这是能够杀人于千里之外的必杀魔箭。对于熟练掌握这项技能的男子来说，区区一百公尺左右的距离，根本就没有射偏的可能性。

而且他还用远眺魔法──鹰眼做了仔细确认，因此目标对象绝对不可能还有幸存之理。然而──

「你的魔力隐藏得挺好的嘛。」

「……！！」

男子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就感觉有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的下巴。紧接着，他的耳朵便听到自己脖子被强行扭动的刺耳声音。

这股强大的扭力让颈骨超出了可动范围，发出一阵阵令人不忍卒闻的临终哀号。

男子一边瘫软地跪倒下去，一边露出至死都不敢相信的表情，不甘心地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只要知道有人在用眺望魔法看着自己，自然也能知道对方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这下倒是替我省下了找出狙击手的功夫呢。」

早已预料到会是远距离攻击的亚尔斯，提前架设了障壁来应对第一箭的狙击。而在爆炸的强光和高热的掩护之下，亚尔斯自然不难找到骗过监视者耳目的手段。

由于男子是在痛苦扭曲的表情中死去，因此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他原本的长相，但既然他是企图杀害自己的现行犯，直接把他反杀了也算是正当防卫吧。

（应该是地下世界的高手吧。看起来非常熟悉杀人的事情，和我正在追查的那些越狱犯有关系吗？）

而男子利用弓所施展出来的魔法，似乎同样也是下了相当大的功夫。虽然构成式和艾莉丝的【光神贯击】颇有相似之处，但这道高出力光线的威力不会随着距离逐步递减，而是能保持射出时的威力，贯穿射线上的一切事物。

特地选用实体箭矢作为魔法的载体，显然也是为了弥补魔力的衰退作用。

「好啦。」

亚尔斯把手指关节扳得「咯咯」作响，然后迅速地环顾了一下熊熊燃烧的魔动车的周围。

（噢？居然还没有抱头鼠窜啊？你们可真是尽忠职守呢。）

亚尔斯重新把AWR固定在腰间，接着缓缓地俯下了自己的身子。徒手杀人所带来久违的感觉，让他的内在精神彻底屏除了名为情感的杂念。

逃出车子的敌人并未就此离去，而是兵分三路地伺机夺取亚尔斯的性命。从对方护着手腕伤势的动作来看，位于左前方的是原本坐在自己旁边的短发女子；位于正前方的是削瘦男子；位于右前方的则是长发司机女子。

亚尔斯保持着伏低姿势，宛如疾风一般窜了出去。在一口气缩短和敌人之间距离的同时，他已在脑海里拟定了完整的狩猎计划。

【宵雾】悄无声息地自腰间脱鞘而出，接连袭向左前方和正前方的敌人。而在短发女子和削瘦男子被【宵雾】牵制住的期间，亚尔斯本人则一个箭步朝着右前方直奔而去，一瞬间便欺身到看似最好对付的司机女子面前。

这是一波夹杂着假动作的高速进攻，整个过程甚至连一秒钟的时间都不到，措手不及的司机女子只能全凭反射动作应对，下意识地甩出藏在右手里的无护手短剑──刃长约有三十公分左右──试着迎击。

亚尔斯一个潜身躲过横挥而来的短剑，顺势把手掌抵在司机女子的手肘上。只轻轻一碰，司机女子的手肘以下部位便瞬间遭到冻结，化为冰雕的手臂当场劈哩啪啦地碎裂开来。

然而，司机女子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猛地抬起右脚往地上一蹬，鞋底立刻弹出一截泛着哑光的刀刃。

接着，她顺势将身子转了半圈──使出一记对准亚尔斯脖子而去的凌厉回旋踢。

司机女子的脚上传来踢中目标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刀刃没入了对方的脖子，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手了」的得意笑容，但是……

「──！？」

下一瞬间，司机女子惊愕不已地瞪大了眼睛。因为被她的鞋跟暗器给深深刺入的，居然是作为同伴的削瘦男子的脖子。

然而，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毕竟削瘦男子刚才为了闪避【宵雾】的先制攻击，早已飞身退到了和亚尔斯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可是，眼前这一幕却是如假包换的现实情景。削瘦男子和司机女子一样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在不成声的呻吟和汩汩而出的鲜血中倒了下去。

隔着倒下的削瘦男子的肩膀，司机女子看见了亚尔斯的身影──他像是变魔术似地在一瞬间和削瘦男子交换了位置。而且他直接抛下了因惊讶而停止动作的司机女子，一个转身就朝着手腕骨折的短发女子直奔而去。

司机女子就算想要发出警告也已经来不及了。短发女子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就已经被亚尔斯一把摁住脑袋，狠狠地往地上砸了下去。

伴随一声重重的闷响，彻底昏厥过去的短发女子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该死，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可没听说是这么厉害的家伙啊！？」

恶狠狠地咒骂完一句之后，司机女子立即披头散发地转过身去。而她接下来所要踏出的那一步当然是准备全力逃离现场……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司机女子的视野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仔细一看，她的脚掌不知何时已经被锁链给缠绕住了。

这一条延伸自【宵雾】剑柄的锁链，用司机女子无法抗拒的力量把她拖向亚尔斯。由于削瘦男子刚好就倒在近旁，因此司机女子伸指勾住他的身体试图不让自己被拖走。但亚尔斯只是稍一使劲，她便被迫松开了自己的指尖。

司机女子挣扎着坐起身子，第一次正眼对上这名原本是猎物的魔法师的眼睛。即便她是双手早已沾满血腥的无情杀手，也还是被那双排除一切情感的眼眸吓得浑身一颤。

原本被视为猎物的少年居然是冷血强悍的猎人，自己若是落到他的手里不知会有多么悲惨的下场──司机女子不由得恐惧不已地疯狂挣扎起来。她拼命地用手指去撕扯锁链，连指甲脱落了都没有察觉到，但这样的无谓挣扎当然不可能让她重获自由。

就在这个时候，司机女子满是血丝的眼睛被一个东西给吸引住了──她方才握在手里的短剑，和被冻结碎裂的手臂一起掉落到了地上。

她拼命伸出另一只勉强还能自由活动的手，将这把泛着哑光的武器拿到自己手里。但是，饱受恐惧摧残的心灵早已失去了理性，面无血色的她没有把短剑刺向亚尔斯，而是朝着自己被锁链缠住的脚掌刺了下去。

即便真的砍下脚掌挣脱锁链，在这种情况下也断无逃生之理。明知道已经不可能逃出亚尔斯的手掌心，司机女子还是饮鸩止渴地这么做了。

第一下深深地刺入脚掌，让司机女子痛苦地大叫起来；第二下的深度比预期中要来得浅；第三下则是再也没能刺下去，因为她整个人被一口气拖到亚尔斯的面前。

长发女子哆嗦着抬头看向亚尔斯，沾满污泥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上，看起来实在是凄惨到令人不忍直视。她只能勉强把短剑的剑尖对准了亚尔斯，可是既然她还有继续抵抗下去的念头，刚才就根本不该想着把自己的脚掌砍下来。

看着已经丧失理性的司机女子，亚尔斯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

「哎呀呀，你的模样可真是狼狈呢。我这个人并不擅长拷问之类的事情，而且也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女人动手。虽然你那只手臂是没救了，但你如果还想保住一条小命的话……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

然而，司机女子只是不发一语地摇了摇苍白的脸孔。尽管不知道是出于戒律还是觉悟之类的理由，但她在精神上肯定已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绝境，连攸关自己生死的问题都无法做出回答。

眼看司机女子已经微微张开了嘴巴，下一秒钟却又毅然决然地咬紧了臼齿。从她喉咙上下蠕动的样子，可以看出她把什么东西送进了胃里。

（……！！是毒药吗！？）

亚尔斯一瞬间以为司机女子选择服毒自杀，但她所吞下的药物立刻就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作用。

司机女子先是全身一阵颤抖，接着便有鲜血从嘴角淌落出来。然后，她猛地甩起披散的长发，抬起头来仰望着亚尔斯。

只见她的瞳孔居然像是猫眼一样缩成了一条缝隙。如此不寻常的变化已经不能叫做异变，而是达到变异的程度。

紧接着，司机女子的手背冒出了异常隆起的血管。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主动踩着受伤的脚站了起来，而且就这么抡起短剑朝亚尔斯扑了过去。

明明直到前一刻为止还是一副槁木死灰的模样，此刻的司机女子却散发出一股凶恶野兽的气息，全身上下骤然喷涌出肉眼足以辨认的庞大魔力。

这幅异常光景与其说是生命力的爆发，更像是灵魂或精神的暴走失控。

亚尔斯当机立断扯动【宵雾】，锁链立刻紧紧地勒住了司机女子的脚。然而，司机女子不仅没有被锁链拉倒在地，反而还抬起另一只脚重重地踩在缠绕的锁链上。

在这用力一踩之下，被锁链缠住的那只脚登时皮开肉绽，甚至可以听到脚掌骨头断裂的声音。

尽管被自己重伤的那只脚掌正在血流不止，司机女子却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的样子，只是用野兽一般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亚尔斯。

不过，亚尔斯的脸上同样没有焦急的神色。虽说司机女子展现了超出常轨的力量，但只要她没有挣脱开脚上的锁链，敌人的动作就尽在亚尔斯的掌控之中。她的凶刃是伤不到亚尔斯半根寒毛的。

（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亚尔斯一边警戒地注意左右动静，一边以学者般的冷静观察司机女子的异常模样。

下一瞬间──对方的脑袋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似地晃了一下，看起来就像是只有头部朝着旁边横移了一点距离。

与此同时，飞溅的鲜血也沾上了亚尔斯的脸颊，还把他的领口一带染成一片血红。

空气里隐约传来细微的炸裂声，还有从远处随风飘来的魔力残渣特有气息。

突如其来地射穿了司机女子脑袋的那颗子弹，似乎是直接由右至左地贯穿了两边的太阳穴。

只见司机女子的脑袋像断线木偶一般垂了下来，仿佛翻倒在地的破洞水壶一样涌出汩汩的鲜血。不管任谁来看都会明白她已经当场死亡。

亚尔斯立刻研判弹道，试图用肉眼找出这颗奇妙的子弹是从哪里发射过来的。但这似乎是来自超长距离的射击，不管他怎么找就是找不到狙击手的身影。尽管如此，眯起眼睛打量远方的他，确实能感觉到远处有人在活动的气息。

（这是在引诱我过去呢。话说回来，枪枝在这年头可是非常罕见的武器。我记得只有库列比迪多把这当作怀旧玩具在开发。）

亚尔斯忽然想起，在上次的【学园祭】摆摊活动里，他们班级所推出的打靶游戏所使用的枪枝，正是库列比迪多蔚为流行的空气玩具枪。

现代世界可说是魔法的全盛时代，即便是非魔法师也懂得使用生活魔法，于是枪枝自然也就成了旧时代的老古董。就连在以对人任务为主的治安部队里，也只有极少数的成员会选择配戴枪枝。更别说枪枝在对付魔物的时候根本毫无效果，当然也就不可能成为一流魔法师垂青的武器。

（我本来还指望从这女人嘴里撬出情报来的。）

亚尔斯再次看了看鲜血和脑浆洒了满地的女子尸体，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要问话的话还有另一个人在，那就是刚才被亚尔斯按头撞地昏迷过去的短发女子。就在亚尔斯转过头去想确认她是否还在原地的时候──

「亚尔斯大人……！」

作为可靠搭档的银发少女出现在他的面前。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露姬在环顾现场的惨状之后，仿佛早已料到般，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她身上穿着一件包裹全身的大衣，手里牢牢地捏着那张「伍尔哈维的面具」──这是亚尔斯交代她带过来的东西。

「嗯，不出所料，果然是冲着我来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敌人就是我们在追查的越狱犯啰？他们是不是认为如果要在国内起事，亚尔斯大人将会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如果是库拉玛的成员，不会拖到今天才找上门来。再说事情就发生在贝利克找我谈完话的第二天，所以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只是很遗憾地，我没能问出这几个家伙的名字，而且他们的长相都不是囚犯名册上出现过的人物……总而言之，我可不记得我有做过什么应该遭到他们怨恨的事情。」

准确来说，特洛伊监狱所关押的库拉玛前干部诺克丝，其实和亚尔斯有着一段不小的恩怨情仇，但她已经死在那座监狱之中了。至于其他越狱犯的详细生平资料，亚尔斯当然没那个闲功夫全部记下来。只不过这下子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贝利克这次会特地叮嘱自己把脸藏起来。看来自己在地下世界里也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了。

「事情真的变得麻烦起来了呐。我这人也真是学不乖，明知道擅自行动不会有好下场，应该还是要等到维札斯特爵士联络我之后再做打算。」

亚尔斯基于过往的经验不悦地发起了牢骚。

「没问题的，所以我才特地带了这个过来啊。」

露姬像是想要替亚尔斯打气似地，笑咪咪地亮出了手里那张面具，但亚尔斯只觉得心情更加郁闷了。

「别说了，这一点都安慰不了我。」

亚尔斯强自打起精神，带着露姬一起走向唯一悻存的袭击者──昏迷倒地的短发女子。

很快便来到短发女子身前的亚尔斯，俯身揪住她的后颈打算把人直接弄醒，但他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亚尔斯发现女子的头发已被鲜血浸湿，止不住的血水正滴滴答答地滴落到地面。短发女子同样也被那名神秘狙击手给射穿了脑袋。亚尔斯并没有听到第二发枪声，因此很可能是狙击手在收拾司机女子的时候，连续射出了两颗子弹顺带收拾了短发女子。

「……啧，这家伙做得可真彻底。」

亚尔斯恨恨地咂了咂嘴，但心里也不禁暗自佩服起对方的本领。司机女子当时是站着的也就罢了，但短发女子可是整个人倒卧在地，想要一枪命中她贴在地上的脑袋，毫无疑问是一件非常有难度的事情。

（刚才那个使弓的也是实力不俗，看来敌人阵营有不少高手存在。该说真不愧是特洛伊监狱的越狱犯吗？）

看着亚尔斯愁眉不展的模样，露姬在这时候主动开口问道：

「我们要先撤退吗？刚才战斗的动静挺大的，我想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查看。」

「不……毕竟对方都已经出招了。再说我也有点好奇他们集结了多大程度的战力，现在正好是探一探他们虚实的好机会，我们追。」

「是。」露姬语气坚定地答应一声，随即郑重其事地将那张面具递给了亚尔斯。然而，亚尔斯并没有立即戴上那张面具，而是反手把它收进自己怀里。

现在可还是大白天，除非真的万不得已，否则我才不要戴这种鬼面具──这是亚尔斯最后的一点点坚持。

在那之后，两人迅速地展开了行动。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那名似乎在引诱自己过去的神秘狙击手。对方一直保持在一个若即若离的位置，在极限距离下监视着亚尔斯的一举一动。

每当亚尔斯远离，那股气息便会主动上前；每当亚尔斯靠近，那股气息又会马上后退。亚尔斯再也受不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决定反守为攻，给这名不容小觑的敌人一点颜色瞧瞧。

展开高速移动的两人，以破风之势飞奔起来。在保持着远超魔动车的移动速度的同时，他们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环境的高度警戒。

「我们目前还没有收到维札斯特爵士的联络，所以我也只打算把那家伙逼到露出马脚，绝对不能穷追不舍，你听明白了吗？」

看着点头答应的露姬，亚尔斯再次叮嘱了一句。

「露姬，我想你自己也明白，对方是身手不凡的高手。真到紧要关头的时候，绝对不要有一丝犹豫。」

「我了解了。」

露姬对此同样也是一脸严肃地点头答应。先前在巴纳利斯遇上的红发魔法师──「雪男」，给露姬留下了任人宰割的惨痛记忆。她发誓绝对不会再重蹈那样的覆辙。

就如亚尔斯当时二话不说就砍下了「雪男」的脑袋一样，真到紧要关头的时候，决心和行动力才是一切的关键所在。与此同时，过去从未和亚尔斯一起执行地下工作的露姬，也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他的另一张面孔。

在真正的厮杀场合里，根本不需要去判断谁是正义、谁是邪恶的问题。然而，自己迟早也会迎来必须做出决断的那一刻，露姬无论如何都无法抛开这个问题不去想它。

从这层角度上来说，尽管这或许不是该在追捕越狱犯时讨论的话题，但露姬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亚尔斯大人，假设已经穷途末路的对手乞求我饶他一命，届时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亚尔斯的回应态度则非常冷淡。

「届时你就相信自己的判断吧，你没有必要按照我的做法去做。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会搞这种求饶把戏的家伙，往往都是无可救药的人渣，几乎没有什么例外存在。其中甚至不乏有下跪博取同情心的狡猾家伙。我自己也不是没有遇过类似的经验。」

亚尔斯静静地这么说道，一双眼睛始终直视着前方。这番话与其说是他送给露姬的忠告，不如说是他用来告诫自己的经验之谈。

「所以说，在您执行过的对人任务之中……也有不杀死敌人就完成任务的案例是吗？」

「是啊，毕竟也是有那种乖乖束手就擒的家伙。不过，你觉得这些投降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

「……因为感念您的宽大处置，所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露姬蹙起眉头，有些纳闷地说道。

「大错特错。我记得有个家伙趁着我一个不留神，立刻就杀了好几名追捕者、逃之夭夭。我甚至曾在过了好几年之后，又被下令处理之前被我放了一马的家伙。那家伙到头来还是重操旧业，中间不知道又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从这层角度上来说，这些投降的家伙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地痛改前非。不过只要把他们彻底打残了也就没事了。」

亚尔斯的声音透着一种已经看开了的平静味道。

姑且不论那些轻微的犯罪，魔法犯罪的再犯率可说是高得离谱。因为拥有压倒众生的力量，很容易导致一个人的本性完全变质。

「有些人的愚蠢是无可救药的。毕竟我们所有人都不是神明。」

「我明白了。」

「总而言之，会需要由维札斯特爵士出面处理的人物，基本上都是这种死有余辜的人渣败类。」

而这次的越狱犯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假如这些家伙在逃出监狱之后，能够安分地在墙内世界低调度日，不知该有多好，只可惜现实已经摆在眼前。越狱犯方才企图谋害亚尔斯性命的事实，已经清楚地展示出他们无可救药的本性。

他们是宛如野兽一般的存在，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融入这个社会。若是放任这些战斗力高强的危险分子不管，最后肯定会酝酿成一场无法想像的巨大灾难。

「好啦，先不说这件事情了，这个使枪的家伙很不好对付呢。」

露姬恐怕也注意到了吧。尽管对方已经察觉到亚尔斯在追踪自己，但他并没有焦急地展开反击，甚至完全没有停下来和亚尔斯交手的意思。

除此之外，对方的脚程之快也超乎亚尔斯的预期，感觉就算自己使出全速也无法追上。

因为不想和对方玩这种你跑我追的游戏，所以亚尔斯才一下子提高了追踪的速度，但对方丝毫没有显露出被逼急了的样子。换句话说，双方到头来只是同时提高了移动速度，始终没有跳脱出猫捉老鼠游戏的框架。

十分钟、二十分钟……这样的追逐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对方还是一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断地做出像是在引诱亚尔斯他们过去的动作。

「没完没了啊。」

「您打算怎么办呢？要不干脆用我的魔力探查来狠狠地吓吓对方？」

「不了，虽然这招对付魔物挺管用的，但面对这种程度的高手反而会弄巧成拙。要是让对方掌握住了我们的魔力，很有可能被他拿来反将我们一军。」

从这一点上来说，作为亚尔斯特技的【另一道视野】，就没有这种会被对方察觉的风险。尽管在精确度上稍逊于露姬的魔力探查，不过在当前情况下这种特性就非常有价值。

很快地，原本一片蔚蓝的天空逐渐染上了黄昏的暮色。这个季节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地早。

持续着这场奇妙追逐战的两人，不知不觉就快要穿越中层街区的范围。周围的景色出现明显变化，呈现出远离都市的边境地带风貌，四周完全感受不到人烟的气息。

就在亚尔斯差不多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

他和露姬都陡然一惊地看向了前方。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这里高速飞行，而且是朝着两人中间的位置而来。

那是一颗透过稀薄魔力伪装隐蔽起来的魔弹。亚尔斯立刻将他察觉到的事实传达给露姬。

紧接着，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向左右飞退而去，打算直接回避迎面而来的魔弹。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颗魔弹居然在两人的中间停了下来。

这是物理子弹不可能实现、只有魔弹才有办法做出来的动作。在空中陡然定格的魔弹顺着飞行的动能诡异地旋转了好一会儿，接着便一口气炸裂了开来。

刹那之间，一股奇妙的魔力波动像是涟漪一般扩散开来。以亚尔斯和露姬的所在地点为中心，这股魔力波动向外扩大成直径三百公尺的大圆，然后就这么不留痕迹地消失无踪。

「不是用来攻击，而是扩散为由魔力构成的特殊力场吗？但也感觉不出这道力场有什么明显危险的地方，搞不懂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

在前些日子和雷利的那场死斗里，雷利也曾经使出魔法无效化的持殊力场，不过这两者在运作原理上似乎不太一样。眼前这道力场的效果虽然没有那么强大，但相对地有着极为广大的作用范围。

这时，亚尔斯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于是从怀里掏出特许证试着操作了起来。

「果然不行啊。」

这显然是一道干扰力场，主要用来妨碍魔力机器里的回路运作。再加上连空气中的魔力资讯也会受到扰乱，因此亚尔斯的【另一道视野】也会受到影响。

「原来如此，不同于魔法无效化的力场，这其实并不是魔法，而是透过使用魔力的变质效果所产生的作用。这下子探查魔法全都不能用了呢，或许意外地有些棘手。想不到【网格断绝】居然达到实用化的地步了。」

在魔法对抗手段的现有研究成果中，已经有不少魔法在理论上能够实现魔法无效化的效果。当然，亚尔斯偶尔会用的「直接对魔法式进行干涉，从而阻止魔法本身的显现」是一种更为根本的方法。但这一招说到底完全是凭着实力强行碾压，而且大多时候只适用于那些二三流的魔法。

相对于此，亚尔斯所提到的【网格断绝】可说是另辟蹊径，它并不是使用魔法式的一般魔法，而是利用魔力的变质作用来实现魔法无效化的效果。

然而，正因为【网格断绝】是一套极为独特的理论，所以就连亚尔斯也一直未能使其达到实用化。没想到敌人不仅让这套理论进入实用化阶段，甚至还以魔弹的形式实现了魔法无效化的效果，从这一点上来说确实比亚尔斯还要技高一筹。

真是个丝毫不容小觑的敌人。尽管对方不知道亚尔斯的【另一道视野】是怎么回事，但他肯定是意识到亚尔斯用了某种探查方法才会使出这一招。

可是，既然双方都已经进行了这么久的追逐战，对方为什么要到这个时候才隐藏自己的行踪？

在眉头深锁的亚尔斯和露姬的行进路线上，突然又冒出了好几道的穹顶力场。

「又、又来了！这次的数量……十道，不对……将近二十道！？」

即便是向来冷静的露姬，也不禁脸色大变地失声叫喊。

「我们快要跟丢他了，虽然有点硬来，但我们最好还是现在就把这家伙给收拾了。」

正因为不是透过魔法的直接攻击，反而更难以应付。要是对方把这一招用在军方本部，很可能所有的军事系统都会当场瘫痪。当然，军方本部也设有用来抵抗干扰的自我防卫系统，只是面对如此出其不意且绵密不绝的扰乱攻势，再怎么说都无法保证绝对万无一失。军方的第一要务是守护国家免于外界的威胁，因此哪怕只是一丁点的纰漏也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无论如何，亚尔斯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收拾掉这名追踪多时的敌人。

（要动手的话只能趁现在了。）

仿佛是要融入昏暗的暮色之中，亚尔斯终于戴上了那张面具，露姬也把兜帽掩得更深了一些。

亚尔斯一边加速狂奔，一边向露姬传达作战计划。他会设法逮住敌人，在一瞬间拖延住对方的脚步，露姬便趁机发动【身体强制强化《force》】飞扑出去，直接切过侧面抢到前头挡住敌人的去路。

亚尔斯迅捷地穿梭在树木的缝隙之间。不一会儿功夫，视野的尽头处已经可以看到一片辽阔的空地。

只要进到视野无碍的开阔地带，亚尔斯便会马上向敌人发动进攻。

他将魔力注入右手的锁链之中，隐约的雷光登时从他周身迸裂而出。就在汹涌的魔力即将开始组成魔法式的那个瞬间──扶疏的林木也正好来到了尽头，视野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起来。然而……

「──！！果然是陷阱吗！？」

一群可疑的家伙突兀地出现在亚尔斯的近旁。在未知特殊力场的干扰影响之下，即便是亚尔斯也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群人的存在。

定睛一看，这群人的打扮和自己一样，整个人都包裹在覆盖全身的大衣之中。

亚尔斯立即重新握紧【宵雾】，一剑朝着急速接近的敌人先锋劈了过去。

感受到杀意的对手也举起武器应战。

双方的动作简直像是套过招似地严丝合缝。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冲上前去，逼到彼此的面前挥出自己的武器。伴随着沉重的金属声响和四散飞溅的火花，双方的武器互相弹开了彼此的攻击，亚尔斯和对手顺势飞退拉开了距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名和亚尔斯短兵相接的对手，居然是一名身形娇小的矮个子。

只见这道矮小身影倏地放缓速度，原本在后面站成一排的五道人影，立刻以其为顶点组成一个接近三角形的阵型。

（又是新的越狱犯吗？）

在昏暗的暮色之中，亚尔斯凝神打量起敌人的阵容。

立于这支六人部队最前方的矮小身影，隐约从大衣的兜帽下露出了光滑纤细的下巴线条。而他刚才陡然停下脚步的时候，也可以看到左右扎起的淡紫色马尾跟着晃动了两下。更令人意外的是，这道人影拿在手里的武器……

（居然是洋伞？他是用那玩意儿接下【宵雾】的啊。）

尽管从手感和质感都可以断定是AWR，不过这实在是个相当奇妙的武器。

「啧，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使枪的家伙啊。我现在可没有闲功夫和小喽啰纠──」

亚尔斯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最前方的那道人影再次蹬地向前一跃，在眨眼间缩短了和亚尔斯之间的距离。

顺着这股前冲的势头，对手毫不犹豫地抡起洋伞劈了过来。

虽然亚尔斯及时躲过了这一击，但看到洋伞砸爆地面的猛烈威势，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警戒的神经。别看这把洋伞好像弱不禁风，实际上肯定注入了无比庞大的魔力。

亚尔斯立即转守为攻，一边扯动锁链、一边形成魔力刀，并且在刀身表面施加了【雷刃】。

他宛如机械地将魔力刀横挥而出，那名小个子马上翻转洋伞格挡住了这一刀。就连他作为追击附加上去的电流，也一并朝着周围的空间四散而去，仿佛是被洋伞给架开到一旁似的。

（只凭魔力就把魔法给弹开了啊。）

这是亚尔斯偶尔也会使用的霸道伎俩，需要有非比寻常的魔力量才能办到这种事情。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同时，亚尔斯再次掷出手中的【宵雾】，并且在头顶上展开了【胧飞燕】。几十把【宵雾】的复制品，在顷刻之间一口气全部发射出去。

虽然对手立刻用一个后空翻躲过原版的【宵雾】，但紧随而来的是【胧飞燕】避无可避的剑雨风暴。

然而，此时此刻正是雨伞登场的最佳时机。只见那名小个子飞快地解开伞扣并展开洋伞的伞面，一道牢固的障壁立即出现在身前抵挡飞来的【胧飞燕】。

无数剑刃猛烈地击打着这道障壁，周围顿时全是暴雨或冰雹倾盆而下的哗啦声响。

几秒钟过后，周围重归寂静。亚尔斯看到对手不仅毫发无伤，甚至还以不可一世的姿势站在原地。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亚尔斯的【胧飞燕】所发射的无数黑刃，居然没有任何一把能够突破敌人的障壁。

「噢！有意思。」

在目睹这一幕的当下，亚尔斯高涨的魔力立刻就溢散到体外。其总量和威势足以淹没周围的一整片森林，普通的魔法师光是看上一眼就会震撼不已，只感觉自己的狭隘常识遭到彻底的颠覆。

露姬看到亚尔斯的这副模样，也很识趣地停留在原地没有上前，以此来表示一切都交给亚尔斯处理。

就连那名小个子也扬起手来制止身后的五名同伴，不然杀气腾腾的他们原本已经准备要左右包抄上去。

紧接着，那名小个子也像是不服输似地还以颜色，在身上和周围的空间制造出了汹涌奔腾的魔力浪潮。令人诧异的是，他的魔力量和亚尔斯不相上下，同样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只见对方的大衣随着高涨的魔力翻腾起伏，左右扎起的淡紫色马尾也被吹到兜帽外头。

（是个女的？而且年纪还非常小……？）

与此同时，亚尔斯也陡然反应了过来。

他察觉到原本笼罩住附近一带的干扰力场，因为受到两人庞大魔力的冲击而变弱了一些。于是他立刻小声对身旁的搭档说道：

「……露姬，就是现在！展开探查网！」

「是。」露姬二话不说地答应一声，随即就准备要把魔力声纳投射出去，以锁定那个快要跟丢的神秘狙击手。然而，她的努力只是在白费力气。因为她的魔力声纳还没能投射出去，就已经尽数受到外力的干涉和封锁。

「……！！」

亚尔斯不禁皱起眉头，稍微挪了挪原本停在持伞少女身上的视线。只见那里站着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正把一根手指头竖在自己的嘴巴前面。无论是柔润饱满的嘴唇，还是白皙修长的玉指，抑或是隔着大衣也能看出来的丰盈曲线，在在都表明了这道身影同样是一名女性。

（居然直接干涉了常人无法认知的魔力领域，这女人也很棘手啊……唔！？）

当亚尔斯察觉自己被抢占先手的时候，三重半透明的圆环已经浮现在他的周身之上。

伴随着持伞少女所注入的魔力，这三道用来锁拿敌人的圆环一口气收窄起来。虽然这应该是束缚系的魔法，但似乎是从障壁魔法发展出来的衍生型。假如是以方才抵挡住【胧飞燕】的障壁魔法作为原型，这三道圆环的强度自然是可想而知。

然而，亚尔斯完全是不慌不忙，只是举起【宵雾】倏地一挥，就硬生生地斩断了这三道圆环。【宵雾】的刀身表面生成了有别于魔力刀的利刃，直接将目标连同空间一起劈砍开来。

遭到【次元断层《dimension thrust》】劈开的空间顿时发生错位扭曲，在自我修复的过程中也把三道圆环的魔力残渣给吸了进去。

亚尔斯才刚喘完一口气，没想到马上又有长方形的障壁出现在了他的周围，这道障壁宛如箱子般将他完全围困起来。

这显然也是持伞少女所做的好事。紧接着，由这道障壁所构成的箱子一点一点地缩小。看来她不仅是要把亚尔斯围困在里面，还打算利用障壁的坚硬特性来逐步压缩箱内空间。

虽然不知道人类能够被压缩到什么地步，但可以确定的是当压缩率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被关在里面的人体会变成一坨连血肉残渣都不剩的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亚尔斯露在面具外的那双冰冷眼眸，忽然变得更加昏沉黯淡了起来。

相对于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亚尔斯的思绪却变得愈来愈冷静透澈，很快就把整个精神回路mode都切换过来，仿佛整颗脑袋都化作了完全的战斗机器。就连流淌在体内的血液，似乎都慢慢地变得冰凉了起来。

「【三子黑角】。」

亚尔斯静静地从唇间吐出这项魔法的名称。

下一瞬间，三根巨大的黑角从持伞少女的脚下破土而出。

【三子黑角】的另一别名为「恶魔之角」，号称拥有凌驾世间万物的绝对硬度。

只见三根黑角的表面都泛着黯淡的光泽，仿佛将地底的所有矿物全部压缩在了一起。这三根形如尖牙的黑角一齐袭向了持伞少女。

持伞少女立刻将手里的洋伞倒转，迅速地收起伞面，将其化为打击武器，朝着黑角狠狠地砸落了下去。

可是，尽管她用洋伞挡下了黑角的锐利尖端，却未能有效化解黑角的庞大攻击动能。

在亚尔斯的指示之下，三根黑角立即弯起前端，像是螺旋桨一样旋转起来，把持伞少女连着洋伞一起朝着天空顶了上去。

持伞少女再次挥动洋伞抵御攻击，但身形娇小的她很自然地被愈顶愈高，宛如被巨大的火山能量给吹飞，整个人逐渐被顶飞到遥远的高空处。她本人当然很想从这样的恶性循环中跳脱出来，但那三根黑角根本就不给她任何可趁之机。

持伞少女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会非常不妙，于是将魔力注入伞身全力进行抵抗。很快地，她再次构筑出一个箱状的障壁，并且用这道障壁包围抑制住三根黑角的威力。

只见三根黑角全都卡在了四方形的障壁里，就像是刚好嵌在这个箱子的中心位置。尽管没能直接破坏掉黑角本身，但多少还是可以减缓旋转的势头。

趁着黑角的威力稍微变弱的期间，持伞少女总算成功地脱离险境，伴随着碎裂障壁的魔力残渣，她打着洋伞从空中缓缓地飘落下来。不仅外面的大衣被风给吹得上下翻飞，就连底下的裙子也跟着剧烈飘动起来。尽管如此，她还是以凌厉的目光盯着下方大喊道：

「这个魔法是怎样！哪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变化的啊！」

在如此破口大骂的同时，持伞少女再次将洋伞倒转过来。

此时的【三子黑角】已经转换型态，蜕变成同样为三根的粗壮冰之触手。每一根触手的表面都长着冰之尖刺，看起来就像是放大无数倍的玫瑰藤蔓。这是从地系统到冰系统的直接切换……而要中途改写如此高等级别的魔法，需要神乎其神的本领才有办法做到。持伞少女脸上的焦躁表情，也说明她很清楚亚尔斯这一手有多么厉害。

冰之荆棘一边冻结着沿途的空气，一边直逼落下的持伞少女而去。这种灵活弹性的攻击方式，是只能直线运动的黑角型态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面对来势汹汹的冰之荆棘，持伞少女立即将手中的洋伞向前一送，直接展开障壁将冰之触手夹在里面碾成了碎片。

此刻的持伞少女──库列比迪多的无双魔法师法诺·托鲁帕──只觉得全身寒毛直竖，再也无法隐藏心中的焦虑和不安。

虽然戈登和苏札尔也算得上一流好手，但眼前的对手完全是不同次元的存在。老实说，法诺压根儿就没有预料到，敌人阵营里居然会有这等级别的高手。

要是让部下们在这种状况下参战，他们毫无疑问会死在对方的手里。光是为了替自己制造出手的机会，他们五人就会全部阵亡。这是法诺绝对无法容忍的牺牲，因此她无论如何都必须一个人挺过这个难关。

可是……原以为这次追击戈登和苏札尔的任务已是瓮中捉鳖，没想到现在看来反而是完全落入了敌人的圈套之中。

而且从刚才开始，整场战斗的节奏都被对手给牢牢掌控着，看来这名敌人非常熟悉对人战斗的样子。否则的话，自己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被逼入劣势之中。

说到底，法诺的本职工作其实是魔物扫荡和防卫战，这种狭路相逢的突发战斗并不是她的专长。但她再怎么说也是一名无双魔法师，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生死关头露出怯意。更别说五名部下的性命都握在自己手里，法诺自然认为自己有责任站在最前面对付这名强敌。

而在咬牙切齿的法诺面前，一度被碾碎的冰之荆棘再次在寒气之中重生。复活过来的冰之荆棘重新发起另一波攻势，法诺则是和刚才一样反手就将它化为齑粉，接着她便任由重力牵引身体向下坠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名对手。尽管强烈的气流不断地拍打着法诺的脸庞，但她的双眼始终眨也不眨地锁定在一个点上。

先前换上的专用战斗服，从随风翻飞的大衣底下露了出来，就连额头上的那块纱布也被强风给吹飞了出去，但法诺丝毫没去理会这些芝麻小事，只是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语吼了出来。

「别小看人了！」

法诺先是放声怒吼，随即将伞尖指向泰然自若地承受着自己目光的面具男子。从伞尖处冒出来的一颗小球，在霎那之间便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球体。

而在这个巨大的球型障壁里头，有好几片正在高速旋转的锐利扇叶，就像是把船用螺旋桨直接安装上去了一样。若是有人被卷入这个足以绞碎一切的球体之中，毫无疑问会尸骨无存，整个人直接化为一大杯和体重相等的血肉浆汁。

「【荣华瓦解《juggernaut》】。」

在施放出这个大招的同时，一道意外的身影突然窜进了法诺的视野里──是此次随行的部下中最具行动力的女性队员。她似乎打算趁着面具男子无暇分神的期间，一口气解决掉在对方身后待命的小个子同伴。

这是不成熟的人才会犯下的错误，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一步坏棋。女性队员根本不明白敌人的力量有多么强大。那名深不可测的面具男子，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人撂倒。

不对，女性队员很可能就是预料到这个发展，才刻意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挺身而出，希望借此替法诺制造一个反击的好机会。

（所以我最受不了你们的就是这一点啊！）

尽管法诺忍不住在内心咒骂起愚忠的部下，但她还是不等身体落地就释出魔力进行掩护。

法诺在面具男子面前立起充当障碍物的巨大障壁，旋即把注意力转向一直在他身后观战的小个子兜帽客。

的确，和面具男子相比，后头的那名小个子肯定容易对付得多。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女性队员所采取的行动或许是正确的。毕竟如果他们无法打破当前僵局……

法诺迅速地瞥了地上的爱珂瑟蕾丝一眼。这位世界最顶尖探查魔法师的苦涩表情，已经不言而喻地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于法诺一行人来说，在人生地不熟的亚鲁法国内本就难以行动，更别说还受到了政治上的各种掣肘限制。现在又蹦出了个奇妙的干扰力场和意想不到的伏兵，眼前的局势可说是不利到了极点。

干脆把那名小个子活抓起来，当作人质和面具男子进行谈判──法诺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起这个选项。

只要压制住那名小个子，至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削减敌人的战力，面具男子也有可能为了救助同伴而采取行动。作为迫使面具男子露出破绽的手段，这确实不失为一个相对可行的方法。

而在如此思索着的法诺的下方──

趁着面具男子处理挡在眼前的障壁的期间，女性队员迅速地逼近了另一名小个子敌人。法诺带着有些不安的表情，从上空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另一方面，虽然乍看之下只是有勇无谋的鲁莽举动，但女性队员其实心有灵犀地得出了和法诺相同的结论。因此她所采取的行动也非常单纯明了，完全是冲着活捉小个子敌人这个目标而去。

女性队员先发制人地绕到对方背后，一把揪住了那名小个子敌人的手臂──但就在下一瞬间，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阵雷光。

「──！？」

连同着原以为已经抓住的手臂，那名小个子敌人一下子从原地消失不见。女性队员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股猛烈的冲击已经袭向了她左边的脑袋。

原以为只是个矮冬瓜的不起眼敌人，居然展现了爆发性的超高速移动。对方以超越女性队员认知速度的动作，反客为主地绕到她的背后踢出凌厉无匹的一脚。

006

虽然女性队员立即以左手进行格挡，但还是当场被这一脚给踢飞出去。在半空中调整好姿势的她，将双脚钉进地面试图稳住身体避免摔倒。

尽管如此，难以化解的冲击力还是让女性队员摇摇欲坠，幸亏爱珂瑟蕾丝及时伸手撑住她的后背，才好不容易让她在原地站稳了身子。

「谢谢您。我、我太大意了。」

虽然女性队员用左手挡下了这一脚，但整只左手也痛得像是骨头裂开了似的。她毕竟也是法诺众多部下中的佼佼者，因此没有被这一脚直接撂倒在地上，只是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太过小看这名对手了。

因为对方没有追击而是谨慎地摆出防御姿势，所以女性队员也失去采取更进一步行动的机会了。

「真是的，你也太乱来了。到头来只是在给法诺大人扯后腿嘛！」

爱珂瑟蕾丝斥责了一句，随即把头转了过去。

正如她所预想的，面具男子随手就处理掉了挡在眼前的障壁，但法诺所施放的最高阶魔法【荣华瓦解】也已经扑到他的面前。

这颗高速旋转球体的刀片扇叶，其实是直接由硬质的障壁转化而成，因此很难用寻常的魔法来加以对抗。虽然看起来非常像是风系统魔法，但这是法诺利用障壁魔法改造出来的原创魔法，从强度面来说完全不是其他魔法所能比拟的。换句话说，只要是魔法性质的对抗手段，在【荣华瓦解】面前都要先打三分折扣。

尽管爱珂瑟蕾丝非常清楚这一点，心头却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前方，只见地面被一点一点地削成了碎片，化为比沙子还细的齑粉飘散在半空中。面具男子的身影也完全隐没在了烟尘之中……

「爱珂瑟蕾丝！！」

法诺宛如怒吼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传来。

与此同时，被法诺拆卸下来的伞面和伞骨，也从高空急坠而下，插在爱珂瑟蕾丝眼前的地面上。

此刻法诺手里所拿着的，是一把只剩下握把和中棒的洋伞。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爱珂瑟蕾丝立刻就领会了法诺的意思。

恐怕法诺部队的成员都没有预料到，他们居然会这么快就得用上带来的换装部件。但事到如今，爱珂瑟蕾丝也理解这是不得不的选择。因为这场战斗发展至此，已经来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

下一秒钟，该说是正如所料吗？爱珂瑟蕾丝的不祥预感应验了。

只听【荣华瓦解】的球体发出凄厉的咆哮声。原本应该把那名面具男子绞成肉酱的旋转球体，如今却被凭空冒出的无数细柱钉得好似一颗针球一般。

与此同时，扇叶刀片所发出的旋转声，也逐渐夹杂进了「咯吱咯吱」的剌耳碎裂声响。就像是刀片扇叶卡到什么无比坚硬的物体。然后……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目睹这幅光景的全体队员，一齐从苍白的嘴唇里吐出了几不成声的呢喃。【荣华瓦解】是只有法诺会用的高度进阶障壁魔法。可是在棒状障碍物铺天盖地的围攻之下，原本旋转不止的球体就这么陡然停了下来。这些棒状障碍物究竟是多么坚硬的物质，居然能够凌驾于法诺障壁的硬度之上？

而在一众呆若木鸡的队员之中，只有爱珂瑟蕾丝冷静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只是蹙了蹙美丽的黛眉便将手按在了腰间。

「把【埃癸斯】给我！」

「是！」

法诺的声音果不其然地从天而降，爱珂瑟蕾丝立刻迅速地展开行动。她解下垂挂在腰间的一个炮筒，同时顺势将它轻轻地向上抛去。

紧接着，爱珂瑟蕾丝使劲地踢了一下炮筒的底部。这具换装用AWR便直冲云霄，一路朝着法诺的脚下上升而去。

法诺身为障壁和防壁、魔法和物理皆能应对的防御战专家，被其他国家送上了【不可侵犯】这么一个称号。然而库列比迪多的全体魔法师，对于法诺其实有着不同于其他国家的认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们对法诺的认识和其他国家几乎是完全相反。

在该国的军部里，人们满怀敬意地将法诺·托鲁帕誉为【最强矛盾】，并且将其所持有的三样AWR称之为【三器矛盾】。

这三样AWR既是矛又是盾，而且全都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在没有取得元首或总督同意的情况下，甚至不被允许发挥出完全的性能。

而爱珂瑟蕾丝刚才送上去给法诺的东西，正是作为【三器矛盾】之一的【埃癸斯】。这是需要取得爱珂瑟蕾丝同意才能动用的第一具换装AWR。

确认东西送到在空中的法诺手中，爱珂瑟蕾丝才有些迟来地意识到，法诺为何会在这时候向自己索讨【埃癸斯】。

只见天空一片漆黑。一道宛如巨蛇的蜿蜒阴影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这种黑暗和寻常的夜幕不同，简直像是盘旋不去的乌云笼罩了头顶的整片天空。

就在【荣华瓦解】崩坏消失的下一瞬间，法诺终于降落在了其他队员的面前。她立刻操作起在空中换装完毕的AWR，十万火急地着手于【绝对障壁《Aigis system》】的启动。

然而，仿佛是在嘲笑法诺的努力似地，面具男子在轻易解决掉她的王牌【荣华瓦解】之后，又在无数锁链的环绕下将短剑的剑尖指向了天空。

然后，他的嘴唇轻轻地吐出了那项魔法的名称。

「【黑】……」

「好了，到此为止。」

一名女子冷不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而且居然只是拍了拍手就制止了面具男子的行动。

紧接着，那名女子笑脸盈盈地踩着优雅步伐走上前来，将自己的身子挡在面具男子和法诺一行人之间。

「好啦……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由于这位稀客的出现，亚尔斯不得不中途取消即将施放出去的魔法──【黑雷】。

与此同时，为了守护部下而站在最前头的法诺，也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洋伞。

只因为这名女子一个人的到来，原本弥漫周遭的杀伐之气便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存在可说是决定了这场世纪之战的走向，避免亚鲁法和库列比迪多两国走上交恶的道路。

「是你啊，费莉。」

亚尔斯看着这名女子，语气平淡地道出了这个名字。

「欸……费莉涅菈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摘下兜帽的爱珂瑟蕾丝，也顾不得去拢一下披散的金发，立即向这位不期而至的休战使者抛出自己的困惑。

「咦，费莉涅菈！？……仔细一看的确是呢，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爱珂瑟蕾丝一边用眼神提醒法诺这样大吼大叫太没规矩，一边纳闷不已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她的脸上已经不由得浮现出安心的神色。毕竟这场战斗开始得莫名其妙，完全就是一次突发的擦枪走火。两位无双魔法师的不期而遇和意外冲突，对于两国来说都是个倒楣到极点的结果。

「爱珂瑟蕾丝小姐，我自己也有一点搞不清楚状况……总而言之，亚尔斯学弟，麻烦你先把那张面具摘下来吧。」

在一旁听着的亚尔斯，也逐渐明白了刚才是怎么回事。经费莉涅菈这么一催促，他稍微转了转肩膀，接着便把面具摘下，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

露姬见状，自然也有样学样地摘下了兜帽，亚尔斯自顾自地轻轻叹了口气，庆幸着这场意外冲突没有演变成不幸的事故。只是在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这一点上，法诺一行人也有一定的责任就是了。

亚尔斯和露姬、爱珂瑟蕾丝和法诺……在重新环顾双方成员之后，费莉涅菈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呃……看来还是先由我来为大家互相介绍一下吧。这一位是亚鲁法的亚尔斯·雷金大人，以及作为他的搭档的露姬小姐。」

在向法诺等人如此介绍之后，费莉涅菈转过身来改为面对着亚尔斯说道：

「然后，亚尔斯学弟，这一位是协助本次搜查行动的库列比迪多无双魔法师──法诺·托鲁帕大人，以及她麾下的部队成员。」

法诺一方的全体队员不由得脸色大变，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说不出的古怪，只有法诺一个人目不转睛地直瞪着亚尔斯。

「亚鲁法的首席无双魔法师……」

而在一语不发的法诺身旁，爱珂瑟蕾丝用一句话表达出自己内心的冲击。比法诺的排名更高的亚鲁法首席。君临于所有魔法师之上的顶点存在。据爱珂瑟蕾丝所知，这是一位不知为何一直未公开身分的神秘魔法师。

就在这个时候，爱珂瑟蕾丝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她听说在上次的七国元首会谈中，这位首席魔法师曾以亚鲁法元首希瑟妮娅的护卫身分出席。既然如此，库列比迪多一方理应有一个人认得这位首席魔法师的长相。

「法诺大人……您没有察觉到吗？」

「你这是强人所难吧？对方可是戴着那种奇怪面具的家伙耶，你是要我怎么察觉出来啊？」

这么说确实也有道理──爱珂瑟蕾丝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在刚才那种生死交关的情况下，要把过去只见过一次的首席魔法师的面容，和眼前这名诡异的面具男子重合在一起，确实是太过强人所难了。

不过，正因为法诺和亚尔斯刚才是在生死相搏，所以爱珂瑟蕾丝心里始终有一个难以释怀的疙瘩……

眼看亚尔斯一直沉默不语，法诺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充当和事佬的费莉涅菈为了缓和两人的气氛，连忙笑咪咪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们先换个地方再说吧？」

尽管脸上的冷汗让她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化解了这个尴尬的场面。

爱珂瑟蕾丝再次抬头看向笼罩天空的诡谲乌云。然而，那里已经完全不见乌云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司空见惯的人工模拟夜空。

亚尔斯·雷金，他在刚才那一瞬间，是真心打算杀死自己一行人的。那团乌云无庸置疑是某种毁灭性魔法的前兆──甚至到了迫使法诺不得不立刻启动【绝对障壁】的程度。

正因为爱珂瑟蕾丝的直觉向来敏锐，所以她在面对如此可怕的威胁的时候，脑海里只剩下「这下子死定了」的绝望念头。这种全军覆没的预感始终在她的心头萦绕不去，甚至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强烈的恶寒之中。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总算是避免了这个最糟糕的结局。

真的是被费莉涅菈给救了一命呢──爱珂瑟蕾丝终于稍微放下心来，为了强迫自己恢复到冷静状态，她使劲地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

于是，这场发生在亚鲁法境内的「两大无双魔法师突发性遭遇事件」，以及随之爆发的小规模军事冲突，很快就在和平的氛围之中迎来了落幕。

007

第十四卷 后记

各位读者朋友好，在下是イズシロ。衷心感谢您拿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第十四集。本集的内容紧密延续上集未完的剧情，全新敌人的出现将引领故事走向全新的章节。虽然笔者很想深入挖掘新角色的故事，但无奈篇幅有限，也只能留待下集再说了。

那么，闲话不多说，请容笔者进入感谢各方人士协助的环节。

首先是责任编辑先生，感谢您总是不辞辛劳地和笔者促膝长谈创作上的各种问题（虽然在当前的疫情下，我们几乎没有真正见面的机会就是了）。亚尔斯和莉莉夏本集的对话相当耐人寻味，笔者自己甚至反复重读了好几遍这个场景。对于身为作者的我来说，这个部分其实比较像是所谓的脱稿演出。等到完稿之后从头再读一遍的时候，笔者肯定能够和各位读者朋友一样，从一介读者的视角来享受本作的乐趣。

接着，笔者要特别感谢出版、印刷、流通等方面的相关人士。然后是负责本作插画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感谢您总是绘制出如斯美丽的插图。在一众等待图像化的无双魔法师之中，终于轮到法诺在您的笔下粉墨登场。虽然法诺在第十三集的时候就已经登上封面，但本集当然也收录了许多法诺的俏丽倩影！除此之外，法诺原本就是笔者最私心希望图像化的角色之一，因此我对这个角色的感情也是格外地不同。笔者实在很想为这个角色撰写更多的外传故事……希望有一天能够实现这个愿望！

总而言之，在各方人士的协助之下，这次也顺利地出版了本书的实体版和电子版。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真的万分感谢大家的厚爱。希望各位读者今后也继续支持指教《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越狱犯篇今后会有什么样的剧情发展，又将会给亚尔斯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敬请各位读者期待后续内容。

为了尽早将下一集送到各位读者手上，笔者会使出浑身解数好好加油的！

第十四卷 插图

第十五卷 第84章「虚虚实实的邂逅」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撸管娘

镜头来到临近于亚鲁法和库列比迪多国境线的交界地带。

费莉涅菈·索卡连托正巧笑倩兮地站在那里，脸上还露出任谁看到都会觉得「温柔婉约」的表情。

若要说这个充满淑女风范的笑容有什么特别涵义……

最大的可能性就只有两种，不是是当事人的心情好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就是当事人的怒火已经达到极点的地步。

然而，由于费莉涅菈的这张笑容实在是太过完美，以致于旁人完全看不出她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以淑女面具的标准来说，已称得上是无懈可击。

无论如何，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大国爆发正面冲突的巨大危机，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得到了及时化解。

一方是魔法大国亚鲁法的首席魔法师亚尔斯·雷金；另一方则是铁壁之国库列比迪多的第四席魔法师法诺·托鲁帕。虽说两人这次的邂逅完全是不期而遇，但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演变成敏感的政治事件，甚至很有可能进一步导致最糟糕的军事冲突。

只要再慢了那么一会儿──没错，倘若再迟个零点几秒，亚尔斯先一步释放魔法，便会让这场恶梦当场化为现实。

事情一旦演变到这个地步，就已经不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唯一摆在眼前的严峻事实，就只有两国的无双魔法师在这里相遇，并且爆发了一场武力冲突而已。

单是这么一个言简意赅的事实，就足以在两国之间掀起滔天巨浪。而这场世纪性的重大事件之所以能得到及时制止，完全就只是因为费莉涅菈·索卡连托刚好赶到了现场。

作为亚尔斯与法诺双方的共同熟人，费莉涅菈是唯一能够充当两国桥梁的调停人。正因为这名少女有着如此重要的特殊性，面对这两位宛如脱缰野马一般的无双魔法师，她是现场所有人之中唯一有办法拉住他们的人物。

在那之后，一行人在费莉涅菈的带路下前往一栋破旧民宅，只是他们这一伙人的行迹实在是可疑到了极点。

即便是默默地跟随在亚尔斯身后的露姬，都不禁觉得这幅画面有种莫名的诡异感──一群全身裹在长袍或斗篷之中的兜帽客，就这么往和废屋没两样的古老民宅鱼贯而入。

若是被不知内情的普通百姓撞见这一幕，八成会怀疑这栋破屋里准备要举行某种邪教的黑暗仪式。

不过从某种角度上来看，这样的直觉或许也可以说是一语中的。因为在这栋古老民宅中所展开的会谈，最后确实演变成了只能用「混沌」两字来形容的诡谲局面。

在费莉涅菈催促之下，亚尔斯和法诺等人步入了屋子里。尽管屋内果不其然地布满了厚厚的尘埃，但明显可以看出最近有不少人在这里活动过的痕迹。

「我这就来给壁炉生火。」

费莉涅菈这么说完，立刻俯下身去把柴薪一根根地堆放到壁炉里。法诺部队的女性军人见状，也从厨灶间取来了合适的废纸和稻草帮忙点火。最后，费莉涅菈像是在弹水珠似地弹了一下手指，一小撮迸发而出的火花登时落进了壁炉里。

这是非魔法师也能掌握的小伎俩，亦即俗称「生活魔法」的其中一种。

点燃废纸和稻草的火焰，转眼间便吞噬了干燥的柴薪，很快就给室内带来一股令人莫名心安的自然暖意。

在和煦的暖意之中，亚尔斯和法诺率先在粗糙的桌子前坐了下来。露姬则是直接站在亚尔斯身后待命，法诺的部下们也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队长身旁。

在那之后，双方就只是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氛围。

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齐聚在小屋里的这一行人，直到前一刻为止都还你死我活地打成一团。以双方刚才火拼的激烈程度，哪怕有人因此受了重伤或掉了性命都不奇怪。

然而片刻过后，将一行人领到此处的那名少女，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沉闷的气氛。

「那么，在等水烧开的这段期间，我们就来轻松地聊一聊吧。首先是库列比迪多的各位贵客。」

站在桌旁的费莉涅菈，在说这句话时隐隐带着几分谴责的味道，似乎是对法诺等人『侵犯领土』的轻率行为非常不满。在壁炉忽明忽灭的火光映照下，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还是可以看出那抹强挤出来的僵硬笑容。

以法诺和爱珂瑟蕾丝为首的库列比迪多军人，全都感受到了费莉涅菈散发出来的静谧怒意，每个人都不由得心虚地别开了自己的视线。

「爱珂瑟蕾丝小姐？幸好没有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呢。」

「是、是啊……」

听到这句仿佛是在向自己一行人兴师问罪的话，爱珂瑟蕾丝只能无地自容地哑着嗓子应了一声。非常不可思议的是，费莉涅菈明明只是亚鲁法的一介学生，此刻却像是头顶上司似地镇住了法诺部队的所有人。

与之相对地，亚尔斯则是面无表情地跷着二郎腿，不发一语地抬头看着费莉涅菈。而费莉涅菈也在这时候转过头来向亚尔斯说道：

「亚尔斯大人，虽说是非正式的任命，但我父亲指派我担任法诺大人的向导，代表亚鲁法接待这几位来自库列比迪多的协助者──」

费莉涅菈没有失了任何礼数，在恭敬地给亚尔斯加上敬称的同时，脸上也没忘记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

在三言两语间简单说明状况之后，费莉涅菈非常刻意地停顿了一下，接着才话中带刺地继续补刀说道：

「不……正确来说，我这个向导可当得真是失职呢。因为原本应该由我接待的几位库列比迪多贵客，突然一句话也不说地就把我这个向导给甩掉了。」

费莉涅菈刻意地装出冷静自持的样子。

「这是误解啊！费莉涅菈小姐！」

法诺的其中一名部下立即出声反驳道。正是在刚才的战斗中，于露姬手下吃鳖的女性队员。

「……你说这是误解？你们不仅践踏了我父亲维札斯特·索卡连托爵士的好意和提议，还做出了给两国关系带来巨大危机的行动，我倒是很想请教一下哪里还有误解的余地？」

费莉涅菈不假辞色地将对方的话给顶了回去。就连露姬也是第一次看到费莉涅菈如此不怒自威的模样。正因为她没有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愤怒，反而更让人感受到她深藏的怒火有多么可怕。

尽管现场的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法诺却对费莉涅菈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漫不经心地将视线落在了亚尔斯身上。她的视线没有直接对上亚尔斯的眼睛，而是把亚尔斯的整个上半身纳入自己的视野……虽然她的目光不像是在打量评估，但也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友好的眼神。

突然，法诺动了动嘴唇，从嘴里蹦出了这么句话来：

「我说，你可以稍微安静一下吗？」

「──！！」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且毫不客气的话语，费莉涅菈不禁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而，法诺却依旧连看都没看费莉涅菈一眼，视线自始至终都锁定在亚尔斯身上。

尽管她紧盯着亚尔斯的眼神绝对称不上友善，但也透露出了她对亚尔斯这个人的强烈兴趣。

「喂，你刚才施展的魔法可真有意思呢，居然连我都琢磨不出它是怎么构成的。没想到你们亚鲁法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颠覆了魔法师和魔法系统的常识啊。」

面对这句略带挑衅意味的话语，亚尔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

「法诺大人，您方才的态度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如果您完全不打算修正这样的态度，我们也不得不重新审视和你们暗中合作的互助立场喔？」

费莉涅菈已经声色俱厉地插话进来。

「…………」

可是，法诺的视线依旧只锁定在亚尔斯身上，对费莉涅菈的疾言厉色完全视若无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身为无双魔法师的法诺，确实是有本钱摆出这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

法诺这种傲慢无礼的态度，让同为无双魔法师的亚尔斯的眉头静静地蹙了起来。原本只是古老民宅的破旧空间里，顿时弥漫着宛若战场的沉闷空气。

「喂，费莉涅菈都已经说到这种份儿上了。你如果不肯认真回答她的话，那我同样也没有义务理会你的问题。」

在尚未摸透法诺真正用意的情况下，亚尔斯也不打算做出打草惊蛇的举动，不过他还是姑且事先声明。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法诺只是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这样啊～」，随即在转眼间卸下了原本的冷漠态度，换上笑盈盈的表情向费莉涅菈说道：

「好啦好啦。唉，所以说，费莉涅菈小姐，你刚才是说我们把你给甩掉了是吗？」

「……呃、嗯。」

或许是法诺的笑容实在太过耀眼，费莉涅菈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只能怔怔地轻轻点头附和。

「这件事说起来只怪我们太粗心大意了……毕竟在刚才追踪犯罪者的过程中，我们很不幸地受到了魔法干扰力场的影响。在当时一片混乱的情况下，为了不丢失追踪的目标对象，我们不得不采取最迅速也最妥当的行动，结果不小心害你跟丢了我们的行踪呢。」

「您这是在诡辩！事实是『你们故意把我给甩开了』才对吧！更别说你们是在人生地不熟的亚鲁法境内，只要稍有差池便会像这次一样酿成滔天大祸……」

费莉涅菈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激动起来，这对她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失态之举。因为这件事情牵涉到了亚尔斯，所以她实在很难继续保持冷静的态度。

面对费莉涅菈的质问，爱珂瑟蕾丝只能以黯然的语气做出回应：

「确、确实如此……因此我们非常感谢费莉涅菈小姐。毕竟这次的意外冲突，真的很有可能导致我们两国关系的永久破裂。」

尽管如此，库列比迪多一方明显是打算把这件事情处理成意外事故。即便爱珂瑟蕾丝摆出一副老实温顺的模样，她在这一点上肯定也是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亚尔斯敏锐地看穿了法诺一行人的内心想法。在确定对方是贝利克说过的「来自库列比迪多的协力者」之后，要推敲出他们心里的盘算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样一来，就会产生一个难解的疑点……

由于之前在元首会谈上有过一面之缘，因此亚尔斯也知道眼前的法诺是何方神圣。然而问题在于，她为何会被派来缉拿并非魔物的人类犯罪者？──而且还是一路追捕到了亚鲁法境内。

虽然亚尔斯本人曾多次执行包含暗杀在内的地下工作，但他从未听说过别国的无双魔法师也有涉足这类肮脏活。

（说到底……她的战斗方式完全是针对魔物而设计的，是名门正宗的『魔法师』会采取的标准打法。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她在对人战斗的熟练度上都有待加强呐。）

就拿法诺先前使出的魔法【荣华瓦解《juggernaut》】来说，尽管这一招的威力确实无与伦比，但拿这种大魔法来对付单一的人类，只能说是一种极度缺乏效率的行为。

不过，话说回来，法诺本人恐怕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快就遇上亚鲁法的首席无双魔法师。而为了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亚尔斯希望能得到更多情报。

如此寻思着的亚尔斯，向不悦地蹙起眉头的费莉涅菈使了个眼色。待费莉涅菈凑上前来，他立即压低声音向她问道：

「费莉，虽说是紧急事态，但其他国家的魔法师会主动无偿地提供协助吗？更何况还是堪称国家至宝的无双魔法师。」

听到亚尔斯的问题，费莉涅菈像是在他耳边呢喃似地说道：

「是啊，我想其中最关键的原因，果然还是在于库列比迪多国内，出了两名被认为是【特洛伊监狱】越狱事件的主谋者。而法诺大人一行人，更是在库列比迪多的街头上遭到了这两名犯人袭击。这其实不是一件能够大肆张扬的事情，只是我爸爸在和他们谈判的时候，我刚好也在场听说了整个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

亚尔斯在感到有些恍然大悟的同时，也隐约察觉到了维札斯特的真正意图。再加上费莉涅菈又接着补充说明了几个细节，于是亚尔斯总算搞清楚了现在是什么状况。「来自库列比迪多的协力者，应该不会和亚尔斯碰上面。」──贝利克当初随口的一句预测，如今已被事实给狠狠地打了脸。

不，虽然这么说有点结果论的味道，但对亚鲁法而言这或许是更加有利的发展。至少这样一来，亚尔斯能够根据更加有效的情报帮上费莉涅菈的忙，维札斯特爵士未能完全掌握的那些情报也有了着落。

在库列比迪多国内袭击法诺一行人的人物，正是【特洛伊监狱】的正副所长戈登和苏札尔。两人在发动袭击之后，便立刻逃窜到亚鲁法来──费莉涅菈凑在亚尔斯耳边简单交代了这些情报。

（不过，倘若这两名袭击犯真有情报所说的那么危险，那确实是不该让实务经验较少的费莉搅和进来呐。

而且法诺他们多半还隐瞒着某些事情。虽然现在的情况有点类似于追捕讨伐任务中的漏网之鱼，但库列比迪多不太可能为此派出无双魔法师来收拾烂摊子。他们之所以如此执着于这两个人，显然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理由。而无论是费莉还是维札斯特爵士，都还没能打探出背后的真正原因。不过，维札斯特爵士大概也嗅到了其中的不对劲，才会吩咐费莉跟着法诺的部队一起行动吧。与此同时，和其他国家无双魔法师的交流互动，也是个累积实务经验的绝佳机会。还真是爱女成痴的维札斯特爵士会干的事呢……）

附带一提，亚尔斯的这番推测基本上是完全正确的。事实上，维札斯特到头来都没能真正弄清楚，法诺究竟为何会如此执着于戈登和苏札尔这两名袭击犯。只是于情于理，库列比迪多都有尽速捉拿这两个人的强烈动机，因此他才没有针对这件事情刨根究底。

（话虽如此，维札斯特爵士毕竟不是省油的灯。他肯定已经派出手下的谍报员布下天罗地网了。光是他国无双魔法师的战力情报，就已经是价值连城的宝贵资讯了呢。）

亚尔斯一边回想起维札斯特滴水不漏的行事手段，一边果断地结束了这段短暂的思考时间。

如果这整件事情的背后有着这样的原委，那么自己插手帮忙一下应该也不会受罚吧？再说法诺的傲慢态度也着实教人看不惯──她明明人在亚鲁法的土地上，却在自己这个地主国的无双魔法师面前大摆架子，饶是亚尔斯也不由得感到有些不愉快。虽然在一般情况下，这种场面交给能说善道的费莉涅菈处理不会有错，但这次的交涉对象毕竟是高人一等的无双魔法师。

只要对方一口咬定「这次的冲突是一次意外事故」，即便是口才辨给的费莉涅菈也只能停止追究下去。若是不能逮住法诺一行人的决定性破绽，或是让他们在这里欠下一个巨大的人情，亚鲁法当局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也会挺头痛的吧。

如此下定决心之后，亚尔斯立即板着脸孔向法诺一行人问道：

「容我请教一下，你们正在追捕的那两个家伙，为什么要特地在库列比迪多境内袭击你们？」

回答这个直白疑问的，是随侍在法诺身后的副官爱珂瑟蕾丝。

「这个嘛……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就是对法诺大人怀有私怨吧。」

爱珂瑟蕾丝·黎琉榭姆是被誉为更胜【亚鲁法之眼】的探查魔法师，而这位副官在亚尔斯看来确实不负虚名，至少不逊于琳涅·京梅尔这位魔眼持有者的样子。与此同时，这两名女性的气质也颇为相似，都给人一种天生劳碌的苦命印象。

而在爱珂瑟蕾丝回答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时，法诺也在一旁不悦地蹙起眉头并且抽搐了两下嘴角。亚尔斯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法诺的反应，一边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原来如此。不瞒各位说，我们在遇上你们之前，其实也在追踪一个可疑人物。那家伙所使用的武器是枪型AWR，该不会就是袭击你们的其中一位犯人吧？」

亚尔斯眼神凌厉地抛出了这个问题，爱珂瑟蕾丝则冷静自若地回答：

「……不好说呢。您能提供长相或体格之类的外貌特征吗？」

「我没能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呢，毕竟距离实在是隔得太远了。」

「这样啊。那实在不好断定是不是同一人物呢……」听到亚尔斯的回答之后，爱珂瑟蕾丝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这是个完全挑不出毛病的答案。

然而，亚尔斯并不打算就此停止追问。只见他非常刻意地在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说道：

「对了对了……这么说起来，你们库列比迪多的军方，近年来似乎非常致力于枪炮型武器的重新研发呢。还因此催生出了很有意思的枪型玩具……好像叫什么『魔弹枪』来着？」

「您知道的可真详细呢，亚尔斯大人。」

爱珂瑟蕾丝的表情出现了那么一丝僵硬。

在上次的【学园祭】摆摊活动里，亚尔斯的班级所推出的是打靶游戏。当时在摊位上所使用的射击枪枝，正是这种发祥于库列比迪多的玩具魔力枪。

「因为我这人向来喜欢摆弄各种机械嘛。那个玩具的精细程度，简直像是把原本用于AWR的设计转用到民间的产品上……但应该不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吧？」

「哈、哈哈哈……」

看着心虚不已地干笑起来的爱珂瑟蕾丝，亚尔斯知道自己的指谪击中了对方的要害。

与此同时，法诺的表情也明显变得愈来愈难看。对于不时会参与国家大事的高阶魔法师来说，随时保持一张扑克脸几乎是必备的修养。但从法诺脸上瞬息万变的复杂表情来看，这名少女似乎是个例外。

从结果上来说，亚尔斯为了替费莉涅菈解围而发动的支援射击，似乎精准无误地击中了库列比迪多一方的痛处。

在亚尔斯所知的范围内，致力开发枪型AWR的国家就只有库列比迪多而已。倘若越狱犯手里的枪型AWR是来自库列比迪多，那从时间点上来看绝对是最新型的军事机密武器。

（这么一来就全部说得通了，难怪他们会不惜派出无双魔法师。所以说，另一个人肯定也盗走了某些军事物资，或是抢走了类似的新型军事机密武器。）

亚尔斯这番阴阳怪气的追问攻势，固然有一部分是为了向嚣张跋扈的法诺还以颜色，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支被库列比迪多派遣过来的部队，确实背负着不可告人的使命。

说到底，即便放眼整个七国，枪型AWR在现代的制作工艺里，基本上就是一个被放弃的思路。姑且不论面积较大的枪身，既然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就只有那么大，能够用来镌刻魔法式的空间自然极其有限。若是再考虑到近身战斗的需求，枪枝的造型就注定了它不是用来短兵相接的武器。

尽管如此，这世上总是不乏好事之徒。再加上随着魔法工业技术的日新月异，只要解决了素材方面的问题，哪怕是平底锅也能够被打造成AWR。没错，前提是要搞定素材方面的问题……

总而言之，亚尔斯像是很满意当前局面似地加重语气说道：

「我没打算对你们的任务说三道四，只要我们各尽其职，事情自然会圆满落幕。只不过，如果你们始终不愿吐露真正的目的，很可能只会衍生出更多无谓的麻烦喔？」

维札斯特应该早已设想到了最糟糕的状况。费莉涅菈刚才特别强调「非正式」这三个字，就已经隐约透露出这方面的端倪。万一事态演变成国家之间的问题，亚鲁法当局至少还能坚称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只是到头来倒楣的多半还是亚尔斯，毕竟他总是被迫去暗中收拾这类烂摊子。

考量到这样的情形，在这里事先弄清楚彼此的目的，也算是合情合理的预防措施吧？于是，亚尔斯刻意单刀直入地这么说道：

「虽然你们好像已经和维札斯特爵士谈妥了，但如果你们还有什么话藏着没说那可就不好办了。一群人鬼鬼祟祟地在现场乱晃，会妨碍到我干正经工作。」

话虽如此，维札斯特爵士姑且接受了法诺一行人请求的事实，是分析当下状况的一个重要指标。亚尔斯先前遇上的那名枪客的战斗能力，恐怕远胜于过去交手过的任何魔法犯罪者。不管他是前看守人员还是什么鬼，这样的高手若是加入了越狱犯阵营之中，确实会成为一个巨大的威胁。

为了迅速扑灭这场烧进亚鲁法国内的熊熊大火，维札斯特显然是做出了第一线人员的「现场判断」，认为法诺一行人的协助是解决危机的必要条件。既然如此，即便自己刚才算是稍微反将了法诺一军，也差不多该见好就收、不能咄咄逼人地要求对方吐露真正的目的。

（说是这么说，但这家伙是听得懂人话的类型吗？）

亚尔斯不着痕迹地凝视着坐在对面的铁壁之国无双魔法师。只见法诺将双臂抱在胸前，不耐烦地甩动着左右扎起的淡紫色马尾，丝毫没有隐藏自己不悦情绪的意思。从对方的这副态度来看，亚尔斯完全不觉得她能够理性地讨论合作事宜。

而从法诺身上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的魔力，更是如实表明了她不惜一战的挑衅姿态。在她眼眸深处闪动的森然寒光，与其说是争强好胜的心理在作祟，不如说是斗争心已经被完全挑动起来了。

（不，这家伙应该不是单纯的战斗狂人。她只是想要重新排定无双魔法师的座次吧。）

亚尔斯瞥了一眼藏在法诺和爱珂瑟蕾丝之间的奇妙筒状物体。那是在刚才的战斗中，法诺宛如祭出王牌似地换装上去的AWR零部件。

无双魔法师所持有的专用AWR，无一例外都是充满个性的神兵利器，堪称是足以彰显国家威信的最高战力。

亚尔斯当然对那具AWR的性能很感兴趣。与此同时，同为无双魔法师的他其实也和法诺一样，心里多少有股想和对方一较高下的念头。

不，甚至可以说在刚才的那番交手过后，亚尔斯的内心已经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面对这么一个有机会让自己使出全力的对手，他只想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尽情地打上一场。

「好吧，也罢。你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是吧？只要你们愿意和我们合作，我就不再过问这件事情了。」

亚尔斯一边耸肩，一边如此说道。根据费莉涅菈的补充说明，法诺部队在追踪戈登和苏札尔的过程中，也受到了【网格断绝】的干扰阻碍。换句话说，刚才的战斗也只是双方傻傻地受犯人诱导的结果。

「总而言之，我会按照我自己的步调去完成任务。你们只要把握机会逮住戈登和苏札尔就行了。只是下次可别再跟丢犯人了啊。」

尽管亚尔斯的措词略带讽刺之意，法诺却意外地没有为此大发雷霆，而是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断言：

「这点你大可放心，我们队上也是有『首席』存在的。」

法诺燃起幼稚的对抗心态，法诺像是炫宝似地把视线转向身后的爱珂瑟蕾丝。这位副官的脸上顿时浮现有些困扰的表情。

「嗯，的确。爱珂瑟蕾丝小姐是探位排名第一的探查魔法师呢。也就是说，你的探查能力甚至在亚鲁法的琳涅·京梅尔之上。」

虽然这句恭维有点来得太迟，但对于眼前这位更胜琳涅一筹的探查魔法师，亚尔斯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应该说是非常有兴趣，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琳涅的探查能力。能够胜过魔眼的能力，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探知魔法。

「我和琳涅小姐确实有过几面之缘。只不过，探查并不是直接和战斗相关的能力，因此所谓的探位排行榜云云，说到底也只是牵扯到国家威信的政治游戏而已。」

爱珂瑟蕾丝这番冷静的回答，似乎并非只是普通的谦逊之言。她能说出「排名并没有多大意义」这种话来，就意味着她非常清楚琳涅的实力和自己不分轩轾。而她不卑不亢地评价探查魔法师的公允态度，也证明她对魔法师和探查魔法师的战力价值，有着公平且客观的理解。

「的确如此，每次一扯到国家威信，就会争个没完没了呢。」

「…………」

面对亚尔斯这句不把国家放在眼里的嘟囔，爱珂瑟蕾丝只是婉转地回以无言的微笑。

原来如此，看来爱珂瑟蕾丝确实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材。作为这支部队的监督者，她近乎完美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为了驾驭住一看就知道性情暴烈的法诺，她肯定随时随地都紧握着这匹悍马的缰绳。

爱珂瑟蕾丝不仅要作为中间人转达上层的命令，还要不时规劝法诺这个问题儿童。如此看来，这位美丽的副官很可能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或许光是懂得探查并无法胜任探查魔法师的工作？思及于此，亚尔斯陡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五十步笑百步。一想到站在自己背后的优秀搭档，他不由得正襟危坐地挺直了身子。

察觉到自己思绪跑远的亚尔斯，决定开门见山地直奔正题而去。

「话说回来，关于那个导致你们跟丢贼人的干扰力场。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那应该是名为【网格断绝】的魔法。你们已经找到破解那项魔法的方法了是吗？」

亚尔斯已经非常笃定，那名枪型AWR的使用者，就是布下强大魔法干扰力场的始作俑者。

面对亚尔斯一脸严肃的询问，法诺的表情一下子得意了起来，用一副嚣张的表情，向爱珂瑟蕾丝使了个眼色并勾了勾手指。

看着示意允许透露情报的队长大人，爱珂瑟蕾丝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才开口说道：

「是的，还请您尽管放心。因为我原本也在怀疑那个干扰力场会不会是【网格断绝】。不瞒您说，对方其实是第二次摆脱我的探查网了，但我现在已经弄清楚那项魔法的构造了。如果那个干扰力场确实是【网格断绝】，我有信心自己可以破解那项魔法。」

「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虽然魔法的外壳构成经过修改，但它最根基的部分还是【网格断绝】。不过，如果你真的能够破解那项魔法，还请允许我对你表达敬意。」

「承您谬赞。能得到亚尔斯大人如此断言，我仅存的疑虑也完全消弭了。」

爱珂瑟蕾丝谦恭有礼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真要说起来，亚尔斯清楚知晓【网格断绝】魔法构成的事实，直接意味着他对禁忌指定魔法的领域有所涉猎。而根据国际社会的不成文默契，禁忌魔法是连无双魔法师都不可碰触的禁中之禁。当然，在许多情况下，国家意志还是会凌驾于国际协定之上，但在外交场合中公然提及禁忌魔法的事情，很可能会导致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无谓紧张。可这说穿了就只是台面上演演戏而已，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理想中的和平世界。

亚尔斯之所以甘冒风险也要说出这些情报，其实也是为了向爱珂瑟蕾丝一行人表明，自己很清楚他们竭力隐藏起来的秘密任务。

顺带一提，爱珂瑟蕾丝在魔法方面其实也有相当的知识储备。虽说没到足以自吹自擂的地步，但是为了应对意外的突发状况，她把历来的禁忌指定魔法全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了。

为了更加有效地发挥自身的探查分析能力，爱珂瑟蕾丝平时就对各种非常事态做好了准备。只不过，即便她有能力辨识出魔法的构成要件，却没有足够的知识说明给其他人理解。

正因如此，爱珂瑟蕾丝在向亚尔斯道谢之后，又立刻张开了阖上的双唇询问道：

「话说回来……亚尔斯大人，您为何会断定那项魔法是【网格断绝】呢？」

这其实是一个有点敏感的话题。归根究柢，爱珂瑟蕾丝也和法诺一样，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位居七国魔法师顶点的这名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尽管存在着极少数的例外，但除了排名以外，与无双魔法师相关的详细情报，在各国基本上都是处于不可知的黑盒子状态。魔法特性自不用说，得意魔法的揭示也只停留在必要的最低限度。而作为亚鲁法首席魔法师的亚尔斯，更是被亚鲁法官方以「还是未成年人」为理由给严格保密起来。对于库列比迪多来说，这位首席魔法师一直处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

然而，面对爱珂瑟蕾丝的敏感提问，亚尔斯却只是冷淡地回答：

「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无论是对魔力结合的阻碍，还是随机生成的魔力光芒，都是非常容易辨识的特征。不过，在我看来，这些特征与其说是魔法本身的特性，不如说是伴随AWR性能而来的产物。」

虽然这些都是重要的情报资讯，但亚尔斯毫不吝惜地全交代了出去。

「亚尔斯大人，再说下去恐怕有点……」尽管露姬试图婉转地提醒主君，亚尔斯却满不在乎地继续侃侃而谈。

「在这场如此棘手的事件里，这点程度的情报根本算不了什么。国家的情报优势或许很重要，但成天顾忌着这种场面话，只会让问题的解决变得遥遥无期而已。」

亚尔斯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爱珂瑟蕾丝。这位副官顿时轻轻地垂下了眼睛。

很明显的，法诺一行人绝对是心里有鬼。但当前的问题，在于如何才能尽快收拾包括戈登和苏札尔在内的越狱犯。只要这些越狱犯一天未被逮捕归案，亚尔斯接下来就绝对是永无宁日。

而且刚才的那一战也不算是白费力气，光是能够窥见法诺的部分实力就已经物超所值。亚尔斯本人甚至有种看到好东西、赚到了的感觉。

虽然他并不是存心要向对方展现诚意，但亚尔斯这副超然豁达的直率态度，看在法诺一行人的眼中又是如何解读的呢？

在暂时陷入沉默的小屋之中，只听壁炉发出了一道格外响亮的柴薪爆裂声。

就在下一瞬间，法诺突然微微蹙了蹙眉头，随即像是看开了似地叹了口气，说道：

「……人机一体型AWR【巴巴罗斯】，以及枪型AWR【卡里古拉】。这下我们就不欠你什么了吧？虽然这点程度的情报可能还不够抵消就是了。」

听到法诺这句话，费莉涅菈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先前一点一点透露出来的情报，在这一刻全都串连在了一起。她之前一直想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派自己去监视法诺一行人，如今却以完全意想不到的形式，触及了谜题的核心，这该说是亚尔斯的影响力实在太过强大了吗？

法诺所说的这两具AWR，恐怕是贼人从库列比迪多抢夺或盗走的东西。换句话说，法诺部队所收到的任务命令，除了要逮捕戈登和苏札尔以外，还要从两人手中夺回失窃的AWR。因此他们为了尽早逮住这两名贼人，甚至闯入亚鲁法的领土。

亚尔斯在一瞬间就理解了法诺这句话的含意；爱珂瑟蕾丝和其他队员的表情，则是比费莉涅菈还要来得震惊，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明显的动摇之色。

「法诺大人！」

法诺没去理会爱珂瑟蕾丝的责难，只是自顾自地注视着亚尔斯说道：

「你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将我所知范围内的资讯告诉你，像是这两具AWR的架构和它们魔法式的主要作用。不过，作为相对的条件交换……」

但法诺一句话都还没说完，亚尔斯已经抬起手来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这就不必了。这些肯定是国家机密级别的东西吧？你把这种情报透露给我是打算做什么？」

「哎呀？我本来以为你是那种虽然理性至上，但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会不顾一切的人呢。好吧，你不要就算了。能够像这样面对面地谈话，对我们无双魔法师来说也是难得的缘分。在接下来的任务过程中，就让我们保持着互不干涉的友好关系吧。」

法诺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盛气凌人的笑容。

（啧，所以你现在是想说『你的人情我们已经还清了，今后别再来坏我们的好事』是吗？这家伙是觉得先喊先赢就对了是吧？也罢，就算你没特别这么说，我也没打算去蹚这滩浑水。你们愿意把烫手山芋揽到自己身上，对我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

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亚尔斯很不喜欢这样的谈话方式。虽然妥协让步和讨价还价有时候确实很管用，但这种需要不断察言观色且近乎没完没了的口水战，向来是亚尔斯最不擅长的交涉手段。

话说回来，眼前的这名娇小少女，似乎是个超乎预料的难缠对手。尽管浑身散发出好勇斗狠的气息，却也懂得见缝插针地提出对自己有利的交易。

或许是早已习惯和元首之流的大人物打交道的关系，这名少女对谈判交涉的各种手段简直是了若指掌，给人留下一种头脑灵光的小型肉食性动物的印象。

无视亚尔斯内心的千回百转，只见法诺迳自向他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天真的笑容。

在参与会谈的所有人中，唯一能够代表亚鲁法军方的，其实就只有亚尔斯一个人而已。费莉涅菈虽然不怎么像是学生，但她实质上还不是军人的身分。在这样的情况下，拥有相应的责任和权限的『无双魔法师』，对亚尔斯来说就成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头衔。

（既然你要跟我玩讨价还价的游戏，那我对你的炮筒型AWR倒是挺有兴趣的。可是打探得太过深入的话，反而有可能会落人口实呢。）

法诺似乎察觉到了亚尔斯一闪即逝的打量目光，马上用有些娇嗔的语气说了一句「这个可不行」，接着迅速举起手来直接遮挡他的视线。

「我想也是呢。唉……虽说是意外事故，但你们有人因此负伤也是事实。就照你说的办吧，我会和你们保持互不干涉的关系。」

「很好很好，你这个人意外地挺通情达理的嘛。」

法诺破颜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这副模样甚至给人有些俏皮可爱的感觉。亚尔斯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总之双方的谈判以他的让步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正如亚尔斯所猜想的那样，这种软硬兼施的交涉手段，正是法诺屡屡让军方高层俯首称臣的致胜法宝。只是这种伎俩在维札斯特的面前，确实一点作用都起不了就是了……

至于随侍在侧的爱珂瑟蕾丝，除了暗暗佩服法诺的谈判技巧之外，还有一种「队长总算展现出可靠一面」的感慨。

「费莉，这件事情就是这样了。」

「我明白了。毕竟我本来就只是一介学生。无论是那两具关键的AWR，还是亚尔斯大人所做的判断，我暂时都会守口如瓶的。」

「抱歉。」

「别这么说，在情势所需的情况下，舍虚取实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费莉涅菈说着说着露出微笑，表现出尊重亚尔斯选择的态度。更何况，就算她不能立刻告知父亲法诺一行人的真正目的，在情报面上也确实得到了极为丰厚的收获。

「可是，我还是要严正提醒库列比迪多的各位朋友：只要你们再做出任何像是要故意甩开我的举动，我会立即认定你们单方面撕毁这项协议。」

既然亚尔斯在这里选择了让步，费莉涅菈当然也会和他同进退，但只要法诺一行人做出什么不轨之举，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联络自己的父亲。如此一来，维札斯特麾下的别动队势必会倾巢而出，全力夺取戈登和苏札尔手中的AWR，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排除国内的威胁。若是以亚鲁法的国家利益为第一考量，这样的做法无疑是最正确的答案之一。

面对费莉涅菈这番疾言厉色的叮嘱，法诺这次倒是老实地耸了耸肩答应下来。说到底，库列比迪多一方只求能够顺利回收那两具AWR，即便因此必须透露一部分讯息给亚鲁法一方，也只不过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牺牲而已。

眼看谈话已经告一段落，亚尔斯像是猛然想起似地向费莉涅菈询问道：

「对了，费莉，我这边一直没有收到维札斯特爵士的联络。」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费莉涅菈先是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将娇艳的嘴唇凑到他的耳旁说道：

「也就是说，你特地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其实并不是出于我爸爸的指示啰！？」

「嗯，我收到的任务请求是来自总督。可是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啊？在我过去所执行的任务中，从未遇过这么古怪的情形。」

亚尔斯也压低声音回答道。费莉涅菈闻言，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只见她眉头深锁地摇了摇头说道：

「我也不晓得，只有我爸爸清楚是怎么回事……只不过，本次事件的情报搜集工作，似乎在各个方面都遇上了不小的困难。我也会试着联系我爸爸，不过待会儿，你最好还是亲自和他见个面比较好。」

「知道了。」

简短地回应之后，亚尔斯恢复成正常的音量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那名枪客布下的圈套有种莫名的不对劲感。如果是想让我们和库列比迪多的人自相残杀，总觉得他的手法太过粗糙了一点。」

费莉涅菈一边点头同意，一边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果然现在最棘手的问题……还是在于不清楚越狱犯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这个时候，法诺突然插嘴加入了谈话。

「我看这样吧，我们这边如果行有余力的话，就抓几个越狱犯来严刑逼供一下好了。虽然这对还是学生的大小姐来说，或许有那么一点太过刺激了呢。」

关押在【特洛伊监狱】内的犯人，实质上是没有国籍和基本人权存在的，无论对他们做什么都不会有触法之虞。

然而，法诺这句刻意吓唬人的话，并没能让费莉涅菈的表情出现一丝动摇。

「哎哟～难道你意外地很习惯血腥场面？」

面对法诺目中无人的笑容，费莉涅菈像是愧不敢当似地垂下了眼睛。

「不，倘若真的有严刑逼供的必要，不择手段也是值得认真考虑的选项。」

「原来如此，你当一个区区的学生果然太可惜了呢。」

听到费莉涅菈给出如此实际的回答，法诺不由得有些佩服地轻笑了起来。

「那么，既然事情已经谈完了，我们就先打道回府了。说到底，我们刚才在追踪的那名枪客，现在是归你们负责的猎物了。」

亚尔斯粗鲁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转身背对法诺一行人。

结果直到这场近似谈判的谈话结束，亚尔斯还是没有收到维札斯特的联络。

因此亚尔斯到现在仍然不清楚，自己在本次任务中的目标对象的详细情报。维札斯特爵士很少会有行事如此拖沓的时候。

尽管亚尔斯已经收拾了四名袭击自己的越狱犯，可他甚至不晓得对方是从哪里弄到自己的情报，更别说是这些越狱犯的真正目的了。

亚尔斯在干脏活的时候向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从来不会大摇大摆地在地下世界抛头露面，因此这次的越狱犯多半是有独自的情报网。

亚尔斯正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和站在自己身后待命的露姬对上了眼。只见露姬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可是也不知道她是想要说什么，顶多只看得出来不是对自己有什么不满。

而费莉涅菈也在这个时候开口说道：

「亚尔斯学弟，我先前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你说，我今天想要回第二魔法学院一趟……」

亚尔斯一语不发地承接着费莉涅菈的视线。看来她很担心自己没跟着法诺一行人会出什么乱子，就连对亚尔斯的敬称也从「大人」变回了「学弟」。毕竟费莉涅菈如果现在离开，简直就是在打自己刚才的脸。

「你就尽管回去吧。等你回到学院之后，也帮我稍微跟菲娅和艾莉丝她们打声招呼。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我们还得守株待兔好一段日子，整件事情在短期之内是不可能落幕了。说不定接下来连续几天都走不开。」

说到底，不只费莉涅菈才刚声色俱厉地重申自己的立场，亚尔斯这个亚鲁法首席魔法师的在场，也确实起到了压制的作用。否则，法诺根本不会透露AWR的部分情报来和他们做交易。再加上实质掌控队伍的爱珂瑟蕾丝，也表现出一副不敢造次的老实态度。因此就算没有费莉涅菈的随队监视，应该也不至于捅出什么太大的娄子。

至于身为当事人的爱珂瑟蕾丝，则是带着格外温柔和蔼的表情（显然是为这场谈判的圆满落幕感到松了口气），主动走到亚尔斯和费莉涅菈的面前说道：

「亚尔斯大人、费莉涅菈小姐，还请两位不必多虑。既然现在已经谈出了结果，我们也必须联系本国进行汇报，为接下来的作战做相应的准备。最快应该也要明天才会正式展开行。」

「你看，他们自己也这么说了。」

「我明白了。爱珂瑟蕾丝大人，谢谢您特地告诉我这件事情。」

伴随着颔首致谢的动作，费莉涅菈的一头美丽乌丝从肩膀上倾泻而下。

看着这一幕的爱珂瑟蕾丝，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同病相怜的苦笑，温言慰问起这位能者多劳的苦命女学生。

「费莉涅菈小姐，你也很不容易呢。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难为之处。毕竟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局面，我们也算是同在一条船上的命运共同体了。」

爱珂瑟蕾丝说着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费莉涅菈一眼，俨然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样子。费莉涅菈也以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作为回应。

「好啦，这次是真的要告辞了……」

正当亚尔斯伸手去开黝黑斑驳的房门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再次从他的身后传了过来。

「你先别走啊！也没必要这么急着离开吧？」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亚尔斯一脸无奈地转过头去，发现法诺已经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左右扎起的淡紫色马尾随之上下摇晃。

「我们无双魔法师很少有机会像这样面对面说话，你就再陪人家多聊一会儿嘛。这里面太闷了，我们去外面说话好了。你就算慢了几分钟才开始行动，也不会有任何国家因此毁灭啦。」

「虽然国家不会因此毁灭，但有人可能会因此丧命。」

「那可真是抱歉啰。所以你这是想要救下每一个人？难道你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大英雄？」

「……能救几个是几个吧。」

「想不到你居然是个工作狂！？」

丢下一句挖苦之后，法诺心满意足地转动亚尔斯放开的门把，一马当先地走到屋外去。

只见她向爱珂瑟蕾丝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一干部下留在原地待命不要跟过来。看来这个出去聊聊的邀约，纯粹出于心血来潮。

亚尔斯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同样用眼神命令露姬留在原地待命，后者也老实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而当他走出房门不经意地回头一看时，却发现露姬正快步走向刚才和她交锋的那名女性队员。

（什么啊，刚才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是这么回事啊。）

尽管是对方先行动手才会被自己回敬一把，但既然双方阵营现在已经握手言和，露姬也主动释出善意以化解彼此之间的疙瘩。不论如何，亚尔斯在为露姬祈求能顺利除去心中顾忌，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轻轻扬起。

走到屋外一看，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笼罩在夜幕之中。墙内世界的日照时间是比照外界运行的，这个时期的昼夜交替几乎是眨眼间的事情。或许没有任何人能够目击到夜晚降临的那一瞬间。

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之中，和法诺单独相处的亚尔斯并没有特别感到紧张，甚至没有一丝的警戒。他反而真心觉得这是个挺宝贵的机会，能够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和其他无双魔法师单独谈话。

仔细一想，对于亚尔斯来说，国内外真能称得上是朋友的无双魔法师，就只有亚鲁法的蕾蒂和卢萨路卡的约翰·伦布鲁兹而已。只是他本来就不怎么热衷于和人来往，所以倒也从未因此感到孤单寂寞。

尽管这个季节已经有些寒冷，但亚尔斯没有特别动用魔力来缓和寒意。

走出破旧的民宅之后，法诺一路走到室内灯火还能勉强照到的地方，突如其来地停下了脚步。

「你的魔法在构成上肯定做了大量的改动吧？」

虽然称不上有多么友善，但此刻的法诺至少不像会谈前那样，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明显的敌意。

就如之前的元首会谈，无双魔法师在交流互动的时候，总是摆脱不了「排名」这种外在的枷锁。无论是自身背负的国家重任，还是彼此实力的高低差距，在在都是无双魔法师不得不去在意的事情，也因此他们很难发展为推心置腹的朋友关系。不过，其中还是有亚尔斯和约翰这样的特例，隶属于不同国家的两人从未理会所谓的国籍之分。即便亚尔斯从首席之位退了下来，彼此之间的情谊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他和约翰就是拥有这么一层无形的信赖关系。然而，眼前这名淡紫色头发的女性魔法师，心里究竟又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很昂贵的。你的障壁魔法也经过了独家改造，你也不想随随便便地把个中奥秘告诉别人吧？」

哪怕是在亚尔斯这样的高手看来，法诺的实力也绝对称得上是超乎常规，毕竟她可是用障壁魔法实现了攻防一体的效果。作为回答问题的相应代价，亚尔斯至少也要让法诺吐露其中的奥秘。

「你的架子倒是摆得挺高的嘛，亚尔斯·雷金。不过，你身上所隐藏的那股神秘力量，确实不是任何国家的魔法师所能比得上的。你的相关情报之所以会受到严格保密，显然不仅仅是出于对国家级战力的资讯控管。爱珂瑟蕾丝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件事情，毕竟我们家的副官可是这个领域方面的行家。我真的非常好奇，在你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孔底下，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

最近这一阵子，亚尔斯都谨守着贝利克的嘱咐，没去动用【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的力量。只是他的所有魔法原本就会受到无系统的加持，也因此才能跳脱出魔法系统的原生限制，在现实世界中显现出远超魔力消耗量的惊人效果。

而从同样无法归入既有魔法系统这一点来说，障壁魔法和无系统有着某种程度的相似之处，身为障壁魔法专家的法诺，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嗅出了亚尔斯的魔法有点古怪。至少换做约翰的话，肯定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

只不过，法诺的语气里并没有逼问亚尔斯的味道。她似乎单纯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自己在刚才战斗中感受到的直觉是否正确。

「…………」

没等沉默的亚尔斯给出回答，法诺已经自顾自地走到他的身旁，将手里的洋伞当成拐杖拄在地上，把身体重心微放在洋伞上说道：

「你身上没有讨厌的臭味呢。换做是平常，我是绝对不会和臭男人在那种破房子里密谈的。你这人难道不会流汗吗？」

「那种程度的小打小闹，根本算不上是会流汗的运动。」

「是吗～明明我们都已经打到准备用大魔法互轰了耶？好吧，该说真不愧是现役首席吗？很少有魔法师能让我这么感兴趣喔！甚至可以说从以前到现在，也就只有爱珂瑟蕾丝一个人而已。」

法诺一边说着，一边用品头论足的视线打量起亚尔斯的全身上下。

「服装也很简洁洗炼，没有俗气的感觉……很好很好。」

只见法诺甚是满意地频频点头，嘴里还不时自言自语地嘟囔几句。尽管对方好歹也是个无双魔法师，但亚尔斯开始觉得继续奉陪下去只是在浪费时间。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聊到这里吧。」

「嗯哼，确实还不坏。话说回来，你居然敢给我钉子碰啊，真不愧是无双魔法师呢，明明年纪就比我还要小。」

如此嘀咕着的法诺，脸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挂着微笑。

「说起来你这个年纪就坐上首席之位，也难怪每个人都会怀疑其中是不是有鬼……不过，你的实力似乎的确配得上无双魔法师的称号呢。」

「喂！」

「你简直就是天选之人，受到世界眷顾的幸运儿。」

亚尔斯闻言，眉头不禁抽动了一下。

「什么受到世界眷顾，是遭人忌讳才对吧？」

「不错哟，这种扭曲的理解视角。正因为受到世界眷顾，所以遭到世人排挤，真是讽刺啊。」

法诺露出一个挖苦的笑容，不疾不徐地绕着亚尔斯踱起步来。

「亚尔斯，你这个人确实如传闻所说的，虽然发誓效忠于祖国和军队，但并没有连灵魂也出卖给了爱国心。尽管如此，你还是像现在这样参与到任务之中……真是只口是心非的小鸟呢。」

「爱国心那种东西，连喂狗都会被狗嫌弃。话说你自己也很难说是对祖国忠心耿耿吧？」

法诺没有回答问题，只是一声不响地绕到亚尔斯的背后，随即踮起脚尖把鼻子凑到他的肩头用力嗅了几下。

「我只在乎能不能随心所欲地过日子。只要我还没对这一切感到厌倦，我就是自由自在的存在。」

「你是说在那个和真实世界隔绝的虚幻天地里吗？就算在小小的鸟笼里卖力献唱，也只能得到味同嚼蜡的饲料而已。只是你好像被喂养得很习惯了呐。」

「说得像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世界的真实似的，所以你才只是个小鬼头啊。」

法诺的声调一下子变得低沉了起来。该说是符合实际年龄吗？她的这句话里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沉稳，在一片静谧的夜幕之中显得格外嘹亮。

「这不是什么痴人说梦。你若是真心渴望自由，那就立刻亡命天涯到七国之中最远离库列比迪多的地方。看你是要改头换面还是乔装打扮都好，只要终其一生都小心隐藏好你的魔力，削去一头长发找个教会作为栖身之地，任谁都不会发现你这个无双魔法师的存在。」

当然，这实际上并不是如此简单的问题。而且亚尔斯自己也非常清楚，这样的生活简直和被通缉的逃犯没什么两样。

因此严格说起来，亚尔斯只是用无聊的答案来回应无聊的问题而已。

说到底，像无双魔法师这样的怪物，只有在七国这座巨大的牢笼里才能找到容身之处。

「呼。」

突然从耳边吹拂而过的吐息，就这么掠过了亚尔斯的头发。法诺先是向后退开了一小段距离，接着才用不知是认真还是说笑的口吻回答道：

「这可不成，我舍不得剪掉我的一头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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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露出一个像是在观察反应似的讨好笑容，但亚尔斯毫不领情地还以冷眼。

「占用了你不少时间呢。能够和现役首席聊这么久，足够我拿来向别人吹嘘一番了。」

「是吗？那你可不要出什么差错啊。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在这里把那些家伙斩草除根，必定会给将来留下无穷的祸患。」

一想到伴随最糟状况而来的各种麻烦事，亚尔斯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作为唇齿相依的两个国家，无论哪一国失火都会延烧到另一国呢。不过你尽管放心吧，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尽的职守，我们一定会处理好自己的份内的事。倒是你们可别大话说了一堆，结果最后反而把事情给搞砸了啊。就说到这里吧，亚尔斯·雷金。不出意外的话，我们短期之内是不会再见面了。对了，最后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刚才如果继续打下去的话，你应该会看到更有意思的东西喔。」

「你带在身边的那具AWR吗？」

亚尔斯不由得用无比热切的眼神看向法诺。但此时的法诺早已迈步走回了古老的民宅，根本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到头来，亚尔斯还是不明白法诺到底想说什么……他有种两人的谈话真的只是在闲聊的感觉。

这场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对话，究竟是单纯的浪费时间，还是多少有点益处的互动交流？

但透过这次谈话的机会，亚尔斯对法诺这个人的印象确实出现了大幅的翻转。

尽管法诺的外表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可是她的内在果然不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在她走向无双魔法师宝座的路上，肯定经历过无数次凶险的鬼门关，身上很自然地笼罩着一股沉重的气场。

亚尔斯回想着刚才的那场激烈战斗。库列比迪多的第四席无双魔法师──法诺·托鲁帕。居然在他国领土上做出如此胡来的举动，这女人的脑袋百分之百有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疲劳感瞬间涌上来的同时，亚尔斯看到露姬和费莉涅菈并肩从小屋门口走了出来。由于法诺抢在自己前头回到了小屋，她们多半是由此察觉到这场奇妙的夜谈已经落幕。

「那么，亚尔斯学弟，我想我爸爸会在平常的老据点，就麻烦你代我转达一下状况了。」

亚尔斯点头应承费莉涅菈的请托，随即带着露姬动身。

在将曾经多次造访的那个地点锁定为目的地之后，两道人影便飞快地奔驰于夜色诡谲的亚鲁法土地上。

第十五卷 第85章「凶影来袭」

对于学生们来说，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个活动更加令人忐忑不安。

无论是普通人就读的一般教育机构，还是天之骄子就读的魔法学院，学生们在期中小考的成绩公布日，都是一样心情七上八下。

从当天早上开始，就能看到许多学生怀着沉重的心情，垂头丧气地走在前往学校的道路上；与之相对地，也有不少学生抬头挺胸、自信十足地昂首阔步于校园之中。这幅极端的景象可说是这个世界的缩影，明确地划分出胜者和败者之间的界线。

然而，生存区域里稍纵即逝的和平生活，却在不知不觉中抹除了这样的差异，让两者的界线消失在日常的帷幕后头。

即便在作为魔法师幼雏的孵化场、国家投入巨资经营的第二魔法学院里，到头来似乎也难以避免这样的命运。

正因如此，在理应全是国家未来精英栋梁的这间教室里，上演与普通的教育机关毫无二致、典型的定期考试成绩发表后的光景，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现在这情况完全被你给说中了呢。」

「是啊～已经可以听到有人在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舞弊行为』了。」

就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交头接耳的期间，教室各处又传来了五花八门的臆测，两名少女听着听着不由得脸色凝重了起来。

尽管每个人的意见和态度都不太一样，不过大多数的学生都是在表达不满的情绪。

其中一个理由在于，这次的测验成绩公布实在是来得太过突然。

不同于会同时公布成绩和年级排名的定期测验，这次的测验其实是重要度相对较低的期中小考，甚至没有进行魔法方面的实技测验。因此所有人都有一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感觉。然而，部分学生之所以会如此忿忿不平，并不仅仅是出于这个理由。

「话说回来，阿尔之前不是才说过他不希望引人注目吗？结果他怎么会考了个鹤立鸡群的第一名啊？」

听到艾莉丝纳闷的疑问，忒丝菲娅也不禁苦笑着点头。

「他八成是自暴自弃了吧？不过也难怪大家不相信这是事实。毕竟阿尔就算在考试里考出高分，也很可能因为出席日数不足而无法取得学分。虽然他大概是想对老师们还以颜色，但他这么做完全是在给自己挖坑跳嘛～害我的静态课程成绩排名也跟着往下掉了。」

附带一提，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分别是第三名和第四名，其实已经是犯不着唉声叹气的前段班了。

「我刚好就只输菲娅三分呢～」

「是、是啊……」

面对一脸洋洋得意的艾莉丝，忒丝菲娅不由得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去。两名少女在分数上确实只有些微差距。只是忒丝菲娅虽然是第三名，但她和第二名的露姬足足有着将近五十分的差距，因此多少会觉得自己和艾莉丝根本没什么好争的。更何况三分的微小差距，完全可以说是运气所导致的些许误差。

「我下次一定会考赢菲娅喔。」

「什么啊，讲得一副你这次是刻意放水似的。」

「既然阿尔占住了第一名的位子，我也不会肖想挑战登顶了。不过啊，菲娅，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我忘了什么事情？」

「在上次的定期测验里，我在实技项目上并没有拿到多少分数对吧？但在下次的定期测验里，我可是拥有【天帝菲迪斯】和【光神贯击】这两张王牌喔！」

「啊，唔呃呃呃……」

在上次的实技测验里，艾莉丝只能硬着头皮用其他系统的初阶魔法属性箭，代替自己擅长的魔法，结果落得了一个滑铁卢的下场。但现在的她不仅持有亚尔斯打造的特制AWR，还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学会了全新的魔法。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在下次定期测验的实技项目中，艾莉丝的分数将会出现大幅度的提升。如此一来，忒丝菲娅别说是没有打混摸鱼的机会，甚至可以说百分之百会被这位好友给反超过去。

而坐在前面位子上听着两人对话的另一名少女，也在这个时候带着一脸黯然的表情转过头来。

「归根究柢，就只是亚尔斯同学使出了真本事而已。现在吵着其中有舞弊行为的人，过阵子想明白自然就会安静了。」

只见这名个头娇小的棕发女学生，用无精打采的眼神看向两名少女。她正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共同朋友希耶尔。

「亚尔斯同学有在协助军务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更何况他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强大。只要是清楚这一点的人，都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甚至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真要说起来，菲娅和艾莉丝你们才厉害呢，这次还是稳稳地保持在前段班名次。不像某些人愈考愈糟，像我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此刻的希耶尔仿佛是罹患了什么重病似的，原本古灵精怪的大眼睛里只剩下浓重的阴霾。没错，这正是成绩不见起色的学生都会染上的不治之症。

「很少见你这么没精神呢。你的排名应该也挺前面的吧？是你太过求好心切了啦。」

「哇哈哈哈……你们是这么觉得的吗？唉～」

希耶尔先是干笑了几声，随即伸手指向了悬浮在讲台上的虚拟液晶萤幕。

萤幕上整齐地罗列出一年级生的成绩排名，只是字体小到必须凝目细看才有办法看清楚。

于是，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开始在沙粒大小的文字中寻觅希耶尔的名字。两名少女按照排名顺序依次往下寻找，因为成绩不错的希耶尔排名应该挺靠前的……但不知为何，她们一直没能发现希耶尔的名字。就在这份排名表即将抵达尽头的时候，两人终于在清单上找到了希耶尔的排名……

「唉！？这个排名是不是太后面了啊？」

「的确，以希耶尔来说真是表现失常呢。你这次是没有什么时间念书吗？」

艾莉丝半安慰地询问道，希耶尔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

两人所熟知的这位小动物同学，是一名如假包换的超级好学生。不仅平时就用功学习，还有着无比强烈的求知欲。

作为好朋友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曾经多次应希耶尔的请求为她指点课业上的迷津。而对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来说，指导希耶尔功课其实也是一次很好的复习机会。双方可说是互利互惠，成功建立起了良好的合作关系。

「不，我这次可是比平常还要用功哟。但考出来的分数却是惨不忍睹……」

「你肯定是不小心填错答案格了吧？考试就是难免会遇上这种事情呢～发现自己填错的时候真的会乱了手脚啊。」

忒丝菲娅说着说着打了个寒颤，仿佛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就令她不寒而栗。

「才不是呢，我又不像菲娅你这么冒失。话说回来，真亏你们两个能考出这么高的分数呢。」

希耶尔先是非常刻意地重重叹了口气，随即伸手指着排名旁边的综合分数说道：

「喏，艾莉丝是第四名，你们自己瞧瞧她底下的人考了几分。虽说这是所有科目的总计分数，但第四名和第五名可是差了将近一百分喔！这次测验的考题就是这么困难。即便最上面还有亚尔斯同学和小露姬这样的怪物，但分居三、四名的你们两个也早已远超一般学生了。」

「是这样子吗？」

艾莉丝像是有听没有懂地歪起了脑袋。

就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忒丝菲娅突然直盯着虚拟液晶萤幕瞧，脸上很是得意地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坏笑。

「菲娅？在看别人排名的时候，不该露出这种表情来吧？」

希耶尔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忒丝菲娅则是一下子转过头来，指着虚拟液晶萤幕的某一点说道：

「你看你看，莉莉夏的排名……是第七名呢，嘻嘻嘻。」

这下子忒丝菲娅一脸窃喜的理由就揭晓了。虽说只是静态课程，但自己的名次排在莉莉夏前面的事实，肯定让忒丝菲娅心里感到相当痛快吧。只不过这是一种很庸俗的喜悦就是了。

「小莉莉夏她根本没空去管这些事情好不好！她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考试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由于莉莉夏总是理所当然地出没在亚尔斯等人身边，久而久之其他人也不知不觉地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莉莉夏和忒丝菲娅他们其实不在同一个班级，两个班级只是偶尔会一起上部分的实技课程而已。而且莉莉夏最近为了新生【亚菲鲁卡】的重组筹建工作，每天似乎都忙得分身乏术。

「不用想也知道，小莉莉夏一定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读书。你拿她的成绩来和自己比较，不是有点胜之不武的嫌疑吗？」

「哎哟，你就别去计较那些小细节了，反正我只要自己觉得满意就够了。」

面对艾莉丝合情合理的质疑，忒丝菲娅依然没有收起小人得志的嘴脸。

「唉……好吧，但你在其他人面前可别这么说喔，菲娅。这样子太丢脸了。」

「……这样子很丢脸吗？无论如何都不能跟其他人说吗？」

「不～行～！更何况，小莉莉夏后来几乎都没来学校上课，结果人家还是考出了那样的分数耶？」

忒丝菲娅被艾莉丝一语惊醒梦中人，整个人顿时垂头丧气。就在这个时候，脸色变得更加阴沉的希耶尔忍不住插嘴说道：

「你们也体谅一下别人好不好？在听了这样的事实后，教我这个凡夫俗子要如何自处啊？我都听得快要悲愤致死了。」

只听希耶尔倾吐着无处宣泄的感情和悲痛。紧接着，她像是闹别扭似地噘起嘴巴说道：

「不过，莉莉夏同学确实也是出身好人家的大小姐，而且还和亚尔斯同学有着相当亲密的交情，我这个癞蛤蟆的学力本来就不可能比得上人家。」

自怜自艾地说完，希耶尔再次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们两个还能考出这么亮眼的分数啊？不过，我其实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了。」

因为平常总是和全科满分的学霸亚尔斯混在一块儿，所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自然有接受他的学习指导。希耶尔自己也记得很清楚，当初在备战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时候，亚尔斯给了自己许多的指点。

姑且不论教学方法的好坏，亚尔斯的指导总是有着直接的效果，而且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明确变化。

听到希耶尔这么说，忒丝菲娅微微鼓起腮帮子趴到桌子上说道：

「没这回事啦，阿尔这次并没有特别教我们什么。就只是以前打下的底子发挥了作用。」

「菲娅说的没错。我也觉得这次是靠着过去的积累。阿尔他这个人该说是效率主义吗？课本上的那些内容在他看来，全是不管念得再多也没半点用处的东西。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我们也自然而然只去牢记最关键的部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应付这次的考试吧？」

当然，两名少女还是有各自做了一番考前恶补。只不过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印象里，自己这次确实没有缠着亚尔斯问考试范围内的问题。非要说的话，两人在这次的期中小考里，更像是实践了亚尔斯平日的那些谆谆教诲。

正因如此，艾莉丝有些尴尬地挠起了脸颊，脸上还露出了一个颇为微妙的笑容。

然而，既然两名少女都已经表示「这是平日努力的结果」，希耶尔自然也不好再针对这件事情多说什么。而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消沉模样，立刻就勾起了艾莉丝的强烈保护欲。

「对、对了！要不这样好了，下次就请阿尔一起教我们吧。希耶尔，你说好不好啊？」

「艾莉丝……谢谢你～！」

希耶尔当场一阵热泪盈眶，只不过她转眼就换了一副表情，一脸不满地鼓着脸颊埋怨起来。

「话说回来，老师们这次好像是刻意把考题出得很难的样子耶。老师们之前就一直在嘀咕，说上次考试的平均分数比往年高出了一大截。」

希耶尔有些气呼呼地这么说道。

「的、的确是呢……总觉得有点抱歉……」

艾莉丝不由得感到一阵过意不去，毕竟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希耶尔的气愤之情，而且那位考出全科满分的学霸正是自己的朋友，更别说她本人也是拉高平均分数的罪魁祸首之一。

「我自己是已经释怀了啦～不过，贵族子弟特别在意分数和排名之类的事情吧？这样子没问题吗？」

希耶尔对身为贵族千金的忒丝菲娅这么说，但她话里所说的贵族子弟当然不是在指名列前茅的忒丝菲娅。

「希耶尔，你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啊。不过，我能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光是像这样从教室后方望过去，就能看到很多人已经快要坐不住了。愈是心高气傲的无能之辈，愈是容易抱团取暖地痛骂不公呢。」

听忒丝菲娅振振有词地说完，艾莉丝和希耶尔都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她，仿佛是在说「你这家伙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忒丝菲娅只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咳咳咳……总而言之，虽然他们应该不会蠢到拉我入伙，但多半会联手向学院方面提出抗议吧？」

说着说着，她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那群大呼小叫的学生，而希耶尔也同意地附和道：

「这种抗议根本是无理取闹吧？所谓的『面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希耶尔，这可是不能说出来的禁句喔。」

艾莉丝立即把食指竖在嘴巴前面，告诫希耶尔不要随便提起这句话。虽然忒丝菲娅不会放在心上，但其他贵族子弟听了很可能会大发雷霆。

「是啊，撇开我们斐培尔家不说，许多中坚贵族都是只剩下派头而已。要是失去了荣耀和面子，他们身为贵族的自我认同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吧。只不过这种为了守护自己，不得不依靠家族权力和既成价值观的生存方式，说起来也是挺悲哀的呢。」

看着迅速聚集起来、商议着什么的贵族子弟，忒丝菲娅脸上不由得流露出有些厌烦的神情。

紧接着，仿佛是想要转换心情似的，只见忒丝菲娅突然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

「对了，艾莉丝！既然今天公布完成绩就放学了，我们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做训练？反正阿尔也不在学院里。」

「嗯，好啊！应该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希耶尔，你要一起来吗？」

希耶尔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吟之中。她原本是打算回女生宿舍，重新复习一下这次考砸的考试内容。但她最后终究还是抛开了书本，选择到训练场上尽情活动身体。

「嗯，让身体动一动，心里也比较不会那么郁闷！这种时候就是要好好地流汗抒发一下！」

做出决定之后，希耶尔像是要顺便换个话题似地抛出了新的疑问。

「这么说起来，亚尔斯同学和露姬同学今天都缺席耶，他们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吗？」

「唉，嗯，好像是这样呢。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呃……『你也知道的工作』？」

忒丝菲娅急中生智地选用了一个绝妙的词汇。她忍不住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回答十分聪明。在第二魔法学院其他学生的认知里，亚尔斯现在只是以协助的形式参与军务。可是对于熟知真相的忒丝菲娅来说，经常会不小心忘记有这么一个「设定」，有时候实在是很令人困扰。

「哇～！亚尔斯同学已经被军方如此器重了啊，真是太厉害了。」

看着希耶尔天真无邪的反应，忒丝菲娅觉得胸口被罪恶感的荆棘刺得隐隐作痛。

（唉，我这也不算是在说谎吧……）

忒丝菲娅明显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在一旁看着看这一幕的艾莉丝，则是露出了一个若有深意的微笑。

别看艾莉丝平常有些天然呆的样子，她其实察觉到了希耶尔的态度是在装傻。尽管没到全盘掌握的程度，但希耶尔恐怕已经多少意识到亚尔斯是何方神圣，只是刻意不去触及这件事情而已。

只不过，为人体贴又眼力敏锐的艾莉丝，当然也不会不识趣地戳破希耶尔的这份用心就是了。

结果在那之后，三名少女说好各自先回去自己房间一趟，然后在女生宿舍的玄关前面碰面。

三人迅速地换好训练服并重新集合，干劲十足地朝着训练场出发。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训练场上已经有好几组人占据了场地。该说是「打了胜仗也不可脱盔卸甲」吗？在本次考试中斩获佳绩的胜利组学生，正意气风发地在场地上做着各种训练。

在人声鼎沸的训练场内，希耶尔拎着自己的AWR，有些不知所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

「怎么办，几乎每个训练区块都已经被人占走了。而且其中还有不少是三年级生耶。」

倘若双方是同年级的话倒还好说，可是忒丝菲娅她们身为一年级的学妹，总不好跟三年级的学长姐争夺场地的使用权。

「伤脑筋呐～你们两个的排名都挺前面的，肯定不希望被别人看到自己的魔法吧？」

隐藏自己的压箱绝活是魔法师的惯例做法，即便是魔法师幼雏也会奉行这样的不成文规定。因此训练区块甚至附设了活动分隔墙的功能，在进行训练的时候不用担心会被其他人看到。对于希耶尔的顾虑，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先是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非常有默契地点了点头说道：

「没事的。如果被人看到就会很困扰的话，我都不知道在人前使出多少次【冰柱巨剑】了呢。」

「没错没错，说句实在的，除非是厉害到阿尔那种级别，否则根本没有特意隐藏的必要。」

002

现在回想起来，先前来这里做训练的时候，几乎都是和亚尔斯同行。因此为了隐匿亚尔斯的排名，降下障壁避人耳目是绝对必要的措施。但今天不需要有这一层顾虑。

最后，三名少女没有走进训练区块，而是决定移步到所有人都可以自由使用的开放空间。希耶尔像是为了避开聚集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视线般，害羞地将背部拱了起来。

「你们两个果然是大名人呢。感觉全场的人都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希耶尔忍不住这么嘟囔起来，不过身为当事人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最近倒是已经习惯这种赤裸裸的视线打量。说到底，这阵子因为亚尔斯经常不在的关系，两人其实挺常在没有障壁的开放空间做自主训练，因此两名少女早就已经看开了，毕竟一直去在意那些好奇的目光也不是个办法。

「只要习惯就没事了啦。先不说这个了，我们的训练菜单要怎么安排？我和艾莉丝都有自己的课题，原则上会专心在这上面就是了。」

「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希耶尔不由得错愕地叫出声来。

对于大多数的普通学生来说──尤其是学院的一年级生而言，所谓的自主训练并不会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目标，即便是希耶尔这种用功的好学生也不例外。因为在他们的预设认知里，自主训练就只是对先前上课内容的重复练习而已。

而在这一点上深受亚尔斯薰陶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并不会只是单纯地复习刚学到的东西。她们已经逐渐懂得自己动脑思考，在一次又一次摸索尝试的过程中，不断给自己设下精益求精的挑战目标。

「哎～那我该练习什么才好呢？我最近是一直在努力钻研某个课题啦。」

或许是想要掩饰难为情，红着脸颊的希耶尔说着说着，下意识别开了自己的视线。

「咦，是什么课题啊？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你的成长非常显着嘛。」

「我也挺好奇的呢～」

「唔～那这样好了，只要你们把训练内容透露给我，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好吗？」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思索片刻便点头同意，因为她们判断只是摘要说明的话应该不要紧。说到底，这不过是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她们只是不希望这位温厚的朋友有被排挤的感觉。

于是，三人来到训练场的一角围成一个小圆圈。毕竟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训练都只需要一些些的空间就能顺利操作。

「我们其实正在学习全新的魔法。而我为了习得这项新魔法，目前正在努力掌握必要的座标指定和控制技巧，只是训练的进展不是很顺利就是了。」

艾莉丝也接在忒丝菲娅后面继续说道：

「嗯，就如菲娅所说的那样。然后，我的训练内容是……」

艾莉丝从手里的金枪【天帝菲迪斯】上卸下圆环部分，让其中一枚圆环直接定格悬浮在半空中。

而从她额头堆起的深邃皱纹，也不难看出这番示范需要耗费多么庞大的集中力。

不久之后，艾莉丝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枚圆环也顿失浮力，缓缓掉落地上。附带一提，这种程度的圆环操作只不过是入门阶段，最终目标当然不可能是如此粗糙的座标指定，而是必须能够精密地指定和掌握所有圆环的空间座标。这个最终目标需要近乎天衣无缝的操作能力，几乎等同于要求艾莉丝完全驾驭周围的空间。

至于坐在地板上看着艾莉丝表演的希耶尔，尽管并不明白其中的艰难险阻有多么巨大，可也忍不住大声拍手叫好起来。

艾莉丝则是将一只手搁到胸前，向希耶尔行了一礼，仿佛是在模仿举止优雅的魔术师，又或是讲究繁文缛节的王侯贵族。

就在这种和乐融融的气氛中，希耶尔转而开始观摩忒丝菲娅的训练内容。

「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训练内容可比艾莉丝的无聊得多喔！」忒丝菲娅不忘加上一句但书，希耶尔则是直接用笑咪咪的表情作为回应。

「那我就献丑了……对了，艾莉丝，我们要不要来试试『那个』？」

「噢，你昨天说的『那个』吗？」

「没错没错，如果能够两个人一起训练的话，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好法子吗？」

忒丝菲娅说着说着便坐到地板上，将微微出鞘的爱刀【诡惧人《菊理》】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样就行了，准备OK。」

「好！那么菲娅，我要开始啰！」

艾莉丝举起双手，一边灵活地动着手指，一边巧妙地操作起了圆环。很快地，第一枚圆环便飘浮到了半空中；接下来，第二枚圆环也沿着相同的轨道飘浮了起来。对，首先从两枚圆环来开始挑战。

艾莉丝操作着分朝左右倾斜飘浮的两枚圆环，让它们移动并悬停在两人身前三公尺左右的位置。

接着她向忒丝菲娅使了个眼色，开始了她们口中所说的那个。

在艾莉丝操作之下，两枚圆环像是空中飞靶一样乱窜起来，忒丝菲娅则是发动冰系统的魔力去追逐它们，也就是一种类似「你追我跑」的训练游戏。

具体来说，就是忒丝菲娅将周围想像成一个立体空间，发动魔力逐一冻结这整个立体空间的内部；艾莉丝则是操作圆环四处闪躲，让它们不被逐渐冻结的空间给禁锢起来。

只要一感知到魔法显现的征兆，艾莉丝便立刻将圆环移动到其他的位置；相对地，忒丝菲娅则是要预判圆环的行进轨道，事先制造出冻结的空间好让它们自投罗网。

尽管看起来相当单纯，但这样一来会有种像是在玩游戏的感觉。

进行了三分钟的追逐战之后，两人的魔力操作都变得迟钝起来，额头上也浮现出豆大的汗珠。最后，艾莉丝忍不住先开口投降。

「我不行了！」

伴随着无力垂下的双手，两枚圆环也跟着掉落到地上，就这么一路滚到墙边，才停了下来。

「这样啊？我倒是还行有余力呢。」忒丝菲娅则是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逞强地说着。

「你们两个的实力未免也提升太多了吧？」

至于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场追逐战的希耶尔，更是只能嘴角抽搐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会吗～？这点雕虫小技距离真正的目标还差得远哟！」

艾莉丝这么说并不是在自谦，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操作技能，还远远没有达到亚尔斯要求的水准。

在手指和圆环之间建立同步连结，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实现复杂的控制──尽管艾莉丝已经攻克了这一门槛，可接下来还有无数的难关需要克服。

首先是完全掌握前后左右运动，接着是加上垂直、水平运动和速度的操控，最后一关则是要挑战复杂的曲线轨迹运动……无论哪个环节都需要极为高深的操作技术。

「不过，这些入门阶段的训练要诀，果然还是来自亚尔斯同学的指导吧？」

「哎，是啊。」

「真羡慕你们呐～我要是也能得到他的指点就好了。虽然我这种笨学生只会给人家添麻烦就是了。不过自从那次以来，我就一直觉得训练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喔。」

希耶尔所说的「那次」，显然是指亚尔斯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时给她做的赛前恶补。

在当初的舆论风向里，几乎没人看好希耶尔能有什么精彩表现，她将对手逼至绝境的奋斗模样，给所有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去当面请教阿尔呢？你和阿尔也不是什么陌生人的交情，他肯定乐意拨空提点你的啦……应该吧？」

虽然最后的「应该」好像有点心虚，但忒丝菲娅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地笃定，显然是打心底相信亚尔斯不会无情地拒绝希耶尔。

在那之后，轮到两名少女一边休息、一边观摩希耶尔的训练内容。

「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别在意我们的视线，尽管大胆地秀出来就是了。我们或许可以给你一些意见也说不定。」

「嗯，那就请你们帮忙看一下啰。」

听到忒丝菲娅这么说，希耶尔也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缓缓地开始了魔法的咏唱。伴随多达好几个小节的漫长咏唱，她仿佛在和AWR共鸣似地凝炼着魔力，可以看出她正在组建某项魔法的构成式。

希耶尔的AWR是用于棍法的长型兵器，非常罕见的是，这把AWR据说是她父母传下来的东西。尽管长年的使用让AWR的表面带着岁月的痕迹，但从温润的光泽不难看出它有得到细心的保养维护。

不久之后，希耶尔终于完成了咏唱，随即竖起棒型AWR，将尾端往地上一敲，地面上顿时冒出两滩由魔力所形成的积洼。一双看似由岩石构成的奇妙手臂，迅速从魔力积洼里猛窜出来。

乍看之下，和希耶尔擅长的土系统初阶魔法──【操土之手《mud hand》】有几分相似之处，但两者很显然不是同一个魔法。

「【岩石魔像之手《golem hand》】。」

这双岩石手臂相当巨大，光是一只手掌就足以掐住一个成人。只是从地面窜出的它们在来到希耶尔腰间一带的时候，不知为何忽然从坚硬的岩石变成了一团流沙，如同一座脆弱的沙堡一样转眼之间土崩瓦解。

「哇啊啊啊……怎么又来了。」

结果，希耶尔好不容易才施展出来的【岩石魔像之手】，就这么徒劳无功地消散在虚空之中。

「太可惜了！话说回来，希耶尔，你是何时开始钻研这种高难度魔法的啊？」

「哎，我从前阵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学的。只是我一直没办法完全掌握这项魔法。」

希耶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说道。

正如希耶尔自己说的，无论她做了多少次尝试，都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如今的她已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完全不晓得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

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希耶尔几乎每天都在碰壁。即便她听取教师的建议，试着加入了漫长的咏唱程序，结果也只是让岩石手臂的崩坏时间延后了几秒而已。

看希耶尔这副沮丧的模样，忒丝菲娅也露出了冥思苦想的表情。但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能够解决希耶尔当前问题的好办法。然而，艾莉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端倪，主动开口向希耶尔问了道。

「我可以说说我的看法吗？我知道希耶尔你是土系统的魔法师，不过你一直以来所专攻的土魔法，主要都是让泥土变化成各种形状的类型吧？那么直接从『泥土』跳到『岩石』，是不是有点突兀了啊？」

「什么意思？不管是泥土还是岩石都是土系统，在衔接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面对忒丝菲娅的疑问，艾莉丝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不禁流露出懊恼的表情。要是亚尔斯这时候在场的话，肯定会为众人进行巨细靡遗的完整说明吧。

「唉，怎么说呢……以下的说法都是我从阿尔那里听来的。虽然我们很习惯说每个人都有『魔力适性』，但这其实只是为了方便分类而划分出来的系统。事实上，即便是相同系统的魔法师，也会因为魔力特性的微小不同，而在魔法的显现型态上逐渐产生个体差异。就拿菲娅的冰系统来说，虽然基本上都能达到一定水准，但其中肯定有些人更加擅长操作雪花一般的冰霰，有些人则更加擅长操作一整块巨大的冰块对吧？」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虽然我对【冰柱巨剑】这种讲究造型的冰魔法小有自信，可并不是冰系统的所有人都是如此呢。」

「没错。由于希耶尔截至不久之前，主要都是使用【操土之手】之类的土魔法，因此在魔法的显现型态上，她最习惯的恐怕就是和泥土相关的那些类型。所以直接从『泥土』跳到『岩石』，就等于是在突然之间强行改变魔法的显现型态。」

「确实，光是用看的，就觉得结构挺脆弱的呢。」忒丝菲娅也像是大致明白地点头同意道。

「咦、唉？我怎么愈听愈迷糊了？话说我也会用其他的土魔法啊，像是【穿刺岩棘《thorn pierce》】之类的。」

「可是那项魔法在显现型态上，终究和岩石有着本质上的差异吧？」

希耶尔闻言，歪起脑袋沉吟了起来。

「嗯～？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我在施展【穿刺岩棘】的时候，脑海里想像的是要把泥土凝固成形。对耶，如果只是单纯提升泥土的硬度，最后显现出来的型态并不会是岩石嘛。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像同一回事，但内在的发展途径完全不同。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虽然弄清楚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但光是这样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三名少女坐在地板上，嘴里念念有词地思索着解决之道。在一阵苦思之后，最后还是由艾莉丝抛出了新的提议。

「希耶尔，说到底，你究竟想怎么做呢？就我目前所看到的，问题多半不是出在魔法式上，而是魔法显现时的想像成形，但这就属于相对错综复杂的领域。还有，就是刚才提到的魔力特质，以及微妙的特性差异也可能是问题所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下次帮你问问阿尔如何？」

「真的吗！？如果能用和你们类似的方法来学习魔法，就我个人来说，绝对是求之不得。上次亚尔斯同学教我的方法也是让我茅塞顿开，整座学院里没有其他人能想到这么厉害的方法。」

「的确是呢。真要说起来，就算请其他老师来看我们正在做的这些训练，恐怕也无法期待他们能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除非是请到理事长她老人家。」

忒丝菲娅的看法可谓一语中的。如果要亚尔斯来说的话，第二魔法学院所奉行的现代魔法常识，存在着过度偏重「想像」这个环节的问题。在AWR的辅助之下，魔法师甚至可以跳过魔法的咏唱程序，而这种便利功能的发达必然会导致上面这样的结果。对于这种「只求速成不重根基」的教育方法，亚尔斯一直以来都抱持着质疑的态度，所以他是用自己独创的学习方法来教导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但也正因如此导致了另一个弊病：一旦亚尔斯外出不在，两名少女的新魔法修习进程，基本上就会陷入停滞不前的状态。

「不过，这对土魔法系统的魔法师来说，是个格外令人苦恼的问题呢。」

听到忒丝菲娅这句话，希耶尔不由得点头如捣蒜。和其他系统相比，土系统魔法在形状变化和运用途径上，可说拥有特别丰富多彩的各种可能性。

除了单纯地用于攻击、干扰、捕捉，或是作为远距离的飞行道具以外，也可以视情况制造出土墙或用来登高的踏脚石，甚至还能生成出专门用来抵御攻击的障壁，几乎是具备了无穷的应用性。说得夸张一点，就是土系统这个大系统里还存在着复数的子系统。

「我其实已经很努力地做了各种研究和功课～但我认识的其他土系统的同学，好像也都在这一点上吃尽了苦头。」

经希耶尔这么一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才赫然意识到，土系统的学生在学习速度和魔法熟练度上，有着格外明显的擅长和不擅长的区别。如此说来，乍看之下给人不起眼印象的土系统，在某种意义上是只有高手才能驾驭的魔法系统。

说到这里，艾莉丝突然想起前阵子看露姬训练时所感悟到的东西。于是，她立刻小声地向围坐在身边的另外两人抛出这个提议：

「我说，你们可以听听我的看法吗？我觉得按照学院的常规训练方法，希耶尔是不可能顺利学会新魔法的。」

「「唉！？」」

听到这句话，忒丝菲娅和希耶尔不约而同地露出错愕的表情。

下一秒钟，两人感受到周围人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视线，不由得一脸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

此刻在这个自由空间进行训练的，并不仅仅只有忒丝菲娅一行人而已。除了一年级生以外，也有不少二年级以上学生的身影。更别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亲善魔法大会上的活跃表现，早已让这两位一年级生成为全校关注的对象。

而这两位风云人物不仅在做着奇妙的训练，现在又交头接耳地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怎么可能不吸引旁人的好奇目光？

敏锐地掌握状况的希耶尔，将自己的眼睛转向艾莉丝，很自然地重新回到了话题之中。

「那么，我还是去请教一下亚尔斯同学好了。可以吗？」

「咦，我刚才不是就这么说了吗？你为什么还要特地再问一遍啊？」

艾莉丝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道，希耶尔则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怎么说呢，就觉得还是征询一下你们的同意会比较妥当嘛。」

这是希耶尔自以为的体贴之举。因为这名少女早已擅自在心中断定，亚尔斯是忒丝菲娅或艾莉丝其中一人的独占物。

艾莉丝先是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接着才领会到希耶尔的话中之意，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哎，你没什么好顾忌的，尽管去请教阿尔就对了。顺便告诉你一个小秘诀：就算阿尔摆出一张嫌麻烦的臭脸，你也不要因为这样就打退堂鼓喔。」

「啊、嗯，所以就是OK的意思啰！」

相对于松了口气的希耶尔，忒丝菲娅则是有些纳闷地问道：

「哎，先别管这些了，我们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吗？大家觉得阿尔是我们的贴身保镳，又、又或者是……我们其中一个人的男朋友？光是这样说出来都让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因为我从未见过亚尔斯同学和你们以外的人聊天啊。就算有其他同学主动找他搭话，他也只会冷冷地回上一两句而已。啊，不过还有小露姬这个例外呢。」

正如希耶尔所指出的，身为学生的亚尔斯在人际关系的构筑上，确实有些不太正常，被人贴上性格孤僻的标签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虽然亚尔斯本人肯定毫不在意，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心情就有点五味杂陈了。

尽管亚尔斯有着绝对不能泄漏排名的压力，但还是希望他至少能好好享受学院生活。和他交谊匪浅的两名少女，心里都强烈地怀有这样的想法。

忒丝菲娅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苦思起来。而当她不经意地看向身旁的艾莉丝时，发现对方脸上也浮现出一模一样的表情，于是不由得和这位好友相视苦笑。

归根究柢，问题在于亚尔斯根本不稀罕这种普通的人际关系。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所谓的最逍遥自在的学院生活，就是一个人独自关在研究室里，整天埋首做着自己喜欢的那些研究。无论是上课还是考试，对他来说都只是不得不为的强迫劳动。从根本上来说，他和为了学习而上学的普通学生，完全不是同一个次元的存在。

忒丝菲娅像是放弃似地摇了摇头说道：

「算了，维持现状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阿尔虽然成天板着一张臭脸，但看起来其实也过得挺开心的。」

「是啊，而且他的朋友也在稳定增加中嘛。像最近就又多了一个新朋友。」

听到艾莉丝的分析，忒丝菲娅立刻一脸诧异地反问道：

「你说的那个『新朋友』，该不会是在指莉莉夏吧？」

「答对啰～」

脸色瞬间阴沉起来的忒丝菲娅，幽幽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仿佛是要一吐胸中郁闷似的。

「话说回来，原来从旁人眼中看来，我们像是情侣的关系啊～」

学生时代是唯一能够讴歌青春的时期，而恋爱又是其中最动人心弦的话题，但此刻的忒丝菲娅却是一点也激动不起来。如果两人极力撇清自己和亚尔斯不是什么情侣关系，反而很可能导致亚尔斯过不上他想要的学院生活。而且不管是忒丝菲娅还是艾莉丝，都非常满意目前这种生活状态。既然如此──

「别人爱怎么说就随他们去说吧。」

忒丝菲娅自问自答地得出了结论。只是班上如果有人问到她这个问题，她八成又会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吧。

就在这个时候，忒丝菲娅不经意地抬头一看，注意到了观众席上的某个人物。在众多观看学生训练或练习赛的闲人之中，那名人物的身影显得格外地引人注目。

（真稀奇呢。与其说她是校外参观人士，不如说是哪里派来的视察人员。）

忒丝菲娅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对方是一名非学生的成年女性。那名女子的肩上披着一袭风衣外套，一身正式的套装下是一件大胆露出胸口的内搭。考虑到当前的季节，如此厚重的穿着并没有特别古怪之处，但在这座学院里难免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印象。

而在那名女子身旁，还跟着一名负责导览的女性职员，似乎正在为她详细介绍校内设施。只见女性职员带着亲切的笑容，比手划脚地为这位贵客送上各式各样的资讯。

「什么什么～？」艾莉丝追着忒丝菲娅的视线，转过头看向同一个方位。结果，那名女子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笑脸盈盈地挥手向她们打了个招呼。

「那是谁的妈妈吗？」

「这年纪看起来不太像啊。该不会是希耶尔的妈妈吧？」

忒丝菲娅瞎猜似地把话头丢给希耶尔。

「怎么可能～我妈才没有这么漂亮好不好？」

尽管希耶尔矢口否认，但她仍打算对那名女子点头还礼。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那名女子就已经转身离开了训练场。看着对方飘然远去的背影，希耶尔不由自主地咕哝道：

「那个人……看起来超级色情的耶。」

「希耶尔！要是被人家听到了怎么办啊！？」

忒丝菲娅赶紧告诫希耶尔别乱说话，只不过她根本用不着这么担心。毕竟从距离上来说，声音根本不可能传到对方那里。

而且对于希耶尔的这番感想，忒丝菲娅事实上也有同感。就如理事长希丝缇也是如此，她在这座学院所见到的性感女性，几乎都是毫不吝惜地展现出自己身为成熟女人的魅力。而她们身上性感魅力的最直接来源，自然是胸前那对呼之欲出的饱满美乳。尽管情感上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希耶尔还是很不识趣地发表自己的感想。

「唔哇，所谓的『凹凸有致的性感肉弹』，肯定就是在说她那样的女性吧。」

「最后的『性感肉弹』是什么鬼啦，你也太下流了吧？这么说起来，那个人的脖子上挂着访客证呢。所以她果然是来学院参观的校外人士啰？」

「不好说呢，我也不太清楚。」

只是不管她们再怎么在意也没有用。尽管还是要经过手续之类的繁复程序，但第二魔法学院目前并没有严禁校外人士入内，三不五时便会有新生家长或学生亲友造访学院。

「好啦，我们也不能一直在这里休息偷懒！」

忒丝菲娅说完从地上站起身来，艾莉丝也同意地附和道：

「说的是呢～如果不尽早学会的话，可没办法进入下一阶段。」

伴随着起身的动作，艾莉丝饱满的胸脯也跟着轻晃了起来。

目睹这一幕的希耶尔，立刻又蹦出一句「这边的色情度也不遑多让呢」，结果惹得另外两人狠狠地赏了她一记白眼。

「人家就是情不自禁嘛～」

希耶尔一脸悲痛地试图为自己开脱。然而，被她一句话得罪了个遍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丝毫没去理会噘起嘴唇的希耶尔，只是自顾自地回到了训练之中。

◇　◇　◇

且将时间倒回方才这场对话发生的两小时前──差不多就是本次测验成绩即将公布的那个时间点。

第二魔法学院的校园内，出现了一名陌生女性访客的身影，身旁还跟着一名负责庶务的女性职员。

附带一提，为了让来自校外的参观者有宾至如归之感，第二魔法学院有一整套完整的访客接待指南。

多亏了这份无微不至的指南手册，无论是站在教育现场的教职人员，还是未参与教学工作的庶务职员，都有能力为参观者提供解说导览。

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因为魔法学院是由国家出资营运的机构。而基于「国家经费就是国民税金」的理由，即便是非学生监护人的亚鲁法国民，只要通过了以身分确认为首的各种正规手续，任何人都可以在未经预约的情况下进入校园参观。

然而，前面所说的这些内容，还是需要加上「原则上」这三个字。出于安全方面的考量，实际上不可能把什么人都放进来。

虽然营运状况和学生人数之类的资讯都是公开情报，但学院对于校外人士的临时参访其实有在暗中控管。毕竟教育机构有责任保护学生的安全，因此对于访客的过滤必须格外小心谨慎。

而这位女性访客，似乎就是少数被允许入内的例外。

「那么，柯涅黎雅女士，接下来为您介绍这边的建筑物。」

负责庶务的女性职员显然已是驾轻就熟，巨细靡遗地向女性访客逐一解说着校内的各种设施。

「主校舍是由各学年的教室和职员室所构成，大部分的静态课程都是在这座大楼里上课。教职人员里也有兼具研究者身分的教师，他们则是被安排到位于另外一头的研究大楼。」

由于学院腹地广大，光是走马看花也得花上相当时间，因此选择了标准路线的女性职员，在导览主校舍时只介绍到了二楼，随即迅速地朝着下一个设施移动过去。事实上，因为每间教室都是几乎相同的装潢和摆设，所以确实也没有必要一定要全部看过一遍。

而被接待的女性访客柯涅黎雅，最初是带着某位贵族相关人士的介绍信现身的。倘若对方是军队或国家的重要人物，学院方面自然也得派出高层领导进行接待，但柯涅黎雅明显没有那种讲究的排场，她所带来的介绍信也只有寥寥几行的内容。信里除了简单交代她的身分以外，就只有要求学院方面帮忙安排校园导览。

然而，替柯涅黎雅写下这封介绍信的人，可是三大贵族之一的威穆琉纳家的相关人士，学院方面自然是不敢有任何怠慢。负责本次导览工作的女性职员，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接待这位贵客。

更别说介绍信里还提到，这位名为柯涅黎雅的女性「隶属于危机管理委员会」。既然如此，她百分之百是在国家组织中工作的人员。

虽然对方声称本次来访不是什么工作视察，纯粹只是出于个人兴趣的私人参访行程，但学院的职员们当然不会天真到照单全收。毕竟这座第二魔法学院的实质领导者──希丝缇理事长本人就是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

「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大致完成导览解说的女性职员，彬彬有礼地征询着柯涅黎雅的意见。

「嗯，我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啊，对了，我是有一件想要请教的事情。教师们现在全都在职员室里吗？」

只听柯涅黎雅以独特的抑扬语调抛出这个问题，女性职员闻言立刻做出了回答：

「并不是所有教师都在职员室里。虽然约聘讲师会使用职员室，但其他教师都有各自的研究室，因此有不少人在不用上课或准备资料的时候，都会回到自己的研究室去。顺带一提，专供教职人员使用的会馆就在后面那一头，不过现在几乎已经完全变成教职人员大楼了。」

「这样啊，谢谢。」

柯涅黎雅冷淡简短地表达了感谢之意。明明是她主动抛出这个问题，语气听起来却像是打一开始就不感兴趣似地。

走在前头带路的女性职员，一边听着柯涅黎雅的鞋跟轻快地敲击走廊地板，一边背对着这位无礼访客偷偷地抽搐了一下脸颊。

女性职员之所以露出如此苦涩的表情，部分原因在于尽管隔了一小段距离，柯涅黎雅的浓烈香水味还是窜进了她的鼻腔。

无论是多么美妙的香气，一旦浓郁到这种程度就只会导致嗅觉麻痹，而且感觉得出来其中含有某些特殊的成分。

虽然女性职员也知道这是价格不菲的香水，但这股莫名妖娆的香气该说是有点淫猥吗？仿佛会使闻到这股气味的男性产生一些非分之想。

再加上柯涅黎雅的风衣外套底下，又是一副毫不吝惜地露出胸部的大胆装扮，可以从内衣中清楚得窥见那浑然天成的深邃乳沟。

003

这里再怎么说也是魔法师幼雏的学习场所，因此女性职员实在很想提醒对方注意一下场合，但人微言轻的她没有资格对来访者说三道四。更何况在造访学院的学生监护人中，偶尔也会出现这类伤风败俗的人物，真要跟这种人计较起来也只是给自己找罪受而已。

导览行程就这么继续下去，两人很快地通过了资料馆和图书馆。

「接下来要为您介绍的训练场，可说是本魔法学院的特有设施。除了作为必修科目的实技课程以外，每天也都会有几个固定开放的时段，好让学生们在放学后或假日里也能从事自主训练。」

另外，有鉴于对方的所属组织，针对近来受到关注的学院安全问题，女性职员也没有忘记做进一步的补充说明。

「本校目前已经增加了警备人员的数量，并且采取二十四小时的全天候巡逻体制。除此之外，还有监视摄影机或魔力感知系统等配套措施，整体的警备力度可说是万无一失。」

「嗯哼，这样啊。毕竟最近的时局……有点动荡不安呢。」

「呃，是的，您说的没错。」

自己明明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柯涅黎雅却是这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女性职员的脸上不禁流露出有些错愕的神情。根据那封介绍信的说法，柯涅黎雅隶属于「危机管理委员会」这一听起来煞有介事的组织。既然如此，她此行的重点应该就是考察学院的安全措施才对。难道说她真的只是抱着增广见闻的心态，特地跑来魔法学院这里当个悠闲的观光客？

尽管感到百思不解，女性职员还是迅速重振旗鼓，一把推开通往训练场观众席的门扉，领着柯涅黎雅走了进去。

「这座训练场以学生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导入了军方也已经正式采用的大规模魔力转换系统。值得一提的是，今天校内公布完上次测验的成绩就放学了，因此训练场的人潮也比平日来得汹涌。本校学生对训练和魔法修习真的是充满了热情。」

女性职员一边窥探着柯涅黎雅的脸色，一边面带欣慰地看着在场上切磋琢磨的学生们。

「那玩意儿是做什么的？」

只见柯涅黎雅抬手指向某处，似乎是在说训练场内整齐排列的黑色分隔墙。

「那些是独立隔间的障壁，可以避免自己施展的魔法被其他人看到。虽然每个学生都有权利用这些特别区块，但最主要的使用者还是即将加入军队的三年级生，其次就是贵族子弟了吧。」

「哼，简直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

「您说什么？」

柯涅黎雅似乎喃喃自语了些什么，女性职员不由得纳闷地歪头反问道，却只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敷衍笑容。

下一个瞬间，柯涅黎雅的眉宇微皱，眼中露出一丝凶光，将视线停留在了某一点上。

在她视线彼端的训练场一隅，可以看到三名女学生正凑成一团交头接耳。忽然之间，其中一名女学生朝着这边抬起头来。

看着柯涅黎雅以笑容回应女学生的模样，女性职员用颇为自豪的语气说道：

「会来训练场的都是特别努力的学生。为了成为出色的魔法师，他们没有一天落下对自己的训练。在上次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中，本校学生也缴出了十分亮眼的成绩单，他们的勤奋努力甚至反过来影响了教职人员。尤其是在那的两名女学生，更是以一年级生之姿勇夺佳绩的优等生。」

「是吗？换个地方吧，这里我已经看腻了。」

然而出乎女性职员意料的是，柯涅黎雅突然态度丕变地撂下这么一句话，随即从观众席上霍然起身。

她就这样一把推开通道的门扉，神情不善地迈着步伐走出了训练场，一双黛眉也因为不悦而微微蹙了起来。

「无聊透顶，完全就是小鬼头的游乐场……」

「柯涅黎雅女士，您这是怎么了呢？」

女性职员连忙从后面追了过来，生怕自己有什么怠慢了贵客的地方。柯涅黎雅则是以冷淡的声音回应道：

「不，没什么……」

话音方落，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继续说道：

「哎呀，时间也差不多了呢。对了，你可以告诉我AWR的保管库在哪里吗？」

柯涅黎雅的唇角扬起一抹恶毒的笑意，妖艳绝伦的笑容背后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恶意。

于是，化名为「柯涅黎雅」的蜜儿·欧斯泰卡，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向蒙在鼓里的女性职员问起了『那个地方』。

◇　◇　◇

一定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

一定所有人都忘记了。

世上从来不曾存在真正的和平，即便邪恶不再是众所瞩目的焦点，人们也应当随时做好应对邪恶的准备。因此，只有在恶梦忽然化为现实，并且蹑手蹑脚地来到咫尺之处的时候，世人才会终于想起这个事实。

和邪恶的正面对峙，迫使人们重新意识到邪恶的存在。

啊，没想到所谓的邪恶，居然就近在我们的身旁。

在训练场上，忒丝菲娅、艾莉丝和希耶尔三人各自埋首于自己的训练课题之中。尽管训练场原则上不欢迎长时间占用场地，不过如果是像她们这样只占用一个小角落，其他学生倒也不会特别在意。

在浑然忘我的高度集中状态下，训练的时间一眨眼便已过去。为了预防突发事故，训练场的伤害转换系统在区块以外的范围也会生效。不过，三名少女这次直到最后都没有和人进行模拟战。虽然中间也有几个熟人过来提出切磋的邀请，但全都被她们礼貌地拒绝了，三人只是一心一意地做着自己该做的训练。

然而，即便大汗淋漓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内心深处还是隐隐感到无法满足。也不是说无法全心沉浸在训练中，但就是有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无论是观察周围学生的训练模样，还是反过来客观分析自己的训练表现，都给两人一种终究只是学生水准的小打小闹之感。而她们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显然是因为前些日子就近目睹了露姬的训练场景。

那毋庸置疑才是真正的锻炼，只属于前线浴血奋战之人的训练方式。

尽管无法用语言来加以说明，但两名少女在露姬刻苦训练的身影里，却能明确地感受到某种决定性的差异。

这不是认不认真或有没有干劲之类的精神论问题，而是两者之间确实横亘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忒丝菲娅忽然停下动作，深深地吐了一口大气。

她一边用袖子抹去额头的薄汗，一边说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话：「究竟是差在哪里……」

忒丝菲娅真的是不明所以。因为这堵难以跨越的高墙，并不只存在于自己和露姬之间，同样矗立在了自己和亚尔斯之间。

换句话说，这恐怕是对外界的认识深浅所导致的差距。仅仅一次在真正世界的户外教学让忒丝菲娅大开眼界，可是她对外界的认识或许还是太过浅薄了。

就在这个时候，忒丝菲娅忽然想起了某次目击到的亚尔斯身影。那是发生在刚入学没多久的事情……当时的亚尔斯肯定是即将前去执行任务。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忒丝菲娅偶然窥见了他的表情。那是一张融合了觉悟和意志的冷冽表情，散发着一股难以让人靠近的气息。

（不管我自认有多么努力地训练自己，他们毕竟还是和我们这些在和平温室中长大的花朵不同？又或者说，我还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认识到世界的残酷？）

这样的疑问浮现在忒丝菲娅的脑海之中。但无论她如何冥思苦想这个问题，都无法得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答案。

「菲娅，你就算想破脑袋也没用啦。小露姬的那一套和我们不是同一个层次。」

和忒丝菲娅一样大汗淋漓──不对，比忒丝菲娅更加大汗淋漓的艾莉丝，十分豁达地向好友抛去了这么一句话。

事实上，直到前一刻为止，艾莉丝也在想着和忒丝菲娅一样的问题。在目睹了露姬的训练场景之后，她很清楚自己所做的训练根本就是小儿科的等级。

尽管如此，艾莉丝也知道就算为了自己的无力而咬牙切齿，也完全无益于问题的解决。到头来，她们还是只能在自身能力范围之内，一步一步地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只是纵然理智上明白这个道理，内心的焦虑仍渐渐增强。

「我也知道啊……那么艾莉丝，你又是怎么想的呢？难道是我们在训练这件事上的觉悟，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吗？」

面对好友的问题，艾莉丝先是甩了甩因汗水而凝结成束的发梢，然后暂时闭上了眼睛。

接着，她一边缓缓地吐气，一边行云流水地抡转手中的金枪，在结束动作的同时解除战斗架势之后才开口说道：

「喏，你自己也明白的，这里就是我们的极限了。该说是始终未能跳脱出武技的范畴？又或者是说还不够深入？」

说得不客气一点，就是缺乏气魄的花拳绣腿。说到底就只是掌握了技艺，看起来好像有那么一回事而已。换句话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身上最短缺的东西，是那些只有在生死线上才能磨炼出来的能力。那种不由分说的说服力和深奥感，是只有通过鬼门关考验的人才有可能获得的东西。

「你未免也说得太玄了吧？哎，虽然我好像能明白你的意思啦。但照你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到达那个境界了吗？」

听到忒丝菲娅这么说，艾莉丝将手指抵在嘴唇下，做出了一个沉思的动作说道：

「嗯～这该怎么说呢？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说，人类是不可能做到自己不理解的事情的。」

尽管艾莉丝的表达方式有点不着边际，忒丝菲娅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还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着，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像是高烧退去似地恢复了冷静的表情，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喃喃自语了起来。仿佛是要把刚才领悟到的微小真实，缓缓地融入到自己的内在之中。

「这样啊……的确是呢，露姬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忒丝菲娅有些开心地如此说道，艾莉丝则是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希耶尔似乎也被这一幕勾起了兴趣，特地停下训练的动作向两人搭话道：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前一秒看你们还在讲一些很困难的话题，下一秒就已经是恍然大悟的表情了。」

「哎，说得白话一点，就是经验的差距啦。啊～啊～我也好想多去几次外界喔。」

听到忒丝菲娅这么说，这次换成希耶尔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只不过，希耶尔本人似乎也有什么想法，只见她一脸苦恼地皱起眉头说道：

「说的是呢。虽说没到纸上谈兵那么夸张，但我偶尔也会不禁感到怀疑，成天都关在学院里学习和训练，真的对我们的未来会有帮助吗？没有真实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力量呢？哎，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像深陷苦恼的英雄啊？」

「希耶尔有时候真的很敏锐呢。」

艾莉丝说着说着就把手放到对方的头上，笑咪咪地抚摸起希耶尔的蓬松头发。看着因为发痒而咯咯笑起来的希耶尔，忒丝菲娅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紧绷的手臂。

然后，她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重复地做着握紧拳头又迅速放开的动作。

「是呢，究竟是为何而存在的力量……这确实是个需要弄明白的问题。」

自己必须累积更多的经验才行。但忒丝菲娅的心里也很清楚，这并非焦急就能勉强得到的东西。

更何况，倘若这是当前最迫切的事情，阿尔那家伙不可能对此事只字不提。毕竟即便他没事就骂自己「笨蛋」或「朽木不可雕也」，也从来不会吝于提供能使自己更上一层楼的建言。

思及于此，忒丝菲娅猛然意识到，自己对亚尔斯有一种无形的信任感。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那张厌世的脸庞鲜明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她轻而易举地就忆起了这张脸孔，就如平日便想着心上人的少女一般。

忒丝菲娅感觉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顿时心头一惊，全力敛起逐渐上扬的嘴角。

「菲娅，你那是什么怪表情啊？搞不懂你到底是脸颊抽搐还是嘿嘿傻笑……感觉有点恐怖耶。」

被希耶尔这么狐疑地打量一番，忒丝菲娅更是吓得哆嗦了一下，愈发全神贯注地抑制着自己的颜面肌肉。

「呵呵，素马？偶没贼羊啊。」

「菲娅你这个人啊，其实妄想力超强的吧？而且还是那种会在脑内播放出画面的类型吧？」

希耶尔展现出敏锐的分析力，艾莉丝也跟着在一旁频频点头。

紧接着，艾莉丝像是了然于心似地得意笑道：

「这也不能怪菲娅啦～毕竟她很习惯在脑海里上演自己的妄想小剧场嘛～而且只要稍不注意，她心里想的事情就会立刻表现在脸上。」

「才、才没有好不好！？」

忒丝菲娅反射性地开口反驳，整个人面红耳赤地拼命想要把场面圆过去。

原本有些紧绷的训练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不少，但也没人会不识趣地指责这群少女不该这么和乐融融。就算那名黑发少年在场，恐怕也会犹豫着该不该出声打断她们。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彻底改变训练场气氛的事情。

化为汹涌波动的巨大冲击力，从场内众人的脚下传了过来。这股波动迅速地沿着地面扩散出去，一下子就蔓延到了训练场的每个角落。

在一阵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大震动过后，紧接着整座训练场也跟着剧烈地摇晃起来，前所未闻的轰鸣声震颤着周围一带的空气，同时席卷过每一个学生的全身上下。

有好一会儿的时间，每个人都像是结冻似地定格在原地。等到冲击平息几秒钟后，训练场内才此起彼伏地发出了吵闹声。所有人都慌乱地扯开嗓子大喊大叫，高年级生更是连声询问有没有人受伤。

在这一片骚乱之中，历经天摇地动的忒丝菲娅一行人望着仍然屹立不摇的训练场，不由得放下心来。

「吓、吓死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尽管整张脸显得惊魂未定，希耶尔还是故作镇定地发出这么一个疑问，声音里带着震动停止的安心感。

然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没有立即回答希耶尔的问题，而是仿佛被蛇盯上的青蛙似地铁青着脸僵在原地。

紧接着又是一阵爆炸声传来，隔了一拍之后，训练场的天花板一下子被吹飞了出去，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巨人之手给一把掀开。

「希耶尔！！」

忒丝菲娅当机立断，一个飞身撞向希耶尔，和她一起翻倒在了地上。从她们头上倾泻而下的无数瓦砾，就这么稀哩哗啦地砸落在地面上。

也幸好三人是在训练场的角落，最后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场瓦砾雨。而高年级生迅速的避难引导也发挥了成效，至少在可见的范围内，没有看到任何一名学生被埋在瓦砾堆底下。

尽管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平安无事的样子。飞溅的瓦砾似乎还是击中了不少学生，周围陆续响起了痛苦的哀号声和急迫的求救声。

「谢、谢谢你，菲娅……」

「嗯，没事就好。只是这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啊。」

为了护住个头娇小的希耶尔，忒丝菲娅整个人都趴在了她的身上，用唯一还能活动的脑袋忙碌地警戒着四周。

然后，她的目光忽然停留在了观众席上──在察觉到这场异变原因的当下，忒丝菲娅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起来。

在训练场另一头的观众席上，一块前所未见的巨大椭圆形岩石，正巍然不动地矗立在座位之间。这块吨位大到足够吹飞整个观众席的巨石，就是让训练场变得满目疮痍的罪魁祸首。

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哑口无言。任谁都不可能预料得到，这么一块像是陨石的巨大物体，居然会突如其来地从天上砸落下来。

下一秒钟，外头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余音甚至在训练场内隐隐回荡。那毫无疑问是某人的呼救声，而且还带着一种非比寻常的迫切感。听着这宛如悲剧预兆的惨叫声，忒丝菲娅顿时全身寒毛直竖了起来。

紧接着，尖叫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而且全是从主校舍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就在这个瞬间，在忒丝菲娅的脑海之中，想起了以前那令人可恨的事件。疯狂科学家古铎曼·巴冯格，及其麾下的洋娃娃军团所引发的学院袭击事件。由于好友艾莉丝正是事件的当事人，因此忒丝菲娅对这个事件还是记忆犹新。当时多亏了理事长的力挽狂澜，整场袭击事件才得以平安收场。

忒丝菲娅缓缓地看向了艾莉丝，发现好友正一脸严肃地凝视着疑似巨岩飞来的方向。就在这个时候──

「忒丝菲娅学妹、艾莉丝学妹，你们也赶紧去避难吧。」

一名高年级生满脸急迫地过来催促两人离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认识这位学姐。

「榭妮雅托学姐……」

她是户外教学时担任艾莉丝队上监督人员的二年级生。

希耶尔闻言连忙站起身来，朝着位于另一侧的通道口走了过去；艾莉丝却是表情僵硬，仿佛不愿听从避难指示的样子。拒绝离开的不仅仅是艾莉丝，忒丝菲娅同样没有乖乖服从指示，而是表情严峻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学姐，你有听说外头是什么状况吗？」

「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无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继续待在训练场里都很危险。当务之急是让所有学生都去避难，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警备人员和老师他们处理！」

或许是出于高年级生的责任感，榭妮雅托用不容分说的口吻强调道，仿佛在提醒两人现在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

但另一方面，榭妮雅托自己其实也很清楚，当前发生的状况绝对不是什么意外事故。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刚好砸落在观众席上──哪怕是开玩笑也不可能有这么离谱的意外事故。

「既然如此，我们这些还能行动的人，更应该赶紧去确认状况才对！」

忒丝菲娅寸步不让地大声主张道。当然，其中有部分原因是出于身为贵族的使命感，但更主要的理由还是在于：她非常在意外头传来的诡异气息。简直像是被魔力给直接拂过肌肤似的，她从刚才开始就抑制不住浑身窜起的恶寒。

艾莉丝也握紧了金枪，一脸严肃地点头同意忒丝菲娅的看法。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的期间，地面仍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轰鸣和震动。恐怕确实是发生了某种异常事态，而警备人员正在外头忙于应对这个状况。

从外头的动静来看，警备人员很显然动用了魔法的力量。如果情况严峻到必须在校内施展大型魔法，那么唯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最糟糕的事态』。

「好吧，我明白了。不过，我可不能让你们两个孤身涉险。」

就在榭妮雅托下定决心的同一时间，几名高年级生也正好拎着AWR走了过来。他们全是三年级生，而且皆已获得军方内定录用的样子，脸上几乎已经没有学生的那种稚气。其中像是带头的一名男学生，以义无反顾的态度向忒丝菲娅搭话道：

「斐培尔学妹，现在是毋庸置疑的紧急状态。为了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目前正在招募有志一同的伙伴。如果情况真的恶劣到逼不得已，我们也已经做好了和老师们并肩作战的心理准备。」

只听男学生彬彬有礼且简单扼要地表明了来意。在忒丝菲娅看来，尽管不知道是上级贵族还是下级贵族，但对方至少是个家教良好的贵族子弟。他那恭敬有礼的说话方式，显然是意识到了自己背后的斐培尔家。

面对态度沉着的高年级生，忒丝菲娅也冷静地做出了回应。

「嗯，我们也正有此意，刚才就是在商量这件事情。」

方才在训练中所流的汗水，如今也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忒丝菲娅抱有身为贵族，就应该贯彻责任与义务的矜持，很清楚此刻正是自己挺身而出的时候。但在认为自己必须成为身先士卒的表率之际，忒丝菲娅对眼前这群三年级生也抱有一丝不安。而且艾莉丝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几许担忧的神色。

（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么义无反顾，魔力都是骗不了人的。）

由于两名少女在魔力操作上都已有一定造诣，因此能感知到对方下意识散发出来的魔力正在颤抖。再加上亚尔斯这次指定的训练课题，似乎又让两人的感觉变得更加敏锐，导致她们几乎能如实感受到这群三年级生的不安。

然而，无视两名少女内心的担忧，貌似带头者的男学生先是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在榭妮雅托和艾莉丝之间来回打量。

「你是二年级的榭妮雅托·冯基米尔吧？所以说，你也要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是的，我让希耶尔学妹去避难了，但我不放心让忒丝菲娅学妹一个人。」

「我明白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带头男学生转而询问艾莉丝是否已经做好了觉悟。

「我也想和菲娅一起加入你们。」

听到这个心意已决的回答，另外两名高年级生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但负责提问的带头男学生却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这样啊，你好像是斐培尔学妹的好朋友，在实力方面应该用不着我们担心。」

他说着说着向忒丝菲娅使了个眼色，示意由她来决定是否带艾莉丝一起同行。这个举动不是想要维护自己身为高年级生的尊严，单纯就只是为了对斐培尔家表达出尊重的态度而已。尽管这种时候还管这些虚礼令人颇为傻眼，但对忒丝菲娅来说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发展。

待忒丝菲娅点头表示同意之后，带头男学生用说明的语气朗声说道：

「虽然保护学弟妹是学长姐的职责，但斐培尔和提列克的实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只听他省略敬称，很有学长风范地迅速下达一连串指示。

「我们分成两组来行动。包含我在内的高年级生，负责前往战斗声最激烈的主校舍；斐培尔则负责迂回到主校舍的后面。我会让他和你们一起同行。」

看着走上前来的那名三年级生，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不禁眉头紧皱了起来。

两名少女都有点怀疑这位学长不太靠得住。毕竟在他那副慷慨就义的表情背后其实是满满的不安。

然而，在分组行动的前提下，派一名学长跟着低年级生的忒丝菲娅她们，说起来也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你们要优先确保避难路线，并且听从老师们的指示，尽可能避免和敌人发生交战。」

虽然骚动声如今已经平息下来，但先前爆发激烈战斗的地点应该是在主校舍附近。这一连串异变的起点，肯定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吧。

心意已决的忒丝菲娅，提高了音量朗声说道：

「面对如此严重的异常事态，身为学生的我们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既然如此，我们该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去救助每一个伤者。从爆发出交战声这一点来看，很可能是有恐怖分子或入侵者闯入了学院。主校舍那里是战况最激烈的地方，最好还是由少数人去打探情况会比较妥当。」

她的语气之所以如此斩钉截铁，一方面固然是身为贵族的尊严使然，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担心高年级生过剩的正义感。倘若贵族有义务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身为上级贵族的自己，更是必须率先奔赴前线。而且高年级生的魔力操作水平，并不足以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更何况这些学长直到刚才都埋首于自主训练之中，他们的消耗程度甚至还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之上。

带头男学生咀嚼着忒丝菲娅的这番话，沉吟不决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最后总算做出了决断。

「那么，就由斐培尔你们去主校舍那里确认情况吧。」

从尽可能多方面搜集情报的角度来说，兵分二路确实是一个比较妥善的方案。不过，带头男学生还是一脸担心地对忒丝菲娅叮嘱道：

「要是感到危险的话就立刻逃跑，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那我就和艾莉丝一起过去确认。」

看着仿佛如释重负的忒丝菲娅，带头男学生像是要点醒她似地大声说道：

「不行！我不能让你们两个单独过去！榭妮雅托·冯基米尔，我想拜托你照看她们两个。」

他有点窝囊地看向榭妮雅托，用眼神向她传递了自己的意图。在遇上危急关头的时候，由你来替她们负起判断的责任──面对出身于斐培尔家的忒丝菲娅，只有榭妮雅托能承担这样的角色。

「我知道了。忒丝菲娅学妹、艾莉丝学妹，这样你们总能接受了吧？如果你们不肯接受的话，那这件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闻言，立刻同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带头男学生从队伍里挑出两人，吩咐他们引导其他学生前去避难。

结果最后就分成了避难组、高年级生组，以及低年级生组这三个组别。

在两名高年级生带领之下，避难组的希耶尔朝着另一侧的出口移动过去。

「你们两个可不要乱来喔？艾莉丝，你要看好菲娅哟。」

「为什么要以我会乱来为前提啊！」

听着忧心忡忡的希耶尔的临去叮咛，忒丝菲娅不由得有些不满地吐嘈了一句。

「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看这两位的。」

榭妮雅托嫣然一笑，对希耶尔说道，希耶尔这才终于感到安心似地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榭妮雅托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向另外两名少女宣布道：

「那么，我们出发吧，忒丝菲娅学妹、艾莉丝学妹。」

不一会儿功夫过后，三人已经穿过便门来到训练场的外头。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晴朗的天空中升起了好几道浓重的黑烟。校园里遍地都是触目惊心的破坏痕迹，让三名少女看得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更加令人诧异的是──

「怎……怎么会这样？」

在目睹『那幅光景』的当下，艾莉丝不由得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亚尔斯研究室的所在之处，也就是通称「研究大楼」的那栋建筑物──如今已是一副面目全非的残破模样。一道仿佛是被巨兽利爪撕开的半月形创口，让整座建筑物的半边楼层都彻底崩塌了。

忒丝菲娅同样只能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自己几乎每天都会造访的亚尔斯研究室，此刻居然已经成了惨遭开膛破肚的战火废墟。

看着愣在原地说不出话的两名学妹，榭妮雅托像是要鼓舞两人似地大声喝道：

「你们两个别发呆了！！都给我听好了，学院被破坏成这副模样确实是非同小可的大事，我们毫无疑问正处于最糟糕的紧急状态。接下来要尽量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前进……忒丝菲娅！艾莉丝！」

榭妮雅托不得不再次大声喊出两人的名字，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这才回过神来一起看向了她。

「我能理解你们内心受到的冲击，但继续呆呆地站在原地等于是在拿性命开玩笑啊！」

「我、我没事的。先、先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对，先不管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好事，我们必须把安全避难路线的情报带回去才行。」

忒丝菲娅仿佛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似地如此说道。

在那之后，三人便利用建筑物的死角展开移动。

直到昨天都还司空见惯的学院景色，如今却给人一种变成不同东西的感觉。混乱和动摇逐渐侵蚀一行人的精神，甚至让她们产生了身穿制服的自己才是异类的错觉。

三名少女努力地压抑自己的呼吸和魔力，并持续地走着。

出发没多久之后，三人来到了能够看到主校舍正面入口的位置。原本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抵达的路程，因为小心谨慎而花了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忒丝菲娅旋即从墙角探出半张脸来，用一只眼睛窥探着主校舍那里的状况。然而，映入眼帘的冲击性光景，差点就让她直接叫出声来……她只能拼命地咬紧嘴唇克制住放声大叫的冲动。

狼狈且急忙地将身子缩回墙角阴影之后，忒丝菲娅顿时背靠墙壁瘫软地滑坐在地上，完全无暇理会榭妮雅托和艾莉丝投来的担心目光。她情不自禁地呜咽了起来，泪水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看着忍不住用双手捂住嘴巴的忒丝菲娅，艾莉丝和榭妮雅托也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那一头』，结果两人的脸庞一下就扭曲得不成样子。

在一行人眼前所上演的那幕光景……是连说出来都令人作呕的大屠杀现场。双方的激烈交战声之所以会平息下来，显然就是因为如此。

在一行人正对面的主校舍前广场上，出现了一座由尸体堆砌而成的小山。石板地面的缝隙中汇集着如河川般大量的血液，甚至蔓延到整座广场。

而在血腥味浓烈到极点的一片血海之中，那些残酷地被丢弃的尸体同样令人不忍直视。有的是四肢断折，有的是整具身体几乎都被劈开……虽然其中大半都是警备人员，但也有像是教职人员的尸体。

尽管眼前的景象简直就像地狱，不过唯一称得上万幸的是，主校舍的近百名学生和放弃抵抗的教职人员，目前似乎都还平安无事的样子。他们所有人都低头跪在地上，并且将双手放在脑袋后面。然而，幸存者的脸色都因害怕而发青，面对这场突如其来且超乎现实的大屠杀，每个人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建筑物的阴影之中，榭妮雅首先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话。脸色已是一片惨白的她，用力捏住自己的浏海，吐出心中没有去处的情绪。而在勉强缓过气来之后，她也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使命。

「现、现在就立刻折返！不接受任何反驳！」

「可是……」

艾莉丝眉头微皱地看向了身旁的忒丝菲娅，只见她脸上流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看起来既像是大受冲击，又像是因为愤怒而颤抖──不，恐怕是两者兼而有之吧。

忒丝菲娅纤细的手掌紧紧地握了起来，力道大到连指甲都陷进肉里渗出血来。

然而，对于有责任保护两人安全的榭妮雅托来说，忒丝菲娅的这副样子更是唤起了她的深切危机感。

「不、不行！从广场上的情况来看，这群袭击者显然人数众多，才有办法像这样强迫幸存者听从他们的指示。如果敌人是一整个集团，那其中一定有负责指挥的主谋者！我们首先必须弄清楚这一点才行。刚才粗略一看，对方至少在十人以上，而且还是老师和警备人员都对付不了的高手。如何把这些情报带回去给其他人，才是我们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事情。」

忒丝菲娅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榭妮雅托，目光里蕴含着强烈的绝望和愤怒之情。面对恨不得现在就杀入敌阵的忒丝菲娅，榭妮雅托也只能向她提出这个妥协方案。是因为忒丝菲娅的性格吗？还是说所谓的贵族尊严就是如此危险的东西？──榭妮雅托在心中升起如此感慨的同时，也重新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这两位学妹。

于是，榭妮雅托自己再次从建筑物的阴影中探出头去。

「话说回来，这群袭击者全都没把脸孔隐藏起来。现在仔细一看，人数是五个、九个……总共十二个人呢，而且恐怕每个人都配有AWR。」

「不，应该有一个男的没带着AWR，那家伙很可能就是他们的首领。虽然我刚才失态了，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稍微恢复冷静的忒丝菲娅非常肯定地说道。

「咦！？」

原以为忒丝菲娅早已完全被情绪的洪流给吞噬，但这位斐培尔家的千金小姐真不愧是优秀的魔法师幼雏。

榭妮雅托连忙重新凝神观察，发现确实有一名身披风衣外套的男子，宛如在镇压周围似地伫立在广场的正中央。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像是AWR的东西，而且嘴角自始至终都挂着一抹微笑，仿佛是打心底享受着眼前这种状况。

片刻过后，貌似同伙的另一名贼人，将拖在身后已然奄奄一息的警备人员一把扔到了那名男子的面前。警备人员喘着粗重的大气，因为腹部染血伤口的剧痛而不住呻吟。就在风衣男子及其同伙冷眼俯视着可怜被害者的时候──

「住、住手吧！」

一道男性的声音在广场上响了起来。紧接着──

「你们究竟有何目的！听我一句劝，别再制造更多的伤亡了！！」

在像是人质一样跪倒在地的人群中，有一名男性教师霍然站起身来。尽管颤抖的声音让他显得有点虚张声势，但无论如何他都勇敢地抗议了贼人的暴行。

一直默默听着的忒丝菲娅再也按捺不住冲动，倏地凑到惊讶的榭妮雅托身旁，从墙角探出头窥视。

下一秒钟，只见看守人质的一名贼人冲上前去，一下子就把男性教师的手臂反拧到身后。紧接着，一把寒光闪动的短刀随意地捅进了他的大腿。

「咕啊啊啊────！！」

在反拧男性教师手臂并往他大腿刺上一刀之后，那名贼人顺势用脚将他撂倒在地上，最后还用若无其事的语气笑着说：「我说老师啊，这可不是由你来决定的事情哟。」

而方才拖着警备人员过来的男性贼人，此时也像是提议似地向风衣男子说道：

「对了，但丁，我们来玩玩那一招吧？」

「哼，这么快就等得不耐烦了吗？……也罢，随你们高兴吧。」

那名被称作「但丁」的贼人首领，只是非常简单地回道。他的语气极其平淡乏味，就像是一名允许麾下士兵消遣取乐的长官一样。

在那句「随你们高兴吧」之中，透着一股冰冷肃杀的寒意，仿佛人命在他眼里如草芥一般……不，应该说是任何生命都不被这名男子放在眼里。

因为那句话而高兴地点了点头的其中一名贼人，随即命令刚才的同伙把腿上插着短刀的男性教师拖过来。

接着，他一把揪住男性教师和重伤警备人员的后领，连拖带拉地将这两个人拽到了那座尸山前面。

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男性教师的后领，用眼神指着警备人员向男性教师宣布道：

「我说老师，你瞧这里有一把刀子，你就用这把刀子宰了你眼前的家伙吧。你如果照做的话，我就饶了你一条性命，顺带还会释放一半的学生喔。」

听到这番话的男性教师，顿时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而被他教过的学生们，也全都拼命竖起耳朵等待着他的回答。在全场众人环伺之下，男性教师的额头不由得流下了冷汗，贼人们则是看好戏似地欣赏着这一幕。

男性教师下意识地抬起满是绝望的眼眸，仰望着方才做出残酷宣言的男性贼人。

「喂喂喂，你可别撒娇啊，刀子不是已经好好地插在你的腿上了吗？你就用这把刀子宰了他吧，反正这家伙横竖都是死定了。再说你大腿的大动脉看起来也挺不妙的，鲜血一直喷个不停呢。你的动作再不快一点就完蛋啦，老师。」

究竟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因为出血过多而丧命，还是让早已奄奄一息的警卫人员提前迎接死亡？

在场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虽然学生们都低垂着眼睛，但他们其实都在屏息等待着男性教师的答案。

「……别、别愚弄人了。」

男性教师咬牙切齿地怒视着提出荒谬条件的男性贼人。然而，男性贼人并没有特别感到不高兴，反而泰然自若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仿佛是早已料到男性教师会这么回答一样。

「还真是个模范解答呢。」

话音方落，男性贼人倏地伸出手去，粗暴地拔出了插在男性教师大腿上的短刀。男性教师顿时哀号一声，大腿上的伤口也跟着血如泉涌起来。

「其实你不管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啦。」冷眼看着这一幕的男性贼人，一边露出卑鄙的笑容，一边用男性教师的衣服抹去刀上的血污。

面对如此残忍的暴行，忒丝菲娅不由自主地就想冲上前去，榭妮雅托连忙一把揪住这名学妹的衣服把她拉了回来。

只要看到忒丝菲娅此刻的表情，就能马上明白她的想法。

那双因激动而颤抖不已的拳头，清楚地预示着她的强烈怒火即将爆发开来。

「不行！你现在必须冷静下来。我们这时候强出头也改变不了什么啊！」

榭妮雅托喝斥学妹的声音也一样在微微颤抖，毕竟她同样亲眼目睹了这幅极尽残虐之能事的光景。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绝对不能允许忒丝菲娅和可能跟着一起过去的艾莉丝，到那个现场。

尽管自己也对贼人的泯灭人性感到愤怒不已，但恐惧感使冷静凌驾于愤怒。榭妮雅托在感到自身软弱的同时，也决定哪怕是来硬的也要让这两名学妹前去避难。

「我们先撤退再说吧。」

忒丝菲娅像是抗议似地猛然转过头来，榭妮雅托则是完全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所以学姐的意思是，我们要眼睁睁看着老师被杀掉吗！？我做不到啊！」

「我并没有这么说。只是我们现在强出头又能怎么样呢？最后只会平白增加被害者的人数而已。」

榭妮雅托低垂着脑袋，满是不甘心地坦白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如果阿尔在场的话……他一定会做些什么的！」

忒丝菲娅用力地咬紧了自己的嘴唇。正因为她很清楚榭妮雅托的话是正确的，才会说出这种像是拜托他人的发言，同时也是因为相信那名少年的力量。

然而，就算亚尔斯不在──她心里还是开始浮现出那种想法。她并不是看不起眼前的贼人，相反地，她很清楚这么做有可能赔掉自己的性命。尽管如此，在血气方刚和义愤填膺的双重作用之下，她的内心还是涌起了一股奋不顾身的纯粹勇气。

而这正是『贵族』之所以为『贵族』的理由。正因为自己的体内流淌着这样的血脉，所以自己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加高洁和勇猛果敢。否则的话，忒丝菲娅打一开始就不会敲开魔法学院的大门。

正因为忒丝菲娅已经踏上了这条道路──所以此刻的她无法听从榭妮雅托的指示。

很快地，男性贼人有了新的动作。只见他站到男性教师的背后，将反手握持的短刀高举过顶。

在这幅光景映入眼帘的下一瞬间，忒丝菲娅的身体就已经擅自行动了起来。她就这么手按刀柄探出身去，毫不犹豫地向前踏出一步。

但就在忒丝菲娅迈出脚步的同一时间，周围突然响起一阵连续不断的奇妙声音。只见在三名少女的视野边缘处，有无数根形如圆木的支柱从地面冒了出来。

这些看似某种机械装置的柱状物体，原本似乎全是埋在学院的地底下。

忒丝菲娅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猛然转头看向榭妮雅托。

这套装置以前也曾经出现过一次，希丝缇当时就是利用它们，击退了袭击学院的禁忌魔法。

魔力塔──身为前无双魔法师的希丝缇的辅助防卫装置。既然这套装置在此时此刻运作起来，那自然就意味着希丝缇也已经展开了行动。

「理事长马上就会赶来这里了！我们只需要、只需要设法争取时间就好了！」

忒丝菲娅对榭妮雅托所说的这句话，与其说是在提示未来的一种可能性，不如说是在宣布既定的事实。而且这些神秘高塔的突然出现，似乎也在贼人之间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如果趁现在的话……

「嗯！在救出那位老师之后立刻逃离现场……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应该可行吧！」

艾莉丝也像是要替忒丝菲娅说话似地向榭妮雅托说道：

「为了能够顺利逃离这里，麻烦学姐做好牵制和准备。菲娅，这样子可以吧？」

「嗯！」

尽管表情因为紧张而僵硬，可艾莉丝的脸上绽放出了做正确之事的自豪光彩。

于是，行动方针就此确定了下来──

然而就在下一秒钟，一株巨大的树枝势如破竹地直奔墙角而来，转眼间就逼近到身形暴露在外的忒丝菲娅面前。

从其中一名贼人脚下蜿蜒而出的这株树枝，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的袭向了忒丝菲娅一行人。

「被发现了！」

忒丝菲娅当机立断地躲避迎面而来的巨大树枝长枪并跑走，一旁的艾莉丝也很有默契地跟着一起冲了出去。

被两人躲开的巨大树枝顺势砸进墙壁，但没有进一步袭向近在咫尺的榭妮雅托，而是就这么嵌在墙壁里面一动也不动。看来贼人目前只察觉到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尚未发现还有榭妮雅托这个第三者存在。既然如此，榭妮雅托应该能够顺利地发挥伏兵的作用……为了拯救命在旦夕的男性教师，三名少女毅然地吹响了反抗的号角。

（理事长肯定马上就会赶来这里！只要在场的大家也在同一时间奋起抵抗，甚至有机会反过来将这群贼人一举捉拿！）

当然，这就意味着自己有可能必须杀死对手。思及于此，忒丝菲娅下意识地攥紧了握刀的手。

另一方面，那名企图虐杀男性教师的男性贼人，则是只用眼角瞥了瞥冲上前来的两名少女，根本就不把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突袭当作一回事。尽管他的身上沾满了飞溅的血迹，脸上却依旧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给人一种极为古怪的诡异之感。

至于另一名生成巨大树枝的男性贼人，则是阻挡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行进路线上。这名嘴里衔着一根小树枝的秃头贼人，看起来俨然就是一名颓丧潦倒的中年男子。

唯独这名男子像是嫌麻烦似地皱起眉头，看着躲过自己攻击的两名少女咂了咂嘴。

必须在最短的距离内解决两名贼人──忒丝菲娅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而且还必须是迅速且确实地让对手丧失战斗能力。

「啧……区区的小老鼠，动作倒是挺快的嘛！」

秃头男子发出一道阴森的声音，将嘴里的小树枝随手抛到了半空中。只见小树枝迅速膨胀成长为巨大的树枝长枪，再次向两名少女袭击过去。

面对迎面而来的攻击，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立刻兵分二路，勉强地回避攻击。两人身后被树枝长枪贯穿的石板地面，顿时响起了一阵劈哩啪啦的碎裂声。

「菲娅！」

听到艾莉丝的呼喊，忒丝菲娅会意地点了点头。艾莉丝一边和忒丝菲娅拉开距离来到左侧位置，一边把攻击目标锁定在了施展树枝魔法的土系统男子身上。

艾莉丝倏地举起握持金枪的那只手臂，一层淡淡的魔力光芒立即包裹住了双刃枪尖。

「【光神贯击】！」

伴随着向前疾刺的动作，一道闪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秃头男子而去，完全是堪比电光一闪的神速突刺。

然而，秃头男子一个反手就在【光神贯击】的射线上展开了魔法，构筑出一面木盾来抵御艾莉丝的攻击。那面木盾的表面浮现着一圈圈不规则的年轮，被一层经过魔力强化后的镜面光泽所包覆。

直接撞上那面木盾的光之突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突破木盾的防御，结果只在藏身其后的贼人腹部上造成了些微的伤害。

透过木盾被开出的孔洞，可以看到秃头男子的衣服被烧出一个窟窿，溃烂的皮肤渗出了些许鲜血。

可是，艾莉丝真正的攻击目标不是眼前的秃头男子──而是位于更后方的那名持刀男子。为了制造出拯救男性教师的机会，让秃头男子和持刀男子在同一直线上──艾莉丝特地选在这个位置释放出攻击魔法。

「──！！」

然而，持刀男子只是随意一个挪步，就轻而易举地闪过了艾莉丝的神速突刺。他并没有将忒丝菲娅甚至是艾莉丝放在眼里，因为知道他轻视这股力量才计划了奇袭，但他的应变能力实在是出乎预料地惊人。

尽管如此，持刀男子和男性教师之间，确实拉开了那么一小段的距离。

虽然身体有点失去平衡，但持刀男子还是将脸转向了艾莉丝。他迅速地敛起了脸上的冷笑和表情，用一双宛如猛禽般的锐利眼眸紧盯着这名少女。

说时迟那时快，忒丝菲娅欺身上前，挥剑对着持刀男子就是一记横砍。持刀男子用短刀接下忒丝菲娅的攻击，现场顿时响起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他顺势向后退了几步来化解这一剑的余劲。

「老师！……拜托，谁快来帮老师一把……！」

忒丝菲娅声嘶力竭地寻求帮助，可是却没有任何一名学生响应她的号召。

不，正确来说，其实有几名学生已经准备起身发难，但一股恐怖的魔力波动把这些人全都震慑在了原地。

这股异乎寻常的骇人气息来自那名贼人的首领。那名被称作「但丁」的风衣男子，自始至终都纹风不动地抱臂站在广场的人群之中。

这不是魔力量的多寡问题，而是一种让人感觉不在同一个次元的怪物般存在感威压。忒丝菲娅之所以能够察觉到这一点，是出于她身为魔法师的天生直觉。这正是自己在训练场所感受到的恶寒的真面目。

忒丝菲娅甚至已经无法直视这名只是伫立在原地的男子。她还是头一次感受到如此令人不适的魔力威压，仿佛是心脏被人给狠狠掐住似的，额头上不由自主地流出了冷汗。

「但丁先生，我就算宰了这个也没关系吧？」

持刀男子一边摆弄着手里的短刀，一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走上前来。

忒丝菲娅方才使出横砍的时候，有在剑刃上施加【冻刃】的附魔强化魔法，因此那把短刀在格挡之后也复上了一层薄冰。但持刀男子只是随意地挥动了几下短刀，便让覆盖在刀刃表面的薄冰全部脱落了下来。

至于被唤作「但丁」的那名男子，则是连看都没看持刀男子一眼，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了几个字。

「嗯，敢抵抗的话就直接宰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彻底瓦解了忒丝菲娅的号召和全体学生的斗志。

无论是声音、眼神，还是他所散发出来的魔力，但丁这个人的存在足以摧毁一切反抗的意志。就算是忒丝菲娅也不例外，只要有一瞬间萌生放弃抵抗的念头，就无法站在这里了。

忒丝菲娅一边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的魔力，一边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她告诉自己现在该专心于眼前的敌人上，而不是那个名为「但丁」的贼人首领。

「听到没！你现在可没功夫去管你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师啊！」

看着把自己锁定为攻击目标的忒丝菲娅，持刀男子先是伏下身子将重心放在一只脚上，紧接着整个人便像是凭空蒸发似地消失不见，眨眼之间就已经移动到了忒丝菲娅的面前。

面对无比真切的死亡预感，忒丝菲娅下意识地停止了呼吸。思考来不及反应，她最终只能凭着身体的肌肉记忆本能地进行应对。

即便忒丝菲娅在仓促之间举剑上挡，对手的短刀还是抢先一步地划向了她的咽喉。

死亡的宣告瞬间占据了忒丝菲娅的脑海──

为了躲过这记夺命的凶刃，忒丝菲娅尽可能地扭头并将上半身向后仰去。

平凡无奇的短刀带着钢铁的冰冷气息，轻而易举地划开了红发少女的脖子。害怕自己就此流血身亡的恐惧感，让忒丝菲娅不由自主地竦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是想确认自己的脑袋是否还连在身体上。

看到印在自己手掌上的那道红色血线，忒丝菲娅不由得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刚才的这一刀，已经让她切身体会到对手的战斗经验──不对，杀戮经验和自己完全不在同一个级别。

看着忒丝菲娅的这副模样，持刀男子嘲笑般地说道：

「看看你的脚下吧，老师的鲜血都把地板染红了呢。至于这边的家伙嘛……哎呀，已经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了啊。」

持刀男子站在血泊之中，整张脸孔因为愉悦而变得扭曲狰狞，恐怕再也没有比这副表情更加丑恶的嘴脸了吧。

面对咬牙切齿的忒丝菲娅，持刀男子兀自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

「总算有个不知死活的傻瓜跳出来了呢，我已经受够都没有人抵抗了呢。你可要努力地垂死挣扎才行哟，这样一来我们才有更多乐子可以瞧。」

「……唔！」

持刀男子的心情好到无以复加，仿佛是盼到了期待已久的精彩好戏。忒丝菲娅怒视着他。说到底，这群入侵者在人数上应该有着压倒性的劣势，可是他们这副从容不迫的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警备人员和教职人员都不是对手这一点来看，这群入侵者每个人都毋庸置疑具备了强大的能力。然而，单凭贼人的这点人数，不可能彻底镇压这座广大的学院。毕竟就连教职人员和警备人员也要有这么多人，才有办法照顾到学院广大的腹地。

若是按照这样的思路，这群贼人的目的就着实教人摸不着头脑了。他们是打算挟持学生作为人质，以此来进一步实现真正的目的吗？可是从眼前这幅凄惨的景象来看，这群家伙只像是以杀人为乐的疯子，为什么还要特地挟持人质呢？

就如刚才一度有几名学生愿意响应忒丝菲娅的号召，这座学院的学生也是总有一天会做为魔法师加入军队的人。即便是半吊子，只要集结起来同样是不可小觑的战力。

但假如入侵者明知如此还特地挟持人质……那么他们很可能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

证据就是，方才在全场的学生和教职人员的面前，那名被唤作「但丁」的贼人首领明白地说出了『敢抵抗的话就直接宰了』。而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显然是在警告众人「只要不抵抗就能保住性命」。

这群贼人果然还是有一个真正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了满足杀戮的欲望而已。只不过，但丁这句简短的警告，也确实发挥了无比强大的作用。尽管不知道但丁是不是原本就有这打算，但结果就是因为他这一句话，就让人质们主动抛弃了『抵抗意志』这把灵魂的利刃。

面对脱离常轨的异常事态，人类的心灵其实是十分脆弱的。明明这名凶恶贼人的诺言没有任何兑现的保证，但眼下只要能以足够低的风险回避掉最糟糕的结果，大多数人都会情不自禁地选择这个选项。

换句话说，现在人质们，等于是被贼人掌握住了生杀予夺的大权。

从这一层角度来看，当前的事态远比忒丝菲娅所想像的还要严峻。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忒丝菲娅才更加无法明白。

为什么他们要做出这种玩弄生命般的无意义流血行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这群贼人在自己眼前上演这样的暴行。

「你说『这样才有更多乐子可以瞧』？有句话我真的是不吐不快，你们这些家伙难道都没有感觉吗！」

如嘶吼般的话语自忒丝菲娅口中迸发而出，她宛如烈火一般怒喝了起来。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出身名门贵族的千金小姐，或许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理解这些犯罪者的心理。尽管如此，忒丝菲娅在理智上至少还是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光鲜亮丽的那一面而已。

人类是一种弱小的存在，不时会在贫穷或愤怒的驱使之下，做出扰乱秩序或失去理性的行为，像是野兽一样伤害无辜的其他人。在自己看不到的某个世间角落里，或许每天都在上演着这样的恐怖戏码。

可是，在忒丝菲娅面前做出如斯兽行的这些贼人，并没有像野兽一样不具备理性。相反地，他们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还乐在其中──这群人半是好玩地虐杀着人类同胞，并且打心底享受着这种恶行。这已经不是人类做得出来的事情，只有魔鬼才干得出如此兽行。

「啥？你这小丫头可真是有趣。这年头的学生都是像你一样的蠢货吗？」

持刀男子对自己的心之呐喊完全嗤之以鼻，忒丝菲娅不由得愤怒不已地朝他直冲了过去。一股犹如滚烫岩浆般的怒火，从灵魂的最深处喷涌而出。

她甚至觉得和这种畜生浪费口舌的自己，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对于要讨伐这种无法用言语沟通的邪恶存在，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的犹豫和迟疑。

忒丝菲娅倏地解放魔力，凭着直觉来进行操控。一股凝炼的魔力包裹住她的全身上下，同时也让【诡惧人《菊理》】的刀身化作了一道冰刃。

虽然持刀男子是个不容小觑的高手，但忒丝菲娅还是没有选择观望。

忒丝菲娅将爱刀举至身后，不动声色地在背后构筑出一把冰剑。

（「【冰界冰冻刃】。」）

就在她于心中喊出魔法名称的同一时间，巨大的冰剑也夹带着冻结的空气逼近到了持刀男子面前。

但就在下一秒钟，忒丝菲娅不由自主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因为持刀男子居然既不闪躲也不防御，反而以无法看见的速度主动欺身上前，就这么一头冲进了忒丝菲娅的怀里。

忒丝菲娅所构筑出来的冰剑十分巨大，原本在攻击范围上可说是占尽了便宜。尽管如此，持刀男子却在一瞬间就缩短了交战距离，别说是冰剑了，忒丝菲娅不得不将【诡惧人】回过来挡下这一刀。

除此之外，那把短刀的表面不知何时已经缠裹了魔力，整个刀身因为异常的炽热而变得一片赤红。

只见那把短刀顺着【诡惧人】的剑刃滑向剑尖，就这么顺势划开了忒丝菲娅左肩头的血肉。

现场顿时弥漫着不知是血还是肉的烧焦恶臭。

忒丝菲娅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事情，【冰界冰冻刃】已经伴随着飞溅而出的鲜血，在一阵碎裂声中崩坏了。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以忍受剧烈的疼痛，同时也松开了原本一起握住刀柄的左手，勉强只凭着右手来控制爱刀的运行轨道。

说时迟那时快──

持刀男子陡然放开短刀，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一个捏东西的手势，就这么一把掐进了忒丝菲娅的锁骨。

「嘎！！」

锁骨断裂的清脆声响，从忒丝菲娅的体内回荡而出。尽管爱刀勉强没有从手里掉下去，但整只右手已经麻痹到没有知觉，严重地削减了她的握力。

双方的战斗方式可谓云泥之别。不同于自己完全仰赖魔法的战斗方式，持刀男子的战法在本质上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在剧痛折磨之下，忒丝菲娅根本无法收拢逐渐涣散的思绪。再加上恐惧和焦躁的情绪，又像是决堤洪水一样突如其来地袭上她的心头。她原本一直相信，只要自己的正义、爱刀还有力量在，即便是在残酷的世界法则面前，也依旧能够有办法的。

哪怕是在初次面对魔物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屈服于恐惧的情绪，甚至还从科学狂人的手中守护住了好友艾莉丝。原本让忒丝菲娅引以为傲的这份自信心，却在此时此刻从根本开始崩坏而去。

忒丝菲娅能够感觉到持刀男子的无尽恶意，以及那一身由刻意的残忍所练就出来的杀人本领。一股直面死亡的恐惧感登时把她压得喘不过气，完全不是过去克服的那些难关所能比拟的沉重。再也把持不住心神的她，立刻感到一阵双腿发软。

（就算是这样子……！）

忒丝菲娅强行重振精神，瞬间在头顶上构筑出了【冰柱巨剑】。当然，这次的冰剑只是个粗制滥造的大冰块，但这依旧是此刻的她所能采取的最佳对策。

面对已经自恃必胜的敌人，自己至少要在对方的冷笑上凿出一道裂痕。

尽管偏离了原先设想的轨道，可在极近距离投下的【冰柱巨剑】，还是掠过忒丝菲娅的鼻尖直挺挺地插进地面，横亘在敌我之间将双方隔绝开来，成功妨碍了敌人的进一步行动。

就在忒丝菲娅以为避免了致命连击的时候，蔚蓝冰剑的另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下一瞬间，她整个人因为受到侧面的冲击而摇晃了一下。

等到忒丝菲娅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从嘴里吐出了一口鲜血。

只见飞溅的鲜血化为大大小小的红点，颓然地洒落在【冰柱巨剑】的晶莹表面上。

「咕、啊啊啊啊────！！」

左侧腹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忒丝菲娅低头一看，赫然发现持刀男子的右手正掐着自己的左侧腹。刚才在冰剑另一头一闪而过的影子，显然就是持刀男子所使出的这记贯手。持刀男子的手指迸发出惊人的热度，将忒丝菲娅的制服腹部烧熔出了一个大洞，甚至有一部分的布料都冒出了火焰来。

忒丝菲娅立刻用刀柄猛击持刀男子的手臂，没想到对方不仅完全不为所动，反而像是要撕下一块肉似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之中，忒丝菲娅看到持刀男子脸上浮现出邪恶的笑容，一双眼睛直盯着自己的侧腹被高热烧灼的模样。尽管额头上被【冰柱巨剑】掠过的伤口正流出鲜血，持刀男子却完全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样子。

忒丝菲娅忍不住轻声呻吟了起来。她的嘴里已经全是泛着铁锈味的汩汩鲜血，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尽管如此，她还是强忍着疼痛将刀刃倒转过来，试图砍断持刀男子的手腕。

看着眼前寒光闪动的刀刃，持刀男子也不得不松开手指收回手臂，忒丝菲娅则是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

伴随着刺鼻的烧焦臭味，红黑色的鲜血从腹部的骇人窟窿泉涌而出。尽管大脑早已因为疼痛和精神冲击而几近麻痹，但还是让忒丝菲娅再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还不够，力量还是不够……忒丝菲娅就这么嘴角挂着鲜血，茫然若失地将视线垂在了地上。

◇　◇　◇

面对眼前这名光头的土系统魔法师，艾莉丝使出全力来应战，甚至完全无暇分神关心忒丝菲娅的状况。

艾莉丝对自己的枪术颇有自信，而且在经历和亚尔斯的多次模拟战之后，她也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本领成长了不少。

然而──她在这场交锋中却没能讨到任何便宜。

反倒是用土系统魔法生成出长柄武器的秃头男子，自始至终都游刃有余地闪躲着艾莉丝的金枪猛攻。秃头男子的这把武器与其说是长枪，还不如说只是一根长长的棍子而已，看起来像是由无数纤细树枝交织而成的棒状武器。可是，当双方的武器发生碰撞的时候，其发出的声响又确实是金属互击的声音。对方显然是注入了非比寻常的魔力，让整把长枪实现了惊人的硬化效果。即便是金枪【天帝菲迪斯】，也屡屡在短兵相接中落入下风。

结果就是，尽管艾莉丝勉强还能和秃头男子打得有来有往，但还是被对方的凌厉枪芒给逼得不断向后退去。

然而，以前倾姿势积极攻击的秃头男子，完全不给艾莉丝任何喘息的机会，还更强势地缩短着彼此的距离。只要艾莉丝稍有一个闪神，这种如履薄冰的平衡状态便会立刻土崩瓦解。

对手的视线、肌肉的动作、手肘的角度、双脚的位置……艾莉丝竭尽全力地分析各种情报，做出她自认最完美的回击和应对，但艾莉丝还是居于劣势。

除了亚尔斯以外，艾莉丝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强敌。照这样继续打下去，自己迟早会被逼入绝境并且遭受致命一击。

身在战斗中的艾莉丝比谁清楚，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败北的结局。这种逐渐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急躁感，明明白白地表现在了她的那张脸上。

「嘿，真可惜呢，你的身手还算是挺不错的。只不过像你这样的小丫头，原本就不该妄想自己能打败大人呐。」

只听秃头男子云淡风轻地如此说道，明明高速摆弄长枪，却连个大气也没喘一口。

「就、就算你是大人，也不代表我一定……」

艾莉丝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但说到一半就不得不闭上了嘴。

由于强行开口说话的关系，导致她的呼吸变得紊乱了起来。她原本还勉强保持着一定的呼吸节奏，却因为这片刻的走神而突然吸不上气来。

就在艾莉丝慌忙想要调整呼吸的那个瞬间──

对手的长枪仿佛是看准了这个时机，一阵激烈的突刺就犹如下雨般攻了过来。

心知不妙的艾莉丝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硬是挥舞金枪试图抵挡铺天盖地的刺击。秃头男子则是一脸轻松惬意地窃笑着说道：

「我说小姑娘，你这一身功夫是谁教给你的啊？叔叔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能得到名师指导呐。真是让人羡慕得不得了呀～」

「你有完没……咕！！」

就在艾莉丝板起脸孔想要回嘴的时候，秃头男子的长枪猛地掠过了她的脸颊。在一阵血花飞溅之后，脸颊上的划伤也随之渗出殷红的血丝。艾莉丝连忙将力量收于腹中，全心收敛起那些多余的情绪。

紧接着，她用双手握住金枪奋力往地上一插，正好不偏不倚地挡下了迎面而来的沉重一击。

秃头男子颇为赞赏地吹了一声口哨，随即毫不留情地施展出后续的连段攻击。

艾莉丝已经无法看穿对手每一枪的攻击轨道，只能尽量让身上不断增加的伤口停留在浅层部位。

「小姑娘，你是立志成为魔法师的人吧？那么，你的手如果受了太严重的伤，会对你的未来造成很大的影响吧？喏，看、好、你、的、手、啰。」

秃头男子的长枪攻势变得更加凌厉起来。就在艾莉丝用双手架起金枪试图格挡的时候，只见秃头男子轻抖枪尖虚晃一招，刁钻的枪头一下子在她的指间撕出了一道大口子。

「唔……！！」

「结果是左手啊。」

艾莉丝不得不向后飞退拉开距离，但整只左手已经瘫软无力地垂了下去。她的指间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汩汩而出的鲜血沿着指尖滴落到了地上。

秃头男子先是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随即像是小憩片刻似地收回长枪扛在肩上。或许是秃头男子驼背严重的关系，扛在他肩上的那把长枪也给人一种分外沉重的感觉。

「好啦，这下子你的左手就算是废了。要是不及时接受治疗的话，你的手指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动不了啰？如此一来，你的魔法师之路也会变得无比崎岖吧～？你说是不是啊～？」

秃头男子的语气充满挑衅意味，透过刻意拉长语尾来惹怒对方。尽管不晓得这是否也是战略的一环，可艾莉丝的动作确实是因此迟滞了几分，从而给了秃头男子乘虚而入的机会。

「怎么样，大人很可怕吧？你如果活下来的话，或许还有机会把手治好喔？在这里赔掉小命可一点都不划算喔？喏，你要不要干脆试着转身逃跑啊？」

在那张嬉皮笑脸的表情背后，隐藏着发自心底的嗜虐欲望。艾莉丝的本能立刻敲响了警钟，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此时背对着这名男子逃跑。

她用颤抖的右手握住了金枪的中央，勉强用单手举起枪来重新摆出迎战架势。

然后，她颤颤巍巍地吐出了一口长长的大气。

（【光神贯击】是不管用了。除非是出其不意，否则只会被他轻易地躲开。）

艾莉丝将金枪架在身前，用自己的手臂作为掩护，不动声色地取下了金枪上的一枚圆环，让它悄悄地飘浮在半空中。

而秃头男子似乎也感知到了些微的魔力波动，顿时眼神犀利地提防着艾莉丝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这样的警戒心也只在一念之间而已。片刻过后，秃头男子再次露出猥琐的笑容，用极为瞧不起人的语气笑着说道：

「我是不晓得你打算做什么，但我劝你别耍无谓的小伎俩喔？你们小孩子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呐。哎呀呀，抱歉抱歉，叔叔我实在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忍不住就絮絮叨叨起来了呢。」

「嘿嘿，叔叔你还有跟我碎嘴的闲情逸致啊？」

艾莉丝挤出一个逞强的笑容，硬是让那枚圆环自然地在空中动作起来。

「闲情逸致？你完全没搞懂我的意思呐。也罢，机会难得，叔叔我就给你这个女学生上一课吧。喏，你瞧瞧这里……」

秃头男子指着腹部的伤口说道，那是艾莉丝在交战之初给他留下的伤痕。尽管只是一道轻伤，可确实突破了木盾的防御，是艾莉丝曾经成功对他造成伤害的铁证。

艾莉丝猜不透对方到底想说什么，只能一边利用这个空档调整呼吸，一边面无表情地警戒着秃头男子的一举一动。

「说到底，瞄准肚子根本无法让对手在瞬间毙命。真正的大人都会选择瞄准这里。明白了吗？要瞄准这个部位才对。」

秃头男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脸上不忘露出一个丑恶的嘲弄笑容。

「受不了，对付只会固定套路的长枪手，真的是轻松简单到有点无聊的地步呢。你们学生就是这样，你以为现在还是在比讲究规则的模拟赛吗？」

在不可一世地这么说完之后，秃头男子便一脸轻蔑地笑了起来。

而他所说的这番话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枪术作为直接杀伤或瘫痪敌人的技法，确实应该追求每一次出手都是瞄准对方的要害。如今却被敌人明白地指出这一点，让艾莉丝不由得屈辱地咬紧了嘴唇。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这就是自己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里，绝对不可能胜过眼前凶恶贼人的最大理由。

艾莉丝悄悄地把眼睛落在了自己的金枪上。

魔法师的最大敌人是魔物。自己原本就不是为了杀人而练就出这一身功夫。正因如此，在对手纯粹以杀人为目的的技法面前，艾莉丝深深地体认到自己没有这样的觉悟和技术。

她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所谓的「为了守护而存在的力量」云云，根本就只是不切实际的漂亮话。因为面对一心只想杀死自己的冷酷对手，缺乏相应觉悟的自己不可能与之分庭抗礼。

亚尔斯曾经说过，他的体术和武术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不仅在效率面上进行了大量的个人优化，同时亚尔斯不仅仅运用了对魔物战斗经验，也使用了对人的战斗经验。其结果就是，透过这种兼容并蓄的融合创新，升华成亚尔斯独一无二的技术。

回头看艾莉丝的枪术，则是完全是在既有的套路中进行反复的打磨，其中并没有独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孕育出觉悟的可能性。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始终没有跳脱出学生的框架，顶多只能在模拟战里打得有模有样而已。这样的自己连和人真刀实剑地对砍都有问题了，就更别说是和习惯刀口舔血的狂徒殊死搏斗了。

「这下你明白了吧？如果你没办法对敌人痛下杀手，那你打一开始就不该跳出来逞英雄。」

秃头男子这么说完之后，便举起了手上那把歪斜扭曲的木枪，摆出了准备给艾莉丝最后一击的架势。

就在秃头男子即将踏步前攻的那个瞬间，广场上的其他学生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身为人质的他们虽然跪在地上，但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双方的战况。

艾莉丝下意识地分神望向声音的来处，结果某人被狠狠击飞到半空中的身影，就这么从她的视野边缘处飞掠了过去。那道人影有着一头醒目的红发，身上流出的鲜血更是在沿途洒下斑驳的血迹……这个人一路飞到了正面玄关前才重重地落了下来，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之后便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

看着那道残破不堪的人影，艾莉丝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那人就是忒丝菲娅。连缓冲姿势都没能摆出来、毫无抵抗之力地倒飞出去的好友，看起来几乎已经是一具失去生命的躯壳。

就在艾莉丝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只见忒丝菲娅突然颤抖着身体呻吟了起来。艾莉丝还没来得及为好友的存活感到高兴，就看到从她侧腹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地面，艾莉丝的脸色顿时改变了。

即便此时此刻，忒丝菲娅也像是痉挛发作似地全身抽搐不已。艾莉丝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身受重伤的好友正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

「菲娅！！」

艾莉丝情不自禁地把头转了过去，但她也为此付出了无比巨大的代价。秃头男子一个抢身上前，在无法闪避的极近距离下，直挺挺地刺出了手中那杆长枪。

「【反射】……」

面对这记活用树枝长枪柔韧性的凌厉突刺，艾莉丝立刻将金枪护在身前展开防御魔法。只见金枪的刀刃一阵光芒大作，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魔法的构筑……

然而，防御魔法未能及时发动，锐利的枪头直接没入并贯穿了艾莉丝的肩头。

「呜……！」

这股削肉断骨般的剧烈疼痛，让艾莉丝忍不住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秃头男子毫不留情地把枪头往更深处推去，艾莉丝只能拼命地用单手甩动挥舞着金枪。但她的奋力挣扎完全称不上是抵抗，只像是外行人拿着晒衣杆在乱挥一通。

秃头男子灵巧地避开夹带着魔力的突刺，钻到艾莉丝的身前一脚踢向了她的胸部。伴随着肋骨断裂的咔嚓声响，艾莉丝整个人被重重地踢飞出去，直接撞上了附近建筑物的墙壁。从后背蔓延开来的巨大冲击，让她全身的骨头发出可怕的倾轧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剧烈的痛楚。

艾莉丝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血液，从撞破的后脑勺流到了脖颈上。她试图用焦点涣散的眼眸锁定悠然走近的对手，却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远去。

「嘿，小姑娘，你死透了吗？虽然叔叔我和你无冤无仇，不过凡事总有个万一嘛。我看我还是再补一枪好了。」

秃头男子一边嫌麻烦地嘟囔着，一边意兴阑珊地走上前来，准备给艾莉丝送上最后一击。

然而，他走着走着，脚下却突然拐了一下。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忽然身不由己地踉跄了起来，像是喝醉了一样脚步变得东倒西歪。

「哎呀？」

秃头男子看了看自己的双脚，顿时颇感意外地皱起了眉头。

「嘿……居然偷偷来上这么一手呀？不过，小孩子果然就是小孩子呐，怎么会瞄准这种地方啊。」

只见在自言自语的贼人小腿上，多了一道斜切而过的醒目伤口。尽管出血量相当惊人，秃头男子却不当回事似地泰然自若。不如说，对于就连那个赌上瞬间的一击，都还是不愿意瞄准头部这个弱点一事，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味道。

就在秃头男子摇头耸肩的同时，飘在他背后的一枚圆环「当」一声地落到了地上。

【天帝菲迪斯】的金枪和圆环，是由一模一样的素材打造而成。在亚尔斯的巧手调校之下，圆环同样具备AWR的机能，可说是独一无二的梦幻逸品。

艾莉丝以挨上一脚为代价，利用早已迂回到秃头男子背后的圆环，施放出了事先调整好显现位置的【光神贯击】，因此这一击完全是来自死角的攻击。虽然在濒临油尽灯枯的状态下，只能发挥出原本五分之一左右的威力，但这一击还是精准无误地命中了秃头男子。

为了给这场对决画下句点，秃头男子硬是拖着蹒跚的步伐走上前来，右手一个抡转就把长枪的枪头对准了艾莉丝。

「这么大的一个靶子，想要打偏反而是一件难事啊，可你却不瞄准这里。这样根本算不上是以命相搏啊。」

秃头男子俯视着动弹不得的艾莉丝，一边说着一边抡起了手中的长枪。

只见由无数树枝交织而成的那杆长枪，在疾刺而出的下一瞬间陡然分岔出了三个枪头。可是，还没来得及看到这个变化有什么效果，整个枪身就突然被砍成了好几段的碎片。

面对突如其来的风之斩击，秃头男子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了起来。

「……！！这是！？」

秃头男子的脸上刚流露出震惊的神情，下一秒钟全身上下就猛然喷出了鲜血来。他的身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无数伤口，而且每一道伤口都是深及见骨的程度。

就连脸上也满是鲜血的秃头男子，为了应对下一波的未知攻击，连忙向后退去并用拱形树干构筑起了多重屏障。

如此一来，即便方才的风刃再次发动袭击，也不可能突破这堵由树干所构成的护盾──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下一瞬间，秃头男子整个人宛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被异乎寻常的暴风之力给卷起的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用双手护住脸部，聊胜于无地避免正面承受狂风的肆虐。

在犹如炮弹的气流漩涡面前，由树干构成的护盾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吹飞了出去。秃头男子重重地撞在了近旁研究大楼的墙壁上，身体毫不留情地被压烂。就好像在墙壁的一面上，盛开出一朵鲜红色的花。

「看来我是迟了一步呢。你们这些家伙竟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伴随着终于平息下来的风势，那名声音里带着无尽叹息的人物，不疾不徐地降落在艾莉丝的身旁。

做着平常打扮的希丝缇手持杖型AWR，蒙上阴影的脸孔因为悔恨而几乎要扭曲在一起。沾染在她脸孔和衣服上的，是一道道触目心惊的血迹。她在收拾完其他入侵者之后，便十万火急地赶到这个现场，但还是没能来得及阻止这场杀戮的风暴。

看着倒地不起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这位前无双魔法师不由得愤怒地抬起眼睛，横眉竖目地怒视着因为她的出现而警戒起来的贼人们。但在全神戒备的贼人之中，唯独但丁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嚣张模样。希丝缇没去理会这名诡异的男子，迳自举起法杖摆出准备迎战的架势。

「理事长，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她们两个……」

榭妮雅托的眼中涌出泪水，自责不已地将整张脸低了下去。

「不，真亏你能坚持到这一刻。榭妮雅托同学，接下来才是你履行学姐职责的时候喔。拜托你把艾莉丝同学带离这里。剩下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希丝缇体谅榭妮雅托的心情，用无比温柔的语气开导着这位学生。

「是、我知道了！我这次一定会保护好她们两个的！」

榭妮雅托一边用力点头，一边飞也似地跑到艾莉丝面前。艾莉丝的肩膀伤口非常严重，处于必须立刻接受治愈魔法师诊治的危急状态。

希丝缇迅速环顾全场，试图掌握当前的状况。中刀的男性教师已是奄奄一息，早已断气的男性警备人员，则是凄惨地横尸在他身旁。更不妙的是──

（忒丝菲娅的情况很不乐观。必须尽快让她接受治愈魔法师的治疗才行。）

但是，贼人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过去救人。

「负伤人员和医护人员都去宿舍那里避难了。你把她们两个也送去那里吧。」

希丝缇简短地交代完之后，便再次把目光落在了但丁一行人身上。

此刻的她因为前所未有的愤怒而浑身颤抖。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表情，只剩下一张冷酷无情的冰冷脸庞，用宛如利刃的视线来回扫视着每一个贼人。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沛然莫能御之的魔力，伴随着一阵狂风从希丝缇身上流泻而出。

耸立在广场周围的无数魔力塔，立即跟着光芒大作地震动了起来。

虽然在上次的古铎曼事件中，魔力塔消耗了不少的储存魔力，但剩余的存量依然相当可观。而这股庞大无比的魔力，现在全都汇集到了希丝缇的身上。

「竟敢在我的学院伤害我的宝贝学生……！你们别以为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里！」

怒涛汹涌的魔力应声化为暴风，将希丝缇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而她手里的杖型AWR也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释放出蕴含其中的庞大魔力。

随着希丝缇一步一步地逐渐逼近，入侵者们也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给逼得连连后退。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知死活的贼人试图向她正面发起挑战。一名鲁莽的入侵者奋力抡起巨锤型AWR，发出一声战吼朝希丝缇猛扑了过去。

只见这名贼人的魔力迅速地集结在大锤上，在锤头位置增生出了巨大的矿物结晶体，让整个锤头的直径足足膨胀了两圈以上。

就在超重量级的大锤砸向希丝缇头顶的同一时间，另外两名贼人也饶有默契地从背后攻向了希丝缇。

新加入战局的两名贼人，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潜伏到希丝缇的身后咫尺，就这么各自挥出了手中的凶刃。

这种先下手为强、毫不犹豫地取人性命的战法，用来对付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可说是格外有效。毕竟对于尚未做好杀人觉悟的天真学生来说，他们往往会在措手不及之下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然而，希丝缇别说是视线，就连表情也完全不为所动，只是举起法杖敲了一下地面。

两株翠绿的幼树马上钻破石板地面冒了出来。它们在顷刻之间发枝抽叶，长成了足以困住两名贼人的树木牢笼。紧接着，在魔力的加持下飞速成长的树枝，一口气就把两名贼人的骨头挤压成了碎片。

就在临终哀号接连响起的同一时间，从希丝缇头顶上攻来的那名贼人的大锤，也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逐渐放大的影子。

已经巨大到像是一栋小屋的那把大锤，以要连同两名同伴和希丝缇的脑袋一起砸碎的恐怖气势，挥了下来。

然而，理应无比坚硬的金属大锤，却在命中目标之前就像奶油一样，被轻易地切割成了无数的细小方块，整把大锤宛如倒塌的积木一般土崩瓦解。而在四分五裂的金属方块后头，可以看到那名贼人露出无比错愕的表情。

希丝缇没有扬起胜利的微笑，只是抬起手臂在眼前用力一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带动气流形成了看不见的风之巨拳，将那名贼人连同大锤的无数碎块一起吹飞出去。

仿佛树叶一样随风而去的那名贼人，以惊人的速度飞出了学院的腹地范围，重重地摔落在马路上，失去了意识。

抬手之间就解决了三名贼人的希丝缇，再次蹬着高跟鞋一步步地朝着敌人走去。粉身碎骨地死在地上的另外两名贼人，也被迅速消退的树枝给拖进地面的窟窿里，在转眼之间就完成了『清理战场』的工作。

面对如此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即便是这群凶恶的暴徒也不禁战栗了起来。然而，恶向胆边生的他们没有选择围攻希丝缇，反而转过来把矛头对准了人质。

只见一名贼人伸手就要去拉一旁的女学生。

可是，他的手还没碰到女学生，手指就已经先被削下来，喷出了鲜血。

一道由黄金之风所构成的障壁，在一瞬间就笼罩住了全体人质，化为阻挡一切恶意的坚实护盾。

「没用的。凭你们的那点本事，是不可能打破这道障壁的。」

看着那名贼人痛苦地握紧鲜血淋漓的拳头，希丝缇语气冰冷地继续朝着他们走了过去。既然人质已经被隔离保护起来，剩下的事情就只有剿灭这群暴徒而已。

「……说吧，你究竟有何目的？」

她用平稳的口气询问着但丁，但声音里还是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怒意。

「看来『魔女』这个外号不是浪得虚名呐。不过，你未免也把我瞧得太扁了吧？」

但丁用透着疯狂的眼眸斜瞥了过来，就连希丝缇也有一瞬间被那双眼睛给震慑住。

只见但丁缓缓地把手举到头上，有些慵懒无力地甩动了一下手腕。

「──！！」

希丝缇立即转头看向障壁，结果被难以置信的景象震惊得瞪大了眼睛。这道风之障壁──【无限王风】是以希丝缇事先储存的魔力为能量来源，具备自动修复破损部位的能力。只要一经发动，就不需要任何的后续维护，几乎可说是永动机一般的存在。

然而，希丝缇的耳朵却听到了学生们的惨叫声。

【无限王风】像是拥有了质量一般，整体的流动变得凝滞缓慢了起来。

理应能够无限自我修复的风之障壁，很显然是出了什么问题。不知为何流速剧减的黄金之风，此刻已经慢到足以隐约看清障壁内的学生，原本锋芒毕露的风刃如今已是锐气尽失。

「你做了什么！？」希丝缇不由得这么脱口问道。即便是身为前无双魔法师的她，也捉摸不出眼前现象的背后原因。

「人质就是人质。你是要自己解除那道魔法风墙，还是要由我来把它强行碾成碎片？我这人的手可没那么灵巧，到时候连人带墙一起捏死可不要怪我呀。」

希丝缇目光怨毒地瞪向了但丁，可是她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别无选择。

随着魔法的解除，【无限王风】也跟着烟消雾散，学生们则是全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真是明智的判断呢。不过，我手里当然还有用来对付你的保险措施。」

但丁先是目中无人地放声大笑，随即竖起手指比向身后崩毁校舍的其中一角。

只见校舍的三、四楼之间像是悬崖一样崩塌了大半，几道人影从只剩下断垣残壁的建筑物中走了出来。

「──！！还有其他人质！？」

看着眼神变得更加尖锐的希丝缇，但丁气定神闲地朗声说道：

「正是这么回事，你可别做无谓的抵抗呐。不过，把所有人杀个精光，让在册人员名单直接变成死者清单似乎也挺有意思的？好啦，接下来是教育现场的抉择时间……由你来决定谁生谁死，选出那个该被淘汰的人吧。」

望向那个方位的希丝缇，不由得眉头紧蹙了起来。站在那里的是两名学生和一名职员，三人都处于双手被反绑、脖子被套上绳圈的状态。而且他们的立足处就在崩毁校舍的边缘，距离地面有一段相当危险的高度。

而看似负责安排这一切的女性贼人，则是领着两名部下站在三名人质的背后。只要但丁一声令下，这三名贼人肯定会立刻动手推落人质、让他们当场吊死在校舍的断垣残壁之间。

「希丝缇理事长……」

作为人质之一的女性职员，用颤抖的声音呼喊着希丝缇的名字。她正是先前替伪装身分的蜜儿导览校园的无辜职员。不过，从她那副脸色苍白的惶恐模样来看，与其说她是在央求希丝缇拯救自己，不如说只是下意识地念出希丝缇的名字而已。

「我早就做好了『以防万一』的一切准备。对了，你刚才是问我有什么目的是吧？要不是有特别的目的，我确实用不着采取这么拐弯抹角的做法。不过呢，在请教别人问题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先把你的那把法杖收起来呀？」

伴随着一道狰狞的狂笑，但丁的身上涌出惊人的魔力洪流，仿佛是在和他高涨的情绪相呼应似的。希丝缇在心中暗自评估，对方的魔力量和自己几乎不相上下。不，如果扣除掉魔力塔的额外加成，这名贼人的单体魔力量甚至还在自己之上。

（这已经是『现役』无双魔法师的水平了，而且他刚才使出的那个魔法究竟是……）

希丝缇全神贯注地分析起了敌人的战力。若是和这样的对手展开真正的魔法大战，整座学院的师生都肯定会惨遭池鱼之殃。而且这名贼人的底细深不可测。从他的部下们所散发的杀气和杀戮技术来看，但丁极有可能也非常擅长对人战斗的技术。希丝缇作为魔法师的本领，主要是发挥在防卫战和歼灭魔物上。虽说自己是前无双魔法师，但确实没把握在非魔法战的对决中保证拿下对手。更别说这次还有人质的安全问题。

希丝缇心中的思绪如电闪过。如果大前提是要将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那么现在几乎没有任何能够动用的手段。而且对于身为第二魔法学院理事长的希丝缇来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把学生的性命摆在第一位。

更重要的是，时间已经不多了。身受濒死重伤的忒丝菲娅，一定要尽快得到妥善的救治才行。因此再继续抵抗下去，也……

希丝缇逼不得已地垂下了法杖。与此同时，包裹住全身上下的魔力波动──亦即先前展露出来的战斗意志也收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但丁，很是满意地咧起嘴角笑道：

「你可真是通情达理呢。好啦，我的目的是【密涅瓦】，麻烦你把它交出来吧。」

「……！！」

希丝缇在大为震惊的同时，也不禁暗暗地咬紧了牙关。

作为世界最顶尖AWR之一的【密涅瓦】，在上次的亲善魔法大会上也曾经象征性地公开亮相。这具最古老的AWR堪称人类的无上至宝，若是长期存放于固定场所反而容易遭到贼人觊觎，因此在管理上采取的是由七国随机轮流保管的方式。

而在前些日子于亲善魔法大会上公开亮相之后，下一个被选中存放【密涅瓦】的保管场所，确实就是位于亚鲁法的第二魔法学院。然而，与之相关的情报都受到国家级的严格资讯管控，对于七国来说这些都是最高级别的机密资讯。眼前的这名贼人虽说拥有强大的魔力，可他为什么会知道【密涅瓦】就在第二魔法学院里？

「……你在说哪件事情啊？」

尽管明知会被对方看出来，希丝缇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先装傻再说。

但丁见希丝缇是这副反应，立即毫不客气地举起了手。位于校舍高处的蜜儿，马上抬脚踹了一下那名女性职员的后背。女性职员顿时脚下一阵踉跄，但最后总算是勉强站稳了身子。而不少细碎的砂砾也因此从校舍的边缘掉下，落在地面的瓦砾堆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喏，反正那里总共有三个人。你如果打算一路装傻到底，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两人被活活吊死，我也没关系。」

「……我明白了。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先放了广场上的学生和教职人员。」

「喂喂喂，你还没明白你现在是什么立场吗？放人免谈，我顶多同意让负伤者先行离开。还有，你先把你手上的危险AWR给我扔了，我希望你徒手带我去隐藏宝库。」

希丝缇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将握在手中的法杖扔到地上。

「识时务者为俊杰呢。那么，我们赶紧上路吧……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的手脚最好快一点喔？不然留下来的这些家伙一旦闲得发慌，搞不好又会杀几个人来打发时间。」

「在我们出发之前，我要你给我一句保证！只要我把【密涅瓦】交给你们，你们就不会继续滥杀无辜！在人质真的获得释放以前，我是不会离开这里半步的。」

「行啊，就这么办吧。我同意优先释放负伤者，但你别想再和我讨价还价。毕竟你有可能会趁乱向教职人员下达行动指示，负伤者还是由这群小鬼里的高年级生来搬运吧。然后校舍上的那三个人先给我留下来，到时候直接和【密涅瓦】进行人质交换。」

相较于技艺不够娴熟的学生，贼人显然更加警戒能够成为即时战力的教职人员。

在无可奈何之下，希丝缇也只能接受但丁的条件，开始指挥着学生们搬运负伤者，将负伤者运送到作为临时避难场所的学生宿舍。

虽然希丝缇很想趁机放走尽可能多的人质，但在主校舍前的广场上，最后还是留下了将近五十名学生和教职人员。

负伤的学生在互相搀扶之下，接二连三地离开主校舍前的广场前去避难。

而在听到负伤者可以优先离开的当下，二年级生榭妮雅托立刻就朝着忒丝菲娅跑了过去。

榭妮雅托紧咬着嘴唇闯入但丁的视野，尽管被他的威压感给逼得垂下眼睛，可她还是硬着头皮走向忒丝菲娅。

就在这个时候，但丁不发一语地朝着榭妮雅托迈开脚步。

现场顿时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因为两人之间隔着忒丝菲娅，榭妮雅托正好在但丁的行进路线上。

然而实际上，但丁就像是看到路边的小石头一样，压根儿就没有把榭妮雅托放在眼里。因为他的意识完全放在主校舍那里，自始至终都没去理会榭妮雅托的存在。

可就在但丁走过倒地不起的忒丝菲娅身旁时，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掌突如其来地揪住了他的裤脚。

满头红发都披散在地上的忒丝菲娅，几乎是无意识地揪住了但丁的裤管，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孱弱地握紧了他的裤脚。

只见但丁蓦地停下了脚步。他恍恍惚惚地睁大了空洞的双眼，有些迷茫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红发少女。

倒卧在血泊中的忒丝菲娅，明明几乎已经要失去意识……可她或许是想要阻止贼人进一步入侵学院，又或许是不希望榭妮雅托也惨遭贼人的毒手，尽管如此还是试图阻止但丁。

「……！！」

看到红发少女即便身负重伤也依然试图顽抗的意志，希丝缇的内心深处不禁涌起一股揪心的疼痛。

说到底，忒丝菲娅已经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仿佛是没有意识的亡者一样，她的抵抗毫无实质效果可言，甚至连抬起头来的力气都没有剩下半点。虽然她的确用颤抖的手揪住了但丁的衣服下摆，但现场没有人认为她真能阻止但丁的前进步伐。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异变发生了。

忒丝菲娅沾满鲜血的手掌突然被冷气覆盖，从手上滴落的鲜血在顷刻间冻结了起来，并且一转眼就蔓延到了但丁的衣服上面。如此异乎寻常的冻结效果，立即刺激到了这名狂傲男子的警戒本能，强制性地让他的身体行动了起来。

但丁反射性地抽回自己的脚，一把甩开了鲜血淋漓的纤弱手掌。

这位支配着众多法外狂徒的绝对暴君，即便在面对希丝缇和【无限王风】的时候也完全不为所动。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却在这名濒死的女学生身上感受到了深不可测的力量，逼得他无论如何都要立刻甩开这名女学生的手掌才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管是什么样的冰系统魔法，都不可能让但丁感到如此心惊胆颤。如果这只是普通的魔法……而且还是出自一名学生之手，理论上根本连理会的价值都没有。

尽管如此，但丁的身体还是抢在大脑前头，马上就采取了排除敌人的行动。

为了收拾这个来路不明的潜在威胁，但丁抡起了凝聚大量魔力的拳头。他的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甚至比冻结的侵蚀速度还要快上好几倍。

生命的冻结者和生命的收割者，在电光石火之间展开激烈交锋。

然而，就在这记狠戾的铁拳即将击中忒丝菲娅脑袋的前一刻，但丁忽然把自己的拳头定格在半空中。

因为他感觉到背后的希丝缇陡然爆发出了魔力，怒发冲冠地进入随时都准备动手的迎战态势。自己若是在这里杀死这名少女，恐怕会导致希丝缇的怒火冲破理性的防线。一旦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双方就没有任何谈判和交涉的余地了。

到时候就只看在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战过后，双方阵营的哪一个人还能活着站在战场上。根据这极其简单的结果来决定胜负。

这并不是但丁现阶段乐于见到的结果。但丁固然是个暴虐的王者，可他绝对不是愚蠢的君王。说到底，在但丁和希丝缇大打出手的这段期间，受到惊动的亚鲁法军方一定会大举出击。即便但丁真的把【密涅瓦】弄到了手里，也没办法大摇大摆地带着它走出学院。

但丁先是冷哼一声，随即收回自己的拳头，再次瞥了一眼气若游丝的红发少女。女学生刚才被他甩开的那只手，此刻已经垂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但丁用空洞的视线盯着满身疮痍的女学生。少女无谓的抵抗，看在他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模样？片刻过后，但丁遭到冻结的那片衣摆直接脱落了下来，忒丝菲娅最后所施放的冻结魔法就此彻底消失无踪。

在那之后，但丁只是无言地转过身去。

「哎，你用不着担心啦。我如果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控制不住情绪，那我打一开始就不会策划如此大费周章的行动。」

在面无表情地撂下这么一句之后，但丁再次迈开了脚步。

而蜜儿也把三名人质交给部下，自个儿从校舍上一跃而下，脚步轻快地从但丁身后追了上去。

惊魂未甫的榭妮雅托，额头上已经全是豆大的汗珠。在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之后，她立即把忒丝菲娅从地上抱了起来。在几个人通力合作下，总算是完成了负伤者的搬运工作。

「我已经履行了我的承诺，现在轮到你了。」

虽然还有人质尚未得到释放，但最起码已经让负伤者脱离了这个险境。只是当前的形势依然不容有任何乐观。

希丝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尽管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不过她还是照但丁的要求，领着他前往【密涅瓦】的保管场所。往好的一方面来说，这样至少可以把这个最危险的男人引到别处。毕竟无论希丝缇的内心有多么怒不可遏，被放上天秤的每个人都是一条无可取代的生命。

◇　◇　◇

三人以希丝缇打头阵，但丁和蜜儿紧随其后的顺序，走进了主校舍。

「我说但丁，我们似乎有不少弟兄都被这女人干掉了呢。」

「好像是呢。我在挑选别动队成员的时候，特地选了那些相对比较能打的家伙，只是在『魔女』的面前依然不堪一击呐。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嘛，像这样我们才得以钓出这么一位亲切的向导。」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察觉到但丁意图的蜜儿，不由得有些傻眼地摇了摇头。

即便那些死于魔女怒火的倒楣鬼，好歹也是当初一起越狱的同伙弟兄，但丁对于这样的事实却完全无动于衷。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反应，毕竟在但丁的眼里，其他贼人只不过是他撒出去的鱼饵而已。他刻意让这群暴徒在学院各处烧杀掳掠，为的就是激怒并引出希丝缇·涅库索菲亚──这位唯一知晓【密涅瓦】所在之处的守护者。

「你这人也真是太狠毒了，居然把同伴当成用过就丢的免洗筷。还有你未免也太会使唤人了吧？为了预先调查情况，硬是要求人家用假名潜入这座学院。结果这个鬼地方实在是太大了，别说是搞清楚你要找的东西在哪里，甚至连半点管用的情报都没能弄到。」

「哎，你至少大致掌握了这里的整体布局吧？而且刚才还帮我临时准备了新的人质，说起来也不算是无功而返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对于但丁的这番说辞，蜜儿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相对于轻松谈笑的两人，希丝缇的脚步则是无比地沉重。老实说，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给贼人带路去取【密涅瓦】的一天。如果现在只有但丁一个人的话，自己或许有机会反过来制住他……尽管希丝缇这样想，可是但丁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实在是高深莫测。即便希丝缇的AWR已经遭到缴械，但丁也完全没有解除对她的警戒之心。而这就成了一堵阻断希丝缇反抗意志的心理障壁。

实力甚至凌驾于自己这个前无双魔法师的存在，居然会以如此凶神恶煞的形式出现在这座学院里，这对希丝缇来说简直是一场最糟糕的恶梦。更别说这个超级煞星的身旁，还跟着这么一个满身香水味的可疑女人，整个状况只能说是雪上加霜到了极点。

希丝缇试图利用带路过程争取更多的应变时间，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番努力能有多大的作用。就算军方派出的援军真的能及时赶到，也不晓得有多少贼人已经潜入了校园里。除此之外，和刚才一样，其他地方也很可能还有许多人质。一旦双方爆发战斗，肯定会有无辜的学生惨遭波及。

然而，如果亚尔斯能及时赶回学院的话……

即便希丝缇试着想像这样的可能性，可是她脸上的阴霾也并未就此散去。她隐隐感觉到，哪怕是亚尔斯到来，也无法防止灾害出现。自己身后的这名贼人首领，是个惊世骇俗的绝顶高手。虽然离开前线很久了，但也不能说真能完全参透这个男人的实力。如果他们两人真的正面交锋，鹿死谁手恐怕还是个未知数。一个最直接的证据就是……

「我说蜜儿，你先前说过，那个某位贵族大人派来的监督者，曾经跟你提起过这么一件事情吧？说是现役首席就在这座学院里？」

但丁无视希丝缇大吃一惊的模样，满不在乎地说出了如此机密的情报。这群贼人的情报网之广固然令人感到震惊，但希丝缇也同时有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感觉。该说他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对于成就了无数伟业的人类最强魔法师，这个男人居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忌惮之意。

「嗯，不过因为那个情报来源的态度跩到不行，我一个不爽就动手把他给宰了。话说人家可是有预先采取因应对策喔！只是很遗憾地，我派去收拾现役首席的那些家伙，目前看起来是全军覆没了。」

「你也真是多此一举，就算那些家伙都是干脏活的老手，也不可能是现役首席的对手呐。不管怎么样，苏札尔很好地完成了调虎离山的任务。喂，我说魔女大人，那位现役首席大人有多大本事啊？」

「不好说呢。只不过，多亏了他不在学院里，你们才有幸捡回一条小命。」

希丝缇头也不回地淡然回答道。因为背对着敌人的关系，她的心绪始终难以平静下来。话音方落，只听身后传来了一阵女性的窃笑声。

「呵呵，表面世界的首席魔法师能有多大的能耐？只不过懂得用魔法收拾魔物，就自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山大王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可笑的事情吗？」

「哎呀，他在对人任务方面也是出类拔萃喔。而且就我刚才听到的谈话内容，你们派去袭击他的部下都没有活着回来对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呢。这下子你高兴了吗？话说人一旦年纪大了，是不是就会开始活得不耐烦啊？」

蜜儿极度开朗的语气的背后，立即弥漫起两个女人之间杀气腾腾的氛围。

「蜜儿，亚鲁法的首席不仅仅活跃于表面世界，偶尔也会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诺克丝就是栽在这个家伙的手里。在牵扯到七国的政治舞台背后，这位首席大人似乎被强塞了各种麻烦差事呢。他本人肯定也觉得非常厌烦吧。」

「诺克丝！？」

蜜儿下意识地覆诵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咬牙切齿起来，不过很快地便恢复了几分冷静。

「这样啊～那人家就有点兴趣了呢。对了，说到无双魔法师，我个人倒是挺想亲眼见见卢萨鲁卡的那位贵公子。反正你早晚也要杀了他没错吧？」

「不好说呢。我这人向来是谁敢挡路我就杀谁，只是动手杀人这件事情也挺没意思的，毕竟世上没几个人能和我打得有来有往嘛。」

「所以其中之一就是现役首席啰，唷呵呵呵。」

希丝缇一边忍受着在耳边萦绕的蜜儿笑声，一边左弯右拐地来到教职员工专用出入口。在那之后又走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在临近中庭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只见中庭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创校纪念碑，其所矗立的位置可说是妙至分毫，正好遮挡住了来自周围窗户的一切视线。

「喂，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停下来啊。」

「……真是急性子呢。麻烦你们稍安勿躁。」

在缓步走到纪念碑前面之后，希丝缇将魔力注入了那块石板。泛着红光的魔力顿时像鲜血一样，淌落在镌刻于石板表面的沟槽上，整块石板随之绽放出了淡淡的光芒。下一瞬间，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整块石板缓缓地沉入地面之中，显现出一道通往地下空间的阶梯。

「这个是……！哼，怪不得就算我特地潜入搜寻，也没能随随便便地就给我找到呢。」

蜜儿吹了一声口哨，语带赞叹地如此说道。

「你们要的东西就在下面。」语毕，希丝缇便率先走下了阶梯，但丁和蜜儿也从她身后跟了上去。

三人沿着漫长的阶梯一步步地向下走去，黑暗的地下空间也自动亮起了照明的灯光。就在一行人来到相当于地下五楼的位置时──

眼前忽然一片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广阔的洞中天地。尽管没到整座训练场那么巨大，不过整体至少也有将近半座训练场的规模。

空间的四周都被特殊构造的石壁给覆盖起来，外围还矗立着无数根应该是魔力塔的圆柱。每一根圆柱都是由坚固的特殊魔导素材所制成，而且柱身的周长几乎可以达到四公尺左右。

看着这幅庄严肃穆的景色，蜜儿不得不重新认识到沉眠于此的宝物价值。但丁则是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那些柱子说道：

「哼，每一根柱子都有精心雕刻的魔法式呢。即便无法完全理解宝物的真正价值，也还是能多少知道它的价值啊。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宝物锁在保险柜里，用一知半解的知识做着一些不着边际的研究。被锁在这里头的宝物不仅是价值连城的遗产，更是放在今天也能碾压四方的超级替代品啊。」

「【密涅瓦】可是人类最古老的AWR啊！？难道你知道关于它的什么秘密吗……？不、不对，不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希丝缇用激烈的语气反驳道，仿佛不愿承认这个无法接受的事实。对于以盗窃为目的的贼人来说，【密涅瓦】确实具有无比庞大的价值。毕竟在古代魔法文明的研究史上，【密涅瓦】几乎是堪称唯一的重要历史文物资料。而且在性能和功能方面，至今仍然还有许多未知的部分。研究者普遍认为，随着这些谜团的逐步揭晓，【密涅瓦】的存在将为今后的AWR发展带来持续性的贡献。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就是将【密涅瓦】的研究成果普遍地实用化并化为武器，才成功开发出了现代魔法师所使用的AWR原型。换句话说，【密涅瓦】就是一切AWR的母亲，对全体人类而言都是无价之宝。

正因如此，希丝缇的内心深处始终认定，眼前这个暴虐无道的法外狂徒，绝对不可能知晓【密涅瓦】在金钱以外的价值。出乎意料的是，但丁咧嘴一笑地直接戳破了她的想法。

「是啊，不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呢。毕竟无数大魔法师和魔法学者聚集在一起也无法解开这个宝物的秘密，像我这样一个亡命之徒，又怎么可能会知晓呢……嘿嘿嘿。」

纵使七国集结了所有知识，夜以继日地对【密涅瓦】进行研究，也依旧只能换来少得可怜的研究成果。就连它是一切AWR的伟大原型，都只不过是它无数面向中的其中之一，而且还是研究者们千辛万苦才解读出来的东西。

然而，但丁的这番话，让希丝缇的内心不安地躁动起来。

希丝缇就此陷入沉默之中。尽管如此，在但丁的连声催促下，她还是不得不迈步向前走去。

很快地，广阔的空间连接上了另一条细长的通道。在距离大约三十公尺左右的通道尽头，可以看到一道巨大的门扉矗立在那里。这个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危险至极的法外狂徒，只要推开这道门扉便能见到世界最古老的AWR。

倘若【密涅瓦】只是普通的AWR，那么整件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不管是多么高性能的AWR，说到底都只不过是魔法师的装备之一。更进一步来说，如果但丁只是普通的贼人、是只打算赶紧把【密涅瓦】拿去变现的宵小之辈，那么整个事态应该也会变得更加简单一些。

可是，从但丁刚才的语气来看，希丝缇认为，他极有可能掌握着某些意外情报与作为七国至宝的这个古代遗产有关。

不见得要将充满未知数的力量，就这么交到这个深不可测的神秘男子手上。既然知道这样做很可能导致最糟的状况发生，希丝缇就不能乖乖听话地把【密涅瓦】交给但丁。如果可能的话，甚至连碰触的机会都不该给他。

（虽说无法轻易取胜，但只要亚尔斯来了应该就能制伏这个男人──这样一厢情愿的想法未免也太过天真了呢。那么，只能靠我自己乘隙突击了……！）

就在希丝缇暗自下定决心的几秒钟后，三人来到了高达两公尺半左右的厚重门扉前。和先前的纪念碑一样，在用一整块铁板制成的双开式门扉表面，同样也镌刻着魔法式的纹样。

「赶紧开门吧。还是你想看到上头再次化为一片血海？」

连片刻的犹豫都不被允许的希丝缇，只能顺从地把手举到门扉的前面。在代替密码的个人魔力通过认证的同一时间，门扉也伴随着沉重的机械运作声缓缓打了开来。

但丁一把掰开门缝走了进去，随即转过头来向蜜儿吩咐道：

「……蜜儿，你去把跟在我们后面的老鼠给收拾了。」

「好哟，直接杀了没关系吧？人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等你的信号，都等到无聊地快要打哈欠了。」

但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是叫蜜儿别再废话，就这么迳自和希丝缇一起走进了门禁森严的房间。蜜儿一边听着身后门扉发出笨重的关门声，一边缓缓地转过头来说道：

「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如此完美地跟踪我们。难道你也是和我们同行的朋友？」

蜜儿盯着黑暗通道的某一点，用极为爽朗的语气大声说道。

仿佛是在回应蜜儿的喊话，某根通道支柱后面的空间突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地，一道人影像是从柱子上剥落似地现出身形。

在看清楚来者是什么人的当下，蜜儿不由得一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真年轻呢，该不会还是学生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啧，做为游玩对象还真是出局了，我可不是用躲猫猫就能满足的人呐。」

「呵呵，这么说来你又是谁呢？第一级犯罪者，蜜儿·欧斯泰卡。很遗憾地，我没有可以跟你这种下流女人说的名字。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挺擅长玩鬼抓人的。好啦，你现在就可以开始逃了。」

悄然现身的少女──费莉涅菈·索卡连托一边说着，一边扬起一抹从容不迫的微笑。在她的盈盈笑脸中，甚至带着一缕放下心来的味道。当爱珂瑟蕾丝·黎琉榭姆主动告知学院遇袭的消息时，费莉涅菈一开始还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这是否又是对方的一次调虎离山之计。然而，面对爱珂瑟蕾丝所出示的详细状况证据，费莉涅菈也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今看来，尽管是在逼不得已下所做出的决定，但自己擅离职守赶回学院的这一步确实是走对了。

唯一的失误在于，自己居然被敌人给发现了。光是像这样和蜜儿相对而立，费莉涅菈就能明确地感受到对手远在自己之上。

（不愧是关押在【特洛伊监狱】地下四楼的囚犯。看来这下是不可能随便就摆脱掉她的追杀了。）

上次这样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费莉涅菈的情绪紧绷到了最高点，光是面对着敌人背上就已经冷汗直流。

和刚才揶揄对手的话语正好相反，费莉涅菈毫不迟疑地拔出挂在腰间的AWR，倏地将魔力裹上剑刃进入了战斗态势。

费莉涅菈并不是高估了自己的潜伏跟踪能力，而是地下空间的局限性让她错估了撤退的时机。

「哎呀，小姑娘，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还有，你的跟踪技巧和操作AWR的手法都非常老练，完全不是一介学生所能达到的水平，看来你是优等生中的优等生呢。」

蜜儿踩着清脆悦耳的高跟鞋声，落落大方地朝着费莉涅菈走了过来。只见她的嘴角还挂着一抹从容不迫的微笑，仿佛是在说「我就陪你这个小朋友玩两下吧」。

然而，费莉涅菈完全无视对方的挑衅态度，只是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回应道：

「别这么说，毕竟对于你这种不安于室的蛇蝎妇人，待会儿动起手来我不会有任何的客气。就麻烦你赶紧回家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话音方落，蜜儿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险恶起来，甚至隐约能听到咬牙切齿的摩擦声。费莉涅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样的变化，刻意用谆谆告诫的口吻进一步说道：

「另外，虽然这件事情有点难以启齿，但我还是不得不说你身上的香水味实在是太刺鼻了。不过你们老人家也是挺无奈的，毕竟只有这样才能盖过身上的老人味嘛。也多亏了这股刺鼻的香水味，我这一路上几乎完全不怕跟丢呢。」

费莉涅菈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以手掩鼻的动作。蜜儿闻言，立即轻蔑地说道：

「那是你这个小丫头不懂得欣赏好不好？受不了，最近的小鬼头尽是空有身材的蠢货，你们怎么就不能分点营养去给脑子啊！」

蜜儿立刻从全身上下奔涌出一股魔力。费莉涅菈尽管表面佯装平静，心里却有一种被人给掐住心脏的紧缚感。

根据费莉涅菈所掌握的情报，蜜儿·欧斯泰卡是被关押在【特洛伊监狱】地下四楼的囚犯。而在【特洛伊监狱】里，愈是罪刑重大的犯人，就愈是会被关押到监狱的深处。蜜儿作为地下四楼的囚犯，自然绝非泛泛之辈。

由于蜜儿是身上背负多条人命的凶恶罪犯，因此费莉涅菈早有预感对方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只是真到双方对峙的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蜜儿的实力远远超乎自己原本的想像。

光是这股魔力威压，就几乎足以淹没费莉涅菈整个人的意识。

（单就魔力总量来说，已经堪比二位数魔法师的前段班水平！而且更大的问题在于──）

费莉涅菈缓缓调整呼吸并吞了口唾沬，在送进空气的同时滋润着陡然干涸的口腔。在咕嘟一声地用力吞下口水之后，她做好了倾尽一切魔力与这名强敌抗衡的心理准备。

徜若对方只是寻常的二位数魔法师，费莉涅菈或许还有勉强一搏的机会。但最大的问题在于，站在她眼前的是精通杀戮技巧的魔法犯罪者。

面对这样的一名对手，情况自然和对上魔法师时大不相同，毕竟魔法师的本职终究是和魔物战斗。换句话说，二位数或三位数这种用来衡量魔法师实力的尺度，很可能根本不适用于蜜儿这样的魔法犯罪者。尽管她的外表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内里却不知隐藏着什么样的可怕毒牙。

现在回过头来看，自己当初从爱珂瑟蕾丝那里得到的情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就是下下签。

费莉涅菈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估量着距离。相对地，蜜儿却是完全不来这一套，迳自从容不迫地朝着费莉涅菈走了过来。

面对如此态度的蜜儿，费莉涅菈悄悄地在能看见的范围内设了一道无形界线，待她的脚尖跨过的瞬间──费莉涅菈的嘴角陡然扬起一抹微笑的弧度。

费莉涅菈的AWR是善于先发制人的突刺型武器。更别说她朝着敌人疾刺而出的第一剑，还额外附带着风之力的猛烈加速力道。因此除非是实力达到相当水准的高手，否则肯定是不可能躲开这凌厉绝伦的一击。

只见这一剑夹带着无比威势，势不可挡地直奔蜜儿的胸口而去。

然而，蜜儿却以脚下为中心，用舞蹈般的华丽动作，避开了这一剑。刺剑型AWR的剑尖，就这么堪堪掠过她身体的侧面。用眼睛捕捉着这一幕的两人，有那么一瞬间视线交会在了一起。

下一瞬间，蜜儿精心打理过的指甲，猛地朝着费莉涅菈的颈部捅了过去。而费莉涅菈也从方才刺出AWR的右手后面，对蜜儿来说是视觉死角的位置，伸出暗中隐藏起来的左手。一股风之魔法的魔力光芒，顿时从她的左手掌中迸发而出。

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顷刻过后，费莉涅菈左手所发动的魔法制造出了风之漩涡，将积蓄其中的魔力凝缩了起来。一道蜿蜒细长的龙卷风，就这么笔直地朝着蜜儿猛扑了过去。

风系统的高阶魔法【破削猛威《rondo rugged》】，这出其不意的一击完美地逮住了蜜儿，将呼啸肆虐的骇人狂风直接灌在了她的身上。

但是……一股不太对劲的感觉，让费莉涅菈不敢大意地凝视着对手的动作。

该说是果不其然吗？原本风势大到让通道都在摇晃的【破削猛威】，却在扑向蜜儿的过程中没来由地失去了威势，化为和煦的微风消失在周围的空气之中。

在消失无踪的龙卷风后面，可以看到蜜儿一脸清爽地举着手臂站在原地。而她握在手里的那样东西，是一把尺寸稍大的扇型AWR。连接在扇骨之间的似乎不是纸张，而是纤薄的特殊金属刀刃的样子。

004

但最令人感到诧异的还是这把AWR的性能，居然只凭着随手一挥就彻底消除了高阶魔法。费莉涅菈不由得眉头紧蹙了起来，蜜儿则是一边轻拢着乱掉的头发，一边用不屑一顾的口吻冷冷说道：

「以接近战为幌子趁机施展魔法……你以为自己是能够反咬猫一口的老鼠吗？别在我面前耍这种无聊的小花招！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学生小鬼头小家子气的战斗方法！」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老鼠吧。」

尽管背上已是冷汗直流，费莉涅菈仍然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没忘记做好下一波攻击的准备。她的本能正在大声地警告自己：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停下动作。

忽然之间，蜜儿的头顶四方涌现出了四道风之漩涡，随即迅速地化为宛如钻头般高速旋转的小型龙卷风。像是枪尖一样在空中倾斜瞄准着猎物的前端，就这么从四个方向锁定住了蜜儿。

「【饥狂饿陋】！！」

只见费莉涅菈将双手一摊，做了一个向下猛砸的动作。下一秒钟，在四方蓄势待发的风之钻头，立刻伴随着猛烈的螺旋向蜜儿直逼而去。蜜儿马上一个飞身向后退去，就近躲进了旁边的一根柱子后面。紧随而至的四道小型龙卷风，在撞上柱子之后迸出无数耀眼的火花，还在周围掀起一阵金属和气流的刺耳摩擦声。

但由特殊金属打造而成的柱子，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就遭到破坏。尽管柱子的表面被切削得伤痕累累，镌刻着魔法式的坚固柱身也完全没有倒塌的迹象。

不仅如此，短短几秒钟过后，柱身后面陡然刮出了一股割人的劲风，让费莉涅菈不得不用手护住自己的脸孔。而终于降伏了四道龙卷风的蜜儿，也在这时离开柱子后面走向了费莉涅菈。

「咳咳咳，受不了，柱子后面怎么全是灰尘啊。就是因为会把头发弄得一团乱，我才讨厌正面硬接风系统魔法……咦？」

蜜儿一边用扇子遮住嘴巴嘟囔，一边将视线落到自己大腿一带，赫然察觉到那里多了一道红线般的细微伤痕。

「哎呀呀……竟敢在我的肌肤上留下伤痕啊。这下子可不能随便折磨你两下就算了呢。说到底，光是看到你这个年轻的臭丫头，就足以让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呐。」

费莉涅菈立即一阵屏气凝神，使劲承受着这股冰冷慑人的杀气。如果她是不熟悉这种杀伐场面的普通学生，恐怕早就已经吓得两腿发软地瘫坐在地上。只是话说回来，费莉涅菈刚才所施放的高阶魔法【饥狂饿陋】，实质上是在同一时间构筑出多个中阶魔法【穿凿空孔】，而且还是瞄准敌人死角而去的一波奇袭……

（想不到连这波攻势也不起作用！更糟糕的是，蜜儿·欧斯泰卡居然和我一样是风系统……这下子真的不好办了。）

虽说即便是相同的魔法系统，内部也还会进一步细分为各种不同的子系统，不过风系统的攻击性魔法，在种类变化上确实是没有其他系统来得那么丰富。这就意味着同为风系统的费莉涅菈和蜜儿，很容易就能判读出对方所采取的进攻手段。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在风系统魔法师的对决中，很难祭出什么奇招来颠覆实力的差距。

在如此绑手绑脚的情况下，好不容易成功的奇袭却以无功而返收场……费莉涅菈的内心不由得焦急了起来。相对地，蜜儿的脸上则是没有丝毫的焦躁感，只是自顾自地张开红润的嘴唇说道：

「哼，我本以为我已经掌握了大多数的风系统魔法，没想到这几年又开发出了不少新玩意儿呢。不过，这归根究柢就只是学生扮家家酒的延伸而已……对了，先不说这个了，你知道一件事情吗？」

伴随着这么一番意有所指的故弄玄虚，蜜儿身上的香水味微微刺激着费莉涅菈的鼻腔。

「只要切开的口子够深够长，皮肤上的伤口可是非常难以愈合的喔？而且如果是一定范围内的多个狭长伤口，除非是本领特别高强的治愈魔法师，否则就算治好了皮肤也会留下明显的愈合疤痕。也就是说，我只要在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划上那么几道，就很有机会给你留下永远挥之不去的疤痕！你就等着之后在医院照镜子时被自己给吓一跳，就此沦为一个满脸都是丑陋皱纹的糟老太婆吧！」

蜜儿说着说着冷笑起来，随即将张开的扇子倏地反手一搧，突如其来地向前方吹出了一股气流。

「──！！」

费莉涅菈反射性地想要闪避，但脸颊还是被先一步划了开来。缓缓流淌而出的鲜血，给白皙的肌肤复上了深红色的窗帘。

这道看不见的攻击，说白了就是用魔法制造出来的镰鼬现象。由于只使用到最低限度的魔力，因此很难单凭一击就造成致命伤害，但这把被巧妙隐藏起来的无形之刃，毫无疑问具备了无与伦比的锐利度。

「呵呵，妙龄妇人的嫉妒心可真是丑陋呢。因为自己到了不得不遮掩眼角皱纹的年龄，所以才会嫉妒吗？」

听到费莉涅菈的调侃，蜜儿的眼神一下子尖锐了起来。看不见的风之斩击再次刮起，笔直地朝着费莉涅菈袭击过去。费莉涅菈一边用双手护住脸庞全力地踏着步伐闪躲，一边发动了方才暗中构筑起来的魔法──能够让自己融入疾风之中、从而实现自由空间移动的【驭风术】。

在疾风的辅助下变得更加轻盈的费莉涅菈，就这么利用蹬着墙壁和柱子所产生的反作用力，以宛如敏捷野兽般的高速机动力来回逼近蜜儿。这是为了不让对手锁定自己的权宜之计，也幸亏这个空间并不缺乏【驭风术】可以借力使力的地方。

「该死的臭丫头……别再给我飞来飞去了。」

蜜儿不耐地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强行改变了周围的气流走向。费莉涅菈的【驭风术】顿时受到干扰，原本流畅的空中机动有一瞬间变得凝滞了起来。

「……唔！」

片刻过后，蜜儿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啪」地一声将扇子合了起来。仔细一看，一条由半透明的气流聚合而成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经捆在了费莉涅菈的脚踩上。

费莉涅菈只觉得脚下传来一股强烈的拉扯感，随即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地砸落在了地面上。全身重重地撞在坚固地板上的她，仿佛一颗皮球似地原地弹跳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剧痛立刻让她吐光了肺里的空气。

重新细看之后便会发现，那条捆住费莉涅菈脚踝的风之绳索，似乎是从蜜儿的扇子一路延伸过来的。与其说它是一条绳索，不如说更像是一根长鞭。尽管后背遭到重击导致了暂时性的呼吸困难，费莉涅菈还是试图伸手去解下脚踝上的绳索。

然而，她的脚下再次传来一股拉扯之力，一下子将她整个人悬吊到了半空中。

在那之后，她便像是在风中飘荡的树叶一样，无论是脑袋还是视野都在上下左右地不停摇晃。

费莉涅菈很快就失去了上下前后的方向感，只能毫无抵抗之力地反复撞在柱子和墙壁上，而她却连用手臂护住要害都无法做到。从破裂的额头流出的涔涔鲜血，顷刻就濡湿了一头美丽的黑发。

最后……就在满是鲜血的头发，像毛笔一样在地上拖曳出好几道红线的时候──

风之绳索像是要送上最后一击似地，将费莉涅菈格外用力地砸在地板上，黑发少女就此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就连她一直紧握不放的AWR，也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地从手中掉落了下来。

「哈哈，嘴上说得那么嚣张，实际上却只有这么一点本事啊？小鬼头就是因为这样才惹人厌呐……明明我这边都还没享受到什么乐趣，你就已经自顾自地升天了，是怎样啊？」

在发完这么一顿牢骚之后，蜜儿解除了风之长鞭，朝着倒卧在地的费莉涅菈走了过去。

就在蜜儿的脚步声停在费莉涅菈身前的那个瞬间──

只见费莉涅菈的手指陡然一动，一把抄起了掉落在地的AWR，旋即站起身来一脚踢向了蜜儿。

费莉涅菈之所以一直倒在地上装死，为的就是等待这个唯一出手的良机。虽然她整个人已是遍体鳞伤，可她还是把一切都赌在了这一瞬间。尽管这一脚使尽了浑身解数，却被蜜儿仓促间护在身前的双臂给挡了下来。

眼看一击未能得手，费莉涅菈立即将魔力凝聚于AWR之中，一往无前地朝着敌人的胸口处刺了过去。

然而……这一记突刺还是被勉强躲过，剑尖只有划破胸口的皮肤而已。

（可是，如果是这么近的距离的话！）

费莉涅菈刚才在出招之前，便已经改以非惯用手来握持AWR。再加上她在使出突刺的同一时间，刻意把身体重心向前大幅倾斜，因此即便攻击未能成功命中目标，她整个人也已经贴近到了蜜儿身前。

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费莉涅菈倏地探出了搁在腰上的惯用手。缠裹着疾风的那只手掌，立即像是旋转起来似地扭动了一下。

（【逆鳞龙卷《tempest》】！）

费莉涅菈在内心喊出名称的这道魔法，蕴藏着足以确实撂倒眼前敌人的威力──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

可她向前伸出的手掌，却只感受到了些微的反作用力。原本缠裹其上的破坏之风仿佛是在骗人似的，转眼就化为平稳的气流从指缝间流泻而去。

费莉涅菈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就像是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一样，映入她眼帘的是同样伸出一只手来的蜜儿。就连用来追加伤害的手腕拧动，也被如出一辙地重新再现了出来。

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魔法遭到了相互抵销。同量的魔力、同样的威力、同样的回转……甚至连时机都配合得恰到好处，所有的细节都得到了完美的复制。

自己的魔法确实成功了显现出来，但立刻就被对手的魔法给直接抵销了。

不仅如此。

「【逆鳞龙卷《tempest》】。」

只见蜜儿的另一只手按上了费莉涅菈的心窝，第二道暴风漩涡顿时呼啸着吞没了她整个人。一股猛烈的冲击立即传遍全身上下，让骨头和肺部都忍不住发出了哀号声。

费莉涅菈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在地上来回撞击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才好不容易撞上一根柱子止住了翻滚之势。

她的视野完全被鲜血给彻底淹没，甚至连自己还有没有在正常呼吸都无法确定。

费莉涅菈连败北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就已经本能地领悟到现在的自己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

「呵呵呵呵……果然是不堪一击呢。你如果懂得管好自己的嘴皮子，我本来还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的说。」

蜜儿甚是愉悦地感叹了一声，转头看向被远远吹飞出去的费莉涅菈──然后，她忽然敛起了脸上的所有表情，一下子恢复成了原本的肃杀神色。

对于这场太快落幕的对决，蜜儿心里感到非常地不满。明明自己有无数种虐杀猎物的精彩手段，到头来却连一招半式都没能来得及使出来。

蜜儿原本还打算留着费莉涅菈一条性命，透过拷问这个嚣张丫头来打发等待但丁的时间，又或者是和她来上一场猎人和小白兔的追逐游戏。

可如今这些令人期待的规划都已经化为泡影，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大腿伤口隐隐作痛的感觉。

「就算把尸体大卸八块也只会把自己搞得一身脏，更何况这次的行动也完全没有毁尸灭迹的必要。唉～算了，死了就死了吧，这下暂时无事可做了呢。」

但从结果上来说，蜜儿的这番抱怨无疑是多余的──因为就在下一秒钟，一件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费莉涅菈的脚在地上微微拖动了一下。

「……原来你还没有断气啊？我也真是犯糊涂了呢，明明以前都会记得要把脑袋砍下来……因为太习惯血腥味的关系，而变得迟钝了呐。」

费莉涅菈对蜜儿的声音起了反应，拼了命地想要从地上挣扎起身。看着这一幕的蜜儿，则是打心底厌恶地歪起了脸庞。

「就是因为生命力跟蟑螂一样顽强，你们这些小鬼头才格外地惹人厌。」

蜜儿掏出爱用的扇型AWR，毫无顾忌地走到了费莉涅菈身前。只见她一把就揪住费莉涅菈的头发，将这名少女举到和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

「去死吧，臭丫头。」

就在费莉涅菈的空洞眼眸和蜜儿视线交会的那一瞬间……她周身的空气突然一阵沙沙作响，连带地衣服也出现了奇妙的变化。

染满鲜血的衣摆先是裹上一股劲风，迸发出近似魔力光的无数闪耀粒子，紧接着一个明确的轮廓便浮现在了半空中。

蜜儿被突如其来的暴风给弄得措手不及，只能惊慌不已地向后退去。

「……！！」

她不经意地看向自己的手掌，赫然发现上头不知不觉多了几道浅浅的划伤。

（啧，这臭丫头事到如今还想挣扎什么……！）

蜜儿以有些焦躁的视线看向费莉涅菈。不知何时，围绕在少女周身的狂风，已经被染成了晶莹剔透的珍珠色。

（这是在搞什么鬼啦！？该死，我这次一定要彻底地把这臭丫头五马分尸，让她再也没办法给我搞出什么奇怪的把戏！）

蜜儿目露凶光、准备再次向费莉涅菈发动时，忽然间……

一股打从心底升起的恶寒，让她全身上下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包裹住费莉涅菈的那道狂风，发生了相当明确的质地变化。紧接着，周围的空气也开始弥漫慑人的魔力和紧张感。

「你、你到底在装神弄鬼些什么啊！」

蜜儿露出些许惧意的眼眸，突然一下子停在了费莉涅菈的脸上。

「……！那、那双眼睛的颜色和这股魔力的质地！难道说！现、现在就说出你的名字！马上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

费莉涅菈微微动了动嘴唇，静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索卡、连托……费莉涅菈·索卡连托。」

「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蜜儿的表情明显地动摇了起来。在那张扭曲的狰狞脸孔上，夹杂着几许震惊的神色。只见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嘴型似的，颤颤巍巍地把手按在嘴唇上说道：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你是那家伙的女儿啊！可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啊！」

尽管蜜儿已经丧失了继续战斗的意志，她还是忍不住喝问着眼前的费莉涅菈。

不知不觉中──费莉涅菈的穿着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只见她就像是仙女一样带着出尘的气息，翻飞的衣裙宛如梦幻的羽翼一般白皙亮丽。先前穿在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都随风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纯白无垢的飘逸薄纱。

看着这幅匪夷所思的光景，蜜儿不由得颤抖着嘴唇怒骂起完成变身的少女。

「哈哈，别笑掉我的大牙了！果然臭丫头就是臭丫头，居然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扮起了新娘子来！这就是你用虚有其表的魔法编织出来的人生最后幻想吗！？」

然而，尽管嘴上如此大声咒骂，可蜜儿非常明确地认知到了一个事实──仿佛是在祝福费莉涅菈似的，周围的空气已经全都化为了清新的魔力之风，将自己身上的邪恶气息全都吹了个一干二净。

此刻在费莉涅菈身上凝聚成形的，是一件完美无瑕的纯白婚纱礼服。

而这件实为「魔装」的婚纱礼服，纯粹是费莉涅菈无意识愿望的具现化产物。正因如此，虽然这确实是她以自身魔力打造出来的魔装，但绝对称不上是最适合用来战斗的一种型态。也还有其他更加适合战斗的形态吧。

无论如何，费莉涅菈完成了梦幻般的『变身』。

只是在一尘不染的纯白礼服和面纱底下，她的身体和皮肤在刚刚还流着鲜血。

因此尽管表面上看不到任何血污的痕迹，可这套魔装说到底还是一件不折不扣的战斗服。

这套随风飘扬的优雅礼服，有着极为独特的流线形造型，就仿佛是要和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似的。完全可以看出费莉涅菈是冒着流血和死亡的危险，用最后的风魔法和魔力构筑出了这张最后的王牌。

在那之后，虽然脚步显得有些晃晃悠悠，但费莉涅菈还是迈出了坚定而有力的一步。光是这么一步就带起一阵强风，让蜜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我没有……太多时间，就让我尽快……把你给解决了吧。」

「……！！臭丫头别给我得意忘形了！！」

蜜儿一边高声咒骂，一边愤怒地摊开扇子举手一挥。

自扇子里涌出的无数风刃，顿时铺天盖地地袭向了费莉涅菈。

面对迎面而来的风刃，费莉涅菈只是静静地抬起手来在身前挥了一下。

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蜜儿所施放的所有风刃，居然全都从费莉涅菈的身上偏离到了一旁，就好像是子弹被光滑的装甲给弹飞了出去一样。

结果来势汹汹的风刃，最后只在柱子上留下了痕迹。

「啧──！区区杂鱼！凭你这点本事也想将我──」

愤怒到目眦欲裂的蜜儿，从身上流泻出足以凝滞空气的庞大魔力，逼得费莉涅菈的魔装持续不断地发出警报。

于是，费莉涅菈一边艰难地吐气，一边将右手伸到了自己的身前。

浮现在她右掌心的东西，是一颗封装了风魔法的魔力块球体。球体内部并不是汹涌狂暴的气流漩涡，而是令人联想到春日即将来临的和煦微风。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推进，球体各处不断冒出细长而猛烈的龙卷风。

在吸收室内的所有魔力之后，整颗球体开始轰隆作响了起来，仿佛是风暴精灵正在疯狂起舞似的。只要是风系统的魔法师都能够一眼看出来，那颗球体就是汹涌澎湃的风暴之威的具体显化。

「等一下，你那是什么魔法啊？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魔法……！你、你这是要杀了我吗？你是真的打算杀了我吗？我、我现在跟你道歉还来得及吗？」

脸上已经彻底失去表情的蜜儿，仿佛跳针似地重复着这样的呓语。

「──我会杀了你。」

听到费莉涅菈的回答，蜜儿立刻将所有魔力都注入到扇子里，试图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

只见她双手高举至身后，奋力汇聚起无数的狂风，将惊天动地的风暴之力尽数凝聚在自己手上，声嘶力竭地宣读出魔法的名称。

「会死的人是你才对，【天狗八手】！！」

四周的柱子立即为之震颤，天花板和墙壁也随之发出刺耳的倾轧声。只能用暴力形容的风压，顿时充斥并支配了周围的空气。

面对排山倒海的灾厄之风，费莉涅菈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在自己掌心打转的迷你旋风。

片刻过后，在这片堪称小宇宙的掌心之中，染上魔力光色彩的旋风有了清晰可见的轮廓，压缩能量的密度迅速攀升至无可估量的程度。由魔力和旋风共构而成的球体，在中心处冒出了一个蓝白色的光点──然后，一股全新的风发出了初临人世的呼啸声。

费莉涅菈伸出手掌，像在托付似地把那颗球体放到半空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颗球体便吞噬了蜜儿施放的魔法，将其直接吸收，转化为自己的魔力。

只见无数道清晰可见的气流横亘在蜜儿的眼前，就仿佛是一道道镌刻在风压之墙上的古代土器流风纹路。

下一瞬间，蜜儿僵硬的脸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因为挟裹气流逼近而来的那颗球体，突然在转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只是注定灭亡的败者所能获得的片刻救赎。

只听费莉涅菈轻启朱唇，庄严地宣读出魔法的名称。

「随风而逝吧。【新生害气《first material》】。」

说时迟那时快，空中的某一点像是被凿开似地猛然炸裂，以溃堤之势奔涌而出的庞大风流，全都在同一时间向蜜儿席卷而来。当蜜儿感觉到自己飘浮在半空中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已经全被卷入巨大的气旋之中。

甚至连呼吸都难以做到的蜜儿，很快就在无穷无尽的冲击下粉身碎骨。饱受狂风蹂躏的她仿佛是随风飘荡的落叶，就这么重重地撞在了门扉旁边的墙壁上。

在狂风的吹袭和猛烈的冲撞下，厚重的门扉顿时被压瘪了下去。即便如此，汹涌肆虐的暴风也仍然没有停止，而是把她整个人狠狠地按在了墙壁上，最后就连结构坚固的墙壁也随之绽裂开来。

那具不成人形的肉体，已经没有确认死活的必要。在墙上绽放开来的那朵巨大的血色之花，就是蜜儿在这世上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看着这一幕的费莉涅菈，像是全身断了线似地跪倒在了地上。风之魔装迅速地回归到虚无之中，解除了这项只能维持片刻的纯白魔法。

她的意识已经一片朦胧，甚至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早已烟消云散，席卷全身的剧痛也已成过眼云烟。就像是抽离了自身的意识一般，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似的。

但与此同时，自己的身体仍在拼尽全力，试图维持即将消逝的意识和生命之流。

（我得赶快回去才行，必须尽快脱离这个地方。）

忽然之间，一阵沉重的声音在周围轰然响起。

在经历方才魔法大战的摧残洗礼之后，四周的柱子表面都出现了巨大的龟裂，有好几根柱子因为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而倒塌了下来。这场崩塌很快就延伸到了天花板，无数碎石瓦砾像是倾盆大雨一般哗啦坠落。

（看来是做过头了呢……我得赶紧……离开这里……）

费莉涅菈语不成声地喃喃自语着，仿佛是在梦中说给自己一个人听似的。

就在她再次鞭策自己站起身来的时候，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地瘫软了下去。

然而，她的双眼始终没有看到理应进入视野的地面，筋疲力尽的身体也迟迟没有传来地板的坚硬触感。

一双突如其来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费莉涅菈──

在一片朦胧的视野中，那个接住自己的某人怀抱，感觉是如此地温暖和令人心安。费莉涅菈有一瞬间以为是亚尔斯赶过来了，但眼前晃动的金发直接推翻了恋爱少女的一丝期待。

尽管如此……费莉涅菈还是在内心由衷感谢着这位天外救星，然后就这么精疲力尽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　◇　◇

就在蜜儿和费莉涅菈的对决即将迎来高潮的同一时间──

希丝缇和但丁一起走进了一个毫无装饰感可言的房间。这是一个和「华丽」两字完全沾不上边的空间，甚至给人一种室温一下子降了好几度的错觉。

希丝缇率先来到墙边，将魔力注入墙上的一个坑洼。和先前位于地面上的纪念碑一样，魔力迅速注满宛如血管一般遍布在墙上的沟槽，在眨眼之间点亮了整个房间的灯光。

那样东西就在灯光格外明亮的房间中央，被郑而重之地安放在宏伟庄严的台座上。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哼哼哼，这样一来就全都对得上了。」

但丁瞻仰着【密涅瓦】的威容，很是心满意足地自言自语起来。

「原来如此，所以说【特洛伊监狱】的那个疯狂博士……哈哈哈，这可真是杰作呐。虽然不清楚她到底在研究些什么，但肯定和这玩意儿有一定的关系吧。这么说起来，诺克丝那娘们果然也还活着吧……」

希丝缇诧异地注视着但丁那张因愉悦而扭曲的脸孔。

她对「诺克丝」这个名字也是记忆犹新，毕竟这名女子是引发史上最大惨案──【鲜红之血的转向事件】的罪魁祸首。

再加上从但丁话里的语气听来，这位世纪重大罪犯似乎还存活于世上的样子，希丝缇无论如何都不能对此坐视不理。

「你刚才是说『诺克丝』吗！？这么说来，难道你是……！」

「哎呀，我都忘了你也在这里了……没错，我和诺克丝一样，都是【特洛伊监狱】的囚犯。哼哼，人类阵营也真是不容易呢。无论是多么有智慧的智者，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什么也不知道的可怜傻瓜。」

「你、你是说【特洛伊监狱】！？难道说，你是从那座秘密监狱逃出来……！？」

得知但丁的背景，希丝缇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但丁则是自顾自地迈开脚步，走向安置于台座上的【密涅瓦】，用轻蔑的眼神瞥着希丝缇说道：

「哎，就是这么回事。先别管这个了，真正的好戏接下来才要上演呢。哼哼，整个七国全是一群没用的无能之人，我都不禁要为未来的人类感到同情了呢。今后将是天下大乱的混沌时代，唯有知晓真相之人才有资格崭露头角。而你们当然是被淘汰的一方。」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还不明白吗？我是在说战争啊，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自相残杀。因此只有更加接近真理的人，才能在这样的时代幸存下来。」

「你说战争？难道你是指犯罪组织【库拉玛】，将和企图剿灭他们的各国全面开战？该不会你也是库拉玛的成员之一？」

「不，我不是库拉玛的人。不过，那个人已经坐上了席位，虽然我也不晓得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哎呀呀，先不说这个了。」

但丁的嘴唇丑陋地扭曲了一下，仿佛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似的。

「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吧，这样一来战争也会打得更加激烈呢。虽然我刚才把你们贬得一无是处，但你们也不希望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吧？」

这番虚情假意的说词，明显是没安好心，但丁摆明了就是想要借此制造更多的混乱和灾难。

尽管如此，情报这种东西永远是多多益善。因此希丝缇只是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但丁的下一句话。

「所有的一切都起源于小小的疑问。魔物的存在、异能的存在，甚至是魔法本身……难道你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东西是打哪里来的吗？是的，你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这个狗屎一般的人类生存圈，就是建立在这种毫无理由的盲信上，所有人都把这些东西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明明这个狭小世界的风雨、四季、天空，乃至于太阳和月亮都是虚假的冒牌货。完全就是用谎言和幻想涂抹出来的堕落和平乐园呐。」

但丁所提出的这个疑问，早已是诸多研究者穷尽心力钻研过的问题。然而，每个人最终都只能得出一些假设性的答案。

最终，研究者的注意力很自然地发生了转移，更加关注于如何有效运用既存的异能和魔法。毕竟面对步步进逼的魔物大军，根本没不可能悠哉地在研究室的桌上做研究。

而在这一点上，希丝缇本人当然多少也抱有疑问，可是这个问题一旦深究起来只会没完没了。更别说成年人每天都有日常的职责和工作需要处理。因此对于孩子提出的天真疑问，成年人不可能做到有问必答的地步。

「魔物为何能够使用魔法？严格说起来，人类和魔物的魔法到底有哪里不一样？而且在魔物现身于世之前，人类便已经娴熟地掌握了生活魔法，这又是为什么？针对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人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看看现在的七国是什么德性吧。那些占据着重要地位的家伙，全是一群好高骛远、只有嘴巴厉害的废物。居然放任着库拉玛这种危险分子集团不管，只有在他们闹得太厉害的时候才愿意合作镇压。一个国家若是无法有效控制过度强大的『独立集团』，国家体制迟早会因此出现破绽，从而导致混乱局面的不断扩大。最后就是像我们这样的反体制犯罪者会冒出头来。所以说，你们真的全是一群不知轻重缓急的蠢货呐。」

但丁先是满心不屑地这么奚落了一番，这才进入了真正的主题。

「不过，我就好心地给你们这群傻瓜一个大提示吧。能够解开上面这些疑问的关键钥匙，就是【费格尔四书】。这是某个学问渊博的老头子在很久以前写下的古书。在我看来，这本古书就是现在一切的起源。」

尽管但丁终于不再故弄玄虚地卖关子，可希丝缇只觉得他所揭晓的这个答案，将是给全人类的命运蒙上一层阴影的不祥预兆。

说到底，但丁之所以故意在这里透露【费格尔四书】的重要性，明显是想要在各国之间引发更多的混乱和争执。毕竟这是一本和禁书相差无几的古籍，在人类社会里几乎是被视为禁忌一般的存在。光是在知晓【费格尔四书】的少数研究者之间，对这本书就有相当多歧的看法。有人把它当成一本奇书，也有人视其为重要的古代文献──甚至有人声称它根本就是一本预言书。更别说它还是一本极为罕见的古籍，连手抄本都很难有亲眼目睹的机会。

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切都笼罩在谜团之中。正因如此，希丝缇也刻意沉着嗓子直截了当地反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费格尔四书】真的存在着所谓的原本？」

「你这个堂堂的『魔女』居然只有这点程度啊？还是说只是在装傻？我本来还以为你身为魔法大国亚鲁法的巨头，即便不是一国之首也肯定会知道这件事情呢。」

说到这里，但丁用两根手指从口袋里捏出了一颗小玻璃珠。

他一边把指间的东西亮给希丝缇瞧，一边以手指用力地捏碎了那颗玻璃珠。

从玻璃碎片中迸发而出的特殊魔力波，立刻沿着通道和房间的墙壁向外扩散了出去。希丝缇敏锐地感知到了这股魔力波，不由得有些警戒地皱起了眉头，但丁则是当作没看见似地继续说道：

「没错，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人，能够坐在决定世界未来命运的圆桌会议上。当然，连参加资格都没有的人就别妄想这些了。在我看来，你的器量还没有达到与会的资格，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地在一旁待着吧。」

从但丁先前的口吻来看，有资格参与这场圆桌会议的成员，除了最主要的七大国和【库拉玛】以外，以他为首的集团和魔物显然也包括在内，同时也不排除新兴势力抢占席位的可能性。

尽管眼前尽是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不过但丁掌握着一个天大秘密已是毫无疑义的事实。只是这个秘密是会为人们揭示全新道路的福音？还是会给全体人类带来破灭结局的禁断诱惑？此刻的希丝缇无从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但丁掌握的秘密非常危险，甚至有可能摧毁人类七国生存区域的既有秩序。

自己必须阻止这个男人的野心才行。不，就算无法彻底阻止他的野心，至少也得将这个法外狂徒置于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必须将但丁再次拴上锁链，将他连同着那些过于危险的知识一起封印至地底深处。

现在正是自己等待已久的『那个时刻』──如此确信着的希丝缇，一口气释出全身魔力进入了战斗态势。至少在这么一个密室空间里，不会有其他贼人干扰自己和但丁的对决。

虽然希丝缇爱用的法杖型AWR不在手边，但她刚才其实已经暗中解除了安全管理机制，让【密涅瓦】从半封印的状态中苏醒了过来。

说到底，【密涅瓦】本来就是一切AWR的原型。作为一度跻身无双之列的超一流魔法师，希丝缇只要解除【密涅瓦】的锁定并完成魔力连结，自然能够将部分力量化为己用。

然而，面对蓄势待发的希丝缇，但丁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从容模样。

「我应该有提醒过你别做无谓的抵抗吧？也罢，我就告诉你我刚才捏碎的是什么东西吧。封装在那颗玻璃珠里的，是某种颇为特殊的魔力波。而事先吞入体内的胶囊在接收到这道信号之后，便会自动溶解释出胶囊里头装着的【仙馔蜜酒】。」

「你是说那个最近蔚为流行的魔力增幅药吧？没想到你还准备了这么老套的伎俩啊？」

希丝缇忍不住讽刺了这么一句，但丁则是不怀好意地咧起嘴唇笑道：

「你就别在那嘴硬了。【仙馔蜜酒】这玩意儿，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魔力兴奋剂哟。你就等着看好戏吧，毕竟效果不明显就不好玩了嘛。据说这玩意儿能促使人类发生跨越式进化，成为无限趋近于魔物的全新高等存在。」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你以为这么荒谬的虚张声势吓得倒我吗？」

「你不信就算了。但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很小心，所以我让几个得力部下都事先服用了这种胶囊。你待会儿自己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吗？现在正是【仙馔蜜酒】生效的时候，我的那些手下应该都发生身体变异了。一旦他们变异成魔物般的存在，就会马上产生袭击人类的冲动喔。身上满是新鲜魔力的小鬼头们，对他们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猎物。你的宝贝学院将会化为一片血海哟！」

希丝缇闻言，脸色不禁微微变了一下。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震动突然传进了房间和通道，天花板的一部分随之绽裂开来，满天的沙砾顿时扑簌而下。

「蜜儿也干得太过火了。你打算怎么办？留在这里和我一起被活埋吗？」

保管室的巨大门扉陡然扭曲变形，猛烈的沙尘暴从缝隙间灌了进来。柱子倒下的震动摇撼着整个地下空间，仿佛是敲响了大范围崩塌的序曲。短短几拍过后，这间安置着【密涅瓦】的密室就成了没门的房间。

「喏，要是动作不再快一点的话，你的可爱学生就要全被吃下肚去啰。」

「……啧！」

心中充满不祥预感的希丝缇，只能忿忿地咂了声嘴，转身冲向房间出口。她在临去之际反手放出了一道冲击波，击中天花板引发了更加剧烈的崩塌现象。一块块的碎石瓦砾登时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应该将但丁连同【密涅瓦】一起封死在了保管室里。

希丝缇就这么冲出了回荡着但丁可恨声音的房间。刚一踏出房间，她就感受到了充斥在周围的浓烈魔力残渣，不难想像方才爆发的那场战斗究竟有多么激烈。

她的视线先是掠过显然已经断气的蜜儿，随即便在室内四处游移搜索了起来。从保管室这里到楼梯口之间，巨大的瓦砾正在不停地落下，恐怕不到一分钟就会填平整个地下空间。可是，希丝缇始终没能发现那个收拾了蜜儿的神秘人物。

到底是谁……？但现在不是顾及这种事情的时候。

从地上传来了更强烈的震动，让希丝缇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在临去之际还是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隔着肩膀向后瞥去的希丝缇，看到但丁在绝无幸免之理的大崩塌中，缓步走向【密涅瓦】。

他的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不如说是满心欢喜地准备去见自己的心仪之人……希丝缇强行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安，将视线重新转了回来，就这么冲上了唯一能够通往地面的楼梯。

第十五卷 第86章「脆弱的和平」

事后赶到第二魔法学院的调查人员，在历经好几个小时的地毯式搜索之后，判断所有的袭击者──越狱犯──都已经从校内消失不见。此时，调查人员终于能够断定恐怖分子已经被完全清除。

然而，这起惊天动地的事件当然不可能就此落幕，毕竟它彻底动摇了人类生存区域内的安全神话。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学院内的魔物，让赶来救援的军方部队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尽管这些魔物都已经遭到讨伐，可它们的尸骸却反常地没有化为尘土，而是就这么原封不动地遗留在校园内。

除此之外，原本用来安放【密涅瓦】的坍方保管室，如今多了一个从地底直通地面的大洞，但丁很显然就是从这个大洞逃了出去。希丝缇也亲自来到现场确认此一事实。

但丁将吸引追兵注意的部下及【仙馔蜜酒】的变异现象当作弃子，趁其无暇分神之际大摇大摆地逃了出去。而在他身后所留下的，就只有最古老的AWR【密涅瓦】遭到贼人夺取的事实──以及负伤者一百三十八名、死者五十九名（其中包含两名学生）的最糟糕结果。

就在整座学院还笼罩在恐怖袭击阴影下的时候──

「这该怎么说呢……还真是惨不忍睹呐。」

刚回到校内的黑发少年望着几乎化为废墟的研究大楼，忍不住难以置信地如此低喃。仿佛是在应和黑发少年的话一般，银发少女也僵着一张脸，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

「……就是说啊～真是一场大灾难呢～请您看看那里，亚尔斯大人。我们的家变成一座视野辽阔的观景台了。简直就是巧夺天工的手艺呢。我绝对要找到这位手艺高超的匠人，好好地感谢他帮我们的家翻修才行……亚尔斯大人，我从来没有拷问别人的经验，不晓得到时候能不能做好这件事情。我想对方应该也会诚心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吧。」

由于过度的愤怒和冲击，露姬反而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眼前的景象确实十分惨烈。亚尔斯的研究室兼个人房间，恐怕有好一段日子都无法正常使用了。

不过，虽然露姬很理所当然地把研究室称作『我们的家』，但亚尔斯总觉得这个说法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作为搭档的露姬的确和亚尔斯住在同一个房间，可是他们两人其实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同居关系』。

「……你先冷静一点吧。话说回来，那些家伙完全是看准了我不在的时候呐。首先得弄清楚越狱犯为什么会选择袭击学院，还有先前袭击我的那几个暗杀者也是。当务之急是揪出那些家伙的情报网。」

「话、话是这样说没错……可、可是请您看看那里！那些家具和日常用品都是我们一点一点地集齐，好不容易才打造出舒适的小天地耶！可现在却全都毁了……」

露姬并不是会执着于物件本身的人，只是她的感受性也和普通人没两样，会因为失去而感到难过，并涌起无处宣泄的愤怒。

尽管研究室里确实有不少贵重的研究器材，可亚尔斯顶多只是觉得它们坏了有点可惜。倘若研究室不能住人了，那直接换一个地方住就好了，毕竟重新调度机材设备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原本的研究室还真的变成了极简的『工业风建筑』。由于外墙完全遭到破坏的关系，即便从这里望去也能看清楚内部的状况。尤其是平时总有一群人围在桌旁的客厅区域，更是连同天花板和地板都被剜去了一整块。

如果现在前去那一带寻找，或许还有机会找到一些毁坏的家具碎片。只是自己如果试图用这种话安慰露姬，她肯定会不高兴地噘起嘴唇，眉头紧蹙地大声叹气吧。

思及此，亚尔斯这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或许对露姬而言，存在于此的那些东西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

她在那个空间里所度过的无数时光，对她来说才是真正具有价值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生活印记吧──看着露姬有别于自己的气愤表情，亚尔斯感觉到上了一课。

亚尔斯如此分析、想像着露姬的内心活动。若是更加深入探究自身的内心世界，或许自己也能和有血有泪的普通人一样，对失去的事物产生哀愁或感伤之类的情绪……

但他很快就从这样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毕竟眼前的状况不容许自己沉浸在抑郁的氛围里。

亚尔斯迅速地环顾周围，只见校园各处都是军人和警备人员的身影，全都忙着搜索生还者或清除瓦砾之类的救援工作。整座学院都笼罩在骚动不安的气氛中，每个称得上是广场的地方都搭起了临时帐篷，医护人员忙进忙出地穿梭于各个帐篷之间。

平日熟悉的学院日常景象，此时此刻已经不复存在。

而在前来支援的这群军人当中，甚至可以看到几名将官级别的高级军官。毕竟这次遭遇袭击的是堪称国家重镇的魔法学院，军方的高层特地前来视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是亚尔斯乐意见到的面孔。有趣的是，这些将官也多半抱持着和他一样的想法。

「喂，小子，我在叫你没听见吗？看到过去的长官却连声招呼也不打，你小子可真是飞黄腾达了啊，亚尔斯·雷金。」

冷不防地，一道骄傲自大的声音叫住了亚尔斯。亚尔斯刚把目光瞥向声音的来源，那名男子便已经带着部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明明现场还处于分秒必争的紧急状态，男子的制服胸口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勋章。这副不合时宜的浮夸行头，只给人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印象。再加上男子又是一副脑满肠肥的身材，一眼就能看出他不仅久未踏上战场，甚至连日常锻炼和战斗训练都荒废已久。

说得不客气一点，就是根本不了解现场的无能将官的典型模样。

亚尔斯立刻一个箭步上前，将露姬护在自己身后说道：

「久疏问候了，莫尔威鲁铎少将。如果我的记忆无误的话，您应该从未担任过我的头顶上司。」

「嗯哼，是这样吗？」

莫尔威鲁铎语气粗鲁地回答道。他是维札斯特和贝利克的政敌之一，一直试图掌控军方高层的主导权。在足以和贝利克一派分庭抗礼的「贵族派」中，这名男子也是标志性的代表人物。

莫尔威鲁铎曾经犯下重大的失误，害得当时由维札斯特率领、亚尔斯曾隶属其中的特殊部队必须帮忙收拾善后。

结果在莫尔威鲁铎部队的一错再错之下，最后甚至引发了魔物大侵攻的惨剧。然而，这名罪魁祸首却凭借巧妙的处世手段逃过了重罪的指控。

在那之后，莫尔威鲁铎继续掌控权力，像虱子一样死死地占住了军方高层的位子，因此实在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人物。

「哼，维札斯特直到现在都孜孜不倦地替贝利克总督打杂呢。真受不了这些一步登天的乡巴佬呐。」

（这家伙还是没变啊。明明自己的权力基础已经岌岌可危，却非要装出一副悠哉的模样。）

虽说莫尔威鲁铎是贵族派的代表人物，但有愈来愈多贵族──他方才揶揄的维札斯特的索卡连托家及斐培尔家等──不愿和他同流合污。尽管如此，这名男子在国内政治版图中还是占比不少。他凭借上级贵族的支持巩固自己的地位，仗恃强大的权力恣意作威作福，可说是亚尔斯最厌恶的典型败类。

然而，亚尔斯若是在这里公然和对方发生冲突，将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呢？

莫尔威鲁铎是个心眼极小的人物，亚尔斯如果当着众人的面让他下不了台，这家伙肯定会把这件事情作为攻讦的材料，要求他背后的贝利克和维札斯特负起政治责任。

从以前开始，军中就有不少像莫尔威鲁铎这样的小人。作为军方最大战力的亚尔斯和蕾蒂，居然都选择站在贝利克一方的事实，看在莫尔威鲁铎的眼里自然非常不是滋味。

虽说亚尔斯并没有向贝利克宣誓绝对的忠诚和支持，两人的关系其实比较像孽缘，但作为旁人的第三者当然不晓得其中内情。说到底，亚尔斯自幼就得到贝利克的诸多关照，而且又是维札斯特一手带起来的人物，其他人会认定他是贝利克阵营的人也无可奈何。

再加上蕾蒂又会把对莫尔威鲁铎的厌恶直接表现在态度上，被当作贝利克阵营的人就更理所当然了。

亚尔斯一边在心中暗自大大叹气，一边试着用无关紧要的话题把场面圆过去。

「所以说，莫尔威鲁铎少将，您是来现场监督后续工作的吗？」

「叫我『阁下』！哼，这个嘛……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莫尔威鲁铎甚是愉悦地咧嘴一笑，将目光转向几乎已成断壁残垣的整座学院。

「听说希丝缇·涅库索菲亚出了个严重的大包呢。虽说她是地位崇高的前无双魔法师，但那女人这下可要跌落神坛了呐。教职人员和警备人员还勉强可以说是因公殉职，但肩负国家未来的重要学生也出现了大量伤亡，这可是绝对不能视若无睹的重大问题啊。因为这次的惨剧实在太骇人听闻，我才亲自前来现场考察实际情况。」

尽管嘴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说白了，莫尔威鲁铎就是前来搜集攻讦素材，想要借此打倒希丝缇这个贝利克阵营的核心成员。

（这家伙现在就是在落井下石，企图挖掘可以制造丑闻的材料……完全就是追逐腐肉的鬣狗。）

这种政客才干得出来的无耻行径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只不过亚尔斯为了避免卷入权力斗争，一直以来都刻意和政界保持距离，他会事到如今才对这种行为感到厌恶也是没办法的事。

「总之，警备体制存在缺失是不争的事实。理事长希丝缇明显有怠忽职守的嫌疑。在后续的审问调查中，希望你也能出面帮忙作证。」

莫尔威鲁铎煞有介事地如此说道，但亚尔斯早已懒得奉陪，像是觉得跟他说话很浪费时间般强行结束了谈话。

「嗯，我会考虑的。那么，请恕我先行告退了，少将。」

「……！！」

亚尔斯完全无视对方刚才的叮嘱，气得莫尔威鲁铎整张脸都涨红了起来。他佯装不知地从对方身旁穿过，朝着临时帐篷走去。

露姬似乎察觉到了亚尔斯的想法，默不作声地跟上前来向他说道：

「亚尔斯大人，刚才真是辛苦您了。我能理解您内心的想法。」

「还好啦。那家伙就是菲娅婚约证书的保证人，在传统贵族中有基本盘支持，人脉很广，而且和威穆琉纳家之间也有一定联系。考虑到这样的前提，至少现在不是该和他起冲突的时候。你别看我这样，虽然一点也不想学，但其实我还挺擅长处世之道的。只是我没想到你刚才居然也忍得住。」

「您这话可真失礼呢，我好歹也是在军中打滚多年的人啊。不过，尽管我本就知道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但果然就算贵如总督，也很难改革军方内部的固有思维呢。」

露姬一想起刚才感受到的苦闷，一张俏脸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莫尔威鲁铎的思维就是一种优生学，认为血脉和贵族的家世才是评价魔法师的最重要指标。由于现今的军事体制在诞生之际，就是一套以贵族为首的系统，因此贵族在军方内部始终保持着无可动摇的权威。

「总督的改革之路还很漫长呐。不过，只要有那家伙扮演着领头羊的角色，反总督派在行事上也会受到一定约束，不至于一一出现无法预期的失控行动。这大概也算得上是另一种人尽其才吧。」

「可是……」

「我明白你想要说什么。腐烂的果实迟早会感染周围的果实。总督本人肯定也很想尽快翦除它们吧。只是这些腐烂的果实已经存在非常久，我们也只能等着看它们会带来多大的不良影响了。」

即便是对政治漠不关心的亚尔斯，也不希望在自己努力对抗魔物的期间，突然莫名其妙地被本国军人从背后暗放冷箭。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从两人前往的临时帐篷里走了出来，亚尔斯立刻将目光停在了那个人身上。

来者正是身为学院理事长的希丝缇。只见她似乎正在向陪同的将官下达某些指示。

那名将官在收到指示之后，立即透过共振器向现场人员传达内容，同时自己也三步并两步地离开了临时帐篷。亚尔斯目送那道背影离去，同时主动开口向希丝缇搭话：

「哎呀呀，这下真是出大事了呢，理事长。话说回来，那个男人是这次的现场指挥官吗？」

由于亚尔斯也认识刚才那名男子，因此知道他是除了莫尔威鲁铎之外的最高阶将官，自然也不难猜出他才是实质上的现场指挥官。按道理来说，早已退役的希丝缇根本无权命令现役的高阶将官，但她毕竟曾经是亚鲁法军方的王牌，再加上前无双魔法师的头衔至今仍有强大的影响力，高阶将官对她俯首听命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亚尔斯！你跑到哪里去了啊！」

听到亚尔斯这番语带调侃的问候，希丝缇先是不满地噘起嘴唇，随即大步走到他的面前。

「总督找我去办点事情，然后还遇上了各式各样的情况。先不说这个了，莫尔威鲁铎那家伙也来了。」

「是啊，在那个男人逮到我之前，我们还是赶紧换个地方说话吧。」

「赶在您被各界舆论挞伐、不得不辞去理事长的位子之前吗？」

「或许吧。」

只见希丝缇一脸精疲力尽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样就能了事的话还算便宜的了」。看着她这副憔悴的模样，亚尔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愈是深入思考，就愈是不明白希丝缇为何会如此焦虑。事实上，亚尔斯非常认可希丝缇作为一名魔法师的造诣。

撇开具体的排名顺序不说，倘若希丝缇现在还是现役魔法师，亚鲁法想必会成为拥有三个无双魔法师席位的超级大国。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恐怖袭击中，学院方面确实出现大量的死伤者，针对此事，身为理事长的希丝缇难辞其咎。但她可是曾经挺过魔物大侵攻的沙场老将，更是解决那场人类空前危机的重大功臣之一。像希丝缇这般强悍的人物，居然也会露出如此疲惫不堪的表情……

亚尔斯尽量避人耳目，跟在率先迈步的希丝缇身后，悄悄地打量着这位曾是无双魔法师的第二魔法学院理事长。或许是身心俱疲的关系，希丝缇的背影看起来比平常小上一圈。

希丝缇没有转头对上亚尔斯的视线，只是双眼直视前方，静静地说道：

「亚尔斯，我必须承担这次事件的一切责任。毕竟不仅有许多人在暴徒的袭击下死去，还有很多学生和教职人员都因此负伤，更别说伤者之中，还有不少人在鬼门关徘徊。对了，我想问你一句，你对这群贼人的来历有什么眉目吗……呃，我是不是不该这么问你啊？」

「嗯，他们是从某个地方逃出来的亡命之徒。不瞒您说，我现在其实就是在处理这件事情。」

亚尔斯刻意隐去了具体地点，以此暗示自己虽然知道答案但不便明说。希丝缇则像是回过神来似地对他说道：

「这样啊，那没关系。既然是总督直接交派的任务，肯定有许多无法透露的事情吧……不好意思啊，我的精神好像有点恍惚了。」

希丝缇有些唐突地如此向亚尔斯致歉。从她的语气和态度来看，她好像也透过某些方法掌握了这群贼人的来历。只是亚尔斯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希丝缇居然已经和但丁面对面交谈过了。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是自责的念头实在太过强烈，此刻的希丝缇似乎陷入了不断责怪自己的负面心理状态。

「那么，我们要去哪里详谈呢？」

「这个嘛……不然就去那里好了。」

希丝缇没有看向主校舍，而是将视线转往研究大楼，喃喃地这么说。

亚尔斯一行人就这么再次踏进了研究室。

虽然建筑物的上半部分被削去了一大块，不过主体结构仍然保持完好的状态。可是正因如此，亚尔斯反而很不想看到这般满目疮痍的研究室。

尽管房间里一如预期地一片狼借，不过幸运的是控制面板还能正常运作，于是露姬代替亚尔斯上前解除了门锁。

「唉～我的研究室还真的被翻修成开放式空间了。」

「单就眺望景观来说，这里可是绝佳地点呢。」

相较于说得云淡风轻的亚尔斯和希丝缇，露姬则因为强烈的丧失感，茫然地呆立原地。

看着露姬这副模样，亚尔斯不禁感到有些怜悯。与此同时，他也再次意识到自己是欠缺某些重要情感的冷血存在。目睹眼前这幅惨状还能无动于衷的人，岂不是和冰冷的机器人没什么两样吗？

「……该怎么说呢？感觉变成了很寂寞的房间。」

亚尔斯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这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还……有办法恢复原状吗？」

「没问题的。虽然可能得花上好一段时间，但学院会努力完成重建工作。」

在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气中，希丝缇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如此安慰露姬。

在那之后，希丝缇清开掉落下来的土石尘埃和墙壁碎片，勉强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遗憾的是，原本应当位于窗边的亚尔斯研究桌，似乎被直接卷入了这场浩劫之中，连同着无数瓦砾一起消失到不知名的远方。唯一称得上不幸中的大幸的，或许是沙发前的大桌子平安无事地幸存了下来。

不一会儿工夫过后，露姬便从厨房端来了幸运保留下来的茶点。

厨房的锅碗瓢盆几乎全都遭殃，露姬拿来盛放待客茶点的小盘子、茶杯以及茶碟，似乎真的是仅存的几件餐具。

除此之外，用来陈列茶点的大桌子桌脚也有点歪斜，只是现在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了。

「好啦，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说是这么说，我也只能转述我的见闻就是了。首先是忒丝菲娅同学和艾莉丝同学，她们两人都和贼人交战而身负重伤。艾莉丝同学的伤势是很严重，但忒丝菲娅同学的情况比她还糟糕。除了有四处骨折以外，全身上下都是撞击的瘀伤，甚至还有烧伤的痕迹，可说是遍体鳞伤的状态。不过治愈魔法师正片刻不离地对她们进行治疗，因此伤势应该很快就能够控制住。」

「这样啊。光听叙述就知道当时情况有多么危急，她们能保住性命已经非常好了──现在只能这么想。她们是在学院就地接受治疗吗？」

「当然，毕竟就连搬运患者的时间都不能浪费，才会作此判断。而且校内的治疗设施和相关设备，基本上都没有受到太严重的破坏。」

听到希丝缇这么说，亚尔斯和露姬也都放心了下来。不过，亚尔斯还有另一个想顺便问的问题。

「所以说，那两个丫头有至少解决掉一个贼人吗？」

「唉！？我说你啊，归根究柢，魔法学院可不是传授『对人战斗技术』的地方哟！尽管如此，她们两人还是打了相当精彩的一战。」

「也就是说，她们连一个贼人都没能解决就被撂倒了吗？」

亚尔斯眉头微蹙地挠了挠脑袋，希丝缇则是有点傻眼地看着他的反应。在古铎曼的袭击事件中，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是有和身为实验体的洋娃娃士兵交战的经验，但这次的对手实在太穷凶极恶了。

「为了她们两人的名誉，我必须特别多嘴一句：她们可是为了拯救老师才英勇地挺身而出喔！当时在场的其他学生都做不到这样的事情。而且忒丝菲娅同学的行动，完全体现出了贵族的责任感和荣誉感！」

希丝缇显然是想要强调忒丝菲娅的奋不顾身地展现出了勇气和崇高的精神。

「就算真如您说的这样，她们两人能保住性命其实只是运气好吧？」

「……这一点我确实无法否认。」

希丝缇只能绷着脸回答道。经历这次的震撼教育，即便是魔法学院，恐怕也会认真考虑多少要将对人战斗的相关课程纳入教学规划之中。不过就算亚尔斯没有特地开口建议，希丝缇应该也会记取这次的惨痛教训，对今后的教学规划进行相应的调整修改。

「我待会儿就去探望一下她们吧。」

「啊，可是她们两个很可能还没有清醒喔？而且我也没有接到治疗已经完全结束的报告。」

「无所谓。要是还在睡的话，只要当场把她们叫醒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这样都太过斯巴达了吧？你也这么觉得吧？」

希丝缇这句话不是对亚尔斯所说，而是向他身旁的露姬寻求附和。

然而，露姬似乎也有另一番看法。

「这其实代表亚尔斯大人对她们两位期许甚深。而她们两位也确实具备着达到这种高度的可能性。」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露姬却忍不住在内心叹息起来。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句话等于承认了亚尔斯对两名少女有着高度的评价。看在作为搭档的露姬眼里，内心的感觉着实很复杂。

「理事长，当前的时局实在太过动荡不安。那些人类社会的渣滓全是凶神恶煞的狂徒，只懂得对付魔物的魔法师根本应付不来。」

「这一点我已深有体会。看来我也该从头锻炼自己了呢。」

虽然乍听之下像是前无双魔法师的回归宣言，但希丝缇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尤其是这次的越狱犯，理事长您觉得他们的本事如何？」

「这个嘛，老实说，感觉就算我使出浑身解数，也很可能打不过他们首头的男人。毕竟我本来就不是对人战斗的行家嘛。只是到头来，我在和那个男人──『但丁』正式交手之前，就不得不先举白旗投降了。」

若是考虑到希丝缇所处的立场，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无可厚非。

亚尔斯知道当时有许多人被挟持为人质。只是如果换作是他，绝对不会做出只因为人质安危便乖乖投降的选择。

「既然对方现在已经逃出学院，自然就没有人质的问题了吧？那么，之后就由我来负责宰了他。」

说到这里，亚尔斯的眼眸染上了宛若夜海的诡谲深色。哪怕是清楚亚尔斯长期涉猎地下工作的希丝缇，也不由得屏息，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尽管如此，没能阻止其他愚蠢的大人将亚尔斯作为杀人的道具，身为大人的她非常明白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他们这些大人是在清楚一切后果的前提下，做出了让孩子的双手染上鲜血的恶劣行为。

希丝缇以有些落寞的眼神看向亚尔斯，仿佛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将这名少年拉出罪孽的深谷。

「对了，亚尔斯，维札斯特爵士那里的状况又是如何？」

「完全乱成一锅粥了呢。毕竟越狱犯人数众多，而且除了我以外，其他部队也亟需相关情报。更麻烦的问题在于这些越狱犯全是实力不俗的强者，唯有派出百里挑一的精锐高手才有可能收拾掉他们。顺带一提，维札斯特爵士好不容易掌握到的新情报，还是透过追踪蜜儿·欧斯泰卡的足迹才搜集到的。我也是刚刚才收到蜜儿伪装身分潜入学院的报告。教人不得不感叹情报人员有多严重不足呢。」

「你说的那个蜜儿·欧斯泰卡，已经被费莉涅菈同学打倒了喔。就在学院的地下空间里。」

「唉！！」

听到希丝缇这么说，露姬比亚尔斯更早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当然，亚尔斯自认也受了不小的冲击，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继续说道：

「虽说维札斯特爵士经常带着费莉一起执行任务，但我不认为她的实力已经足以和蜜儿正面抗衡。听说在众多凶恶的越狱犯中，那女人也是格外危险的人物。」

「当然不是毫发无伤啦。老实说，她的伤势可能比忒丝菲娅同学还严重。不过你们放心吧，她同样正在接受最完善的治疗。目前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那就好。顺便问一句，有确认蜜儿的生死吗？」

「蜜儿已经确认死亡了。只是因为地下通道崩塌的关系，目前还没办法回收她的遗体就是了。」

「是理事长您亲自确认的吗？」

听到亚尔斯这么问，希丝缇有些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算是吧」，随即便把视线转到了研究室外头，仿佛是在底下聚集的善后人员中搜寻某人的身影。

「喏，莉莉夏同学就在那里。是她把费莉涅菈同学救出来的。她说自己亲眼确认了蜜儿已经断气身亡。」

「喔？还真是在绝佳时机登场的救星呢。话说回来，费莉涅菈居然真的打倒了以暗杀为业的蜜儿啊。」

根据亚尔斯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所见，费莉涅菈在各国学生之中有着堪称超一流的水准，但应该仍然不足以战胜蜜儿这个『刀口舔血的专家』。

话虽如此，倘若费莉涅菈藏着压箱绝技之类的东西……也就是像斐培尔家一样，拥有某种家传魔法，整个战局的天平或许会因此重新向她倾斜。可是，索卡连托家是在维札斯特这一代才崛起的贵族。别说是足以支应魔法研究的庞大资金了，就连家族本身的历史都还非常短暂。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在劝这位主君别再钻牛角尖一般，露姬的声音打断了亚尔斯的思考。

「亚尔斯大人，我认为您这时候应该赞扬费莉学姐。」

「嗯？说的也是。毕竟费莉帮我解决了其中一个头痛人物呢。」

亚尔斯不痛不痒地这么说，显然完全没有领会到露姬的重点，希丝缇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再次体会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平常有多么不容易。

「唉～她们两个真的非常努力呢。」

而希丝缇这种话中有话的语气，听在亚尔斯的耳里自然有点不是滋味。

「您这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您现在应该没功夫开我玩笑吧？为了追究事件的责任，莫尔威鲁铎一派搞不好会将您强制拘留起来喔。」

亚尔斯在拉回话题的同时，单刀直入地指出了最糟糕的状况。

「是啊，那男人确实很有可能这么做。总而言之──」

希丝缇直勾勾地盯着亚尔斯说道：

「那个叫做『但丁』的男人，恐怕就是你正在追缉的越狱犯吧？他夺走了保管在第二魔法学院里的【密涅瓦】。」

「……！为什么【密涅瓦】会在这座学院里？」

「这个嘛，这件事情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而且还牵涉到不少重大机密。可事已至此，有必要向你交代清楚了呢。」

说完这样的开场白之后，希丝缇开始讲述起来──为了公平地管理【密涅瓦】这个强大的力量，七国之间缔结了轮流保管的秘密协定一事。而在先前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结束之后，亚鲁法的第二魔法学院便被选为最新的保管场所，毕竟该校的理事长希丝缇是驰名中外的防御魔法专家。希丝缇简单扼要地交代完来龙去脉，最后用这么一句话总结。

「无论中间有什么曲折，人类的至宝遭到窃取，以及这一切的责任都在我一个人身上都是不争的事实。」

「原来如此，怪不得莫尔威鲁铎本人会亲自来到这里。」

「可、可是……」

露姬忍不住愤愤不平地插嘴道：

「这样未免也太奇怪了吧？首先，让越狱犯逃离的狱方管理的疏失呢？而且关于越狱犯突破国境潜入国内这件事，亚鲁法军方也有警备不力的责任吧？更别说这群越狱犯的战斗力远超想像，再考虑到对方挟持了大量的学生和职员作为人质，最后能控制在这样的伤亡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

看着义愤填膺的露姬，亚尔斯只是冷酷地回答道：

「莫尔威鲁铎那家伙就只是想借题发挥而已。只要能够削弱贝利克总督阵营的政治影响力，莫尔威鲁铎就会像疯狗一样紧咬不放。理事长被普遍认为是亲近贝利克阵营的人物，就因此被盯上了。」

「是啊，这一点我确实无法否认。」

「不过，我们多少还是有扳回一城的机会。关于但丁的去向，您有什么头绪吗？」

「我当时急着离开地下保管室回到上面，根本顾不得留意但丁还有什么动作。因为留在学院里的但丁部下，全都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异变。」

说到这里，希丝缇暂时打住了话头，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才接着说道：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们务必要守口如瓶喔。事实上……他们全都魔物化了。你们能相信吗？虽说变化并不完全，但人类居然变成了魔物……！但丁宣称这是【仙馔蜜酒】这种药物的作用。」

「唉？」

「什么？」

亚尔斯几乎和露姬在同一时间叫出声来，但他的脑海马上就浮现出一个名字。

（啧，是「古铎曼」吗！？）

疯狂科学家古铎曼·巴冯格，他是之前绑架艾莉丝和袭击第二魔法学院的主谋者。在其麾下的【洋娃娃军团】全军覆没之后，穷途末路的古铎曼将某种液体注入自己体内，就这么变成了魔物般的异形存在。亚尔斯当时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虽然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但我大概可以拼凑出是怎么回事了。」

「亚尔斯大人，这事和古铎曼有关吧？」

面对露姬的询问，亚尔斯慎重地点了点头。

「尽管我完全不晓得其中理论，不过之前已经有过类似的案例了。露姬，在上次的古铎曼事件里，你也是全程参与的见证者，最后古铎曼化为了异形和我正面对峙。」

「是的，我认为古铎曼当时的模样，完全与魔物一词相符。」

「虽然无法完全断定，但那家伙化为『非人之物』是不争的事实。而说起这世上的怪物，也就只有魔物了。」

露姬深表同意，用力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前两天袭击我的暗杀者，他们应该也是越狱犯的同伙。最后的那名女性暗杀者，在垂死挣扎之际变成了非常诡异的模样。只是我还没来得及上前确认，那个女人就被『枪客』抢先开枪爆头了。仔细一想，这件事情也挺耐人寻味的……」

听完亚尔斯这番话，希丝缇也轻轻点了点头。

魔物突然现身于人类的生存区域之内──尽管亚鲁法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件，可她听说其他国家曾经有类似的案例。

就如在巴鲁梅斯发生的『恶食』事件，初期国家当局很有可能选择隐匿那些不利的情报。反正只要【巴比伦塔】屹立不摇，人类社会就能高枕无忧。如此仔细想来，人们一直深信不疑的生存区域安全神话，很可能只是建立在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上。

（不是从外界入侵，而是从内部『凭空出现』……不管怎么说，生存区域已经有非常多年没有魔物闯入过了，这下子政府高层肯定会变得歇斯底里。）

而这起在第二魔法学院发生的事件，情节又更加严重。毕竟居然有如此大量半魔物化的存在，同时出现在由国家营运的教育机构里。

当时肯定有许多人目击到这一幕，若是处理过程稍有不当，很可能在国际之间引发不同于【密涅瓦】失窃的另一场轩然大波。毕竟说到底，生存区域内存在着魔物──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唤起全体人类最深层的恐惧，将宛如燎原之火般引发神经质的排异反应。

「那么，您手上有那些半魔物化的越狱犯──也就是所谓『人魔』的相关情报吗？」

亚尔斯刚这么问完，原本是窗户所在位置的房间一角便传来了一道声音：

「亚尔斯同学，关于这件事情……」

只见一名金发随风飘逸的少女，从近乎半毁的天花板上溜了下来。戴在她手指上的那具AWR，正是最近才刚亮相的【刻爪六道《亡指天丝》】。看来她是用从中射出的魔力钢丝勾住建筑物的屋顶，以徒手攀绳的要领一路攀登上亚尔斯的研究室。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莉莉夏，身上并没有穿着学院制服，而是一副『工作服装』的打扮。在那件以黑色为基调的制服上，处处都点缀着考究的装饰。由魔力良导体打造而成的特制大衣，也给人十分精明干练的感觉。

光是透过新生【亚菲鲁卡】队长的这身崭新制服，就足以看出元首希瑟妮娅对这个脱胎换骨的组织抱有多少期待。

只不过，莉莉夏之所以装模作样地采取这种方式登场，显然是被身为元首亲信的琳涅·京梅尔带坏了。

「喂，我研究室的大门和门铃可都还好好的啊。你们这些在元首手下办事的人，难道没有学过去别人家的做客之道吗？」

亚尔斯一脸傻眼地望着仍然悬吊在半空中的莉莉夏说道。

然而，莉莉夏对此却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摆动身子准备降落到地板上。切断魔力钢丝的她就这么漂亮地着地，只是那个位置，很不巧正好是断壁残垣的边缘……

莉莉夏立刻惊呼不好，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身子，但整个人已经失去平衡了。

「快、快拉我一把──！！！！」

亚尔斯一把拉住莉莉夏焦急地伸出的手，一个使劲将她拽到自己的身前来，可是……

「啊！？」

莉莉夏之所以发出这声惊叫，是因为她胡乱挥舞的另一只手臂，居然正好敲在墙边的书架上。

原本就立在倾斜地板上的书架，在这一击之下猛烈地摇晃。只见整个书架连同架上物品一起倒下，就这么从颓墙上的窟窿掉落到楼下。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过后，底下传来了一切都碎散的惨烈声响。

亚尔斯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但他姑且还是搂着莉莉夏，把她拉进了房间里。

「幸好底下没有人呐。」

「呃，是啊，真的是幸好呢。」

「我会直接把索赔单寄给元首的。」

「唉？那个书架本来就摇摇欲坠了不是吗！？就算我没有碰到它，它迟早也会自己倒下去的啊！拜托你先等一下，毕竟我现在好歹也是【亚菲鲁卡】的队长……」

莉莉夏慌乱地指着自己试图辩白，但亚尔斯根本懒得理会她的解释。

「我知道啊，所以呢？」

「新生【亚菲鲁卡】是新成立的组织喔！所以我们的预算一点都不宽裕！如果元首大人要求我负起赔偿责任，那我们的预算就又会更缩水了！」

「我知道啊，但既然你是带头的队长，就更应该拿出有诚意的负责方式吧。」

「呜～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莉莉夏垂头丧气地在理事长身旁坐了下来。仿佛要安慰这样的莉莉夏，希丝缇此时候帮忙打圆场道：

「亚尔斯，你就放莉莉夏同学一马吧。毕竟及时救出费莉涅菈同学的可正是莉莉夏同学喔。」

「这样啊。好吧，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就不纠结于过去的事情了。这么说起来，莉莉夏，【亚菲鲁卡】也来学院了是吗？」

「是、是啊。不过，在讨伐完半魔物化的越狱犯们──也就是亚尔斯同学你所说的『人魔』之后，其他人就先收兵了。因为我们如果太出风头，很可能会引发一些无谓的臆测。」

「原来如此，是你们把那些怪物收拾掉的啊。」

对于长年以暗杀为业的【亚菲鲁卡】来说，外表接近人形的人魔显然是相对容易应付的对手。而且在亚尔斯看来，【亚菲鲁卡】内的那些前段班强者，应该都拥有和纯粹的外界魔物正面相搏的能力，毕竟他本人就领教过莉莉夏的兄长雷利的实力。

「老实说，因为我们缺乏讨伐魔物的相关经验，所以在击杀效率方面实在有待加强。不过基础技巧则能够应付，因此整个行动过程没有问题。」

听着莉莉夏所做的人魔相关报告，亚尔斯有好一会儿陷入沉思之中。

虽说都是魔物化，但其变异后的模样可谓各有不同。从莉莉夏的叙述来看，似乎不能直接和过去所知的外界魔物画上等号。

尽管部分个体还勉强保留着些许人形，可其中也不乏已经与魔物无异的存在。因此亚尔斯为了方便指称而使用的『人魔』一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恰如其分。

不过，根据希丝缇的补充说明，这群人魔的实力约略相当于C级到B级的魔物。眼看莉莉夏的报告已经大致告一段落，露姬立刻抛出了疑问。

「话说回来，【亚菲鲁卡】为什么刚好能在这个时间点赶到现场？」

「嗯～关于这件事情，我本来是不方便在理事长面前透露的，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我之前有跟你们提过吧？关于我们正在清查威穆琉纳家的周边关系这件事。」

「噢，你是说那个违法药物的相关调查工作吧。」

「嗯，那也是本次彻查的重点之一。所以说，我们暗中调查了【化学增强剂】的秘密制造工厂，发现它们果然有与威穆琉纳家有所联系的嫌疑。再来就是你们刚才也提到的【仙馔蜜酒】。这玩意儿和【化学增强剂】一样，基本上也是一种魔力促进剂。」

说到这里，莉莉夏将身子向前微倾，仿佛在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然后呢，尽管不是药物的生产据点，不过威穆琉纳家在靠近边境地带，有一座如今已经不再使用的别墅庄园。我们最近在那里暗中发现的【仙馔蜜酒】……和目前的既存品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连希丝缇也不知道的机密情报。

「换句话说，这是一种包含未知成分的【仙馔蜜酒】。与其说它是威力加强版，不如说是效果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药物。再加上理应荒废多年的别墅庄园，却在近期出现了某个群体生活过的痕迹。因此最大的问题在于：这群人到底是『谁』？」

「就是那些越狱犯吧。你总不会说，结果是当地的瘾君子在那里开吸毒派对吧？」

「你就不能配合一点，装出稍微思索一下的样子吗？」

「你如果想卖弄自己的情报灵通，麻烦去唬弄其他人。」

只见莉莉夏非常不满地鼓起脸颊，但她的嘴角很快地又扬起一抹嫣然的笑意，仿佛是夸耀自己在情报方面占了优势。

「综上所述，威穆琉纳家极有可能就是引狼入室的元凶。而且在似乎是他们为越狱犯提供的临时住所里，还发现了【仙馔蜜酒】。所以在那之后，我们就顺藤摸瓜地追踪越狱犯的动向，来到了第二魔法学院。」

亚尔斯先是瞥了一眼莉莉夏的表情，接着又窥视了希丝缇的反应。虽然他没有追问到那种程度，但听起来【亚菲鲁卡】搞不好在越狱犯们化为人魔之前，一直蛰伏于学院静待事态发展。

不过在队长是莉莉夏的前提下，这样的可能性应该非常低就是了。

无论如何，亚尔斯已经亲眼近距离见证了两次异常的突变：一次自然是古铎曼，另一次则是先前被逼入绝境的女越狱犯。综合手头的现有情报来看，应该可以断定后者同样发生了人魔化。

「总而言之，这下可以确定我们正在调查的【仙馔蜜酒】，具备着能够将人类转化为魔物的作用。」

「身为一个长年和魔物周旋的人，我实在很难马上接受这个事实，但我确实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呢。而且居然偏偏是发生在学院里。」

希丝缇用依旧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说道。

「理事长，您还记得之前和古铎曼相关的一连串事件吧？」

「嗯，毕竟说起学院遇袭这档事情，古铎曼事件称得上是一切的开端呢。那次事件的后续风波，我多少有从总督那里听说一些。」

「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认为这次的事件其实和古铎曼事件是一脉相承的。莉莉夏，我建议你可以先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当初是由维札斯特爵士负责这个案子，只是到现在都未能查出为古铎曼提供资金的幕后金主。」

「多谢你的建议。那起事件的相关情报，就连我们这边也很难搜集到呢～经你这么一提醒，我才想到可以去找维札斯特爵士帮忙。毕竟费莉涅菈学姐都被卷入其中了。」

亚尔斯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因为听莉莉夏的语气，她似乎对古铎曼这个人早已有所了解。

（……？啊，对了，这丫头曾经彻底调查过我的经历了嘛。我之前在学院卷入的各种事件，她自然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

亚尔斯马上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虽说只是你的直觉，但异常地有说服力呢。这下真是够让人头疼的。」

相对于喃喃自语的希丝缇，亚尔斯则是有些烦躁地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在我们的及时拦截下，应该姑且阻止了古铎曼的研究数据流到国外。尽管如此，这些研究数据还是有暗中外流的可能性。变异性的【仙馔蜜酒】和古铎曼的研究成果──要是能找到将这两者连接起来的那条线就好了。」

说到这里，露姬也加入对话之中。

「我可以插一句话吗？说到底，今后我们有办法阻止那个【仙馔蜜酒】的蔓延吗？如果在人类的生存区域之内，随时有可能冒出如同魔物的存在，七国就不得不重新审视既有的防卫体系了吧？」

「事情的严重性不仅仅如此而已。莉莉夏也是因为这样才行动起来的吧？」

作为当事人的莉莉夏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像是要甩开沮丧似地摇了摇头。

「算是吧，不过，以新官上任的第一件工作来说，这次的差事实在是个烫手山芋。先别说我了，你那边又打算怎么办呢？就算解决掉了人魔，越狱犯的首领也已经跑了，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莉莉夏这番话可说一针见血。即便【亚菲鲁卡】可以负责追查【仙馔蜜酒】的事情，但对身为学院理事长的希丝缇来说，眼下最重要的问题还是被盗走的【密涅瓦】。

「的确，那个叫但丁的男人和被他劫走的【密涅瓦】，都是必须赶紧想办法处理的问题。我说亚尔斯，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麻烦你帮忙吗？」

「……恕我拒绝。」

亚尔斯斩钉截铁地回绝。无论是莉莉夏还是露姬，此时都保持沉默。

「总督已经直接向我下达了指令，而我只打算执行他所交派的任务。理事长，我不会接受、也不会参与您所提出的新委托。」

不晓得希丝缇是如何理解亚尔斯这番话的──

「说的是呢……你的判断非常正确。」只听她低声如此咕哝。这句宛若自言自语的呢喃透着几分寂寥的味道，却又意外地夹杂着一种像是放下心来的欣慰感。

亚尔斯一旦搅和进这件事情，就等于是踏破了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那条模糊底线。正因为希丝缇隐约知道这一点，她的心情可以说相当复杂。尽管她顺势向亚尔斯提出了请求，但遭到拒绝之后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现在的希丝缇的身分早已不是军人。因此她所提出的请求只要带有一丝强迫服从的味道，便会直接导致她和亚尔斯之间的关系发生质变。一言以蔽之，过去那种你来我往、有事互助的人情味关系将会不复存在。

这是希丝缇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毕竟亚尔斯在她的心目中不仅仅是个普通的学生。

而亚尔斯其实也察觉到了希丝缇的内心纠葛。

因此尽管他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但随后还是补上了这段话：

「不过，和贝利克总督一样，您如果在这时候失势下台，我也会感到很困扰呢。当然，我的目标就只有但丁一个人而已，至于那家伙想必带着的附加物品不在我关心的范围内。您如果觉得那是应当回收的东西，就请您自由地捡回来吧。要是您老人家年老力衰，只是协助搬运的话，我也可以帮忙。我绝对不允许您自顾自被人赶下台，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收拾一堆烂摊子。」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低着头的希丝缇不禁露出淡淡的微笑。

一道比现在的亚尔斯要矮上一截的少年身影，蓦然浮现在希丝缇的脑海之中……她甚至忍不住就要伸出手抚摸亚尔斯的那头黑发。

（那个冷冰冰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呢。可是……就算是这样，贝利克和维札斯特的罪行还是不可饶恕呐。）

不堪回首的过往阴影，至今仍然笼罩在亚尔斯的心头。即便没到深恶痛绝的地步，希丝缇依旧无法完全原谅身为始作俑者的这两人。

然而，就在短短几秒钟后，仿佛要甩开这些内心的纠葛──

希丝缇猛然拍了一下手，有些强硬地将话题拉回正轨。

「言归正传！所以现在最需要弄清楚的，就是但丁的后续行踪吧？只是他在逃出学院之后，人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莉莉夏，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头绪吗？」

亚尔斯不抱指望地随口问了一句。毕竟如果莉莉夏知道越狱主谋的下落，在刚才谈及但丁脱逃的话题时，肯定会主动补充这方面的相关情报。

果不其然，只见莉莉夏立即摇了摇头，而露姬则紧接着说道：

「亚尔斯大人，能不能利用广范围的探查魔法找出那个人呢？」

探查魔法的最原始用途，是用来侦搜自带魔力的魔物及锁定其身上的魔核部位。不过在应用得当的情况下，探查魔法也可以用来搜索人类。以露姬现阶段的能力来说，只要是在半径五十公尺的范围内，任何微小的魔力征兆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但是，希丝缇再次开口否定了露姬的想法。

「除非那个男人故意泄漏魔力，否则再强的探查魔法师都捕捉不到他的行踪。而且其他的越狱犯也和但丁一样，在抑制魔力这方面做得异常完美，显然地，他们似乎不只是法外狂徒。」

「也就是说，他们掌握着某种足以隐蔽自身存在的技术，不会轻易被我们这些探查魔法师发现行踪啰？」

对于露姬的反问，希丝缇先是有些悲观地叹了口气，这才向她点了点头表示没错。

「原来如此。不愧是地下世界首屈一指的凶恶犯罪者，隐匿行踪这种小伎俩的水准也是一流的呢。他们多半是透过魔力操作的技术，极力避免留下任何痕迹吧。」

「这就奇怪了，亚尔斯大人，您平常也都保持着抑制魔力的状态吧？可是我就算和您隔着一大段距离，也还是能够探查到您的所在位置耶……？」

听到露姬这么说，希丝缇身为在这方面见多识广的人物，不由得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贼笑；至于莉莉夏则是愣在原地，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呃……这个嘛……」

亚尔斯当然也和希丝缇一样，马上察觉了其中的原理，但他实在很犹豫要不要亲口向露姬解释这件事情。

希丝缇看出现场气氛一阵尴尬，只好多管闲事地替亚尔斯说明道：

「露姬同学，为什么你能够轻易感知到亚尔斯同学的魔力呢？只要稍微细想一下，你应该就能自己想通其中的道理喔！」

「……这是什么意思呢？」

尽管对认真陷入思考的露姬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亚尔斯悄悄和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并不动声色地把脸转到一旁去。

「虽然不知道你是有意而为还是下意识的，但你多半是在亚尔斯同学身上做了『记号』吧？打个比方来说，就是在茫茫人海之中，依旧能一眼看见意中人的身影吧？哎呀～真是青春无敌呢！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

突然有所意会的露姬会立刻转头看向亚尔斯是可以想像的。早已料到这一点的亚尔斯，不由得庆幸自己已提早把脸转到一旁去。

「不、不是这样的！亚尔斯大人！我才没有做出这种像是动物留下气味的行为──！」

尽管露姬慌乱地大声叫道，但她否认的这个说法其实非常接近事实。

那已经是好一段时间以前的事情了。当时的露姬为了当上亚尔斯的搭档，不惜向他发起了正面挑战。她为此动用了【凭依物】这种禁忌手段，从而陷入濒临死亡的危机。于是亚尔斯为了偿付【凭依物】所索取的代价，直接将自己的魔力注入到露姬的体内。根据亚尔斯的推测，恐怕就是那一次的应急措施，让他们两人的魔力资讯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连结。

就现阶段来说，整个亚鲁法国内只有亚尔斯一个人办得到这种事情。因此一来没有参照组可供比对，二来他也不打算主动披露自己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这整件事情解释起来有点令人难为情。正因如此，亚尔斯才会不发一语地把脸转到一旁去……

「嗯哼～？虽然我听得有点似懂非懂，但总之就是露姬能够完全掌握亚尔斯同学的动向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我的监视任务也大有帮助呢。」

莉莉夏很不识趣地插入了这句多余的话，而露姬的俏脸也因此愈来愈红。

「亚尔斯大人，我并没有那么频繁地使用探查魔法啊。是这样没错吧？」

露姬可怜兮兮地望着亚尔斯，同时还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的确，露姬并没有做出丝缇和莉莉夏所误会的、近似跟踪狂的行为──至少现阶段还没有。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好好扪心自问吧。」

「怎、怎么这样……」

另一方面，希丝缇笑咪咪地看着这一幕，并继续接着说：

「不过，在探查魔法和个人的魔力资讯之间，确实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关联性喔。以前我还是军人的时候，有时会听说与这方面相关、有些不可思议的故事。」

「尽管我无法否定，但也不能予以肯定。在当代的魔法研究中，这一部分目前是无法解开的谜团。」

露姬垂着头，连耳朵都发红了，亚尔斯只好沉着脸代替她接话。

某个不幸在外界落单的魔法师，明明不是探查魔法的专门行家，却在荒野中徘徊了三天三夜之后，奇迹般地重新找到了大部队──诸如此类的轶事的确并不少见。前线战士经常挂在嘴边的『魔法师的第六感』究竟是什么？直觉和魔力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在当代的魔法研究中，这个领域仍然存在着许多未解之谜。

「啊！对了，说到探查魔法师的话题我才想起来，我身上还带着元首大人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呢。」

莉莉夏如梦初醒地大叫起来，显然这是元首大人特别叮嘱交代的重要任务。只见她掀开大衣，将手伸进了贴身斜背在里面的皮包。看她如此慎重的模样，要转交的应该不是寻常之物，难怪她的大衣刚才会很不自然地鼓起一大块。

「喏，这是希瑟妮娅大人要给你的。好像是琳涅小姐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珍贵物品喔～」

塞满了整个皮包的那样东西，有着石板般的扁平形状，外面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高级抗魔法纤维布。

「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就～跟～你～说～了～！这是希瑟妮娅大人要给你的耶！？怎么可能会是奇怪的东西啊。」

「会这么想的就只有你吧？你还真像是什么邪教的狂信徒呐。」

亚尔斯一脸打从心底嫌弃似地接过了那样东西，拿到手上之后，才发现出乎意料地相当沉重。

「我只是受托把这个包裹转交给你，不知道里头有什么东西。」

「咦～会是什么啊？」

露姬饶有兴味地从一旁探过头来，原本占据脸上的红潮已经褪了下去。

「反正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东西，这点是肯定的。」

「这可是元首大人亲自馈赠的礼物，换作一般人早就高兴到飞上天去了～哎，不过听你句话，就能感受到你和元首的关系有多么『友好』呢。」

希丝缇有些傻眼地如此说，只是她的声音里也带着些许同情的味道。毕竟她曾经也是无双魔法师，自然多少能理解亚尔斯会有什么样的烦心事。

虽然说是这么说，希丝缇的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变得喜欢幸灾乐祸吗？）

亚尔斯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发牢骚的冲动。

总而言之，这玩意儿绝对必须谨慎以对。

在麻烦事已经够多的现在，亚尔斯可不想让那位元首大人再参上一脚。

他暗自在内心打定主意，倘若这个东西会成为新的烫手山芋，他就要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直接退回给莉莉夏。

但就在包裹的布条解开、里头的东西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亚尔斯的时间一下子凝住了。

那是一本奇妙的书籍。整本书的材质就像玻璃一样，有着让人联想到陶器的坚硬触感。而那股超乎想像的沉甸甸手感，比起外观更让亚尔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书籍的封面饰有精美的彩绘，整体的装帧设计连细节都令人过目难忘。浓墨重彩的色调搭配，让书籍本身仿佛散发着魔力。在深邃如夜空的暗蓝色中，若有似无地透着几许暗红色的光泽。

「这是什么啊？虽然看起来像是书本……但这个材质也太奇怪了。你认得这是什么书吗？」

莉莉夏一脸讶异地询问着身旁的亚尔斯。

「至少看起来不是送人的礼物呢。」希丝缇则是忍不住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地如此嘀咕。亚尔斯接着继续说道：

「嗯，如果这只是普通的礼物，我反而会松了口气呐。不，不管这是不是礼物……」

「亚尔斯大人，所以说，这到底是什么书啊？」

被勾起兴趣的露姬不禁出声问道，交互看向亚尔斯和那本奇妙的书籍。

亚尔斯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用手指摩挲着那本书籍的封面说道：

「【费格尔四书】，而且还是原本。」

露姬不由得蹙起眉头，仿佛在挖掘埋藏已久的遥远记忆。

结果首先对这句话有所反应的，是坐在两人对面的希丝缇。

「【费格尔四书】真的有所谓的原本！？话说，还不能马上断定这本书就是真货吧？可是既然是元首大人给的东西……」

即便是希丝缇也不禁感到动摇。亚尔斯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理事长您也知道【费格尔四书】的大名啊。这本充满谜团的书籍，又被誉为『奇迹的预言书』或『天下第一奇书』。虽然它有手抄本存在，但就连手抄本也几乎完全没在市面上流通。一般认为真正的原本扣在元首或国家的手中，现在看来，正印证了这则传闻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这么莫名其妙的一本书，国家为什么要那么慎重地保管啊？」

面对莉莉夏这个超级外行的问题，亚尔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回答。毕竟【费格尔四书】这本神秘古籍，是解开他长年追寻的世界之谜的关键钥匙。

「因为它可以说是世上唯一触及魔法精髓的书籍。听说书中内容全是人们前所未见、甚至不曾研究过的主题。除此之外，还有人声称书里提及了『魔法以前』的事情──也就是魔物和魔法的起源问题。」

「唉？不不不，这也太离谱了，听起来不就是古代人的妄想，或是拼凑荒唐无稽的谣言写成的吗？」

只见希丝缇一脸严肃地回答了莉莉夏的质疑。

「【费格尔四书】的成书时间，据说可以追溯到非常古老的年代，甚至远在你所说的古代人的幻想和空想之前。首先，这本书所使用的文字晦涩难懂，几乎像天书一般难以理解，具体的成书时间恐怕远在半世纪以前。甚至有人大胆地认为，这本书搞不好是七国合并之前就存在的产物。」

「咦！……也就是说，这本书成书于魔物出现以前？」

「不过，由于魔物现身于世的具体时间未有定论，因此这种说法仍待商榷就是了。但目前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书中除了提及魔法和世界的起源问题以外，还记载了当时根本不可能设想到的未来魔法技术，而且这些内容已在现代魔法的研究系谱中得到了验证。这也是【费格尔四书】为何会被视为预言书的原因。」

「理事长您知道得可真清楚呢。」

「真的真的。」

莉莉夏也用力点头，赞同露姬的看法。

「还好啦，你们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前无双魔法师，现在又忝为教育工作者的一员。话虽如此，我对【费格尔四书】的了解也就这么多了。毕竟直到不久之前，我一直觉得这本书就只是远古传说那种等级的空话。」

希丝缇耸了耸肩。说起来这也情有可原，因为在正常的情况下，只有一小部分的超自然狂热者和深陷于谵妄中的研究者，才有机会听说这本世纪奇书之名。

「其实我的这点知识，完全是从师父那里道听涂说来的。」

「唉！是米尔托莉雅师父告诉您的吗！？」

莉莉夏反射性地追问了起来。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呢。从辈分上来说，莉莉夏同学可以算是我的师妹呢。」

「咦、呃，真的耶，但我并不是米尔托莉雅姥姥的正式弟子就是了。只不过我还是想用『师父』称呼她。」

「这样啊。老实说我很惊讶……没想到师父居然会收这么年轻的弟子。」

尽管语气里带着感伤，希丝缇说出这句话时还是不由得勾起笑容。

始终放心不下莉莉夏的米尔托莉雅，不惜和元首联手也要保护这名弟子周全。对于这位【亚菲鲁卡】的前顾问来说，年轻的莉莉夏或许就像是孙女一般的存在。

「你或许不知道，米尔托莉雅师父其实也是一位魔法史研究者喔。不过她性情乖僻，没打算将我们这些弟子卷进去扩大事端，感觉她纯粹把研究当作消磨晚年时光的乐趣。我从她口中听说了不少有趣的秘史呢。」

「的确，在绝大多数研究者的眼中，【费格尔四书】就是个连真假都未知的素材，会认真追寻其真相的应该只有极少数的好事者。看来米尔托莉雅姥姥果然是个怪人呢。」

亚尔斯上次在元首王宫见到米尔托莉雅的时候，觉得对方是个德高望重的前辈，但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

「真是服了，你这个怪人怎么有脸说别人啊？」

亚尔斯没理会希丝缇投来的白眼，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在先前的古铎曼事件中，我曾经见到一本很像【费格尔四书】的古书，但事后在现场搜证时却没发现那本书的存在。只不过，我记忆中那本书的氛围，就和眼前的这本书一模一样。」

只要看到手边这本真品的实物便能立刻明白，当时的那本古书果然也是【费格尔四书】的其中一册。

问题在于，眼前的这一本究竟是从哪来的？

贝利克曾经隐约透露过，古铎曼事件的真正幕后黑手，很可能就是大型魔法犯罪组织【库拉玛】。亚尔斯也大致同意贝利克的看法。虽说只停留在推测的阶段，但这是很容易就联想到的可能性。对于长期追捕【库拉玛】的亚尔斯来说，这群法外狂徒没有搅和进这种大事件才奇怪。

「总而言之……就先稍微调查一下吧。」

亚尔斯说完，便把手伸向了眼前的古书。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翻动宛如薄板的书页，仿佛在碰触什么珍贵的研究素材。不过片刻的功夫后，他脸上的笃定神色便转变为了惊讶的表情。

书中内容是以古代语言和【佚失之咒lost spell】所写成，但即便是两者皆有一定造诣的亚尔斯，也完全不明白这些文字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他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古老与否的问题，而是文字本身的概念和既有的体系完全不一样，几乎可以将其视为异世界的文字了。

尽管如此，随着亚尔斯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下去，照理说完全不认识的文字，开始擅自在他的脑袋里一点一点地转换了起来。

亚尔斯很难形容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是不认识的文字经由魔法转换为一种符号，在脑内串接成有意义的符码，进而形成了某种特定的关联性。

其结果是虽然仅有部分，但亚尔斯确实能够『读懂』一部分的内容了。他过去也曾经体验过相同的感觉。

事情发生在大雪纷飞的巴纳利斯。亚尔斯在和飞蛾之王【榭姆雅萨】激烈交战的过程中，强行解除了敌人施展的风系统极致级魔法【螺旋净化】。在当时所发生的奇妙现象中，亚尔斯确实触及了同样的『感觉』和『领域』。

（又是这种奇妙的现象吗？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总之来得正是时候。）

于是，亚尔斯就这么继续看下去，懵懵懂懂地明白了更多的内容，仿佛是【费格尔四书】多了拙劣的插图解说。

但非常奇妙的是，书页上所描绘的并不是所谓的『图画』。就如先前的形容，随着文字经由魔法转换为有意义符码的过程，亚尔斯脑海里自然会浮现出清晰可见的影像，像无数的点连接起来之后会形成一条线。

这些影像有些是神秘难解的魔法式，有些是宛如插图一般的涂鸦，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无论如何，亚尔斯这下子终于明白，希瑟妮娅把这本书送到自己手里的理由了。

很快地，亚尔斯感到头逐渐痛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过度兴奋的关系。

亚尔斯决定暂时休息一会儿，于是直接靠在背后翻倒的大型仪器上。但就在最后的字串烙印在他眼底的瞬间，他的脑中仿佛灵光一闪，自动浮现出了置换后的影像。

在上次的亲善魔法大会余兴节目【魔法演武】上，亚尔斯曾经近距离接触并实际使用过【密涅瓦】。尽管多少有些不同，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影像正是【密涅瓦】。

（原来如此，这一部分的文字主要都是在谈【密涅瓦】吧。虽然我只能读懂大概的意思，但这下子至少可以弄清楚但丁的目的了。话说回来，希瑟妮娅究竟知道到什么程度？虽说我的确是唯一有办法对付但丁的人选，但越狱犯里总不可能会有元首的老相识吧……不，这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吧。）

然而，她这如此匪夷所思的预判能力，实在很难不教人多作联想。

说到底，希瑟妮娅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越狱犯的情报？又是透过什么方法得知但丁的真正目的？

「喂，你真的没从希瑟妮娅那里听说什么吗？突然就给我一本来路不明的怪书，兴趣未免也太恶劣了吧？」

亚尔斯不禁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莉莉夏。后者立刻一脸焦急地举起双手猛摇。

「不知道、不知道！就跟你说我真的什么也没听说了！不过从你的这副反应来看，这本书好像送来的正是时候？如果从时间上推算的话，希瑟妮娅大人早在【亚菲鲁卡】的问题得以解决之前，就已经派人找到这本书了吧？」

「看来是这样没错。这么说起来，琳涅小姐也是本领高超的探查魔法师。关于这次的事情，你有没有从她那里听说什么……」

「没有没有，这件事情我完全一无所知！我没有骗你啦！」

上次的【亚菲鲁卡】事件也是如此，亚尔斯完全无从捉摸希瑟妮娅的行动方式，他顶多只知道，希瑟妮娅所采取的每个行动，其实都是在为某个遥远的未来进行铺垫。

至于这次的【费格尔四书】想必也一样，希瑟妮娅多半早就知道亚尔斯对这本书很有兴趣。亚尔斯当初进入学院就读的时候，甚至特地拜托贝利克帮自己弄来手抄本。这件事情就算传进元首耳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为了拉回陷入沉思的亚尔斯，希丝缇在这个时候插嘴说道：

「好啦好啦，还是先不说这个了吧。毕竟谁也猜不透希瑟妮娅大人的脑袋在想什么。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越狱犯的问题吧？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晚了，不过但丁也提到了【费格尔四书】就是一切的开始。或许我们对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无所知呢。」

换个角度来看，既然但丁敢这么大放厥词，就意味着他知道某些事情，也就是他或许掌握着【密涅瓦】的未知力量的秘密。于是，希丝缇也将这样的可能性告诉了亚尔斯。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尽快着手研究，以免夜长梦多。如果相应的分析仪器还能正常运作，我就能破解出【费格尔四书】的【佚失之咒】，以及它将情报影像传送到大脑的背后机制，这样一来应该有办法弄清楚更多事情。」

「亚尔斯大人……」

露姬看向房间一角喊了这么一声，亚尔斯顺势望去，顿时垮下了肩膀。

此刻的他最迫切需要的那台机器──也就是能够进一步剖析【费格尔四书】的分析仪器，在先前的那场浩劫中遭到彻底破坏，如今已经化为房间角落的一堆破铜烂铁。

「哪怕是神机妙算如希瑟妮娅，恐怕也没能预料到这样的发展。」

「学院里头或许还能找到其他完好的仪器。」

希丝缇见状，立刻主动表达了协助之意。

「虽然希望不大，但还是非常感谢您的帮忙。最起码要用到扫描分析仪和魔力资讯提取解析仪。」

「那个，亚尔斯大人，您说的『解析仪』是那个吗？」

「唉？」亚尔斯转头看向自己靠着的那台大型仪器。仔细一看，这台翻倒在地上的精密仪器，正是他方才提到的「魔力资讯提取解析仪」，只是他先前一直没有留意到这一点。话虽如此，由于机身受到强烈撞击的关系，仪器的部分框架出现了扭曲变形，显然需要经过维修才有办法正常使用。

「然后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扫描分析仪之前都是放在那一带……」

沿着露姬的视线望去，亚尔斯的肩膀再次垮了下来。只见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的扫描分析仪，正静静地躺在研究室里最残破的角落里。

「这运气还真是背到家了。既然如此，就先把书架上【佚失之咒】的相关资料拿下来……啊。」

没错，原本收藏着贵重资料的书架……已经在刚才被莉莉夏送往西方极乐世界了。

亚尔斯看向想要转身开溜的莉莉夏，毫不客气地指着外面说道：

「喂，你去给我把东西捡回来。」

眼看抵赖不过，莉莉夏也只能陪笑道：

「真、真巧啊，我正打算这么做呢，哈哈哈……我、我这就去捡！」

说完，她便一溜烟地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由于光是莉莉夏一个人不可能捡得完，因此亚尔斯还是吩咐露姬也去帮忙。

其实需要用到的资料并没有那么多，真有什么不足的话，也可以利用学院的图书馆来补足。

「对了，也得联络一下维札斯特爵士才行呢。」

作为本次合作对象的库列比迪多的法诺部队，若是能够顺利收拾掉他们负责的戈登和苏札尔就好了。只要法诺部队可以起到一定程度的牵制作用，亚尔斯在采取行动时也会有更多的空间和余裕。不然一旦这两名贼人和但丁会合，事态很可能会因此变得更加棘手。

话虽如此，由于梦寐以求的【费格尔四书】终于落入自己手里，为此内心澎湃的亚尔斯能够完全不计较其他事情。他在暗自祈祷不要期待落空的同时，整颗心已经飞向了那片未知的知识大海。

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亚尔斯，他可以把这个烂摊子──追缉越狱犯──直接扔给另一位无双魔法师蕾蒂处理，他肯定会不计代价地同意这件事情吧。

只不过亚尔斯既然接下了这份差事，他的职业自尊就不会允许自己半途而废。

「我看你好像挺开心的呢。可如果让但丁就此逃掉，迟早会演变成大祸吧？」

虽然没有明摆着叫亚尔斯现在就去抓人，但此刻的希丝缇已不再是刚才那副老实的态度。然而，亚尔斯完全没把她的催促当回事，只是自顾自地在研究室里踱步，一边寻找还能使用的器材一边回答道：

「没问题的，倒是您如果太过烦恼这件事情，脸上的皱纹很可能又要变多了喔。」

「你这什么话！虽说但丁似乎确实不是【库拉玛】的成员，但放着这个男人不管未免也太危险了。他可是暗示了七国都会被卷入战火之中喔！这样的家伙带着【密涅瓦】销声匿迹，完全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啊。」

希丝缇回想着但丁的那些话，并慷慨激昂地强调这名男子有多么危险。

如果希丝缇的记忆无误，但丁曾经提到「决定命运的圆桌会议」和「与会资格」之类的话。一言以蔽之，就是在前所未有的混沌时局之中，各大势力都必须要有足以代表自己的指导者，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全新挑战。

尽管不清楚具体内容是什么，可是但丁所说的这场「圆桌会议」，很有可能是带领人类跨越危机的必要关键。

但即便希丝缇如此强调事情的严重性，亚尔斯却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不好说呢，搞不好这只是那个叫『但丁』的家伙夸大其词。不管是决定命运的圆桌会议也好，还是什么与会资格也罢，感觉就只是煞有介事地罗列模棱两可的词语。我觉得这和江湖术士的话术根本没两样啊！」

「我也不是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可但丁似乎是真的知道【密涅瓦】不为人知的隐藏秘密。虽然我不晓得那个秘密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只要调查【费格尔四书】里【密涅瓦】相关段落，自然就会知道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了。再说人类七国原本就有不少矛盾存在，现在是因为有魔物这个外敌存在，所以还能相安无事，但哪一天有人扣动世界大战的扳机也不奇怪。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这幅未来的蓝图之中，没有留位子给渴求暴力和鲜血的越狱犯。唉～这台也不能用了吗？」

亚尔斯一边回应希丝缇，一边嘀嘀咕咕地发牢骚。

看着亚尔斯这副模样，希丝缇也只能有些傻眼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知道了啦，我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打扰到你吧？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哎，我劝您还是别急着立刻离开，莫尔威鲁铎少将的声音正从楼下传来呢。受不了，他要是只会把现场破坏得更加厉害，倒不如一开始就别来瞎揽和。」

希丝缇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发现楼下确实传来了某个男子颐指气使的大呼小叫，而且一如所料地正在大肆搜寻自己的行踪。

「您打算怎么办呢？」

「……再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请您自便。需要我端杯水给您吗？」

「不劳驾你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语毕，希丝缇迳自朝着厨房走过去，在厨房里头翻箱倒柜起来。

「理事长，我之后会把房间需要修缮的地方列成详细清单，拜托您可要帮我全部修好喔！哪怕是直接原地重建也无所谓，无论要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亚尔斯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并没有特别在想什么。只是当他再次环顾变得通风良好的房间时，脑海里忽然不经意地浮现了这个想法──自己或许是希望看到这个房间恢复成以前的原状。

过去的亚尔斯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住处，反正住处这种东西就只是个用来吃饭睡觉的落脚点。但此时此刻的他，却突然定格在原地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何，光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便让他忆起了发生在研究室里的无数往事，仿佛是过去的情景直接从记忆里投射了出来。

由于希丝缇人在厨房里头，因此亚尔斯无从得知她的反应。不过从里面的动静来看，希丝缇似乎正站在搬来的小凳子上，努力伸手去构位于高处的收纳橱柜。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哟。还有，你完全不必担心费用的问题。真要说起来，你如果擅自按照个人喜好重建，反而会给我这个理事长增加困扰。我唯一可以向你保证的是：只要我还坐在理事长的位子上一天，你在学院内的任何愿望都能轻易实现。」

「您还真是喜欢拐弯抹角呢。如果每次都要算得这么清楚，反而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喔。」

「我其实对这样麻烦你感到很过意不去喔。更别说还有莫尔威鲁铎少将那边需要应付。」

「您如果是在担心他借题发挥，我刚才也已经跟您分析过现况了。总之，我会尽可能妥善处理的。」

说到这里，亚尔斯忽然深深地闭上了眼睛。若是希丝缇被人追究责任，要求她从理事长的位子上退下来，自己这边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的手段。

更何况无论是维札斯特还是贝利克，肯定都会全力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对于军方来说，学院同样是极为重要的设施。除了希丝缇以外，一时还真想不到谁有能耐坐在理事长的位子上。说到底，像希丝缇这样的绝顶人才，在亚鲁法国内恐怕还真的找不到第二个。毕竟身为防御魔法专家的她不仅是前无双魔法师，同时还是在军队和政府都吃得开的世界知名人物。撇开她老奸巨猾的个性不说，亚尔斯非常认可希丝缇的实力。

除此之外，假如希丝缇储存在学院地下的魔力是全满状态，亚尔斯认为这次的伤亡很可能就不至于如此惨重。只是在上次的古铎曼袭击事件中，希丝缇消耗了庞大的魔力应对禁忌魔法【献祭镇魂曲】，导致在这次的事件中无法发挥出全力。

另外，越狱犯们的袭击手法也非常狡猾。他们一开始以校舍和学生为中心，同时在校内的多个地点发动攻击，使得希丝缇在应对上有些顾此失彼。结果希丝缇的防御注意力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完全无暇顾及【密涅瓦】所在的地下保管室，最后便给了但丁乘虚而入的机会。

如果希丝缇一开始就知道但丁的目的，她肯定会事先采取一些相应的预防措施。哪怕是在有大批学生被挟持为人质的情况下，也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但丁夺走【密涅瓦】。

（话说回来，那个叫「但丁」的男人，还真懂得如何煽动越狱犯呢……不仅来历不明，而且也不是【库拉玛】的干部成员。我倒想瞧瞧区区一个犯罪者，手里到底掌握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亚尔斯在心里如此嘟囔，同时随意地转了转自己的手臂，让不自觉紧绷起来的肩膀肌肉放松下来。

◇　◇　◇

在完成研究室幸存设备的清查和应急分析的准备工作之后，亚尔斯接下来前往的地方是专门治疗伤患的临时帐篷。

他原本是打算去探望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却没在临时帐篷里找到两人的身影，只好无可奈何地转而朝主校舍走去。因为那些做完紧急处置的伤患，据说都被转移到主校舍了。他本来也想顺便探望一下费莉涅菈，但她似乎已被转到军方管辖的医院，目前不在学院里，因此慰问的事情只能留待以后再说了。

主校舍里人满为患，尽管有好几间教室都摆满了病床，可还是有不少伤患被迫停留在走廊上。

光是看着这幅光景，就足以感受到这场恐怖袭击是多么地残酷和无情。不过，对于亚尔斯这个在外界身经百战的人来说，就连如此惨烈的画面也是司空见惯的场景。

在熟悉的药水气味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亚尔斯只是面无表情地挪动步伐。先前在校舍外面看到的那一大堆袋子，恐怕装的都是教职人员和警备人员的遗体。

即便亲眼目睹这幅宛如地狱的光景，亚尔斯的内心也没有产生丝毫动摇，因为他很清楚所谓的战场就是这么回事。

平常总是跟在亚尔斯身边的露姬，此刻正和莉莉夏一起前往另一个房间。希丝缇将搜集来的资料和器材全都放在那个房间，因此他吩咐她们两人替自己把用得上的东西取过来。

但就算露姬在场，亚尔斯肯定一样是这副冷静的模样。所谓的军人，就是需要扼杀情感的职业。

亚尔斯姑且进了校舍里的几间教室看看，却始终没能找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踪迹。

放眼望去，校舍的各个角落都是受伤学生的身影。有少女因为惊吓过度而脸色苍白，到现在仍然害怕得牙齿不住打颤；也有少年睁着槁木死灰的空洞眼睛，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地板上的某一点。

对于还未真正受过外界洗礼的学生们来说，这次的恐怖袭击无疑是极具冲击性的体验。

看着亚尔斯神色如常地从自己面前走过，有好几个学生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脸上充满了想要拉住他倾诉些什么的冲动。

由于全体学生都知道亚尔斯实力不凡，因此众人对于他的姗姗来迟非常不满，无法谅解他在刚才那场浩劫中的缺席。虽说是非正规的形式，但亚尔斯目前确实已在参与军务工作。所以其他学生在身处绝境之际，难免会一厢情愿地指望这位强者站出来力挽狂澜。

而这种想要抓住浮木的心态，在军队里其实也屡见不鲜。

亚尔斯甚至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被人指责见死不救多少次了。

每当遇到这种时候，他总是冷冷地回道：「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事实上，他直到现在都秉持着这样的决绝立场。

然而不同于军队的是，到头来没有人真的出声喊住亚尔斯。还是学生的众人似乎没有那样的胆量，顶多只有几个人向他投以充满敌意的视线。

（还真是根深蒂固的和平痴呆症呐。）

亚尔斯不明白他们究竟在期待些什么。毕竟即便自己当时真的在场，也不敢保证一定会救助这群只会任人宰割的羔羊，倘若他们是抱着忍辱偷生的觉悟，伺机寻找反击的机会也就罢了，问题在于实际情形显然并非如此。从这一点来说，尽管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误判了敌我的实力差距，但至少她们两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选择坐以待毙。

「你别太放在心上，亚尔斯学弟。」

就在亚尔斯迎着众人视线穿越走廊的时候，有个女学生突然主动凑上前来向他搭话。来者正是二年级的榭妮雅托·冯基米尔。

「我并不认为你有做错什么事情。大家现在全都被无力感压垮了……因此有些同学只是想找人发泄心中的焦躁不安。」

虽然亚尔斯没有亲眼见过本人，但他曾经从艾莉丝口中听说过榭妮雅托的名字。

「我没把这些视线放在心上。初次见面，我是亚尔斯·雷金。」

「哎呀，对不起，明明是我主动搭话，却让你先做了自我介绍……我是二年级的榭妮雅托。」

尽管态度相当友好，可是她在和亚尔斯说话时却仿佛很过意不去。

「唉……你是来探望忒丝菲娅学妹和艾莉丝学妹的吗？」

「嗯，我听说她们两个被送到这里静养。」

「那你现在就可以过去啰，学妹她们都已经清醒过来了。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们道歉才好呢。我这个学姐实在是有够没出息的。」

榭妮雅托自责不已地如此说道，一双眼睛仍然不敢对上亚尔斯的视线。

由于榭妮雅托表示可以帮忙带路，因此亚尔斯也就不客气地跟在她身后。

「其实我本来应该要阻止她们两个乱来的。都是因为我没有尽到学姐的责任，才害她们两个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势。」

「学姐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从艾莉丝学妹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情。上次户外教学的时候，我刚好就是她们小组的监督人员。所以我这次也是想扮演好煞车的角色……」

「这样啊。不过，如果那是她们自己采取的行动，需要为结果负责的也是她们自己。如果不幸死了，那也只能认命了。说到底，要是成天都在替行事鲁莽的学妹操心，你这个做学姐的迟早会把身体搞坏的。你其实根本没必要把每件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

尽管亚尔斯试图给对方一些安慰，可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有些空洞。虽然他看得出来榭妮雅托绝对不是什么坏人，但也很难说是适合带领队伍的领袖型人才。榭妮雅托无疑是个温柔的好人，可光是这样，并不足以成就大事……

思及此，亚尔斯不由得陡然抿紧了嘴唇。因为他惊觉自己的意识开关没有切换过来，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执行地下工作时的冰冷思维。

走了好一会儿之后，榭妮雅托领着亚尔斯来到了医务室前。

虽然亚尔斯本来就知道医务室在哪里，但他还是姑且向榭妮雅托道了声谢。榭妮雅托则是再次郑重其事地向他低头谢罪。从她这副内疚的模样来看，很可能也已经向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道过好几次歉了。

（真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呐。）

不过，在去见两名少女之前，亚尔斯必须变回『平常在学院的自己』才行。于是，他先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缓缓地打开了医务室的房门。

该说是一如预期吗？映入眼帘的是不怎么令人意外的光景。

只见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坐在床上，两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

只是根据亚尔斯先前所听说的，艾莉丝和忒丝菲娅的伤势应该都相当严重才对。

「你们两个已经可以起身了吗？」

亚尔斯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菲娅，看来我们的打赌是我赢了呢～」

只听艾莉丝用一如往常的开朗语气如此说道。

忒丝菲娅则是蹙起眉头看着亚尔斯，脸上显得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虽然两人身上都套着病人的罩袍，但伤势看起来没有听说的那么严重。

只不过忒丝菲娅的手臂吊着三角巾；艾莉丝更是整个上半身都缠满了绷带。另外，忒丝菲娅隐藏在被子里的下半身，也可能还有从亚尔斯的角度看不到的严重伤口。

「我本来以为你绝对不会立刻来探望我们的。」

「哼，这就叫做热脸贴冷屁股吗？不过说是探望，我其实也没带慰问品就是了。」

因为医务室里没有其他的椅子，所以亚尔斯直接在较近的艾莉丝床边坐了下来。结构简单的铁管床，顿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倾轧声。

「所以说，你们赌了什么？」

「咦？什么都没有啊。」

「那这算是哪门子的打赌啊？」听到艾莉丝看似理所当然的回答，亚尔斯忍不住脱口吐槽。

「唉？可是打赌不就是打赌吗？」只见忒丝菲娅也跟着不解地歪起了脑袋。亚尔斯这才明白过来，两名少女完全不了解『打赌』所隐含的严肃意义。军人在外界执行艰巨任务的时候，经常会利用打赌的方式来缓和紧张的氛围。但两人的打赌不是这种战场上的调剂品，纯粹只是学生之间闹着玩而已。

然而，此刻的亚尔斯却莫名地被这种气氛吸引。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觉得现在不太适合提起那些过于沉重的话题。

「哎呀呀，你们还真是被修理得有够惨的呐。明明没有那个本事，却偏要逞英雄。」

「哼，你是来对我们说教的吗？这点小伤本小姐才不放在眼里好不好？」

忒丝菲娅一边窥探着亚尔斯的脸色，一边打肿脸充胖子地如此主张。艾莉丝见状不禁苦笑了起来，和平常一样向亚尔斯投去抱歉的视线。

「你的嘴巴倒是挺能说的嘛。既然如此，就把被子拉起来，让我仔细确认一下伤势如何？」

「咦！？不、不用你鸡婆啦！」

「没错没错，我们两个都活蹦乱跳的！」

两名少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但就在忒丝菲娅警戒地蜷缩起身子的下一瞬间，席卷全身的剧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菲娅！你没事吧！？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紧接在担心的艾莉丝之后，亚尔斯也哼了哼鼻子说道：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赶快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啦。」

「不用啦，我真的没有问题。」

「你在害羞什么啊？我又不是没看过你的裸体，事到如今怎么可能会起邪念。」

亚尔斯一本正经地如此断言道，艾莉丝闻言，不由得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你是说上次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吧？菲娅当时虽然大发雷霆，但其实好像也有点高兴呢～」

只见艾莉丝一脸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被好友一说破，忒丝菲娅的整张脸庞立即涨红了起来。此刻的她肯定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

「那、那只是碰巧而已！话说回来，『怎么可能会起邪念』是什么意思啊！」

「别大吼大叫的啦。这样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那你就别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啊！」

尽管忒丝菲娅依然保持着反抗的姿态，亚尔斯还是自顾自地移动到她的床边，惹得她立刻惊慌地摆出抵抗的架势。

「你、你是认真的……？」忒丝菲娅语带威吓地重新确认道。

或许是亚尔斯的表情让她意识到了抵抗无用，忒丝菲娅再次顾左右而言他，试图转移目标。

「不用了、不用了！啊，对了，你何不帮艾莉丝瞧瞧呢？艾莉丝也说她的伤口很疼。」

「菲娅，我才没有这么说咧！我一直安分地躺在床上休养！没事的，你就让阿尔好好替你诊断一下吧！」

艾莉丝仿佛在看好戏似地欣赏着这一幕，一把拉起自己的被子躲进了被窝里。当然，唯独那双闪着淘气光芒的眼睛还留在被子外面。

「哇、哇！你别脱我衣服啊！别碰本小姐啦！啊，痛死人啦──！」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虽说我的确不是治愈魔法师，但起码还是懂得如何检查伤势。」

「既然你不是治愈魔法师，那就去叫正牌的过来啊！为什么好像每次都是我要受这种罪啊？」

「你也真是不干脆，乖乖让我检查吧。我没有要求你脱光，你只要让我看一下肚子就可以了。」

「唔……」

于是，忒丝菲娅一语不发地掀起病人罩袍的下摆，只见她的腹部果然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绷带。不过，伤口看起来并没有在渗血。

「你运气不错，遇上了手艺高超的治愈魔法师。魔力循环似乎也已经稳定下来了。」

亚尔斯只是稍微按了按忒丝菲娅的腹部，就知道她体内的治愈魔法正在有效地发挥作用。忒丝菲娅则是死命掐住罩袍的胸口部位，让自己尽可能地不再裸露出更多的肌肤。

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整个胸骨和肋骨，还特别用胸部固定带做了加固处理。

「你的肺也受伤了是吗？」

「没有啦，根据治愈魔法师医生的诊断，只有伤到肋骨而已……话说你也看够了吧！你的手要是敢再往上移动，本小姐可就真的要生气了喔。信不信我吐血给你看？」

「你那算什么威胁啊？也罢，从腹部的处理手法来看，其他部位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眼看亚尔斯终于收回手，忒丝菲娅立刻放下病人罩袍的前襟，然后捞起被子遮住整个上半身。

「先不说这个了，你过来找我们做什么？如果不是来探病的，那果然是来说教的啰？」

「你都这么大了，难道还想听别人说教吗？」

亚尔斯不以为然地吐嘈，同时重新在忒丝菲娅的床边坐好。事实上，他真的只是来探望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身体状况，因此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说教或给予建议一类的事情。

只不过，亚尔斯毕竟在训练两人这件事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所以两名少女如此鲁莽犯险，多少让他有种对方不知好歹的感觉。

与此同时，亚尔斯也非常清楚，倘若这是发自内心的冲动驱使，那本来就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她们。

在前往外界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亚尔斯曾经多次目睹别人为了拯救伙伴，不惜以身涉险，因而赔掉了自己的性命。无论其他人如何费心地解释，试图从道理上让亚尔斯心服口服，也依旧无法改变这只是送死的不争事实。归根究柢，就只是当事人决定以这种方式挥霍自己的生命。尽管亚尔斯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可他一路走来已经见过太多人在这种肤浅的冲动下殒命。因此亚尔斯自然也相信──或说不得不相信一件事情。虽然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但确实有某种东西存在于这样的行为之中。

正因如此，亚尔斯没有去否定这样的行为，而是直接用「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来理解这件事情。

「说到底，你们当时所采取的行动，本来就是别人怎么劝都没用的冲动导致。如果你们的行动有基于一定的判断和计算，我倒是还能帮忙指出其中的错误和疏失。不过，这种评估敌我实力差距的能力，到头来也只能透过经验逐步建立。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考验之后，有一天你们不经意地回首望去，自然会明白自己的实力究竟位于哪个层次。这或许也可以说是走在魔法师之道上的一种醍醐味吧。」

然而，这种积累经验的方式，显然是有几条命都不够用的危险做法。

在亚尔斯眼中看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无疑仍是不成熟的菜鸟。她们还要重复多少次这样的走钢索行为，才有办法抵达这种一切了然于心的境界呢？尽管要踏上这条漫漫长路的人不是自己，但光是想到其中的路途有多么艰难，亚尔斯也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于是他赶紧抬起头来，眺望着窗外染上靛蓝色的天空说道：

「你们刚才似乎一直担心我是过来说教的，这就意味着你们也很清楚自己有什么地方搞砸了。既然如此，你们要做的就是不要重蹈覆辙。毕竟你们的魔法师之道还长得很呐。更何况你们也确实有点潜力。毕竟你们这已经通过考验第二次了。」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闻言，一时都不明白亚尔斯为何会说这是『第二次』……但在片刻过后，两名少女几乎同一时间想到了答案。

那就是上次户外教学的魔物讨伐任务。当时她们两人都勇敢地对抗来袭的魔物。那次亲身面对魔物的经验，无疑也算是生死考验的洗礼。

这种和魔物的近距离接触，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淘汰』的机制。唯有成功跨过这道门槛的人，才勉强算突破了魔法师之路的第一道难关。

「要是真的丢了性命，那就代表你们的程度也不过如此而已。不过以学生来说，你们一开始就累积了不少宝贵的经验呢。」

「这才不是什么宝贵的经验好不好！」

「是啊，这的确称不上宝贵的经验。」

「是吗？也罢，你们早晚会明白通过生死考验这件事的真正价值的。然后，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那就是……」

「那就是？」

忒丝菲娅有些惴惴不安地追问。

「你们好歹也努力收拾掉一个贼人吧？就这样单方面地被人暴打一顿，这个表现简直是一无可取呐。」

「「呜！？」」

听到这句最不想听到的评语，两名少女的表情顿时变得如同吃了苍蝇般难看。

亚尔斯则像是该说的都说完了似地站起身来，艾莉丝见状，连忙挽留似地轻声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吗？」。

「我也有自己该做的事情，没空一直陪着你们这两个菜鸟。另外，真正该对你们说教的人还在外头呢。榭妮雅托学姐已经等很久了。」

「哈哈哈，说的是呢～阿尔你说的确实没错。」

艾莉丝用手指挠了挠脸颊，一脸内疚不已地深深点了点头。

「学姐刚才还反过来向我们道歉呢。」

忒丝菲娅显然也和艾莉丝一样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亚尔斯完全想像得出不久前在这房间上演的那一幕：面对一个劲地赔罪的榭妮雅托，两名少女只能诚惶诚恐地缩成一团，不敢说话。

「我会再来看你们的。」抛下这句话之后，亚尔斯便离开了医务室。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两名少女已从榭妮雅托那里得知事态暂时平息，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亚尔斯追问入侵者的后续动向，显然是知道这时候不该为了满足好奇心而问东问西。

在那之后，亚尔斯转而前往位于学院边陲的研究实习大楼。这栋建筑物和主校舍之间所隔的一大段距离，仿佛直接昭示了这里从事的研究有多么危险。但也多亏了如此，才让它在这场大灾难中躲过了严重的破坏。

由于亚尔斯和露姬皆从未使用过这座设施，因此两人都多少有点新奇的感觉。这里的内部构造和训练场颇为相似，结构上能够抵御一定的魔力和冲击。

虽说没到最先进的地步，但亚尔斯一眼就能看出这里的墙壁和天花板，全都是以军用的缓冲材和耐魔力素材打造而成。由于实习空间非常辽阔，因此不易掌握整体的格局，不过可以看到建筑物的四角还矗立着五层高的别馆。

作为学院的其中一处避难场所，这里也能见到学生和教职人员的零星身影，但他们显然只是极少数的一部分人。绝大多数的幸存者，都还是优先选择宿舍作为避难场所。

亚尔斯借用希丝缇的权限调来了人手，将各种器材搬运到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附带一提，其中也包括莉莉夏所推落的那个书架上的资料。

尽管房间的面积十分宽敞，整个空间却还是被运来的器材占满了。堆积如山的障碍物不仅阻挡了原本的开阔视野，更让室内成了一座甚至无法直线前进的迷宫。

等到搬运作业告一段落、研究环境也整顿妥当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但由于大楼内部有全天候的照明系统，因此其实并没有夜幕降临的真实感。

更何况白天才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件。今晚的学院多半会化为一座不夜城，由警备人员彻夜于最前线轮班值守。

在事件稍微平息之后──第二魔法学院立刻宣布停课，并将全体学生都送回家长身边。不过好像仍有一部分的学生选择继续留在学院宿舍里。

虽说白天才刚遭到袭击，但如今警备人员增加、军方也派出支援部队，第二魔法学院已是亚鲁法国内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比起不会遭遇袭击，有人能够在袭击之下保护自己的安危，恐怕更能让惊魂未定的学生们感到心安不少。

亚尔斯吩咐露姬先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开始着手研究了起来。

他在有点克难的桌椅前坐定，慎重地翻开了【费格尔四书】。

亚尔斯尝试破译内容后，很快就发现从某一页开始，每个项目都是以不同的密码编写而成。其中甚至有以【佚失之咒】和密码组合而成的段落，这种毫无逻辑可言的行文方式，实在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的着作。

（好啦，我能够破译到什么地步呢……）

对于亚尔斯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另外考察这本书是真是假。因为他在快速翻阅书页的过程中，已经直接感受到这本书是毋庸置疑的真货。

亚尔斯以灵光一闪──或说近乎神启的形式，消化这未曾见过的资讯洪流，强行把这些知识全塞进自己的大脑里。整个过程充满了无法解释的现象，就连要说明自己为何能够解读的事实，都必须进行复杂的分析和研究才有可能。

（不仅行文方式混乱，内容也完全没有经过编排整理，只知道大致上是在讲述魔法的相关知识。至于提及【密涅瓦】的相关段落，则主要是偏重在探讨AWR。）

如此看来，【费格尔四书】果然是由多册所构成的一部书。很可能在集齐全部的四册之后，才有办法真正揭开这部书的神秘面纱。亚尔斯目前手里所掌握的，只不过是四分之一的关键零件而已。

他把包含扫描档在内的详细资讯输入分析仪器，随即将视线转到显示分析结果的虚拟液晶萤幕上。

（……什么？居然发生了读取错误！？）

只见在一片漆黑的萤幕上，跳出了提示「档案损毁」的错误讯息。

「是仪器本身有问题吗？还是说……」

仪器无法分析【费格尔四书】的特异材质？倘若是这样的话，等于又被封死了一条路。只是亚尔斯有几个实在很想解读出来的项目。

「毕竟书里好像也提到了异能相关的事项。搞不好有机会进一步弄清楚我的能力……」

研究和阐明【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在亚尔斯的研究目标中其实位于最优先的级别。他原本认为在这本奇书的帮助下，自己或许能够实现这个长年的梦想。

但此刻的亚尔斯只能无奈地垂下肩膀，强行按捺住心中那股如饥似渴的求知欲。而就在即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定格在书页的上方。因为唯独在最后一页上，写着一段相对容易理解的文字。

「这里怎么会写着【阿卡西纪录的断片】！？怪不得，我本来还在想写下这本书的究竟是何方天才……原来这位作者大人也接触过那玩意儿啊。」

所谓的【阿卡西纪录】，是连亚尔斯也不知道──不，应该说是世上无人知晓的智慧碎片。在巴纳利斯的那次任务中，他的大脑被直接刻入了这种神秘的知识。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当下，亚尔斯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正因为这本书的作者窥探过【阿卡西纪录】，所以才得到了如此全知全能的无垠知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费格尔四书】其实就是【阿卡西纪录】的摘抄大全。

（不过，既然这里特别强调了『断片』两个字，就代表相对于作者从【阿卡西纪录】中获得的浩瀚知识，【费格尔四书】记载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可我自己所得到的知识量，甚至远远少于【费格尔四书】记载的这些内容。当时的感觉更像是大脑受到未知情报的刺激，结果连带唤醒了尘封在记忆之中的某些东西，只能被动地从【阿卡西纪录】之中提取知识。）

相较于只能看到吉光片羽的亚尔斯，【费格尔四书】的作者不晓得用了什么神奇方法，成功地从【阿卡西纪录】之中提取了大量的知识。虽然亚尔斯不清楚个中奥秘，但这恐怕和大脑的记忆容量上限有关。

「只不过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居然有人的脑袋比身为现役首席的我还灵光。而且说到底，【阿卡西纪录】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此浩瀚无边的知识，到底是藏在这世上的什么地方？希望最后别跟我说是异空间这种令人扫兴的答案。」

事实上，亚尔斯光是琢磨这些知识从何而来的问题，就有种踏入超越人类智慧领域的飘忽感。

尽管如此，他的脑海还是闪现了一个推测。

「难道说……是在魔物身上？」

倘若【阿卡西纪录】真的存在于这个世上，如此超越人类智慧的东西毫无疑问是所谓的「非人之物」。而说起这世上与之类似的异质存在，也就只有「魔物」这个答案了。

（不管怎么说，没办法自行主动唤醒『早已掌握的知识』，这种不自由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呐。）

亚尔斯瞥了一眼时钟，发现时间已经将近深夜十点。

（好啦，最后就来认真复习一下和【密涅瓦】相关的那些段落吧。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也只能读个一知半解就是了。）

亚尔斯就这么读着用密码写成的零散文章，脑海里还不时浮现出各种神秘诡谲的图像。等到破译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了具备通讯功能的特许证。

虽然亚尔斯几乎从不主动联络那个男人，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错失这个大好良机。

「维札斯特爵士。」

在喊出对方的名字之后，电话的另一头有好半晌都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在不带一丝杂音的诡异寂静中，一道熟悉的粗犷嗓音回应了亚尔斯的呼唤。

『……是你啊，亚尔斯。你会等到不耐烦可真是稀奇呢。』

「是啊，毕竟我要是光领薪水不干活，总督的脸色也会不太好看吧。所以说，您那边有什么成果吗？」

但丁逃出学院都已经过了半天时间，维札斯特却依然没有任何联络讯息，亚尔斯因此不得不主动向他确认目前的状况。

『关于你要找的那个人，目前没有任何进展。我们这边当然也收到了学院遇袭的消息，但现在完全处于分身乏术的状态呐。因为那群越狱犯实在闹得太厉害，我们每个人真的都忙到焦头烂额了。』

「这样啊。顺便问一句，您有听说费莉涅菈的事情吗？」

『……当然。那孩子显然是忘了及时抽身呐。我女儿这次的失败，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得负起部分责任。』

只听维札斯特语气严肃地回答道，但亚尔斯很轻易就能想像他在电话另一头是什么表情。

毕竟他好歹也和维札斯特共事过好几年。

「您就别说笑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这种无聊的场面话。总之幸好她的性命无虞，而且我还听说了另一件有趣的事情。据说费莉涅菈独自打倒了最凶恶的贼人之一──蜜儿·欧斯泰卡。即便是你这样的傻瓜父亲，也大可为女儿的超凡表现感到自豪吧？」

『亚尔斯，你未免也离题太远了。还有，你说谁是傻瓜父亲啊！？』

隔了一拍之后，维札斯特才用非常不悦的语气回应。

「天知道呢，你觉得是谁呢？好啦，说正经的，费莉涅菈能收拾掉蜜儿真的是大功一件。不仅大幅削弱了敌人的战力，也连带让我更易于采取行动。接下来我只需要全心对付但丁一个人就可以了。」

『是啊。虽然称不上是严格意义上的喜讯，不过其他越狱犯基本上也陆续落网了。』

「这样啊。对了，我还是姑且提醒您一下，这群越狱犯在狗急跳墙的状态下……有可能服用某种神秘药物来实现半魔物化。我知道这件事情乍听之下难以置信，但详细情形就请您自己去找【亚菲鲁卡】打听吧。」

『哎……这件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只是我果然还是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您还记得古铎曼·巴冯格和他的机密研究吗？您的部下、费莉涅菈，还有我本人都被卷入了那次的事件之中。我认为让人类转化为魔物的药物，应该和这起事件有直接的关系。」

即便两人之间隔着话筒，亚尔斯也能感觉到维札斯特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古铎曼的研究成果已经外流了吗！？』

「恐怕就是这么回事吧。而且在这起事件的最后，原本应该遗落在现场的【费格尔四书】居然就这么不翼而飞。从这一点来看，整件事情很有可能是【库拉玛】在幕后暗中操纵一切。」

『如果是这样的话，人手和战力都完全不够用了呢。』

「这也不是第一天的事了。总而言之，但丁那家伙就交给我处理吧。」

『你有什么眉目了吗？』

维札斯特只是简单地问了这么一句，但他的语气之中确实带着期待。

「嗯，算是吧。然后，您那边可以借我几个人手吗？」

『你需要几个人？尽管开口，我会想办法帮你把人找齐。』

「只要三个人就足够了。我现在就把一个可疑的座标发送给您，请您指示您的部下前往那里守株待兔。」

亚尔斯操作着虚拟键盘，迅速地将座标位置发送给维札斯特的终端装置。可如果只是要守株待兔的话，感觉根本没必要动用维札斯特队上的精锐队员。维札斯特本人对此当然也感到颇为困惑。

『以监视可疑地点来说，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一点。亚尔斯，你是在担心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那你大可正式向军方提出支援请求，不必局限于我队上的少数几名成员。或者也可以由我出面，呼叫我的权限所能动用的魔法师过来支援。』

「不，还是您的部下更可靠。而且……」

就在亚尔斯欲言又止的期间，电话另一头也传来了维札斯特略带惊讶的闷哼声。看来他终于确认了亚尔斯发送过去的座标位置。

『亚尔斯……我可以问你这个地点有什么不对劲吗？』

「嗯，不瞒您说，这里有个连军方都未能察觉到的防护壁漏洞。那群越狱犯为何能够轻而易举地潜入亚鲁法国内？根据【亚菲鲁卡】的情报，很有可能是威穆琉纳家故意引狼入室。相对于强大无比的对外防御能力，防护壁的内侧结构意外地脆弱。虽说单凭这个漏洞就下判断可能有点武断，不过那个位置的防护壁几乎形同虚设。原本身在外界的越狱犯，若要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进入墙内世界，不管怎么想都只有这个地点有可能了。」

哪怕是有威穆琉纳家这样的大贵族作为内应，军方的监视系统也不至于松散到能任人随意闯入国境。

尽管越狱犯也有可能是经由其他国家入境，可是但丁似乎一开始就锁定了【密涅瓦】，更别说威穆琉纳家也是亚鲁法的一大势力。倘若是这样，在计划之初就确保潜入亚鲁法的管道，才是最为合理且有效的做法。

『我明白了。我立刻着手安排。』

「谢谢您。」

维札斯特肯定能够明白，自己为何要马上揭示这个『漏洞』的存在。亚尔斯相信他想通之后，一定会立即采取某些相应的对策。

（在这里设置陷阱最合适不过了呢。毕竟这可是我珍藏许久的压箱情报呐。）

这个地点可说是亚鲁法防线上唯一的软肋，【巴比伦塔】的绝对防护壁只在此处存在着微小破绽。亚尔斯也是在偶然之下，才发现了这条极其秘密的捷径。若是说得夸张一点，这条捷径甚至很可能是逃离这个世界的唯一道路。

而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这条捷径将会化为捕杀巨大猎物的陷阱。

然而，无论维札斯特是否知道亚尔斯的真正用意，他都没有追问亚尔斯为何会掌握如此珍贵的情报，反而直接吐出这句话：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和【亚菲鲁卡】那帮人混在一块儿啊。不过说到底，也是我的表现太过无能，才会让他们那帮人有机会插上一脚呐。』

亚尔斯和维札斯特的谍报部队有着长年的合作关系，因此他这番话听在亚尔斯耳里不免显得格外酸溜溜。

这种时候应当毫不含糊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与其说是和【亚菲鲁卡】携手，不如说是和希瑟妮娅大人吧。」

『的确是呢。只不过站在我的立场，实在不想和那帮人共处。』

由维札斯特所率领的亚鲁法谍报部队，和专司情报探查的【亚菲鲁卡】在职能上本就有所重叠。更别说如今的【亚菲鲁卡】，还成了元首这个政治最高权力者的直属部队，维札斯特今后肯定会遇上不少棘手的场面。

「毕竟在他们背后撑腰的希瑟妮娅大人，可不是什么能招惹的对象呢。不过从担任队长的莉莉夏态度来看，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妨碍你们的工作。」

『噢？这是吹什么风啊？你居然这么信任弗琉斯埃文家的小女儿？真是受不了你耶，与其被那种小丫头迷得神魂颠倒，你倒不如赶紧对我们家费莉出手好不好？』

即便维札斯特开起了这样的玩笑，话题贫瘠的亚尔斯也没有配合演出的本钱。于是他只是冷冷地叹了口气，再次敛起心神向电话的另一头说道：

「严格说起来也不是信任，只是单纯觉得她不会背叛我而已。还有，您刚才的话要是被费莉涅菈听到了，她对您的好感度肯定会大幅下降喔。难得她拥有不同于同龄人的沉稳，但是父亲和女儿的羁绊一旦出现裂痕，连工作方面也会出现各种负面影响吧。」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我的宝贝女儿绝对不会这样对我……！』

「是是是，我要挂断电话啰。很高兴能久违地听到您的声音。我本来还担心您是不是意外栽在贼人手里，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呢。」

『你最后这句话我就当作没听见了。下次联络，就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吧。』

「了解。」

尽管中间夹杂了不少称不上公事的闲聊，不过和维札斯特的谈话还是唤起了亚尔斯的熟悉感。过去执行地下工作的记忆，随着这种熟悉的感觉从脑海中苏醒过来，让他每一处感官知觉都变得更加敏锐。

就在亚尔斯结束通话、收起特许证的那个瞬间，他突然留意到了一件事情。

维札斯特没有说出『完成任务后再见』这句熟悉的口头禅。明明他平常总会在通话结束时说出这句话。这是他率领亚尔斯也曾待过的【特队】时所养成的习惯，自那之后就演变成了通话结束时的惯例口号。

不过偶尔也是会有忘记的时候吧──亚尔斯马上就把些微的异样感抛诸脑后，重新在研究桌前坐直了身子。

自己必须尽快回到工作上才行。

「但愿我的推测不会落空……不，既然但丁一开始就锁定了【密涅瓦】，便意味着这个推测一定是正确的。毕竟他在那群渴求鲜血的野兽之中，似乎算得上是行事很有原则的家伙呐。」

亚尔斯敏锐地看穿了但丁这个人的本质。他虽然是个为达目的不惜杀戮的冷酷男子，但绝对不是以屠杀为乐的变态杀人魔。证据是──根据亚尔斯所听到的现场状况，但丁在学院里其实并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

但丁把动粗的工作全交给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制造大量无谓伤亡的其实是他那些丧心病狂的部下。另外，从希丝缇转述的那场围绕着【密涅瓦】的谈话，也不难看出这位越狱犯的首脑具备相当的智慧和理性。

若让亚尔斯来说，在他遇过的众多法外狂徒之中，但丁显然是热爱隔山观虎斗的类型，特别喜欢欣赏其他人互相厮杀。而且就亚尔斯个人的经验而言，这种家伙的战斗能力特别高强，因此也格外难收拾。

在那之后，亚尔斯陷入了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状态。尽管该做的事情都已经提早完成，但剩下的时间又不足以仔细研究【费格尔四书】。

无可奈何之下，亚尔斯只好将露姬托他保管的一把飞刀型AWR放到桌上。因为这不是自己的AWR，所以不能随随便便地对待。于是他快步移动到工作桌前，用夹钳把飞刀型AWR固定了起来。露姬正试图攻克的全新魔法术式，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已经有了一定雏形。而在亚尔斯看来，这道术式在理论上已经达到了完全可行的程度。

既然如此，这正好可以拿来有效利用剩余的时间。

尽管这里只是临时的研究室，不过亚尔斯已从自己房间取来了各种工具和器材。他从工具中挑出一枝像是细针的笔，手法灵活地在AWR的硬质表面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的刻纹。

亚尔斯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进行着作业，一直做到深夜十二点才终于决定告一段落。

他环顾了一下室内，在角落找到了一张被随意搁置的硬质沙发，于是便直接在那张沙发上躺了下来。毕竟现在特地折回宿舍未免太麻烦，而且在这种日子，本来就不可能一夜好眠。

不一会儿工夫过后，亚尔斯便进入了沉睡之中。冷静透彻的凛冽杀意，则是就这么停留在意识的表层，很快地吞没了他的整个意识，仿佛是油在水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如此一来，当亚尔斯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他的战斗本能将会自动接管一切，让他毫不犹豫地投入歼灭战的烈焰之中。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这群越狱犯给了学院这么多「关照」，自己也得好好回个「大礼」给对方才行。

三小时之后，亚尔斯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他并没有特别设想要在什么时候醒过来，只是隐约有股事情会在天亮之前开始的预感。

而当亚尔斯睁开眼睛的时候，露姬也已经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的身旁。只见换上外出装束的她，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静静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早安，亚尔斯大人。」

「真亏你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醒过来呐。」

「不，因为您昨晚让我先去休息，所以我只是提早起床了而已。」

「这样啊。」

亚尔斯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把手放到露姬的银发上轻轻摩挲。

在褒奖一脸陶陶然的露姬时，亚尔斯不经意地看向房间的一角，发现各种必要的装备已经全摆在那里了。这些装备的数量实在不算少，可露姬还是特地回研究室把它们全搬了过来。

「我帮您拿了几件衣服过来，亚尔斯大人打算穿哪一件呢？」

真的太贴心了，甚至贴心到有点过头了。

附带一提，露姬本人是军服打扮，但亚尔斯刻意选择了朴素的服装。

「你穿这样也不是不可以，不过穿着军服执行地下工作总是不太妥当。」

「是我疏忽了。」

「虽说事态已经演变成浮出水面的危机，但我们姑且还是隐密行事吧。我可不想因为被一般民众目睹而节外生枝。」

亚尔斯保留了身上的黑色长裤，只换了件新的衬衫便披上风衣外套。等到他将【宵雾】系到腰间之后，两人便不发一语地从房间窜了出去。

无论有没有收到维札斯特部下的联络，亚尔斯都已经打定主意前往『最终目的地』。

「好啦，让我们来了结这一切吧。」

「是的，亚尔斯大人。话说回来，【费格尔四书】的破译工作有什么新进展吗？」

露姬似乎也很在意这件事情，才刚出发便向亚尔斯抛出了这个话题。而在此刻的学院腹地范围内，有大量的警备人员正在彻夜值守，军方派来的精锐魔法师更是严密监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整座学院仍然保持在高度警戒的状态之中。

像这样不经意地环顾四周，便会发现训练场上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尽管如此，面对人魔这种近乎魔物存在的恐怖摧残，现在这样的灾情已经算得上相对轻微了。

亚尔斯和露姬俯瞰着昏暗的学院，沿着建筑物的屋顶奔跑了起来。两人潜行于夜幕之中，庄严肃穆地执行着被交派的任务。

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亚尔斯和露姬，就这么一口气穿越了学院的腹地。

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两人才刚离开学院没多久，亚尔斯的特许证便像是约好似地响了起来，但在响了两声之后，对方就立即挂断了。亚尔斯收回伸进怀里的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得加快脚步了。」

而这句轻声的呢喃，转眼就消失在周围呼啸的风声之中。

第十五卷 第87章「人类缺陷品」

亚尔斯抬头仰望天空，感受着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同时确认着在远方隐隐闪动的防护壁。

维札斯特的几名部下就藏身于近处的树丛之中。在现身迎接亚尔斯到来之后，他们便再次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彻底地隐藏起自己的行踪。

无论见过多少回，亚尔斯都对这些人毫无印象。因为他们的变装技巧实在太过高明，甚至到了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记忆的地步。

亚尔斯在心里寻思外界的天气状况，并眺望着将外界和生存区域隔绝开来的障壁（正确来说，是横亘在这两者之间的巨大裂隙），嘴里忍不住嘟囔：

「这个谜团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吧。」

「您是在说哪件事情呢？」

「【巴比伦塔防护壁】的原理。」

这道保卫着全人类的伟大护盾，仿佛光之帷幕一般在空间中摇曳生辉，甚至散发出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亚尔斯一边眯着眼睛眺望远方，一边简短地回答。

「真的吗！？您有办法解开【巴比伦塔】的长年不解之谜……？不过说起来的确是这样没错呢。虽说被誉为人类智慧的结晶，但谁也不晓得【巴比伦塔】的真正运作机制。我还曾经听人说过，只有元首大人和极少数的一部分人知道背后的秘密。」

「是啊。说到底，【巴比伦塔】本身就是个引人注目的巨大建筑物，而且想要接近观察防护壁的人也不会特别受到拦阻。然而，哪怕是名闻遐迩的学者或研究者，都无法再现出同样的防护效果。因此搞不好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而是没有任何人知道答案的终极谜团。」

「您是在说笑吧？这样一来，岂不是连维护和管理都有问题了吗？」

「的确是呢……好啦，闲聊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方落，亚尔斯周身的气场陡然变得凌厉，即便是露姬也能清楚感受到其中转变。仿佛是周围空气的成分完全改变，甚至给人连颜色都为之一变的错觉。

露姬自己绝对做不到如此彻底的状态切换。虽然她也曾想过这是不是锻炼不足或精神力的问题，但这股骇人的气场甚至不允许她直白地提出这个疑问。自己和亚尔斯的差别究竟在哪里？无论如何，可知这种非比寻常的变化，既非魔法亦非魔力的效果所致。

这是足以唤起本能恐惧的可怕变化，让人如履薄冰地站在死亡深渊的边缘。这种感觉与其说令人不由得为之一凛，不如说是在绝对强者的面前下意识地瑟缩起身子。

露姬默默凝视着敬爱的亚尔斯背影，调整全身的魔力令自己集中精神。亚尔斯允许自己跟在他的身边，可不是为了让自己扯后腿。

在那之后──两人终于跨越生存区域和外界的边境，置身于真正的世界之中。

正如原本所预想，冷入骨髓的外界空气，立刻让他们吐出的呼吸化为白雾。这种与墙内世界迥异的温度差距，恐怕得费一番功夫才能调适过来。

露姬仿效亚尔斯的做法，在身体表面包覆了一层魔力薄膜。

从这里开始就是魔物的领域，两人必须从中找出越狱犯的踪迹，并且将这些家伙全部解决掉才行。现在尚是深夜时分，距离日出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照理说，没有人会在魔物活跃的夜晚展开行动，因为这在外界是不折不扣的自杀行为。亚尔斯明知如此却还是选择这么做，就意味着他肯定有特别的用意。

片刻过后，亚尔斯毫无预兆地奔跑起来，露姬也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然而，亚尔斯的速度完全不是在墙内世界时所能比拟。老实说，露姬光是要不被甩开就已经竭尽了全力。在她所知的魔法师里，没有人能达到这样的速度。这就是亚尔斯的另一张面孔──不，应该说这也是他的其中一张面孔，同样是他这个人的其中一部分。

亚尔斯只对自己展示了他想展示的一面。倘若自己连这么浅显的事实都不明白，恐怕根本没有资格担任他的搭档。

只不过，最让露姬感到寒毛直竖的，莫过于亚尔斯那近乎鬼魅、无声无息的身法。她甚至有种自己是在追逐幻影，而非亚尔斯本人的错觉。

尽管如此，露姬还是一心一意地拼命紧追在亚尔斯后头。

就在露姬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跑在前头的亚尔斯突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有什么东西散落在两人的行进方向上──那是一整支不幸阵亡的魔法师小队，一具具尸体横七八竖地倒卧一地。从周围血迹的干涸程度来看，这场残酷的屠杀惨剧才刚落幕不久。

「他们真不走运呐。」

露姬也紧抿着嘴唇轻轻点头。正如亚尔斯所说，这群人实在很不走运。现场总共有五具尸体，正好是一支小队的编制，他们显然是正在这一带执行军方的任务。由于尸体没有被野兽啃咬的痕迹，因此凶手明显不是魔物，而是人类。杀死自己的不是原本的敌人，反而是自己应当守护的对象──再也没有比这更不走运的事情了。简直是让人郁闷至极的光景。

这五具尸体都已经彻底失去生命迹象，甚至没必要走过去确认还有没有气息。

「您觉得……您觉得他们这是和敌人爆发了激战吗？」

「要把这说成『爆发激战』还挺有问题的呢。毕竟双方几乎在一瞬间就分出了胜负。现场完全看不到他们和对方激战的痕迹。」

「有好几具遗体都是背后中招而死，他们应该一心只想着赶紧撤退吧。那具几乎面目全非的男性遗体，很显然就是当时负责殿后的人员。」

亚尔斯静静地凝视着露姬以眼神示意的那具尸体。

「是您认识的人吗？」

「不，我不认识。这几个人全是我没见过的面孔。明明同样都是亚鲁法的魔法师呐。」

露姬也同样不认得这几个人，只是他们身上穿的确实是亚鲁法的军服，所以毫无疑问是自己和亚尔斯的同胞。正因如此，她仿佛能切身地体会到，当时身处这场惨烈血战中的同胞有多么绝望。

一股无能为力的空虚感和近乎战栗的情感，几乎同时席卷上露姬的心头。

然而，亚尔斯却丝毫没有关心露姬精神状态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调查遗体，并持续分析现况。

而对于此刻的露姬来说，这其实代表亚尔斯对自己有着莫大的信任。

「露姬，发动探查魔法。虽然这样挺麻烦的，但还是由我们主动出击吧。不管怎么说，外界可是我们的主战场呐。」

「是！」

露姬对亚尔斯的指示没有任何异议。即便会因此失去奇袭的机会，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发出了探查用的魔力声纳。露姬立刻就察觉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周围一带不知为何完全没有魔物的气息。少数能感知到的微弱气息，也在距离非常遥远的地方。这也就是说……

「就算会被那些家伙发现追兵到来也无所谓。他们似乎是一边收拾魔物一边前进的样子。这样一加一减下来，从后面追赶的我们反而会比较快。」

探查声纳距离目标愈远就愈难发挥功效，在对象是人类的情况下效果更是大打折扣。如果对方还刻意隐藏自己的魔力，哪怕优秀如露姬也只能束手投降。

除此之外，对于实力达到一定程度的高手来说，甚至有可能经由探查声纳反推出有人正在追踪自己。而魔法犯罪者当然很熟悉这方面的把戏，毕竟他们全是成天被人追捕的亡命之徒。更别说这次的越狱犯都是实力不凡的强者，自然更是擅长和人玩这种官兵捉强盗的游戏。

「无法感知到越狱犯的反应。」

「无所谓，反正那些家伙是逃不掉的。正好可以作为鬼抓人游戏的开始信号。」

作为一种心理上的施压战术，亚尔斯刻意要求露姬定时投射出探查声纳，并逐渐缩短和猎物之间的距离。

两人从亚鲁法外界靠近卢萨路卡一侧的区域出发，一路朝着南方直奔而去。而在他们行经的沿途上，别说是遭到消灭的魔物残骸了，就连魔力残渣都感知不到。

（真是令人费解呐。我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些家伙会特地花功夫消除魔力残渣。可是现在别说是魔物残骸了，就连存在的痕迹都丝毫未剩。难道他们前去的是一片没有魔物的和平荒野吗？……不，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亚尔斯不禁蹙眉自语道：

「不愧是被关进【特洛伊监狱】的凶恶犯罪者，果然没有那么好对付呢。但不管你们怎么躲都没有用，最后等着你们的还是死路一条。」

「亚尔斯大人……！」

听到露姬这声急迫的呐喊，亚尔斯陡然停下了脚步，用凌厉的视线望向盘根错节的树木之上。只见在由几棵参天巨树的枝叶构成的树冠上，有几双和亚尔斯一样凌厉的眼眸正俯瞰着这里。

敌人的踪影终于出现在前方的视野之中。两道人型轮廓背对着黎明的晨曦，缓缓地浮现在参天巨木的树冠层。

跟在亚尔斯身后的露姬当机立断，从腰间抽出飞刀型AWR，摆出了应战的架势。

「三个人啊。露姬，掩护我。」

「是。」

抛下这句话之后，亚尔斯便压低身子冲上前去。那是连用「神速」都不足以形容的恐怖速度，完全超越了人类奔跑动作的极限。面对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高速突击，任何对手都会措手不及。

看着疾冲而来的亚尔斯，两人之中较为枯瘦的那名男子顿时敛起了嘴角的冷笑，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然而，亚尔斯的视线却没有看向枯瘦男子，而是锁定在他身后大剌剌地坐着的另一名男子身上……这名男子肯定就是作为头号目标的但丁，其外表和希丝缇的叙述完全一致。

「啧……」

就在枯瘦男子忿忿咂嘴的下一秒钟，转眼逼近到面前的亚尔斯猛地朝他挥出右手。

枯瘦男子千钧一发地躲过这一击，随即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举起了手里的短刀。

与此同时，又有一名敌人从枯瘦男子另一侧──也就是亚尔斯左侧──的树荫里窜了出来。潜伏于黑暗之中的这名男子，先前一直隐藏起自己的身影。

只见他仿佛融化似地从黑暗中剥离出来，将漆黑的右手化为手刀，劈向了亚尔斯。

这记手刀完全是出其不意的一击。

就在半张脸庞还笼罩于阴影之中的奇袭者，用模糊不清的嘴角扬起一抹贼笑的瞬间──

「第三个人。」

亚尔斯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下一秒钟，男子那条宛如夜色一般漆黑的手臂，便伴随着喷溅的血花飞到了半空中。包括男子本人在内，没有一个人能看清亚尔斯的动作，那条手臂就从男子的肩膀上被砍了下来。

然而，即便目睹如此神乎其技的一击，最先举起短刀迎击的枯瘦男子也没有露出动摇之色。短刀划出一道凛冽的寒芒，就这么朝着亚尔斯直逼而去。

只见短刀的刀刃在一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仔细一看，这名男子所使出的这股力量，正是之前让忒丝菲娅苦吞败果的超加速攻击。短刀在某种力量加持之下，获得了非比寻常的加速能力。

这名枯瘦男子就是对忒丝菲娅痛下毒手的贼人──姑且不论亚尔斯是否知道这一事实，他的视线甚至没瞥向那把来袭的短刀。

枯瘦男子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还是按照原订计划发动了术式。接下来只要用最短最快的速度，完成挥下凶刃这个单纯的动作就结束了。

──可说时迟那时快，男子的视野边缘陡然掠过一道雷电般的闪光，某个人物在刹那之间出现在他眼前。

紧接着，仿佛是在观看逐帧播放的影像，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直接窜入了男子的脑海之中。挡在枯瘦男子和亚尔斯之间的娇小银发少女，居然以比对方的必杀一击还快的速度踢向他的脑袋侧面。

另一名同伙被亚尔斯砍飞的手臂，此刻仍在半空中翻腾飞舞。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枯瘦男子解除了施加在手臂上的异能，将自己的全副意识都集中在回避上。

这项异能是名为【先发必胜】的超负荷术式，能够让所有动作的起手式得到爆发性的加速。

暂时解除异能的枯瘦男子猛地后仰上半身，露姬的脚尖就样惊险地掠过了他的鼻尖。在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男子也暗自窃笑了起来。

既然这雷霆万钧的一脚没能踢中目标，后续的反作用力将导致出招者重心不稳。换句话说，银发少女的动作会有一瞬间的凝滞，那么自己的下一招将能明确地抢占先手。

这是格斗战的铁则。只要成功躲过第一波攻势，自然能够获得重创对手的大好机会。枯瘦男子拉回身体重心，再次将手里的短刀刺了出去──不是刺向方才攻击自己的露姬，而是对准了亚尔斯门户大开的侧腹。

然而，亚尔斯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只看着前方，显然是直接用行动表示他对露姬的绝对信任。

但在枯瘦男子眼中看来，这不过是盲目信任搭档的愚蠢行为。正因如此，他格外想要摧毁这种天真的幻想。

这才是自己最理想──不，自己最应当采取的行动。

可是，露姬对此所采取的应对行动，却完全超乎枯瘦男子预想之外。她居然立刻在姿势走样的情况下，朝着男子使出一记雷光迸发的下压踢。

这一次完全避无可避。因为就连枯瘦男子都没有预料到，露姬居然能以这样的速度发动两段式攻击。

枯瘦男子立即交叉双臂挡下这一脚，宛如遭到巨大铁锤重创的冲击顿时席卷全身。只见男子脚下的地面冒出无数裂痕，就连支撑身体的双腿也跟着陷入地面之中。

然而，姑且不论碰撞时的强烈冲击，这一脚的力道并没有大到足以强行瓦解男子的防御姿势。只能说幸好对方是体重较轻的小个子。

手臂发麻的枯瘦男子不悦地咂了咂嘴，同时用眼角余光瞥了另一名伙伴一眼──也就是一条手臂被亚尔斯砍飞的不争气伏兵。

在枯瘦男子的视线彼端，亚尔斯正一把揪住那名伏兵的脑袋，将他整个人强行从阴影之中拖了出来。

面对出手有如鬼魅一般迅捷的亚尔斯，这名可怜虫别说是搞清楚状况，他的脑袋甚至还来不及感到害怕，就已经被砸在了地面上。

只见一片血花在地面上绽放，隔了一拍之后，被砍下来的那条手臂才重重地落到附近的树丛里。紧接着，亚尔斯毫不犹豫地在手臂前端形成魔力刀，顺势刺进男子的心脏，了结了其性命。

「露姬，这家伙就交给你了。」

没等露姬回答，亚尔斯便猛地加速，再次朝着但丁疾奔而去。

露姬则是轻轻点了点头，和已经过了好几招的越狱犯对峙而立，准确无误地道出了这名枯瘦男子的名字。

「马歇士·皮肯特……接下来就是以命相搏的战斗了呢。」

「……！！哎呀呀，真亏你晓得我的名字。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出名呢，这下子可有意思了，你也是学生吗？」

尽管已经亲眼见识过露姬的本领，马歇士却还是一脸轻蔑地如此说道。

露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不语地打量着对手。

「你的手臂麻痹恢复了吗？以关押在第四层的犯人来说，你的身手实在意外地迟钝，这可真是帮了大忙呢。」

「……这是你们学生之间的最新笑话吗？很不巧地，叔叔我被关在牢里太久了，没办法跟上你们学生的笑点呐。」

话音方落，马歇士的周身气场陡然一变。仿佛是卸下了伪装的面具，几乎整个人都变了一副模样。

「你刚才说了也是两个字对吧？从那个奇妙的技能来看，把忒丝菲娅同学打得这么惨的人就是你吧？」

「噢，你是在说那个精力充沛的红毛丫头吧。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把她打得半死不活。还是说她最后死掉了？」

「不不不，正如你所说的，她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那真是太好了，麻烦你代我向她致歉，说我不该在她的肚子上开一个大洞……不，我看还是算了。我还是先把你宰了，再亲自去向她道歉吧。你可以顺便告诉我她的老家在哪里吗？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想附上她父母的尸体作为探病的慰问品。」

那双窥视露姬的眼睛，闪烁着无尽残虐的光芒。然而事到如今，枯瘦男子令人发指的言行举止，已经无法让露姬的内心泛起任何波澜了。

「还请自便。只是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过去？你可是马上就要死在这里并沦为魔物饵食的人耶。」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学生的笑话。不过，看来你至少比一般学生了解状况。在这一点上，那个红毛小姑娘就实在教人不敢恭维……只因为看到老师和同学身陷险境，就不自量力地冲上前来想要救人。她难道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圣女吗？我在旁边看了都忍不住感到恶心。你们学院是专门培养这种伪君子的地方吗？」

马歇士说着说着，一脸猖狂地狞笑了起来。

对于忒丝菲娅近乎有勇无谋的各种行为，露姬本人也有许多难以苟同的地方。可是，亚尔斯的想法似乎有些不同。尽管亚尔斯平常总是说忒丝菲娅是蠢人干蠢事，但露姬感觉得出他心里其实有些认同忒丝菲娅的行动。因此──

「我也觉得忒丝菲娅同学真的很傻。可是，却有人认同她这样的傻瓜，甚至在她的行动里感受到了自己所欠缺的美德。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肯定她这个人的价值。这世上的每个人本就不是完美的存在，最起码她比你这个纯粹的恶意凝聚体要强太多了。」

「原来如此，你是来替朋友报仇的吗？」

「至少我个人不是这么想的。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杀死你只是为了完成被赋予的课题。像你这种素昧平生又罪大恶极的越狱犯，正适合让我衡量自己杀人的本领。」

「既然如此，咱们就别再废话了。就让我来教教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天真学生，真实的世界究竟有多么残酷吧。」

马歇士手指灵活地耍弄着短刀，露出了狰狞不已的邪恶笑容。

露姬并不知道杀人的应有礼仪是什么，但她恐怕也没必要弄清楚这件事情，毕竟她只把这名猥琐的男子视为完成课题的垫脚石。

就像亚尔斯一样，自己也必须做到才行。只要将敌视的对象从魔物置换成人类就可以了。

露姬二话不说地发动了【身体强制强化《force》】，一口气提高了肉体的临界值。

紧接着，摆出俯冲姿势的她陡然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耀眼的雷光。

只见露姬的身影宛如闪电一般划破长空，转眼间就在迸发的雷光之中逼近到马歇士的面前。

然而，马歇士却完全没有采取反击动作的迹象。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冥想似地伫立在原地。

面对看似坐以待毙的马歇士，露姬毫不犹豫地朝他刺出飞刀。可就在刀刃即将触及身体的前一刻，露姬的身影却再次凭空消失不见，像是瞬移似地出现在马歇士的正侧方，给这位对手送上了出其不意的一击。

这一波突袭不仅夹杂着假动作，而且速度和角度也无懈可击……至少露姬自认如此。可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露姬硬生生地停下了进攻动作，旋即不顾一切地向后飞速退去。而马歇士疾刺而出的短刀刀尖，就这么惊险万分地掠过了她的眼睛和鼻尖。

（好快！！）

出刀、收刀。马歇士这个简单往复动作的速度，比露姬的【身体强制强化】还要快一点点。

当露姬注意到的时候，她的银色浏海已经有几缕碎发飘落到了地上。

露姬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尽管心脏正因为刚才的急煞而狂跳不止，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涌起不寒而栗的感觉。只要自己方才的动作再慢一点点，马歇士的刀尖已经捅进自己的眉间了。

「你可真是小心谨慎呢，到最后都还不忘和我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啊。」

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露姬还是第一次遇上抱着如此明确杀意的对手。而这份下意识的防范之心，在不经意间救了她一命。

「嘿嘿，还不坏嘛。」

马歇士颇感满意地用手指抚弄着刀刃说道：

「嗯……你及格了哟。你似乎很清楚相互厮杀时必须跨越的那道界线呢。」

原本充斥在他身上的粗野狂暴，在眨眼之间就静了下来。仿佛连人格都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冷冽的声音里甚至流露出几分疯狂的味道。

如今的马歇士，就连腔调都不同于袭击学院的时候。

事实上，马歇士可以在不同的场景下切换自己的性格，就像是演技已经登峰造极的舞台剧演员。这是马歇士给自己套上的一具枷锁，为的是在残酷的地下世界生存下去。

为了客观俯瞰作为「杀人者」的自己，马歇士在潜意识里创造出了另一个自己，此刻占据他身体主导权的正是所谓的「观察者」。

一言以蔽之，马歇士·皮肯特拥有所谓的双重人格。

这两张面具分别掌管着主观和客观。虽然乍看之下像是演员在揣摩快乐杀人魔的心理活动，但这种错综复杂的人格关系，其实并不是什么演技。

马歇士是自有一套逻辑的杀人魔，尽管他从来不去克制自己的杀戮欲望，但他随时都能把这种杀人冲动压抑下去。这是一种不同于反社会人格者的特异存在。

马歇士在动手杀人的当下，往往没有自己正在杀人的自觉。他基本上只会有种模糊不清的感觉，觉得动手杀人的是自己正在扮演的那个人物。

虽然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负责动手杀人的都是粗野狂暴的人格，不过其中偶尔也会出现极少数的例外。例如在对手实力相当不俗、足以让他在战斗中感受到刺激快感的时候。

原本潜藏在无意识深处关注着副人格的主人格，在这个时候便会主动浮出到意识的水面之上。

马歇士·皮肯特──这位用尽各种手法虐杀受害者的重度犯罪者，截至落网时已经至少有三十人遭到他的毒手，但坊间盛传实际受害者恐怕远不只这个数目。

对于这名男子来说，杀人就和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

有时是有计划的杀人，有时是为了快乐而杀人，有时是因为冲动而杀人……还有时候单纯只是他的主观意志想要杀人。

「好啦，暖身运动也做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认真收拾你了。我就在天亮之前把你宰了吧。」

马歇士如此自言自语，并将自身的凌厉魔力集中到短刀上。

拥有敏锐探查能力的露姬，瞬间就意识到那把短刀其实也是一把AWR。通常会镌刻在刀刃上的魔法式，被制作者刻意隐藏于刀柄之中。

这把短刀型AWR的结构，恐怕和忒丝菲娅的【诡惧人《菊理》】如出一辙。然而，无论马歇士的伪装多么巧妙，露姬的眼睛都能洞悉其中隐微的魔力流动，毕竟亚尔斯的魔力操作比这来得精妙许多。

「原来如此，虽说是误入歧途的邪魔外道，但你好歹算得上是魔法师呢。那么，我也用魔法师的方式对付你吧。」

露姬将魔力变换为电流，在周身制造出一个电场。紧接着她倏地抽出飞刀，令人目眩的白色闪电顿时驱散黑暗，将周围照耀得宛如白昼一般明亮。

在耀眼无比的雷光之中，露姬一口气朝马歇士掷出三把飞刀。

受到电流加持的三把飞刀，带着恐怖的速度和贯穿力笔直射向马歇士。然而，马歇士不仅完全不当一回事，甚至还直接正面迎了上去，用最低限度的回避动作闪过了来袭的飞刀。

露姬见状没有丝毫动摇。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立刻以堪比闪电的飞快速度窜向了正侧方的森林。

可是，即便是动用【身体强制强化】的高速机动，马歇士也依旧能如影随形地跟上露姬的速度。

露姬使劲屏住呼吸，更进一步地催动已达极限的双腿。接着，她猛地将另一把飞刀高举过顶，迸发而出的白色闪光迅速窜升至天际，在瞬息之间就锁定了目标所在的位置。

「【落雷《lightning》】。」

伴随着爆炸般的轰然巨响，一道落雷朝着地面直劈而去。然而，这一击同样被及时闪过，只将马歇士前一秒所在的位置烧成了焦土。而这位可怕杀人魔的身影，就这么顺势消融在黑暗之中。

（这家伙的速度居然和我不相上下！）

在意识到这一事实的当下，露姬的嘴唇不由自主地紧抿了起来。

为了摆脱敌暗我明的被动局面，露姬立即纵身一跃，蹬着一棵又一棵的树木穿梭在半空之中，在悄然落地的同时施展出了下一道魔法。

「【闪光《flash》】。」

那瞬间炸裂开来的光芒，在顷刻间划破了林间黑暗，将周围照耀成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这道魔法原本只是用来扰敌的小伎俩，但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效果和照明弹没什么两样。在四周变得宛如白昼一般明亮的同时，可以发现有个地方的影子格外地清晰。

「在那里……！」

露姬立刻抛下手中的飞刀，朝着那个位置施放出【落雷】，可是却完全没有命中的手感。下一秒钟，她隔着肩膀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就在自己身后。

露姬甚至来不及回头查看，马歇士便已经来到她身后咫尺之处，静静地朝着这名娇小少女挥下灼热的五指。

马歇士故作绅士地说了声「失礼」，同一时间，露姬方才掉落在地上的飞刀陡然绽放出魔法式的光芒。

顷刻之间，露姬周身的空气都带上了电流。伴随着浓烈的白烟和尖锐的劈啪声，周围一带的电能全都集中到了马歇士的身上，在刹那之间化为了恐怖的高压电流。

现场爆出一阵足以麻痹听觉的巨响，马歇士整个人都笼罩在炸裂的白色雷光之中。

身为探查魔法师的露姬，在这种距离下根本不可能跟丢敌人，哪怕对方潜伏于黑暗之中也不例外。更别说马歇士不知道露姬拥有这样的能力，这一手反击完全打得他措手不及。

但就在露姬向后蹬地、试图拉开距离的瞬间，马歇士的一只大手蓦地伸过来，揪住了她的衣服。

被一把拉过去的露姬先闻到焦臭的肉味，紧接着看到马歇士迎面挥来的另一只拳头。她立即举起手臂摆出防御姿势，准备承受这一拳的巨大冲击力。

然而，这一拳却忽然改变了轨道，直接化拳为掌，从侧面赏了露姬一记耳光。

有那么一瞬间，露姬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外加眼冒金星。而随着感觉逐渐恢复过来，左耳也传来了热辣辣的疼痛。她有一种耳朵仿佛被堵起来的感觉，同时还感觉到有某种浓稠的液体从耳朵里流了出来。

露姬反射性地伸手去摸，结果手指立刻沾满红色的液体。温热的鲜血正从她的耳朵里缓缓淌落下来。

「唔！？」

尽管露姬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可她始终没把视线从眼前的敌人身上移开──只是无可避免的强烈眩晕感，还是伴随着嗡嗡作响的剧痛席卷全身。自己的鼓膜多半是破了，就连脑袋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现在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退缩不前。

露姬强行拉回即将远去的意识，勉强在迷离的视野中看清了马歇士挥来的短刀。

她拖动着沉重的双腿，正面迎上来袭的凶刃。

在反客为主地钻进马歇士的怀里之后，露姬踮起脚尖向他送上了一记掌击。

「【刹罗紫电《Varitra》】！！」

自掌底迸发而出的紫电，迅速化为放射状的电流扩散出去。虽然马歇士的腹部立刻皮开肉绽，但露姬的手掌却传回了轻微的落空感，显见这一掌未能破坏里面的内脏。

（太浅了吗！？）

露姬还没来得及细想，大腿便已传来强烈的剧痛。

她难以理解眼前的状况。自己这一掌明明应该比马歇士的短刀更快，可是敌人的刀刃却瞬间加速到留下残影的程度，没给她任何回避或防御的机会就刺进了她的大腿之中。更别说对方甚至同时闪避了自己这足以致命的一掌。

不过，露姬这一掌也绝非徒劳无功。其证据是马歇士的这一刀发生了些许偏移，最后没能精准无误地切开她的大腿大动脉。

而马歇士在一击得手之后，则是立刻和露姬拉开了距离。只见他不仅嘴角淌下了一丝鲜血，脸孔也仿佛因为失算而扭曲起来，最后还忿忿地吐出了一口腥红的唾沫。

倘若露姬没有反守为攻，马歇士这一刀毫无疑问能够造成致命的伤害。然而，面对露姬蕴含着惊人威力的近身掌击，即便强如马歇士也不敢正面硬扛。

「你居然会这种大招啊。哼，我本以为这一刀肯定能收拾你的。也罢，反正你的脚这下是废了。你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很乐意替你进一步放血喔？」

「很遗憾，你现在不管说什么我都听不清楚……但总之恕我敬谢不敏。」

露姬深呼吸并站起身来，刚一站定便掷出了手里的一把飞刀。当然，这种程度的偷袭对马歇士来说毫无威胁可言，他只是随意地扭了一下脖子便躲开了来袭的飞刀。未能命中目标的飞刀，就这么徒劳无功地钉在他身后的树木上。

露姬重新打量眼前这名敌人。

也不知道马歇士是耍了什么把戏，他每个动作的起手式都比【身体强制强化】的速度快了一些。自己刚才使出【刹罗紫电】的时机明明完美无缺，再怎么不济，速度上也应能和马歇士平分秋色。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马歇士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这一击，最后只在他腹部留下一点皮肉伤；反倒是自己的腿被狠狠刺了一刀，虽不至于当场毙命，但也是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

露姬并不清楚这个把戏的个中原理，但至少可以确定这种超加速没有出现在连续动作之中。也就是说，这种异乎寻常的加速能力，很可能只适用于每个动作的起手式。

只是单凭现有情报，无法对这个异能做出更进一步的分析，因此也不能将不确定的假设纳入战术的考量之中。

露姬重新将AWR举在身前，一口气释放出全身的魔力。笼罩周身的魔力迸发出白雷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惊人的质变。

「将己身献于烈焰之无名先贤，其血肉之躯已化为天地灰烬，其高洁之魂已化为白色炽炎。古老的先祖啊，彻底毁灭立于吾前之敌吧……」

没等露姬咏唱完毕，察觉苗头不对的马歇士便已经采取了行动。而他的这一步简直快到不可思议，完全超越了人类所能感知的极限。

贴近到对方身前，接下来只需要挥下手中的凶刃就结束了……让空气都冒出白烟的炽热短刀，夹带着火焰砍向了露姬的脖子。

眼看露姬就要身首分离的瞬间──

「【火雷】。」

她轻声宣读出咏唱完成的魔法名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光之獠牙划破长空，马歇士挥舞过来的那条手臂，就这么直接从肩膀消失不见。

大概是瞬间就炭化的关系，整条手臂被灼烧得连半点灰烬也没剩下。伤口的断面连一滴血也没流出来，而是像沸腾一样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唔啊啊啊────！」

马歇士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跪在地上、蜷起身子强忍剧烈的疼痛。紧接着，他忍不住转过头去，隔着肩膀望向光之獠牙所来袭的背后方向。

出现在那个位置的，是方才钉入他背后树干的飞刀型AWR。只见那把飞刀散发着异常的热度，在空中显现出一道复杂的魔法式。

马歇士顿时明白，自己的手臂为何会从背后方向被撕咬下来。以自己背后的那把飞刀为基轴，有某个『存在』被召唤了出来。那个不可思议的存在迅速地依偎到露姬身旁，马歇士只能面无血色地盯着夺走自己手臂的凶手。

那是一头白色的雷炎凶兽。它有一对宽大而笔挺的耳朵，凶猛的獠牙从张开的嘴里露了出来。宛如白焰一般燃烧的体毛，从颈部一路延伸至尾巴部位，不时还可以看到电火和闪光从中迸发而出。

整体身形让人联想到虎豹豺狼一类的四足猛兽。

005

已经快要上气不接下气的马歇士，有些自暴自弃似地向前踏出了一步。他蹬着地面展开加速，眼前的景色立刻向后飞逝而去，远方的景物一下子来到他的面前──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就在下一秒钟……马歇士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撑，整个人狼狈地栽倒在露姬的身后。

在和露姬擦身而过的短短一瞬间，马歇士的左腿和他的身体分了家。

至于【火雷】则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猎物，旋即将衔在嘴里的那条左腿直接化为一团焦炭。

尽管露姬并未亲眼目睹这一瞬间，却直觉地理解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作为【雷霆八角位】之一的【火雷】，半自动地对来袭的敌人做出了反应。

「怎么可能！！这、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匍匐在地的马歇士不由得大叫起来，声音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露姬没去理会马歇士的嘶吼，只是奋力稳住身子，强忍住剧烈的晕眩感。

（唔，不仅发动时需要消耗大量魔力，连维持显现的消耗也如此巨大！？）

虽然露姬特意将魔力保留到这个时刻，但【火雷】发动时所需的魔力量甚至远在【鸣雷】之上。而且光是要维持住【火雷】的显现状态，都足以让人感受到明显的魔力消耗和疲劳感，就像连续不断地施展高阶魔法一样。

类似贫血的晕眩感席卷全身，露姬不由得涌起一股恶心想吐的冲动。

然而，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接下来才是关键时刻，她只需要完成自己该完成的事情就好了。倘若自己连亚尔斯所交派的课题都无法完成，所谓的追随他到天涯海角也只不过是个笑话。

露姬一边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一边像是挥舞指挥棒似地挥下了飞刀。

匍匐在地的马歇士则是一阵疯狂摸索，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类似纸药包的东西，接着便胡乱地将之连同手指上的泥土一起塞进嘴里。

可是，无论纸药包里装的是什么……马歇士还来不及把它咽下，露姬的魔法便已经完成了。

「【大轰雷《lightning ray》】！」

从天而降的制裁之雷不偏不倚地正中马歇士，划破朝霞的云彩绽放出撼动天地的璀璨光芒。

在轰鸣声止息的同一时间，【火雷】也随之消逝而去。露姬不禁下意识地仰望陡然变得昏暗的天空。

她没有任何大功告成的充实感。

此时此刻的露姬，丝毫没有因习得【火雷】而欢愉的心情。自己处决了应当受到制裁的犯罪者。明明就只是这般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自己的心中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她再也不能拿「这是我被交派的任务」作为逃避的借口。这个无法正当化的行为和亚尔斯无关，从头到尾都是露姬本人自己的选择。其中没有正义或是邪恶之分，只有自己夺走了一条性命的单纯事实。

而无论露姬愿不愿意面对，这一单纯的事实还带出了另一个严肃的事实：自己在杀人这件事上似乎还挺有天赋的。

从眼前氤氲白烟中飘出的人肉焦臭味……不知为何，现在闻起来格外地令人心烦意乱。

◇　◇　◇

将马歇士交给露姬对付之后，亚尔斯便集中起全副心神，朝着头号目标但丁直奔而去。不，应该说他的心神早已进入了最敏锐的状态。

亚尔斯在深层意识之中，随时都保持着最佳的杀人状态。

只不过，或许是长时间在海面上沐浴阳光的关系，意识开关的切换变得有点不太流畅就是了。

然而，就在亚尔斯看清楚但丁面容的那一瞬间，他不得不重新认真思考自己究竟该拿出几分实力。

（……不对，不是该拿出几分实力的问题。这家伙──）

恐怕不是能够手下留情的对手。

心念电转之间，亚尔斯久违地解除了魔力的枷锁，一股巨大的魔力洪流立刻奔涌而出。就连他本人都不清楚具体存量的庞大魔力，就这么从他身上一波又一波地涌了出来。

虽说地下工作需要低调行事，但眼前的这位敌人可不是说杀就能杀掉的寻常对手。

只见但丁缓缓地站起身来，身上的气场没有丝毫变化。即便面对如斯恐怖的魔力洪流，他的脸上表情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不过，这也在预想之内。）

全速冲刺的亚尔斯不由得咧嘴冷笑，以堪称怪物的神速逼近到但丁的面前。几乎在眨眼之间，亚尔斯便来到了但丁的咫尺之处。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挥拳揍人的动作，而且最后居然真的就只是挥出了拳头。

但丁则是随意伸出手作势格挡，仿佛是看不起迎面而来的这一拳。然而，亚尔斯的拳头在这一瞬间猛然加速，直接穿过但丁的手臂打在了他的脸颊上。在体重的加持下，这一拳深深陷入但丁的脸颊，甚至连颧骨都嘎吱作响。

看着被狠狠打飞出去的但丁，亚尔斯毫不停留地收回了出拳的手臂。

只见他迅速地凝聚起庞大魔力，再次朝着但丁的方向挥出手臂，一股骇人的爆炸气浪立即吞没了对手的身体。在这道风魔法的呼啸之下，试图站稳脚步的但丁再次被吹飞了出去。

而就在亚尔斯乘胜追击、打算继续从死角进攻的时候，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从遥远的高空处，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地掉落了下来。形态各异的那些东西，数量几乎达到上百头。在重重地坠落地面之后，它们立刻站起身来虎视眈眈地看向亚尔斯，丝毫没把坠地的冲击当一回事。

仿佛被召唤而来的无数魔物，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亚尔斯面前。

如此大量的魔物宛如冰雹一般从天而降，照理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天方夜谭。因为只有极少数的魔物拥有翅膀，或者具备在天空中滑翔的能力。

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出现在眼前的全是和飞行沾不上边的无翼个体，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身躯庞大的陆栖型魔物。

亚尔斯不禁狐疑地眯起眼睛，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难怪这一路过来都没看到半头魔物的踪影。看来它们全都潜伏在接近平流层的高空地带，耐心地等待着自己送上门来。而这支从天而降的意外伏兵，显然是但丁运用他的奇异力量创造出来的杰作。

就在亚尔斯琢磨着这些事情的期间，魔物大军也被他的庞大魔力诱发了凶性，一齐露出獠牙朝着他猛扑过去。

在暴风席卷之下，但丁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重新在地面上站稳脚步。几乎被吹飞了几百公尺之远的他，嘴角因为冲击力过大而流下了一丝鲜血。而将地面映照得无比刺眼的异样光芒，让他下意识地仰头看向头顶上方，这才发现对手甚至给自己安排了地狱的油锅。

只见天空飘浮着一颗巨大的光球，有着如同红矮星一般的色泽和高热。其所散发出的惊人高温，正猛烈地炙烤着周围的一切。恐怕没有任何地表生物能在这样的高温中存活下来。

这颗光球的热量达到了天文学级别，基本上就是一颗如假包换的小型恒星。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高空中的巨大光球，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朝着地面逼近而来。

但丁知道这是【炼狱《astral sun》】这项魔法的杰作……只是对手究竟注入了多么夸张的魔力，才让原本的光球膨胀到如此离谱的大小？其所散发的光芒和热量，完全足以蒸发世上的一切物质。

然而，仰望着高空的但丁却无所畏惧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没有【密涅瓦】的话，这下子可就危险了呢。」

话音方落，在但丁超凡力量的作用之下，【炼狱】的光球迅速地缩小直至消失不见。只不过，它的光芒和热量还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周围一带的地表全都化为焦黑的荒野，到处都是余烬的火星和袅袅升起的白烟。

但丁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望着视野一下子变得辽阔起来的外界景色。

而方才遭到大量魔物伏兵围攻的对手，此刻正毫发无伤地站在他视线彼端的尽头。

「喂喂喂，我准备的可不是小猫两三只的数量耶。」

只见亚尔斯身后的广袤森林，有一大部分都化为了冻结世界。一切生命的脉动就此停止，彻底陷入死亡沉眠的深渊之中。这是能够瞬间冻结广范围空间的高级魔法。

转眼间就收拾掉近百头魔物的亚尔斯，脸上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冷漠表情，而且周身流泻出来的魔力也完全没有减少的迹象。

「终于见到你了呢，但丁。话说你的杂技表演还挺有意思的，居然想得到用魔物做出空中马戏团。」

「亚尔斯·雷金，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啊。明明你自己也玩了奇妙的小伎俩，像幽灵一样直接穿过我试图格挡的手臂。你这一拳可把我打得真够呛的呢。只不过，你很快就会后悔自己没有善用这个大好机会。」

但丁拭去嘴角的血丝，语带讽刺地如此说道。

「毕竟我实在很想狠狠地揍你一顿，反正你看起来也挺耐揍的嘛。再说我还有事情想问你，你要是随便就死了，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亚尔斯方才使出的这一手，其实是化用自【亚菲鲁卡】前首领雷利的绝技。首先用魔力尽可能地复制原版的资讯，从而制造出能够以假乱真的虚假拳头。接着只要用这个假象来掩护真正的拳头，便能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和角度打在但丁的脸上。

虽说这一招在魔法师的近身战中非常管用，但亚尔斯并不认为但丁会再吃同样的亏。

「看来你这个现役首席不只是空有一身魔力而已。我也总算明白梅库菲斯为何会对你另眼相看了。你的确是连【库拉玛】都招惹不起的人物。」

但丁一脸恍然大悟地笑着说道。

「【库拉玛】果然也参了一脚啊。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就算你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也改变不了你今天会死在这里的结局。话说回来，你应该有把【密涅瓦】带在身上吧？我可不想最后还得问你把东西藏在哪里。」

自两人打照面以来，亚尔斯始终未能见到【密涅瓦】的踪影。而他必须把但丁夺走的【密涅瓦】完好无缺地带回学院才行。

（希丝缇理事长如果真的被赶下台，感觉连我也会跟着她一起倒大楣。）

思及此，亚尔斯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现在已经够倒楣了，但他立刻就用『情况会更加糟糕』强行说服自己。

「难得我从【费格尔四书】里得到了有趣的情报，现在非常想要亲手把玩一下【密涅瓦】呢。」

但丁闻言扬起嘴角，有些夸张地将一只手臂抬到身侧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你也是有资格列席的知晓真理之人。那么在这里陪你比划几下或许也挺有意思的。」

只见但丁像是拉开帘幕似地将手一扬，环绕在他周围的空间顿时扭曲，显露出了隐藏在里面的最古老AWR【密涅瓦】。

那是一颗只有大力士才抱得起来的巨大球体，整个球体都包覆在漆黑的外壳装甲之中，表面遍布无数近似裂缝的几何学纹样。淡淡的魔力光芒从裂缝中流泄而出，可以隐约看到内部的本体正散发出高纯度的魔力。

随着但丁再次收回手臂，空间像是闭幕似地晃荡了几下，【密涅瓦】的踪影也随之消失不见。在亚尔斯视野所及的范围内，就连魔力的痕迹也没有遗留下半点。

「放心吧，这是【密涅瓦】在外界启动时的自我防卫机制。我猜只要持有者死了就会立刻自动解除。」

「这样啊，真是个好消息呢。这下子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掉你了。」

亚尔斯的眼眸陡然失去温度，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深黑暗。

「哟？你的眼神……就连我这个无恶不作的家伙，看了都觉得有点胆寒呢。」

「你别介意，我只是想了一下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感到痛苦。我希望在送你下地狱之前，能让你充分体会一下何谓生不如死的滋味。我当然也会把【密涅瓦】从你手中取回来，但我不知道光是这样能否让我咽下心中的恶气。」

「嗯～？我怎么不记得我有和你结下这么深的梁子？」

「别担心，这不是私人恩怨……只是单纯的发泄情绪。在你所袭击的那座学院里，有几个学生和我有几分因缘。我可是在他们身上投注了不少指导的心力啊。」

「噢～？所以他们都被杀了是吗？不过对学生们下手的人并不是我，而且这点小事原本就无关紧要吧？」

但丁有些意兴阑珊地如此回答着，随即像是无法理解地继续追问道：

「话说这有点奇怪啊。光是几个受过你指导的学生死于非命，根本不足以让你的心头泛起一丝涟漪吧？我只要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明明就是我们这一边的人，干嘛非要装作普通人的样子说着违心之论啊？」

确实就如但丁所说，其实亚尔斯本人也早已察觉这一点。因此他现在的行为称不上复仇，甚至连单纯的发泄情绪都算不上。

因为无论是忒丝菲娅、艾莉丝，还是费莉涅菈身负重伤，都没在亚尔斯的心中化为具体可见的明显伤口。他空空如也的心灵只是响起了一丝不协调的声音，隐约觉得在研究室共度的平静时光也跟着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这种感觉就是常人所说的寂寞……

其原因追根究柢，显然是出在总有一天会迎来终结的『日常生活』里。

可以回去的容身之处、充满生活痕迹的房间、让内心感到平静的时光……这一切的一切，都连同着心灵的纽带一起被粗暴地截断了。

那不是明确的愤怒或悲伤，而是连憎恶都称不上的不协和音。自己这个天生就有问题的人类缺陷品，居然会因为这种说不清的情绪而莫名地火大，或许这意味着自己还保留了最后的一丝人性。

亚尔斯再次冷冷地睥睨着但丁说道：

「对于马上就要下地狱的你来说，你应该要暗自庆幸一件事情……那就是菲娅、艾莉丝，还有费莉，都只是受了重伤而已。」

「关我屁事啊，白痴，我才懒得去管别人的死活咧。话说回来，即便是高高在上的无双魔法师大人，也会因为朋友受到伤害而上演为友报仇的无聊戏码啊……不过，你刚才提到的这三个人……其中之一就是那个红毛丫头吗？」

但丁说着说着像是回忆起来，有些恨恨地嘟囔了一句。明明已经奄奄一息，那名少女却一把揪住了自己的衣摆。而她的手所释放的魔法，更是让但丁不由自主地做出了激烈反应。但丁本人很清楚，这其实是自己感受到生命威胁而采取的反射动作。

自诩为王者的但丁要求自己时刻保持冷静，因此他在袭击学院时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将烧杀掳掠的脏活全都交给部下们处理，结果最后却因为这个红毛丫头而前功尽弃。

「原来那丫头的奇妙魔法就是你教的啊……这下我可明白了，所以你是想要玩为爱徒报仇的游戏啊。」

「我并不知道菲娅对你做了什么，但那几个丫头很快就会成长为连你也对付不了的对手。」

只见亚尔斯忽然垂下眼，脱口说出了这句像是出于冲动的话。这番不晓得是不是亚尔斯真心话的突兀发言，听起来只有一种平板单调的无机质感觉，仿佛是嘴唇擅自念出了早已写好的台词。

「噢？所以那个红毛丫头的『那项魔法』是这么一回事啊。亚尔斯·雷金，你把『费格尔的魔法』传授给了她吗？呵呵呵，这下子不是更有意思了吗？而且既然你能够一路追踪我到这里来……呼哈哈哈，就代表你已经看过【费格尔四书】的第三部了吧？不然你不可能猜得到我人在这个地方！」

只听但丁放声大笑地如此说道，仿佛是被亚尔斯的这句话挑起了情绪。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可我记得【费格尔四书】的第三部是在【库拉玛】的手里，这小子是从他们那里抢过来的吗？呵呵，这小子果然相当了不得。）

在一阵肆无忌惮的放声狂笑过后，但丁突然停下来喘了口气，随即再次以染上癫狂的眼眸看向同样疯狂的同类。

始终面无表情的亚尔斯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只像是在和死人说话似地继续说：

「我将这句话奉还给你。不然你也不会特地跑来抢夺【密涅瓦】吧？」

但丁闻言，像是强忍笑意似地哆嗦着肩膀。在那难以抑制的兴奋情绪里，掺杂着一股无比疯狂的气息。仿佛像在遥相呼应，他所释放出的魔力也于周身上下翻腾起来，宛如幽冥的妖焰一般在半空中摇曳不定。

「是啊，我早就读过【费格尔四书】的第三部了。【密涅瓦】是所谓的『核心』，但这其实还不是它的真正面目。【密涅瓦】是救世的遗产，现在的这个名字只不过是它的俗称，它其实还有另一个真正的名字。【密尔迦瓦】──在古代语中意指『诸神的移动要塞』。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也非常清楚吧？」

亚尔斯只是以沉默作为回应。然而，但丁所说的这些事情，确实都是【费格尔四书】所记载的内容。如果书上所言不假，专门用来容纳【密涅瓦】这颗核心的框架，应该就在亚鲁法国境附近的排外统治领域内。由于书中也明确指出了所在地点，因此亚尔斯自然很快就能推断：但丁在夺走作为核心的【密涅瓦】之后，接下来肯定会为了取得框架前往这个地点。

「亚尔斯·雷金，我一直很想和你当面谈谈。作为有资格左右世界未来的人……我们迟早有一天必须和【库拉玛】正式全面开战。」

「放心吧，在收拾你之后，我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库拉玛】。」

「这样啊。你明明就是我们这一边的人，却非要装作普通人的模样站在旧人类的阵营啊。」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但丁，我才不在乎什么阵营。今天你既然敢闯入我的地盘，那么我就要你死在这里，整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哼哼，同为列席者的我们，在这里自相残杀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哟？」

「别嘴硬了，你已经不剩半个伙伴了。」

「啥？我打一开始就没有伙伴这种东西，其他人对我来说都只是棋子而已。」

自居为越狱犯之王的但丁出乎意料地多话，亚尔斯刻意扯三拉四地尽量延长对话。只因但丁身上很可能还隐藏着某些有用的情报。

但与此同时，逐渐在心头涌起的焦躁感和近乎驱逐本能的不快感，正在把这种套话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压进意识的深处……

亚尔斯也只能姑且试着多套出一些话来。

「这么说来，【仙馔蜜酒】也是你所谓的方便棋子之一？你是从哪里弄来这玩意儿的？」

「哈，你问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我对魔物化这种荒谬的研究一点兴趣也没有。也罢，我就好心告诉你吧。这玩意儿是来自【库拉玛】的干部，一个叫做『梅库菲斯』的男子。当然，这只是他的假名。就我所知的范围内，这家伙至少换过四次名字了。」

「噢？你居然愿意告诉我这么多啊？不过我可没打算因此向你道谢。」

「嘿嘿，不必在意。就当作是我送给同道中人的饯别礼吧。反正我们这些知晓真相的人迟早都得对上。无论是【库拉玛】也好，还是七国也罢，又或是躲在暗处策划着阴谋的家伙……七国的均衡状态早晚会被打破，所有人都会为了争夺世界的秘密而打成一团。如果想要幸存下来，只能将目光投向外界。最后唯有强者才能成为支配者。」

「既然要说，就给我说清楚一点。我可是匆忙读完【费格尔四书】就赶来这里找你，你就别像个预言家似地一味故弄玄虚了。」

「你太天真了，接下来的部分可是得收钱的……想要的话，就自己过来抢吧。」

「那就这么办吧。」

现场顿时刮起一阵魔力乱流，预示着这场战斗即将揭开序幕。

深沉的寂静将两人分隔开来，殷切地等待着开始的信号。

从刚才开始，作为最古老AWR的【密涅瓦】便一直处于毫无反应的状态。亚尔斯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魔法演武】上，曾经一度亲身接触过【密涅瓦】的本体。所以从理论上来说，他应该能感知到自己和【密涅瓦】之间的连结。

然而，此时此刻的【密涅瓦】却全无反应。说起「AWR」这个词，魔法师第一个联想到的肯定是「持有者」的概念。可是正如但丁方才所说的，【密涅瓦】并不是普通的AWR，似乎有着作为核心动力源的另一个面向。

亚尔斯也已隐约理解到，光是和【密涅瓦】建立起连结，并不足以开启包含隐藏功能在内的所有功能。因此『连接等于持有』这样的基本法则，完全不适用于【密涅瓦】这个特殊的AWR。

总而言之，【密涅瓦】隐藏着连亚尔斯也不知道的功能。而只要对照【费格尔四书】的内容进行调查，应该很快就能查明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前提是必须先解决掉当前的持有者，从但丁手上拿回【密涅瓦】才行。

不过说起「持有者」的话题，从刚才开始就有一件事情令人十分费解。

相对于腰间佩带着【宵雾】的亚尔斯，但丁完全是赤手空拳的状态。照理说来，每个魔法师都会有自己的专用AWR才对。

既然但丁没有携带自己的AWR，那就代表他打算同时使用【密涅瓦】的内核和AWR的功能吧。

无论如何，差不多是时候该动手了。

在令人为之屏息的无声世界里，首先发动攻势的是亚尔斯。

亚尔斯一把拔出【宵雾】向前掷了出去。但丁虽然轻松地躲开了迎面而来的这一击，可短剑却立刻掉转方向朝他追了过去。这是附加在短剑上的【自动追击】发动了自动追踪的功能。亚尔斯以半自动操作的方式让【宵雾】在空中高速飞舞了起来。

只见【宵雾】的锁链一阵弯绕，黑色的剑刃犹如猎犬一般扑向了但丁。只要命中一击，就能将他整个人连骨带肉劈个粉碎。

可但丁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反手便打落了【宵雾】，剑刃就这么顺势刺入了地面之中。

在冰冷刺耳的锁链摩擦声中，连这一步也早已算到的亚尔斯，只是静静地握住了锁链的另一头。

「【永冻结界《Niflheimr》】。」只听亚尔斯轻声宣读出魔法的名称，周围立刻在眨眼之间化为了一片冰雪世界。

然而，就在这片迅速蔓延的冰雪世界止于亚尔斯脚下的瞬间，他却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理应化为冰雕的但丁，居然毫发无伤。

【永冻结界】的冻结侵蚀，不知为何唯独避开了他所站着的地面。

结果，伫立于荒凉地表上的但丁，脚下多出了一个无比工整的圆形。

「……」

但丁不发一语地抬起脚来，朝着地面用力地踩踏下去。伴随着强烈振动的魔力波登时扩散开来，仿佛在夸耀自己的力量一般，将整个冻结世界的寒冰震得粉碎。

这是但丁首次展现出他的魔法本领。由于【永冻结界】的冻结效果只在发动的那一刻生效，因此但丁能够一脚震碎寒冰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脚和亚尔斯拿手的【震格振动波】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他用来抵挡住【永冻结界】干涉的是其他能力吧。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亚尔斯的脑袋飞快地运转起来，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出解答。为了得到更多的情报，他马上采取了下一个行动。

不知何时，但丁的周围出现了有别于魔力所导致的空间扭曲。

可是当但丁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亚尔斯已经逼近到了咫尺之遥的距离。

只见亚尔斯在右手构筑出魔力刀，毫不犹豫地朝但丁的咽喉直刺而去。但丁见状也握紧了拳头，而他拳头周围的空间同样出现了异常的扭曲。

「……！！」

结果亚尔斯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选择不跟但丁的拳硬碰硬。

而他出于直觉所做的判断，很快便证明了是正确的选择。

因为但丁理应以挥空告终的拳头在一拍过后，居然让连碰都没碰到的地面产生了范围惊人的凹陷。

「直觉很敏锐呢，还是你知道这一招是什么？」

但丁扬起拳头，更进一步地增强了缠裹在拳头上的诡异魔力。刚才那一拳只是试试水温，因此他并没有使出真正的全力，可光是这样，就已经在地面留下了怵目惊心的痕迹。

这不是风压或冲击波之类的作用，也不是法诺那种运用座标的攻击。而且中间的迟滞现象也非常不自然。

不过这样一来，亚尔斯又得到了一个新的情报。

为了重新思考接下来的战术，亚尔斯让【宵雾】回到手边，目不转睛地冷眼打量着但丁。但丁则是满不在乎地迎着亚尔斯的视线说道：

「嘿嘿，看来你能够操作复数系统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而且不仅每个系统的魔法都是最高水准，就连魔力量也完全没有减少的迹象。在这里杀了你真是太可惜了呢。」

语毕，他像是在确认自身技能似地再次释放出了魔力，脸上自始至终都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别叫那么大声。有时候选择太多也是一种困扰呐。好啦，你希望用哪种死法上路？」

亚尔斯的声音失去了抑扬顿挫。其语气之冰冷决绝，足以令任何人意识到眼前的少年是何等恐怖的人物。

恣意妄为的魔法犯罪者和体现秩序的魔法师，这两者从根本上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魔法犯罪者大多选择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在满足私欲的本能驱使下犯下各种罪行；然而，亚尔斯的情况则是在国家当局的要求下，负责出任拥有绝对力量的必要之恶角色。

正因如此，亚尔斯所做出的决策有时非常无情，他甚至可以站在非人类的立场思考问题。换句话说，所谓的国家魔法师，本质其实是一台能够操控的理性暴力机器，和动物性的本能冲动是不相交的平行线。

两人的距离在眨眼间化为零。缠裹在但丁拳头上的诡异魔力，是只要一击便能致人于死地的奇妙力量。

亚尔斯躲开触敌必杀的这一拳，同时迅捷地挥出了手中的【宵雾】。

两人的动作都快如电闪，寻常的魔法师即便动用全部的感官，也完全跟不上这般速度。

一招、两招……不，两人并没有真的短兵相接，而是持续着一来一往的攻防。但丁有些焦躁地咂了咂嘴，旋即五指张成呈钩爪之形，直接朝亚尔斯的侧面抓了过去。

亚尔斯屈身闪过这一爪，同时一脚踢向但丁的侧腹。紧接着，他立刻把AWR换到左手，自下而上使出一记挑砍。

这一剑正如预期掠过了但丁的大腿一带，可是从AWR上传回来的手感很浅，显然是对方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那只脚抽了回去。虽然最后仅仅留下了一道口子，但现阶段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不知不觉中，一道道锁链已经盘桓在亚尔斯身后的半空中。

也不知道但丁是否察觉到了异状，只见他意图反守为攻，左手猛地向前抓去。然而，亚尔斯却往前贴近半步，右手一翻，把但丁的手拨到一边去，接着顺势摊开手掌朝他的心脏送上了一记掌击。

「咕！？」

一口鲜血从但丁口中喷涌而出。尽管一击得手，亚尔斯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在目不暇给的激烈攻防中，他的内心反而愈加冷静，仿佛已经化身为纯粹的战斗机器。

面对痛苦地弯身吐血的但丁，亚尔斯毫不留情地朝他的心窝补上一记回旋踢。但丁站稳身子硬是吃下了这一踢，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了长长的沟壑。然而，亚尔斯的攻势完全没有减缓的迹象。

于是，两人再次展开了激烈的贴身肉搏战。但对亚尔斯来说，这一切都不过是进入下一轮攻势的布局。他用最有效率的手段应对但丁的拳脚攻击，其实亦是按部就班地跨出通往胜利的步伐。

凭着无比敏锐的视觉和强大的魔力感知能力，亚尔斯的身体几乎是半自动地对攻击产生反应。

「你以为我会让你称心如意吗！！」

就在但丁痛苦地咒骂出声的瞬间──

在他身后晃荡的锁链陡然窜上半空，位于锁链最前端的【宵雾】顷刻逼近至他的眼前。

尽管但丁及时扭头逃过了一劫，可剑刃还是划开了他脖子上的皮肤。但丁立刻自下而上挥拳反击，但亚尔斯瞬间凭空构筑出半透明的踏板，利用脚下一蹬的反作用力飞身避开了这一拳。

但丁看准亚尔斯落地的时机，抬起脚用力地踩踏了地面。只见一股远超先前的巨大冲击力，顷刻就掀飞地面，直接朝亚尔斯袭去。

就在同一时间，亚尔斯也将回到手中的【宵雾】奋力横扫而出。面对这一剑所释放出的风之斩击，但丁举起手摆出格档的架势。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斩击的飞行速度居然一下子慢了下来，出乎意料地转向正下方，硬生生在地面剜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这家伙的力量是……！）

亚尔斯的嘴角不由得浮现一抹笑意。

紧接着，但丁也不甘示弱地催动背后的大批砾石，朝着打算继续抢攻的亚尔斯疾射过去。亚尔斯见状，立即将锁链聚拢起来，在自己身前形成一道圆形的护盾。

从锁链的空隙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但丁正冲上前来，两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会。

这些砾石显然只是障眼法，为的是争取贴近到亚尔斯面前的机会。

就在砾石在锁链上撞成碎片的那个瞬间──

但丁从化为死角的视野边缘窜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将右手朝着亚尔斯伸了过去。亚尔斯虽然没有看见，但还是反射性地察觉到了攻击，于是立即抡起【宵雾】劈向那只手。

可就在剑刃即将触及但丁的前一刻，这一剑居然硬生生地定格在半空中。【宵雾】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剑身被加诸了人力无法承担的千钧重负，连亚尔斯的整只手臂都被拖了下去，仿佛直接被地面吸了进去。

眼看亚尔斯的姿势失去平衡，但丁立即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那只夹带着恐怖力量的右手，已经高高地举过了他的头顶。

然而，亚尔斯早已当机立断，放开了【宵雾】。

「是重力啊。」在轻声低语之后，亚尔斯直接原地转了一圈，朝但丁的脑袋送上一记得到离心力加持的回旋踢。

在这猛烈的一击之下，但丁以惊人的速度向一旁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亚尔斯也挥舞着回到手中的AWR宣读出魔法名称：

「【雷斩】。」

轰鸣的雷电让【宵雾】化为白色的炽光，从中迸发而出的雷之斩击，让人联想起在刹那之间划破天际的无垠闪电。这道烧灼着空气的神速斩击，将犹如闪光一般贯穿目标。

然而，正如亚尔斯早已预料到的那样，这一记斩击的行进轨道同样发生了奇妙的偏离。在即将命中但丁的前一刻，行进轨道同样掉转向正下方，最后只将地面劈成了碎片。

眼前的这一幕完全印证了亚尔斯的推测。先前的风之斩击一样是被强制转换了方向。他已经明白但丁拳头周围的奇异空间扭曲是什么了。

『重力操作』──这是在复数系统皆登峰造极之后才能实现的技术。虽然亚尔斯的无系统在某种程度也能再现类似的效果，但和但丁的重力操作还是有些不同。

但丁的重力操作恐怕不仅仅是扭曲空间而已。其证据是──被强行改变行进轨道的不只是风之斩击，就连发射出去的魔力能量体、理论上不具备质量的【雷斩】也受到了影响。

换句话说，但丁的重力操作能够干涉并影响对手的魔法构成式。这等于是开创出『重力系』这个全新的分类。

若是在一般的情况下，这应该是魔法的一大发展突破，毫无疑问是值得赞叹和肯定的壮举。

「我已经差不多适应【密涅瓦】的力量了。如今就算被你识破个中玄机，你也奈何不了我。哪怕你拥有举世无双的庞大魔力，也不可能敌得过能无穷无尽地生成魔力的【密涅瓦】。为了彻底熟悉它，我确实花了不少时间和功夫，但我很快就能完全掌握它的力量了。只要连结状态link再稍微加强一些，我就能和【库拉玛】并驾齐驱──不，说不定是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

被打飞出去的但丁迅速地控制住姿势，在距离亚尔斯不远处落地并站定身子，随即抹去嘴角的鲜血，目中无人地说道。

「如果是耍锁链的杂技，我倒是也略懂一些。」

听到亚尔斯这句话，但丁这才回过神来。在亚尔斯的暗中调度下，拖着锁链潜伏到但丁身后的【宵雾】，突然就从地面上破土而出，宛如劲矢一般直袭但丁的后背。

但丁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寒意，于是仓皇地解放了一部分的力量。

就在【宵雾】的剑尖刚刺入他后背半分的时候，那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再次发生了。

一股强大的重力笼罩在但丁周围，将亚尔斯连同【宵雾】的锁链一同卷入。只见【宵雾】的锁链立刻陷入地面之中，亚尔斯的肩头也仿佛被压上千斤巨石，压得他全身的骨头发出挤压声响。

【宵雾】的剑刃也从但丁背上脱落，就这么深深地埋进地面。接着，在如此恐怖的重力压迫下，就连亚尔斯也承受不住而跪了下去。

但丁见状，立即势若闪电地逼上前来，一脚朝着亚尔斯的胸膛踢了过去。光是这一脚，就令亚尔斯口吐鲜血，向后飞去。猛烈的冲击甚至让他的胸骨瞬间瘪了下去，威力大到光是掠过都能扫倒一棵巨大的树木。

（啧……）

亚尔斯不禁在内心咬牙。虽然自己也暗中扭曲空间、张设了障壁，在能够广范围张设的重力之下却起不了任何作用。但丁的重力操作能力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看着被踢飞出去的亚尔斯，但丁也立即飞身上前，双拳作锤，朝他猛砸了过去。亚尔斯当机立断地自手臂生成魔力刀，一刀插进地面，强行止住了身体的倒飞之势，紧接着以倒转的姿势踹了但丁的下巴一脚。

（……太轻了吗？）

然而，这一脚没能踢退但丁，他紧紧合拢的双拳就这样砸向亚尔斯的胸膛。

亚尔斯立刻反转身子，交叉双臂摆出格挡架势，并在同一时间释放出庞大的魔力。

这一记铁拳比任何魔物的攻击都沉重。尽管亚尔斯勉强扛住了这一击，可随着但丁逐渐加重力道，他陷入地面的双脚也愈陷愈深。

只见亚尔斯手臂的衣袖爆裂开来，双手也看似承受不住，缓缓沉了下去。

但是，亚尔斯的脸上却没有焦急的神色。尽管身体各处的关节都发出哀号，可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

「【冻魔蚀手《cocytus》】。」

话音方落，亚尔斯的右手泛起白霜，一道青白色的魔力光将之笼罩其中。

「……！！」

亚尔斯收回交叠的右手，施放出能将一切存在带入绝对零度世界的魔手。然而，这只魔手最后未能碰触到但丁。但丁当机立断地纵身跳飞到空中，躲过了亚尔斯的碰触。

【冻魔蚀手】是能够静止一切事物的魔法，如此强大的威力自然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只见亚尔斯的右手因为冻伤而失去了血色，整条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不过亚尔斯的右手，其实早在承受但丁的铁拳时就已经骨折了。因此他抱着物尽其用的心态，发动了需要付出代价的【冻魔蚀手】……

而在亚尔斯的视线彼端，逃过冻结魔手的但丁则是讥讽地说道：

「看来你的惯用手这下是报废了呢。相反地，我则是更加适应【密涅瓦】的力量了。」

将重力颠倒过来的但丁，就这么停在半空中睥睨着亚尔斯。

在他高高举起的手掌上方，飘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

「少了一只手又怎么样，没看到我还有另一只手吗？」

亚尔斯改以左手握持【宵雾】，用力一扯，将地上的锁链拖曳了起来。

「那么，你要好好接招啰。就让你成为激发出【密涅瓦】所有力量的祭品吧。」

高速飞来的无数石块，全都朝着亚尔斯一齐砸落下来。每个石块都经过重力加速，而且夹带着某种特殊的魔力。

亚尔斯的身影迅速隐没在第一颗石块所激起的尘土之中，紧接着便是一场仿佛无止尽的石头暴雨全方面的轰炸。

而在最后出现的……则是自云层中飞来的庞然巨岩。其足以匹敌陨石的巨大体积，仿佛要碾碎地上的一切事物。在巨岩毁天灭地的威势面前，渺小的人类只不过是犹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就在落地的巨岩引发惊人冲击波的下一秒钟……一道光柱突然从漫天的尘土之中射了出来，在将巨岩一刀两断的同时掠过了但丁的脸颊。

这一剑自然是出自亚尔斯之手。而一分为二的巨岩在余波的冲击之下，甚至直接化为无数的齑粉散落在地面上。

等缭绕的烟尘被风吹散，亚尔斯毫发无伤地站在大地上的身影，就这么映入了临空俯视的但丁眼帘。

「怎么可能……该死，居然是【达摩克利斯之剑】！？」

亚尔斯原先握在左手里的【宵雾】，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然而，其长度夸张到完全不像普通的长剑。

这把外形与众不同的巨剑，就连剑刃都仿佛缠裹着漆黑的火焰。

虽然有许多魔法都能制造出剑来，但其中最高阶的莫过于堪称神话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见一股黑色的烟霭，从亚尔斯的其中一只眼睛淌落下来，看起来既像雾气、又像液体。而从烟霭之中滴落的水珠，也同样染上了漆黑的色彩，水珠落在地面上浇注出一个黑点之后，又有新的烟霭从黑点之中冉冉升起。

006

「果然还是跑出来了啊……我本来不想动用这一招的。」

亚尔斯有些恨恨地自语道。从他的语气听起来，仿佛施展出【达摩克利斯之剑】完全不是他本人的意志。

事实上正是如此，这项魔法是触及到异能【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的力量。亚尔斯不仅无法主动控制，甚至还有所谓的『时间限制』。

亚尔斯的体内存在着两种魔力，一是他与生俱来的原有魔力，一是异能的魔力。亚尔斯平时都刻意只用自己的原有魔力，因此勉强还能控制住【暴食捕食者】，使其不致作怪。可一旦他交出身体的主导权，便会像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战后一样，再也驾驭不住这头脱缰的野马。

【达摩克利斯之剑】这项魔法，其实是亚尔斯尝试着将【暴食捕食者】运用于魔法上的新构想。只是这等于是在构筑庞大魔法的同时，还要确保【暴食捕食者】不会突然失控，要在同一个作业平台上完成这些事，实质上就是不可能的任务。然而，在经历巴纳利斯的事件之后，【暴食捕食者】似乎更加融合到亚尔斯的体内，某种程度上来说变得比以前容易控制和驾驭了。

若是要借助【暴食捕食者】来施展魔法，亚尔斯自然必须调用【暴食捕食者】的魔力。而他手里其实一直握着能够实现这件事情的开关。

那就是他在执行地下工作时的另一个人格。这时候表面意识会下沉到漆黑的深渊底部，整个人彻底化身为排除一切情感的战斗机器。

而这个所谓的『深渊底部』，多半便是另一种魔力的沉眠之处。如今的亚尔斯已经隐约明白，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其实就是【暴食捕食者】本身。

因此当他置身于这片黑暗之中时，无法充分施展出【暴食捕食者】的力量。

亚尔斯缓缓地将手中的黑剑插入地面，周围的空间顿时涌现出无数漩涡一般的扭曲，铺天盖地地布满了他背后的整片天空。

原本从这些漩涡中冒出来的，会是唯妙唯肖的【宵雾】复制品。这是复数无系统魔法所共构的无限剑海──【胧飞燕】的发动前兆。

然而，这次从亚尔斯背后冒出来的不是【胧飞燕】的短剑，而是一把又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没错，受到【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影响，就连【胧飞燕】所生成的短剑也完全变了个模样。

「【千剑黑曜】。」

缠裹上自亚尔斯眼中淌落的黑色烟霭之后，所有的漆黑长剑都同时射了出去。

「你以为我会站着当活靶吗！？【终极坠落】。」

就在无数黑剑朝着翱翔天际的但丁射去的下一秒钟，他所操作的重力波也遮天蔽日地从天空中压了下来。

这道让周围的景色都为之扭曲的巨大重力场，很快就化为足以令一切事物臣服的可怕压力，持续不断地对魔力资讯体本身施加沉重的负荷。

在这股强大重力笼罩之下，黑剑宛如逆流而上似地顽强抵抗，可是这样的抵抗显然只是困兽之斗。

至少但丁本人是这么推测的。不，应该说他非常笃定，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魔法的威力是绝对的。

然而──

位于但丁视线彼端的亚尔斯，却像是号令大军的王者一样高高举起双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黑剑大军的上升势头急剧增强，转眼间便突破了绝对重力的支配，就这么接二连三地刺入但丁的身体，甚至有好几把剑刃完全没了进去。

于是……在化为枪林的黑剑大军面前，但丁的侧腹被深深撕裂开来，就连肩膀的肉也被剜去了一大块。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格外耀眼的黑光，朝着他的身体中心疾射过来。

紧接而来的是猛烈的冲击。虽然但丁勉强改变了其行进轨道，但巨大的黑剑还是贯穿了他的肩膀，让他不由得发出呻吟，垂下头去。

黏腻的鲜血从但丁的嘴角滑落，身体各处的穿刺伤也开始严重出血。顺着脚尖滴落的大量血液，就这样落在大地上形成了一滩血池。

亚尔斯眼睛眨也不眨，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狼狈不堪的但丁。

而由无数黑剑构成的【千剑黑曜】也像是在呼应主人似的，将但丁整个人钉死在空中之后，便停止了进一步的动作。

「哈啊、哈啊……为什么你没有受到我的力量影响！！」

但丁奋力挣扎，试图拔出插入肩膀的【千剑黑曜】。可就在他碰触到黑剑的瞬间，伴随着「啪嚓」的尖锐声响，他的整只手掌都被烧成了焦炭，其中一根手指更是不翼而飞。

「咕！！啧！【达摩克利斯之剑】……我要是能完全适应【密涅瓦】的力量的话！？该死！」

但丁两眼充血地高声咒骂。可就在下一秒钟，他的嘴角忽然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手掌也鬼鬼祟祟地动了起来。

只见他迅速地凝聚魔力，在手掌上制造出了一颗黑色的球体。

起初只有手掌大小的迷你球体，在下一瞬间就急速膨胀了起来。

隐藏在但丁背后的【密涅瓦】仿佛正在发出悲鸣，其周遭的空间因为压倒性的热量而开始变形扭曲，几乎可以一目了然地辨认出它究竟隐藏在哪个位置。显然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恐怕是魔法的资讯处理超出了瞬时最大频宽。就连在上次【魔法演武】由七人同时使用的情况下，【密涅瓦】都不曾发生过这种过热负载的现象。

尽管如此，在发出一阵超频运转的刺耳异音之后，不再冒出白烟的【密涅瓦】还是消失在空间之中。这意味着这具巨大的AWR，已经完成了但丁下一个魔法构成的读取和处理。

「看来我终于完全适应【密涅瓦】了。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啊……」

但丁用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看向浮现在手掌上方的那颗重力球。在其膨胀和成长之后，任谁都能一眼看出那是一颗不可思议的重力球，只是球体的内部简直完全令人无法理解。

只见重力球的内部连同空间皆晃荡不已，就像是经过超压缩的魔力化为了翻滚不定的混沌，其中蕴含着庞大无比的资讯量。拜但丁所独有的特异系统所赐，如此大量的魔力全被压缩进了小小的球体里。

007

整颗超重力球的内部空间就仿佛正刮着一场风暴，唯有天赋异禀的重力操作适性者才制造得出这种东西。

下一个瞬间，重力球从亚尔斯的视野中消失了。

亚尔斯陡然一惊，仰头望向身在空中的但丁，以及其遥远的头顶正上方。

刚才的重力球离开但丁手掌之后，以超高速上升到更高空的位置，向周围蔓延出一大片蜘蛛网般的空间扭曲。这片宛如茂密枝叶的重力网，将整颗重力球包覆了起来，转眼间就膨胀到足以笼罩一整座城市的大小。

亚尔斯凝视着这一幕，因为如狂潮般席卷而来的灾难预感而噤声不语。

这颗巨大的重力球……会不会化为破坏的象征，覆盖整个大地？

不，只要看到但丁眼中的异彩，就会明白这个推测几乎已是笃定的事实，毕竟他宣告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密涅瓦】的力量。虽说这里是亚鲁法的近郊地带，但这种东西一旦真的掉下来，其所附加的重力效应应该会深及地壳吧。

无视亚尔斯内心的千回百转，大气的流向开始出现了变化。伴随着空气飘起的无数沙砾，像是被吸引似地朝着上空飞舞而去。

只听但丁昂然地宣读出了魔法名称，显然是把呆立原地的亚尔斯解读为不知所措。

「【愚者救济】。」

话音方落，那颗重力球便以无与伦比的速度砸落下来。即便侥幸挺过第一波冲击，从巨大球体中解放出来的超重力也会吞噬一切。别说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只要是卷入其中的存在都难逃被压死的命运。无论是树木还是岩石，恐怕都会被轻易辗成碎片，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在铺天盖地的重力风暴中，唯独但丁一动不动地俯瞰着地面，仿佛在见证着亚尔斯的人生终结。

而在这段期间，【愚者救济】的外壳不断地接近亚尔斯的头顶，展现出在超重力的影响之下，绝望灾害的一鳞半爪。

「你可以尽管夹着尾巴逃跑哟。」但丁的嘲弄声从空中传了过来。然而化身为黑色球体的破灭使者，此时已经逼近到亚尔斯不可能回避的距离。

「别让我发笑了。」

亚尔斯静静地低语。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愚者救济】被一刀两断，位于中心位置的黑球也切面平整地一分为二。

虽然重力网像是开花似地笼罩下来……但在一拍过后，就连那片重力网也完全定格在半空中。

【达摩克利斯之剑】所劈开的空间，出现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异常裂缝，看起来宛如巨兽睁眼似地形成了一个椭圆形。

裂缝内部看起来一片混浊，仿佛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下一秒钟，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愚者救济】一下子就被裂缝吸收了进去。

亚尔斯的这一剑给空间造成的伤害，甚至远远超出他的另一绝技【次元断层《dimension thrust》】，带来的影响也完全不是后者所能比拟。

不过转眼功夫，但丁所施放的灾厄魔法便被吸收殆尽，空间的裂缝旋即完好如初地闭合起来。而在裂缝即将完全闭合之际，一缕黑色的烟雾从裂缝中流泻而出，像条小蛇似地在空中舞动了好一会儿才消失不见。

亚尔斯的其中一只眼睛也流出了同样的黑雾，但他马上就将那只眼睛闭了起来。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但丁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瞠目结舌地摇了摇头，怒视着亚尔斯质问道。

【达摩克利斯之剑】和亚尔斯的异能有着极深的关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项魔法等于是从【暴食捕食者】直接转化而来。

说到底，无系统魔法本就是【暴食捕食者】影响之下的产物。由于拥有这种异能的关系，亚尔斯实质上拥有「两种不同的魔力」。

亚尔斯作为魔法师的天生魔力，和自魔物身上吸收而来的魔力，在他体内是混在一起的状态。但他已经能够透过额外的魔力储藏库，灵活运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魔力。

亚尔斯平常操控的都是自身的原始魔力，而【暴食捕食者】吸收进来的魔力也能作为补充，大多数时候甚至可以直接互通有无。然而，在发动【暴食捕食者】的情况下，亚尔斯操控的魔力也会发生质变。一言以蔽之，就是会一脚踏入异能的领域之中。

虽然这无疑是种异常状况，但也正因如此，亚尔斯才能使出某些特殊的魔法。相较于来历不明又容易失控的【暴食捕食者】，尽管由其转化而来的魔法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可是至少拥有亚尔斯能够主观控制的明确优点。

悬在亚尔斯头上的其中一把【千剑黑曜】，带着破空之势刺穿了但丁的腹部。

（……再继续下去，恐怕连我也撑不住呐。）

亚尔斯倏地抬起手臂，【千剑黑曜】立刻随之消失不见，将但丁整个人从剑阵中解放。

从高处坠落的但丁，硬生生地摔落在地面上。

亚尔斯捂着右手，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但丁身边。此刻的他已经把『开关』切换回来了，只是那只眼睛还是保持闭合的状态。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到底在追求什么东西？」

面对亚尔斯脱口而出的问题，但丁先是微微地抬起了视线，随即吐掉口中鲜血，发出一阵干瘪的笑声。

「我、我在世界的终结之处……有、有事情要处理。」

「世界的终结之处……你在说什么？你是指刚才那个灾厄的具象化魔法吗？」

「不、不是那个。我要说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世界终结之处……也就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你难道是想说那里存在着乐园之类的东西？归根究柢，除了这个狭小的人类生存区域以外，还有什么地方容得下像你这样的……不，像我们这样的异类呢？真是无聊透顶的幻想。」

但丁没有回答亚尔斯的问题，只是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这、这可不好说呐……不过，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就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吧。你究竟是……怎么读懂【密涅瓦】的相关记述的……？那、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破译的东西……」

在破译【费格尔四书】这件事上，亚尔斯主要还是得益于那次浏览【阿卡西纪录】的经验。否则，他肯定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会有进展。

毕竟在【密涅瓦】的相关记述里，还隐藏着一段无论如何都破译不了的文字，那几乎已经是一种全新的未知语言了。

「天晓得呢，你就在地狱里慢慢想像吧。」

听到亚尔斯不留情面的回答，濒死的但丁反而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啧，才、才不是地狱……乐、乐园是……确实存在的……」

只见他孱弱地把手举到头顶上……清晰无误地指向了地平线的彼端。

「……！！」

但丁所指的方位不是墙内世界，而是相反方向的外界尽头。亚尔斯的脑海瞬间闪过一个联想。

【费格尔四书】、【密涅瓦】的秘密、但丁所掌握的非比寻常的知识……以及他所说的「外面的世界」。

但丁不再说话，只是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或许他只是想在死前戏弄一下亚尔斯。看着这样的但丁，亚尔斯再次不留情面地说道：

「姿意妄为了一辈子，这就是你的临终遗言吗？很抱歉，我可不会相信你的鬼话。真要说起来，我的两个徒弟的成长反而比较让我吃惊呐。」

听见亚尔斯淡漠地断言，但丁最后只是咧嘴笑了笑。与此同时，他像是恍然大悟地瞥了一眼从亚尔斯阖上的眼睛里飘出的黑雾……然后就这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深深没入胸膛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确实地终结了但丁的性命。隔了一拍之后，这具遭到黑剑贯穿的身体，便被空间──或是黑剑本身吸收了进去。

亚尔斯则接着说道：

「好啦，果然不会立刻就冒出来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要惹人嫌，但我可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说完他抬手一扬就劈开了空间，神圣庄严的【密涅瓦】顿时现出身影。伴随着沉重而空洞的闷响，【密涅瓦】凄凉地掉落到地上，仿佛昭示着但丁的狂妄野心彻底崩塌。

以但丁的死亡和【密涅瓦】的回收为句点，亚尔斯的任务至此顺利完成。

这样一来，希丝缇至少能够保住学院理事长的位子，只是亚尔斯有种自己又平白替人卖命的感觉……

不过，相比于由其他人来担任理事长的学院生活，现在这样应该还是比较好吧。最起码今后在各方面，希丝缇肯定会给自己更多的通融和方便。

或许是失去主人的关系，【密涅瓦】只是静静地埋在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魔力光，若是就这样把它扔在这里，恐怕任何人都想不到这玩意儿居然是堪称人类至宝的AWR。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亚尔斯试着和【密涅瓦】建立起连结。他原本还担心功能是否有所损坏，没想到【密涅瓦】仿佛是终于被赋予了自我意识似的立即飘浮起来。只是但丁究竟是如何把【密涅瓦】的力量发挥到那种地步？而【密涅瓦】在认定但丁为持有者之后，又为何愿意掉头回应自己的呼唤？亚尔斯完全不晓得这些问题的答案。

虽然线索很可能就藏在【费格尔四书】之中，但亚尔斯甚至不确定自己手头的这一本有没有相关记载。即便里头真有记载，亚尔斯也不晓得凭自己现阶段的破译能力，能不能读出比但丁这个神秘男子更多的东西。

说到底，这整件事情实在是令人很不是滋味。【密涅瓦】作为最古老的AWR，向来被魔法师们奉为无上珍宝，但它居然把自己交到犯罪者手里，甚至还成了但丁这个魔头的魔力供给源。

（如果但丁说的话可信，【密涅瓦】就是所谓的『核心』……若是要确认这一点的话……不，这不是现在该做的事情。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只能留待之后再说。）

至少我不必直接搬运这个大家伙呐──亚尔斯一边如此自嘲，一边凝视着飘浮在半空中的【密涅瓦】，暂时中断了思绪。

在那之后，看到前来会合的露姬一脸得意的样子，亚尔斯立刻意会到她已经成功习得了新魔法。即便是亚尔斯也不禁为这个事实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尽管他连夜为露姬的AWR刻上了魔法式，可这道魔法式只不过是理论上可行。在亚尔斯原本的预想之中，还要根据实际验证的反馈结果进行微调，才有可能真正让这道魔法式运作起来。

（不过，作为亲自把魔法式刻上去的人，我好像不太适合说这种话啊。）

亚尔斯不由得在心中自语。总而言之，露姬拥有【雷霆八角位】的适性是不争的事实，甚至可以说她的适性好过头了，说不定可以说是完美相配。

亚尔斯暗自在内心提醒自己，之后要找个时间好好见识一下露姬的努力成果。

他姑且先比照平时的做法，把手放到露姬的脑袋上以示夸奖。因为右手骨折的关系，所以他是用左手抚摸那头亮丽的银发。

尽管整个人都呈现陶陶然的状态，露姬还是回过神来，担心地问道：

「亚尔斯大人，您的手臂和眼睛不要紧吗？」

「嗯，应该吧。不过我也不晓得我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样子。」

听到亚尔斯这样回答，露姬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下来，接着她立刻请亚尔斯稍微弯下身子让自己查看。虽然亚尔斯觉得这样有点小题大做，但露姬扯着他的衣服不断催促，态度比他想像得更坚决。

拗不过露姬的亚尔斯，只好跪在地上抬起脸来。露姬马上靠近，把整张脸凑到了亚尔斯面前。

只见露姬伸出大拇指和食指，硬是掰开亚尔斯的眼皮，她的俏脸顿时更加鲜明地映入他的眼底。

没问题，看得一清二楚──无论是露姬的脸庞还是眼睛。

「太、太好了！似乎没什么大问题！」

「看起来是这样呐，视野好像也没什么阻碍。」

「嗯，真是太好了。」

露姬松开亚尔斯的眼皮，有些情不自禁地拉起了他的手。明明才刚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她的心情却好到可说是神清气爽的地步。

紧接着，露姬突然──

「您要淋个水吗？」

不经意地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我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做的。」

也不知露姬是从哪里听来的，她知晓了亚尔斯在外界执行任务时的小憩方法。

每当完成任务的时候，亚尔斯总会习惯性地以水浇头，借此洗去身上的沙尘和眼睛的尘埃。

在完成这个仪式之后，重新映入眼帘的外界浩瀚景色，总是无条件地包容接纳自己这个渺小的存在。

这片不知延续到何处的宏伟天地，仿佛始终敞开门户，欢迎着自己的到来。光是这样的感觉，就能让亚尔斯疲惫的身体和精神为之一振。

不过，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真正的仪式，就算不做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说到底，我们两个都没带水吧？」

「那边有一条小溪的样子喔？」

亚尔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一带有河流，但即便真是如此，他也不打算特地跑一趟。

「这种季节往头上浇水，很容易感冒吧？」

「啊，说的也是呢。对不起，我只是开个小玩笑。」

看着露姬一脸开心地揶揄自己，亚尔斯也还以颜色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可就连这个动作都令露姬发笑，亚尔斯只能无奈地叹气，望向遥远的天空。

「话说回来……这次的任务真的很不容易呢。」

「是啊，不过，我始终相信亚尔斯大人能够顺利完成任务！」

露姬不假思索地如此回道，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出亚尔斯话里的复杂意思。

「不对，问题可多着呢。今后等着我们的，恐怕是堆积如山的问题啊。」

「没事的，虽然这么说有些僭越，但只要有我和您同行，无论是什么样的困境，我们肯定都能跨越过去！」

露姬嘻嘻一笑，以乐观到令人傻眼的语气如此断言。

亚尔斯有些傻眼地耸了耸肩，再次把手放到露姬的头上，以此作为聊表心意的慰劳与回应。

第十五卷 后记

好久不见，在下是イズシロ。衷心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朋友。

《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系列第十五集，总算是顺利送到各位读者的手中了。本集的内容是延续上一集的〈越狱犯篇〉（虽然本部作品并没有副标题这种东西），亚尔斯等人所活跃的作中世界轮廓，不知道有没有透过文字很好地传达给各位读者……由于其中还有不少部分尚未揭晓，因此就让我们在今后的剧情里，一步步地逼近世界的真实样貌吧。

首先，请容笔者先对从「后记」开始读起的读者说声抱歉。本集的内容全是一场接一场的战斗场面。该说是写作的思绪一发不可收拾吗？果然战斗场面写起来就是令人欲罢不能啊！

再来就是笔者私心希望，作为亚尔斯弟子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有朝一日也能和其他人一起大显身手。真希望这两位少女能够尽快跻身强者之林。说是这么说，可她们两个其实早已超越一般学生的程度……照这个进度来看，或许两人从亚尔斯羽翼下离巢独立的日子也不远了。包含精神面的成长在内，笔者认为这两位少女的今后发展，也将成为值得各位读者期待的一大看点。

然后是露姬，这名少女的成长也同样极为显着。虽然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也相当优秀，但露姬相较于一般学生果然是云泥之别的存在。

总而言之，第十五集在内容上可说是非常地丰富多彩，希望各位读者都能尽情享受美好的阅读时光。

接下来，请容笔者进入惯例的谢辞部分。

本次也给予笔者许多宝贵意见的责任编辑先生，以及参与制作过程的出版、印刷、流通、装帧设计等各方相关人士，多亏了各位朋友的鼎力相助，笔者才能顺利将本书送到读者手里，在此借这个机会致上由衷的感谢之意。

接着是负责本作插画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感谢您这次也在百忙之中绘制出如斯美丽的插图，并且愿意接受笔者的无理要求，替费莉涅菈设计出如此耳目一新的服装。今后也还请您多多关照了。

最后，则是要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本作已来到足以占满一大格书柜的集数，真的非常感谢各位一路的支持鼓励。亚尔斯等人的世界还会不断地扩大，希望大家能够继续见证他们一行人的旅程。

第十五卷 插图

第十六卷 第88章「激烈的扫荡战」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linpop

录入：kid

修图：不想修图的kid

镜头来到人类生存区域内的某块疆土。

这里有一座墙内世界硕果仅存的自然森林，林中的一行人正借助着树荫的掩护，片刻不停地奔驰于狭窄的林间小径上。

从树叶枝桠间倾泻而下的虚拟太阳光，和地上的树荫交织成稀疏斑驳的光点。和外界的参天巨木相比，这座森林的树木几乎只能被称作小不点。虽说它们在过去的年代都已能算是大树，但在这个人类蜗居一隅的扭曲世界里，这种高度的树木反倒成了异类的矮冬瓜。

正在疾速穿越这座森林的，是由法诺所率领的魔法师部队。他们的作战目标是逮住两名逃犯──这两个人不仅协助特洛伊监狱的凶恶犯罪者越狱，还在逃亡的过程中屠杀了众多库列比迪多市民。

两人分别是特洛伊监狱的前正副所长──戈登和苏札尔。出身于库列比迪多的戈登是位高头大马的二位数魔法师，甚至一度被列为无双魔法师的候补人选之一。

对于库列比迪多官方来说，诛杀这两个逃犯，是国家级的重大任务。不过，对于法诺个人来说，报一箭之仇才是最强烈的动机，因为她不久之前，才在这两个人手底下吃了大亏，所以她对这次的任务可说是卯足了劲……哪怕是闹个天翻地覆也要把这两个家伙揪出来。毕竟库列比迪多引以为傲的「最硬」魔法师法诺·托鲁帕，向来就是以任性妄为又性情暴烈而闻名天下。

然而，戈登和苏札尔在引发屠杀市民的事件之前，还先去了库列比迪多的军事机密区域【第90区】一趟，从那里夺取了该国的最新型AWR──神出鬼没的第三条手臂【巴巴罗斯】，以及最先进的枪型AWR【卡里古拉】。回收这两具最新型的军事机密武器，才是库列比迪多本国所下达的真正任务……只是法诺其实没怎么执行过这种秘密夺还作战，甚至可以说是不擅长应对这类性质的任务。

因为这样的关系，这项任务实质上是落到了副官爱珂瑟蕾丝的头上，必须由她一肩扛起指挥作战的重责大任。

此时这位爱珂瑟蕾丝的肩上和腰上尽管各驮着一袋沉甸甸的行囊，却完全没有妨碍到她在林间小径上疾速奔驰。这两袋行囊一个是AWR【三器矛盾】的方型炮筒换装零部件，另一个则是折叠起来收纳在圆筒之中、有着可爱俏丽设计的伞布和伞骨。无论哪一样都是法诺的爱用物品。

虽然爱珂瑟蕾丝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但她的心里其实正七上八下地猛打鼓。

（伤脑筋啊，我们所谓的秘密夺还作战，几乎已经完全被亚尔斯大人看穿了呢。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也只能祈求高层领导能理解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而在爱珂瑟蕾丝暗自琢磨这些事情的期间，她那饱经锻炼的双腿也没有停下哪怕一秒钟，一行人宛如疾风般穿梭于浓密的树林之中。在队长法诺的带领之下，他们没多久就穿越了亚鲁法国内森林的密林区，来到阳光明媚的开阔地带。

（至少戈登和苏札尔这两个恶贼得死在我们手里才行……）

虽然爱珂瑟蕾丝是这么打算的，但亚鲁法方面应该也已经决定对越狱犯展开大规模搜捕。无论最后是以何种形式落幕，相信整起事件的结果都很快就会出来。

在排名比法诺更高的现役首席──亚尔斯·雷金都出马追捕越狱犯的此刻，爱珂瑟蕾丝只希望己方至少能抢在他前头完成其中一项任务。

毕竟亚鲁法方面若是更进一步地介入此事，只会导致身为库列比迪多军人的己方更难以达成任务。话虽如此，在亚尔斯已经看出己方的真正任务是夺回AWR的此刻，爱珂瑟蕾丝也没有闲功夫和本国慢慢地商讨作战对策。到头来还是只能看谁的手脚比较快而已。

思及于此，爱珂瑟蕾丝的脸色不由得暗了下来。而紧随在她身后的另一名女性队员，在这个时候噘起嘴唇不满地嘀咕道：

「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太任由费莉涅菈小姐摆布了啊？虽说先前的那场意外冲突，确实有可能演变为引发两国关系紧张的导火线……可是不管于情于理来说，那位大小姐都至少该跟我们道声谢才对吧？」

这位不知是在埋怨还是真心不解的女性魔法师，是法诺麾下最忠心耿耿的部下之一。她的名字是琉黎耶，在先前那场和亚鲁法首席──亚尔斯·雷金的偶发冲突中，试图先发制人的她反而被露姬·雷贝赫尔给倒打一耙。在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一点上，几乎和她最为仰慕的队长法诺不相上下。

尽管手臂在挡下露姬那一脚时所受的伤早已治好，可琉黎耶还是不时像是确认手感似地反复甩动手臂。

跑在最前头的法诺没有回答琉黎耶的问题，反倒是一旁的爱珂瑟蕾丝一脸无奈地转过头来说道：

「这种时候你就别计较了，毕竟亚鲁法的第二魔法学院确实遭到了暴徒袭击。再说我们也不能让她看到法诺大人【三器矛盾】的完整样貌。」

「可是……费莉涅菈小姐终究只是一介学生，我们真的有必要那么提防着她吗？」

「她可是那位索卡连托爵士的女儿，光是这点就足以构成提防她的理由。不能让她捕捉到任何的蛛丝马迹──这是我们应对费莉涅菈·索卡连托的基本方针。【三器矛盾】的完整样貌是相当于国家机密的情报，只有在等价交换的情况下才能考虑提供给对方，不然我们等于是平白吃了个大亏，高层领导得知以后也肯定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

法诺的专用AWR【三器矛盾】共有三个换装零部件，不过作为最高机密的零部件只有其中一个，剩下两个的保密级别其实并没有那么高。话虽如此，对于并非处于蜜月关系的库列比迪多和亚鲁法来说，双方都没理由平白无故地将机密情报透露给对方知道。

附带一提，尽管法诺的部队里也有男性队员，可他们始终保持着沉默不语的状态。事实上，男性队员在这支部队里基本上没有发言权──更准确来说，是他们每个人都很有自知之明，不会不知好歹地做出多余的发言。

但就连这些平日唯唯诺诺的男性队员，此刻也都流露出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爱珂瑟蕾丝将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她也不是不能理解部下们的不满情绪，毕竟他们不久前才刚从外界任务中归来，结果马上又被迫投入这项棘手的任务。仿佛是要代表在场的所有人发言似地，方才那名女性队员琉黎耶又抛出新的疑问：

「可是，如果要说等价交换……我们该向对方索取什么才能算是同等价值的情报啊？」

琉黎耶的语气是真心不明白，显然是过去都不怎么关心政治议题的关系。不过部分原因也是因为爱珂瑟蕾丝的存在，让其他队员完全没有机会接触到对外交涉的事宜……抱着教育部下也是上司责任的思维，爱珂瑟蕾丝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这个嘛，当然是和该国麾下魔法师相关的机密情报吧。亚鲁法的蕾蒂·库鲁托卡的排名比法诺大人低了一大截，因此这时候该关注的还是作为首席的亚尔斯·雷金……具体来说，就是他有没有什么弱点，或是战术上的癖好之类的。如果有什么能取得对他的优势地位，类似王牌的情报，那更是求之不得。」

爱珂瑟蕾丝说到这里暂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法诺。身为队长的法诺肯定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位居全体魔法师顶点的亚鲁法首席亚尔斯·雷金……虽然他在先前的那场冲突中露了几手，但他的真正实力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尤其是亚尔斯那令人难以理解的魔法特性，更是勾起了她这个站在第一线的探查魔法师的强烈好奇心。

爱珂瑟蕾丝现在可以非常肯定，包含法诺在内的前四席无双魔法师，全是一群远远超乎自己想像的怪物。

「至少也要设法掌握他所擅长的系统，或是使用的AWR……唔……」

爱珂瑟蕾丝只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更准确来说，她的话才刚说出口，自己就马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亚尔斯不是那种会让人轻易掌握情报的傻瓜。只要他本人没有那个意思，自己怀着这种渺茫的希望也只是痴心妄想。爱珂瑟蕾丝向来很有看人的眼光，先前的短暂交谈，已经足以让她判明亚尔斯是什么样的人。这名少年不仅头脑清晰，还有着深不可测的洞察力……可说是当前局势下最不想遇上的对手。就算己方试图出招扳回一城，胜利的天秤也打一开始就大幅倾向对方那一侧。

相对于表情凝重起来的爱珂瑟蕾丝，琉黎耶却以满不在乎的语气随口说道：

「总之就是讨价还价的小手段派不上用场吧？不过在我看来，那位首席就只是个嘴巴厉害的小屁孩罢了，若副官您这位大美人愿意出马，肯定有办法搞定他的。您就先把衣服都脱了跟对方来上一炮……在朦胧的夜色中互相抚弄彼此身上最私密的部位，他在意乱情迷之下说不定就会乖乖吐实啰？反正就算失败了您也不会少一块肉，呵呵，这就是所谓的『得来全不费功夫』吧？」

听到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馊主意，爱珂瑟蕾丝简直傻眼到快要说不出话来。

「拜托你别把自己败坏的贞操观念带入国家大事好不好？而且你居然随随便便地就把我这个副官给卖了……」

「哎哟，您误会我了啦～就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嘛。说到底都是为了我们库列比迪多的利益着想……再说那位首席大人，搞不好还比较中意法诺队长这种幼齿类型的呢～」

琉黎耶一脸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仿佛真心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似的。

「……！！」

如此大逆不道的发言，让爱珂瑟蕾丝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错愕表情。就连一直默默跟在后方的男性魔法师们，也被琉黎耶的露骨用词惹得皱起眉头，甚至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到一旁。

「我还真没想到……原来你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呃，也没有啦！？我只是想说这样讲话比较帅气而已……对不起，在看到你们两位在谈判桌上的精彩表现之后，我好像就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感召似的。」

「你这叫哪门子的受到感召啊？你要说什么是你的自由，但你可别在部队以外的地方，说这种没品的话啊！还有，不要把你的口无遮拦赖到我们两个的头上……您说是吧？法诺大人。」

但令人意外的是，法诺居然没有马上做出回应。

隔了好一会儿之后，法诺这才颤抖着肩膀转过头来，眼神凶恶地怒视着琉黎耶说道：

「『互相抚弄彼此身上最私密的部位』……我可以把这当作你的最后遗言吧？」

虽然语气里充满兴师问罪的味道，但法诺的表情十分古怪，看不出来她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害羞。这位忍不住想像起那幅情景的纯情少女，显然是在用生气掩饰自己的害羞之情。

「琉黎耶只是讲得太粗俗了一点，法诺大人。事实上，夜晚情报战美人计的确是自古有之的常套手段……」

爱珂瑟蕾丝试着帮忙打圆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琉黎耶也不管脚下正在奔跑，连忙闭眼低头向法诺大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过，幸运的是，法诺本人对于男女情事并没有什么经验和想像力，在相关知识方面也非常浅薄。顺带一提，法诺的性知识之所以会一直停留在小学生阶段，完全得拜爱珂瑟蕾丝和部分队员的超级清纯教育所赐。只是这种过度保护的教育方式，却也意外地导致了法诺对男性的强烈生理厌恶。

为了化解变得尴尬起来的氛围，爱珂瑟蕾丝刻意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对手身上呢。面对索卡连托爵士这样的老狐狸，我们在情报战上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

库列比迪多一方唯一能采取的策略，恐怕也就只有尽量展现出己方的交涉诚意。毕竟维札斯特再怎么说都是谍报领域的专家，己方在尔虞我诈这一方面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事实上，先前那场和维札斯特的短暂谈判，就已经让爱珂瑟蕾丝感受到了近期最为强烈的精神疲惫。

思及于此，爱珂瑟蕾丝的表情不禁黯淡了下来，她实在不想在这种心里有鬼的状态下，再次面对那样的谈判对手，她无精打采地叹着气说道：

「总之让我们回到正题吧。我之所以会把学院袭击者的情报主动透露给费莉涅菈小姐，是因为这样做对我们双方都有利。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突发状况将她暂时支开；而她原本就有回学院一趟的打算，因此也只是把行程提前了一些而已。」

「说的是呢。」

其他部下一齐点头称是，觉得事物果然还是取决于看待的角度。就在话题暂时告一段落时──

跑在前最头的法诺像是要提醒众人收敛心神般，倏地扬起一只手，向身后的队员们打了个手势。

「总算是给我逮着了……！你们要闲聊的话，就等那两个家伙都被干掉以后再说。爱珂瑟蕾丝，注意别让队形和配合乱掉了，虽然我们队上应该没有人会蠢到跑出我的障壁范围就是了。还有，既然是你主动提出的建议，那我想你应该已经准备好『那样东西』了吧？」

「当然，属下已准备妥当。」

「再来就是事后处理的部分吧。你就这样告诉留守本国的那些家伙：在我动用了那样东西以后，他们如果没做好情报隐蔽的工作，我一定会让他们好看。」

「很抱歉，法诺大人，因为直接动手揍人很可能会引发问题，所以我是威胁他们说只要有人搞砸了，就会被扔到外界进行三天的单人演习。」

听到爱珂瑟蕾丝这么说，法诺的部下们都不由得肩膀颤抖起来。其中甚至有人忍不住小声说了句「这样会死人的吧？」，爱珂瑟蕾丝闻言，却只是不以为然地冷冷说道：

「这点程度的惩戒只是刚好而已。留守本国的那些男人唯有这样才会认真工作吧？」

爱珂瑟蕾丝再次语出惊人地说道。不过如果换个角度来看，或许这项事后处理的任务就是如此地重要，以至于她必须用这种方式督促部下尽心对待。

「真是可靠的副官呢。」

而身为队长的法诺不仅未加劝阻，甚至还主动嘉许副官的这番离谱发言。

看到这一幕的全体队员，再次意识到自己所属的这支部队究竟有多么黑心。虽然要说是同袍之谊好像也有点奇怪，但对于那些负责在母国处理善后工作的陌生战友，几名队员在感谢之余，都默默地在心里为他们祈求平安。

顺带补充一句，由于法诺对女性队员偏爱有加的关系，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战场上，那些原本应该要由全体队员共同承担的失败责任，到头来往往是由男性魔法师来负起其中的九成责任。

讽刺的是，如此蛮不讲理的责任归属机制，反而迫使队上的男性魔法师必须设法逆境求生，结果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被淬炼成了一流高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歪打正着的一件好事。

「那两个家伙也差不多该察觉到我们了。爱珂瑟蕾丝，开始动手吧。」

「是！」

法诺部队的目前所在位置，恰好位于亚鲁法和库列比迪多的国境地带。

一行人基本上就是沿着国境线朝着外界方向一路南下。

「国境附近的村庄和城镇都至少在三十公里以外的地方，法诺大人。」

「知道了。」

尽管法诺只是随口应了一声，爱珂瑟蕾丝还是心照不宣地领会了她的意思。全体队员听从副官的指示，亦步亦趋地追赶着作为猎杀目标的戈登和苏札尔。在爱珂瑟蕾丝的指挥下，法诺部队不远不近地死死咬住对方，始终和敌人保持着一段绝妙的距离。

最后，在听完男性队员所做的现况汇报之后，法诺满意地点了点头，并且打了个动手的手势。

「法诺大人，还请您留意别在邻国境内做得太过火了，不然很可能会进一步刺激到亚鲁法当局……！注意前方！过来了！」

与此同时，爱珂瑟蕾丝也向后方队员高声发出了警告。

下一秒钟，伴随着令人为之胆寒的破空声，有某个高速物体从法诺部队的正前方直射了过来。那正是苏札尔所夺走的枪型AWR──【卡里古拉】所发射出来的魔弹。

法诺立即一个箭步踏上前去，挥动专用AWR打落迎面飞来的子弹。魔力光的火花登时向四周迸散开来，偏离行进轨道的魔弹硬生生地射穿了周围的树干。

夹带着尖锐声响击飞魔弹的伞型AWR，此刻已经化作一堵牢不可破的伞状障壁，八枚相连的硬质魔导板直接取代了平常精巧的刺绣伞面。

紧接着，呈伞状连结的八枚菱形魔导板绽放出耀眼的强光，随即解除连结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原本构成伞状障壁守护着法诺的这几枚魔导板，就这么自动地在她周围排兵布阵了起来。最后，它们以围绕着法诺的形式悬停在半空中，仿佛一群守护高贵公主的忠诚卫兵。

这正是【三器矛盾】的其中之一──【绝对障壁《Aigis system》】。

「我可是『最硬』的魔法师，别以为同样的攻击能对我生效第二次！」

法诺杏眼圆睁、气势汹汹地对着前方的密林深处叫嚣起来。身形娇小的她举着专用AWR，奋力支应着【绝对障壁】的庞大魔法输出。只剩下中棒部分的伞型AWR，俨然就是用来调度八名近卫兵的指挥棒。从中喷涌而出的大量魔力，宛如魔力羽翼般在她身后拖曳出长长的流光。

（这下子不管贼人躲在哪里都没有用了。在『绝对不可侵领域』面前，他们将体验到一切对抗手段都是徒劳的恐怖，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都只能仓皇地抱头鼠窜。）

看着队长这副模样，爱珂瑟蕾丝很确定法诺的『开关』已经被打开了。

在这道【绝对障壁】面前，任何魔法都只能望墙兴叹。

作为彻头彻尾的防御特化型AWR，【绝对障壁】无论在物理还是魔法战斗中都能发挥出无与伦比的性能。

因此区区一颗从远方发射过来的魔弹，想当然耳会被这道铜墙铁壁轻易拦截下来。不过，尽管爱珂瑟蕾丝本就对此深信不疑，但作为三器之一的【绝对障壁】的力量，还是再一次让她打从心底惊叹不已。

构成这具AWR本体的八枚薄板，是由特殊的魔法合金打造而成，而且每一枚薄板的表面都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魔法式。这八枚薄板在和中棒部位分离之后，便会像方才那样自动采取应对行动，随机应变地组成各式各样的防御阵型。

（不过，这套系统的真正强大之处，其实是在防御力以外的地方。甚至可以说透过自动魔法程式所实现的全方位侦搜，才是这套系统最为核心的关键所在……）

事实上，这八枚薄板既是性能优异的防御兵器，同时也是当代最尖端的情报分析装置。它们都被输入了特别的构成式，会自动分析当前战况进行协同合作，并以最佳化的动作来复制和展开障壁。而且还能即时分析任何接触到的魔法，甚至连该魔法的构成程序，都能解析得一清二楚。

这具无与伦比的AWR，再搭配上法诺天才般的战斗头脑和资质，就成了一套能够即时应对任何攻击、并且组建出各种以守为攻的魔法障壁的全能防御系统。

可以说只要这套系统存在的一天，法诺在全体无双魔法师中，就是毋庸置疑的防御之王。

而在爱珂瑟蕾丝如此思索的期间，行进方向又传来了好几声枪响。好几颗来势汹汹的新魔弹，再次呼啸地朝着法诺直射过来。

这一波打头阵的似乎全是实弹，封装着有别于先前魔弹的构成式。还没抵达法诺等人所在的位置，这些子弹就先在空中炸裂开来，形成一片妨碍众人前进的稀薄弹幕。

视野能见度几乎降到了最低点……尽管如此，没有任何一名队员转而采取守势，甚至连脚下的步伐都没有放缓一丁点。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周围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飞行声──【绝对障壁】敏锐地察觉到下一波攻击，立刻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对动作。八枚魔导板迅速地在正前方展开，瞬间在空中复制出大量相同形状的魔力障壁，并将它们密不透风地拼合成了一整块。以这八枚魔导板为中心，一道穹顶状的巨大盾牌在转眼间就被制造了出来。

然而，这次的魔弹似乎被特别动了手脚，只要一撞上障壁，就会自动引发小规模爆炸。这些子弹不仅四散成无数的碎片，甚至像是小型的魔力反射板一样在周围铺展开来。在跳弹现象的作用下，子弹的碎片很快就形成了密集的弹雨，显然是打算透过迂回行进的方式，一口气从内侧瓦解埃癸斯神盾的防线。最一开始不过寥寥数颗的魔弹，转眼间已经化为由几千颗子弹构成的狂风暴雨──这就是名为【爆击弹匣】的特殊爆裂弹。其运作原理非常简单，首先在目标周围设置无数的反射板，将目标彻底封锁在火力区域之中，接着再利用多次的跳弹和小规模爆炸形成枪林弹雨，最后一股脑儿地倾泻在小范围的火力区域之内。

但爱珂瑟蕾丝只看了一眼，便已经弄明白这项魔法的构成式。

（的确是不容小觑的威力呢。【卡里古拉】的魔弹装填系统和魔法有多么契合，这下子我们可是亲身领教到了。）

尽管每颗子弹所挟带的魔力量都不算多，可全是经过精心思考的巧妙运用。尤其是应用了多重构造，以区别司掌反射板的设置与爆炸机能部位的形式，于攻击本身使用复数的魔法构成式，此为一般的魔法所难以再现的。枪型AWR【卡里古拉】的真正价值，正是在于枪身和子弹所镌刻的不同魔法构成式，结合之后能够发挥出相乘的效果。

然而，即使如此──

【绝对障壁】的力量和法诺的头脑，或许才是更加令人惊异不已的存在。在滴水不漏地庇护住全体队员的同时，法诺居然也和爱珂瑟蕾丝一样，只需一眼就看穿了魔弹的构造。

看着魔弹刁钻古怪的飞行轨迹，法诺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中的伞型AWR，张设在她周围的障壁一口气膨胀扩大了开来。

只见所有的魔弹和飘浮在空中的反射板，全都在顷刻之间被障壁弹飞了出去，并且很快就随着崩解的魔力消散在空气之中。

仿佛是看穿了无聊的把戏似的，法诺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说道：

「看来他们还挺有闲情逸致的呢。爱珂瑟蕾丝，稍微让那两个家伙焦急一下吧。」

「了解。」

爱珂瑟蕾丝立刻颔首领命，尽管有些不放心，但她还是向琉黎耶使了个眼色。虽然这位女性魔法师不时会做出惊人之举，但她其实是法诺队上数一数二的超级高手。

「【不动壁谷《lander the box》】。」

法诺所制造出来的白色障壁，马上应声出现在遥远的前方上空。那道障壁看起来就像是每边五十公尺的四方形箱子。只不过，这个大箱子既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因此实质上更像是一个凭空飘浮的白色无机立方体。

紧接着，镌刻在阳伞中棒上的魔法式陡然迸发热度，悬停于上空的箱子立刻像人工陨石般砸落了下来。

「我会全力配合您的！法诺大人！」

琉黎耶精神抖擞地高声叫道，卯足全力地将自身的魔力凝炼了起来。尽管额头浮现出一片汗珠，她的嘴角却扬起了一抹自信的弧度。

「燃烧吧！【炎之羊膜《flame cradle》】。」

在魔法构成结束的下一瞬间，琉黎耶的双臂立刻燃起了熊熊燃烧的烈焰。她毫不理会掠过脸颊的尾焰，自顾自地将双掌「啪」地一声合在胸前。

原本缠裹在琉黎耶双臂上的烈焰倏地迸散消失，转而从远在天边的【不动壁谷】底部喷出冲天的火焰。

由于魔法之间存在相互干涉的现象，因此只有在施术者双方饶有默契，同时又精通魔力操作技术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实现魔法效果的结合和联动。然而，法诺的障壁不同于一般寻常的魔法，是完全游离于系统之外的非规格存在，任何的干涉或互斥都不足以破坏其本身的构成。不过转眼功夫，那道冲天火焰便笼罩住整个白色箱子，只是铺天盖地的火势很快就由盛转衰，最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箱子底部。但烈焰的高温热度在炙烤周围的空气和树木之后，已经形成了一片由大量水蒸气和浓烟所构成的迷雾。

这道远距离炎魔法，说白了就是所谓的烟幕弹……在不妨碍法诺障壁构成的前提下，有效地起了拖延敌人脚步的效果。

「哈啊、哈啊……这对于魔力的消耗还是挺大的呢。」

看着气喘吁吁地放慢步伐的琉黎耶，爱珂瑟蕾丝向她送上了慰劳的话语。

「辛苦你了。这发烟幕弹撒下去，我们逮住对方的成功率会提升不少，真是帮了大忙……不过说起来也是你自己活该，谁教你要把法诺大人的虐待狂属性激发出来呢。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反省一下吧。」

爱珂瑟蕾丝意有所指地对琉黎耶眨了眨眼，后者心领神会地干笑几声后便低下头去。

「法诺大人，成功了。对方停止移动了。」

爱珂瑟蕾丝立刻发动探查魔法，确认了敌人的动静，信心十足地瞥向法诺报上探查结果。法诺闻言，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你们这两个家伙，可别这么容易就被障壁给压扁了啊！！」

只听她一边开心地大声叫嚣，一边像是逮着猎物的猎人似地，一口气拔高了脚下的移动速度。

此刻在作为目标的戈登和苏札尔头顶上，那道巨大的障壁正借着漫天迷雾的掩护缓缓压落下来。当敌人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就算想逃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被活生生地被压成一滩肉泥。

顺带一提，这道障壁的坚固程度相当于最高阶魔法的水准。毕竟伞型AWR的中棒上仅镌刻了【不动壁谷】这道单一魔法式。

尽管缺乏构成方面的灵活调整性，却也因此换来了堪称固若金汤的立体障壁。除了【三器矛盾】以外，世上恐怕没有几道障壁能在构成强度上胜过它。

紧接着，法诺宛如挥舞指挥棒似地挥下中棒。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轰隆震动，巨大的质量骤然加速朝着地面落下。

十几秒过后……周围仍旧笼罩于一片飞沙走石之中。

「你们好啊，两位过街老鼠，被天空当头压下的滋味如何啊？」

法诺按捺着雀跃不已的心情，用高八度音得意洋洋地问候着对方。不过如此声势浩大的合成魔法，早已远远超出下马威的程度就是了……

很快地，在逐渐尘埃落定的沙幕之中，作为目标的两人也现出了身影。只见两人都满目怨毒地怒视着法诺。

看来他们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法诺的合成魔法。

两人似乎是用AWR硬扛住了障壁，由此创造出稍纵即逝的逃生空间。库列比迪多的秘密兵器【巴巴罗斯】的性能着实教人惊叹。戈登多半是用【巴巴罗斯】的巨掌顶住天空，先为苏札尔提供了一瞬间的逃生机会，自己再硬生生地反推障壁，乘隙逃了出来。

然而这番死里逃生，仍无法令他们全身而退，即便是身壮如熊的戈登也不禁单膝跪地，大半张脸都像是着火似地无比滚烫；至于苏札尔则是静静地蹲在戈登的身旁，用手按着头上的军帽，防止被爆炸的气浪给吹走。

先一步逃出生天的苏札尔方才也没有闲着，而是用爆裂弹朝着落下障壁的一角集中扫射，让整个巨大箱子产生些微偏斜。于是箱子在撞上地面的瞬间还保留了少许空隙，使得人高马大的戈登也能从必死的绝境里逃出来。

只是从结果上来看，他们两人都从原本所在的位置后退了一段距离……而这正是法诺想要取得的效果。当隐藏在迷雾中的【不动壁谷】朝两人当头压下的那一刻，戈登和苏札尔能够选择的逃生路线就只剩下一条而已。

无论是向前猛冲还是向左右避开都注定来不及，唯一有可能幸存的方法，就只有马上向后飞退而去。法诺特意调整了落下的速度和角度，让障壁以这种形式从他们头上压下来；而戈登和苏札尔也不愧是军人出身，临危不乱地做出了最合理的判断。

他们两人目前所处的这个位置，周围没有任何的民家或据点，简直是最适合法诺一雪前耻的报仇环境。于是，第一阶段的准备工作就此大功告成。

「虽然我是有想过下次遇见的时候就杀了你，但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蠢到自己跑过来送死。看来你对输给我的事情相当耿耿于怀呐。」

丝毫不知对方想法的戈登蓦地站起身来，目中无人地向法诺撂下狠话。然后，他灵巧地操作着沿脊椎安装的人机一体型AWR──【巴巴罗斯】的手臂，像是威吓似地开合着拳头，发出「喀锵喀锵」的声音。戈登装备上【巴巴罗斯】应该也不过几天时间，可他和这具AWR似乎非常契合，在操作方面已是得心应手的样子。

面对戈登的挑衅举动，法诺脸上的神情不为所动，仅仅扬起一抹冷静到有些诡异的微笑。

「耿耿于怀？噢，我心里是有一点疙瘩没错。不过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只是单纯的扑灭害虫而已。再也没有比碍眼的虫子更教人想捏死的东西了。」

听到法诺反唇相讥，苏札尔失声笑了出来。他那冰冷的眼神，仿佛是在可怜空有气势的小朋友似的。

「底细已经被人摸清楚的无双魔法师，打算仗着人多势众来找我们算帐是吗？我看你是忘记你捡回的那条小命有多么宝贵了。」

话音方落，苏札尔的手便疾如电闪地动了一下。他以快到看不清的手法，从【卡里古拉】里发射出了魔弹。

应声而出的那颗魔弹，在速度和精准度上都已臻化境，甚至能在对手未察觉的情况下贯穿敌人。

这就是制造出压缩空气弹的【看不见的子弹《Invisible bullet》】。连射击的声音都不曾发出半点，周围仅会响起几不可闻的空气摩擦声。

面对不知会从何来袭的凶弹，法诺只是微微地向前踏出一步。

她这次甚至连中棒都没有挥动，直接在眼前展开半透明障壁挡下了这一击。

然后，她悠悠哉哉地迈开了步伐。

法诺迈着自信有力的小碎步，一步又一步地缓缓走上前去，仿佛在宣示任何人都无法阻挡自己的脚步。

其他队员都克制地在法诺身后待命。身为队长的她为了亲自一雪前耻，早已严令全体队员不许插手战斗。

「噢？那根棒子……你果然也有自己的专用AWR啊。怪不得上回打起来那么没意思呐。不过你这种温吞的打法，不就只是一只贪生怕死地躲在自己壳里的缩头乌龟吗？上回都已经被教训得那么惨了，这次还不知死活地主动跑到我们面前，是傻了吗？」

戈登用粗犷的嗓音嘲弄地说道，语气里流露出一股从容不迫的自信。

「我对凌虐弱者没什么兴趣……所以我还是直接宰了你吧。看在你这份匹夫之勇的分上，我就大发慈悲地赐你死个痛快。」

法诺没有被戈登的嘲讽惹怒，只是自顾自地迈着优雅的步伐前进……然后，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过来领死吧，蝼蚁之徒。」

法诺挑衅地向戈登勾了勾食指，而后者的魁梧身躯也瞬间从原地消失不见。

戈登利用【巴巴罗斯】的怪力拍打地面，由此获得了非比寻常的恐怖推进力，接着自己也双足一蹬地猛然加速，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逼近到了法诺面前。

只见【巴巴罗斯】的漆黑手臂外壳陡然曲挠起来，像是拉紧弓弦似地在半空中进入蓄势待发的状态。

与此同时，镶嵌于巨手掌心处的魔石发出诡异的光芒，手掌的利爪迅速地缠裹上青紫色的魔力。

「【狱爪《Perceval》】。」

等到庞大的魔力全凝聚在黑铁的利爪之后，【巴巴罗斯】立刻将其转换为某种特异的力量。

而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绝对障壁】的八枚装甲也在法诺的面前展开，复制出层层叠叠的无数障壁来守护自己的主人。

【巴巴罗斯】的利爪，就这么硬生生地撞上密不透风的障壁，周围登时迸发出一阵劈啪作响的魔力电光。可尽管这一击确实凌厉无匹……

和戈登隔着障壁相对而立的少女，却连眉毛也没有挑动一下。

即便那只骇人的巨掌就近在眼前，她也完全没有流露出动摇的神色。

仔细一看，法诺只是把中棒当作拐杖似地拄在地上。和以往的任何时候一样，她深信着自己七国第一的防御能力，秉持防守反击这种守株待兔的战法。

「唔咕！？」

意外未能一击得手的戈登，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焦躁的神色。他对自身AWR的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知道【巴巴罗斯】的一击足以摧毁任何障壁。物理障壁自不用说，就连魔法障壁也完全不是它的对手。当【巴巴罗斯】掌心的魔石亮起时，哪怕魔法本身的构成再怎么完备，它的利爪都能够一击瓦解粉碎目标魔法的存在。【巴巴罗斯】的力量说白了就是绝对的矛……在这股无坚不摧的力量面前，任何防御手段都不可能抵挡得了致命的一击。

毕竟这具堪称神兵的AWR，是集结了库列比迪多举国智慧才打造出来的梦幻逸品。【巴巴罗斯】之所以长年处于封印状态，纯粹只是因为找不到配得上它的使用者。事实上，当年有望坐上无双魔法师之位的戈登，正是这具AWR唯一预设的使用人选。

由于会给使用者的身体带来危险而巨大的负担，【巴巴罗斯】一度被视为人力所无法驾驭的AWR，唯一有可能驯服这匹烈马的，就只有体魄强健的戈登。

为了攻克这个无解的难题，戈登甚至不惜祭出非常手段，直接把这具AWR的基座埋进了自己的身体里。面对超越人类智慧的道具，只有同样超越人类智慧的魔法师才有可能驾驭。

而此时此刻，这具超越人类智慧的AWR正在发出叽叽嘎嘎的怪响。

这并不是敌我双方力量相持不下的角力声，更像是这具怪物般的AWR在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哀嚎。

下一秒钟，【巴巴罗斯】的巨臂被猛然弹到一旁，戈登的魁梧身躯也被障壁的强大压力吹飞了出去。

尽管戈登马上用【巴巴罗斯】抓住地面停下身子，硬是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可他和法诺之间已经拉开了一大段距离。他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咆哮了起来。

「岂有此理！【巴巴罗斯】可是堪称最强之矛的存在啊！」

在怒吼一声之后，戈登蓄起力来，全身各处的血管凸起，狂风暴雨般的魔力顿时从结实的肉体迸发而出。

法诺一脸云淡风轻地看着这一幕……而在后方守候着队长的爱珂瑟蕾丝，则是一边观察这一连串的交手过程，一边若有所思地分析着新获得的情报。

戈登无意中脱口而出的「最强之矛」，恐怕是确有其事的事实。库列比迪多曾经举全国之力，试图用陨铁打造出举世无双的AWR。

虽然此事并未公诸于世，但爱珂瑟蕾丝曾经听说过，在距今恰好十年前的时候，官方正式启动了以打造出最强之矛和最强之盾为目标的计划。

可即便消息灵通如爱珂瑟蕾丝，也从未听说过这项计划已经正式峻工的消息。但是，目前在法诺手上的最硬之盾【绝对障壁《Aigis system》】，不就显然是其研究成果的结晶吗？

既然「盾」真的被打造了出来，那么「矛」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爱珂瑟蕾丝从戈登的语气里笃定了自己的推测。目前落到戈登手里的【巴巴罗斯】，无疑是那个存在于传闻之中的「矛」，也就是库列比迪多秘密开发出来的最强AWR。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爱珂瑟蕾丝不由得眉头深锁地沉吟起来。只见一团蓝黑色的斑块，从她的脖颈处冒了出来，转眼之间就蔓延到下巴一带。

处于这种状态下的爱珂瑟蕾丝，能够大幅拓展其作为探查魔法师的感知能力，并以无与伦比的精密度进行目标的分析和理解。

这是爱珂瑟蕾丝所独有的特殊力量，为了感知到寻常魔法师连碰都碰不着的魔力领域，她不得不选择动用自己的这张王牌。

以打造出最强之矛和最强之盾为目标的「旁徨矛盾计划」，本身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悖论计划……从开发顺序上来说，应该是从法诺所持有的『盾』开始着手研发的。相对地，虽然不清楚『矛』的具体完成时间，但从高层领导于作战开始前送来的相关数据资料，以及爱珂瑟蕾丝透过探查魔法捕捉到的外型资讯来看……

（作为『矛』的【巴巴罗斯】，明显是在打造出『盾』之后才开发出来的。既然如此……！）

在察觉到此一事实的瞬间，爱珂瑟蕾丝的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照常理推想，这项围绕着「矛与盾」的开发实验，肯定是基于两者的详细性能数据来展开的。那么两者的先后制作顺序，无疑就成了决定彼此高下的关键因素。假如这项计划首先开发出来的是『盾』，而『矛』又是在彻底分析『盾』的性能之后打造出来的东西……岂不是意味着作为『矛』的【巴巴罗斯】，极有可能蕴藏着足以贯穿【绝对障壁】的潜在力量吗？

（进一步来说，就算它藏着专门用来破解盾的机关也一点都不奇怪！）

爱珂瑟蕾丝立刻冲上前去，想要护在法诺的身前。其他队员似乎也察觉到苗头不对，纷纷为了保护法诺而摆开动手的架势。

「爱珂瑟蕾丝，还有你们所有人，全都给我乖乖站在后面看着就好。」

法诺将手里的中棒倏地向身侧一挥，一下子就制止了想要上前助阵的众人。

「可是！【巴巴罗斯】很有可能是专为克制【绝对障壁】而生的秘密AWR！那具AWR肯定还隐藏着什么杀招！」

「嗯哼，的确是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呢。」

见到法诺不当回事的反应，爱珂瑟蕾丝不禁有些错愕。

「您、您早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因为上头的──或者说军部的那些家伙，总是把危机管理摆在第一顺位，他们会搞出这么一手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嘛。尤其是考虑到咱们元首大人的性格，肯定早早就准备好了某种保险措施。如果防御特化型的【三器矛盾】是我国唯一的终极王牌，那个臭老头怎么可能放心把它交到我这个任性妄为的人手里？不管怎么说，【三器矛盾】都是只有我才使得动的AWR，为了以防万一，无论如何都得事先预备好一些破盾的手段。毕竟那个臭老头就是这种谁也信不过的性格呢。」

「只是话说回来，上头居然一直封藏着拥有如此力量的AWR……」

「因为将AWR的基部直接埋进身体的安装方法……可是国际法明令禁止的行为哟。不过就算没有这一层因素，绝大多数人也挺不过安装这一关，恐怕也就只有那个大块头承受得住排斥反应。呵，反正，你看看，咱们的元首库洛夫到头来还是成不了半件国家大事。就结果来说就是这样。」

法诺先是一脸愉悦地笑了起来，随即敛起表情，重新将视线转回戈登身上。

即便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这位队长无比地可靠。

「我明白了，法诺大人，我会在一旁见证您的战斗英姿的。」

爱珂瑟蕾丝深深地一鞠躬，旋即迅速地向后退了回去。倘若真有什么出乎意料的状况发生，她也已经做好了舍身保护法诺的觉悟，但她现在甚至觉得这样的想法纯粹是杞人忧天。

话虽如此，自己再怎么说也是这支部队的副官。不同于其他听命行事的队员，爱珂瑟蕾丝的自尊不允许她只是站在一旁干瞪眼。

只见那块黑斑进一步侵蚀了爱珂瑟蕾丝的右颊。除了右眼以外，一张美丽的脸庞有一半都被黑色斑块吞噬了进去。

虽然法诺隔着肩膀向她投来关心的眼神，但唯独这一点爱珂瑟蕾丝绝对不会让步半分。毕竟分析有用的情报来协助队长，才是她此刻存在于这里的最大意义。

然而就在爱珂瑟蕾丝打算集中意识的那一瞬间──

一颗夹带着魔力光的魔弹，再次从身侧呼啸着疾飞了过来。

如猎人般伺机而动的苏札尔，没有放过这个出手的大好机会。这一枪的弹道不是瞄准法诺或爱珂瑟蕾丝，而是冲着队伍里的另一名队员而去──不过【绝对障壁】轻而易举地挡下了来袭的子弹。

可就在这个时候，障壁的表面响起了一阵猛烈的撞击声。尽管这一击的破坏力并未传导到障壁内部，却制造出了足以撼动空气的强大振动波，让全体队员不由得捂着耳朵呻吟了起来。

「对冲击效果进行增幅……这是对物理障壁魔法弹【解放之谛弹】！法诺大人！请快把耳朵捂起来！」

及时用魔力护住耳朵的爱珂瑟蕾丝，在逃过一劫的同时连忙高声示警，但法诺只是无畏地应道：

「障壁操作可是我的看家本领哟！遮断噪音什么的轻而易举，用不着操心啦。不过，有人在旁边放冷枪确实挺碍事的呢。」

在距离法诺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正准备射出下一发子弹的苏札尔不得不停下动作，看向自己头顶上的天空。只见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阴影，一下子就把他整张脸都笼罩了起来。

法诺随手一挥制造出来的巨大障壁立方体，夹着雷霆万钧之势从苏札尔头顶上压落下来，而且体积和质量在下坠的过程中仍在不断地膨胀。

眼看愈来愈浓的黑影就要砸到自己头上，苏札尔连忙挺身跳起，试图逃出障壁的坠落范围。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空气猛然震颤一声，无数的沙尘从地面腾空而起。在宛如遭受小型陨石洗礼的满目疮痍中，可以看到苏札尔喘着大气挣扎起身的身影。从他衣角的烧焦痕迹来看，显然是意识到自己逃生不及，而不得不对空开了一发【爆击弹匣】，利用爆炸的威力硬是推了自己一把。

虽说是连自己也会挂彩的舍身之技，但从苏札尔的应变之快，也可以看出他绝非泛泛之辈。

至少在法诺的整支部队里，除了身为无双魔法师的法诺本人以外，恐怕就只有爱珂瑟蕾丝一个人能够和苏札尔分庭抗礼。

当然，苏札尔在探查方面不是爱珂瑟蕾丝这位专家的对手，但他如果不断地在旁边放冷枪干扰法诺和戈登的战斗，确实有可能会影响到这场对决的结果。

【卡里古拉】是能够自由自在地击发魔弹的枪型AWR，即便隐藏着某种专门用来对付魔法师的能力也毫不奇怪。

面对全神紧盯着自己的爱珂瑟蕾丝，苏札尔有些纳闷不解地看着她问道：

「不仅有效地应对了【爆击弹匣】，甚至一眼识破了【解放之谛弹】的效果。你和法诺·托鲁帕……为什么会认得我所使用的魔弹？」

「你忘记你是从哪里偷来这把AWR的吗？【卡里古拉】所能施放的固有单一魔法，我们早已事前透过资料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能认出来。只不过你们是不是太有恃无恐了？坐办公室的家伙所汇整出来的纸上谈兵，和直接面对敌人所得来的情报完全是两码子事。在【特洛伊监狱】里，那些只用表面罪状来衡量囚犯实力的看守人员，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

苏札尔这番教训口吻的话一出，立刻引来法诺嗤之以鼻的嘲笑声。

「这和我们事前有没有掌握情资没有半点关系。无论你们多会耍小伎俩，都改变不了你们是杂鱼的事实。你们把无双魔法师瞧得太扁了，前副所长先生。看来监狱看门狗的工作很轻松呐，只要懂得没事汪汪叫就行了呢。」

说完的同时，法诺再一次展开了障壁。

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的戈登和警戒地举起枪来的苏札尔，不得不又一次面对从空中压落下来的白色立方体。

趁着这个战事稍缓的空隙，爱珂瑟蕾丝蹙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状况。

虽然她很不想在亚鲁法境内和敌人大打出手，但在战火已然点起的此刻也由不得她这么说了。

四周地面坑坑洼洼，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的状态；森林的树木全都东倒西歪，甚至有好几棵在冒着白烟。

爱珂瑟蕾丝只能暗自祈求灾情别再继续扩大。希望这次能真的做个了断──她再次和其他部下一起守候队长的战斗。只是这位严谨的美人副官脸上的忧愁之色，恐怕一时半刻之间都不可能褪去了。

另一方面，在三人对峙的战场上……

将坠落的立方体砸向戈登和苏札尔的法诺，立刻组织起新一波的攻势。她倏地扬起一只手，【绝对障壁】也随之连动地采取新的行动。八枚魔导板的其中三枚于其左侧展开，在连结之后迅速复制出不同于此前构成式的障壁。

而戈登【巴巴罗斯】的巨臂，则是蠢蠢欲动地准备打穿这道障壁。在伸直巨大的手指之后，五根手指的前端迅速地变成类似枪尖的形状。

那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单点突破而生的「矛」。

明明是五根手指变成了枪尖的形状，却莫名地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一体感。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型态，才是能够发挥出【巴巴罗斯】最大攻击力的真正样貌。

看到【巴巴罗斯】的变形，爱珂瑟蕾丝马上就分析出了戈登的意图，情急之下不由得大喊起来。

「那个矛的形状……一旦被它刺入障壁，连同魔法本身都会被一起取消啊！法诺大人！」

听到爱珂瑟蕾丝焦急的提醒，戈登不禁狂妄自大地嗤笑了起来。

「太迟啦！好啦，重头戏终于要登场了──就让我见识一下无双魔法师有多大本事吧！！」

密度过高的魔力扭曲了周围的空间，四周的景色像是起了热霾似地摇晃起来。在场的所有魔法师顿时都起了鸡皮疙瘩，打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毛直竖的恐怖感觉。戈登曾是库列比迪多的无双魔法师候补人选，而他现在的实力不仅可以说宝刀未老，甚至完全足以再次竞逐无双魔法师的宝座。至少单从魔力量这一点来说，戈登绝对不逊于任何一流魔法师。

然而，尽管法诺听到了爱珂瑟蕾丝的忠告，她却没有采取任何特别的应对措施。

很快地，五根手指都化为枪尖的【巴巴罗斯】，就这么硬生生地撞上了【绝对障壁】。而在法诺用三枚魔导板做好防御准备的同一时间，戈登的身旁也响起直奔法诺而来的尖锐破空声。压缩空气弹──【看不见的子弹】钻进【绝对障壁】的些微空隙间，仿佛被吸过去似地笔直射向法诺的脸庞。

法诺连忙抽回中棒挡在面前，硬是挡下了席卷气流而来的不可见子弹。

（唔！有够重的！）

加诸在中棒上的猛烈力量，直接打崩了法诺的格挡架势。与此同时，压缩空气弹也炸裂开来，强大的冲击力让她的右手一阵麻痹。

眼看法诺的姿势失去平衡，【巴巴罗斯】所化作的长矛立即毫不留情地刺了过来。

但是，【绝对障壁】早已筑起完全的障壁严阵以待。

震耳欲聋的碰撞声，顿时响彻周遭的空间。仿佛是钢铁在剧烈摩擦下不断升温一般，互不相让的魔力冲突迸溅出无数火花，产生出来的魔力残渣立刻像蒸发似地烟消雾散。

这场矛与盾的激烈攻防，明明不过是几秒钟间的事情……对旁观者来说却是度日如年的煎熬，所有人笼罩在提心吊胆的紧张感下。

用障壁抵挡住这轮猛攻之后，法诺不慌不忙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她隔着障壁瞥了一眼戈登的凶爪，随即往障壁里注入更多的魔力。只是随着【绝对障壁】光芒的逐步增强，【巴巴罗斯】的凶爪也不甘示弱地变得更加火红炽热。

「唔！还没呐、还没呐──像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才不承认你有资格成为无双魔法师！我永远都不会认可你的无双头衔！！」

障壁和凶爪的接触面，不知不觉间已经满是异样的光芒，笼罩在仿佛抹去一切色彩的耀眼白光之中。

戈登再一次高声咆哮起来，紧接着尖锐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冲击划破空气。他使出全身上下的所有力气，试图将那把长矛强行捅进障壁之中。

然而，【巴巴罗斯】的利爪完全没有刺入障壁的迹象。

戈登原本心里还暗自盘算，觉得这场对决会演变为持久战。只要自己的魔力没有先一步耗尽，法诺的障壁终究会被自己突破──可如今看来，自己的估算似乎太过天真了。面对坚若磐石的【绝对障壁】，即便是戈登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这面最强之盾始终把守着不可侵犯的领域。

相对于进退维谷的戈登，法诺则是一边往【绝对障壁】注入必要的魔力，一边确实地牵制着苏札尔的行动。她对自己的专用AWR就是如此地有自信。为了不让苏札尔中途跑过来碍事，法诺从剩余的五枚魔导板中调出了三枚，直接挡在他和自己之间的射击路径上。苏札尔见状，立即咂嘴试图迂回到其他位置，但【绝对障壁】的遮蔽板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始终没给他一个可以从容出手的机会。最后或许是被追得烦了，苏札尔索性自暴自弃地开了一枪。【爆击弹匣】在密不透风的障壁上一阵乱跳，连绵不绝的爆炸火光登时交织成一片。

法诺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随即用握着中棒的那只手向远处勾了勾食指。

这个手势马上就唤来了两道人影。只见琉黎耶和另一名男性队员，一个箭步就闪身到队长的身旁。

【绝对障壁】的魔导板当然是拥有实体的存在，不过其所复制出来的非实体障壁具有一个特性：从障壁内侧施展出来的魔法，能够在不受干涉的情况下穿过障壁来到外侧。若是有效地利用这个特性，即便敌人和自己之间有障壁阻隔，也能从障壁内侧发动单方面的攻击。

男性队员为了掩护琉黎耶而主动打头阵，一把抡起大剑型AWR朝着苏札尔猛劈而下。然而，这一剑却劈在了距离苏札尔还有两公尺的位置。几乎在同一时间，【绝对障壁】的三枚魔导板陡然分开，在中间制造出了一个空隙──就像是为了让什么东西通过的通道似的。

就在大剑即将触及地面的瞬间──贯注了男性队员九成魔力的巨大风之斩击，不偏不倚地劈向了苏札尔的身体正中央。

尽管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苏札尔却及时用手臂护住了脸孔，并以惊人的反射神经做出横向闪避。风之斩击直接撞上法诺设置于后方的【不动壁谷】，就这么化为爆炸气浪向四方逸散而去。

在受到气浪冲击且姿势走样的情况下，苏札尔仍然没忘记把【卡里古拉】的枪口对准男性队员，做好随时都能扣下扳机的准备。只见他眯起那双阴郁冷漠的眼睛，宛如狙击手一般扫视着【绝对障壁】上面的缝隙。

注入枪身的魔力已经非常足够，剩下要做的就是释放击锤发射子弹而已。

可就在这个时候，原已看准某个缝隙的苏札尔突然移开了眼睛，并且毫不犹豫地将枪口掉转到了另一个方向。而出现在枪口彼端的，正是不知何时已经欺上前来的琉黎耶。

虽然琉黎耶以俯身冲刺的方式，一口气缩短了和苏札尔之间的距离，但她这下子简直就是自己撞到对方的枪口上。尽管刚才的男性队员也有帮忙掩护，可她到头来还是没能成功偷袭到苏札尔。然而，琉黎耶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惧色，将剩余的魔力全部集中到了右手。不久前才刚使出最高阶魔法【炎之羊膜】的她，只是全心全意地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

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顿时弥漫在他们两人之间。

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延长一般，体感时间一下子被拉长了好几倍。面对手扣扳机、随时都能射出魔弹的苏札尔，再多的思考都已经没有意义，因此琉黎耶几乎是反射动作地将右手猛地向上一捞。

看到琉黎耶的果断反应，苏札尔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起来，眼里的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得一干二净。

下一秒钟，琉黎耶的魔力所产生的红色火焰，宛如爆炸似地吞噬了她的整条手臂。

「【灼陀罗之怒】。」

她倏地张开手掌，一口气解放了缠裹在手臂上的业火。仿佛火山爆发的烈焰瞬间将地面化为熔岩，惊人的高温把周围一切事物都焚成灰烬。

然而，眼看马上就要招呼到苏札尔身上的炎掌，却被他所射出的魔弹硬生生地钉在了半空中。在魔力与魔力的相互碰撞中，【解放之谛弹】一边激烈旋转，一边发出足以震颤脑髓的冲击波。在琉黎耶掌上不住震动的魔弹，没有因为承受高温而熔解崩坏，而是犹如发狂的陀螺似地不停打转，持续制造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空气振动。

「该死的混蛋！！」

琉黎耶一边奋力推动右手，一边拼命地试图扎稳马步，可维持均势所需的庞大魔力消耗，对她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的负担。就在她终于支撑不住的那个瞬间，魔弹也像是乘胜追击似地猛然爆炸开来。爆风登时吹飞缠裹在琉黎耶手臂上的业火，就连她本人也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炸飞了出去。

虽然方才联手出击的男性队员及时接住了她，但琉黎耶在短时间内已经不可能重新加入战局。她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继续打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作为临时搭档的男性队员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刚才的那一记斩击恐怕也已耗去了他的大半魔力。在气喘吁吁地接住琉黎耶之后，男性队员和她一起把目光移向苏札尔的位置。

在漫天的灰烬和烟尘中，苏札尔的身影逐渐明显了起来。虽然他整个人是跪在地上的姿势，但似乎只是因为近距离发射魔弹导致身体失去了平衡。而且好像也没怎么受到魔弹的爆炸波及，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琉黎耶见状，不禁恨恨地咬紧了嘴唇。

「干得漂亮。在魔力不充裕的情况下，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不知何时来到近旁的爱珂瑟蕾丝，向琉黎耶送上了一句安慰，但这句慰问反而道破了双方的实力差距。虽然琉黎耶几乎是豁出了性命，但先前和露姬的短暂交锋，果然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因为魔力不足的关系，【灼陀罗之怒】的威力锐减到了原本的五成左右。

而看穿这一点的苏札尔，似乎特地对魔弹进行了调整，让爆炸的威力介于不多不少的程度。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将伤害抑制在最小范围内，同时还能够利用爆炸气浪和琉黎耶拉开距离。

看着不甘心地咬紧牙关的琉黎耶，爱珂瑟蕾丝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慰问道：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你很出色地完成了阻止敌人放冷枪的任务。多亏你们的努力，这一边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喔。」

顺着爱珂瑟蕾丝示意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法诺和戈登仍处在相持不下的状态。只不过，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对决，已经即将迈入新的阶段。

最后打破这种均势局面的，终究不是戈登而是法诺。她先是扬起一抹桀骜的笑容，随即释出庞大魔力，让【绝对障壁】的光芒一下子膨胀了起来。面对光芒大作的【绝对障壁】，戈登只能张口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刚才都还只有三枚的【绝对障壁】装甲板──不知何时又添了两枚应法诺的魔力而来的生力军。

「对付你用不着使上全部的八枚。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搞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凭你那点可怜的魔力量，根本就没有资格和我拍板叫阵。」

话音方落，五枚相连的魔导板所生成的障壁发出一阵嗡鸣声。镌刻于魔导板表面的魔力几何学纹样，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复制并且扩展开来。随着这些纹样的不断扩张，障壁的整体强度也得到肉眼可见的明显提升。

「唔！？开、开什么玩笑……【巴巴罗斯】可是最强的矛啊！？照理说没有它贯穿不了的东西，我梦寐以求的AWR，怎么可能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不一会儿工夫，【绝对障壁】便完成了障壁的最佳化程序。【巴巴罗斯】被猛然反弹开来，使得戈登整个人也连带地被掀飞了出去。

他狼狈不堪地滚了好几圈，在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土沟。苏札尔连忙跑上前来。

「这下麻烦了呢。」

「唔。」

戈登没有回应苏札尔的话，自顾自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的全身上下都有着不容忽视的出血量。不仅额头上渗出了不少鲜血，身强力壮的肉体更是处于遍体鳞伤的状态。

「饶不了你，我绝对饶不了你！」

戈登怒火攻心地咆哮起来，额角甚至浮现出大片青筋。然而，法诺只是冷冷地瞅着他说：

「我只不过稍微拿出了点真本事，你就已经被打得满地找牙了啊？……这样的单方面碾压实在很没意思呐。还有，你一个大男人被打飞出去已经够丢脸了，就别在那里哇哇乱叫了好不好？听了很让人心烦耶。」

「闭嘴！你只配被我踩在脚下评论而已！你是否够格作为无双魔法师是由我来决定的！无论是在特洛伊监狱还是在其他地方，只有我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裁定者！」

戈登的满腔斗志未见消退，整张脸更因为愤怒而扭曲成一团。

「看来我还是非杀了你不可。没错，我必须在这里杀了这个臭丫头才行。」

戈登的这番嘟囔，就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似的。为了证明自己的生存方式──不，为了证明自己的信念是正确的，这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巨汉，终于将法诺认定为誓不两立的不共戴天之敌。

身为库列比迪多屈指可数的实力派人物，戈登一度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无双魔法师人选。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而改变了。自己不但未能坐上无双魔法师的光荣宝座，甚至还被安排了「秘密监狱所长」这么一个不光彩的差事。被迫归还排名的自己，从此只能干着连魔法师都称不上的工作，日复一日地管理那群脏兮兮的囚犯。

「我可是一直在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啊！凭什么你这样的臭丫头也能够超越我！？我会亲手宰了你这个臭娘们，证明我才是正确的那一方！放心吧，那些尸位素餐的混蛋高层，也马上就会追随你的脚步而去！」

随着戈登愤恨不平的连声咒骂，缠裹在他身上的魔力也变得愈加浓密起来。紧接着，他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毅然说道：

「……苏札尔，帮我一把。要用『那个』了。」

苏札尔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了解。不瞒您说，我原本还在担心这张王牌会没有用武之地呢。现在看来，的确有动用这张王牌的必要。这家伙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拿来当靶子，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了吧。」

「是啊，比起拿它去轰炸混蛋高层所在的军事基地，用在这臭丫头身上显然有意义多了……！咳咳！哈哈哈，我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与其去给但丁那家伙打下手，现在这局面不是有意思多了吗？」

「我也有同感。」

听着两人的一搭一唱，法诺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呢，原来就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啊？说到底，你就只是嫉妒我而已嘛，有够恶心的！比起这个，你弄伤我额头的事情才是罪该万死的行为哟！好啦，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吧！就让我把你化为斋粉吧！」

法诺只是一个劲儿地捧腹大笑，甚至笑到连眼角都渗出了眼泪来，仿佛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加可笑的事情了。

「而且你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是什么意思啊？你是笨蛋吗？是吧？你们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死在这里，所以我就告诉你们吧。不管是盗走AWR，还是在库列比迪多的市区滥杀无辜，其实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你们的最大罪行，是居然胆敢把我当作傻瓜。这就是唯一且足以宣判你们死刑的理由。」

法诺杏眼圆睁，带着有些疯狂的表情如此宣告道。

在旁边看着的其他队员尽管都颇为傻眼，不过也各自在心里同意着法诺的话。毕竟眼前的这两名贼人，可是破坏了队长的假日，彻底毁了原本幸福美好的购物时光，因此没有任何酌情减刑的余地。

正因为他们非常了解法诺这名少女，所以对她个人激愤的原因及感到憎恨的理由，也完全可以理解。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高层领导所交派的秘密夺还任务早已不是重点。反正只要宰了这两名贼人，被盗走的两具AWR自然就能回来。让身为队长的法诺大肆发泄一场以解心头郁闷，反而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好啦……制裁的时间到了！」

法诺才刚得意洋洋地说完，苏札尔抬手射出的【爆击弹匣】就已经逼近到她的鼻尖。但法诺这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一脸厌烦地扬起一只手，这波弹雨就全被障壁给笼罩了起来。【绝对障壁】这次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来了一个瓮中捉鳖的包围阵型……结果没机会产生跳弹现象的弹雨，全都成了未能引发爆炸的哑弹。

对于号称『最硬』的法诺来说，同样的招式是不可能管用的。更别说戈登和苏札尔的背后还有一道绝壁──横亘在两人身后的【不动壁谷】，直接封死了他们的一切退路。

然而……就在【爆击弹匣】好不容易为战场带来的浓烟与高温开始消散时，戈登所在的那一带突然亮起了光彩夺目的魔力光。

「法诺大人……！」

爱珂瑟蕾丝像是要提醒法诺小心似地高声大喊道。

而在她出声示警的同时，那道诡异的光芒仍在持续增强，仿佛在不断地积攒力量──这道灿烂生辉的光芒，来自镶嵌在【巴巴罗斯】手掌的魔石。那颗魔石所释放出来的魔光线，正是在法诺和戈登上一次的对决中，给库列比迪亚的首都造成莫大灾情的破坏兵器。

「你有本事挡住的话，就挡给我看看啊！！」

几乎在戈登放声咆哮的同一时间，一道庞大的光束从【巴巴罗斯】的掌心激射了出来。主要由魔力所构成的这道凶光，运用了复数的魔法系统，能让光束所及之物尽数灰飞烟灭。无论是树木、空气、血肉，还是钢铁，都会被这道高热射线直接汽化蒸发。

爱珂瑟蕾丝立刻动用自己以特殊魔力领域为媒介的分析能力，解析这道光束的性能。为了打破法诺的障壁而打造的最强之矛……这绝招的秘密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三、三系统复合魔法！」

这道破坏光线，是以输出功率稳定的土系统基础魔法式为骨干，再加入雷系统来有效补强射程、精确度及续航力方面的不足，从而在最大程度上激发出炎系统的所有潜在火力。在魔法师的世界里，光是懂得使用复数系统的魔法，就足以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但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所谓的「懂得使用复数系统」，其实只不过是「能够视情况切换到不同系统」。然而，戈登此刻所施展出来的，可是「同时用上三种系统的复合魔法」。即便放眼整个世界，恐怕也只有寥寥可数的魔法师办得到这种事情。

（【巴巴罗斯】果然是专为克制【绝对障壁】而生的兵器！？这个魔法的威力已经超越最高阶魔法了吧！？）

爱珂瑟蕾丝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与此同时，压倒性的暴力光波也将整队人都笼罩在一整片白光之中。

面对此种情形，全体队员原地待命，整齐地排在法诺的身后，两手稍息，双脚站得稍宽于肩。

没有任何人转身逃跑，而是全都选择留在了原地。这是他们将性命交给队长的觉悟，同时也是对法诺本人及其所设障壁的绝对信任表现。

环视众人深具军人风范的刚毅站姿，爱珂瑟蕾丝轻轻地叹了口气。

（毕竟说到我们队，也就是察言观色特别擅长。）

而在列队而立的队员面前，【绝对障壁】集结起八枚魔导板，宛如孔雀开屏似地将它们展开来，并且开始复制起数量庞大的障壁。

一拍过后，巨型高热射线隔着一片巨大障壁来到他们眼前，全体队员就这么感受着强烈的冲击波和爆炸光。刺眼的光芒让人连保持睁眼都有困难，周围的树木更是几乎在顷刻间变成焦炭，然后又化作白色灰烬消散在强光和暴风之中。

这道光波的威力究竟有多么巨大，即便强大如【绝对障壁】也难以正确估量。

「爱珂瑟蕾丝！把东西拿出来！」

「是！」

还没等眯起眼睛的法诺开口吩咐，爱珂瑟蕾丝便已预先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她立即解开垂挂在腰间的炮筒型零部件的扣具。这具炮筒看起来就像是一支棱角分明的方柱体，和先前用来收纳【绝对障壁】的圆筒可谓截然不同。

以熟练的动作给方柱体安装上背带之后，爱珂瑟蕾丝将整具炮筒递到了法诺面前。

法诺接过那具炮筒，把中棒插进方柱体之中。

只听方柱体内部响起清脆的金属咬合声，紧接着，镌刻于表面的好几个魔法式也随之启动，整具炮筒开始迅速地变换外形。

不过转眼工夫，原本的方柱体就变成了近似于迫击炮的样子。

「恕我直言……法诺大人，在当前的情况下，从防御特化型的【绝对障壁】切换到其他型态，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面对爱珂瑟蕾丝的担心询问，法诺有些不耐地回了一句：

「敌人再怎么蠢，也不致于蠢到以卵击石。再说你很清楚【绝对障壁】也有弱点吧？」

没错，【绝对障壁】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在应对第一次见到的魔法时会特别脆弱。虽说它积攒了法诺部队在各处碰到的大量魔法数据，但世上还是存在着无数尚未为人知晓的神秘魔法──就如亚尔斯·雷金在先前的遭遇战中所使出的未知魔法。

只要是它曾经抵挡过的魔法，【绝对障壁】的中棒就能记录下该魔法的详细数据，但这种「至少必须承受过一次攻击」的限制，在某些情况下也会成为无可挽回的致命伤。

话虽如此，看着法诺与【绝对障壁】承受着【巴巴罗斯】超高温射线的模样，爱珂瑟蕾丝有一瞬间不禁怀疑法诺有什么好需要担心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前所未见的异质魔法正在逐渐成形的预兆，迅速地化为了席卷爱珂瑟蕾丝特殊感觉器官的恶意浪潮。

首席探查魔法师爱珂瑟蕾丝的异能──不存在的感觉器官【不自由的黑斑】，确凿无疑地感受到了迫切的危机。

那块醒目的黑斑立即蠕动起来，将爱珂瑟蕾丝的半张脸都染成了青黑色。

「不妙……法诺大人！」

「我知道啦，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要换装啊！」

法诺用纤细的双臂举起方才组好的炮筒，奋力将其棱角分明的炮口对准了前方。爱珂瑟蕾丝的黑斑则是伴随着一阵疼痛，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敌人的一举一动。

那股新魔法的成形预兆，其实是来自散发出庞大魔力的戈登身旁。

苏札尔那令人感到寒意的森冷魔力，正在不停地往手里【卡里古拉】的枪身灌注进去。爱珂瑟蕾丝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恐怕是把所有的魔力都倾注在了一枚魔弹之中。

不断地刺激着爱珂瑟蕾丝的黑斑的，不是【巴巴罗斯】所释放出来的蛮横霸气，而是这股仿佛沁入五脏六腑的森寒冷气。

现在看来，法诺的换装判断可说无比正确。若是等到感知到之后才来应对，肯定已来不及处理这个威胁。

不一会儿工夫过后，枪身被注满魔力的【卡里古拉】，果不其然地从枪口击发出了新的魔弹。

下一秒钟，刺耳到足以贯穿鼓膜的尖锐声响，将周围的空气震颤到好似要碎裂一般。宛若凄厉呻吟的冲击波，顷刻间便笼罩了方圆十里的范围。那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魔力本身所发出的哀叹。恐怖的尖啸声不仅足以贯穿听者的鼓膜，甚至能够直接摧毁所有展开于空气中的魔法构成。

（【悲叹之皇弹】……他们居然真的使出了这玩意儿！？）

爱珂瑟蕾丝曾经听说过这枚魔弹的大名。有一则关于这枚魔弹的逸闻是这么说的：当封装于该魔弹中的这道魔法，第一次于现实世界展现其威力的时候，在实验场目睹这一幕的高层领导，全都目瞪口呆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如同字面上所说，这道魔法的威力无疑已经迈入禁忌的门槛。普通子弹自不用说，就连魔弹都无法满足装填上的要求，因此必须使用某种特殊弹头……而既然敌人祭出了这一招，就意味着他们在夺取【卡里古拉】本体的同时，也一并盗走了这种特殊弹头。高层领导不知是碍于面子还是什么原因，居然没把这一重要的事实告诉自己一行人，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一定要找那群家伙把这笔帐算清楚才行。

爱珂瑟蕾丝一脸有气无处发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现在看来，苏札尔的确是仅靠纸面数据无法衡量的一流狙击手。不……他完全是冲着【绝对障壁】唯一弱点而来的吧。对于【绝对障壁】来说，【悲叹之皇弹】毫无疑问是第一次见到的魔法。而这枚魔弹多半隐藏着某种特殊的性质，能够直接瘫痪掉「阻挡」或「反弹」之类的常规防御手段……

爱珂瑟蕾丝不禁心急如焚地看向了法诺，可就在下一瞬间，她那原本紧绷的脸颊稍微放松了下来。该说不愧是这位队长大人吗？法诺早已面不改色地做出了应对──她将庞大的魔力一口气注入爱用的AWR，在顷刻间就完成了下一波魔法的构成程序。

【三器矛盾】之一的【千壁冲壁《thousand roar》】。

这具独一无二的AWR，从其类似迫击炮型的炮管中发出了咆哮。

只见一道又一道的光壁，在空中急速旋转展开，形成了宛若无限反射镜的光影轨迹。

这具AWR的运作原理，是在炮身内部装填最大限度的极薄障壁，接着利用炮身后部压缩魔力的爆炸动能，一口气将炮身内部的障壁向前方推送出去。就像是多米诺骨牌那样，压力会依序传导到每一道障壁上面，再经由特殊的炮身构造，从而使得所有障壁都能获得爆发性的加速效果。

只听炮身内部的障壁碰撞声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近似于爆炸声的轰隆巨响。在前面所说的特殊构造加持下，障壁的每一次碰撞都会导致进一步的加速，碰撞次数还没达到两百次，就已经突破了音速。

法诺本次装填的障壁数量总计为三百道。考量到时间，这样就已经足够。

由于被发射出去的不是实体弹而是魔法障壁，因此不仅能够把空气阻力降到最低限度，同时作为炮弹从炮口击发而出的无数障壁，更是夹带着毁天灭地般的破坏力和贯穿力。

就这样，【千壁冲壁《thousand roar》】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拦截住逼近到法诺一行人眼前的魔弹。

于是，尽管形式和之前有些不同，但矛与盾的激烈攻防再次重新上演。

正如爱珂瑟蕾丝所预想的，魔弹【悲叹之皇弹】的特殊性质，能够直接使得「坚硬」这一概念无效化。原子之间的连结自不用说，甚至连魔力粒子的结合关系也会遭到破坏。在这枚无情的子弹面前，哪怕是以超音速发射出去的障壁，也只能毫无抵抗之力地化为无数碎片。

随着打头阵的前一道、前两道障壁应声碎裂……高歌猛进的魔弹完全没有止住势头的迹象……但在被击碎的障壁数量来到十几二十道后，魔弹的推进速度也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衰减──不过光是能打破这么多道【千壁冲壁】，就已经称得上是破天荒头一遭的奇事了。

等到第三十道障壁碎裂开来的时候，双方的攻守之势迎来了反转的那一刻──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秒内。

只见魔弹被超音速来袭的障壁大军给直接淹没，后续涌来的障壁浪潮，就这么顺势扑向了戈登和苏札尔。

戈登和苏札尔甚至连闪避的时间都没有，在宛如活塞运动一般的来回冲撞中持续遭受折磨。

而在被撞得死去活来的两人身后，又有阻断一切退路的【不动壁谷】在等着他们，可仍在放声咆哮的【千壁冲壁】丝毫没有停止连击的意思。两人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摁在墙上，最后甚至撞破这堵由魔力制造出来的立方体，像是断线风筝似地被吹飞到了几百公尺之外的地方。

听来陌生，在发出最后一次仿佛凝缩了一切的低鸣声后，【千壁冲壁】的炮声终于就此戛然而止。

持续不间断地击发出障壁炮弹的炮身，宛如火山口一般飘散出一缕缕氤氲的烟。

眼看敌人已经失去反抗能力，法诺随手用力地把AWR扔到地上，将插入炮身的中棒拔了回来。

「不过……那两个家伙应该还有一口气。这样也好，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死得这么痛快。」

法诺露出肉食动物般的残虐笑容，喃喃自语地说道。

虽说法诺也有刻意调整【千壁冲壁】的速度和威力，但戈登和苏札尔的存活，有部分还是得归功于他们自身的实力。戈登应该是用【巴巴罗斯】的最后力量，有效地减轻了他们两人所受到的伤害；打头阵的几十道障壁被【悲叹之皇弹】给摧毁一事，应该也在一定程度上奏效了。

不过，虽然性命是保住了没错，但也只是勉强捡回一命的状态而已。

倒卧在地的戈登浑身上下都在出血，安装在背上的【巴巴罗斯】更是被整个压瘪下去，原本埋进体内的武装器具看起来已经脱落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巴巴罗斯】显然已无法正常操作，完全丧失了作为AWR的原有机能。

至于苏札尔，他原本握持着【卡里古拉】的右臂被齐肩轰飞，肩膀的断面伤口正在不停地涌出鲜血，在地上形成了一片红色血洼。

化为无数肉块的右臂，就这么在血洼对面散落一地，中间还躺着枪型AWR支离破碎的破烂残骸。

「很痛吗？应该很痛吧？我这个人也真是的，怎么会这么出手不知轻重呢。」

法诺一边咧起嘴唇说出来让他们听到，一边像是在刻意嘲弄对手似地从全身释出魔力──为的是让对方彻底意识到彼此的实力差距。

她轻蔑地瞥着颤巍巍地起身的戈登和苏札尔，忍不住轻声低笑了起来。

「曾经的无双魔法师候补人选？别笑掉我的大牙了。我和你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你这三流货色。」

法诺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为了彻底瓦解戈登的斗志。她纯粹只是想要更进一步地驱赶受伤的猎物，欣赏敌人被自己玩弄于股掌间、凄惨逃窜的模样。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果不其然，正如法诺所期待的，整张脸因屈辱而扭曲的戈登动了起来。

「法诺大人，看来是胜负已分了。而且从最关键的AWR变成那副模样来看……他们两人的魔力恐怕也差不多见底了吧？」

看着戈登和苏札尔拖着脚步逐渐远去的背影，爱珂瑟蕾丝有些不可置信地这么说道。

法诺闻言，先是轻笑一声，随即眯起眼睛盯着【巴巴罗斯】最后挣扎所发出的刺眼光线，用冰冷无情的语气附和道：

「是啊，这两个家伙甚至连军人的自尊都抛弃了呢。」

倘若戈登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承认败北，法诺或许还会对这位时运不济的巨汉产生那么一丝的同情，甚至愿意考虑一下活捉这一个选项。毕竟爱珂瑟蕾丝肯定不会让自己把戈登就地正法。

然而，戈登却主动放弃了最后的机会。望着两名犯罪者远去的悲惨背影，法诺心里决定进入先行拟定计划的最终阶段。

「不过嘛……虽说也不是要和他们玩鬼抓人，但就让这两个家伙再等一会儿吧。反正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了。爱珂瑟蕾丝，你可千万别跟丢了他们的所在位置。」

「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只是我们继续在亚鲁法境内大打出手会很不妙哟。毕竟这一带都已经被您毫无顾忌地破坏了。」

「没事的啦，我早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再说就算真的捅出了什么大娄子，只要叫元首和总督去给我们擦屁股就行了。」

「唉，我知道了。话说回来，法诺大人您早就察觉到了对吧？【巴巴罗斯】根本不是真正的『最强之矛』。」

法诺先是露出一个装傻的表情，但马上就忍不住嘿嘿坏笑了起来，看来实情果然如爱珂瑟蕾丝所推测的那样。

「正常来说都会察觉到的吧？爱珂瑟蕾丝，你难道忘记我的AWR叫什么名字了吗？」

「啊……吾国库列比迪多引以为傲的【最强矛盾】。原来如此，所以那项研究计划，早已大功告成了呢……也就是说，【巴巴罗斯】只不过是研发过程中设计出来的试作品之一吗？」

面对爱珂瑟蕾丝的问题，法诺一边瞥着方才被扔到地上的AWR，一边以不可一世的语气回答道：

「是啊。最强之盾毫无疑问就是指【绝对障壁】。而另一个所谓的最强之矛，正是现在还在地上冒着轻烟的【千壁冲壁】。最强之盾和最强之矛，实质上都已经落到了我的手里。所以打一开始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巴巴罗斯】说白了就是个预备武装，万一最强之矛不幸断折时，可以拿来顶替一下。」

（我完全不晓得有这么一回事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元首库洛夫大人最大的保险措施，就只有【三器矛盾】最后一样的批准权啰？反正法诺大人肯定也只愿意让步到这种程度吧。）

爱珂瑟蕾丝本以为自己对法诺无所不知，虽说她对最强之矛的真伪掺杂着猜测，不过得知两人暗中达成了这样的密约，让她大感意外。

无论如何，这下子就能解释库洛夫为何会对法诺如此百依百顺。只有法诺一个人能和这位老狐狸元首讨价还价。照理说来，军务方面的事情完全是属于总督的权限，但老谋深算的库洛夫，肯定是希望把最终兵器的发射钮握在自己手里。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法诺的脾气。

（话说回来……到头来最强之矛和最强之盾，究竟哪一方才更胜一筹啊？）

或许是察觉到爱珂瑟蕾丝内心的困惑，法诺居然意外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

「嗯？你在很在意这个问题是吗？不过这也难怪，虽然你不是前线的战斗人员，但正常来说都会很好奇呢。」

「是的。既然【最强矛盾】同时掌握在法诺大人的手里，那就意味着这两者从未有过正面硬碰硬的机会吧？不过，您向来以障壁魔法的专家闻名于世，亦即位列于全体守护者的顶点，因此，说到底应该还是【绝对障壁】要来得更胜一筹吧？」

「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哟。尽管攻击魔法每年都有长足的进步，可一旦放任发展，就会触碰到禁忌的领域。虽说不怎么靠得住，但人类的理性姑且还是能发挥煞车的作用。相反地，【绝对障壁】是能够随着我持续进化的AWR。总有一天一定可以达到世界的顶点……理论上来说啦。」

说到这里，法诺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一下子转过头去眺望远方的景色。位于她视线彼端的，是亚鲁法的广大疆土。而位居全体魔法师最高顶点的那个人……现役首席魔法师确实就存在于这片土地上。

法诺有那么一会儿陷入了沉默，不过她很快就把思绪切换回来，只说了句：「好啦，时间差不多了。让我们开始收拾善后吧。」

爱珂瑟蕾丝闻言，也回过神来似地点了点头。

戈登和苏札尔……虽然这两人让他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但如今已是那副身受重伤的模样。要想从爱珂瑟蕾丝的特殊知觉──【不自由的黑斑】中逃离，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恰到好处的是，两名贼人没有逃往内地的亚鲁法，而是朝着外界的方向逃窜而去……思及于此，爱珂瑟蕾丝察觉到了一件事情。不，这不是什么恰到好处，而是法诺特地布下的一个局。戈登和苏札尔多半是被诱导过去的……两人所逃往的那个方向，正是法诺在包围网里留下的唯一空隙。

一旦领悟到了这点，剩下的就是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爱珂瑟蕾丝这位严厉的副官，立即就向全体队员发出了指示。

「所有人立刻开始【卡里古拉】的回收作业。虽然它已经成了那副模样，但还是要尽可能把所有零件都捡回来。」

「哎、呃～副官？您说要回收什么来着？咦？」

女性队员琉黎耶一脸茫然地举手反问道。

「我说你啊，现在不是给你插科打诨的时候……」

「对不起，副官。我其中一边耳朵的鼓膜，好像在刚才的战斗中破掉了。」

只见一缕鲜血从琉黎耶所指着的耳朵流了出来。尽管如此，她的脸上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明明受了这种伤，却毫无一丝动摇的军人专业气概，让爱珂瑟蕾丝都不禁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你怎么没有用魔力保护好自己的耳朵呢？不过刚才的那一击，就算防了也没什么用吧……唉～我知道了。那么，琉黎耶，你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忙其他人吧。」

爱珂瑟蕾丝心想，虽说琉黎耶确实是个相当优秀的部下，但她这种在奇怪的地方少根筋的毛病真的得改改才行。只是部分原因也得怪法诺太过纵容女性队员就是了。

（不过，她可是我们队上仅次于法诺大人的最强战力呢。）

正当爱珂瑟蕾丝有些头疼地蹙起眉头时，法诺突然忙不迭地催促她说道：

「爱珂瑟蕾丝，只有枪身也无所谓啦。眼下的重点是解决掉那两个家伙。」

从刚才发射出【悲叹之皇弹】一事就可以得知，【卡里古拉】的枪身多半镌刻着禁忌的魔法式。因此在法诺看来，只要能寻回枪身就足矣。

「我明白了。我这就把我掌握到的戈登和苏札尔的座标传送给您。」

「很好，就让我们开始真正的狩猎吧。」

法诺决定由自己和爱珂瑟蕾丝两人单独展开追击，于是命令其他队员留下来回收【卡里古拉】，并且对现场进行最低限度的复原。

「看招、看招、看招！」

接着，仿佛是觉得杂事处理完毕似的，只见法诺掏出平日爱用的那把精巧阳伞，兴高采烈地抡起来朝着四周一阵挥舞。

伴随阳伞的每一次挥舞，前方不远处的天空都会落下一堵新的【不动壁谷】。尽管这幅光景和法诺喜爱的梦幻少女世界观相去甚远，不过狩猎终于即将迎来最后阶段的高昂感，还是让这位娇小纤细的队长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爱珂瑟蕾丝心想，既然如此，小事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法诺大人。那两人好像已经越过库列比迪多的国境，进到外界的版图范围了。」

「可总算让我等到了呢。」

听到两头猎物终于走进原来的猎场，法诺像是优雅的猛兽一般，扬起了两边的唇角。

在那之后过了一会儿。

法诺和爱珂瑟蕾丝的身影，出现在了库列比迪多国内──准确来说，是在一座毗邻【巴比伦塔防护壁】的军事基地设施内。

「戈登和苏札尔两人都在缓慢移动中。看来明显是受到伤势拖累呢，这个距离的话完全在射程范围之内。」

库列比迪多的外墙在两年前才刚扩建过，这座军事基地实质上座落于【巴比伦塔防护壁】外，相当于由国境线稍稍向外界凸出的人类桥头堡。

今日的外界天空是阴天的状态。在略为潮湿的空气中，时不时会刮起小型的沙尘暴。

法诺和爱珂瑟蕾丝站在足足有三十公尺高的宏伟防壁上，外界的浩瀚森林一览无遗地映入眼帘。而隐身于这片森林之中的戈登和苏札尔，自然是没有泄漏出自己的半点行踪。直到魔物活跃的夜晚降临之前，他们恐怕都会一直躲藏在这片森林之中吧。

防壁上面驻守着不到一支小队的五名魔法师，在发现法诺和爱珂瑟蕾丝的身影之后，他们立刻以标准的敬礼姿势迎接两人的到来。

负责领头的女性指挥官，带着最大限度的敬意向法诺开口说道：

「法诺大人，久疏问候。在下是隶属于第三防卫队并担任小队长一职的……」

眼看女子就要开始军队惯有的冗长自我介绍，爱珂瑟蕾丝马上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头。

「我知道你是谁，恩蓓可小队长。自我介绍就免了吧。」

这名被称作「恩蓓可」的军人，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性魔法师。她的排名位于三位数的前段班，是这座军事基地的防卫任务负责人。

「是，属下失礼了，爱珂瑟蕾丝大人。您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呢。」

「那是当然。我也很清楚这座基地是由你负责全权管理。」

「谢谢您如此关注属下。这次有幸能让法诺大人使用我国引以为傲的【风琴】，在下和全体战友都深感荣幸。虽说本基地是交由我全权管理，但我们其实几乎没动用过这项武装……」

「我想也是呢。」

爱珂瑟蕾丝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法诺则是接着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如果三天两头就需要动用到这玩意儿，那反而意味着我们有大麻烦了嘛。」

「法诺大人所言甚是。目前在外界执勤的魔法师，都已经退到方圆三公里外的范围。【风琴】的维修和整备也万无一失，随时都可以发射。另外，本次的射击也兼具实战测试的目的，因此技术部希望事后能参与情报分析的工作。」

「连技术部也跑来参一脚？他们八成是觉得这是搜集【风琴】实战数据的大好机会吧。还真是一群热心工作的家伙呢。」

面对军方技术部门视数据如命的贪婪劲，爱珂瑟蕾丝也只能为难地耸了耸肩，随即转头看向身旁那位娇小的队长。

「也罢，就随他们去吧。那么，法诺大人，开始最后的收尾工作吧。您的魔力存量还足够吗？」

「虽然减少了许多，但我打算把剩余的魔力几乎全用掉。」

「我明白了。另外，我先前也说过了，我会负责处理善后事宜，您尽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在那之后，做好万全准备的法诺和爱珂瑟蕾丝，来到了防壁中枢一处绘有圆形魔法阵的区域。只见魔法阵的周围布满了魔力输送管线，所有的管线都一路延伸到防壁内部。

「请您留心脚下，法诺大人。」恩蓓可说道。法诺就这么搭着恩蓓可伸向她的手，走进了位于魔法阵内的操作间。紧接着，钢铁制的入场闸门便带着沉重的声响关了起来。

此刻出现在法诺面前的，是一整排煞有介事的机械装置，以及一个标记了各种符号的操控台。魔力认证瞬间完成后，仪表板上显示出了各式各样的数据，整个操控台都亮起了宛如灯火一般的魔法光芒。

「爱珂瑟蕾丝，目标的座标位置？」

「时刻都在掌控之中。」

「那就万无一失了呢。启动防卫用固定炮台【风琴】，全炮门开启，同时开始充填魔力。」

话音方落，原本收纳于防壁内的炮门顿时向外伸出，并且一齐将炮口对准了外界的方向。整体数量将近有上百门之多。

所有炮门都经由数据进行连结，能够透过操控台完成一切操作。这就是和防壁要冲合为一体的连结固定式炮台AWR──【风琴】。以它的宏伟威容，可说是库列比迪多引以为傲的怪物级大型建筑，其他国家恐怕也已察觉到它的存在了吧。

紧接着，随着法诺身上奔涌而出的庞大魔力，魔法阵上也亮起了平常看不到的绿柱石般的光芒。只见魔力全数流向地板上的魔法阵，反复进行吸收和凝缩的过程。在这股魔力的刺激下，镌刻于上的魔法式顿时强光大作，然后魔力开始通过遍布周围的管线，流入防壁内部。

「太、太惊人了！简直是奇迹般的魔力量！属下真的是感动得五体投地。没想到法诺大人仅凭自己一个人，就能提供堪比百名魔法师的能量！不愧是举世无匹的无双魔法师，当真是吾国库列比迪多的【最强矛盾】！」

只听恩蓓可先是惊讶、转而赞叹地做出反应，同时夸张地跪下以表示自己的敬意。

而在法诺注入最后的魔力之前，爱珂瑟蕾丝伸出手去触碰了她的指尖。

在上次戈登和苏札尔袭击首都的事件中，法诺之所以能够及时守护住每一位市民，也是多亏了爱珂瑟蕾丝将所有人的座标位置分享给她。

爱珂瑟蕾丝只要站到某人的身旁，就能使对方同样获得用身体去感知一切的能力，而非透过大脑。就如此刻的法诺，也能俯瞰到爱珂瑟蕾丝眼中的另一个世界。

法诺刚把手放上操控台，装置便立刻读取座标，进入运算处理程序。诸如炮门自身的射角等细部调整，都在同一时间进行调整。沉重低闷的机械驱动声，震得整座防壁都轰隆作响了起来。

「化为齑粉吧。」

法诺倏地抬起手来，发出开炮的指令，连结固定式炮台【风琴】登时解放吸收的庞大魔力，演奏出极尽破坏之能事的神话时代终末曲。

001

外界的天空先是被无数黑点淹没，紧接着作为目标的区域，便笼罩在橘红色的火光之中，炮击轰炸就这么持续了好一阵子。爆炸的威力不仅改变了地形地貌，还把一切的有形存在都烧成了灰烬，将整个区域化为一片名副其实的焦土。

和【瞬炎地雷《claymore》】一样，【风琴】只搭载了特定的【单一魔法式】。无论操作者本人是属于什么系统，只要将足够的魔力充填进去，便能连续发动相当于火系统高阶魔法的炮击。

而在倾泻了超过上千发炮弹之后，这波地毯式轰炸终于平息了下来。从库列比迪多的宏伟防壁上望去，可以看到外界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虽说炮击本身只是高阶魔法，但在如此规模的数量叠加下，单就破坏力来说，甚至足以超越最高阶魔法。

恩蓓可更是早已震惊到合不拢嘴，只能一脸茫然地望着满是火焰和黑烟的外界景象。

尽管【风琴】自从竣工以来只动用过寥寥数次，不过这次的猛烈炮击威力应该远远超出过去的任何一次。

与此同时，无双魔法师深不见底的恐怖魔力量到底有多么超常，也在这场撼天动地的炮击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身为军人的其他魔法师自不用说，多少可以理解为何即便是位高权重的一国元首，也想巴着这股力量不放。

或许是听力还没从刚才的炮击中恢复过来，恩蓓可这时才连忙转过头去看向稍远处传来的声音。

「法诺大人！」

定睛一看才发现，爱珂瑟蕾丝正一把抱住瘫软下去的法诺，将队长搂进自己的怀里。法诺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筋疲力尽似的，一动也不动。

「法、法、法诺大人怎么了吗！？」

「法诺大人的魔力见底了。不过，恩蓓可小队长，我们其他人还有某样任务在身，必须立刻前往外界，因此只能将法诺大人留在此处。」

爱珂瑟蕾丝那十万火急的语气，让恩蓓可的背上也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在她先前所接到的指示里，只提到了要仔细做好动用【风琴】的一切相关准备工作。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整件事情在真的动用了【风琴】之后居然还没有结束……

「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可以尽管差遣属下的小队。」

「不，用不着劳烦你们。后续的收尾工作，就由作为法诺大人直属部队的我们来处理。毕竟这涉及到高层领导交派的机密任务。你如果想要帮忙的话，就去对使用过后的【风琴】进行一轮总检查吧。」

「属下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爱珂瑟蕾丝大人。」

恩蓓可立刻匆匆地敬了个礼，随即转身朝防壁内部的方向迈开脚步。

等到确认对方的背影消失之后，爱珂瑟蕾丝才急忙把法诺送去了医疗室。

而法诺部队的熟面孔们早已集结起来，也不晓得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听到集合的消息。

爱珂瑟蕾丝立即向男女队员们下达了火速赶往目标地点的指令。即便是经历了如此猛烈的火力轰炸，安装在戈登身上的【巴巴罗斯】基座部分，应该还是能够在这样的火海之中幸存下来。毕竟【巴巴罗斯】不同于已经回收的【卡里古拉】，它的基座部分是以【陨铁】这一素材打造而成，而这种未知的梦幻矿石，向来以无与伦比的硬度着称。

「由于法诺大人需要小歇片刻，因此将由担任副官的本人爱珂瑟蕾丝负责指挥部队。所有人都给我绷紧神经，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回收任务！」

凛然的美人副官一声令下，防壁内部的氛围再次变得忙乱起来。最终法诺麾下的精英队员们带着最低限度的装备，一个接一个十万火急地奔向了外界的无垠荒野。

第十六卷 第89章「博士和傀儡师」

且让我们回溯一大段时间──

库列比迪多和伊拜里斯的排外统治领域，亦即两国的国境线上正刮着凛冽的寒风。

而矗立于外界的秘密监狱【特洛伊】，此刻正从建筑物的各处飘出轻烟。犹如燎原之火的囚犯大暴动终于平息下来，越狱行动所引发的骚乱，也总算逐渐告一段落。

然而，虽然这座采取全景监狱构造的地下深处建筑物已经恢复了宁静，但其最深沉的角落，却完全是一片堪称阿鼻地狱的凄惨景象。

无数从上层被扔下来的人类尸体，直接在位于最底层的第五层堆成了一座尸山。除了看守人员以外，在这里工作的职员也无一幸免，所有人都沦为囚犯越狱之后的泄愤对象。

即使周围的空气到处弥漫着新鲜血液的腥臭味，相较于过去那种死去多时的囚犯在阴郁氛围与酸臭味中散发尸臭的状态，这样的情况或许还算好上那么一些些。

整座监狱似乎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个个空荡荡的冰冷铁笼而已。

有人在走动的脚步声，就在这片寂静之中突然响起，在铺设着钢板的地面和墙壁之间发出回响。

只见那道人影微微地驼着背，双手插在腰间的口袋迈着慵懒的步伐，整个人懒洋洋地散发出一股百无聊赖的气息。弯曲地穿过横七竖八的职员尸体之后，这名女子来到了一具格外惨不忍睹的遗体面前。

然后，她就这么定定地盯着被活活砸死在墙上的疯狂科学家──亦即在暴动中，被戈登前所长残忍杀害的昆西凯博士。

博士的脑袋毫无疑问地碎裂开来，吸满了鲜血的白大褂已经完全干涸，在处处留下一块块暗黑色痕迹。

半晌过后，这名女子无语地叹了口气，随即小小声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受不了，戈登所长下手未免也太狠了吧？他到底把研究者的宝贝脑袋当成什么了啊。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呐……没想到能站在旁边欣赏自己本人遭到杀害的尸体，我还是得好好感谢一下戈登所长才行呢，居然让我经历了如此匪夷所思的离奇体验。」

在如此自嘲之后，新出现的昆西凯博士伸出颤抖的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已经受潮的香烟。紧接着，昏暗的地下空间亮起火柴的光芒，香烟的前端随之燃起了红色的火星。

她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白大褂，和眼前凄惨尸体所穿的那件如出一辙。无论是头发的长度还是颜色，又或是五官轮廓还是身高，甚至连说话方式都没有一丝一毫偏差，和生前的昆西凯博士完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新生的她跟横死在墙边的尸体相比，顶多就是看起来像是洗过澡，干净了那么一些。

「好啦，戈登他们这些碍事家伙也走得差不多了，不枉费我一直等到现在才露脸呐……哎呀？」

自个儿絮絮叨叨地嘟喽不停的昆西凯博士，脸上流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即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一间漆黑单人牢房。

「嗯哼，老爷子你没有跟其他人一块儿逃出去吗？」

「……」

没有任何回应。然而，里头确实能感觉到人的气息。值得一提的是，这间单人牢房的牢门是敞开的状态，可以看到许多魔力供给刑的专用管线从里面延伸出来。

看来被关押在此处的犯人，承受的是【特洛伊监狱】最重的刑罚──比一了百了的死刑更加令人绝望的供给刑。只不过在监狱失去正常机能的此刻，魔力的供给也随之停摆了。

即便如此，眼前的状况还是说不出的古怪。毕竟这间单人牢房完全处于牢门大开的状态，而且既然他会被关押在这座监狱的最底层，就意味着这名老者肯定也是穷凶极恶的重罪犯。更别说只要这些管线还插在自己身上，等待着自己的，就只有令人绝望的命运而已。基本上不用肖想能够活着闻到外面的空气，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都只会被无止尽地榨取魔力。

可是，为何唯独这名老者不像其他人那样，在但丁他们的怂恿下逃出这座位于地底的监狱呢？

「好啦，我也不多问了，古拉穆老爷子。毕竟在这座监狱的所有犯人里，好像唯独你是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才被关进来的嘛。我就帮你祈祷有一天能够摆脱这个鬼地方吧。那么，因为我还有点事情要办，所以请容我先行告退了。啊，对了对了，这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伊拜里斯了，库列比迪多应该也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墙内世界多半马上就会派人过来查看，你可以放心。」

听着昆西凯博士略带戏谑的话语，那名被称作「古拉穆」的老囚犯，终于微微地动了动干涸的嘴唇。

「你、是、谁？又……知道、些、什么？」

老囚犯的声音凌厉，听起来犹如正在追查神秘事件核心的犯罪搜查官，完全不像是徬徨无助的可怜老人。

「嗯？什么啊，你还能说话嘛。真可惜呢，早知道我们俩都是老人家，就该多交流交流才对啊。」

然而，昆西凯博士的说法十分古怪，因为相对于怎么看都只有三十来岁的昆西凯博士，老囚犯古拉穆完全就是一副不低于八十岁的老态龙钟。

可是，我行我素的昆西凯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只是向老囚犯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随即洋洋得意地吐了一口烟说道：

「你问我是谁吗？……这个嘛，或许可以称呼我为『解开谜团之人』吧。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介研究者。这样的回答你可以接受吗？」

「……」

「沉默就代表你可以接受吧。既然你这么惜字如金，那就顺便对我的存在保持沉默吧。毕竟我现在正热衷于解开【智慧之愚宗图】的谜团。用你们的话来说的话，好像是叫作【费格尔四书】来着？」

听到这个词汇的瞬间，老人的眼睛瞪大了起来。只见他颤抖着骨瘦如柴的身体，怒目瞪视着这位形迹可疑的女博士。

「你解开这个谜团……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一名研究者。在弄清楚未知事物，并将其内化为自身知识之后，剩下的就是给它添上一个分门别类的名称而已。至于之后会怎么样，就不关我的事了，我才懒得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这个、人渣说的话、能相信吗……？」

「的确，我这个人说这种话很诡异吧，毕竟我可是随便挑了几个囚犯去做人体实验。不过嘛，假如我所发现并建构体系的知识能够传播出去，我也很希望拿到的人可以有效利用这些成果呢。老爷子你就努力祈祷这样的未来吧。」

在说完这么一番话之后，昆西凯博士只是浅浅一笑，脸上露出一副心力交瘁的表情。然后，她用手指弹了一下香烟，以略显哀愁的口吻继续说道：

「放心吧。我没有资格成为『列席者』，再说，我已经找到最适合坐上那位子的理想人选，甚至打算邀他成为我的研究搭档呢。」

「列席者……？」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了。那么，我这次是真的要告退了。能和你聊天很开心喔，古拉穆老爷子。」

「……」

昆西凯博士说完，再次迈开步伐，最后不忘再次瞥向旁边那具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尸体──复制人一眼。她接下来打算回到自己位于监狱上层的研究室。

尽管她的脚步还是一样的慵懒拖沓，可昆西凯博士的眼神，已经流露出目中无人的精光。在这位博士的脑袋里，何为复制人、何为原生人之类的哲学性思辨，想必已毫无意义。

既然复制人拥有和原生人一样的知识、记忆，以及经验，那么两者所产生的情感和想法，理论上就不会有任何的不同。就好比今天有人试图跟自己的复制人来上一场辩论，可折腾老半天也只会落得一个自言自语的结果。

昆西凯博士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通往监狱上层的楼梯，同时再次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香烟。她这次只是简单叼在嘴边，没有心情伸手去点燃那根香烟。

「话说回来……列席者啊。但丁那家伙也因为太过心急而犯蠢了呢，他好像到头来连我在研究什么都没完整搞清楚的样子。」

昆西凯博士曾经彻底分析过包含但丁在内，遭受关押的全体囚犯的血液，也正由此得知了她自己才能知道的事实。

存在于但丁魔力资讯体中的基础字符可谓耐人寻味，截然不同于生活在狭小人类生存区域内七个国家的芸芸众生。若是用生物学的概念来类比，可以说是构成肉体的DNA不同，而且两者的差异之大，已经不是人种歧异所能解释的。但丁的基础字符几乎达到了异形的程度……只有在和生存区域有着天壤之别的魔法环境里出生成长，才有可能完成如此大相迳庭的演化。

（难道说，但丁是『外头』的人类？还是说他真的取得了成为列席者的资格？不，后一种推测显然不可能。虽说事到如今探讨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他多半也只读过【费格尔四书】的其中两册而已。）

昆西凯博士一阵沉吟，仿佛在对谁诉说似地喃喃自语起来。每当思绪转到【费格尔四书】上面的时候，她总是习惯把想到的事情说出口，以厘清自己的想法。

「不过，难道但丁知道只要是读懂了【费格尔四书】的人，都能透过阅读特定项目，改写部分魔力资讯的事情？伤脑筋啊，我实在是无法理解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想什么呐。」

无人知晓但丁究竟是什么出身。这名男子既没有户籍也没有亲属，只有一系列罄竹难书的犯罪事实。

说到底，如今人类七国的形成，肇因于世人逃离魔物威胁的迫切需求，人们很自然地围绕着巴比伦塔安身，形形色色的人种和语言文化，也因此理所当然地交织混杂。

然而，从根本上来说，现代人类的魔力资讯体根源基本上大同小异。这恐怕是伴随着生活魔法的使用，而自然发生的趋同化，至于那些远超常人水平的高阶魔法师，则产生了足以称之为「进化」的巨大变化。

可是，但丁的魔力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而且已经不是能用「出身不同」一语带过的问题。在昆西凯博士推测，但丁的魔力与其说是有着不同的起源，不如说是由完全有别于人类的魔法体系所孕育的产物。

（毕竟魔力本身就是一种历史呢。就如超越个人存在、代代相承的血脉那样……但丁本人究竟对此知晓到什么程度呢？）

只不过就连但丁这样的神秘人物，也只因为接触到【费格尔四书】的一部分就昏了头，自我膨胀到认为世界的真理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结果反而因傲慢而沉溺于自身的力量之中，迎来破灭的结局。虽然昆西凯博士老早就对这名男子失去了研究的兴趣，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但丁也算是追求同样目标的竞争对手。

「哈哈，或许我应该记取他的教训，更加谨慎地采取行动才对？毕竟我虽然读过了【费格尔四书】，可是以我的水平，还远远不足以坐上列席者的座位呢。说到底，【费格尔四书】不过是【阿卡西纪录】的抄本而已。」

原本嘴里嘟囔个不停的昆西凯博士，突然在两层楼之间的楼梯平台停下脚步，从那个位置俯瞰曾经关押着但丁的单人牢房。

虽然但丁曾怀疑过自己知晓他的越狱计划，但就她本人的意见，这种事不知道才怪。毕竟她作为魔力储存库的管理者，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人暗中动了手脚。说到底，这座监狱向来追求机器一般的规律运转，日常的大小琐事最好都要严格地按表操课，因此哪怕只是稍微的不协调，也会立刻引起管理人员的警觉心。

「『疯狂博士』是吗？……哈哈。」

昆西凯博士知道但丁不知何时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浑名，而这个带有贬义的外号不知不觉在监狱内流传开来，连所长戈登等人暗地里也常用这个绰号来称呼自己。

「不管有多难以理解，但他的做法说白了就是搞错方向。不仅把所有的现象单纯化，还单方面地认定其他人的小脑袋都不如自己，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就代表他已经过于傲慢了。你还是太嫩了呢，但丁小弟。」

昆西凯博士给最后一根烟点上火，只抽了一口，就把整根烟扔下楼去。

「好啦，我也差不多该开工了。」

她走进工作人员的出入口，接着又往上爬一层楼之后，终于打开了自己研究室的门扉。

虽说是研究室，但或许是监狱本身座落于外界的关系，整个房间单调乏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昆西凯博士走过整齐排列的几架机材设备，来到房间深处，将手掌按在一面墙上，周围登时响起了进行认证确认的机械音。

墙壁后方的这一空间，是【特洛伊监狱】里无人知晓的秘密场所……作为昆西凯博士『后院』的另一间研究室。这个特别的房间位于一个横洞里，是由那些她打着研究名义带走的囚犯所挖掘出来的。尽管机材设备的调度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不过长年待在监狱的她很清楚怎么把东西弄进来。

魔力储存库的维护和改良、囚犯们的精神管理装置……无论理由多么随便，只要你掏得出钱来，国家就会亲切地帮你把各种素材和机材设备送来外界，因此昆西凯博士完全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在昆西凯博士「啪」地打开照明之后，从一片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是分两排摆放在房间两侧的巨大容器。这些注满特殊药液的容器，全都有着足以躺进一个成人的浴缸那么大，而沉眠于其中的，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物。

自己借由现在这副身体的形体，从这个奇妙的摇篮里唤醒的，是第几具复制人了呢？由于这副身体早在【特洛伊监狱】落成以前就在使用，因此从理论上来说，至少也是第十具以上了。

「老实说我也觉得很可惜，但闹成这样肯定是没办法了……我得赶在墙内新派的调查部队抵达之前把它们全数销毁。」

在接收到昆西凯博士输入的自毁密码之后，输送药液的管线迅速剥离开来，所有的容器也跟着自动翻倒在地……最后，伴随着一阵「咻咻」声响，无数的复制人像是融化似地冒着白烟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拨开这些烟雾，从研究室的深处悄然走了过来。那是一名年轻的女性，身上只披了一条随手捡来的破布──那是昆西凯博士以前坐在里头的椅子上时，拿来盖腿的破毛毯。

面对突然现身的女子，昆西凯博士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对方说道：

「怎么样？你现在的身体……欸，当然这不是你原本的身体啦。毕竟你的原始肉体已经完全烂在底下的单人牢房了。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救你一命了呢。」

女子一脸诧异地用手捧起并打量着濡湿的黑发，整个人似乎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或许是才刚醒过来的关系，尽管女子的眼神带有一股肃杀之气，不过五官轮廓和仪态气质倒是有股慈爱的味道，隐隐给人一种深具母性光辉的印象。女子不仅身形高挑，还有着优美的身材曲线……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她的内在绝非什么善类。

在女子乍看恬静的眼眸深处，存在着一股危险的不协调感，可以感受到近似于疯狂的强烈破坏冲动和欲望的漩涡。

尽管女子可能还无法清晰地忆起自己过去的所见所闻，但那起悲惨事件所烙下的强烈印象肯定不会从她的内心抹去。

那幅满是鲜血和火焰的景象，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女子，自己正是那位引发【鲜红之血的转向事件】的大量屠杀者。

虽然昆西凯博士作为从事违法人体实验的惯犯，在草菅人命这件事上也没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但她还是认为自己和这名女子有着某种决定性的差异。

「你的记忆状况如何？诺克丝。」

「……嗯，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不对……总之应该记得必要的那些事情。一切都按照原订计划进行了吗？在被梅库菲斯毁了心爱魁儡妲琪娅的身体以后……我好像是去见了伊莉依丝。」

说到这里，诺克丝像是在挖掘记忆似地用手指抵住了太阳穴。

「更之前的记忆则是……亚尔斯·雷金。那家伙一度杀死了我……不对，虽然我及时发动了秘术，但最后还是被秘密地扔进了【特洛伊监狱】……？啊，果然还是不行，记忆一片模糊。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的确是我的身体呢。」

昆西凯博士看着若有所思的诺克丝，像是理所当然似地耸了耸肩说道：

「虽说是复制人，但我可以保证和你正在底下腐烂的本体分毫不差，最多就是在身体年龄和性能方面有若干差异而已。毕竟是人工制造出来的身体，详细的记忆无可避免地会出现流失的现象。不过，虽然你的身体是临时赶造出来的东西，也还是比我这具寒碜的肉体要强上许多啦。身体性能应该也比前一具肉体来得卓越。」

「这样啊……那我可真得好好感谢你才行呢，博士。不过在性能方面，说实话我还没什么真实感。」

或许是记忆逐渐恢复的关系，诺克丝似乎终于忆起了昆西凯博士是什么人物。

「虽然是急就章赶出来的，但我可没有偷工减料喔。甚至还特地为了你做了调整，如果去和男人上床的话，搞不好还能怀上孩子哟？」

「真厉害呢。这也是多亏了【费格尔四书】的神之知识吗？」

诺克丝一边拿起那条破毛毯擦拭身体，一边用「你也只是拾人牙慧吧」的语气回道。昆西凯博士对此只是不以为意地嘿嘿一笑，将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不可一世地说道：

「【费格尔四书】只是第二手的抄本，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它的源头。你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吗？」

至于诺克丝则是已经大步走到墙边，从衣柜里取出了预先准备好的全新衣物。

「不，我当然记得。因此我非把『那个』弄到手不可。」

昆西凯看着如此说道的诺克丝，试图弄清楚她这句话的真正含意。

「哎……你说非把什么弄到手不可？」

「【费格尔四书】的其中一册，第四章【欧迪奥格希多】……没错，我一定要把那本书弄到手才行。」

「为什么？」

「……理由什么的并不重要。总而言之，我的优先目标是取得【欧迪奥格希多】……虽然我的脑袋还很混乱，但唯独这一点非常明确。」

只见诺克丝的眼眸里闪动着昏暗的火焰，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执念──不，那毫无疑问就是她内心执念的具现化。就如女性对宝石的天生热爱，唯有欲望是绝对的。即便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也一定要把东西弄到手的强烈决心，瞬间洋溢在诺克丝的全新肉体之中。

这无疑正是记忆缺失所造成的影响，可这种记忆缺失与其说是新身体的副作用，不如说是诺克丝本人的能力所导致的结果──她的能力必须为此负上绝大部分的责任。

当昆西凯博士在【特洛伊监狱】遇见诺克丝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副德性了。由于记忆里最古老的核心部分早已消失殆尽，因此诺克丝甚至连当前的记忆都出了问题。

诺克丝拥有一种匪夷所思的能力，能够将自身意识注入到他人死去的身体之中，用神秘学领域的概念来说，就是所谓的「附身术」。照理说来，无论是多么高超的暗系统魔法师，都几乎不可能办到这样的事情。但诺克丝这个活生生的案例就摆在眼前，让昆西凯博士不禁对这名女子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从原本只剩下一半意识的肉体会化为废人这点来看，恐怕大部分的魔力资讯也随着意识一起转移到了新肉体。根据昆西凯博士的推测，这应该正是导致记忆缺失的最大原因。

（除此之外，应该还存在着不少其他的副作用。毕竟诺克丝执意追寻【欧迪奥格希多】的动机，早已从她最根本的记忆之中消失不见了。就像是有人从她的意识深处悄悄拿走了一样。话虽如此，现在也没功夫去管这些了呢。）

昆西凯博士向来无法对不可解的谜团置之不理，但就算自己继续在这里纠结下去，也不可能弄明白眼前的这名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现在的这个诺克丝，多半很快又会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她就像是永远不会燃尽的蜡烛似的，总是被一股强烈的本能冲动所驱使。

昆西凯博士有些无奈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可好不容易摸出来的烟盒里，却只剩下香烟的碎屑。她只好在桌子的抽屉里翻箱倒柜起来，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宝贵香烟全都抽完了。无奈之下，她只能把整个抽屉都翻了过来。因为根据过去的经验，或许会有一两根香烟幸运地掉在抽屉的底部。

「也罢，你就随你的意思去做吧。我如果收到了【费格尔四书】的相关情报，会再想办法通知你的。然后就是……你打算和之前一样，继续使用『诺克丝』这个名字来活动吗？」

诺克丝先是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才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了，我打算用『妲琪娅·亚古诺伊兹』这个名字，毕竟诺克丝已经死过一回了。反正我本来就不记得自己真正的名字，对于所谓的名字没有什么执念。再说诺克丝这个名字，在地下世界也已是响叮当的重度犯罪者，在行动上会有很多不方便吧？要是有人冲着这个名字而纠缠上我，那可就伤脑筋了。更别说军方的高层人物，很有可能会对诺克丝这个名字有所反应，到时候肯定只会有一堆麻烦事找上门。」

「这样啊，那妲琪娅的身体还能用吗？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开始腐烂了吧？虽然你上次拜托我之后，我是有帮忙做最低限度的防腐处理啦。」

「嗯，这个时机点正好呢。她的身体我用起来很自在，只是之前被梅库菲斯给弄坏了。我原本是打算让它留在大自然里回归尘土的。」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勉强了啊？看来你对那具身体很有感情呢。虽然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记忆，但你在抱着那具身体来找我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这是用来以防万一的保险措施。」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妲琪娅」这个名字，曾经属于另一个女人。她是一名阳光开朗且人见人爱的女孩。然而，体弱多病的女孩尽管有着优秀的资质，最后却没有选择走上魔法师的道路，而是在年满二十岁后的某个夜晚，独自安静地踏上了旅途。事实上，流淌在她体内的庞大魔力，很有可能正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之一。由于女孩缺乏操控魔力的相关知识技术，因此始终无法有效地释放魔力。

从前，妲琪娅偶然认识了诺克丝──那个时候的诺克丝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事到如今也想不起叫什么了──意外地挑起了她心底想要成为魔法师的渴望。在尽情地活在当下每一刻的同时，这名悲哀的女孩始终无法放下这个早已无望的梦想。所以在妲琪娅溘然长逝的那个夜晚，诺克丝突然很想看看她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死去。由于人死之后，魔力也会随之散失到体外，因此诺克丝轻易就透过魔力找到了她所在之处。

妲琪娅居住的房间，位于一栋面向结实泥土路的雅致集合住宅三楼。楼下分别是酒馆和妲琪娅平日工作的昏暗书店。

摆在房间里的铁管床和薄床垫，看起来简陋到像是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样。躺在床上的妲琪娅，只盖着一条棉花般的薄被，宛如陷入沉睡似地断了气，但在那张端整秀丽的脸庞上，却完全看不出被病魔侵蚀的痕迹，简直不可思议。诺克丝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顺势坐在窗框上吹了一会儿夜风。她就只是恍惚地看着妲琪娅的脸，在那个房间里逗留了一小段时间而已。

直到今天，诺克丝仍然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没来由地看上妲琪娅的身体，一眼就认定她会是非常适合自己的容器。或许自己只是单纯想要帮她实现成为魔法师的遗愿……也或许不是如此。只不过，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值得利用的状况。无论如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诺克丝今后使用妲琪娅身体的时候，肯定有无数的机会，施展出她生前梦寐以求的魔法。

于是，诺克丝暗中带走了妲琪娅的身体，并运用特殊的药液和特制的冷冻舱，将她的身体完美无缺地保存了下来，连一片指甲或一根头发都没有腐烂脱落。

这一切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在那之后，诺克丝几经辗转，成了犯罪组织库拉玛的成员之一。原本就习惯用假名的她，在加入【库拉玛】之后也给自己取了「诺克丝」这个代号，最后一手引发了那起悲惨的事件……在那场『狂宴』中，她被亚尔斯·雷金给彻底击倒，最后身受只能倒地等死的重伤。

然而后来诺克丝被秘密送往【特洛伊监狱】，并以重罪犯的身分关押，而她就是在那里再次遇上了昆西凯博士。

昆西凯博士之所以开始制造自己的复制人，其实是为了深入研究肉体和意识的关系，也因此她一直以来都对诺克丝的秘术很感兴趣。

诺克丝的秘术不仅能够转移个人的意识，就连经验和魔力资讯等长年累积下来的东西，也能全以资讯的形式完整转录到别人的身体上。其根源的运作原理，果然还是以魔力作为媒介，而且诺克丝甚至能在比魔力领域更加深层的领域里，将好几具身体和自身存在的根基连结起来进行操作。不过，她的本体只能进入尸体，由于活人的身体──尤其是能够操纵魔力的魔法师──会有杂讯干扰，因此只有彻底断气的身体，才能当成新的容器。从这一点上来说，诺克丝和昆西凯博士的再会，简直可以说是某种命运的安排，因为后者也是个亵渎和玩弄囚犯身体的惯犯。于是在昆西凯博士的协助之下，诺克丝舍弃了即将伤重不治的身体，转移到了保管于内地，用来当作备胎容器的那女孩妲琪娅身上。

于是以此为起点，诺克丝开始以妲琪娅的身分展开活动。

在舍弃原本身体并逃出【特洛伊监狱】之后，化身为妲琪娅的诺克丝投身于海德兰吉的军队，以女性魔法师妲琪娅·亚古诺伊兹的身分再次于监狱外展开活动。

亚尔斯在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见到的妲琪娅，正是已经化身为海德兰吉魔法师的诺克丝。

随着她持续专注于收集情报，在探究魔法奥义的道路上愈行愈远的诺克丝，替驽钝的妲琪娅实现了宿愿。然而，这具身体也在几次的不期而遇中，很不幸地毁在了梅库菲斯的手里。

在那之后，诺克丝只得改用昆西凯博士制造的备用女性身体来活动，结果又成功取得了不少新的收获。

而其中最大的一项成果，就是查明了梅库菲斯把【费格尔四书】的第一章藏在什么地方。除此之外，身为海德兰吉魔法师，她甚至能够光明正大地弄到某些需要政治门路的情报。

不过，最理想的情况当然还是找回自己真正的名字，又或者是彻底舍弃已被梅库菲斯掌握的名字，就此改头换面成另一个人，也不失为可行的选项，只是诺克丝对「妲琪娅」这个名字有着莫名的留恋……总是给她一种怀念的感觉。从她马上想到用「妲琪娅」来作为新的假名，就足以证明这个名字已经和她因缘匪浅。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柔顺婉约，内心却怀抱着不为人知的苦恼──妲琪娅的苦恼肯定源自于宿疾，而这持续侵蚀她优异的魔法才能。诺克丝作为徘徊于意识和肉体之间的游离者，却意外地对妲琪娅的处境产生了莫名的共鸣。

正因如此，换上这副身体的她才会决定自称为「妲琪娅」。

毕竟……

「相比于扮演『诺克丝』，我在做『妲琪娅』的时候要轻松多了……」

事实上，就在诺克丝将「妲琪娅」确立为自我的那一刻，原本飘散在她周身的紧绷空气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而对于昆西凯博士来说，「妲琪娅」确实也是比较容易沟通的一方。

「我明白了，妲琪娅。就让我们为了各自的目标而努力吧。虽然我们的合作是建立在共同的利害关系上就是了。」

「嗯，我知道啦～所以说，在我沉睡的这段期间，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只听妲琪娅立刻换了个说话口吻，俨然就是个纯朴的邻家女孩，可她现在的肉体年龄已经不是什么小姑娘，因此多少显得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

昆西凯博士先是不由得放松了表情，随即耸了耸肩，咧起嘴角笑道：

「你的说话口吻和你的外表对不上哟。话说回来，当然有大事件发生啰。我在被视为监测区域的巴纳利斯观测到了有趣的现象。梅库菲斯那家伙特地变身潜入巴纳利斯，用天候操作魔法将整个地区封锁在大雪之中，但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些无聊的小把戏。」

「嗯哼，那家伙多半是在打什么小算盘吧。不过他最后肯定是搞砸了没错吧？」

「……天晓得呢，先不说这个了。」在不感兴趣地结束这个话题之后，昆西凯博士马上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能想到吗？居然有人在那个鬼地方连结上了【阿卡西纪录】！而那个人既不是我，也不是【库拉玛】，更不是梅库菲斯。世上还有比这更加痛快的事情吗？」

看着昆西凯博士咯咯怪笑的诡异模样，妲琪娅似乎也恢复了几分冷静的样子。

「这样啊，看来你终于夙愿得偿了呢。哎呀，所以你才把宝贵的复制人全给销毁了啊？」

「是啊，居然在长年研究的课题上被后辈一举反超过去，除了痛快以外没有其他词汇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再说，我也不可能带着一堆复制人离开这里。在墙内世界派出的调查组还是调查部队抵达以前，我得赶紧带着所有的数据资料闪人。当然，我也想直接灌到复制人身上，但虚拟增设脑还无法无限储存重复的记忆，要同时驱动复数的复制人是不可能的任务。要是一个弄得不好，很可能一同引发神经细胞的自我崩溃，所有复制人的自我意识都会就此灰飞烟灭。」

虽然妲琪娅的特殊能力的确提升了昆西凯博士复制人实验的准确度，但作为贵重参考样本的妲琪娅本人，却完全不明白这些实验到底在做什么。

不过大致上说来，同时启动拥有相同记忆的复制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这点妲琪娅倒还是听得出来。

「所以说，究竟是哪位高人连结上了【阿卡西纪录】？会是【库拉玛】的某人吗？比方说梅库菲斯？」

「从这个地点，我光是要观测到表面上疑似是梅库菲斯搞出来的异常现象都很不容易了，你就别强人所难啦。总而言之，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有某个人在那一瞬间踏入了禁断的领域，接触到了不知是神还是恶魔的无上智慧。不管怎么样，只有持有『钥匙』的人才能连结上【阿卡西纪录】。我得先查出那个『钥匙』到底是什么，接下来的日子可有得忙了。」

「看来这下多了不少乐子呢。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动身出发了。」

「虽然我也同意这一点，但你如果不带着我一起去墙内世界，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毕竟像我这样的孱弱人类，光靠自己能不能在外界撑上半天都是个问题。这具身体完全不适合用来战斗，随便遇上一头魔物，我都撑不过两秒。」

「啊，说起来我们的确是这么约好的呢。」

妲琪娅像是想起来似地嘟囔了一句，随即穿戴上新拿出来的衣物，和昆西凯博士一起走出了研究室。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将手臂向身后一扬，朝着已经无用的秘密房间放出了巨大的魔法火焰。

于是──两道并肩的人影，从外界走向了墙内世界。

连神也不放在眼里、一心只想揭露无限知识的鲁莽智者，和因为执着而疯狂、苦苦寻觅着灵魂原型的异形魔法师，就这样再次回到了人世之中。

第十六卷 第90章「神智和魔书」

但丁及其爪牙在这间第二魔法学院发动的恐怖袭击事件，毫无疑问是史上最黑暗的一页。这场史无前例的暴行，导致警备人员和教职人员死亡。原本该在繁忙热闹的气氛中度过的新年头几天，也因此而罕见地动荡不安了起来。

倘若这是魔物干的好事也就罢了，偏偏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的元凶是人类，因此给世人带来格外强烈的冲击。由于恐怖袭击事件的余波仍在持续发酵，第二魔法学院为了照顾学生的身心健康，立刻宣布全校进入特别的长期休假状态。

校内的大部分学生都暂时回到了父母身边，而学院的日常风景也一下子森严了起来。警备人员的数量明显增加，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军方相关人士。沉重肃杀的氛围，笼罩在学院的每一个角落。整座学院丧失了一所学校应有的活力，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味道，看起来就像是某处的军方设施似的。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一份报告再次送到了亚尔斯手上：逃出秘密监狱【特洛伊】的那些越狱犯，已经全数落网或是遭到击毙。

这份报告送到的时间，正好是他打倒煽动越狱犯的但丁，并回到学院的第二天。

对于自己和但丁的那场死斗，亚尔斯只向贝利克做了极为简略的汇报，接着将战斗后回收的【密涅瓦】交还给军方本部，再配合军方人员做了简单的笔录便获准离开。

而隔天送到他手上的东西，除了前一天笔录内容的详细逐字稿以外，就只有这份汇整一连串事件来龙去脉的报告书。

不过，亚尔斯所处理过的地下工作几乎都是如此。尤其是这类见不得光的肮脏差事，不仅绝对不会公布给普罗大众知晓，而且只有极少数高层领导能掌握全部实情，最后只会消失在名为「国家机密」的漆黑暗流之中。

由于研究室严重损毁，因此亚尔斯目前是住在临时的居处。

坐上订制的朴素两人座沙发之后，亚尔斯将同样朴实无华的小桌子拉到面前，再次看向起了那些随手搁在桌上的资料。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维札斯特爵士他们，不过现在看来纯粹是杞人忧天。他们似乎在最小程度的人员伤亡下，完成了对亚鲁法境内越狱犯残党的镇压行动。」

这份汇整报告书尽管内容看起来轻描淡写，可同时也证明了索卡连托现任当家那无与伦比的情报搜集能力。

其中最引起亚尔斯注意的，是关于「人类魔物化」这个近乎超自然现象的项目。虽然军方对目睹这一幕而受到冲击的学生下达彻底的封口令，但很明显不可能瞒得住。

因此社会大众收到的报导中，是以「魔法犯罪者暗中将魔物带入墙内世界」来解释这件事情。尽管如此，还是难以避免民众对军方的不信任感持续扩大。亚鲁法军方不得已只能特地出动现役的首席魔法师作为灭火队，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平息这一连串的风波。身为总督的贝利克，更是直接陷入了大逆风的状况。不过，各国为了隐匿【特洛伊监狱】的越狱丑闻，倒是马上就达成共识，发表了一份共同声明。

另外，虽然那些由越狱犯化身而成的『人魔』，全被莉莉夏所率领的【亚菲鲁卡】部队暗中处理掉了，但在当时的学院里，似乎确实发生了但丁所暗示的那种现象。

（好吧，军方的应对至少有达到及格标准。毕竟在与外界隔离的生存区域里，如果连普通老百姓都开始议论起人魔的话题，肯定会引发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总督──不对，应该说各国首脑都算是勉强捡回一命呢。维札斯特爵士的情报隐蔽工作还是那么厉害。）

说到维札斯特爵士……他的掌上明珠费莉涅菈，在学院里和越狱犯中的危险人物蜜儿·欧斯泰卡交上了手。

而这场交锋的结果，连亚尔斯都不由得大感意外，因为费莉涅菈居然成功击杀了蜜儿。照理说来，还是一介学生的费莉涅菈，在对上蜜儿这种第一级犯罪者的时候，光是要保住性命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虽然亚尔斯很好奇整场战斗的详细过程，但报告书里只要是和这场战斗相关的部分，读起来都有一种游移不决的感觉。

维札斯特在整份报告书里，基本上都是保持着就事论事的行文风格，唯独在牵扯到费莉涅菈的时候会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在那些相关的内容里，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身为父亲的纠结：在为女儿的出色表现感到引以为傲的同时，又对自己让爱女身陷险境一事感到自责不已。可是这对亚尔斯这个外人来说，无疑只是平白增加阅读上的困难而已。

而且这位傻瓜父亲甚至还公器私用，说什么「如果某位实力足以保护女儿周全的男性，有及早和女儿建立起紧密信赖关系的话，事情或许就不至于演变到如此地步……」在亚尔斯看来，就是有个傻瓜父亲想找人帮忙看住自己的野丫头女儿，老实说他只觉得这件事情麻烦透顶。

（我最好还是不要多问为妙。最近找个时间去探望一下费莉好了。）

亚尔斯发现在报告书的最后，还夹了几张手写的便笺，于是迅速地过目一遍。这几张便笺都来自贝利克总督，上头罗列着半是交代半是抱怨的待解决事项，而第一个被提起的主题果不其然是「人魔化」。

「嗯……的确，如果要揪出幕后元凶的话，只能从人魔化的关键道具──高纯度的仙馔蜜酒开始追查。不过，【亚菲鲁卡】已经去查这条线索了吧，我还是别去蹚这滩浑水了。毕竟我自己也有事情要忙，比方说破译【费格尔四书】的预备工作。」

亚尔斯的心情不由得有些雀跃起来，这也可以说是他身为研究者的性格使然吧。他迅速地瞥了一眼金库，在心里琢磨起今后的行程安排。

在那之后，为了赶紧给手头的工作收尾，亚尔斯再次读起了贝利克所写便笺的最后一段。

「虽然没有明确提及具体内容，但总之就是蕾蒂去【特洛伊监狱】做了实地调查吧？记得那座监狱是由各国共同兴建营运，贝利克这个决策还真是有够果断呢，也多亏如此才能这么快就做出应对。」

贝利克似乎是在得知越狱事件发生的当下，就向蕾蒂下达了前往【特洛伊监狱】调查的指示。在那个时间点，他应该还来不及和其他各国进行政治上的沟通协调。

虽说是直接赶赴事发现场，但这项调查任务当然带有隐密性质，不能做出让人察觉到亚鲁法擅自来过的破坏现场行为。尽管亚尔斯实在不觉得这是适合蕾蒂的差事，不过蕾蒂似是取得了一定的调查成果的样子。

「嗯哼。自动门锁被人手动关闭，所有单人牢房都有从外部解锁的痕迹是吗？」

换句话说，在监狱的高层管理者中，肯定有人直接参与了本次的越狱行动。最有可能的内应人选，自然就是法诺提过的监狱的正副所长。虽然不清楚两人是出于什么动机，但既然确定他们和但丁有所勾结，那这一切的状况就都说得通了。

「除此之外，还发现了一具穿着白大褂的可疑职员尸体……？」

（从身穿白大褂来看，应该是医生、学者或研究技术人员？但后两者不太可能出现在监狱里吧……不对，那座监狱有在执行供给刑呢。）

供给刑是一种从囚犯身上强制榨取魔力的刑罚。而为了储存从囚犯身上榨取出来的魔力，监狱里就一定需要设置专门的大型机器，即便有军方的维修整备人员驻守于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亚尔斯将目光转到下一个段落，发现那里贴着一张用来代替文字说明、经过缩印处理的半焦照片。

「昆西凯……魔力储存库的管理责任人。」

在经过影印之后，附有大头照的员工证看起来相当模糊，不过勉强还可以辨识出上面的文字。

「从职衔来看是技术人员没错，但这家伙多半是染指非法勾当的研究者。」

这类型的研究者根本不在乎什么伦理道德，他们最关心的事情只有满足自己的求知欲。从这层角度上来说，亚尔斯和对方也算是同类，因此能够直观地察觉到这一点。说到底，对方既然会出现在秘密监狱里，就绝不可能是什么正派的研究者。

亚尔斯对已死之人没有任何兴趣，可这份资料出现在报告里的理由倒是令人颇为在意。蕾蒂的着眼点应该是此人的死亡很可疑，但报告里所能提供的情报实在太过有限，就算强行做出结论也只是穿凿附会。

亚尔斯半强迫地切换自己的思绪，姑且先将所有情报都输入了脑袋。然后，他遵照贝利克在文末给出的指示，迅速地抬起手来打了个响指，唤出一团小小的火焰烧掉了整份资料。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背后传来一道欲言又止的声音：

「亚尔斯大人，您手上的工作忙完了吗？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这项训练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在绘有魔法式的地毯上坐着冥想的露姬，终于忍不住微微睁开一只眼睛询问道。虽说这个新的训练方法确实带有实验性质，但亚尔斯对此倒是很有自信，只要露姬能够持续下去，肯定会收到一定的效果。

002

「你问怎么做才好吗？当初明明是你自告奋勇，现在却对这项训练没信心了啊？」

「不是的！我不是对训练没有信心……只是您放在那边的──呃，『资料』实在令人在意。」

在露姬慌忙游移的视线彼端，是一个搁在墙壁旁边的奇妙容器。然而，令露姬如此在意的不是容器本身，而是浸泡在容器内特殊药液之中的魔核。仔细一看，除了这颗魔核以外，房里到处都堆满了从外界归途中搜集来的贵重素材和实验材料。

当然，这些全是需要经过严格检查才能带进墙内世界的东西，而露姬所看向的那颗魔核，更是其中尤为危险的存在。

不过，露姬本人在过去那场和亚尔斯的打赌对决中，也曾经将魔核作为【凭依物】而吃了苦头，因此她在这件事上也不好多说什么。

「虽然不能明目张胆，但我可是有取得总督的许可。我一直以来都会顺便带点伴手礼回来作为研究素材。」

「可是总督给出的许可，是以您不会携出军部为前提吧？」

「这些东西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再说我有进行去活性化处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啦，而且作为本次任务的特别报酬，外加夺回【密涅瓦】的额外奖励，总督自己也点头同意了。这样一来大家互不相欠不是挺好的吗？」

不过严格说起来，贝利克还是有对魔核的级别做出最低的限制。这颗魔核来自B级别魔物，万一真的活性化了也不致于真的出大乱子。再加上学院目前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所以贝利克才开了这么一个特例。

「这次格杀但丁的功绩，让上头的人决定放松对我的箝制，毕竟他们需要我作为国内危机管理用的保险措施。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这颗魔核能对你产生多大的效果就是了。」

「您说的效果是指？」

「这一点暂时还得保密。啊，你差不多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好的。」

露姬老实地听从指示，端起一旁的水杯灌入白皙的喉咙，滋润着仿佛刚做完伸展运动般发热出汗的身体。亚尔斯瞥了她一眼，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对了，报告里还有另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据说法诺·托鲁帕在亚鲁法境内和越狱犯交战的时候，不小心把那个新型AWR给毁了，现场散落了满地的零件和残骸。不过，报告里只提到亚鲁法的联络员目睹了库列比迪多的人忙于回收的一幕。」

「您是在说库列比迪多被盗走的AWR吧？记得好像是叫作【巴巴罗斯】和【卡里古拉】？」

「是啊，看来库列比迪多的人也完成任务了。然后，我猜军方弄到了枪型AWR部分零件的精密复制品。从他们不愿把详细情报透露给我这一点来看，军方高层显然对枪型AWR抱持高度的兴趣。」

过往的枪型AWR，几乎都未能跳脱出击发实弹的设计框架，因此始终是对魔物效果甚微的不实用武器。倘若亚尔斯的记忆无误，枪型AWR的开发研究早已停摆多年，因为研究者们判断若是想让枪型AWR实现进化，制作出封装魔法之力的【魔弹】是唯一可行的道路。这个结论反过来说就是，如果没办法将【魔弹】的使用转化为优势，那就根本没必要在和魔物的战斗中投入枪型AWR。

「需要视情况切换子弹的武器没有泛用性可言，而且要在每颗子弹刻上魔法式未免太过费事，因此七国都对枪型AWR的开发失去了兴趣。值得一提的是，听说在魔弹的设计思路里，也有人尝试过在枪身而非子弹上镌刻魔法式的做法，可最后还是克服不了技术问题而未实现。当然，这些尝试都可以算是一种魔弹，只是它们都存在着优缺点。然而，库列比迪多的新型AWR，显然是终于突破了这道门槛。枪型AWR只要攻克了这一关，除了解决魔弹难题之外，同时也能像从前一样作为对人压制武器来运用。」

「亚尔斯大人，我记得您在学园祭的那一阵子，也很热衷于研究玩具魔力枪耶？」

面对露姬别有含意的说法，亚尔斯只是随口应付了过去。

「还好啦，我对枪型AWR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兴趣。除了魔弹以外，只要像法杖、长枪、刀剑等常见的AWR那样，额外添上施展魔法的辅助功能，就会变得更加称手。一旦技术的临界点被成功突破，今后要进入量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不过──」

「只不过？」听到这里，原本就已经有点大惑不解的露姬，不由得把脑袋歪得更加厉害了。

「枪型AWR是长年无人问津的超冷门武器。时至今日，除了一部分的例外，大部分的魔法师提到AWR，都习惯使用最常见的那几种，我很怀疑有几个人能成功驾驭这样的新武器。然后，如果军方是真的铁了心要这么干，就一定得制订缜密计划，反超库列比迪多的领先技术。然而，从这份报告书的内容来看，军方似乎未能取得那具枪型AWR最关键的情报。」

根据亚尔斯的猜想，那具最先进的枪型AWR的核心机密，恐怕在于它的枪身部位。也就是先前曾经提到过的，同时在子弹和枪身上镌刻魔法式的设计思路。倘若能按照在发射的阶段使魔法式成型的概念组装零件，那会是最理想的做法。

如果是亚尔斯自己来主导设计，绝对会把开发的重点放在枪身上。然而，即便亚鲁法的间谍联络员复制了零件，也还是没能弄到最为关键的枪身部分的样子。

「库列比迪多的开发进展实在快速。老实说，在AWR开发这个领域，我以前一直认为只有亚鲁法或卢萨路卡能角逐一二。毕竟亚鲁法有亚尔斯大人和不少出类拔萃的AWR工匠，卢萨路卡则有大企业主导下的强大综合研究开发能力。」

亚尔斯也同意露姬的看法。亚鲁法国内有许多AWR工匠，能够根据顾客的个人需求订制，换句话说就是客制化；相对地，卢萨路卡则是有不少一流AWR公司，在大量生产方面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在目前的AWR国际市场中，卢萨路卡的市占率达百分之五十。

「事实上，库列比迪多毫无疑问已是AWR开发领域的后起之秀。他们的设计思路有一点天马行空，有许多AWR在外观上都是标新立异。你之前也有看到法诺手上那玩意儿吧？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伞型的AWR呢。」

法诺的那把伞型AWR，确实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恐怕也只有透过法诺独树一帜的才能天赋才有办法娴熟驾驭，应该说，是将其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事实上，无双魔法师的爱用AWR，几乎全是独具巧思的偏门兵器，像约翰的球型AWR或蕾蒂的戒指型AWR都是如此。

「的确是呢。不过说到底，AWR这种东西不该盲目地追求性能指标，而是该在魔法式上下功夫，使其发挥出最大限度的力量才对吧？既然如此，为这个领域做出最大贡献的人，果然还是在我们亚鲁法这里吧……！」

虽说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胡乱吹捧，但露姬的话中含意和有些兴奋的表情，都流露出她对亚尔斯的狂热崇拜之情，弄得亚尔斯忍不住有点尴尬地皱起了眉头。

其实这也说不上是在自吹自擂，因为魔法师界的主流思想直到不久之前，都还认为魔法式应着重于既有定式直接建构，不用投注多余的心力，而改变这种风潮的正是亚尔斯本人。

魔法式的研究不仅需要耐心和毅力，还必须花费长久时间，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试错才能得出成果。在投入大量心力和才能的同时，资金的需求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在如此严苛的背景下，亚尔斯却凭他独自一人，就研究出了好几种堪称原创的魔法式改良法。而亚尔斯之所以能不受限于既有概念、另辟蹊径地创造出以效率为最优先的设计思路，自然也和他本人精通各系统魔法、对魔法本身有着极深的理解脱不了关系。

「嗯，你这话也不算错，我多少有自信，自己在镌刻于AWR上的系统式跟单一魔法式的发展贡献良多。」

「您实在太谦虚了。说到底，我的新魔法【火雷】的魔法式能改良到这种程度，也是全亏了亚尔斯大人才能顺利完成！」

原来如此，这丫头是想把话题拉到这上面啊──亚尔斯只好苦笑着回应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事就先不提了。老实说，和已经掌握两种雷霆八角位的你相比，我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可是成功再现了【火雷】的人，是我该反过来称赞你才对。」

「我吗！？哈、哈哈，您就别取笑我了，亚尔斯大人。」

露姬又是害羞又是窃喜地连连摇头，同时将双手举至身前，摆出一副万万不敢当的模样。

然而，亚尔斯其实并不是在说客气话，因为能成功掌握雷霆八角位的魔法师真的是凤毛麟角。不仅魔法式本身很难弄到手，更别说【火雷】的魔法式里，有好几处都令人忍不住怀疑这道魔法根本是半成品。

要不是露姬提出了将其与召唤魔法结合的点子，【火雷】的复活很可能会止于纸上谈兵的阶段。

而且就连亚尔斯本人也觉得，如果自己少了那些从【阿卡西纪录】中窥见的吉光片羽，恐怕根本不可能重现【雷霆八角位】这一系列魔法。总之，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露姬对于【雷霆】有着近乎直觉的优异天赋。

尽管场面变得像是在互相吹捧似的，有点古怪，不过亚尔斯本人对于这次的工作成果确实非常满意。

他再次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仍在脸红忸怩的露姬，决定暂时给这个话题打上休止符。

「不过，如果枪型AWR真有办法轻易地大量生产，魔法师的战术型态很有可能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直到那样的未来降临以前，谁也说不准实际上会变成什么样。毕竟这可是魔法师在战场上托付生命的装备，必须通过耐久性和实用性等各式各样的相关测试，才有可能获得魔法师的青睐。

尽管如此，只要枪型AWR被证明具有一定的实用性，那么剩下的就是魔法师的个人喜好问题了。

俗话说：真正精通某个领域的高手大师，哪怕是用简陋的道具也能发挥出全部实力。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真正有实力的人，根本不在乎自己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就如前面也提到过的，当前的无双魔法师爱用的AWR全是奇门兵器，这样的现状已经明示了一切。

「以此为前提，假设除了无双魔法师，双位数以下的高阶魔法师群体中追求个性化风格的怪咖也变多了，到时候就算冒出一大堆奇葩AWR也不奇怪。」

「原来会这样子啊？」

不消说，如此问道的露姬，其实也是其中一员。备齐好几把无一要价不菲的AWR或投掷出去、或远距操作，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是非常奢侈的使用方式。

「这么说起来，露姬你到底有几把AWR啊？」

「哎，我手边会随时保存一百把的库存……然后还会定期去追加订单。对了，我上次听说亚尔斯大人您有固定光顾的AWR工房，我今后也可以拜托那家工房帮我补充打造AWR吗？」

露姬所说的那家工房，应该是指制作出【宵雾】的布铎纳所经营的店铺。只是那位老爷子若是真的接了她大量的订单，肯定会过劳死。

「还是别这么干吧。说到底，你的AWR里不是有一把作为全体主轴的核心飞刀吗？需要特别讲究的也就这特定的几把，剩下那些可以大量生产的就交给军方处理。至少牵涉【火雷】的那把核心飞刀，我会负责帮你保养维护。」

「我明白了。」

透过刚才的谈话，不难看出露姬也跟那些怪咖无双魔法师差不多，居然会定期追加要价不菲的飞刀型AWR。这毋庸置疑是个超级烧钱的行为，露姬在军旅生涯中应该也攒了不少钱吧。

在那之后，亚尔斯再次拿起露姬的AWR，仔细检查镌刻于表面上的【火雷】魔法式有没有什么问题。

在他进行这项作业的期间，露姬也再一次回到方才的冥想训练之中。

亚尔斯一边用眼角瞥着露姬努力的身影，一边将她的AWR送进分析仪读取数据。

利用等待数据出来的空档，亚尔斯迅速地在脑海里列出接下来的待办事项：

1.　【密涅瓦】的相关考察。

2.　【费格尔四书】的研究。

3.　越狱犯人魔化的相关调查。

4.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训练。

（嗯，虽说要考察，但我对【密涅瓦】多少有了一些新的理解。【密涅瓦】是古代遗物的核心，同时也是一切AWR始祖的这个说法，不是子虚乌有。虽然我很想针对它的未知结构深入研究，但它现在已经回归军方本部的保管之下，下次再看到它，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而那一天，或许就是但丁所说的【密尔迦瓦】终于为世人发现的时候。

（【密尔迦瓦】……诸神的移动要塞。虽然但丁用这么夸张的名字来称呼它，但总之就是凝聚了古代智慧的遗物吧。我姑且有向贝利克报告了这件事。）

亚尔斯所带回来的情报究竟是真是假，或许有一天能透过【密尔迦瓦】的问世得到证实。

尽管不清楚详细的座标位置，不过【密尔迦瓦】隐藏之处，应该就在但丁打算前往的外界某处……具体来说，就是在亚尔斯拦截住但丁、双方对峙的那个地点附近。

虽然知道【密尔迦瓦】就藏在那一带，但亚鲁法目前可说处于风雨飘摇的状态。不仅先前才发生了【亚菲鲁卡】主导的元首暗杀计划，越狱犯所引发的一连串风波也还在余波荡漾中，更别说现在又出了「学院恐攻和人魔现身」这样的大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被这些事件掩盖的问题，也迟迟未能解决──那就是在政治的台面下频频有小动作的威穆琉纳家，而这事也直接关乎到忒丝菲娅所属的斐培尔家和【贵族仲裁】。

若是在如此动荡不安的局势下，贸然宣布发现了重要的古代遗物，事态肯定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以贝利克老谋深算的作风，肯定会希望等到所有风波告一段落之后，再好整以暇地着手处理【密尔迦瓦】的事情。

（话说回来，没想到它居然是旧时代的遗物啊。即便那只在【费格尔四书】中的一段有相关记载，但似乎存在好几个类似的东西，也就是世人所说的「魔法遗物」或「神器」之类的玩意儿吧。）

亚尔斯自认在魔法领域的成就几乎已是登峰造极，只有极少数专家能在某些特定领域上赢过他。

然而，已经站上顶点的自己，居然还有可能进一步拓展自己知识的边界，这让亚尔斯不由得有种欣喜若狂的感觉。

总而言之，如果暂时不去碰【密涅瓦】的相关问题，下一个能成为线索的就只有【费格尔四书】了。若是可以深入研究、解开书中的谜团，或许也能借此通往认识『自己』──准确来说，是认识自己所拥有的异能──这个最终目的。

说到底，即便在如今的魔法体系里，异能也是格外突出的异质存在。这些无法在现代魔法学中得到说明的能力，正如同出现在民间传说中的不可思议法术，可说是最接近于「奇幻世界中的魔法」的神秘力量。

在检查完露姬的AWR之后，亚尔斯拿起飞刀在手上摆弄了一会儿，随即一边磨亮刀刃一边继续刚才的思考。

当前剩下的课题还有两个。

关于第三项人魔现身的问题，就按照先前敲定的方针来处理。虽然这项调查工作有可能需要研究者的专业意见协助，但也没有非得自己亲自出马不可的理由。接下来就是军方和七国首脑该去头疼的事情了。

说起人类的魔物化，亚尔斯首先想起的自然是人魔化现象的最初案例──古铎曼·巴冯格。他拉开了记忆深处的抽屉，回忆起一名的男子的风貌，以及他那因疯狂而扭曲的眼神，一名就艾莉丝事件与他争锋相对的男子。

无论人魔化和高纯度的仙馔蜜酒这种禁药有没有直接关系，不难想见这一现象肯定和古铎曼的研究有某种程度的关联。古铎曼的研究若是推展到极致，所能达成的不仅仅是肉体强化的效果，甚至有可能由此发现人类掌握完全魔法的突破口。

然而……沉溺于异形之力的古铎曼，却因此舍弃了理性这一科学家的立身之本。当时冷眼见证了其终结的亚尔斯，如今回想起来也只有无限的空虚之感。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亚尔斯始终相信自己就是自己……自己无法也不会成为任何一个别人。他早已打定主意，要独自一人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漫漫长路上。

（老实说……我还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呢。）

于是，亚尔斯刻意将自己的思绪导向了特别放到最后的第四点，硬是强迫自己面对这个内心深处最想回避的课题。

「老实说，我不是很想这么做呐。」

亚尔斯再次看了一眼训练中的露姬，接着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口气。

从眼前这幅景象看来，自己的假设似乎已经得到了证实──只见不含任何杂质的「无限纯粹魔力」，将露姬的全身上下完全笼罩了起来，并且沉淀到她体内。

亚尔斯悄无声息地站到露姬身后，微微弯下腰去，把手抵在她背上。

「让意识逐渐稀薄……就是要尽可能地不去想任何事情。将精神集中在魔力的根源上，剩下的就由我来引导你。」

话音方落，亚尔斯的周身顿时涌现出一股黑雾，随即像是融入周围景象似地一下子扩散开来。

半晌过后──

「哈！？」

进入恍惚状态的露姬，突然猛烈地抖动了一下肩膀，接着连连用力眨眼环顾周遭，想要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亚尔斯见状，立刻轻轻收回抵在露姬背上的手。

「就到此为止吧。这下可以确定这不是办不到的事情。如果有准备《梦晚醉草》当作诱导剂就更完美了。」

「那是什么东西啊？」

露姬一边用手臂抹去下巴的汗珠，一边转过头来向亚尔斯抛去疑问。

「这是正式的学名啦，你应该有拿它来作为外伤的止痛药过吧？」

「噢，原来您是在说露苦草啊。可是这种药草不是只生长于外界吗？而且这应该是禁止直接携入墙内世界的植物吧？」

「是啊。梦晚醉草的使用目前只限于治疗或研究目的，本身还是列在不可直接携入的禁止品种清单上，甚至连提炼出来的萃取物都受到严格控管。」

「这算是一种对外界事物过度敏感的后续影响吗？据说曾经有一部分的外界植物，因为生长力太过旺盛而引发了生态问题。」

「这也是部分原因，不过说到底，梦晚醉草在外界也是贵重植物，并不是随便哪里都能采到。」

「若是贸然地解除禁令，导致大家过度采摘的话，真到需要它来救命的时候就麻烦了呢。」

亚尔斯对此也点了点头。实际上，梦晚醉草确实是被魔法师视若珍宝的一种药草。

「是啊。但由于它的药效非常卓越，因此肯定每个国家都有暗中派人少量采集。我自己去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也都会顺手采个几株带回来。」

「呃……」

看着亚尔斯丝毫不把禁令放在眼里的态度，露姬不禁有点傻眼地重新环顾了一下室内。那颗浸泡在药液里的魔核自不用说，房里到处都堆满了亚尔斯从外界带回来的战利品。虽说有私下取得总督的许可，但这些东西的数量未免也太多了。

「梦晚醉草我会自己再想法子弄来，你就别管这些了。先不说这个了，你的训练成果如何啊？」

露姬像是在感知体内魔力似地，沉默了一瞬间。

然后，她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露姬立即向亚尔斯寻求说明，说白了，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亚、亚尔斯大人……！这、这只是暂时性的现象吗！？」

「不是哟。」亚尔斯得意地笑着摇了摇头。

「那么，亚尔斯大人也使用过这个方法啰？所以您的魔力量才会如此惊人？」

「我自己没用过。我刚才也说了吧？这其实算是一次实验。我只是在研究一直以来困惑着我的问题。刚好最近得到了一点『新知识』，所以就赶紧来尝试一下。」

「亚尔斯大人要把我当作实验对象是没问题啦……」

先不吐槽「到底有没有问题」，但亚尔斯在整个过程中都有仔细留意露姬的状况。

「我能感觉得到……体内的魔力循环直接提升了一个档次。」

「这个方法可不是毫无限制喔。如果受术者的魔力量和魔力操作技术没有事先达到一定水平，这个方法应该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

没错，打个比方来说，若是把魔力比喻为血液，若不在身体已经发展成熟，血管粗大连绵、遍布全身的情况下，无论供给多少血液量都也无济于事。

「难道说，您一直以来反复强调魔力操作训练的重要性，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露姬一本正经地询问亚尔斯道，两眼发亮到几乎像是要射出雷射似的。然而，亚尔斯的回答却让人大失所望。

「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而且啊，露姬，这个方法恐怕不是你想的那种万灵丹。魔力资讯会随着年龄成熟而固定下来，因此对于已经成年的魔法师来说，这个方法几乎无法带来任何效果。虽然可以飞跃性地提升魔法师的可能性，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前提条件和风险之上。经过刚才的实验，我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原、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如此重大的发现……」

「你可要帮忙保密啊，我并不打算把这个训练方法教给忒丝菲娅和艾莉丝。」

「咦……您是在跟我说笑吧？」

看着微微噘起嘴唇的露姬，亚尔斯只是微笑着回答道：

「不，我是认真的。不过，前提是她们只打算停留在寻常魔法师的层次。这样说吧，一切都得看那两个丫头对自己有多高的期望。」

亚尔斯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而是开始着手收拾实验素材。

或许是察觉到了亚尔斯脸上的阴霾，露姬也按捺下心中困惑，帮忙着收拾东西。

亚尔斯一边动手收拾，一边在内心琢磨起来。

如果那两个丫头没和自己扯上关系，她们多半只会成为芸芸魔法师的其中一员。

尽管称得上是优秀的魔法师，却是世上随处可见的普通生存方式……她们的魔法修习之路，肯定自始至终都不会偏离作为人类的生存方式。

然而，在这次的学院恐攻事件中，出现了但丁这个比外界魔物更加疯狂的人类……这名宛如世界的恶意和暴力之化身的男子，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连同整座学院卷入了战火。

虽然性格和资质各不相同，但这两个丫头都是聪慧之人。在亲身经历腥风血雨的洗礼之后，她们肯定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世上的某些地方，是平凡的魔法师永远无法企及的。

正如过去的亚尔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变强一样，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应该也深切地感受到，有些地方是康庄大道的旅途永远抵达不了的。

那幅光景，本不该出现在风平浪静的学院生活里。她们感受到有一堵染血的高墙凭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唉～到底是谁说要把她们训练成有能力在外界战斗的魔法师啊……」

「不就是亚尔斯大人您自己吗？不过，局势真的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呢。从明天开始，她们两位眼中所看到的世界，肯定会是和昨日截然不同的样貌吧？」

「是啊。」

亚尔斯深深地感受到，过去的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如此一来，在未来前行的道路上，那两个丫头肯定会遇上数不清的迷惘困惑。而扮演教师一职的亚尔斯，自然得时时以自己的人生经验来加以引导。

然而，如果作为学生的一方从未体验过极地的寒冬，那又怎么可能真正领略何谓深入骨髓的酷寒呢？就如养尊处优、从未亲身追捕过猎物的幼犬，不可能真正明白狩猎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尽管亚尔斯很清楚这一点，可他对当前的状况倒是甘之如饴。虽然亚尔斯老称自己是引导她们两个魔法师幼雏的保姆，但他明知那两个丫头从身后跟上的脚步声，却充耳不闻。

（命途多舛啊……）

即便亚尔斯过去也嘟囔过许多次类似的话，不过今天的这句嘀咕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感。看着一脸抑郁寡欢的亚尔斯，露姬刻意换上一副天真开朗的表情询问道：

「所以说，亚尔斯大人，您打算去哪弄来您刚才说的梦晚醉草？」

「噢，你说这个啊，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毕竟是具备多种疗效的植物，应该每个国家都有人在暗中对它进行研究。从这条线着手会是最快的方法吧。」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现在就去把它弄回来如何？」

虽然露姬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但脸上已经流露出藏不住的兴奋之情，一副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要冲出去的样子，连脸颊都有些微微晕红了。

「为了防止你误会，我要再重申一次：这个方法对你已经产生不了什么效果啰？另外你务必记住，这不是适用于所有人的万能训练法。关键始终在于当事人的魔力容器。」

为了避免露姬得意忘形，亚尔斯不得不苦口婆心地再次叮嘱她一番。

他真的有点担心露姬这样下去会乐极生悲。

尽管如此，该处理的事情还是得先处理──亚尔斯决定去见一见本次欠下自己最大人情的债务人。

在离开临时居处之后，亚尔斯一路来到了处于半崩毁状态的主校舍。

主校舍里仍然常驻着一批全副武装的魔法师。除此之外，到处都可以看到像是调查班的人影，在被写着禁止进入的黄胶带围起来的区域中作业。

尽管他们的人数暂时不再增减，也不知道这幅光景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而越狱犯所遗留下来的破坏痕迹，如今也仍然烙印在倾颓的校舍和设施上。

「这真的是维修工程能修好的程度吗？真教人有点担心呢。」

训练场也是灾情惨重，看起来必须来上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整修。在过去学生们相互切磋的场内，堆满了维修工程所需的陌生建材。

亚尔斯默默地环顾着这片光景，而军方人士向他投来的眼神却有一点古怪。尽管如此，每当他偶尔往回看，对方便会立刻垂下眼睛，接着马上紧张僵硬地向他敬礼致意，实在荒诞。

虽然亚尔斯的存在于军中已逐渐不再是禁忌话题，但这名以十六岁之龄坐上首席宝座的怪物级天才，显然在许多人心中仍是一位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再加上亚尔斯长期于外界执行任务，因此到今天仍然只有少数军人认得这位首席。

面对众人敬而远之的态度，亚尔斯甚至有种怀念的感觉。

亚尔斯和露姬下一个去的地方是理事长室。由于希丝缇的办公室很幸运地逃过了一劫，因此亚尔斯也没什么好顾虑地直接敲响了门。

「您好啊，理事长。」

亚尔斯很普通地向室内送去了一声问候。

没等里头的人回答，亚尔斯便和露姬一起走进了房间。而迎接他们的房间主人，两眼都是黑眼圈，用那双呆滞的眼睛死死地瞪向亚尔斯。

「亚尔斯啊……如你所见，我现在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地狱啊～」

不知是哪个人替您把保管不力的【密涅瓦】给成功夺回来了啊？──亚尔斯本想这么说，但他也很清楚希丝缇是迫于学生遭到劫持的威胁。尽管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可终究是她将【密涅瓦】交到了贼人手上。希丝缇在做出这个苦涩决断的时候，肯定已经做好了负起一切责任的觉悟，甚至愿意为此丢了自己理事长的位子。如此一想就会发现，希丝缇等于是不惜舍弃地位和尊严也要保护学生周全。虽然最后还是有学生遇害罹难，但在规模如此巨大的恐怖袭击事件中，这样的伤亡人数真的已经压在最小限度了。

我也真是成熟了不少呢──亚尔斯不由得苦笑了起来，决定意思意思地挖苦个一两句就好。

「这次的风波真的是把人整得人仰马翻呢。您的气色看起来也不太好，需要我当听众听您吐苦水吗？」

亚尔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办公桌，只见桌上堆着一叠叠小山般的文件。而这一座座的文件小山，又和一面面悬浮的虚拟液晶萤幕互相干扰，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样会有工作效率可言。

「哈哈……你如果要能量饮料的话，就自个儿去那边的角落拿吧。」

希丝缇一边干笑，一边指着房间一隅说道。那个角落确实堆着好几大箱的能量饮料。仔细一看才发现，房间另一个角落的地上有无数能量饮料的空瓶。

「老实说，我已经整整三天没阖眼了。」

「即便是理事长您这样的铁娘子，精神和体力也会有一点吃不消吧？我来得还真是时候呢。」

亚尔斯不安好心地坏笑了起来，露姬则是轻轻用手肘顶了顶他的侧腹说道：

「希丝缇理事长，您最好还是给房间换换气吧。要是弄坏身体，那可就糟糕了……」

露姬向希丝缇露出一个女神般的微笑，随即快手快脚地打开每扇窗户，让房间里的空气流通些。

「毕竟您可是千金之躯，可要更加珍惜自己的身体才行。更何况您还有一件最优先的事情必须尽快完成呢。」

两眼无神地看着露姬的希丝缇，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便像是放弃挣扎似地整个人靠到了椅背上。

「你那张笑容比亚尔斯的还可怕啊。所以你是要说哪件事情？露姬同学。」

露姬没有立即搭腔，口中说着「好啦放轻松」，来到了希丝缇的身后，开始缓缓地按压起了她的肩膀。

看着露姬异于平常的狗腿模样，亚尔斯也不明白她在打什么算盘，只好稍带冷淡地静静观察她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哎呀，理事长您的肩膀好僵硬啊。」

「唉？……的确是呢。我这一阵子真的太忙了，嗯嗯。」

希丝缇任由露姬按摩肩膀，眼睛看似舒服地闭上，身体也放松了起来。露姬没有放过这个空档，立刻滔滔不绝地给她灌起了迷汤。

「就是说啊。理事长您可是亚鲁法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耶。而且您这位曾经的无双魔法师，即便到了今天依然宝刀未老，完全足以胜任第一线的艰巨任务。更别说您还拥有人人称羡的美貌，唔哇，这吹弹可破的美丽肌肤，简直就是所有女性梦寐以求的目标呢。」

尽管连亚尔斯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拍马屁，希丝缇却嘿嘿傻笑了起来。

「哎哟，讨厌啦，说什么美丽动人……露姬同学你才是按摩高手呢。这揉肩的力道实在是恰到好处～」

「能得到您的称赞我感到非常荣幸，理事长。今后还请您务必继续鞭策指导我这个晚生后辈。」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你现在也是学院的学生，用不着对我这么毕恭毕敬的。说到底，照顾学生本来就是我这个理事长的职责。」

希丝缇咯咯娇笑起来，露姬也回以嫣然一笑。原本沉闷的房间，逐渐充盈起轻松和谐的氛围，其中却带有某种笑里藏刀的诡谲。露姬的高超按摩本领固然令人吃惊，但亚尔斯更加想不透的是，她究竟是何时学会这种和当权者套近乎的本事？

就在亚尔斯的心头涌起这个疑问的下一瞬间，仿佛是觉得时机成熟似的，露姬陡然换上了宛如肉食动物般的凶恶笑容。

「话说回来，理事长。」

「什么事……唔哇！」

露姬似乎在说话的同时，用力地按压了一下希丝缇的肩膀穴道。似乎是觉得奏效了，只见她脸上的邪笑又浓郁了几分地说：

「关于研究大楼的修复作业，亚尔斯大人研究所房间所在的那栋研究大楼，从现场的施工情形和文件申请的进度来看，好像还没有开始着手动工的样子呢。您身为堂堂第二魔法学院理事长，应该不可能拖欠对亚尔斯大人的感谢吧？毕竟他可是将堂堂第二魔法学院的理事长大人，从身为教育者的困境中解救出来的最大功臣耶。」

所谓的「空气为之一变」，就是在说现在这种情况吧。露姬突然狠狠用力按压希丝缇的穴道。

「好痛、痛死人啦！不、不用担心！露姬同学！我之后当然会要求工程人员优先为你们施工！真的啦！那里是穴道啊！」

希丝缇痛得哀号起来，整张脸像是触电似地不住颤抖。

「哇，你放心吧！露姬同学！就、就在你们进来之前！我才正在想维修工程的事情！所以我马上就会去处理了！」

「这样啊。那好吧。」

露姬倏地把手从希丝缇肩上收回来，旋即三步并两步地站到了亚尔斯的身旁。

至于希丝缇则是立刻瘫倒在了办公桌上，一头撞倒了好几座文件堆成的小山，气若游丝地向露姬回了一句「多、多谢……」。

在亚尔斯原先的设想里，希丝缇欠下的人情债应该要用在更有效益的地方，结果这张好牌居然在「研究大楼维修工程」这种小事上就用掉了。不过，这件事情确实有一定的优先度，因此他也只能安慰自己想开一点。而且这种小事显然还不足以还清希丝缇欠下的人情债。虽说多少折损了一点效果，但严格算起来，自己应该还能以此向希丝缇讨一次人情。

就在亚尔斯于心里这么盘算着的时候──

「亚尔斯，虽然我现在这副模样有点失礼，但还是要跟你说一声谢谢。」

面容憔悴的希丝缇，突然像是稍微恢复活力似地开口说道。

「理事长您要是真的被赶下台，我这边也会很伤脑筋的。虽然学生们也出现了不少伤亡，但您似乎是勉强保住了位子呢。说到这个，今天怎么没看到那位鬣狗老爹啊？」

「你是说莫尔威鲁铎少将吗？就他那身邋遢的臃肿身躯，怎么可能每天都亲临现场指挥调度呢？第一天以后就没见过他的影子啦。更别说【密涅瓦】也被你平安无事地夺回来了嘛。我这次是真的很感谢你喔！」

「不客气。可是那家伙是个老油条，我觉得他肯定不会善罢干休。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您和贝利克总督过往甚密，那位鬣狗老爹一定谋划着要把您从理事长的位子上拉下来。」

「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啦，针对【密涅瓦】的管理责任问题，亚鲁法不仅和库列比迪多当局做了交涉，还在台面下和各国进行了协调工作。唉～这下子我又欠了贝利克和维札斯特一个大人情了。」

（巴鲁梅斯欠亚鲁法上次解危的恩情；库列比迪多则是有麾下的法诺·托鲁帕做出非法越境的行为；而伊拜里斯明明是距离【特洛伊监狱】最近的另一个国家，却没有在第一时间采取应对行动；至于卢萨路卡则是和亚鲁法素来交好……这次显然是动用了好几张底牌，甚至还惊动了希瑟妮娅本人吧。）

亚尔斯不是很了解这种台面下的政治运作，但他多少可以想像出来大致的经纬脉络。除了上面这几点以外，还有一个因素，不过他个人不是很感兴趣。

「最重要的关键，是因为『人魔化现象』吧？」

「是啊，近期国际会议的最重要议题，恐怕就是它了。」

希丝缇露出狡黠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亚尔斯没等她说下去便接着说道：

「使小花招瞒着亚鲁法的一般民众还算是情有可愿，但这么重要的事情，不通知各国就太说不过去了呢。而且只要透过事前沟通打点和挤牙膏似地放出情报，就能有效避免海德兰吉等和亚鲁法邦交不深的国家提出责难。于是，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大危机面前，【密涅瓦】的管理责任问题很容易就被轻轻放下……最后的结论便是不对任何人进行惩处。对于各国共同做出的决定，即便蛮横如莫尔威鲁铎也不敢提出任何异议吧。」

「正确答案，给你一百分。」希丝缇笑盈盈地回应道。

「唉～简言之就是大人们早就都乔好了，最后出来的结果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不过，今天缠上你的可是那个莫尔威鲁铎喔！这家伙就是个尸位素餐的老屁股，一生都沉溺于政治角力和权力斗争之中。他怎么可能会刚好拥有老实放弃自己地位的那种年轻人般的高尚情操。我看他连『急流勇退』的悟性都不会有。」

「的确是呢。说到被莫尔威鲁铎给缠上，你那边遇到的情况比我还要迫切吧？我都听说了喔，你被卷入斐培尔家的忒丝菲娅同学和威穆琉纳家的不肖公子艾尔间的纠纷是吧？」

「您是说【贵族仲裁】的事情吗？您的意思是莫尔威鲁铎会从旁插手？」

「那个老屁股的主要支持层就是旧贵族派系喔。其中他和威穆琉纳家的关系尤为紧密。双方的手上都沾满了过时尊严的黄垢和既得利益的污泥，完全是一拍即合呢。我们唯一的选项就是将他们的手剁掉了。」

亚尔斯确实也是受够了莫尔威鲁铎的骚扰。打从亚尔斯在贝利克的安排下进入军队以来，莫尔威鲁铎便是三天两头找他麻烦的高层领导之一。对维札斯特这种凭实力崛起的新兴贵族自不用说，对于贝利克而言也是令人头痛的政敌。

「啊，对了，亚尔斯。关于越狱犯的一员──蜜儿·欧斯泰卡潜入学院一事，有个挺有意思的细节，你想听吗？」

亚尔斯知道蜜儿是关押在【特洛伊监狱】地下四层的魔法犯罪者，后来在和费莉涅菈的对决中败北身亡。

「从您的语气来看，多半是只有那女人事前就潜入了学院吧？」

「……你真的很不可爱耶。你猜对啦。其实呢，我们找到了蜜儿于学院现身时所出示的介绍信。」

「明明是逃亡中的越狱犯，这女人还真是有够大胆。那封介绍信当然是伪造的吧？」

「是啊，不过，这封信还是能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沾染在信纸上的特殊墨水，含有一种有些罕见的药剂。虽然这种药剂是来自黑市，但我们已经查出真正的源头了。那是一家特殊药品工厂，其所有权掌握在某位隐匿姓名的贵族老爷手上。另一件事是，这群越狱犯于亚鲁法国内潜伏时，曾经将某座废弃的别墅作为临时根据地，而这座别墅刚好是同一位贵族老爷所有。」

「噢？所以说，这位贵族老爷的大名是？」

希丝缇闻言，露出一抹恶魔般的微笑回答道：

「威穆琉纳。」

听到这个姓氏的当下，亚尔斯便大致明白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原来如此，我先前就在怀疑亚鲁法国内有人在接应越狱犯，现在看来他们的内应恐怕就是威穆琉纳家……」

「当然，威穆琉纳家对此严正否认，而我们这边当然也拿不出明确的证据来。更何况对方是原为王族的大贵族，我们也没办法太过明目张胆地进行调查。即便我们真的逮到了威穆琉纳家的尾巴，他们八成也会立即推出一名作为替死鬼的管家，声称所有的坏事都是这名狗仗人势的管家干出来的。再加上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和人脉，也为威穆琉纳家提供了一道又一道的防火墙，以致于我们很难对他们展开深入的搜查。」

希丝缇说得一副了若指掌的样子，不过正如她先前也提过，自己又欠了维札斯特一次人情，显然她方才所说的这些内容，都是来自维札斯特的情报。

关于威穆琉纳家见不得光的一面，亚尔斯也已经从莉莉夏那里听说了不少。尽管欠缺决定性的证据，可这一次次的失误累积起来，或许迟早会导致他们迎来垮台的结局。当这个自诩为前王族的跋扈家族，从特权阶级的椅子上跌落的时候，肯定会是让人感到非常愉悦的一幕。

亚尔斯甚至在心里暗自祈祷，希望【贵族仲裁】能随着威穆琉纳家的垮台一并取消。如果麻烦事能因为对方自爆而自动消失，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

然而，世事当然不可能这么称心如意。实际上，露姬就立即指出了其中存有疑虑的地方。

「说到底，那封伪造的介绍信作为证据还是太过薄弱了呢。正因为蜜儿是越狱犯，这封介绍信可能是她从某人手中偷来的赃物。话说回来，蜜儿身为犯罪的老江湖，行事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啊？她在成功潜入学院的当下为什么不马上销毁掉呢？」

「简单来说，就是作为预防威穆琉纳家背叛的保险措施吧。像蜜儿这样身经百战的魔法犯罪者，更是肯定会给自己预留这样的后路。正因为他们全是一群罔顾道德的败类，所以也打从心里不相信任何人。」

曾经多次执行地下工作的亚尔斯，在和不共戴天之敌·库拉玛来回交手的过程中，逐渐对地下世界有了一定程度的认识。他对重度犯罪者的心理和行动原理的了解，远非希丝缇和露姬所能企及。

「至少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威穆琉纳家和那群越狱犯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基于这个前提，我们可以思考一下：就算接受了帮助，但丁或蜜儿会百分之百信任威穆琉纳家吗？答案很明显是NO。他们这种长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江湖，不可能那么天真乐观。当然威穆琉纳家也一样，只要发现越狱犯有可能连累到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断尾求生。换句话说，他们双方都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原来如此，很像是坏人们会有的想法呢。」

露姬不禁点了点头。

「最终目的仍然不明的但丁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过蜜儿很可能就是耍了个小聪明。倘若威穆琉纳家最后翻脸和越狱犯切割，自己手上至少要有一张可以反过来要胁对方的底牌。而且这张底牌，在自己被亚鲁法当局逮住时也能派上用场。只要暗示自己手上有这么一样东西，亚鲁法当局和威穆琉纳家就有可能愿意和自己谈判。」

希丝缇不由得长叹了口气说道：

「虽然有点似懂非懂，但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了。在他们的世界里，背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此会习惯性地做出自保的小动作吧。」

「这样倒也不失为一种解读。不过，我也不是自己喜欢才去研究他们的行动原理就是了。」

「唉～可能的话，我真想永远都不知道这些地下世界的事情。虽然我一点都不想搅和进去，但最近的墙内世界可真是不太平。难道是因为得了和平痴呆症太久，以致于累积了过多的腐败毒素吗？」

希丝缇一边开着这样的玩笑，一边满面愁容地托起了腮帮子。

「幸好理事长您选择站在贝利克阵营呢。莫尔威鲁铎及其朋党，说白了就是一艘集旧体制恶习于一身的泥巴船。这群无法驶入大海的家伙，只能漂荡在腐臭的沼泽上，最后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沉船的下场。」

「你说的挺好的，只不过我在选边站这件事上，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我要加入哪个派阀喔。」

「如果是说军方派阀的话，我一直认为理事长您是贝利克总督阵营的人。」

听到露姬这句意外发言，希丝缇不由得有些纳闷地歪起脑袋说道：

「嗯～我和贝利克确实是孽缘匪浅，因此许多人都认定我属于他的派系。可是我身为一名教育者，其实是希望能够保持中立，不去偏袒任何一方。不过，以军队的最高首脑来说，贝利克确实能统领军队。」

尽管希丝缇看似早已退出第一线的权力斗争，可她显然还是无法完全摆脱过去的种种纠葛。像她这样堪称传奇的英雄人物，肯定会有各式各样的麻烦事找上门来。

「原来如此。该说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复杂吗？无论对谁来说，清楚地表明自己的立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么说起来，元首大人又是站在哪一方呢？希瑟妮娅大人才是最具影响力的关键人物吧？」

面对露姬直率的疑问，亚尔斯和希丝缇都不禁面露难色，两人都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毕竟任命贝利克为总督的就是她本人，因此她当然不会反对当今的军方体制。而且在亚鲁法，元首是不被允许干涉军队运作的。一般的主流看法认为，元首在军方事务上只握有总督任免权这个有限的权力。正因如此，希瑟妮娅之前才会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也要设法将【亚菲鲁卡】重组为元首直属的私兵部队。」

说到这里，希丝缇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亚尔斯，仿佛在说「你现在比我更了解希瑟妮娅了吧？」亚尔斯见状，只能无奈地接着开口说道：

「是啊，希瑟妮娅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和贝利克对着干。但那个女人可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兼天灾』。对于跟在那女人身边的人来说，她就像是被诅咒的流星一样，你完全无法预测她会在什么时候从头上落下来。因此，愈是头脑清楚的贵族，就愈是懂得时刻关注这位元首的动静。因为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只要沾上这颗灾星，就等着倒大楣了。」

希瑟妮娅最近才利用亚尔斯本人来解决了【亚菲鲁卡】的问题。

由于希瑟妮娅有着美若天仙的容貌，因此她在亚鲁法国内拥有许多信奉者。与此同时，若是成立一个「元首希瑟妮娅大人受害者自救会」，恐怕会惊奇地发现成员全是一些响当当的大人物。

现今贵族制度的支持者，说白了就是一帮愚昧的乌合之众，只会成天死咬着早已过时的无用封号不放。这些家伙只能勉强苟且偷生，靠吸吮着已经所剩无几的糖蜜过活。而有权雇用魔法师作为私兵的他们，更是感激珍视这一项特权，就像是蚁群不允许有人动自己的糖果一样。正因如此，即便是这样的废物贵族，也能在政治的世界里苟延残喘。因为无论在哪个时代里，政治的权力都和武力画上等号。毕竟像希瑟妮娅这样懂得巧妙地操控两手的缰绳，从而压制贵族气焰的元首，始终是特例中的特例。

听完亚尔斯对希瑟妮娅的评价，露姬像是既无奈又傻眼地深深叹了口气。

「唉～难怪亚尔斯大人总是这么辛苦。真是位爱给人添乱子的元首大人呢。」

「就是说啊！更别说她最近还把【亚菲鲁卡】收编为自己的棋子，这下该说是如虎添翼吗？不过说句公道话，在人魔于学院现身这件事上，【亚菲鲁卡】他们真的帮我解了一个大围。」

「噢，您是说越狱犯集体魔物化的那件事啊。【亚菲鲁卡】不仅暗中收拾了那些人魔，同时也正在调查疑似为元凶的违法药物·仙馔蜜酒。」

「毕竟那位希瑟妮娅大人，终于同时把权力和武力都掌握在手中了呢。这下子连我也被她抓到一个大把柄。她接下来肯定会软硬兼施地对我提出某些无理要求。我现在就觉得头很痛啊～」

「话说回来，毕竟莉莉夏还是继续留在学院就读呢。这至少能够为教育界和政界带来紧密的连结，希望你们可以共创一个美好的未来。」

亚尔斯嘴上安慰了希丝缇几句。不过，只要希瑟妮娅的注意力还在自己身上，希丝缇短期之内应该不至于被这颗灾星砸到头上。

而要说人情债所建立起来的连结关系……亚尔斯觉得自己和贝利克的关系也不遑多让，彼此互欠人情的次数已经多到算不清这笔帐了。

（这该说是孽缘吗？不对，应该是连孽缘都无法形容的『某种关系』……）

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吧。其实不只是贝利克，亚尔斯和眼前的『魔女』希丝缇的关系也是如此。仔细一想，虽然程度没有那么夸张，但他和忒丝菲娅、艾莉丝，以及莉莉夏的关系，似乎也是这种模式。

不知不觉陷入沉思的亚尔斯，猛然警觉到这个问题很可能是个无底泥沼。于是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用仿佛看开一切的语气向依旧一脸苦恼的希丝缇说道：

「……您还是别再想了，这种事情想再多也没有用。」

「说的是呢，的确是想再多也没有用。」

希丝缇也很温顺地回了一句。不过，亚尔斯在对希丝缇这么说的同时，当然也有告诫自己的意思。

世上有些事情真的是多想无益，尤其是牵扯到希瑟妮娅那女人的时候，想要跟上她的思路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多想无益的事情就该抛诸脑后，这也是人生的必要合理性之一──亚尔斯强行做了个总结。

「不过事已至此，还请理事长您务必死守住那张椅子。虽然有点不情愿，但我还是会助您一臂之力。毕竟就连希瑟妮娅那头女狐狸都欠了我几分人情……理论上来说啦。」

「真是靠不住呢，但还是谢谢你啦。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老老实实地等待审判时刻的到来。只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处理好这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书籍，还要边整理书柜。」

几乎就要自暴自弃起来的希丝缇，这时候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对了对了，亚尔斯，说到书籍，【费格尔四书】你破译得怎么样了？里头有提到【密涅瓦】的事情对吧？我猜你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对吧？」

希丝缇作为魔法师的好奇心，一下子就集中到了亚尔斯身上。

亚尔斯也早已料到希丝缇会问起这件事情。于是他打了个响指，在周围架起了一道隔音结界。

这个动作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窃听，另一方面也是在彰显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的重要性。

「这个嘛，首先我要强调的是，我对【费格尔四书】的理解，仅限于我手头上的那一本分册的一部分。如果要我来形容的话，这本书与其说是预言书，不如说是单纯的未知知识大杂烩。基本上和我原先想像的差不多。」

「果然是这样啊！然后呢、然后呢，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希丝缇一脸兴奋地探出身子，仿佛这几天的疲劳都在转瞬间烟消云散。看这位理事长迫不及待的模样，与其说是出于教育者的身分，不如说是来自身为魔法师依然旺盛的求知欲。

「就算您摆出这副急不可耐的架势，我目前也只大略分析了和【密涅瓦】相关的页面，其他项目基本上是处于完全没碰过的状态。说到底，我所读取到的情报全是经过转写的脑内画面，因此拍照或影印都是不可能的任务，完全无法对这些资讯做进一步的详细调查。我很难把我从中得来的知识分享给别人，而且单凭这一册的内容，在情报上还是太过破碎。不过，要把整本书的内容破译出来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任务。」

即便知识渊博如亚尔斯，目前也只能破译出其中的一小部分。哪怕是动用全人类的智慧，现阶段多半也只能破译出极其有限的寥寥数页。

（【费格尔四书】的破译关键，恐怕在于【阿卡西纪录】。说到底，这本书所记载的内容，完全超越了人类的知识边界。）

亚尔斯一边思索着这些事情，一边有点退避三舍地对仍然兴致勃勃的希丝缇说道：

「尽管如此，这本书对我来说依旧很有意思，因此我打算找个时间好好地从头研究它。」

「这样啊，真是遗憾呢。就我个人而言，实在很想弄清楚但丁抢夺【密涅瓦】的动机。因为那男人很明显就是冲着【密涅瓦】而来的。」

「我明白了。我这两天才跟贝利克总督做了一次汇报，我也不是不能把报告的内容要点转述给您。」

「哎呀，真开心呢，没想到我在你心中是和贝利克一样值得信任的人呀。没错没错，你身边目前没有比我更加值得信任的大人了。因此你今后也可以尽管来依赖我喔！」

「您如果是说认真的，那我可要回去了喔？也罢，这就是礼尚往来吧。作为提供情报的代价，我希望您今后能为我提供一些方便，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我、我知道了啦。只要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一个请求而已吗？好吧，成交，我会好好期待的。那么，就从【密涅瓦】说起吧，据说它是古代的巨大建筑物──亦即所谓的『方舟』的动力来源。不过，详细的具体情形我也不太清楚。」

希丝缇先是眨了眨眼，接着才「是喔～」地应了一声，看起来明显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但这也不能怪希丝缇，毕竟她既不是历史学者也不是考古学家。

「假如是这样的话，那就难怪【密涅瓦】会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呢。不过，但丁抢走这个动力来源究竟打算做什么啊？」

「坦然接受这些情报的话，就是打算拿它去启动那个方舟还什么鬼的吧。那玩意儿好像是某种移动要塞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但丁是想要将它当作战力……向七国发动全面战争啰？」

然而，亚尔斯总觉得这个推测有哪里不太对。但丁在临终之际，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动作……他那颤抖的手指不是指向七国所在的墙内世界，而是正好完全相反的方向──亦即外界遥不可及的尽头。

而且但丁所使用的特异魔法体系，即便是亚尔斯这样的魔法专家也是第一次见到。但丁的魔法乍看之下近似于无系统，根据亚尔斯的判断，他很可能是直接对重力本身进行了操作。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之处，则是但丁的魔法从【密涅瓦】那里获得的强化效果，明显超出普通魔法一大截。

无论如何，但丁接触并阅读过【费格尔四书】的内容，基本上已是殆无疑义的事实。其中甚至包括目前落到亚尔斯手上的【第三册】。

「不好说呢。虽然这家伙的确给人一种好勇斗狠的战斗狂印象，但我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不止如此的异质感。毕竟他应该也没有深到能断定他的目的仅为发动战争的仇恨，当然，他也绝不可能是单纯以杀人为乐的疯子。总而言之，背后的内情绝对不简单。」

亚尔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突然想起了某件事情──但丁曾经提到『列席者』这个陌生的词汇。这恐怕是不存在于目前共同语中的词汇。这个词汇到底是指涉什么东西呢？

如果没记错的话，但丁当时还意味深长地表示他和亚尔斯『同为列席者』。也就是说，这个词汇很可能是指一群拥有特定资格的人。既然这个词汇可以同时指涉但丁本人和亚尔斯，那么两人的共同点是……

（恐怕就是接触过【费格尔四书】书中部分内容的人吧……目前能够确定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梦游去了吗？亚尔斯同学……？」

希丝缇的狐疑声音，将沉浸于思绪中的亚尔斯拉回了现实世界。于是亚尔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既然一时半刻搞不清楚但丁的企图，那就先把这个问题搁到一旁吧。人魔的问题也一样，交给军方处理是最稳妥的做法吧。毕竟理事长您和我都不是成天没事干的闲人。」

「呼～说的是呢。那么，闲聊时间就到此结束。好啦，赶紧回到工作上吧。喂喂，你们两个也赶快回去吧。」

希丝缇说着就要起身送客，亚尔斯却立刻出声制止了她。

「请等一下。被您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忘了我来这里是有正事要办的。」

「唉～……你就这么乖乖回去不行吗～？我这边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耶。」

只见希丝缇像是小女孩似地噘起了嘴唇，显然是以为亚尔斯在漫长的闲聊过后早已忘了正事。

「理事长，您该不会忘记刚才的约定了吧？您可是亲口允诺我可以提出一个任意要求的。」

「唔！你、你现在就要动用了吗？这可是能够向学院理事长提出任意要求的权利耶，应该要运用在更有效益的时机点上才对吧？比方说，哎，像你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某些夜晚也会有想要感受成熟女性包容力的时候吧？如果只是一次的话，我可以陪你来上一场晚餐约会喔？」

希丝缇说着说着，还像是展示丰满肉体似地扭动了几下腰肢。而板着脸孔注视这一幕的露姬，则是毫不客气地露出冷笑说道：

「理事长，这个提议未免太过便宜您了。对于亚尔斯大人来说，就算和您吃上一百次饭也亏本生意呢。」

「唉，太过便宜我了？……我的女子力指数已经暴跌到这种程度了吗？」

姑且不论她的实际年龄，希丝缇至少在外表上是个找不出缺点的妙龄美女……而露姬的这番无情评语，似乎让她受到相当沉重的打击。

「难道是肌肤开始松弛了吗？」只见希丝缇一脸严肃地喃喃自语，同时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各处。面对可怜兮兮的希丝缇，亚尔斯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迳自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抱歉了，理事长。在您苦恼的时候打扰了……请给我《梦晚醉草》。」

「哎呀，那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你说得好像我手边一定有似的？」

「噢？难道您手边没有存货吗？」

「呿……行行行，算你厉害。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手边有存货啊？」

「因为一般认为《梦晚醉草》不仅对健康有益，同时还包含了养颜美容的成分。向来驻颜有术的理事长，想当然也会尝试一下这种成分的效果。」

「唉～这可是人家用来保持冰肌玉肤的企业机密耶。所以说，你想要几株？」

「几株？我其实只需要叶子就够了……」

「唉！？刚才那一句请你当作没听见。」

只要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亚尔斯自然不会多过问什么。他可一点都不想在这种地方节外生枝……

露姬则是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毕竟青春永驻是从古至今的女性都在追求的目标，而如今最接近这个理想的女人正是希丝缇·涅库索菲亚。

当然，希丝缇这位『魔女』之所以能常保青春美丽，最主要还是得益于她体内的丰沛魔力，因此普通女性即便依样画葫芦，也不会有同样的效果。更别说她的秘方除了《梦晚醉草》以外，肯定还用到了一大堆其他珍贵的材料。

「亚尔斯大人，理事长向来是个慷慨大方的人。我们就别小家子气地只要叶子，而是直接带走一整株如何？」

「喂喂喂，这可是贵重植物耶！所以你们这次就行行好，拿了叶子就放我一马吧……然后，你是要经过烘干处理的叶子，还是未经任何加工的新鲜叶片？话说，你是要拿来做什么用的啊？」

「那就给我经过烘干处理的叶子吧。」

「也就是说，你是要拿来点香氛的啰？《梦晚醉草》的香气确实是挺怡人的。那你需要多大的量？」

「这个嘛，我是要用在房间里的，您能给我足够让小型香氛灯撑上十分钟的量吗？」

「好哇。我的叶子存货相当充足，我就再额外多给你一些吧。」

希丝缇这么说完，便转身进了书房深处的房间，从里头拿出了一大堆已经分装好的小袋子。每个小袋子里都装满了泛白的干燥叶子，隐隐飘散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啧啧啧，真亏您能把这么多的违禁品弄进来呢。您该不会有在偷偷搞什么走私贩卖吧？」

「我才没有咧！这些全都是自用的好不好！话说回来，你没事点香氛要干嘛啊？难道是突然情窦初开，打算邀女孩子来自己房间做客？」

亚尔斯从希丝缇手中先接过几袋《梦晚醉草》仔细地检视一番，确认品质非常完美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回答道：

「对啊，就是这么回事。我打算邀两个丫头来我房间做客。只不过目的是为了训练就是了。」

第十六卷 第91章「魔力的深处」

在取得《梦晚醉草》之后，亚尔斯便离开了主校舍，从半毁的研究大楼旁边穿行而过。

虽然看起来没有崩塌的危险，但也并非能够轻易修复的程度。

从研究大楼前走过的亚尔斯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过去曾是自己研究室的那个房间完全暴露在外，简直像是拿掉了外墙的样品屋一样变得超级通风。

「亚尔斯大人，主校舍周围有不少魔法师在活动呢，而且看起来全是练家子，只是感觉不怎么像是军方相关人士。」

露姬似乎不着痕迹地做了仔细的观察。

「噢，里头是有几个高阶魔法师没错，剩下的比较像是这些魔法师的仆从。」

「您说仆从……也就是说，他们是贵族派来的人马？」

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目前都处于休假状态，所有的课程也都随着学生休假而暂时停摆，只不过，也有部分贵族子弟刻意留在学院里。

「是啊，多半是过度保护的父母雇来的护卫人员吧。其中也有一看就知道不是魔法师的家伙，应该是来帮忙照顾学生于停课期间的日常起居。」

「哎呀呀，真是有够娇生惯养的呢。」

「是啊。话虽如此，由于军方已经正式接管学院的警备工作，因此为了避免喧宾夺主导致无谓的摩擦，那些贵族父母似乎有把人数控制在最低限度内。」

「不过，我总觉得他们是假借额外照顾日常起居的名义，混水摸鱼地给自己儿女增加护卫人员。」

「毕竟校园里如果全是杀气腾腾的面孔在打转，那学院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军方设施了呢。既然对方没有违反外部武装人员的人数限制，理事长也不好对他们摆出强硬的拒绝态度。毕竟在那起事件之后，立场上站不住脚，学院的几个警备人员在恐攻中早早就殉职，最后防卫轻易地就遭到突破了。」

然而，露姬对此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但是，这次的袭击者都是凶恶的魔法犯罪者耶，而且个个都是身手不俗的一流高手。更别说完全没有人预料到，他们居然会攻击这座学院，而不是军方设施。要人阻止这场袭击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吧？」

「的确是不可能的任务呢。姑且不论蜜儿及其他身手略逊一筹的家伙，我自己对上的但丁，可是全盛时期的理事长也难以抗衡的对手。即便如此，一般社会大众才不会管那么多。虽说学院名义上是培育军人的教育机构，但自己可是把重要的孩子托付给了学院，遇到这种事情，家长当然不可能平心静气。」

只见露姬一脸不服气地噤口不语。无论人类如何想方设法，世上就是会发生这种不可抗力的事情。而且这场由越狱犯所策动的恐怖袭击，和寻常的地痞流氓闹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在露姬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场恶意的天灾，性质上更像是暴风雨或台风一类的自然灾害。不仅不少教职人员和警备人员因此殉职，连学生也有两人不幸身亡。尽管如此，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面对一群如此穷凶极恶的罪犯，学院方面其实已经将受害情况抑制到最小限度了。当然，如果考虑到理事长的立场，没有任何人死亡才是最理想的结果，但对手可是关押在【特洛伊监狱】的极恶魔法犯罪者，无论当时谁在场，恐怕都是无力回天的状况吧。

然而，这些事情和子女受伤遇害的父母没有任何关系。对于只要一牵扯到孩子就失去理智的万千父母来说，他们是不可能理解学院方的不得已和苦衷的。就连平常觉得希丝缇是活该的亚尔斯，这次也不由得对她产生了一点同情的感觉。

亚尔斯就这么一边思索一边自然地前行，最后和露姬一起顺利地来到了女生宿舍前面。

此行的目的是探望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身体状况。

亚尔斯打败但丁回到学院已有好一段时间，可那两个丫头却始终没来他的临时居处露面，显然是她们的伤势还没有完全痊愈的关系。

女生宿舍在越狱犯的恐攻中幸运地逃过一劫，其警备体制仍然一如往常地固若金汤。看似军方派遣过来的三位数魔法师，正一脸百无聊赖地站在大门负责守卫任务。

由于认证系统目前似乎无法正常运作，因此只能回归到最传统的老方法：先由造访者把自己的名字登记到访客名册上，再由柜台人员进入学院的数据库进行比对。

身为男性的亚尔斯，更是被格外仔细地盘查了一番。不过考虑到这里是女生宿舍，这样的重点招待也是无可厚非的做法。

进入女生宿舍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和主校舍周边极为类似的光景。那些前来服侍贵族子女的仆从，正三三两两地在宿舍走廊上来回走动，其中有些人甚至直接站在房门前面待命。

尽管他们的人数并不算多，可那身仆从打扮实在和校园格格不入，让人看了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因为是女生宿舍的关系，所以几乎都是女性仆从的样子呢。」

露姬悄悄地指着他们的其中一人说道。那名女子推着银色手推车走在走廊上的专注身影，完完全全就是一名在贵族宅邸里服务的专业女仆。

而那群远远地围在四周、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的少女，恐怕都是平民出身的普通女学生吧。

以这场恐怖袭击为契机，原本隐而不显的贵族和平民的差距，一下子以可见的形式在女生宿舍里扩散开来。

向来讨厌贵族的亚尔斯虽然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对此也无能为力。根据记忆来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房间之后，亚尔斯立刻敲了敲门，房里却没有任何人应答。

在宿舍内部如此戒备森严的情况下，照理说应该用不着那么草木皆兵地提防着一切。

就在等得不耐烦的露姬伸手去扭门把的那一瞬间──

「……请稍等。」

房里传来了既不是忒丝菲娅也不是艾莉丝的陌生声音，同时房门跟着打了开来──感受到莫名威压的亚尔斯，立刻一把揪住露姬的衣领把她拖了回来。

脖子一紧的露姬不由得呻吟了一声，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房间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一言不发地伫立在两人面前的女子，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房门和他们之间的动线上。尽管她做着家庭女仆的打扮，却向亚尔斯和露姬投来了慑人的目光。

那凌厉的眼神，和全身散发出来的强烈威压……在在都让熟悉地下工作的亚尔斯意识到，这名女子绝对不是什么正派的人物。即便是在和平的女生宿舍里，这股异样的存在感仍然唤醒了他的警戒本能。他对这名女子的气息很有印象。

「对了……我们之前打过照面吧？你是榭路巴先生手下的女仆吧？」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那名女子重新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尽管穿着一身可爱的女仆装，女子却完全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状态──不过她并未展现出敌意，身上也感受不到挑衅的味道，只是一直冷静透彻地观察着亚尔斯，就像是战斗机器在分析对手的能力似的。

女子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仿佛盘旋着深不见底的漆黑幽暗。

「……」

在相互无语了好半晌之后……女子扯了扯自己的嘴角，硬是挤出一抹生硬的笑容，像是终于想起来似地开口说道：

「……久疏问候，亚尔斯·雷金大人。」

她的语气平板又极度缺乏人味，几乎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否真是女性发出的声音。

亚尔斯微微蹙起了眉头，露姬则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这名女仆只是自顾自地打开房门，并且恭敬地施了一礼示意两人可以进去。

「阿尔，进来吧。」

听到从房间里传来的熟悉声音──亦即忒丝菲娅给出的入室许可，露姬这才松了一口气地走进了房间。

房里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定睛一看才发现，厨房那里还有一名女仆正在收拾餐具。

那名女仆连忙将手擦干，深深地弯下腰去问候亚尔斯和露姬。

「上次见面是您来斐培尔家做客的时候了呢，亚尔斯大人。旁边这位想必是大小姐的同窗好友露姬大人吧？您好，小人是侍奉于斐培尔家的米纳夏，担任忒丝菲娅大小姐的贴身侍女一职。」

「哪里哪里，你太客气了……我是露姬·雷贝赫尔。」

向来礼尚往来的露姬，连忙正了正身子向米纳夏回施一礼。

「阿尔还有小露姬，欢迎你们来玩啊～」眼看双方已经打完招呼，艾莉丝立刻笑咪咪地迎接两人的到来。从床上下来的忒丝菲娅，也站到艾莉丝的身边挠着脸颊帮忙介绍道：

「唉，她们两位是我妈妈派过来的。我的专属女仆米纳夏，以及担任……呃，护卫女仆的赫诗朵小姐。」

在忒丝菲娅做着介绍的同时，米纳夏和赫诗朵也再次向众人行了一礼。只是她们的鞠躬动作一个像是小动物似地轻灵敏捷，另一个则像是历战佣兵似地浑厚敦实，合在一起显得十分不协调。虽然两人同样穿着女仆装，但散发出来的气场可说截然不同，如果随便抓一百个人来问「这两个人谁才是真正的女仆？」，恐怕这一百个人里没有任何人会给出错误的答案。至少其中一位更适合去干暗杀者之类的本职工作才对。

亚尔斯一边回以四平八稳的自我介绍，一边久违地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抽搐了起来。

有没有搞错？居然叫这等高手来当护卫女仆？在先前【亚菲鲁卡】旧成员引发的袭击事件中，亚尔斯见识到了斐培尔家麾下战斗女仆的厉害，而这位名为赫诗朵的女仆更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她似乎是由管家榭路巴一手拉拔起来的超级精英战士。在真正意义上称得上是斐培尔家的最强战力之一。

（单就对人战斗来说，甚至在露姬之上吧。真是不得了的高手呐。）

就现阶段掌握的情报来看，只能确定这位女仆的实力和榭路巴相当或是更胜一筹。而就在亚尔斯决定不再纠结于此的下一瞬间，原本从赫诗朵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气息也陡然消失，整个人的存在感变得极度稀薄了起来。

看来她是暂且认定了亚尔斯不是什么危险访客。

另一方面，露姬的视线则是紧跟在朝厨房走去的米纳夏身后，眼神里流露出了几许憧憬的味道。亚尔斯顿时察觉到，露姬是想观摩真正的女仆是怎么工作的。

「露姬，你过去帮个忙如何？反正这个房间并不算大，你站得稍微远一点也能听到谈话。」

「那、那么……米纳夏小姐，请让我一起帮忙吧。另外，冲泡红茶时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地方吗？」

「多谢您的帮忙！」

米纳夏先是看了看忒丝菲娅的方向，发现忒丝菲娅也慨然点头表示同意，于是她立刻笑容满面地接受了露姬的帮忙提议。她看起来就是那种温柔大姐姐的类型，想必有着人见人爱的超级好人缘。

而在露姬接受米纳夏的红茶冲泡讲座期间，赫诗朵则是一脸阴沉地站在房门旁边的墙壁前面。明明她好歹也是一名女仆，却完全没有来厨房帮忙的意思。

（真是奇妙的二人组呐。不过对忒丝菲娅来说，这样的搭配或许意外地合适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亚尔斯这下总算能和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面对面说话了。

「总觉得自从米纳夏小姐来了以后，我就染上了懒惰的毛病了呢。」

只听艾莉丝率先开口，说出了一句缺乏紧张感的话来。这个房间的日常杂务原本似乎是由艾莉丝负责，但米纳夏到来之后，便一手包办了所有的家务活。

「你的伤势还没完全痊愈吧？既然有人代你处理家事，你就顺着人家的好意尽量躺在床上休养吧。反正学院现在已经全面停课了，而且训练场也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

「咦，阿尔你没听说吗？学院不久前才发出通知，说实习大楼那里可以作为训练场的替代场地。你目前也是借住那里的房间吧？」

「……啥？」

听到这个从忒丝菲娅口中意外得知的情报，亚尔斯不由自主地发出错愕的声音。

说起实习大楼能够用来训练的场地，不就正好位于自己房间的隔壁吗？如果有一大群菜鸟学生在隔壁进行魔法训练，自己别说是专注研究了，连静下心来读书都可能成为奢侈的愿望。

「那魔力转换系统的问题要怎么解决！？」

「这一点倒是不必担心的样子。学院从军方那里借来了模拟装置，虽然是阳春版本的魔力转换系统，但应付训练场的需求似乎是绰绰有余。」

真是服了，偏偏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手脚特别快──

然而，亚尔斯对于所谓的「阳春版本」还是无法放下心来。除了噪音问题依旧无法得到解决以外，还必须考虑到阳春版系统的承受能力。虽然普通学生施展的魔法不至于突破上限造成损害，但如果换作忒丝菲亚或艾莉丝之流的优秀学生，这套阳春版本的系统真的承受得住他们的摧残吗？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忒丝菲娅说了一句让亚尔斯的忧虑稍微减轻了几分的话。

「只是我和艾莉丝的伤势都尚未痊愈，暂时是没办法过去那里训练了。真是浪费了难得的空闲时间呢。」

「就是说啊。我的握力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嗯～这到底还要多久才会彻底痊愈呢？」

相对于不满地噘起嘴的忒丝菲娅，艾莉丝在说起自己的伤势时倒是面带微笑，只是她说着说着就把左掌叠在了右掌上。那里有着她和其中一名越狱犯交手时所受的伤。

仍未拆下绷带的伤口一直在隐隐作痛，仿佛在控诉着自己的不成熟所带来的后果。这或许也可以说是经历了一次真正的战斗洗礼。只见艾莉丝的表情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样啊，那我暂时可以放心了。」

「你在暂时放心个什么啊？」忒丝菲娅刚这么吐槽完，亚尔斯立刻目光凌厉地盯着她问道：

「菲娅，我看你的手好像还举不起来，你的伤势还好吗？」

「唉！？……呃、嗯，因为我连锁骨也断了，所以手臂到现在还不时会突然麻痹一下。不过，我这次光是能保住性命就该偷笑了呢。」

忒丝菲娅一边窥探亚尔斯的脸色，一边努力装出很有精神的样子。

那场和越狱犯的惨烈对决，似乎给两名少女的心灵造成不小的伤害。既不是魔法师本来就该与之对抗的魔物，也不是上次那些受到古铎曼操纵的【洋娃娃】，而是和穷凶极恶的人类对手厮杀。那是一场人类与人类之间的相互拼斗，和自己兵刃相交的敌人，是带着真真切切的杀意。

对于本应和这样的「死斗」无缘的两名少女来说……

她们想必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

同时内心肯定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人类的恶意，比魔物什么的还要可怕许多吧？」

忒丝菲娅反射性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在看到亚尔斯的表情之后立即抿紧了嘴唇。

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或许完全是所谓的多管闲事，但亚尔斯还是暗暗下定了决心。

作为两名少女的指导者，他决定毫无保留地开诚布公。

说来有点好笑，自己在指导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这件事上，说到底始终只抱持着不上不下的觉悟，也就是从头到尾都只是装出一副教师的模样。

然而，在这个有如分水岭的时刻，亚尔斯必须做好全心教导这两位魔法师幼雏的觉悟。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现在就立刻回答我。」

两名少女都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听到亚尔斯这么说，她们肯定以为他打算解除彼此的师徒关系吧。虽然严格说起来双方并非师徒关系，但事到如今也不需要纠结于这样的名分问题，毕竟亚尔斯教给两名少女的知识技术早已超出一般界线。

「虽然所有的越狱犯都已经落网或是遭到格杀，但我认为这次的事件只不过是个开端而已。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魔法师是为了对付魔物而存在，对人战斗并不在魔法师应该插手的范畴内。然而，你们或许也亲眼目睹了，既然那个『人魔化』现象今后有可能再次发生，就意味着世界的局势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那些长年累积在人类体内的毒素，终于开始显露出了对整个身体的影响。如今恶性毒素已经成长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完全可以说是虚伪的和平所孕育出来的罪孽。就如库拉玛的存在也是一个活证，人们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魔法纯粹是用来对付魔物的力量，绝对不会有人滥用这份力量残害人类同族。

亚尔斯竖起三根手指说道：

「因此，我自己琢磨了一下今后该如何指导你们的问题。最后归结出三种方针。」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闻言，不约而同地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当然，我既然已经和理事长约好了，就绝对不会做出半途抛下你们的不负责任行为。那么，首先是第一条路线。我们就假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切以你们的内心平静为优先，全心全意地走上为了打倒魔物而存在的既有魔法师之路。毕竟政府当局应该也会尽可能地隐蔽人魔化现象，大多数的学生都会按照学院的既定规划直至毕业吧。老实说，你们两个是有才能的人，即便是走这条最保险的路也能成就一番事业吧。」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两名少女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亚尔斯还是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称赞她们两人。

尽管亚尔斯本人不是很想承认这一点（尤其是对忒丝菲娅），不过单就实力而言，两名少女确实已经满足了前往外界的最低门槛。如果是低等级别的魔物，她们应该已经有能力单独击破。反过来说，两人唯一缺乏的就是经验。紧接着，亚尔斯继续陈述起了他所设想的第二条路线。

「第二条路线，则是掌握歼灭同为『人类』的对手的力量和觉悟，在必要的时候出手惩治世上的暴力和罪恶，就如你们这次义无反顾地挺身对抗越狱犯一样。这和只能以魔物为对手的军人魔法师截然不同，虽然称不上是绝对的正义，却是守护秩序的必要力量。简单来说，就是类似于自古有之的『战护魔法师』的另一种生存方式。因为必须精通对人战斗的技术，所以需要的能力也和普通魔法师大不相同。」

「就像莉莉夏那样？」

忒丝菲娅像是很不情愿地挤出了这个名字。斐培尔家的管家榭路巴出身自地下世界的事情，她应该已经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而且她在上次和古铎曼的那一战里，也亲手杀死了好几名无限接近于人类的『洋娃娃』。恐怕她早已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敏锐地察觉到了存在于七国背后的黑暗面。

「嗯，差不多就是那样吧。莉莉夏主要是从事情报战和后方支援，因此严格说起来并非完全相同，不过实质上的确是和【亚菲鲁卡】扮演的角色大同小异。偶尔会交派到我手上的机密任务也是这种性质的工作。照现在这样下去，你们就算成为魔法师也只拥有和魔物战斗的能力，一旦遇上像这次的越狱犯那样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几乎只能毫无招架之力地被对方打倒在地。」

为了对抗同为人类的对手，除了单纯的实力以外，还必须完全掌握杀人的窍门和方法。不仅需要拥有不为任何事所动摇的钢铁意志，还要时刻心如止水地采取一切能够杀死对方的手段。

虽然亚尔斯刻意不去提这件事情，但目前负责护卫忒丝菲娅的赫诗朵正是这样的存在。

当然，就如莉莉夏似乎也不是那么适合地下工作，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骨子里也不是干这一行的料。因此降低门槛、以专门对付魔法师的战护魔法师为目标，也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至少这一角色不会像亚尔斯和莉莉夏那样，会频繁地遇上需要动手杀人的情况。

尽管如此，这仍然是必须习惯杀人才干得下去的工作。就算一开始能用「对方是恶人」来欺骗自己的良心，但迟早有一天会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

两名少女闻言，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了起来。亚尔斯则像是早已料到似的，只是微微地扬起一抹微笑说道：

「没关系，这就只是个提议而已。我自己也不认为这是适合你们的道路。虽说也可以像费莉涅菈那样以谍报人员为目标，但只要是以对人战斗为中心，到头来都是大同小异的结局吧。」

「的确是呢……再加上菲娅又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就更不适合走这一条路了呢。而且我也不想看到菲娅变成那个样子。」

「唔……！」

「当然，我自己也没办法啦……」艾莉丝没去理会因为被戳到痛处而呻吟的忒丝菲娅，自顾自地又挠着脸颊补上一句。

「我、我只要认真起来也是办得到的好不好！」

忒丝菲娅顿时不满地鼓起脸颊，但原本气得眼角直跳的她，下一瞬间又立刻像是放弃似地喃喃说道：

「不过，我这次的窝囊表现真的让自己感到心灰意冷。硬是上去挑战那群冷血的恶魔，最后被打成了这副惨样。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这种感觉了。这世上确实存在着绝对的力量差距，不是凭着正义和热血就有办法逆转的，打不过的时候就是打不过呢，无论怎么拼命都没有用……」

红发少女从颤抖的嘴唇里吐出了这么一段话来。

听到忒丝菲娅这么说，亚尔斯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一下子冷了下来。让他大感惊讶的是，自己心中居然泛起了微微的失望之情。换句话说，难道这意味着自己一度抱着期待？期待这名一直以来只有死不服输这一点可取的红发少女？

「你后悔了是吗？」

虽然亚尔斯尽可能地让语气听起来更和善一点，但他的声音还是缺乏抑扬顿挫到了极点。他甚至觉得这句话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亚尔斯第一次前来探望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伤势的时候，能明确地感受到两名少女都没有为自己的行动感到后悔。促使她们采取行动的，是一股发自内心的冲动。两人都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听从内心的声音指引，贯彻了她们自身的信念。

尽管是如同飞蛾扑火般的自杀行为，亚尔斯却不由得对两人的行动产生了类似憧憬的情感，因为她们刚正不阿地体现了应当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正确之理。

亚尔斯过去在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曾经见过好几位不惜为了伙伴牺牲自己生命的魔法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对这样的自我牺牲不以为然，认为这种做法根本不合理到了极点。

然而，在这看似不合理的行动中，却蕴藏着亚尔斯所没有的某些东西。明明这种自杀行为毫无道理，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出其中有任何合理的成分。

这样的自我牺牲，只会给统计数字上的死亡人数多添上几名而已。但是，看着这些在螳臂挡车中平白死去的傻瓜，亚尔斯却无法打从心里认为他们的死亡毫无价值。

他感觉自己在这样的行为里，看到了自己过去轻易割舍抛弃掉的东西──某些自己欠缺的重要事物。

打从进入学院以来，亚尔斯一直照看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这两个青涩的雏鸟。尽管他嘴巴上一直抱怨个不停，心里也嘀咕了无数遍这椿差事一点也不划算。

而支持亚尔斯继续下去的唯一理由，就只在于那两名少女握有自己这副难解拼图所欠缺的关键碎片。

然而，已经一度失去过的东西，是注定无法再次恢复原状的。

尽管如此，亚尔斯还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欠缺了什么。因为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那样东西很可能是自己唯一永远无法参透的美丽之物。

而忒丝菲娅似乎也从亚尔斯的低沉语气中，感受到了责备的味道。她立刻摇晃着红色的侧马尾，仿佛蒙受不白之冤似地大声反驳道：

「我并不后悔！！我只是觉得自己非常窝囊，在身边人面临生命威胁时，却反抗不了蛮横的暴力！就只是这样子而已！我明明想要挺身保护大家，最后却毫无还手之力地败下阵来！这种无力感，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了……呜，痛死我了！」

忒丝菲娅气势汹汹地说到一半，忍不住捂着自己的锁骨呻吟了起来。

「阿尔，我和菲娅没有气馁喔！类似的事情确实很可能再次发生，但我们不会重蹈覆辙了。我们会变得更加强大，下次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尽管语气没有忒丝菲娅那么强而有力，可艾莉丝也带着坚定的意志开口说道。

003

两人显然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而且多半也一起讨论过了。

这个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样貌。两名少女最近目睹的全是腥风血雨的残酷面，但亚尔斯也想让她们看到与之相对的那美丽的一面。

虽然自己这个有缺陷的家伙，只懂得欣赏外面世界的美丽，但至少还是能带她们两人领略外界美景的冰山一角吧。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我就不再试探你们了。」

在敲定两人未来发展方针的同时，亚尔斯也意识到自己居然暗暗放下心来。他对两名少女涌起了类似父母心的感情，衷心希望她们今后也能纯粹而又直挚地活下去。

只要获得了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强大力量，两名少女无论站上什么样的战场，都能按照自身的意志来战斗吧。

不同于平白葬身于外界的那些前辈，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将会成为真正的魔法师。因为她们不像自己这样，是个连心也丢失了的假货。

一股黯然神伤的感觉，让亚尔斯不由自主地低头垂眸。不，应该说是两名少女太过耀眼，以致于他很难抬头面对她们两人。

两名少女并没有因为惨败而一蹶不振，这个世界还是存在着这种近乎憨直的正义。

亚尔斯不禁想起了榭路巴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位老人曾经感慨地说，他并不乐见忒丝菲娅接触到世界的黑暗面。而亚尔斯现在可以拍着胸脯，向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保证他不必担心这件事情。因为在这两名少女迈向魔法师的道路上，没有什么是她们无法化为成长养分的东西。

忽然之间，一道温柔的声音钻进了亚尔斯的耳中。

是艾莉丝的声音。

「阿尔，你也别输给自己了喔。」

「你指什么？」

「唉～其实我也没有多想什么啦，就只是觉得你好像非常担心我们两个的样子。」

只见艾莉丝露出一个打哈哈的傻笑。没想到她居然能够看穿自己的心思，不过此刻的亚尔斯对此倒是不以为忤。

虽然只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但艾莉丝的体贴之情尽显其中。

「没错没错，我们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灰心丧志！你可别把我们给瞧扁了。」

紧接着，亚尔斯的脸颊传来了手指的柔软触感。他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身侧，正好和一脸笑嘻嘻地戳着自己脸颊的忒丝菲娅对上了眼。

那是和往常的任何时候一样，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屁嘴脸。

「亚尔斯大人，请用茶。」

与此同时，露姬也语带欢欣地将香气氤氲的红茶端上了桌。光从她的动作和语气，就不难想见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敏锐地读出亚尔斯心思的露姬，此刻自然是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的神情。

正因如此，现在绝对不能和露姬对上视线──亚尔斯在心里这么告诫着自己。

面带温柔笑容的米纳夏从亚尔斯低垂的视野里走过，默默不语地给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面前的茶杯添上新的红茶。

缕缕茶雾从杯中袅袅升起，一股清凉的果香迅速钻入鼻腔。笼罩在这股香气中的亚尔斯，不知为何有种被整个世界给关怀着的感觉──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就此烟消云散。

「阿尔，怎么了？你还没把你拟定的方针全说出来耶。第三条路线是什么啊？」

看着陷入沉思的亚尔斯，有些得意忘形的忒丝菲娅忍不住连声催促了起来。

不过，亚尔斯没有为此感到不悦。毕竟最后这条路线的具体内容，会随着两名少女的选择而有所变化，而她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两名少女对第二条路线的看法，亚尔斯可以确定第三条路线会是最适合她们的一条路。

于是，亚尔斯先是啜了口热红茶，稍微润了润自己的喉咙，这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你这两位女仆口风紧吗？」

「咦？嗯～应该是不用担心啦。」

忒丝菲娅像是确认似的，用视线询问着米纳夏和赫诗朵。

「我没问题。」米纳夏拍着胸脯大力保证道。「很抱歉，我无法做出任何保证。」赫诗朵则是歪起脑袋据实以告。

看来赫诗朵受到指挥系统的严格控制，只要榭路巴、西托荷玛侍从长，或当家芙萝婕要求她老实交代，她就一定得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全吐出来。

面对赫诗朵毫无通融余地的回答，亚尔斯有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马上接着继续说道：

「那么你看这样如何？你可以把今天的谈话内容告诉别人，但是对象仅限于芙萝婕女士一个人。这样应该勉强没有违反规则吧？除此之外，如果你能向芙萝婕女士表示由你转述可能会有落差，请她直接去听大小姐本人的说法，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唉！？那到头来问题岂不是又落回我头上了吗！？」

忒丝菲娅不禁错愕地大叫起来，但在亚尔斯的眼神催促下，最后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一切就拜托你啰，赫诗朵小姐。」

「遵命。」

赫诗朵不苟言笑地回答道，简直就像是一具只能简单应答的机器人似的。

「那这事就这么结了。来说第三条路线吧。」

亚尔斯没有半点废话地直奔主题而去。

「先直接说结论吧，我要更进一步地强化你们。你们迄今为止所做的各种训练，即便练到登峰造极也很难取得突破性的成果。因为如果目标是成为世人概念中的一流魔法师，我过去给你们开出的训练菜单已经绰绰有余。」

「唉，是这么回事吗！？可是，阿尔，我觉得都是多亏有你的指导，我的成绩和实力才能有如此巨大的进步耶。」

「没错没错，我也这么认为！而且我甚至学会了全新的魔法耶！？」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亚尔斯则抬起手来示意两人稍安勿躁。

「在先前那些训练的淬炼下，你们两人确实已经崭露了头角。然而，这依旧只停留在学生的水平上，而且自始至终都只围绕着二位数魔法师这个上限目标在打转。照现在这样下去，不仅无法达到更上一层楼的境界，同时天花板也已经明摆在那里了。所以我才制定了新的方案。」

「天花板？上限？……等一下！阿尔，你所说的『更上一层楼』难道是指……」

「嗯，没有什么难不难道的，我就是在说无双魔法师啊？」

看着傻在原地的两名少女，亚尔斯正襟肃容地重新对两人说道：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们身上确实存在着那么一点可能性。」

亚尔斯其实很不想说出这件事情，因为这对两名少女只有百害而无一利。正在急速成长的两人，在今后的日子里将持续不断地提升自己的能力。这时候给她们画一个最后未必能实现的美好大饼，很可能反而导致两人在希望破灭后，坠入绝望的谷底。

「咦！？所以说我们也能成为无双魔法师！？这是真的吗！？」

果不其然，忒丝菲娅立刻激动不已地探出身子，仿佛在确认真假似地直直盯住了亚尔斯的眼睛；艾莉丝也一样兴奋到脸颊泛红，一双榛色的眼眸也跟着亮了起来。

亚尔斯则像是要给冲昏头的两人降温似地冷冷说道：

「别急啊，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而已。就如理事长也是这样，你们知道无双魔法师为何会被人们称作『怪物』吗？」

「怪物？不就是因为你们强大到普通魔法师完全望尘莫及的地步吗？」

尽管这个回答有些抽象，不过忒丝菲亚的说法也不算错。

如果让亚尔斯这位现役首席来说的话，无双魔法师之所以被人们视为怪物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

「二位数魔法师和无双魔法师之间的决定性差异……在于两者的魔力量。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是由包含血统在内的天赋所决定的。每个人的潜在魔力上限在出生那一刻就确定了，哪怕是才华洋溢又努力不懈的魔法师，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善或解决这个问题。举个实际的例子来说吧，第九席的无双魔法师和排名第十的二位数魔法师，两者之间的差距甚至可以说是大到无法跨越的鸿沟，也就是名副其实地差了一位数。」

「然后呢、然后呢！？」

忒丝菲亚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之情，将她那张发烫的脸庞整个凑了过来；艾莉丝也是一副心急难耐的模样，还不由自主地掐紧了握住的拳头。

暂且不论第九席是否够格作为无双魔法师的争论──

「更进一步来说，无双魔法师里也有明显的差距存在，基本上可以将第四席视为一个分水岭。我这里没办法说得太详细，总之如果以普通魔法师的基准来看，就连第七席的蕾蒂的魔力量也是望尘莫及。」

事实上，关于无双魔法师的内部差距，亚尔斯过去是以第三席来作为分水岭。但近期和第四席法诺·托鲁帕的交手经验，让他对自己的看法做了新的修正。

在亚尔斯现阶段的认知中，若是单就魔力量这一项来说的话，他认为只有第四席以上的四人有资格被称作真正的无双魔法师。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亚尔斯的魔力量更是突出其他三人一大截……身为现役首席的自己和第二席的梵杰特·欧纳格拉姆之间，很可能存在着堪称天差地别的魔力量差距。实际上，在与【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那一战过后，亚尔斯的魔力量更是爆发性地增加了好几倍。若是有办法得出测量数值，自己目前的魔力量很可能比过去要多出整整两位数。

可是，自己如果抛出这个过于残酷的现实，等于是直接泼一盆冷水浇熄两名少女的希望之火。所以亚尔斯刻意不去提起，只是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回到正题，由于强大的魔法必须消耗大量的魔力，因此光是尝试挑战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说是在连优化都有问题的不熟练状态下。换句话说，就连在习得魔法这件事上，魔力量也是一个绕不过的门槛。总而言之，当我们谈论无双魔法师的时候，魔力量的多寡毋庸置疑是一个重要的衡量指标。到目前为止应该都还听得懂吧？」

一个令人遗憾的现实是，愈是在魔法师之道上勇往直前的人，就愈是会深切感受到这个世界有多么地不公平。即便是付出疯狂努力的绝世天才，到头来连个第九席的位子都不一定坐得上。更别说如果你的目标是比第九席更高的位子，那么在前方等待你的，将是更加高耸的世界之壁。

无双魔法师的排名顺序罕有变化，尤其是愈前面的席位愈是如此。因为能坐上这位子的全是怪物级别的存在，所以很少有新的挑战者能够撼动他们的排名。除非其中有人死亡或是主动引退，否则无双魔法师的名单几乎不会有变动的时候。

「让我们把话题拉回到你们身上吧。那些后来坐上无双魔法师之位的人，一定早在进入学院的时候就已经崭露头角。实际上蕾蒂就是这里的毕业生，应该在就学期间便展现出肉眼可见的优异天赋。毕竟这是想藏也藏不住的才能呢。你们下次有机会可以找理事长聊聊蕾蒂学生时代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用手指戳了戳亚尔斯的肩膀。是露姬。

「当时的蕾蒂大人实力大概是什么程度呢？」

「你很好奇是吗？虽然这完全是我的推测，不过单就魔力量而言肯定有二位数魔法师的水准。附带一提，如果是这两个丫头的话，就算是魔力量较多的菲娅，也只相当于三位数魔法师的后段班；艾莉丝的魔力量是比其他学生高出一截，可是单从魔力量这一点来说的话，大概是目前加入军队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的程度。差不多就是还算可以的新人魔法师吧。」

「咦！？既然我这么没用，就别特地提到我啊！」

无视一脸受伤的艾莉丝，露姬用充满期待又好奇的眼神看向亚尔斯。

「嗯？噢，露姬你和我一样，都是出身于特别训练所，从小就经常出入外界，和这两个从学生起步的丫头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啦。话说回来，你也有兴趣成为无双魔法师？」

「是的，只要能够成为亚尔斯大人的助力，握有这种能使愚民屈服的权力也不是什么坏事。」

露姬神气活现地这么说道，可是她的理由实在让亚尔斯不敢苟同。目前居于民众之上的是军队和国家，像露姬这样的直肠子，很可能只会被手段高明的掌权者当成棋子任意使唤。不过，亚尔斯也知道露姬只是顺势这么说而已。

「以露姬你的实力来说，成为无双魔法师的可能性又更高一些。毕竟没有几个魔法师能在你这年纪就习得极致级魔法。说是这么说，你的魔力量还是远远不到最低标准，因此只能循序渐进地一点一点慢慢增加。说到底，虽然你的本职是探查魔法师，但你今天既然已经成为我的搭档，我原本就打算让你的实力增强到足以匹敌无双魔法师的程度。」

「是吗？原来是这样子啊。咳咳，我忝居亚尔斯大人搭档之位，追求更高更远的目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呢。」

露姬表面佯装冷静，心里却已经开心到飞上天。看着搭档这副模样，亚尔斯实在说不出「无双魔法师可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美好」。

「说着说着又有点岔题了呢，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设想的第三条路线。一言以蔽之，我有一个增加魔力量的秘策，能够帮助你们攀上无双魔法师的顶峰，同时也能将战护魔法师纳入备选方案。只不过……」

「「我要做！！」」

没等亚尔斯说完，两名少女立即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等一下，我还没告诉你们其中的风险。丑话说在前头，这个秘策一旦失败，你们作为魔法师的生命就结束了。虽然不致于真的失去性命，但从此再也不可能施展出魔法。这个秘策的赌注就是如此沉重。」

「「……！！」」

两名少女顿时哑口无言。

「选择权全在你们手上。虽然我刚才也说过可以考虑战护魔法师之类的选项，但对人战斗说白了就是杀戮的技术，而你们就算不去碰这些东西，也完全能闯出一片天。即便是以普通魔法师的身分终其一生，也已经算得上没有浪费自己的才能和力量。因此你们仔细思考之后，再回答我也不迟……」

「我要做！」

「我也是！」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没有一丝迷惘，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亚尔斯回答道。

「这样啊。」

看着微微闭上眼睛的亚尔斯，露姬凑到他身旁小小声地说道：

「亚尔斯大人，已经可以了吧？虽然有点令人不爽，但她们两位的觉悟是货真价实的。而且我自己也想尝试一下您所谓的秘策。」

「连你也有兴趣吗？」

「是的。我既然有幸担任亚尔斯大人的搭档，自然早已做好了迈向更上一层楼的觉悟。正如您方才所说的，只要按部就班且循序渐进地持续锻炼，总有一天能把自己的实力提升到另一个境界。但是，在身边有您作为参照范本的情况下，我深切地体认到自己的实力有多么不足。更何况，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挑安全的路走，实在不可能耐心等待那个『总有一天』的到来。」

露姬淡淡地继续说道：

「说到底，我压根儿就不相信天下有白吃的午餐，速成的变强方法必然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就连刚才蒙您谬赞的现在这份实力，也是因为一度归零重来才有了今天的强大。而这一切都是拜亚尔斯大人的存在所赐。」

最后，银发少女直勾勾地注视着亚尔斯的眼睛说道：

「而且当您决定向她们两位提起这件事情时，您心里其实已经确知这个方法的失败风险极低了吧？不，正因为是您所提出来的方法，所以甚至可以认为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性。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风险不风险，我只知道我可以信任亚尔斯大人您而已。」

看着嫣然一笑的露姬，亚尔斯也打消了多说点什么的念头。这已经不是洞察力的问题了，而是露姬打一开始就看穿了自己的全部心思。

可是，亚尔斯所说的这个秘策，实际上更接近于一种作弊的秘技。因此从这一点上来说，露姬的这番话算是一半正确一半错误。

换句话说，即便是亚尔斯本人，也无法对这个方法的安全性打包票。就如这世上有光必有影，无论什么事情都伴随着相应的风险。

「唉～那么，露姬，你待会儿也一起仔细听吧。接下来要来做个有点麻烦的功课。」

虽然忒丝菲娅立刻困惑地「唉」了一声，但她脸上全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之色；艾莉丝也拉了拉椅子重新坐好，对板起脸孔的亚尔斯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尽管整座学院仍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景象，可此时此刻的房间氛围，确实像是回到了过去在亚尔斯研究室的感觉。

亚尔斯一边轻声叹息，一边不经意地抬起视线。

只见久违的蓝色天空，被女生宿舍的窗户切成了规整的方块。看来无论风暴多么汹涌肆虐，这片虚假天空的「湛蓝」始终会孤独地遗留在这世上。

在聊胜于无地喝完茶休息一会儿之后……

亚尔斯正式对忒丝菲娅、艾莉丝，以及露姬展开说明。

虽然这些内容对她们来说可能有点艰涩，但亚尔斯断定这是绝对不能省略的必要步骤。

「在开始说明增加魔力量的秘技之前，我得先让你们建立起一些基础概念才行。」

「请、请说！」

忒丝菲娅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连手掌都微微颤抖了起来，刚才的那股气势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嗯哼，你这态度不错。进入正题吧，你们知道什么是『魔力领域』吗？」

抢在还在沉吟的忒丝菲娅前头，艾莉丝有些提心吊胆地回答道：

「……唉，是指魔力能够干涉的领域吗？」

「你这完全是照着字面上的意思换句话说嘛。也罢，所谓的魔力领域，是一种学术名词，专门用来指涉魔力能够持续性滞留的空间。简单来说，在魔法对世界的法则产生干涉之前，现实空间里一定会先出现这个名为『魔力领域』的玩意儿。而它会以交叠的形式暂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亚尔斯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向已经开始感到大惑不解的两名少女继续说道：

「事实上，就连露姬用作探查之用的魔力声纳，也是以感知到魔力领域作为开始的第一步。说到底，任何魔法在具现其作用之前，都一定会先经过魔力领域这个关卡。因此只要是魔法师，都能下意识地对魔力领域进行干涉。」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由魔力粒子所构成的亚空间，类似于有别于现实的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对于露姬的解释，亚尔斯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这个比喻不是非常严谨，在学术上还需要更多的深入探讨，但不失为一个有助于两名少女理解的类比。

「没错，你们暂时先这样理解就可以了。然后呢，在最新的学说里有这么一个假设：既然魔力领域也是一种空间，那么它便是由无数的层状结构交叠构成的。具体来说，就是在魔力领域的深处，应该存在着深中之深的核心区域。用专门用语来说就是【魔力深域】。由于这里是普通魔法无法产生影响的领域，因此一般认为连进行观测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唉……！？如果无法观测的话，岂不是连是否真的存在都无法确定了吗？」

艾莉丝满脸困惑地这么问道，忒丝菲娅也深有同感地用力点头。假如无法证明某样东西真的存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不就等同于那样东西并不存在吗？

然而，亚尔斯非常笃定魔力深域的存在。尽管无法透过常规方法来进行确认，却有一个强而有力的旁证能证明它的存在。那就是在假设魔力深域为真实存在的情况下，许多复杂难解的魔法现象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姑且不论普通的魔法师，像亚尔斯这样的绝顶高手，基本上已经精通各种魔法理论和魔法的精髓，因此能够直觉地感知到魔力深域的存在是真实的。

虽然亚尔斯不清楚她们具体上是怎么办到的，但法诺麾下的爱珂瑟蕾丝·黎琉榭姆，以及拥有魔眼【普罗比雷本斯之眼】的琳涅·京梅尔，这两位一流的探查魔法师恐怕也对魔力领域并不陌生。

根据亚尔斯的猜想，尽管中间存在着有无自觉的差异，不过她们两人之所以能发挥出超常的探查能力，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触及了魔力领域甚至魔力深域。

「要不然你们试着这么想好了。说到底，你们平常所使用的魔力，究竟是储存在哪个地方？」

「哪个地方……因为魔力的发挥会受到精神力和血液循环的影响，所以应该是储存在身体里面吧？」

「难道不是吗？课本里也是这么教的啊！」

面对歪起脑袋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亚尔斯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了起来。每次遇到这种知识上的讨论，总是能让他整个人一下子来劲。虽然他有时也对自己研究痴的性格感到有点无奈，但天性这种东西是即便本人想改也改不了的。

「的确，施术者能够感知到体内的那些魔力。但是，或许你们也听说过类似的事情，有时候在已经超出极限的情况下，施术者还是能不知从哪里挤出更多的魔力，在危急关头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强大力量。可明明当事人已经超出了极限，体内的剩余魔力根本填补不上这么大的缺口。说到底，我们刚才在谈论魔法师排名的时候，虽然也曾经反复提及『魔力量』这一概念，但魔力在通常情况下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状态，你们觉得我们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掌握住魔力量的？」

忒丝菲娅一脸头疼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既然有办法用仪器测量出具体数值，那就意味着魔力量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没错，这时候就该轮到『魔力容器』这个概念登场了。」

「嗯，所以阿尔你所说的这个『容器』，就是指用来存放魔力的地方吧？就如你在谈论魔法师排名时所说的那样，虽然每个人都有天生的潜在魔力上限，但我们可以透过持续不断的努力训练，在有限的范围内扩大自身的容器容量。日常生活中刻意消耗魔力的行为，其实也是为了更进一步增加自己的魔力量。」

艾莉丝也赞同地点头说道。至于露姬则是一直噤口不语，彻底扮演着听众的角色。

「还真是教科书般的模范解答呐。我们一般所说的魔力量增大，事实上就是这个容器的容量变大了。一个人与生俱来的魔力量，基本上可以和这个容器的大小画上等号。」

亚尔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即将话锋转到下一个话题上。

「那么，接下来就是正题了。归根究柢，这个存放魔力的容器究竟是什么东西？假如魔力的生成源头在心脏，那存放魔力的容器又是在什么地方？」

「我还真没想过耶，会是在什么地方呢？腹部那一带吗？」

「哎，我也觉得应该是在那一带。」

这个话题不仅吸引了艾莉丝，同时也勾起了露姬的好奇心。亚尔斯则是卖关子似地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事实上，谁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们用仪器所测量出来的，其实并不是容器本身的形状或大小，而是将它对身体周围的现实空间所产生的影响，以视觉化的方式处理成一种近似于魔力波的东西。我们凭着感觉去捕捉其他魔法师的存在，也就是设法感知对方所散发出来的『魔压Aura』时，其实也是在做大同小异的事情。差别只在于一个是透过仪器，一个是透过魔法师的直觉而已。」

「唉！？」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都错愕地叫出声来；露姬则是托着纤细的下巴沉吟了起来。

「的确，如果魔力容器是位于体内的话，只要对魔法师的遗体进行解剖，一切就水落石出了呢。」

「你的觉察力很敏锐呢。当然，无论解剖再多的魔法师遗体，都不可能从中发现存放魔力的内脏器官。于是问题又回到了起点，魔力究竟是存放在什么地方呢？」

「该不会就是我们现在正在谈论的魔力深域吧？」

听到露姬这么说，亚尔斯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

「正是如此。恐怕包含魔法师在内的全体人类都拥有这个东西。这个正常情况下看不见摸不着的容器，应该就藏在和身体交叠存在的亚空间里。那么，你们觉得这个位于魔力深域的魔力容器会是什么形状？」

相对于亚尔斯趾高气扬的得意声音，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则是有些困惑地给出自己的猜想。

「呃……类似水桶的感觉吗？」

「像是水杯吗？」

「由于常有人用『溢出』来形容魔力，因此你们两个的答案都不算坏。露姬你觉得呢？」

「您、您问我吗！？这个嘛，我能想像到的是一颗包裹着薄膜的球体。」

「噢？这个答案也很有意思。」

「亚尔斯大人您自己觉得是什么形状呢？虽然所谓的『容器』只是一种比喻而已。」

「答案是……没有固定的形状。魔力领域和魔力深域，并不是我们所存在的现实世界那样的普通次元。距离、时间、纵横、深浅……这些空间概念在那里完全不适用，因此追究它是什么形状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什么啊，你这问题也太狡猾了吧？」

面对不满地噘起嘴来的忒丝菲娅，亚尔斯只是咧嘴一笑，继续说道：

「然而，古书里倒是记载了不同的答案。如果人类在获得这种超常的力量之后，试图在大脑所能处理的范围内强行辨识出这个容器的形状，那么确实会有一个所谓的答案。」

亚尔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正圆形，接着比了一个将它从正中央切成上下两半的手势。

「存放魔力的容器大概就是长这个样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接近半球形的半月状『杯子』。毕竟在人类最古老的文献《遗宝》和《佚失之咒》中，都能找到象征杯子的象形文字呢。无论如何，若是从满溢而出的意象来看的话，艾莉丝所说的水杯型是最接近的吧。恭喜你，艾莉丝。不过就算答对了也没有奖品就是了。」

开了一句玩笑的亚尔斯，到这里终于切入了核心主题。

「然后呢，假如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话，有个方法能够扩增这个杯子的容量。也就是说，不是去拓宽和容器相连的细小管线，而是直接去增加魔力量本身的上限。然而，这种强行扩增杯子大小的做法，当然会给杯身带来相应的负荷。万一杯子不小心在过程中被弄坏了，等于是从此失去了存放魔力的容器。就如我先前所提到的可能风险，这对魔法师来说无疑是最糟糕的结局。」

「换句话说，这整个过程就是在摸索容器的上限？」

露姬眼神率直地询问道，眼里没有一丝的不安或恐惧。事情到了这个关口，亚尔斯也不能打迷糊仗蒙混过去了。

「没错。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人能够干涉位于魔力深域之中的容器，但我认为只要采取从外部吸收魔力的特殊方法，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对魔力容器进行干涉。换言之，这是只有我才能办得到的方法。」

虽然不方便向三名少女透露具体细节，但亚尔斯所说的这个「特殊方法」，其实就是将他的异能【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和刚弄到手的《梦晚醉草》结合起来运用。

更别说如今的亚尔斯还拥有过去所没有的力量。透过窥探【阿卡西纪录】所得来的那些知识，不仅帮助他摆脱了魔法师的固有枷锁，还将他整个人引导到了更高的层次境界。

其证据就是，在先前和但丁的那一战中，亚尔斯以完全的状态显现出了【达摩克利斯之剑】，而这项技能正是异能和魔法的复合现象。虽说只有那么一次，但这次完美驾驭【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宝贵经验，让亚尔斯更进一步地加深了对自身异能的理解度。

在那之后，亚尔斯对三名少女做了更详尽的说明。

具体来说，为了在艾莉丝和忒丝菲娅身上施行这个方法，必须准备一个和周围完全隔绝开来的空间。这个空间不仅需要有媲美无菌室的密闭性，还要能够阻绝声音或魔力波等来自外部的一切干涉。

由于之前已经在露姬身上实验过一回了，因此感觉上成功率并没有自己原先所想像的那么低。不过只要稍微有个差池，一样会陷入万劫不复的严重后果。

总之，在取得三名少女的同意之后，剩下的就只是执行方面的问题了。

在一番商议之后，一行人将施行日期定在了明天。

亚尔斯打算去找理事长把整栋实习大楼包下来，在明天的一定时段里禁止任何人进入实习大楼。

毕竟这一秘术不仅只有亚尔斯能够施行，同时还很有可能被各国列入禁忌的清单，因此无论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这项秘术实质上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技术，尽管需要相当繁琐的前置作业，可是一旦被有心人士拿去滥用，很有可能就此葬送一位优秀魔法师的全部生涯。

（我本来没打算为这两个丫头做到这种地步的。）

如此思忖着的亚尔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们做出的选择。自己只是把足以对抗残酷世界的力量，交付到渴求着这份力量的人手上而已。而且身为魔法研究者的自己，也终于可以挑战这个最令人感兴趣的未知领域。

既然如此，哪怕是必须冒着触犯禁忌的风险，对于亚尔斯来说，也完全是利大于弊的抉择。

（当然，这件事情万万不能失败。凭我目前的能力，应该能保证九成以上的成功率。）

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昂扬感，亚尔斯像是确认自身力量似地，用力握紧了松开的拳头。

第十六卷 第92章「容器的世界」

面对明天的重大挑战，亚尔斯决定先回去临时居处做准备。

在回到自己房间之前，他先顺路去了同样位于实习大楼的明日预定场地，将整个房间里里外外地仔细检查了一遍。内部和外部的隔离性自不用说，墙壁和天花板的结构也非常坚固，看起来完全不会输给训练场。在确定场地没有问题之后，亚尔斯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作为临时居处的这个房间，其杂乱无章的程度比原本的研究室还要严重。由于研究室内的仪器设备全被一股脑儿地搬了进来，因此房间里的生活空间被压迫到只剩下一丁点的程度。寝具像是多余之物一样被随便扔在房间角落，宽敞辽阔的室内空间，几乎有一大半都被日常生活用不到的东西给占据了。

尽管如此，亚尔斯的脚步却是无比轻快。毕竟这个房间里有一样最能撩拨他心弦的东西。刚一回到房间，亚尔斯便急不可耐地笔直走向了保险柜，完全没有注意到露姬在他背后暗自叹息了一声。

虽然这台保险柜本身已经挺有年头了，但仍然是值得信任的优秀产品，能够读取特许证的内码自动生成出解锁的密码。

（唉，我的特许证在……哎呀，在那个地方啊。）

亚尔斯拿起搁在桌上的特许证，顺手将它靠到了保险柜上。保险柜登时亮起代表正在读取的白灯，旋即又随着解锁程序的完成转为了蓝灯。

缓缓打开保险柜门之后，亚尔斯伸手就要去取里头保管的【费格尔四书】……

「唉？」然而他非常错愕地发现，应该收在保险柜里的东西居然不翼而飞了。

「露姬！你有打开过保险柜吗？」

「没有，我完全没碰过保险柜喔。咦，【费格尔四书】就是收在那台保险柜里吧？难道说它不见了吗！？」

亚尔斯一边向露姬点头，一边把手按在额头上，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很清楚这台保险柜有着卓越的安全性，除非读取到他本人的特许证，否则它绝对不会执行解锁程序。而特许证又是日常生活中的必备品，因此基本上都会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就好比现在也是这样……不对。

（慢着？我刚才是从自己桌上拿起特许证的吧？明明我今天应该一直都带在身上啊……为什么会跑到桌上去？啊！）

亚尔斯咂了声嘴，开始环顾起整个房间。只是在这不熟悉的临时居处里，实在很难察觉到室内有什么细微变化……

「该死！我居然被人摆了一道……？」

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被人摸走了特许证，还被对方抢先一步溜进了自己的房间。保险柜里的东西会不翼而飞，恐怕也是这个宵小之徒干的好事。

「这下糟糕了，您打算怎么办呢？对方的手法如此干净俐落，显然学院的警备网也根本拦不住他。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们非将这个家伙千刀万剐不可！」

就在露姬如此叫嚣着的时候，门口那里传来了一道有些傻眼的声音。

「等一下、等一下，拜托你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好不好？」

那是一名将流丽的金发在后脑勺扎成马尾的少女。虽然亚尔斯和露姬都对少女的脸孔不陌生，但她这副造型倒是颇有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莉莉夏，果然是你干的好事啊。」

「我也没办法啊，谁教把书收回也是我的工作。再说【费格尔四书】本来就只是暂时出借，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本书是要送给你的吧！？」

也没有人说过不是要送给我的啊──如果自己这么反唇相讥，那就真的成了小学生吵架了。莉莉夏说的没错，她确实只是把【费格尔四书】交到自己手上而已。虽说是为了协助自己追踪越狱犯的下落，但说到底那位元首绝不可能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我居然会忘记这么简单的道理──亚尔斯不禁在心里咒骂自己的粗心大意。

早知道就别把东西锁在自己房间的保险柜里，而是打一开始就藏在谁也拿不到的地方。

就连亚尔斯本人都对自己的疏于防备感到愕然，简直像是得了名为「求知欲」的恶性疾病似的。然而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事也不能全怪亚尔斯。【费格尔四书】向来是好事之徒垂涎的珍品，即便是亚尔斯也不例外。不，应该说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加渴望一睹原书的风采。

正因如此，即便知道这本书的原持有者是那位元首，亚尔斯还是浑然忘我地陷入了书中的世界。再加上他才刚翻阅过一遍书中内容，非常清楚这本书的价值近乎不可估量。

「啧，这下全玩完了。」

「亚尔斯大人，您完全被元首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虽然承认这一点很令人不爽，但事实正如露姬所说的那样。既然【费格尔四书】回到那位元首的手上，唯一能把它弄回来的方法，就是替那女人做牛做马。对于不惜使出这种卑鄙手段的希瑟妮娅，亚尔斯别说是效忠于她，没有当面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都算是客气的了。

亚尔斯一反平常的冷静自制，忍不住恶狠狠地瞪着莉莉夏说道：

「唉～真是糟透了。然后呢，你这个成天游手好闲的家伙是特地来揶揄我的吗？这样啊，那我就陪你玩一下吧。正好这栋大楼的实验场已被改造成能进行模拟战的样子。好啦，一到十分给你选，你喜欢哪种程度的头痛啊？」

只要是在训练场里所受到的伤害，都会被转换成以头痛为主的各种疼痛，亚尔斯就是拿这一点反过来吓唬莉莉夏。

「不、不要！我绝对不要！你居然拿我一个弱女子出气，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可耻吗！？」

只见莉莉夏惊慌失措地连连摇头拒绝。的确，莉莉夏说到底只是负责替希瑟妮娅跑腿办事的棋子。她肯定连【费格尔四书】里的内容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啧，没辙了。毕竟对方是元首那家伙，短时间内是没戏唱了。」

既然莉莉夏都特地过来回收了，代表那位元首非常了解【费格尔四书】的价值。没有人会傻到让出这么一本记载了无上智慧的宝书。虽说只是四册之中的一册，但光是这本分册所蕴含的浩瀚知识，就已经远远超出当今人类文明所能抵达的边界。

亚尔斯暂时收起愤怒的矛头，迳自离开房间，朝实验场走了过去，而莉莉夏也不知为何快步从他身后跟了过来。

「喂，你要做什么啊？唉嘿嘿，我有一点好奇呢……」

「你这家伙有够烦的。就只是刚好想到了一点新东西，顺便去宣泄一下我的满肚子怒火。要不干脆先往你身上招呼一发好了。」

「咦！你、你是开玩笑的吧？喂？」

「放心吧，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连新魔法的实验台都当不了啦。」

亚尔斯之所以再次造访实验场，是因为莉莉夏的出现，让他想起了从忒丝菲娅那里听来的情报。既然实验场已经被改造成临时的训练场，那自己就来活动活动筋骨好了。而且在明天正式上场之前，亚尔斯也有必要重新测试一下自己新获得的能力。

很快地，一行三人来到了原为实验场的辽阔空间。虽然场地本身没有整个打掉重建，但至少已经成了一座还算合格的运动场。

只是这里明显比训练场要小上一大圈，当然也没有观众席之类的东西，二楼部分单纯就是供人通行的走道。

在工作人员连夜赶工之下，那些过去在训练场见惯了的熟悉机械设备，以及魔力转换系统的控制面板在这里也一应俱全。其中的一个角落还陈列了供人借用的AWR，看起来像是从训练场原封不动搬过来的。

「亚尔斯大人，所以您要尝试的新魔法是？」

「噢，这是我以前就设计出来的魔法，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无法顺利使出来。」

「所以说您现在能够使出来啰？我怎么都没发现您做了训练啊？」

「我并没有特别做什么训练啦。应该说在我比较能掌握异能的使用方式之后，就自然而然地能够使出这项魔法了。」

亚尔斯没有换上训练服，而是把手中的【宵雾】剑鞘挂到腰上，就这么铿地拔出剑身。

随着剑身一起拖曳而出的锁链，发出了回荡在整座实验场内的金属摩擦声。

莉莉夏和露姬都向后退了一步，看着一脸蓄势待发的亚尔斯。

「呃，他这是准备秀一手新魔法吗？那我继续站在这里看没关系吗？我再怎么说都是元首大人的直属部下耶。」

莉莉夏有些手足无措地小声问着露姬。顺带一提，莉莉夏其实很少直接和露姬说话。和面对忒丝菲娅的时候相比，她和露姬的相处还有明显的距离感。而听到莉莉夏这么问的露姬，则以极为尖酸刻薄的语气回答道：

「的确，我因为是亚尔斯大人的搭档所以还好，但某种意义上是便宜你了呢。不过，亚尔斯大人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提防你这个连忒丝菲娅同学都打不过的货色吧。」

「唔……我的年纪可是比你要大耶！你说话怎么这么不留情面啊！？别看我这样子，我已经很坦率地在和你说话了，你如果可以不要这么冷冰冰的话我会很感谢的！」

「只要亚尔斯大人没有表示制止，我这个搭档也会服从他的意志，只是你一旦看了，就没办法回头啰？」

「我知道啦，毕竟亚尔斯同学对我有再造之恩……当然我也欠了你一份恩情。只要亚尔斯同学希望保密，我也不会随便把我看到的秘密泄漏出去。」

不过，让莉莉夏留下来一睹亚尔斯的新魔法，从策略的角度来说绝对不算什么坏事。莉莉夏不仅之前受了亚尔斯的大恩，现在又成了共享秘密的其中一人，在情感上自然会更加倾向于亚尔斯一方。

思及于此，露姬不禁觉得这一连串的事件很有亚尔斯的风格，或者该说这就是亚尔斯展现诚意的一种方式。如今他们两人已经建立起千丝万缕的关系，更别说莉莉夏所出身的弗琉斯埃文家，在马上就要到来的【贵族仲裁】中，还将扮演裁判这样的重要角色。既然如此，进一步巩固这段孽缘也未尝不是好事。只是莉莉夏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帮到亚尔斯，露姬本人对此还是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露姬的内心想法，莉莉夏一下子鼓起了脸颊，很是不满地说道：

「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反正你八成是在怀疑『这家伙能派上什么用场』吧！虽然很大一部分是沾了你们的光，但如今的我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你所谓的『一号人物』具体来说是？」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如今的我可是新生【亚菲鲁卡】的队长！在经历了【亚菲鲁卡】的重新整编之后，我现在等于是弗琉斯埃文家实质上的最高权力者。虽然不是名义上的当家，但在利姆弗杰五家中已是最重要的第一把交椅！」

「原来如此。由于如今的【亚菲鲁卡】已成了元首直属部队，并且由你来负责统领执掌，因此过去的权力平衡关系也随之不复存在。毕竟利姆弗杰五家的统治管辖权的天秤，已经大幅倾斜向元首大人一方了呢。」

莉莉夏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很干脆地同意了露姬的结论。

「就是这么回事。说到底，利姆弗杰是为了【亚菲鲁卡】而存在的一族嘛。多亏了雷利哥哥直接把他共主的位子让给了我，利姆弗杰家的各派系意外地一下子就团结了起来。只不过从结果上来说，我也只是一枚被元首大人任意使唤的小棋子就是了。」

「所以说？」

「所·以·说～我可以成为亚尔斯同学的后盾啦。你的主……你的搭档现在不是和贵族正面杠上了吗？」

「你这番话确实有一定道理，但似乎有一点多管闲事呢。亚尔斯大人已经有索卡连托家作为后盾了。」

听到露姬这么说，莉莉夏先是很刻意地翻了翻白眼，接着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

「在贵族社会的社交界里，索卡连托家只不过是初来乍到的新人。虽然大家都因为忌惮维札斯特爵士的权势没有表现出来，但旧贵族对索卡连托家的反感可是远比你想像中的根深蒂固喔。相对于此，荣升为元首直属部队的我们一族，终于重新回到舞台的聚光灯下了！总算是让我们等来了扬眉吐气的这一天！」

作为专门处理见不得光勾当的异端贵族，弗琉斯埃文家一直以来都是不受人待见的存在。不过据莉莉夏所言，在所有人都知道【亚菲鲁卡】是元首亲信的情况下，相信利姆弗杰一族很快就会成为社交界的冉冉新星。

「怎么样？明白了吧？」

「咦～你说什么事情呢？不好意思，我的注意力全在亚尔斯大人身上，没有仔细听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露姬故意装傻的回答，似乎让莉莉夏感到格外地刺耳和不爽。只见她将整个身子转向露姬，一张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有些发红。

「所·以·说！只要我还在这个位子上一天，弗琉斯埃文家自不用说，利姆弗杰五家都会鼎力支持亚尔斯同学啦！！」

「……亚尔斯大人，莉莉夏同学亲口这么承诺了喔。」

露姬大声向站在实验场中心的亚尔斯报告这个好消息，亚尔斯只是默默地向她比了个大拇指，便继续忙碌去了。

另一方面，莉莉夏则是整个人傻在了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露姬巧妙地摆了一道。

「啥？」

「你可别想打哈哈蒙混过去哟，你刚才可是斩钉截铁地做出了保证。我打一开始就想着至少要让你立下这样的承诺。」

一时哑口无言的莉莉夏，在隔了一拍之后才像是自知中招似地用手捂住了脸。她脸上的红晕迅速消退，转眼就变成一副落水狗般可怜巴巴的模样。

「说、说是这么说，但拜托你们可别突然狮子大开口找我借钱喔？毕竟我才刚坐上这个重要职位而已，利姆弗杰五家又有一大堆日常开销……我的手头实在是有点紧……不，当我没说。」

「这一点你倒是不必担心。说句不客气的，亚尔斯大人的财力可不会输给任何大贵族。你只需要暗中助我们一臂之力就可以了，基本上就是在社交界委婉地表明你们支持亚尔斯大人的立场。虽然我不清楚亚尔斯大人是怎么想的，但我自己觉得有许多地方需要防患未然。」

露姬以颇为严肃的语气，陈述着自己对亚尔斯离开军队后的担忧。

「噢？防患未然是吗？不过，我倒是觉得不必那么杞人忧天。」

虽然露姬没有把话说得太白，但莉莉夏似乎立刻就领会到了她的想法。毕竟莉莉夏当初就是以监视人员的身分，被贝利克总督派遣到第二魔法学院来，因此她对亚尔斯的经历和所处状况自然是了若指掌，即便是到了现在，也对亚尔斯的状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像亚尔斯同学这种怪物级别的超凡战力，根本没有人动得了他半根寒毛啦。」

「不，世上可没有什么绝对的事情。」

露姬不禁把手轻轻地按在胸口上，只见她的脸庞蒙上了一层忧虑的阴霾。

亚尔斯的性格里有着择善固执的一面，尽管他本人为此吃尽了苦头，可在周围人看来，只觉得这小子肆意妄为，是个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之徒。实际上，的确没有人能驾驭住这位异端儿，哪怕是元首的威光也无法使其臣服。正因如此，露姬的心里一直在暗自担忧……亚尔斯会不会有一天遭到亚鲁法驱逐抹杀。那些巴不得亚尔斯消失的家伙，若是在因缘际会之下联手，再加上国际局势和地缘政治的推波助澜，即便是贵为总督的贝利克都有可能保不住亚尔斯的人头。

说到底，在这个狭小的人类生存区域里，亚尔斯这名少年的存在实在是太过鹤立鸡群了。过于强大的力量不会带来敬畏，只会唤起人们内心最深层的恐惧。

「所以呢，我希望尽可能地增加人手。」

「你是说同伴吗？」

「嗯，硬要说的话，就是『愉快的小伙伴』吧。」

你在说什么鬼啊？──莉莉夏的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直到前一秒钟还气呼呼的她，此刻却是一脸傻眼到不行的表情，如此巨大的态度落差，让露姬看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错，只要有同伴陪在身旁，心里就会觉得踏实许多。

既不是像上司和部下，也不是像同僚或利益共同体的关系。

而是像如今的忒丝菲娅、艾莉丝、莉莉夏，以及费莉涅菈这样的存在。正如露姬刻意用『愉快的小伙伴』来形容的那样，那是一种自然而然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网路。

这些同伴的存在肯定有一天会帮上亚尔斯的忙。

「不过说句实在话，真到危急关头的时候，还是会有不少强力的帮手愿意为亚尔斯大人行动起来的。」

「的确是呢。话说他这人意外地挺温柔的？」

看着莉莉夏突然手抵樱唇沉吟起来的模样，露姬不由得浇了她一盆冷水。

「啊，我劝你就别痴心妄想了，毕竟候补人选已经够多了。」

「谁说我要参一脚了啊！」

面对不满地噘起嘴的莉莉夏，露姬先是很刻意地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有些生硬地模仿亚尔斯的声音。

「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毕竟你这个人不仅非常烦人，而且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客气。唉，再来就是……」

「我根本就没有向那家伙告白！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被他给甩了啊？还有，后半部分纯粹只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这样啊，那是我失礼了。」

在经历这场闹剧之后，莉莉夏整个人一下子泄了下来。她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实验场说道：

「先不说这些了，在我们东拉西扯的期间，亚尔斯同学似乎早已准备就绪了呢。该不会就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聊天他才迟迟无法开始？」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别再闲聊了吧。」

于是，莉莉夏举起手来挥了几下，向场地中央打了一个可以开始的手势，然而亚尔斯对此只是回以冷冰冰的视线。

「啊……亚尔斯大人如果生气了，那全是莉莉夏同学的错。」

「我说你这个人的性格还真是棒透了。」

原本还在拌嘴的两名少女，突然感受到场内氛围的异常变化，顿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两人的视线都锁定在位于彼端的亚尔斯身上。

伫立于场地中央的亚尔斯，用反握的方式握持着【宵雾】。

一道不祥的黑影从他全身上下溢散而出，但和露姬曾经见过的异能【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有些许不同，眼前的黑影没有长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盆大口。尽管如此，它那宛若灵蛇舞动的诡谲身姿，还是让露姬忆起了在【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一战中见到的拥有意志的黑雾。

就在心头涌起的无数疑念，让露姬莫名感到喘不过气的下一瞬间──

「【达摩克利斯之剑】。」

伴随亚尔斯静静宣读出来的魔法名称，原为短剑状的【宵雾】被漆黑给包裹，在转眼之间就延伸成为一把巨大的长剑。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重鸣音轰然响起，让整座实验场的空气和地板都为之震颤不已。

「那个该不会是暗系统吧！？」

莉莉夏会如此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若是单从表面上来看，这项魔法确实很像隶属于暗系统的产物。可即便是亚尔斯这样的绝世高手，理论上也应该无法使出被称作「元素」的光暗二极属性……

「不，那不是暗系统的魔法。话虽如此，我也不晓得那是什么属性的魔法。」

空气仍然像是在咆哮似地不住震动摇晃。即便实验场已安装了临时的魔力转换系统，汹涌肆虐的狂风还是让强化玻璃一片片地裂了开来。

哪怕是隔着这么一大段距离，两名少女的脊梁都不由得窜起一股寒意。她们凭着直觉意识到……亚尔斯已经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场内的一切生灵都在那把长剑的射程之内。

亚尔斯一边深呼吸，一边摸索构筑着新魔法。他的注意力明显全放在了正在发动的魔法上，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变都无法逃过他的法眼。

他此刻试图施展出来的，就是如此超出常轨的魔法。

在露姬所知的极致级魔法里，没有任何一个的威压感能和眼前的魔法相提并论。

「虽说无双魔法师都是怪物中的怪物，但他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莉莉夏骇极反笑地咒骂了一句，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

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亚尔斯的实力又有了飞跃性的成长。魔法方面的进化自不待言，就连魔力量都有了今非昔比的显着增长。

这股前所未有的可怕威压，让莉莉夏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面对如此骇人的杀气和魔压，她内心涌现的并非普通的恐惧之情。因为恐惧这样的情感，只存在于双方的力量差距还在头脑可以理解的范围内的时候。

而此刻的这股威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莉莉夏甚至连一丝抵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这股力量的矛头若是对准了自己，自己这般渺小的存在搞不好会当场自刎。连乞求饶命的话语都发不出来，只能无言地蜷伏在地上向这股力量俯首称臣。眼前的魔法显现已经超出大脑的理解，注入其中的魔力量几乎完全无法估量。在这近乎荒诞无稽的魔法面前，莉莉夏不由得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千剑黑曜】。」

实验场内的空间顿时一阵扭曲，一股更加霸道的威压袭向了两名少女。尽管整个人都被强大的威压给摁在墙上，莉莉夏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睛。

缠裹着黑影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很快就被接二连三地复制了出来。一把又一把的黑剑有条不紊地排成阵列，每一把都蕴含着宛若异界之物的魔力和资讯量。如此异乎寻常的现象，究竟还能不能称之为「魔法」呢？

「和亚尔斯大人常用的【胧飞燕】挺相似的呢。」

「现在不是悠哉地说这种话的时候了吧！？转换系统已经完全陷入停摆状态，这整栋建筑物马上就要崩毁了啊！」

「──！？亚尔斯大人！！」

就在露姬惊觉情况不妙、大声叫喊起来的下一瞬间，原本成群结队的黑剑立刻像是骗人似地消失不见。虽然整座实验场在转眼之间就恢复到寂静状态，但建筑物本身已经出现了称不上安然无恙的明显损伤。

「到这里就是极限了吧。」

令人意外的是，那个亚尔斯居然出了满头大汗。在察觉到这一点的当下，露姬马上明白过来，刚才的这项魔法，不仅仅是需要庞大的魔力作为支持而已。

毕竟那个像是黑色烟霭的诡异存在，极度酷似于自己以前见过的亚尔斯异能──【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

而位于露姬视线彼端的亚尔斯，则是将手里的【宵雾】收回剑鞘之中，仿佛有些意犹未尽地用脚尖点了点地板──露姬定睛一看，才发现他闭上了其中一边的眼睛，而且那只眼睛的眼皮正在不住地轻微跳动。最后，亚尔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缓缓地睁开了那只闭上的眼睛。

就在那个瞬间，亚尔斯的白眼珠里浮现出了一丝黑浊，这一幕没有逃过露姬的敏锐视线。

「喂，你要使出那么夸张的魔法好歹也先说一声吧！再怎么说这样都很不妙吧！？」

「哪里不妙了？」

面对一脸装糊涂的亚尔斯，莉莉夏一边捏着自己的眉间，一边像是在说「你少糊弄我」似地指着实验场外面说道：

「这里可是有一大堆军人在负责警备工作啊！他们马上就会被刚才的巨响给吸引过来了。」

用不着特地发动探查魔法，露姬也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然而，亚尔斯只是从容不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引发了多大的动静。

「嗯哼，转换系统倒是好好地挺过来了呢。因为大幅超出上限阈值的关系，所以系统自动强制停止运转了是吧？」

除了确认场内的机材设备是否安好以外，亚尔斯还检视了一下飘散在空气中的魔力。

由于方才的魔法结合了【暴食捕食者】的异能，因此空气里没有遗留下任何魔力的气息。亚尔斯原本还打算试着劈开空间，但他很清楚【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威力远超【次元断层《dimension thrust》】，因此就连他也无法估计这一剑劈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更何况明天还要施行增加魔力的秘术，亚尔斯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

「我想问你一下，刚才的那个魔法是什么系统的啊？」

听到莉莉夏的问题，亚尔斯一时犹豫着该不该回答。

虽然他不在乎给别人看到，但要详细解说个中奥秘又是另一回事。

只不过，亚尔斯最近才在未经莉莉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向露姬揭露了她的新AWR【天丝】的独门之处，自己这时候如果选择藏私，感觉有点说不过去。

「……无系统。」

「你这回答也太简略了吧！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无系统』耶，在既存的魔法分类里并没有这个系统吧？难道说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这么说起来，岂不是超级厉害的？」

莉莉夏不禁诧异地喃喃说道，亚尔斯则是一脸得意地咧起了嘴角。

「哎，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么回事吧。说到底，你知道我是属于哪个系统的吗？」

「我哪知道啊。哎，原来如此，所以你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所谓的『无系统』啰？」

「算是吧。因为一直没有名字也不是个办法，所以为了方便称呼，我随便给它安了一个名字。」

仿佛是觉得事情已经办完了似的，亚尔斯毫不留恋地踏上返回房间的归途。

等到露姬关闭场内所有灯光、确认里头没有其他人之后，一行人便走出了实验场。在走回房间的路上，面对毫不掩饰自己好奇心的莉莉夏，亚尔斯也饶有兴致地给她上起课来。

「我其实已经在这个领域上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个人将无系统魔法分成几个阶段，首先是最初阶段的……空间干涉魔法。」

「嗯嗯，这样子啊……咦，慢着慢着？可是干涉空间这件事情，不是施展魔法时会自然伴随的现象吗？」

「答得好。你这个对人战斗的专家，明明连个像样的魔法都使不出来，没想到意外地还挺用功的嘛。这么说吧，我并不是为了施展魔法而干涉空间，而是反过来利用了干涉现象这一结果。简单来说，就是把目地丢到一旁，单独将衍生的副作用抽取出来加以扩大运用。」

「听起来可真玄乎呢。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公开你的研究成果啊？这不是一个大发现吗？」

「因为这和发表普通的新魔法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更别说其中还牵扯到了我的异能，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自然是愈少愈好。」

「等一下！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要说只有一小撮人知道我的秘密。因此还请您务必帮忙保密，新生的【亚菲鲁卡】队长阁下。」

亚尔斯饶有深意地咧嘴一笑，让莉莉夏不由得抽搐着脸颊停下脚步。亚尔斯转过头来，看着被露姬推着强迫往前走的莉莉夏继续说道：

「其他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大概就只有贝利克和维札斯特爵士而已，某些鼻子很灵的家伙也有可能隐约察觉到了。总而言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那我们现在就是唇亡齿寒的命运共同体了。」

事已至此，莉莉夏也只有乖乖点头的份儿。虽然这也说不上是好奇心会杀死猫，但当自己回过神来时的确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

「是是是，多谢你愿意和我分享这个秘密。再说，是我自己厚着脸皮要跟过来的，我不会这么不识相地泄漏给别人啦。」

「很好，那我们继续吧。回到无系统的分类问题，在空间干涉魔法之上，还有所谓的『空间掌握魔法』。这是能让空间本身产生扭曲的魔法。到了这个阶段的空间干涉能力，就已经远远不是普通的系统魔法所能比拟的了。」

「亚尔斯大人的【胧飞燕】属于哪个阶段呢？」

抢在莉莉夏的前头，这次换成露姬两眼放光地抛出了问题。虽然亚尔斯以前也教过艾莉丝无系统的东西，但那些充其量只能算是最入门的基础知识。正因如此，此刻的露姬完全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仿佛是在向大贤者乞求赐教的用功学生似的。

「【胧飞燕】在分类上算是空间干涉魔法吧。话虽如此，由于这一招是复数魔法的组合产物，因此综合来说在空间干涉的程度上不是那么明显。」

「那么，刚才的那项魔法呢？」

这恐怕才是露姬真正想问的问题，【胧飞燕】就只是用来切入话题的开场白。不过，露姬和莉莉夏就算得知了这些分类，实际上对她们两人也没有任何的帮助。毕竟目前有能力施展出无系统魔法的，就只有亚尔斯和艾莉丝两个人而已。而能真正将其运用在实战之中的，更是只有亚尔斯一个人。

「『完全空间掌握魔法』……应该可以这么叫吧。」

亚尔斯有些含糊地说道，仿佛是对自己的命名没有什么自信。

在亚尔斯的暂时性定义里，这是比空间掌握魔法更上一层楼的阶段，能够直接对空间本身产生莫大的影响。

姑且不论能否透过实验来进行观测，这一阶段所引发的空间断裂现象，和前一阶段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次元断层】劈开空间之后所产生的断裂，会被次元空间维持世界之理的自动作用给立刻修复；相对于此，【达摩克利斯之剑】所劈出的空间裂缝，则是幽深到连世界之理都无法即时完成修复。

【达摩克利斯之剑】所制造出来的裂缝，说白了就是一道连接着世界内侧的门扉，亦即通往所谓的幽冥地府之类的异界入口。

这道不祥的禁断创痕，散发着一股过于危险的气息。即便是在与但丁一战中首次使出这一招的亚尔斯，也完全不晓得这道裂缝的背后会是什么。虽然似乎有机会从中窥见魔力领域或魔力深域的真容，但现阶段就连他本人也无法理论性地说明这种异常的经验。

无论如何，通过这次的实验，亚尔斯弄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异能【暴食捕食者】，能被乖乖地作为构成式的动力源来运用。在和魔法的相互作用之下，甚至能使其力量升华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和六系统复合魔法【始源溯及《temple fall》】相比，这种结合了自身异能的魔法有着截然不同的作用。有别于让空间本身回归到始源状态的【始源溯及】，【达摩克利斯之剑】及由其衍生而出的【千剑黑曜】，都是将进攻能力特化到极点的究极破坏之剑。

（话说回来，明明无系统应该是我的适性系统，没想到魔力的消耗居然会夸张到这种地步。）

亚尔斯并不具备无系统以外的系统适性，因此他其实是半强行地施展出其他系统的魔法。其所导致的结果就是，亚尔斯的魔力消耗往往是相应适性者的一倍以上，只是他凭着天赋异禀的魔力量硬是克服了这样的劣势。

哪怕是拥有卓越的魔力操作技术，能够最大效率运用魔力的亚尔斯，也无法避免缺乏相应适性所带来的明显弊害。

然而，相较于【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需求魔力量，上面所说的这种弊害完全是小巫见大巫，实在很难说是能够用来应对各种状况的魔法。

（再加上还并用了【暴食捕食者】的一部分力量，也不知道它下次会以什么形式失控。最好还是在最短时间内速战速决比较妥当。）

不过，即便有着诸多缺点，这依旧是一道威力无比巨大的魔法，足以成为亚尔斯的又一张压箱王牌。

尽管亚尔斯还有许多想要验证的事情，可高威力的魔法向来不是可以随便实验的东西。

（干脆拜托法诺·托鲁帕这位障壁魔法专家帮忙做威力测试好了，虽然多半不可能如愿就是了。这项魔法的未知要素实在太多了，这也是它最为棘手的地方。光是分析魔法式的构成和魔法的外观，肯定无法发现那些看不见的隐藏风险。）

就在亚尔斯思索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莉莉夏的声音冷不防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

「喂，你讲话讲到一半突然当机是怎样啊？」

莉莉夏一脸傻眼地抱怨道。自知理亏的亚尔斯无法反驳，只能苦笑着蒙混过去。

「你可是求人赐教的一方，别这么得意忘形的。我是在琢磨实验的事情啦。」

「不，亚尔斯大人您不必觉得理亏！您的地位本来就与凡夫俗子不同！」

「就是因为露姬你老是这么惯着他，这家伙才迟迟改不掉旁若无人的毛病。这个坏毛病如果一直不改，等他长大成人之后就准备吃苦头了。到时候会感到困扰的是亚尔斯同学本人喔！」

「别一副你是亚尔斯大人老妈的样子！你这就是标准的多管闲事！」

无系统魔法的话题至此被扔到九霄云外，两名少女只顾着意气用事地指着对方一阵乱骂。

亚尔斯则是在走廊上走着走着，突然想起自己有件事情应该拜托莉莉夏去处理。

「喂，莉莉夏，你们【亚菲鲁卡】正在调查违法药物的事情吧？就是那个叫仙馔蜜酒的玩意儿。」

「干嘛？你是想调侃我居然还有闲功夫跑来这里露脸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记得你上次是说……目前几乎可以确定这件事情和威穆琉纳家脱不了关系对吧？」

「是啊，藏在后头的大人物也差不多可以确定了。只不过，那些牵扯到政治黑幕的调查工作，已经交接给其他的单位去处理了。我这边就是专门负责仙馔蜜酒这条线。」

令人意外的是，似乎有别的组织分担了【亚菲鲁卡】的原始任务。而亚尔斯对此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维札斯特爵士啊，还是老样子能者多劳呢。」

尽管爱女费莉涅菈目前身负重伤，身为父亲的维札斯特却还是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明明亚尔斯过去和维札斯特共事的时候，这位傻瓜父亲甚至会因为女儿发烧就选择早退。看来他很可能是为了替女儿报一箭之仇。

（这么说起来，和费莉涅菈交手的是越狱犯中的蜜儿·欧斯泰卡。明明越狱犯直接牵扯到学院恐攻和人魔化事件，可是上头派来学院坐镇指挥调查工作的大人物，居然是莫尔威鲁铎那个家伙，擅长秘密任务的维札斯特爵士反而被晾在了一旁，这一点的确很不自然呢。）

假如这个一点也不适材适用的人事安排，根本就是高层领导有意为之──

（那他们就是在故意放任莫尔威鲁铎这艘即将沉没的泥巴船吧。毕竟贝利克和维札斯特爵士都不可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所以他们是特地把莫尔威鲁铎派来学院的啰？以莫尔威鲁铎的性格来说，他本人应该也会想过来亲自视察一趟。在那家伙的脑子里，肯定觉得这是一个陷害贝利克派的希丝缇的绝佳机会。）

有三名被誉为三巨头的英杰人物，和位居顶点的贝利克一起长年支撑着亚鲁法军，而其中的两位巨头──希丝缇和维札斯特──支持贝利克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身为贵族派领头人物的莫尔威鲁铎，自然不可能眼睁睁放过这个扳倒希丝缇的机会。

面对亚尔斯意味深长的沉默，莉莉夏不由得也跟着焦躁了起来，干脆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

「别再拐弯抹角的，你到底想要问什么啦？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啦！」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这次的事情，莫尔威鲁铎究竟涉入到什么地步？」

听到这个名字的当下，莉莉夏脸上立刻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

「什么啊～原来你已经猜到这么多了啊。这个嘛，虽然我们还没有掌握到决定性的证据，但那位大叔应该已经火烧屁股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吧？除了第一天有来视察以外，他后来就再也没出现在学院的调查现场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那家伙正在忙着四处灭火是吧？」

「没错。然后呢，这事光靠我们【亚菲鲁卡】实在有点处理不来，可能再过不久就会被迫搁置调查工作。虽然雷利哥哥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莉莉夏的兄长雷利，是长年统领着【亚菲鲁卡】的实力派人物。从莉莉夏话里的意思来看，这位前首领在情搜和调查方面似乎也很有两把刷子。不过，雷利毕竟是曾经企图犯上的乱臣，亚尔斯多少会有点怀疑这家伙是否值得信任。

但现在看来，既然雷利有把搜集来的情报完整回报给莉莉夏，那就应该暂时不必担心。

「莉莉夏，你在调查仙馔蜜酒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查一查过去由古铎曼·巴冯格所引发的那起事件？」

「当然。只不过，虽然索卡连托爵士有把相关资料发送给我，但古铎曼的背后关系完全是一团迷雾呢。毕竟【元素因子分离化计划】的详细情报已经遭到销毁。话说当初这么建议的人就是你吧？」

当时有一批可疑的档案资料和相关情报，保留了古铎曼的一部分研究成果。而在得知军方高层对此很感兴趣之后，亚尔斯本人立刻要求维札斯特将其悉数销毁。

莉莉夏大概是想从这份已被销毁的研究资料里，发掘出一些能和仙馔蜜酒牵上关系的蛛丝马迹。假如古铎曼的研究成果和这次的人魔化事件有一定联系，那么不难想见在古铎曼、违法药物、人魔化现象这三者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内在关系。

「虽然很抱歉，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当时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阻止亚鲁法更进一步地腐败堕落。别看这个国家表面上是威风八面的魔法大国，内在其实早已是百弊丛生的状态了。」

「我也知道啦。元首大人之所以希望拥有一支直属部队，不就是为了导正这种军权独大的弊端吗？」

听到莉莉夏在这时候提起希瑟妮娅，亚尔斯不由得脸色不快地反驳道：

「别把那头女狐狸想得太高尚了，她绝对是出于某种更加不正经的动机。」

「是吗？也罢，我能理解你很不擅长面对元首大人。毕竟你们在某些地方挺相似的。」

「别说这么失礼的话好不好？」

「是是是。话说你是想打听莫尔威鲁铎的相关情报是吧？」

「嗯，就你目前掌握到的部分就可以了。你先把不利于那家伙的情报发送给希丝缇。作为交换，我也会告诉你有助追查仙馔蜜酒背后关系的有用线索。」

「噢？老实说，你愿意指引明灯我挺感激的。」

「是关于但丁那家伙的事情。库拉玛的干部·梅库菲斯似乎插手了本次事件。」

莉莉夏像是吓了一跳，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在脑海里似地复述了一遍。

「梅库菲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呢。」

「我曾经和库拉玛多次交手，这家伙在他们之中是尤为神出鬼没的存在，光是要揪住他的尾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我建议你还是从彻查仙馔蜜酒的生产者这条线着手。」

「我知道啦。虽然我也很想一举擒获库拉玛的干部，但他们可是各国严加搜捕也逮不着尾巴的狠角色呢。除非拿出放长线钓大鱼的耐心，否则绝对不可能逮到他们这种大猎物的。」

「就是这么回事。你还是从下游的生产据点开始查起吧。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和库拉玛正面动手。」

亚尔斯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之尖锐，让莉莉夏有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她马上就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多谢你啦，看来我这下能向总督提交一份漂亮的报告了。」

虽然几乎没人记得这件事情了，但莉莉夏其实还额外肩负着亚尔斯的监视任务。亚尔斯原以为这个监视任务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没想到莉莉夏还是有按时提交报告书的样子。

「你就好好地去卖人情吧。如果能让总督或理事长这些大人物欠下人情，将来在各方面上肯定会对你有帮助的……应该吧。」

「什么啊，瞧你自己都说得有点心虚了。话说回来，就算我手上握有不利于莫尔威鲁铎的情报，事到如今也没有作为交易筹码的价值了呢。」

「怎么说？」

「你自己刚才也说了吧？那位大叔正在忙着四处灭火啊。就在前些日子，旧贵族阵营里有三个家族遭到不明人士袭击。这几个遇袭的家族没有任何人生还，连宅邸的地基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原本和莫尔威鲁铎有所勾结的贵族啊。因为发现对方有叛逃的迹象，所以先下手为强地肃清了他们吗？只是就算要湮灭证据，把人家满门抄斩未免也干得太过火了。」

「就是说啊，他这种做法完全就是在提油救火嘛。因为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暂时只能静观其变，但这件事情闹大只是迟早的问题。毕竟贵族的嘴巴是封不住的。」

只不过，没想到莫尔威鲁铎居然会采取如此蛮干的手段。明明和他不对头的维札斯特爵士正在调查幕后关系，他却在这个时间点上做出如此夸张的暴行，等于是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送到对方的铡刀底下。

这名男子的愚蠢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哑然无言的地步……但也从侧面反映了莫尔威鲁铎的处境有多么紧迫。

「话说回来，即便威尔莫鲁铎也是个大贵族，但麾下的武装力量应该还达不到三大贵族的水准。他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一支丧心病狂的军队的啊？」

「虽然没有大肆张扬，但莫尔威鲁铎一直有在暗中豢养私兵喔。据哥哥所言，这支私兵部队甚至比【亚菲鲁卡】更加心狠手辣。不过哥哥也说他们的行事手段没有专业风范，据说每次执行抹杀任务都是杀到血流成河。虽然我们从未直接和对方打过照面，但确实存在着这么一支暗中活动的部队。」

「这年头还真是哪里都不太平呐。」

「就是说啊。不过，莫尔威鲁铎的行为已经跨越那条红线了。这家伙现在完全就是豁出去了，我们就等着看他怎么垮台吧。」

虽说这个牵扯到政治的敏感任务已经交接出去了，但莉莉夏这种等着看好戏的口吻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话说回来，情况有点不对劲呢。」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突然转头看向身后，有些纳闷地道。

片刻过后，莉莉夏也跟着歪起脑袋附和道：

「的确。明明亚尔斯同学施展了那么夸张的魔法，却没有半个人过来察看是怎么回事。我们刚才应该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啊。」

两名少女百思不解地面面相觑起来；亚尔斯则是自顾自地来到房门前站定，将手按在门把上淡淡地说道：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何方神圣，但好像有个多管闲事的可疑人物。」

本该紧闭的房门不知为何没有上锁。露姬立即挡在亚尔斯的身前，摆出准备接敌的迎战态势。

就在场面剑拔弩张之际，房门后头却传来了一道格格不入的悠哉声音。

「不好意思啊，我直接自己动手泡了杯茶。呼，就算只是即溶茶粉，但新鲜的茶叶就是不一样，喝起来真是格外地好喝呢。」

亚尔斯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险恶了起来。那名不速之客就坐在他视线彼端的椅子上，宛如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里似地从容自在。

虽然从对方的背影感受不到敌意或是魔力，但亚尔斯压根儿不认识眼前这号人物。他迅速地瞥了露姬和莉莉夏一眼，两名少女同样也是毫无头绪的样子。

「……不仅擅闯民宅，还要求主人款待自己是吧？抱歉打断你的惬意时光，敢问阁下是哪一位？」

「就算这个房间原本就乱得像是被闯空门似的，非法闯入也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行为喔。」

听到亚尔斯和露姬的连番警告，那名不速之客这才连着椅子一起转过身来。

令人意外的是……对方居然是一名女性，年龄看起来顶多在三十来岁左右，只是面容看起来有一点枯槁憔悴。

至于身高则是只比莉莉夏高上一些，一头乱发更是肆意乱翘，因为汗水和油脂而纠结成一束束。

在一身不起眼的穿着打扮里，唯独那件脏兮兮的白大褂格外地惹人注目。也多亏了这件白大褂的存在，亚尔斯至少还能做出对方是研究者或技术人员的推测。

「哎呀，真是抱歉，毕竟我的身分不允许我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底下。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方便给我一根烟吗？」

「这个房间禁止吸烟！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身穿肮脏白大褂的女子没有理会露姬的质问，自顾自地将擅自冲泡饮用的红茶搁在腿上，仿佛习惯动作似地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哎呀呀，只不过用了一次就报销了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样东西，是一具奇妙的小型机械装置。在放上掌心的下一瞬间，镶嵌于中心处的宝石状物体便应声碎裂开来，化作无数带着光芒的散落碎片。

亚尔斯马上察觉到了那是什么。

「用来避免魔力外泄的滞留装置啊。挺有意思的发明呐。」

「也就是说，你刚才使用的实验场也在这具装置的作用范围内啰？如此说来，我们之所以没有惊动到外头的人，全是多亏了这女人的帮忙呢。不过，阁下就别再这么慢悠悠的了，赶紧报上名来才是应有的礼仪吧？」

莉莉夏冷静地询问道，那名女子则是很开心似地微笑了起来。

「真是轻柔悦耳的声音啊。上次听到这么天真无邪的声音，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那名女子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仿佛是在全神贯注地倾听古典音乐似的。在缓缓喝干杯里剩余的红茶之后，这才继续开口说道：

「好啦，就让我做个迟来的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昆西凯，乃探求神理之人。你们要是觉得这名字不好发音，也可以直接用『博士』来称呼我。」

露姬没好气地看着女子从容到近乎厚脸皮的模样，同时快步走到对讲机前拿起话筒试着联系警备人员。

「喂喂！你们警备人员到底在搞什么鬼啊！？明明前几天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现在居然还让这种身分不明的家伙闯了进来……」

露姬说到这里就不由得停了下来，因为她听见了自称为昆西凯博士的那女人所说出的下一句话。

「我是来自【特洛伊监狱】的研究者──这个身分对你们来说比较容易理解吧？」

露姬几乎是触电般转头看向了亚尔斯。

莉莉夏则像是冻结似地一动也不动，而亚尔斯眼眸里闪动的锐利光芒，更让人深切感受到昆西凯这句话的分量。

「哎，你们别这么杀气腾腾的，进来坐下好好谈一谈吧。啊，可是椅子好像有点不够坐耶，你们好歹也准备几张给客人坐的椅子嘛。」

「你的厚脸皮并不能证明你是我们应该欢迎的客人。」

说是这么说，但这名女子的确是一位有意思的来访者。于是亚尔斯抬起手来，示意露姬暂时别向警备人员通报这名可疑人物。

亚尔斯原本打算二话不说地把对方扭送给军方处理，但既然对方提及了【特洛伊监狱】这个关键词汇，他也稍微有点好奇了起来。因为昆西凯在【特洛伊监狱】的调查报告书中，明明是已被列入死亡名单的职员之一。

「的确是呢。虽然我认为你应该会接受我的要求，但我们还是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来吧。我来找你的目的就摆到最后再说，让我从回答你的疑问开始吧，亚尔斯小弟。」

来历不明的研究者昆西凯。

根据贝利克提供的报告，整座特洛伊监狱应该就只有一名幸存者而已。

「话说在前头，我在监狱里是魔力储存库的负责人，因此我并不是什么囚犯，而是在那里工作的其中一名职员。话虽如此，我身为秘密监狱的设备管理者，仍然是不能随便在阳光下走动的可怜人就是了。」

「除了内应以外，看守人员和其他职员应该无一生还。我听说他们所有人都被越狱犯给杀害了，那么你又是怎么进入墙内世界的？」

「这个嘛，唉……简单来说，我制作了一具自己的假尸体。虽然在这里无法确认，但职员名册里的昆西凯确实已经死了喔。我是等到囚犯们都逃出监狱之后，才在另一位协力者的帮助下回到了墙内世界。」

「你说的这位协力者又是什么人？」

「这一点我不能说。我不是要故意卖关子，单纯是对方也有自己的苦衷。她应该早晚会主动在你面前现身吧。只是到时候是敌是友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昆西凯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至少透过立即回应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诚意。

「你和越狱犯之间的关系是？」

「哈，难道你以为我和他们是称兄道弟的关系吗？我和那些家伙的关系糟透了好吗？除了魔力储存库的管理工作以外，我在那座监狱里其实还有另一个小消遣。简单来说，就是摆弄囚犯的身体以满足我的研究需求。真想让你瞧瞧我留在监狱那具假尸体的惨样，不仅身体扭曲变形还外加脑浆四溢，整个人变得和一条破抹布没什么两样呢。」

亚尔斯的额角猛然抽动了一下。该说她是胆大妄为吗？昆西凯居然主动吐露了自己拿秘密监狱的囚犯来做人体实验的事情。

看到亚尔斯这副反应，昆西凯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带着自嘲意味的虚弱微笑。

「抱歉啊，我在那个鬼地方待太久了，以致于是非善恶的价值标准都变得模糊了。不过，既然现在已经回到了墙内世界，我就会尽量克制自己的行为。更何况现阶段也没有做人体实验的必要了呢。」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但我还是姑且先问一句你在研究什么东西吧。」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我的目的是探求神理，解开未知的世界之谜。而破解谜团的关键线索就在这里，因此我才会不远千里地过来找你，『列席者』亚尔斯小弟。」

「──！！你说的这个『列席者』到底是什么？」

先前和亚尔斯厮杀的但丁，在决斗中曾经多次提及『列席者』这三个字。只是亚尔斯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时候从昆西凯口中听到这个神秘的词汇。不过，由于和但丁的那场谈话过于破碎且单方面，因此亚尔斯的心里其实还遗留着无数的疑问。

然而，面对亚尔斯的尖锐质问，昆西凯这次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向分站在他左右的两名少女使了个眼色，而露姬也马上领会对方眼神的意思。

「亚尔斯大人，你们要谈的是我也可以听的东西吗？如果是的话还请您允许我留在这里旁听！」

「嗯～你们接下来要谈的内容，肯定也和刚才一样都是最高机密吧？我自认是个口风很紧的人，而且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我们现在是唇亡齿寒的命运共同体！」

姑且不说忠心耿耿的露姬，虽然莉莉夏的保证有点令人怀疑，但事到如今亚尔斯也觉得没必要特地支开她了。

更何况为了解开自身的异能之谜，他确实需要一切有可能用得上的情报，毕竟原本作为唯一线索的【费格尔四书】已经被希瑟妮娅给收了回去。但丁在先前的那场谈话中留下了太多的谜团，亚尔斯几乎从未听说过但丁提到的这些事情，更遑论去验证到底是真是假。

亚尔斯立即做出了决定，催促昆西凯博士继续说下去。

「别故弄玄虚了，赶紧回答我的问题。」

「嗯～我这样说也不是想要倚老卖老啦，只是你们如果可以再多奉承我一点，我在解说的时候也会比较有激情吧？」

虽然一脸槁木死灰的她说起这种话来实在很滑稽，但昆西凯博士还是继续用那种目中无人的语气说道：

「哎，能再给我倒一杯茶来吗？真想要喝别人泡的茶啊，毕竟我一直龟缩在地窖里过日子呢。」

她说着说着，居然就这么顺手把空茶杯递给了莉莉夏。

「唉！我吗！？要我帮你泡茶是无所谓，但要是不好喝的话可别怪我耶。」

「如果是咖啡、红茶、绿茶的话，我们这边倒是都有存货。只不过为什么是叫莉莉夏同学去泡啊……」

对厨房库存了若指掌的露姬不是很开心地嘀咕道。

「我刚才已经喝过红茶了，所以这次就给我来杯绿茶吧。」

「莉莉夏同学，茶叶就放在那边的架子上，你只要过去看就知道了。」

「瞭、了解。」

莉莉夏动作僵硬地端着空杯子，战战兢兢地踏入了露姬的圣域。看她那副如履薄冰的紧张模样，简直就像第一次进厨房的人一样。

我刚才已经先烧好一壶开水了喔──昆西凯悠哉地朝着莉莉夏的背影喊道。

明明是不能走在阳光下的人，却大摇大摆地在别人家里摆出主人的架子，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心理素质。哪怕是向来我行我素的亚尔斯，恐怕也无法旁若无人到这种地步。

从她染指人体实验的那一刻起，昆西凯的身上就已经背负了和古铎曼一样的罪孽。然而，即便他们都是玩弄人类身体以满足一己私欲的人渣，但昆西凯给人的印象确实和古铎曼有一点不同。总的来说，就是一个奇妙而复杂的人物。

「那么，就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面前开始说起吧。亚尔斯小弟，你看过【阿卡西纪录】了对吧？」

「……！！」

看到亚尔斯的这副反应，昆西凯不禁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哟。因为我之前所说的『神理』，其实就是在指【阿卡西纪录】，自然也会特别留意有没有人与之发生接触。当有第三者踏入神理的领域时，会随之产生一种特殊的魔力波长……也可以说是一种空间的扭曲吧。所以我特地在【特洛伊监狱】那里弄了个系统，专门用来监测这种特殊的魔力波长。」

这位女博士手中所握有的情报，或许会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关键线索，足以解开亚尔斯长年浸淫研究的巨大谜团。

亚尔斯换上格外严肃的表情，字斟句酌地回应道。

「我可是在外界看到的喔。那里和你所居住的地窖隔着一大段距离。除非你事前早已预料到了，否则根本观测不到如此细微的波长和空间扭曲。」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昆西凯先是发出一阵窃笑，随即以知晓世界深渊之人的身分侃侃而谈起来。

「咯咯咯，距离什么的根本不成问题。【阿卡西纪录】是无所不在且超越一切的特异点。无论存取者身在何处，我的系统都能捕捉到特殊的魔力波长。而你们这些存取了【阿卡西纪录】并从中携回【碎片】的人，就被我们称之为『列席者』。」

「『我们』？」

露姬忍不住从旁插嘴道，而这其实也是亚尔斯想问的其中一个问题。虽然昆西凯所说的事情完全违反了过往的常识，但因为规模实在太过宏大，亚尔斯一时半刻之间也不好质疑每一件的可信度。

「我们就是我们……亦即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探求者。附带一提，关于成为『列席者』的资格问题，目前只知道接触过【阿卡西纪录】是最基本的必要条件。不过，我对成为『列席者』不感兴趣，【阿卡西纪录】本身才是我最为关注的东西。」

昆西凯用打量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亚尔斯。只见她的眼眸里闪动着一股异样的狂热光芒，唯有意图探究世界根源的疯狂求知者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也就是说，因为我存取了【阿卡西纪录】，所以你才特地找上门来吗？」

「就是这么回事。我只关心我的研究能不能继续下去。费格尔那家伙虽然有幸窥探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但他能塞进自己脑子里的也不过是其中的凤毛麟角，可即便如此，也还是带来了足以引发世界变革的启示。而我想要进入更加深邃的领域之中，探索至今仍无人踏足的那片未知领域。这样你应该明白了吧？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将这份知识和好奇心兜售给你。」

在一脸陶醉地连珠炮说完之后，昆西凯立刻气喘吁吁地坐回到椅子上，显然是说着说着情绪就太过激动了起来。

「哎呀呀，明明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居然还学年轻人一样热血上头，可真是太折腾我了。不好意思啊，就让我坐着说话吧。我要先强调一下，我其实已经一大把岁数了，所以相应地也只有这么一点体力。这时候如果有一根香烟不知会有多好呢……」

昆西凯一脸遗憾地咬着指甲。你的体力不足纯粹是生活不节制和抽烟的关系吧？──虽然亚尔斯没有说出口，但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就在这个时候，莉莉夏也终于从厨房走了回来。

「喏，你要的绿茶来啰。」

虽然真的只是一杯普通的绿茶，但莉莉夏仍以不灵巧的动作，喀地在把热气氤氲的茶杯搁到昆西凯面前的桌子上。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

就在昆西凯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眯起眼睛准备沉浸在茶香之中的时候──

「咦！这茶怎么和普通的白开水没什么两样啊！？」

「哎、唉？」

「莉莉夏同学，你茶叶放得太小气了对吧？茶水颜色几乎是透明的呢……用这种茶招待客人也太丢人了吧？」

「我哪知道要放多少茶叶啊！就跟你们说不好喝的话别怪我了！」

听着露姬略带责问的语气，莉莉夏忍不住大声抗议了起来。然而，作为当事人的昆西凯，倒是已经看开了似地又喝了第二口。

「……算了，白开水也没什么不好啦。唉，话说我刚才说到哪里去了？」

亚尔斯立即回应了昆西凯的问题。

「因为我接触了【阿卡西纪录】，所以你才特地找上门来。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费格尔四书】的『费格尔』是人名呢。所以按你刚才话里的意思，【费格尔四书】果然是【阿卡西纪录】的抄本啰？」

亚尔斯心中的多年之谜终于得到了解答。他有种纠缠许久的死结被迅速拆解开来的豁然开朗之感，原本散落在脑海里的无数碎片，更是一下子拼接了起来。

「你连这种事情都不晓得啊？真是太令人傻眼了，就你这程度是怎么窥见到【阿卡西纪录】的啊？」

「我是透过魔物施展出来的魔法，直接接触到【阿卡西纪录】的。」

亚尔斯一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一边含糊其词地做了个简短的答复。

那是发生在冰天雪地的巴纳利斯。魔物【榭姆雅萨】发射出了奇妙的『木椿』，作为发动魔法【螺旋净化】的一种触发扳机。

亚尔斯主动触摸了那些『木椿』，试图直接解析魔法的内部资讯。可原本打算读取魔法构成情报的他，却不知不觉被反过来灌入了庞大的知识。

「噢？有意思。果然关键还是在魔物身上吗？这么看起来，魔物在这一领域上是先行者的说法当真不假呢。」

昆西凯这副喃喃自语、完全进入自己世界的出神模样，简直和亚尔斯潜入思考之海时的样子如出一辙。同样都是从现实世界抽离出去，沉浸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小天地里。

「喂，我们才谈到一半耶。搞什么啊，这家伙真够失礼的。」

亚尔斯有些不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分站在他左右两侧的露姬和莉莉夏，不由得露出了「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的诧异表情。

「这女人和你完全是一个德性，你根本没资格说别人好不好？」

听到莉莉夏脱口而出的吐槽，亚尔斯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我有这么夸张吗？」

该说这是个自我反省的好机会吗？凝神盯着昆西凯好一会儿之后，亚尔斯终于体认到自己平日的行为有多么糟糕了。

「唉～先不说这个了。关于『列席者』，你还知道更多的详细资讯吗？」

「虽然在但丁的认知里，只要是读过【费格尔四书】的人都可以被视作『列席者』，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子的。若是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说，恐怕连他本人都没有获得所谓的『资格』。毕竟他只是不完全地接触到了世界的真理，最后只获得了一知半解的零散知识。在没见过【阿卡西纪录】的情况下，把作为抄本的【费格尔四书】和原版混为一谈，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丁或许根本不是『列席者』──这的确是个令人意外的事实，不过亚尔斯倒是没怎么感到惊讶。说到底，但丁有没有坐上『列席者』之位并不是他关注的焦点。

亚尔斯只有两个目的，一是解开盘踞于自己体内的异能之谜，二是满足自己过于旺盛的求知欲。也就是说，对于亚尔斯而言，求知本身就是最有意义的行为。至于过程中有哪些意外发现，又能为人类做出多大的贡献……在他眼里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只要现行体制不会老是把麻烦事甩到自己头上，其他人要怎么瞎搞他都没有任何意见。

但与此同时，亚尔斯也非常清楚，对世界的秘密浑然不知，形同是一种危险的不成熟。正因如此，他无法完全无视昆西凯所提供的情报。

另一方面，暂且不论露姬，从头到尾都在一旁听着的莉莉夏，此刻仍然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毕竟她不是魔法方面的专家，最多就只能确定【费格尔四书】是真有其事的存在，因为当初就是她把书交到亚尔斯手上的。

「唉，所以说，这个【阿卡西纪录】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莉莉夏忍不住抛出了如此笼统的疑问，而亚尔斯其实也早已料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只不过，【阿卡西纪录】是那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单凭三言两语根本不可能向第三者解释清楚。打个比方来说，这就像是要从无形的雾里找出形状，只能全凭直觉捕捉到一些模糊不清的轮廓……

若要回答这个问题，答案肯定只能回到魔法之中去寻找。

人类目前所使用的所有魔法，其实全是将魔物魔法进行转译消化后的重组产物。如今的人类七国，就是凭着这种近乎苟延残喘的坚持，才勉强从魔物大军的侵攻中幸存下来。

然而归根究柢，魔法一词原本是指存在于神话或童话中的超常现象。在最一开始的时候，就连将其理论化的尝试，都被世人视为荒诞不经的想法。

因此，现代魔法师所使用的力量，严格说来可以分为两大类。

一是已经建立起理论体系、原则上能够合理解释的已知力量──「魔法」；二是和前者截然不同、存在于理论之外的未知力量──「异能」。

在这两种看似相似实则不同的力量之间，存在着一道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魔眼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呢。虽然被定义为魔法的一种特殊案例，但无论是多么名闻遐迩的魔法学者，都无法解释清楚魔眼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也算是非战之罪吧，毕竟案例实在少到连想要研究都没办法。）

以魔眼之力为代表的异能研究，和被称作「元素」的光暗二极系统一样，都是人类不堪回首的深重罪孽。随着过去那些非人道人体实验的大白于天下，许多相关的研究机构只能被迫强制关闭，已有的研究成果也尽数遭到销毁废弃。听说军方当时甚至动员了大量军人来进行搜查工作。

哪怕是国家想要重新主导推动这方面的研究，恐怕也很难承受得住来自社会各界的舆论炮火。

总而言之，综合目前的情报来看，针对【阿卡西纪录】的探索，恐怕也和魔眼之类的异能研究一样，最后会被划归到暗之领域的范畴之中。

而在亚尔斯如此思索着的时候，昆西凯则是看着提出这个根本性的疑问的莉莉夏咧嘴笑了起来。

那明显是一个坏心眼的笑容，就像是老油条的恶劣教师在嘲笑不谙世事的天真学生似的。

「这个嘛，如果把它说成『世界的纪录库』你应该就懂了吧？话虽如此，【阿卡西纪录】是一个博大精深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拥有着无数的称呼方式。只不过，我个人绝对不会把它视为某种超自然的存在。我认为它应该是由某人有意识地建构出来的东西。」

「啥？那我问你，这个不知道是物体还是概念的玩意儿，到底是存在于这世上的哪个地方？只要眼睛能看见，我也会相信它真的存在。」

「……莉莉夏，等一下，你刚才说了什么？」

「唉？不知道是物体还是概念，明明实际存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

突然插入谈话的亚尔斯，眼神变得更加凌厉了起来。

「看来你也注意到了呢。没错，【阿卡西纪录】的存在方式和魔力领域极为相似。」

昆西凯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双混浊的眼珠几乎就要飞出来似的。在她那张剧烈扭曲的脸孔上，洋溢着宛如与失散多年的姐妹重逢一般的喜悦。

「亚尔斯小弟，你的脑袋果然是无与伦比的卓越。我可是在研究开始近三十年后才意识到这两者的关联性。不过严格说起来，应该是位于比魔力领域更深邃处的另一神秘阶层……」

「我自己是把这称之为『魔力深域』。」

昆西凯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浓郁了几分。

「哎呀，你好像不晓得魔力深域的更深处还有东西呢？根据我的猜想，【阿卡西纪录】应该就是包含这些魔力领域在内的特定异空间。你不觉得这个空间很有可能通往魔力的深渊──也就是一切魔法的根源吗？关于这个推测有个有意思的证据。在我所能找到的最古老文献中，曾经提到人类原本并不拥有魔力这样的东西。这一点只要调查我们的DNA，就能从科学上证明是事实。」

听到昆西凯这么说，莉莉夏立刻震惊不已地反驳了起来。

「等一下！不管你说得多么煞有介事，这些东西还是无法排除胡编乱造的可能性吧？DNA的检测结果什么的，搞不好也只是偶然……」

「呵呵，你这句话让我想起了以前教过的笨学生呢。是啊，对于你们这些脑袋不灵光的学生来说，要接受这个既没有证据也无法证明的推测确实是难如登天。不过，至少亚尔斯小弟能听明白的样子。」

昆西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瞥了亚尔斯一眼。

「……我的确无法完全否定这样的可能性，甚至觉得你这个推测还挺有意思的。毕竟我对这一领域所知甚少是不争的事实。」

与此同时，亚尔斯也在心中暗自沉吟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我自己在读过【费格尔四书】之后，就突然变得能够解读第一次见到的佚失之咒了……可是这部分的知识就如【费格尔四书】本身一样，没有办法透过文字的形式完整转录到其他载体上。算了，反正也没有一定要分享给她们几个的必要。）

这是因为只有在满足条件的情况下，亚尔斯才能抽取出这部分的知识。尽管是极为贵重的知识，可即便是亚尔斯这样的魔法专家，现阶段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将其分享给别人。另一方面，昆西凯则是不客气地指着莉莉夏说道：

「说到这个，虽然我无法证明【阿卡西纪录】实际存在，但倒是能够让你瞧瞧它给人类带来的巨大恩惠喔。再也没有比这更加一目了然的实例了。」

「什、什么啊？那你倒是说给我听听啊。」

「【巴比伦塔】。」

「「……！！」」

不仅莉莉夏和露姬都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就连亚尔斯都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虽然没有两名少女那么大受震撼，但亚尔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你相不相信是你家的事情。毕竟我都已经活到这把年纪了，早就懒得跟成天嚷着要证据的小屁孩多费唇舌。我个人的所知只限于【阿卡西纪录】的表层部分也是不争的事实。你大可把我刚才说的这些当作好事之徒的胡言乱语。」

然而，姑且不论不敢再多说话的莉莉夏，亚尔斯不可能对昆西凯的话置若罔闻。

「所以你刚才话里的意思是，【巴比伦塔】其实是费格尔所建造出来的？」

「哎呀，真是明察秋毫呢。如果你们又要问我证据的话……就如我方才所说的，别看我这副样子，其实已经一大把岁数了。我也不是想要倚老卖老啦，不过我这一生都专注于研究这件事上。相比于那些碌碌无为的老学匠，我自认在这方面的造诣不会输给任何人。对了，既然我是来求你收留我的，那我就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情吧，我原本的身体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腐朽凋零了。哎呀，你可别追问我细节喔，女人可是有很多秘密的。」

倘若昆西凯所言不虚，那这的确是个令人惊讶的事实。虽然她给人的印象确实不怎么年轻，但外表看起来也就在三十来岁左右而已。主要还是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给她平添了几分老态。

曾经和亚尔斯交过手的库拉玛的伊莉依丝，似乎因为异能的副作用而能保持长生不老的状态。但亚尔斯仅凭直觉就能意识到，昆西凯的长生不老是完全不同的运作机制。

毕竟昆西凯本人也明说了，她原本的身体早就已经腐朽凋零。只是既然人家都表示不愿意多谈了，自己若继续追问未免也太不识趣。

昆西凯则是瞥了亚尔斯一眼，随即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

「费格尔不仅真有其人，同时还是一位伟大的研究者。有幸蒙受世界赐予智慧的他，自然不可能不运用他所获得的无上知识。说是这么说，谁也不知道他兴建【巴比伦塔】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究竟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邪恶，又或者是出于正邪以外的其他动机……这个问题至今仍是一个悬而未解的谜团。」

然而，在昆西凯的这段话里，也暗示着这座智慧之塔并非为了人类而修筑的可能性。

可是，【巴比伦塔】作为守护人类的最终防壁，为人类做出的巨大贡献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毕竟若是没有【巴比伦塔】的独挑大梁，现在的人类生存区域根本没有成立的可能性。

昆西凯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再次小口小口地啜饮起白开水。担心夜长梦多的亚尔斯，决定直接把话题拉回到正题上来。

「的确是很有用的情报。那么，归根究柢，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真是的，哪有人像你这么突然的啦……你这小子不懂得什么叫做看气氛说话吗？算了，简单来说，我希望你能够支持我的研究。也就是提供资金支援和各种必要协助。作为相应的回报，我会把我研究得来的情报分享给你。虽然在刚才的谈话过程中，我已经把一部分最有价值的内容透露给你了。」

对于亚尔斯来说，这是一笔完全可以欣然接受的买卖。

虽然昆西凯的人品和她的来历一样可疑，但同为研究者的亚尔斯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这女人原本就只是在【特洛伊监狱】领钱办事的一介职员，当初煽动囚犯越狱的始作俑者也不是她，说白了她完全是因为飞来横祸而丢了原本的差事，才不得不千里迢迢地跑来这里投奔亚尔斯。再加上她是曾经在秘密监狱工作过的人，今后注定只能过上躲躲藏藏的隐蔽生活。说得直白一点，现在的昆西凯就是个落魄的女研究者，不仅自己的生计没有着落，连作为一生志业的研究之路也陷入了死胡同。更别说作为本次越狱事件的殉职者，她无论在纪录还是户籍上都已经是所谓的已死之人。

尽管如此，亚尔斯还是没有马上点头同意。

或许是亚尔斯的沉默让她感到有些不安，昆西凯有些如坐针毡地替自己辩护了起来。

「我、我的确是有做过一些人体实验，但拜托你听我解释一下。关押在那座监狱里的大多数囚犯，几乎都因为受不了刑罚的折磨而一心寻死。我只是在帮助他们得偿所愿的同时，请他们也稍微协助一下我的实验而已。呃，虽然我的『稍微』可能有一点超过就是了……」

亚尔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的昆西凯已经没有后路了。而且她作为知晓【阿卡西纪录】的极少数人物，在这方面是能和自己交流的独一无二存在。

「你考虑得如何了呢？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犹豫不决，只不过觊觎【阿卡西纪录】的可不只我一个人而已。至少七国都有人在暗中谋取，只是很聪明地没有表现在台面上而已，就如大家表面上都把【费格尔四书】当成荒诞不经的天书。」

闻言，亚尔斯的眉毛不禁抽动了一下。

「噢？还有谁也在觊觎【阿卡西纪录】？把你目前所知道的全告诉我吧。」

「就我所知的范围内，库拉玛似乎对此很感兴趣。再加上那伙人向来心狠手辣外加不择手段，搞不好他们对【阿卡西纪录】的理解已经比我还要深入。」

亚尔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的确，毕竟在库拉玛的干部之中，就有伊莉依丝这么一个拥有近乎不死特性的人物，他们会觊觎这类匪夷所思的技术和知识毫不奇怪。当然，一旦这股力量落入这伙人手中，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拿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无视亚尔斯内心的千回百转，昆西凯用手指摩挲着杯缘，迳自把话说了下去。

「我最一开始尝试存取【阿卡西纪录】的时候，是将人类作为实验的媒介。因为在过往那些疑似成功存取的案例里，作为连结主体的几乎都是人类。然而，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库拉玛很可能已经试过利用魔物去存取【阿卡西纪录】了。而这搞不好是能够更快开花结果的一种做法。因为从你刚才告诉我的事情来看，经由魔物来存取似乎是一条非常有效的前进道路。不过，关于这一点，我在古书里还见过『魔物乃门扉，人乃钥匙』这种意味深长的记述，所以或许还有别的做法也说不定。」

听到昆西凯这句转述，亚尔斯不由得眯起眼睛思索了起来。

在近期发生的那起人魔化事件中，引发人魔化的关键在于违法药物仙馔蜜酒，而这种药物又来自库拉玛干部之一的梅库菲斯。光是想到库拉玛有可能真的通过魔物来存取【阿卡西纪录】，亚尔斯的内心就不由得躁动不安起来。

说是这么说，现阶段也没有明确的证据。于是，亚尔斯暂时抛开这个有点阴谋论的推测，重新回到了原本的话题上。

「门扉、钥匙……的确是意味深长的一段话呢。如果把这个『开启』的意象和接触【阿卡西纪录】一事连接起来，会不会和先前提到的『列席者』有着一定的关联？」

「这个嘛，其实我也对『钥匙』进行过研究，只是几乎没能获得半点成果。虽然从作为『门扉』的魔物切入，或许会是更加可行的研究进路，但很遗憾地我本人并不是魔法师，要我去捕捉那些凶暴的外界魔物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原来如此。而你既然已经掌握了这么多关键资讯，库拉玛自然也不可能一直放任着你不管呢。」

「我的长相和名字有可能还没泄漏出去，而且我之所以诈死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不过，那些家伙有着犯罪者特有的敏锐嗅觉。我如果真的落到了库拉玛手里，要嘛被拷问到生不如死，要嘛就是直接被他们杀人灭口，不管我怎么选下场都一样凄惨。我在监狱已经被人杀过一次了，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这种难受的感觉了。再说，我现在也没有身体可以替换了呢。」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昆西凯带着极为苦涩的表情嘀嘀咕咕地说道：

「总而言之，你们甚至连库拉玛已经掌握了多少都不知道。假如他们可以随意从【阿卡西纪录】里提取需要的知识，那这绝对会演变成一场巨大的灾难，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在这一点上，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看法。我一点也不愿意想像那样的未来。」

「不过，这种东西不管是落到谁的手里，肯定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吧。毕竟小屁孩只要拿到新玩具，就一定会忍不住大肆炫耀。」

身为博学多识之士的昆西凯，极为含蓄地表达了她对全体人类的嘲讽。亚尔斯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她的看法。

「顺带一提，那些家伙的手里八成握有【费格尔四书】。数量可能在一到两册，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手抄本，因此他们应该很想弄到剩下的那几册。」

昆西凯愤愤地说出了不能置若罔闻的重要情报。

亚尔斯有些惊讶地凝视着这名女子的浑浊眼眸。

那五个字就这么冷不防地窜进了亚尔斯的耳朵。该说是造化弄人吗？……没想到自己居然和库拉玛追求着同一样东西。而且如果昆西凯所言非虚，那么即便没有之前累积下来的恩怨情仇，亚尔斯也迟早会和库拉玛爆发正面冲突。

总而言之，无论是【费格尔四书】还是昆西凯博士，亚尔斯都不能坐视其落入库拉玛的魔掌。幸好昆西凯已经诈死离开了【特洛伊监狱】，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库拉玛发现她的踪迹……

「亚尔斯大人，您打算怎么做呢？」

露姬凑到亚尔斯耳边轻声问道。

「这还需要问吗？」

亚尔斯至此心意已决，正了正身子面对着昆西凯说道：

「我明白了。你提出的要求我全部接受。研究资金由我个人的零用金全额支应，研究场地我也会另行帮你安排张罗。只不过……我有一个附带条件，那就是研究的相关情报只能透露给我一个人知道。作为交换，我这边也会向总督和元首隐瞒你的存在。毕竟军队和王宫里，说不定就潜伏着什么可疑人物。」

「成交，我只要能专心做研究就心满意足了。再来顶多就是偶尔心血来潮，给你这个年轻小伙子送上几句过来人的忠告。今天的这场对话非常有意义呢。还有这个，多谢招待。」

昆西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起手里喝干的茶杯，朝莉莉夏晃了晃。

亚尔斯则像是终于意识到莉莉夏也在场似地说道：

「对了，自从话题步入正轨之后，就一直傻傻地站在那里的家伙，虽然她是元首的爪牙，但在口风方面倒是相当值得信任……我应该没说错吧？」

亚尔斯不再理会点头如捣蒜的莉莉夏，迳自将小型的通讯机器和一张撕下的笔记纸递给了昆西凯。

「这是银行帐户的密码，户头里有足以应急的资金；然后这是用来互相联络的装置。在我安排好一切的事情以前，你自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离开这里啊？说到底，真亏你能平安潜入学院呐。」

「要潜入这里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我本人不会使用魔法，但身上还是有几样有趣的小道具。喏，比方说这件光学迷彩大衣，能够根据时间和场所自动折射光线隐藏身形……只是这套戏法说破了就不值钱了，因此实际上也没有这么万能就是了。至于这边的球形机器呢，则是能够直接封锁警戒感应器内的魔力。不过这玩意儿现在已经彻底报销了，毕竟刚才开到最大功率去拦截你的魔力嘛。这些都是我以前为了打发时间做出来的东西，像这颗封印球就是军方魔力转换系统的简化改造版。」

昆西凯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把已经化为废铁的球状装置扔进了垃圾桶。

对垃圾分类很讲究的露姬，看到这一幕不禁皱起了眉头，但昆西凯对她的反应完全视若无睹。

听完昆西凯的说明，亚尔斯有种恍然大悟之感。目前的学院处于严密的监视状态之下，几乎不可能遗漏任何魔法或魔力的风吹草动。相对地，由于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块上的关系，反而很容易被人出其不意地钻这种漏洞。再加上没办法操纵魔力的非魔法师，本来就很难对魔法师造成实质上的威胁，所以更加不会被视为需要提防的对象。

于是，昆西凯就这么驼着背走出了房间，其熟门熟路的程度简直和忒丝菲娅及艾莉丝没什么两样。看着她悠哉远去的背影，亚尔斯再次向莉莉夏叮嘱了起来。

「莉莉夏，虽然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但还是要再提醒你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你可千万别透露半个字给贝利克和希瑟妮娅知道啊。」

「我知道啦！不过，这样子我就算是还清欠你的人情了吧？」

「你开心就好，我可没闲功夫跟你计较这种事情。先不说这个了，你可千万要当心希瑟妮娅啊。那女人的鼻子灵得跟什么一样，对于别人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特别敏感。」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话说回来，你才是该特别当心的人。要是没有做好金流的隐蔽工作，马上就会被人发现你在暗中资助那个女博士。」

「噢，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好了，你用不着替我担心。」

在七国的全体魔法师中，亚尔斯的个人资产无疑是金字塔尖的级别。为了避免资助昆西凯一事被人发现，就需要对户头进行一连串的巧妙操作，而这对他来说其实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情。

毕竟亚尔斯为了购买昂贵的研究器材和魔法素材，又或是要价几乎是天文数字级别的珍稀古书，经常会遇上需要暗中交付大笔金钱给别人的情况。再加上亚尔斯平常几乎没有什么开销，为了避免被贝利克发现自己又在乱买东西，久而久之地，他便学会了各种隐匿金流的小技巧。

「呼，明天还有个大活儿，却花了这么多时间接待客人。不过，这次的会面的确是收获颇丰呢。」

「既然亚尔斯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不过我光是要跟上话题就已经够吃力了呢。」

露姬不禁轻声叹了口气，决定暂时静观其变就好。

◇　◇　◇

到了隔天，亚尔斯和露姬早早就来到了实验场。因为作为临时居处的房间就在实习大楼里面，即便是好整以暇地出门，在时间上也还是绰绰有余。

由于现在还是早上时间，再加上拜托希丝缇暂时封闭了实习大楼，空无一人的实验场弥漫着新鲜的空气，仿佛将昨天为止的一切全部重置过了似的。

然而，有句俗话叫做「小心驶得万年船」。接下来将要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身上施行的秘术，是绝对不容许被任何人中途干扰的特别训练。

于是亚尔斯和露姬兵分两路，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各个出入口。除了确认门有没有上锁以外，还特地在外侧立起了「禁止入内」的牌子以求万无一失。

而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连袂抵达后没多久，莉莉夏不知为何也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实验场上。

明明没跟她提过这件事情，但同样住在女生宿舍的莉莉夏，大概是直接从忒丝菲娅她们那里听说了吧。虽说是秘密训练，但既然自己昨天允许她参与和昆西凯博士的对话，事到如今也算是同在一条船上的命运共同体了。虽然说是这么说……

「……难道你也想参加吗？」

「嗯哼～唉？没有没有，我今天是来观摩的而已。在你的原定计划里也没有我的份吧？我可以下次再拜托你吗？」

莉莉夏的视线没有看向忒丝菲娅，而是直勾勾地锁定在亚尔斯身上。

既然她没去特别理会自己视为宿敌的红发少女，那就代表此刻的莉莉夏并未燃起幼稚的对抗心。要说还有什么能驱使她特地跑来这里，亚尔斯也只能想到「对秘技的好奇心」这个理由了。而且莉莉夏名义上仍是亚尔斯的监视人员，所以她三不五时就跑来露个脸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再加上莉莉夏每次过来，几乎都会刚好撞上重要的场面，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把她当成外人看待了。

老实说，这次的魔力增强术应该不会有立竿见影的显着效果，没想到莉莉夏还是兴致勃勃地来到现场见证这一刻。

而且和莉莉夏相比，此刻的亚尔斯其实更在意另一个人，那就是紧跟在忒丝菲娅身旁的护卫女仆赫诗朵。他完全无法预想这位看起来非常死脑筋的女仆，在真的遇上万一的意外情况时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没事的，我们不是昨天就好好谈过了吗？没错吧？赫诗朵小姐。」

「是的，既然是大小姐您决定的事情，原则上我就不会自己另做判断。我回头会再略去细节将此事报告给本家。因为芙萝婕夫人事前已经吩咐过了，只要是有亚尔斯大人参与的事情，基本上都可以交给大小姐自行判断。」

看来斐培尔家的当家，给自己发下了一张通行无阻的许可证。

只是这么一来，亚尔斯就更加想不明白，这位板着脸孔的护卫女仆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虽说赫诗朵穿着女仆服，但她完全没有要扮演好女仆角色的意思，让人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从这层角度上来说，亚尔斯更希望此刻陪同在场的人是榭路巴，至少那位老管家远比眼前的这位女仆要来得圆滑多了。

无论如何，在这次的魔力增强术──或者说特别训练中，有不少环节都游走在禁忌的边缘，因此亚尔斯也只能暗自祈求赫诗朵可以帮忙保守秘密。

在重新向赫诗朵交代完注意事项之后，亚尔斯便立刻请她退到实验场的外围等候施术结束。

至于作为今天主角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则是按照亚尔斯的要求穿着运动服过来。两名少女有些紧张地脱掉外套，一脸忐忑不安地站到了亚尔斯的面前。

因为形式上姑且还是训练，所以两人都带了自己的AWR过来。

「对了，你还没有跟我们说今天的详细流程是怎么样耶。具体来说我们该做些什么啊？」

该说不愧是女孩子吗？首先抢着发言的忒丝菲娅，似乎一早就打理好了自己的服装仪容，一头梳理整齐的红发随着说话声上下跳动。记得这丫头向来很不习惯早起，看来她还是稍微有点成长嘛……不对，八成是米纳夏和艾莉丝帮她梳洗打扮的吧──亚尔斯一边在心里这么嘀咕，一边正经八百地回答道。

「基本上和魔力操作训练没什么不一样，只不过这次多了几个特殊的步骤而已。原则上就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我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从旁引导你们的。那么在开始之前，你们还记得我昨天说的『魔力领域和容器』的详细内容吗？」

「哎、马马虎虎吧……」

「我还记得哟～」

忒丝菲娅有些心虚地苦笑起来，艾莉丝则是用慢悠悠的语气回答道。

「你可要绷紧神经啊，艾莉丝。这次的训练会使用到一些道具，而且还存在着魔力失控的风险，所以你们一定要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绝对不能让你们的集中力有中断的时候。」

两名少女都老实地连连点头，同时脸色也变得有点僵硬起来。

「莉莉夏，你也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能漏出任何魔力。这整个过程只要有半点闪失，她们两个的魔力容器都会就此报销，有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无法施展出魔法。」

「唉！？真的假的啊。我、我知道了，我会特别注意的。」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巨大风险，莉莉夏不由得脸色铁青地用力点了点头，同时也流露出一股「幸好我没有鲁莽参加」的明显安心神色。

从两名少女手里接过用不上的AWR之后，亚尔斯便开始着手准备工作。只见他将一张绘有魔法式的大毯子铺在地上，还在毯子上面摆了一具香炉。另一方面，露姬则是按照亚尔斯事先交代的，把干燥的《梦晚醉草》放进香炉里点燃。

最后，露姬短暂地离开了一下现场，随即捧着一个四方形的精巧匣子走了回来。亚尔斯接过那个匣子，迅速地确认了里头的东西。

「行了。你们其他人离远一点。」

眼看场上只剩下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其他人都已经拉出了充足的安全距离，亚尔斯立即集中意识释放出【暴食捕食者】。

自全身溢散而出的黑色烟雾，不一会儿工夫就尽数集中到他的手上。

「忒丝菲娅、艾莉丝，用你们最舒服的姿势坐在这道魔法式上。」

亚尔斯随意挥了挥手指，手上的黑雾便在一瞬间扩散开来，化为一道将他们三人笼罩起来的穹顶。但这道穹顶在顷刻间便烟消云散，而毯子上的魔法式也在下一秒随之启动。

这次笼罩住三人的是一道半透明的障壁。这道障壁来自毯子上的简单魔法式，能够完全阻断外部和内部之间的魔力。

等到残留在空气里的微量魔力，也被亚尔斯用【暴食捕食者】彻底清理掉之后，障壁内部的空间便成了完全的魔力真空状态。

这下子就一切准备就绪了。

在逐渐弥漫开来的缕缕香烟中，两名少女听从亚尔斯的口令做着放松的深呼吸。

「这香气闻起来让人莫名心安呢。」

听到艾莉丝这么说，亚尔斯淡淡地补充说明道：

「因为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芳香疗法也会使用的一种药草。《梦晚醉草》的香烟具有锐化感官的作用，能使人更加容易认识到体内的魔力。你们可别不小心睡着了。」

艾莉丝闻言点了点头，微微闭上眼睛的忒丝菲娅也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今天接受训练的只有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两人，露姬和莉莉夏并肩站在实验场外围注视着场上的动静，赫诗朵则是又与她们隔了一小段距离，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在确认其他三人都离得足够远之后，亚尔斯便移动到并肩而坐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身后。

「放轻松。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体内的魔力就好。就按照平常魔力操作训练的流程去做。如此一来，魔力自然会沿着经络在体内开始循环。」

很快地，随着两名少女的意识逐渐和周围融为一体，原本还会不时流泄到体外的魔力也开始稳定下来，最后终于在她们的体内实现了完全的循环。

就连只吸入了少许香烟的亚尔斯，也能感觉到自己对体内魔力的流动有了更加清晰的掌握。魔力经络蔓延到全身的每个角落，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感知到每条经络的脉动。

（在这个阶段就已经用不着我帮忙了吗？这两个丫头还真是适应得超级快呢。这也是多亏了《梦晚醉草》的神奇功效吗？……总之事情进行得挺顺利的。）

更加让亚尔斯感到欣慰的是，两名少女的魔力操作技术居然已经达到如此高的水平。只要能够完全掌握体内的魔力，就能更有效率地运用有限的魔力。在进入这个层次之后，即便是身处外界，也能很好地控制住自身魔力的外泄。虽然集中力的持续时间还是个问题，但她们在技术方面已经足以比肩老练的魔法师。

很快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连呼吸也降到最低限度，两人的意识逐渐完全和魔力融合为一。因为基本功足够深厚的关系，她们甚至直接跳过了魔力操作训练中的好几个步骤。无论如何，能在这个阶段自然而然地做到这样的事情，足以证明两名少女拥有令人畏惧的才能。

「你们可别一下子潜得太深了。一定要保持在能听到我声音的状态。」

若是太过专注于魔力操作，以致于丢失了对周围的注意力，那可就完全本末倒置了。尤其是在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下意识地掌握魔力可说是战斗的最基本条件。

「保持现在的状态，再一次跟着魔力的流动走遍全身。慢慢来就可以了，闭着眼睛跟着我的口令去做。」

亚尔斯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按在两名少女背上，让她们的意识和外侧产生连结。

「回想一下昨天的魔力容器和杯子的话题。你们接下来将沿着魔力经络展开移动，应该会在腹部一带感觉到些许的不适感。通往杯子的道路就隐藏在那里。」

「也就是你昨天所说的『魔力深域』……？」

「喂，别张嘴说话啦。这可不允许有任何闪失啊。」

忒丝菲娅慌乱地点了点头，再次深深潜入自己的意识之中。

「在进入那条道路之后，就要开始寻找杯子了喔。我会注入极少量的魔力作为导入的信号，你们可不要错过这个信号的提示。」

亚尔斯方才用【暴食捕食者】所吸收摄取的，是存在于空气中近乎纯粹的魔力物质。不同于人类身上含有人体资讯的魔力，这种物质是飘浮于空气中的微量天然魔力。

趁着吸收进来的少量魔力尚未被完全消化，亚尔斯把这股魔力注入到两名少女的体内。比尘埃更加细小的魔力粒子，就这么带着微光朝着两人的体内深处而去。

（在这种真空环境下，她们应该能够完全汲取我送进去的魔力。而且我还事先做了记号，就算她们真的跟丢了，我也能重新帮忙引导。）

在接收到亚尔斯注入的魔力之后，两名少女都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像是没了力气似地瘫软了下来，体内的魔力分布也随之变得均匀起来。

（嗯，看来是找到杯子了。虽然那并不是能够清晰捕捉到的东西，但应该还是可以模糊地感知到魔力积聚在一个特定位置。）

片刻过后，正如亚尔斯所预想的，两名少女的意识有了发现魔力容器的迹象。由于此时已经进入到认知的层次，因此她们在脑海里看到的应该是一个巨大的杯子，还有一道宛如瀑布的魔力正在不停地往杯子里倾泻。而那正是作为魔力经络终点的魔力容器。

「接下来要开始强行扩充容器的容量。这个过程多少会伴随着一些痛苦，但如果不把杯子逼到濒临损坏的程度就没有意义了。你们把手按上杯子，想像着将自己的意识注入进去，试着去撑大整个杯体。注意别让杯子里的东西满出来了。听好了，虽然我把它叫做杯子，但那玩意儿并不是像金属一样的定形物。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可以透过注入魔力一点一点地提升它的容量上限。」

亚尔斯收回按在两名少女背上的手，打开了露姬先前交给他的那个小匣子。

装在匣子里的是事先准备好的魔核，正在散发出一股诡异而不祥的光芒。这颗魔核里所蕴含的是极度纯粹的根源魔力，不像人类的魔力那样夹杂着魔力资讯之类的杂讯。

在受到亚尔斯的魔力刺激之后，魔核的表面立刻泛起细微的裂痕，紧接着魔力便从这些裂缝中漫溢了出来。

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点，也绝对不能让两名少女吸收到包含外部资讯杂讯的魔力。在这整个施术过程中，只有那些完全纯粹的魔力才能进入到她们的体内。

亚尔斯先是唤出【暴食捕食者】，吞噬了魔核所产生的魔力，然后赶在魔力被自己吸收之前，将其转移到两名少女体内。

「我现在要把魔力注入你们的身体，你们可要撑住啊。我会主动在临界点前停下来，所以你们就努力支撑到最后一刻吧。」

话音方落，那股纯粹的魔力便经由亚尔斯之手流入两名少女体内。这是需要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精密操作。注入得少了无法有效扩充魔力容器；注入得多了又有可能直接损坏魔力容器。而且魔力容器一旦真的损坏，那些无处可去的魔力也会在体内冲撞造成伤害。

虽然以亚尔斯的标准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他在这短短几秒钟里所注入的魔力，轻而易举地就超出了两名少女的总和魔力量。

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脸都痛苦地扭曲起来，涔涔的汗水不住地从她们的下巴滴落下来。

亚尔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们的神色，以免自己注入的魔力真的超出了两人的容量上限。

就在亚尔斯全心专注于操控魔力的同一时间。

忒丝菲亚和艾莉丝──正确来说应该是她们的「潜意识」──正感到极度的困惑。

这里就拿忒丝菲娅所身处的情景来说吧……这个收纳着魔力容器的未知场所，本身就是一个笼罩着神秘色彩的地方。

在宛如夜空般漆黑的世界里，一道晶莹闪耀的光之流水，正在自上而下地注入杯形的魔力容器之中。只是看那水柱的大小，也不知要花上多少时日才能注满整个杯子。

杯子里的水既没有满溢出来，整体的水量也没有增加的迹象，感觉就像是杯身的某处存在着破洞似的。

由于这幅景象实质上是由大脑所创造出来的幻影影像，因此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感受到」更加准确。然而，既然这幅幻影是由忒丝菲娅的感知所创造出来的，那对她本人来说这就是魔力容器的一种应有样貌。

忒丝菲娅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梦，而且是那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的清醒梦。意识清明的她还保有一定程度的理性，只是眼前所见的景色有种真假难辨的迷离感，无论是距离感还是物体的大小都变得难以掌握。

然而，那道不时响起的轰鸣之声，让忒丝菲娅想起了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就在那道轰鸣声再次响起的下一秒钟，原本从杯子上方缓缓淌落的光之流水，突然变得像是决堤洪水似地一泻千里。磅礴的水柱立刻搅乱了平静的水面，杯子里的璀璨液体一下子满溢而出。

与此同时，忒丝菲娅也感受到一种近似于压迫感的疼痛。

啊，好浪费……对了，我得把杯子弄大才行……

该说是使命吗？忒丝菲娅很清楚自己该做的事情。眼看倾泻而下的汹涌水流，几乎就要直接把整个杯子给冲垮，她的心里也涌起必须立刻把杯子扩大的迫切感。

她能感同身受地察觉到杯身绽裂开来的痛楚。

我得把杯子扩大到足以承受水流的大小──虽然忒丝菲娅的意识清明，但在这个犹如梦境的世界里，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心一意地想着这个念头。

不，或许在这虚幻的世界里，这就是唯一可行的正确方法。

只见杯子缓慢但确实地逐渐变大，如忒丝菲娅所念想的变得能够容纳更多的光之流水。

但无论杯子以多快的速度在变大，倾泻而下的光之流水还是不停地从杯子里满溢而出。

啊，太浪费了。我得把杯子弄得更大一点，连一滴水都不能让它溢出来。

只有这个念头支配着这个世界。

004

然而，就在杯子扩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忒丝菲娅突然感受到一股远超先前的剧烈疼痛。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从腹部裂开了似的，仿佛撕裂灵魂的痛楚，在不停地重击着自己的腹部。

更加奇怪的是，这股痛楚完全没有消停的迹象，就像是那道光之流水打算直接冲垮自己似的。

可是……就在杯子即将被完全破坏的那一瞬间，光之流水的势头突然一下子减弱了下来，忒丝菲娅身上的剧痛也随之消散无踪。片刻过后，从她头顶上落下的光之流水，便恢复成了最一开始的涓涓细流，方才的汹涌激流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菲娅！菲娅！」

听到这道隐隐敲打着鼓膜的声音，忒丝菲娅终于从恍惚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脸色苍白到吓人的艾莉丝。

「没事吧？你还好吗？」

「唔、嗯……我们成功了吗？」

「先别说这个了啦，你看你嘴巴都淌出血来了……」

经艾莉丝这么一说，忒丝菲娅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结果手背的确出现了一片淡淡的血迹。与此同时，一股铁腥味也在她口中蔓延开来。

「唔哇！这是怎么回事啊？」

抬起头来的忒丝菲娅还没来得及起身，便看见亚尔斯的脸孔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亚尔斯的脸上是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既不像是为了训练成功而感到安心喜悦，也不像是因为训练失败而觉得灰心沮丧。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某一个方向。

仔细一看，亚尔斯的脚边还滚落了一块犹如玻璃工艺品的奇妙石头。那块石头已经裂了开来，正在像泡沫一样迅速地崩解。曾在户外教学中实际打倒魔物的忒丝菲娅，总觉得眼前的石头和魔核有几分相似之处，但那块石头很快就像是完成使命似地消失不见了。

「喂，这座设施已被列为搜查对象。你们这些闲杂人等给我马上离开！」

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道粗暴的男性声音，语气里还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傲慢之气，是那种坚信自己是正义之师的家伙所独有的倨傲。

忒丝菲娅完全不明白现在是在演哪一出。即便她用眼神向身旁的艾莉丝求助，这位好友似乎也和她一样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忒丝菲娅感觉自己身下的地板微微摇晃了起来。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八名身穿陌生制服的男子强行闯入了实验场。

男子们的脸上全是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显然是想用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震慑住自己一行人。

看到对方这种架势，忒丝菲娅立刻明白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打算和他们讲什么道理。

至于遭到魔法强行撬开的入口大门，更是已经被压瘪成一团看不出原形的废铁。脸上陡然流露出敌意的露姬，立刻一个箭步上前打算挡住入侵者们的去路。而走在队伍最前头疑似领头者的男子，也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来准备推开眼前的娇小少女。

可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男子的脑袋被人猛地向后一拽，随即以雷霆万钧之势砸落在地面上。令人惊奇的是，做出这件好事的不是露姬，而是赫诗朵。

面对这名突然杀出的女仆，其他闯入者都不由得站住了脚步，赫诗朵满是杀气的冰冷眼眸也随之移转到他们身上。她这种先解决掉其中一人再说的打法，摆明了就是要先发制人地干掉所有敌人。

虽然亚尔斯原本就有一点担忧，但他万万没想到赫诗朵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失控。不过，作为一名护卫人员，她的这个举动也算是值得赞许的忠心护主吧。

在场众人谁也没想到赫诗朵会一言不发地直接动手。深知兹事体大的莉莉夏，更是整个人目瞪口呆地傻在了原地。

至于站在另一头的亚尔斯，反倒因为被赫诗朵抢在前头而冷静了下来，用一脸平静的表情吩咐两名少女道：

「菲娅、艾莉丝，你们的魔力还处于不稳定状态。你们先专心操作魔力让它稳定下来。记得别太勉强自己，只要正确地引导魔力的流动就可以了。」

说完之后，亚尔斯便转身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忒丝菲娅立即调整起自己的呼吸，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多么糟糕。

虽然她不晓得这次的特别训练是否已顺利成功，但从亚尔斯的态度来看，至少不像是失败了的样子。只是自己体内的魔力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紊乱状态……

而坐在忒丝菲娅旁边的艾莉丝，也像是冥想似地闭上了眼睛，将意识全部集中在自己的魔力上，仿佛是不忍正视即将刮起的风暴。

亚尔斯裹挟着些许魔力，来到赫诗朵的身旁站定脚步，冷冷地扫视着这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速之客。

「你们没看到『禁止入内』的牌子吗？哎呀，既然你们连字都看不懂，那就代表你们是不该出现在这座学院里的可疑人物吧。」

话音方落，亚尔斯的身影倏地消失不见，下一瞬间已经出现在入侵男子的面前。只见亚尔斯的身形一阵闪动，一只手掌如鬼魅般按上了男子的胸口。

「什么！？」

下一秒钟，伴随着肋骨断折的闷响，男子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他就这么直接撞上入口上方的墙壁，再重重地摔在地上，彻底昏迷了过去。

「队、队长和副队长都被干掉了！？该、该死的暴徒！拿下他们两个！」

貌似第三把交椅的另一名男子厉声大喝，剩余的几名入侵者闻言一齐行动了起来……但赫诗朵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又放倒了一个人。

她先是往肚子送上一拳让对方哀号着跪倒在地，紧接着毫不留情地朝这名倒楣鬼的侧脑袋补上了一记回旋踢。

剩余的五人见状，纷纷拔出自己的AWR构筑起了魔法。

虽然这几个人的排名应该在三位数到四位数之间，但整支部队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实在是大有问题。在已经亲眼目睹亚尔斯和赫诗朵鬼魅般身手的情况下，居然还傻乎乎地构筑起了咏唱时间冗长的大规模魔法。

亚尔斯迅如电闪地判断当前状况，将马上就要完成魔法构筑的其中一人锁定为目标。在看准猎物之后，他一口气朝着那名位于队列后方的年轻男子冲了过去。

面对瞬间逼近的亚尔斯，年轻男子手忙脚乱地举起刚组建完成的【炎刃】来迎战。只见剑型AWR绽放出无比耀眼的火光，挟带着滚滚黑烟的赤色烈焰笼罩了整个剑身。

「──！！唉？」

然而，亚尔斯只用单手就接下了横劈而来的剑刃。炽烈燃烧的【炎刃】甚至没能灼伤亚尔斯的手掌，他只是随手放出一道魔力奔流，就把笼罩住剑型AWR的火焰给吹飞了。

尽管以高阶魔法的标准来说，年轻男子所显现出来的【炎刃】已经算是相当不俗了，可还是被亚尔斯直接用空手接了下来。

年轻男子还没来得及露出震惊的表情，亚尔斯的手掌已经拍上了他的肩头，并且引爆事先用空间干涉魔法制造出来的压缩球体。

年轻男子的左肩胛骨顿时碎裂开来，紧接着又被亚尔斯补上一脚，就此彻底昏迷过去。

而在亚尔斯摆平这家伙的期间，赫诗朵自不用说，就连露姬也加入了这场混战之中，剩下的几名入侵者接二连三地成了不会说话的断线木偶。

亚尔斯甚至有闲功夫感叹露姬的对人战斗能力大有长进，知道要让对手彻底放开AWR之后再进行压制的动作。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亚尔斯将目光转向最一开始被赫诗朵打晕过去的那名男子。从外表还有现场状况来看，他应该是这群不知死活的傻瓜中地位最高的队长。

虽然这家伙怎么看都是一名军人，身上穿的却是和亚鲁法截然不同的军服。

只见他本人的鼻血和呕吐物，将那件用高级布料制成的军服给染得污迹斑斑，看起来实在是凄惨到不行。但在亚尔斯看来，只能说这家伙是咎由自取，谁教他要这么不识相地打断了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训练。

就在亚尔斯颇感无奈地转回头来的时候，一幅意想不到的光景猛地映入眼帘。

「慢着！别杀他！」

只见正在挣扎着起身的疑似副队长男子，被赫诗朵用单手掐着脖子整个人提了起来。而且她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戴上金属的爪型武器，眼看就要一把捅进那名副队长男子的腹部。

（啧，那是和莉莉夏同类型的爪型AWR吧？）

听到亚尔斯出声制止，赫诗朵先是暂停了一下动作，但她马上露出纳闷不解的表情，随即再次把爪子向前送了出去，将近一公分的爪身就这么没入男子的腹部里。

「都叫你住手了……你要是真的杀了这个家伙，你所侍奉的主人家可是会有大麻烦的啊。」

倘若今天只有亚尔斯一个人动手的话，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应该都有办法顺利善后，毕竟他们可是向亚鲁法军的首席魔法师公然寻衅。再加上对方先动用魔法这一事实，也给了自己一个正当防卫的口实，就算干得过火了一点也没人能指责自己。也就是既然对方已经表现出杀意了，作为遇袭者的一方自然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然而，身为斐培尔家护卫人员的赫诗朵，在立场上并不适用这套正当防卫的说词。虽然不晓得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几个不识相的家伙似乎是其他国家的军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赫诗朵动手的事实会引发严重的政治风暴，对于正在准备应对【贵族仲裁】的斐培尔家来说，无疑又平白多了一个头疼的问题。

「可是，我不能任由这些危害大小姐的家伙活着离开这里。再说这些家伙身为军人既然敢先对别人动手，那自然也早已做好被人反杀的心理准备了吧？」

只听赫诗朵面无表情地这么说，即便是辩才无碍如亚尔斯，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这名女仆简直就是听不懂人话的杀戮人偶。亚尔斯在第一次见到赫诗朵的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这名女仆所接受的明显是暗杀者而非护卫人员的训练。她手上那具散发出危险气息的爪型AWR，毫无疑问也是某种专门用来暗杀的武器。那和莉莉夏所持有的【刻爪六道《Magdala》】是同一系列的AWR，而赫诗朵的爪型AWR就占了六根中的五根。

这时候应该扮演煞车角色的忒丝菲娅，正在专心让自己体内的魔力稳定下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亚尔斯只能试着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你明明是护卫人员，却完全不懂得随机应变啊？算了，你要杀就杀吧，只是到时候你们斐培尔家有什么麻烦事可别来找我。我再说一遍，你要是在这里杀了这个家伙，最后倒大楣的只会是你最看重的主人。」

「…………我明白了。这个家伙就交给您处理了。」

赫诗朵收回刺进男子腹部的爪子，同时松开了掐住他脖子的另一只手，就这么若无其事地退回到原本的待命位置。真是够了，她这是哪门子的护卫人员啊？芙萝婕这个当家和榭路巴这个管家，到底是怎么教出这种杀人机器来的啊？亚尔斯一边暗自在心中叹息，一边环顾着昏厥过去的入侵者们，决定先听听现场最擅长情报工作的人有什么看法。

「莉莉夏，这几个家伙是什么人啊？」

由于光是赫诗朵一个人就足以打倒所有敌人，因此在亚尔斯和露姬也接连下场助阵的情况下，莉莉夏基本上只需要袖手旁观就足够了。而她这个作壁上观的人倒也没真的闲着，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一直都在仔细地观察。

「唉～我猜多半是海德兰吉的魔法师吧～因为他们穿着海德兰吉的军服。」

「可是，为什么其他国家的军人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嘛，我记得两天前开始有场国际会议，会议主旨是要分享人魔化的相关情报，这几个人大概是那场会议的出席者吧。虽然人魔化的事情没有正式对外公开，但无论哪个国家都非常重视这次的事件，好像有人跟我说过各国都专门派了调查团过来……哈哈哈哈。」

该不会莉莉夏今天之所以跑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向亚尔斯传达这项情报，只是她直到这时候才想起这件正事吧。

「照这个状况来看，他们多半连理事长都没有事先知会，完全是突然就杀了进来呢。」

搞不好希丝缇现在才刚接到报告也说不定──就在亚尔斯这么寻思着的下一秒钟。

「啊啊啊啊……！事、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那位当事人发出的绝望呐喊，一下子响彻了整座实验场。定睛一看，明显处于过劳状态的理事长希丝缇，正抱着脑袋从入口附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紧接着，好几名亚鲁法军人从她身后蜂涌而出，仿佛要搀扶随时都会倒下去的理事长似的。希丝缇这才终于站稳身子，抬头看向亚尔斯所在的方向。

「亚、亚尔斯……能请你先说明一下，他们几个究竟是犯了什么罪吗？」

只见希丝缇一脸悲痛的表情，几乎是恳求似地要求亚尔斯给出解释。

「理事长，我应该已经有请您通知所有在校人员，今天谁也不许踏入实习大楼一步吧？哎呀呀，真没想到居然又有『不肖贼人』闯入我们第二魔法学院来。不过您可以放心了，这些入侵的贼人都被我给收拾掉了，只是善后处理的工作就有劳您了。」

就在亚尔斯睁眼说瞎话的期间，莉莉夏已悄然无声息地消失不见；露姬则是露出了一脸无奈的苦笑；赫诗朵依旧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处；而终于让魔力稳定下来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则是被周围的凄惨景象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辛苦了。好啦，你们两位都回房间去吧……赫诗朵小姐也一起过来吧。」

最后，露姬用一个微妙的笑容打破了尴尬的氛围，硬是拽着忒丝菲娅、艾莉丝、以及赫诗朵就要回房间去，亚尔斯见状也自然地跟在她们后头。

然而，希丝缇一把就按住了亚尔斯的肩膀。

「你想要上哪里去？你这是又打算把工作推到我的头上吗？我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过劳死耶！唉～不过，你没有真的杀了他们吧？」

「虽然他们确实罪该万死，但是都还留着一口气啦。这几个家伙一开始就不该来坏我的好事，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魔力容器差点就被他们害得报销了。」

「为什么会突然扯到魔力容器的事情……你到底在这里搞什么名堂啊？」

「我之后会详细解释给您听的。那么，剩下的事情就麻烦您了。用不着揭露我无双魔法师的身分，只要提出我也是亚鲁法军人的事实就足够了吧？如此一来，这就成了军队和军队之间的问题，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主张这是正当防卫。请您务必让这些海德兰吉的军人，负起在别人国家撒野的应有责任。」

一脸心力交瘁的希丝缇，向身后待命的亚鲁法军人发出指示，命令他们把躺平的海德兰吉军人抬离现场。

「了解，就照你说的方式处理吧。话说回来，这次的闯入搜查完全是他们队长的专断独行。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收到报告的，他们没有征得亚鲁法现场管理者的同意就擅自行动。而在抵达学院之后，他们队上的探查魔法师立刻感知到了魔核的气息，担心会不会是新的人魔化征兆……幸好最后只是虚惊一场。」

「……那可真是奇了呢。如果有魔核存在的话，我和露姬应该早就察觉到了才对。」

亚尔斯当然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但反正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自己只要光明正大地装傻到底就行了。

「的确，毕竟这里可是我的学院，而且之前才经历了天罗地网的彻底搜查，嗯～看来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呢。真是的，最近这阵子到底是怎么了啊。」

希丝缇似乎是真的累坏了，在感叹完之后便拖着脚步准备离开，可她在临去之际又转过头来说道：

「亚尔斯，你之后可得给我『解释』清楚哟。」

亚尔斯一边心虚地暗叫不好，一边端正了自己的姿势回答道：

「是的，您辛苦了。理事长您庶务繁忙，还请您务必保重自己的身体。」

虽然这样的口头慰劳完全起不了实际作用，但只有希丝缇才能处理的工作确实是积压了一大堆。

总而言之，这下子希丝缇也算是成了亚尔斯的知情共犯。因为按照国际法的规定，将魔核携入墙内世界的亚尔斯，形同犯下了极为严重的罪行。

（不过，我带回来的魔核都做过了非活性化处理。只是现在还不到发表这项研究成果的时候。）

不同于露姬那一次的情况，亚尔斯是基于研究目的才私自携入魔核，同时还采取了应有的预防措施。就算之后真的被追究责任，也可以透过发表抑制魔核活性化的研究论文来将功抵过。

魔核只有在能吸收魔力的情况下才会活性化，若是能在那之前停止其作为魔物心脏的机能，就不必担心活性化的问题。

而要达成这个目的，只要利用【暴食捕食者】干涉魔力领域，直接挖掉魔核的一部分就大功告成了。除此之外，也可以让魔核吸收微量魔力，以此来找出位于魔核内部的根源，直接注入特殊药剂使其非活性化。尽管这需要高度精密的技术，不过是已经被证实有效的方法。

然而，这项研究成果一经发表，很有可能在墙内世界掀起一股魔核研究的巨大热潮。因为若是能去除魔核的危险性，从而取得第一手的新鲜魔力，对于人类来说，没有比这更加可靠的能量来源了。

然而，在各国高层领导为了人魔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当下，亚尔斯认为显然不是向世界开启潘朵拉之盒的时候。

（我这次用的还只是B级别的魔核，如果是A级别的魔核，不知道能产生出多么庞大的魔力。）

虽然亚尔斯对此颇感好奇，但他还是必须考虑到A级别魔物在墙内世界出现的危险性。而且就算这样的实验真的成功了，人类的欲望也永远没有止境的时候。既然A级别的魔核也能为人类所用，我们为什么不进一步挑战S级别的魔核呢？而一旦S级别的魔核真的引发了意外事故，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导致一两个国家就此从地图上消失。

在那之后，亚尔斯一边目送亚鲁法军人离去，一边重新环顾了一下空空荡荡的实验场。

（好啦，虽然称不上一帆风顺，但事情还算挺顺利的。）

原本摆在地上的香炉和地毯，在露姬拉着忒丝菲娅她们离开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顺便收走了。

这次的特别训练姑且算是成功了。在忒丝菲娅和艾莉丝恢复意识、从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的那一刻，亚尔斯其实就已经觉得十拿九稳了。接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窃笑了起来。

「理事长啊理事长，当初可是您自己把那两个丫头硬塞给我的。事到如今要我收手，我可是会很困扰的。事情接下来才正要变得有趣起来呢。」

亚尔斯不禁喃喃自语了一句。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资质之优秀，基本上已是殆无疑义的事实。两人本就拥有堪称千中选一的优异才能，然而她们从今天开始，又将有脱胎换骨的新变化。

当然，这样的改变不是一两天就能见效的，可只要假以时日，两名少女极有可能从千中选一进化到万中选一的境界。

「等回到房间之后，就赶紧来确认一下成果吧。」

亚尔斯有些飘飘然地回到了自己房间，只见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房间里头休息。

「你们两个的身体状况如何？」

「咦？啊，嗯～怎么说呢，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两名少女似乎都无法准确描述自己身上的变化，只能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看了看彼此。

「阿尔，虽然你说过这么一来魔力量就会增加……但我好像感觉不到什么明显的变化耶？」

「艾莉丝，你的魔力容器已经顺利完成扩充了。不过，虽说已经和以前有所不同，但你目前的魔力量还只是增加了一些些而已。接下来的日子才是重头戏。伴随着每次消耗魔力的行为，你的魔力总量便会一点一点地增加，今后你应该能明显地感受到这样的转变。只是你必须记住，这个转变的过程需要时刻控制好体内的魔力。另外，你的魔力恢复速度也会慢慢地出现变化。这就是你们承担风险所得到的相应回报。」

「是这样子啊？」

两名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只流动着些许魔力的手掌。

如果单看这一幕，会觉得她们还无法随心所欲地操作体内的魔力，但不过片刻工夫过后，两人的身体就充满了沛然莫之能御的能量，也就是进入了所谓的「魔力高涨」的特殊状态。亚尔斯见状，觉得还是先让两名少女的身体稳定下来，让她们体内的魔力恢复到原本的流动和速度会比较妥当。

「喂，你们别在那里埋头苦思了，稍微动动身体消耗一下魔力吧。艾莉丝也可以趁机来学个新魔法。我再挑几个合适的给你试试吧。」

不过，在那之前──亚尔斯凑近忒丝菲娅身前，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你干嘛啊？」

「因为刚才的那场小意外，你在过程中有一瞬间失控了。幸好你的魔力容器没有因此报销呢……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魔力的状态也很稳定。」

这一切可以说都要归功于日常的魔力操作训练。要是两名少女的魔力操作水平再差那么一点，那一瞬间的小插曲就足以导致魔力容器损坏。尽管周围在那之后又纷扰了好一会儿，但两人始终没有出现魔力失控的征兆，这果然还是得益于平日的训练有素吧。不过说到底，如果两名少女的魔力操作水平根本就不到位，亚尔斯打一开始也不会为她们施行这场特别训练。

「那群差点坏了我们好事的家伙，也算是受到了应有的教训。我好久没被吓出一身冷汗了呢。」

「就是这个！我正要说这件事情！」

从刚才就闷不吭声的莉莉夏，像是等待已久似地竖起食指。

「这件事情如果没有做好善后处理，可是会演变为国家之间的大问题啊。」

「你傻了吗？我们愿意揍他们一顿就息事宁人，对方反倒该感激涕零好不好？我之后会再跟负责收拾善后的理事长说明原委，再不济也可以拜托贝利克出面摆平整件事情。」

若是那位擅长政治角力的总督，除了可以让海德兰吉负起应有的赔偿责任以外，搞不好还能狠狠地向对方敲上一笔竹杠。只是这样做其实对亚鲁法一方也没什么好处，毕竟这样一来，就不得不揭露一部分的机密情报，亦即身为无双魔法师的亚尔斯为何会藏身在魔法学院里。

「这样的话，该担心的就只有忒丝菲娅的护卫小姐了吧。虽说是在执行护卫任务，但她并不是军人，在立场上有一点不好办呢。」

面对莉莉夏罕见的关怀表现，忒丝菲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毕竟莉莉夏和忒丝菲娅向来水火不容，她会替斐培尔家着想，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人的名字是赫诗朵，还请您以后多多关照。」

「唉、哎。」

听到有人提起自己，原本在房间某处待命的赫诗朵，倏地从机材设备的缝隙之间现出了身形。看着赫诗朵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莉莉夏有些畏缩地回以一个拙劣的笑容。

事实上，莉莉夏已经不是第一次和赫诗朵打照面了。她在入侵斐培尔家时遇上的其中一名战斗女仆，就是赫诗朵。虽说当时的确吃了二对一的亏，但即便是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自己恐怕也完全没有打败赫诗朵的可能性。

（我不太擅长应付这个人啊。这么说来，她在刚才的战斗里也使用了爪型AWR，果然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的使用者呢。）

榭路巴馈赠给莉莉夏的亡指天丝，只是AWR【刻爪六道《Magdala》】的其中一根，剩下的五根都还牢牢地掌握在斐培尔家的手上。不过本就是她受了人家的好意，莉莉夏自然也不会不识相地深究下去。

「也罢，就算火真的烧到了斐培尔家头上，作为当家的芙萝婕女士也会设法处理掉，只是你这位容易失控的护卫人员仍然是个大问题喔！今后真让人担心呢。」

「哎呀，没想到你居然会担──」

没等忒丝菲娅说完，莉莉夏就硬生生地打断了她的话，自顾自地看着亚尔斯说道：

「我说，亚尔斯同学一下次能把那个增强术用在我身上吗？」

只见她一边凑到亚尔斯面前，一边楚楚可怜地抬眼望着亚尔斯。

尽管莉莉夏在魔法方面并不是行家，可她光从魔力的流动，也能感受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变化。她大概连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作弊的秘技吧。

虽然从第三者的旁观视角，完全看不明白亚尔斯他们做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但至少可以确定两名少女的魔力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若是单就魔力操作技术而言，莉莉夏是足以比肩露姬的一流高手。不，从她能够驾驭魔力钢丝这一点来看，甚至可以说比露姬还要技高一筹。虽说她主要是从事谍报活动和对人战斗，但魔力的进一步强化，无疑也能给她带来巨大的好处。

「要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个增强术没你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啊。」

亚尔斯不由得面露难色，伸手扶额沉思了起来。

「你给我等一下！我才是先来的好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忍不住从旁边跳了进来。只见她气呼呼地挡在亚尔斯身前，张开双手摆出不许莉莉夏再靠近的姿势。

「哎，既然她们这次也是两个人一起进行的，那么这个增强术本来就可以一起施行吧？」

「唔，亚尔斯大人，您怎么说呢？」

露姬不知为何气到鼓起脸颊，转过头来问道。而亚尔斯的回答则是……

「哎，虽然可以，但如果莉莉夏也要一起的话，我手头没有可以用在你身上的必要材料。事到如今我就明说了吧，这个增强术需要使用到魔核。」

「什么鬼啊啊啊啊──？你居然把魔核带进了墙内世界！？」

「真、真的假的！？怎么办，没想到必要材料会是魔核……」

莉莉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忒丝菲娅就已经傻眼地大叫了起来。

「行了，这没有危险，你们别穷紧张了。我有个方法能给魔核去活性化，把它安全地带回来并不是什么难事。总而言之，我手头没有能够用在莉莉夏身上的魔核。严格说起来，是还有一颗B级别的魔核啦……」

亚尔斯苦着一张脸说明目前的状况。老实说，虽然他手边的魔核有经过非活性化处理，但亚尔斯也不希望一直拿着这样的烫手山芋。即便希丝缇那里已经打点好了，可难保不会像海德兰吉的魔法师突然闯入那样，又因为某些意想不到的原因引发巨大的骚动。

「咦，那我直接用那颗魔核不就好了？」

「B级别的魔力对你来说有点太多了。至少也要是C级别的才比较保险。」

「什么意思？这个增强术必须根据受术者调整使用的魔核吗？」

莉莉夏轻敲着太阳穴整理听到的情报，旋即举起手来指着忒丝菲娅和艾莉丝。

「那她们两个所用的魔核是什么级别的？」

「B级别吧？」

红发少女忍不住「噗嗤」地发出了窃笑声。

本小姐是B级别的魔核，你却是C级别的魔核，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我们两人的差距呢──式丝菲娅的这声窃笑显然是这个意思。

「等一下，这也太令人火大了吧！……算了，也没办法。那么，就一切拜托你了！」

莉莉夏立刻放弃和忒丝菲娅做口舌之争，摆出了一副有求于人的低姿态。她一边说着「好不好嘛」，一边紧揪着亚尔斯的衣服不放。

「喂，这样很烦啊。」亚尔斯毫不客气地推开了莉莉夏的额头。

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种攻势。

该说是善用身为女性的武器吗？亚尔斯总觉得莉莉夏变得比之前更滑头了，很有可能是从自己和理事长的互动中得到了启发。

既然如此，也只能跟她解释清楚了──于是亚尔斯和莉莉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说道：

「你的魔力操作技术的确十分了得，但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有点厉害过头了，因此日常活动中的魔力消耗量也相对较低，反而没有什么机会去促进自身魔力的增长。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吧？我就直说了，你的魔力量比菲娅要来得少。然后呢，这项扩充魔力容器的特别训练，若是在过程中吸收了超出必要的魔力，会非常危险。这次的突发意外更是证明了这有多么危险，就连菲娅和艾莉丝都差点承受不住B级别的魔核。」

「什么啊，那我只需要用到C级别的不是挺安全的吗？再说你也会好好地在旁边照看我没错吧？那就没问题啦。」

莉莉夏擅自做了个结论，还露出一副沾沾自喜的得意表情。

只见她笑嘻嘻地看着亚尔斯继续追问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吗？还是明天？」

「哎，所以我刚才不就说了吗？我手头没有可以给你用的魔核啦。」

尽管亚尔斯大感傻眼，不过在他愿意和莉莉夏多费唇舌的这个时间点上，其实就已经默认了莉莉夏已是这个小团体一员的事实。没错，就是研究室的固定班底，也就是露姬所说的『愉快的小伙伴』。

「那我去弄来给你！你能教我怎么把魔核采集回来吗？」

「别说蠢话了，你的战斗方式不适合用来应对外界魔物吧？我这边会负责张罗的。」

莉莉夏闻言，也只能唉声叹气地垂下头来。

到头来，这件事情还是得由亚尔斯本人来处理才行。

但说句老实话，他实在不认为莉莉夏有使用魔力增强术的迫切必要性。因为严格说起来莉莉夏不是魔法师，而是驱使魔力来战斗的特化型暗杀者。

不过，既然她本人希望这么做，那亚尔斯也没什么好阻止的。

（要嘛是我或露姬去外界的时候顺便弄来……要嘛就是直接拜托蕾蒂或其他人帮忙。）

亚尔斯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兴阑珊，但他还是把魔力增强术的事情排入了今后的预定，总之就先把露姬的部分处理完毕再说。

「我们说好了哟。不过，我自己的工作其实也挺忙的，所以你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但等你准备好了一定要马上联络我喔。」

「知道了知道了。先不说这个……」

亚尔斯突然凑到莉莉夏的耳边低声说道：

「在你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就好，帮我打探一下【费格尔四书】的相关情报。库拉玛有可能握有其中的几册，如果能弄清楚他们的搜集状况，会对我很有帮助。」

「唉？」莉莉夏有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过，她毕竟也参与了先前和昆西凯的谈话，因此应该能够明白亚尔斯的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仙馔蜜酒的背后有库拉玛存在，那么搜集他们的情报，和【亚菲鲁卡】的任务就不算全无关系。而且，在莉莉夏有求于人的情况下，她也很难拒绝亚尔斯的请求。

「唉～我知道了。不过，到时候要是没什么收获，你可别怪我工作不力喔。」

「咱们就互相合作吧。」

亚尔斯一脸得意地坏笑了起来。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能像这样差遣这位队长及其麾下的元首直属部队，实在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虽然这事要是被希瑟妮娅发现了会有点麻烦，但这可是能给那位元首添乱子的难得机会，算起来依然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而在莉莉夏退下的同一时间，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已在拥挤的房间里找好位置，孜孜不倦地开始了平日的魔力操作训练。

亚尔斯没有察觉到的是，这两名少女心中对未来的愿景，已经从原本的「一流」暗中更换成了「无双魔法师」的宝座。

尽管亚尔斯只是稍微暗示了这样的可能性，可方才特别训练的余韵，至今仍萦绕在两名少女的心头。在这股冲劲的带动下，血气方刚的两人一下子就干劲十足了起来。

另一方面，亚尔斯也是忙得不亦乐乎，一边替艾莉丝物色合适的新魔法，一边处理着各种魔法构成上的必要程序。

等到他终于有空歇一会儿的时候，亚尔斯不经意地思索起了三名少女接下来该面对的课题。

艾莉丝不用说，就是彻底掌握专用AWR的附属圆环的操作技术。她所持有的AWR【天帝菲迪斯】，乃是亚尔斯和布铎纳的精心力作，在潜力方面完全不逊色于无双魔法师的AWR。

值得一提的是，在有手指辅助的情况下，艾莉丝现阶段已经能做到近乎完美的操作。等到技巧更加熟练之后，应该就能自然摆脱手指的束缚，随心所欲地操控所有的圆环。

只要活用这个独特的分离机制，艾莉丝今后所习得的任何魔法，都可以在三个圆环和AWR本体──亦即最多四个地方同时显现出来。

除此之外，只要让施展出来的魔法穿过圆环，还能使魔法的威力翻倍提升。而为了最大限度地活用这些特殊功能，使用者自然必须掌握完美的圆环操作技术。理论上最后可以达到使用者站在原地不动、单凭飞出去的圆环就能杀敌于千里之外的境界。

至于忒丝菲娅的课题，果然还是【冻魔蚀手《cocytus》】的习得。

在实际检视忒丝菲娅的成果之前，亚尔斯也很难做出具体的评断。

据说但丁在先前的学院恐攻事件中，曾经有一瞬间因为忒丝菲娅的触碰而浑身战栗。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但丁究竟在忒丝菲娅的身上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忒丝菲娅在濒死的恍惚中对但丁做了什么？

思及于此，亚尔斯不由得站起身来，看向了训练中的忒丝菲娅和艾莉丝。

「喂，菲娅，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你都来试着挑战【冻魔蚀手】吧。」

在这拥挤的房间里，亚尔斯煞有介事地抱起双臂，向一脸不高兴的忒丝菲娅说道：

「虽然你的魔力量还不足以完全支应，但应该还是做得到局部性的显现吧？」

听到亚尔斯这番断言，忒丝菲娅先是有些讪讪地吞了一下喉咙，随后还是乖乖地取来了爱用的刀型AWR【诡惧人《菊理》】，其他人见状也很识相地和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放心吧，我也没奢望你一开始就能成功。」

「我、我知道啦。可是，我的身体才刚经历过那样的煎熬耶？」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件事情啊。你的身体状态看起来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糕，体内的魔力也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再说我也不是要你上演全武行，而且你的伤势也差不多都痊愈了吧？」

尽管亚尔斯都这么说了，忒丝菲娅脸上的愁容还是没有就此消散。毕竟相较于艾莉丝的进展神速，忒丝菲娅几乎是止步不前的状态。虽说两者的难度本就不可同日而语，但忒丝菲娅看在眼里，难免还是会有比较的念头。面对彼此被交付的课题，自己却迟迟无法有所突破，也难怪她心里会感到焦躁起来。

可是，既然亚尔斯都说到这个分上了，忒丝菲娅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尝试。

于是，忒丝菲娅一边缓缓吐气，一边凝炼起体内的魔力。然后，她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刀柄部位的魔法式出现了反应。和菲娅过去施展魔法时的情形完全不一样啊。）

亚尔斯没有看漏这个细微的变化。虽然不清楚忒丝菲娅本人对此有多少自觉，但此刻的她仿佛陷入沉睡一般心如止水，魔力也非常顺从地回应着她的呼唤。

一股冷气开始弥漫在忒丝菲娅的周遭。

只见她倏地将手臂伸向站在自己正前方的亚尔斯。

就在泛白的吐息从她口中吐出的同一时间……忒丝菲娅那双不知神游何方的空洞眼珠，和亚尔斯的视线发生了一瞬间的交会。

那双仿佛摒除一切情感的眼眸是如此地纯净无瑕，和亚尔斯或赫诗朵那种杀戮机器般的无机眼眸截然不同。或许是受到冷气的影响，忒丝菲娅的瞳孔宛如冻结似地透着一股蓝白色。一头鲜艳的红发在冷气的包裹下，看起来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白霜。

就这样，魔法慢慢地集中在了她伸出的五根手指前端。

亚尔斯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在正常情况下，施术者必须奉魔法式为最高圭臬，尽可能准确无误地重现其中的一切细节。然而，此刻在自己眼前上演的现象……却像是魔法本身在主动配合着忒丝菲娅。

魔法和施术者互相走近彼此，经过一定的磨合使得魔法得以顺利成立，就仿佛两颗齿轮紧密地咬合在一起的过程。

就算忒丝菲娅拥有冰系统的适性，如此匹配的相契度也是极为罕见的事情。再加上亚尔斯之前从未有过仔细观察她这方面天赋的机会，心中的惊讶之情自然更加地强烈。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才能吗？难道是在扩充魔力容器之后意外地开花结果了？）

【冻魔蚀手】再怎么说都是被归入极致级的魔法，忒丝菲娅却已经能把这项魔法再现到这种地步。除了天纵奇才以外，亚尔斯实在想不到其他能解释的理由。虽然距离完成还有一大段路要走，但现阶段似乎已经满足了所有的构成要件。

只见忒丝菲娅像是支撑不住似地垂下手臂，五根手指就这么在空间里留下了清晰可见的冻结痕迹。冰霜的轨迹拖出了长长的尾巴，看起来就像是用笔在半空中画出了五道直线似的。

「这已经和阿尔示范的一模一样了耶……」

就在艾莉丝不由自主地惊呼的下一秒钟，忒丝菲娅也将举着的手臂搁到了大腿上，就这么顺势解除了魔法。残留在半空中的冰霜立刻朝着地板落下，随即宛如薄雪一般在顷刻之间消融无踪。

直到方才都一脸冷冽地施展着魔法的忒丝菲娅，却在解除魔法的一瞬间就变得大汗淋漓了起来。一股和冷气截然相反的热气，一下子从她身上飘散了出来。

「如、如何？哈啊、哈啊、哈啊……还可以吗？」

「嗯哼，虽然和我预期的有些不同，但姑且可以算是过关了吧。」

单是在一根手指上做到都不容易的艰巨任务，忒丝菲娅居然一次就在五根手指上做到了。从结果来说，她确实是完美地攻克了这个课题，可其中还有许多令人百思不解的地方。

照理说来，凭忒丝菲娅目前的构成能力，应该是不可能让【冻魔蚀手】顺利成形显现的。然而，却有一股力量在暗中辅助引导着她。

（是她的AWR【诡惧人】吧？它似乎强行让构成式配合了菲娅的样子。）

忒丝菲娅的疲惫程度非比寻常，显然是因为发挥了超出极限的力量的关系。虽然旁人看起来只是筋疲力尽的样子，但掌管精神力的大脑肯定也有超乎想像的剧烈消耗。

于是亚尔斯扶着忒丝菲娅，让她在简陋的沙发上坐下来。

「虽然姑且是过关了，但你要使用这项魔法还太早了。必须再进一步提升魔力量，并且更加锻炼处理能力才行。」

忒丝菲娅接过露姬端来的水杯，用颤抖的手将杯里的水倒入喉咙，同时听着亚尔斯的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这丫头还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呐。）

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发展，亚尔斯不禁暗自在心里头疼了起来。但丁当时在决斗中所说的或许就是这件事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次的魔力容器增强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忒丝菲娅已经开始逐渐掌握【冻魔蚀手】了。

可问题在于，她在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情况下，就已经能够成功地施展出魔法。这一点固然令人欣喜，却也存在着令人担心的隐忧。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本应是被忒丝菲娅操控的魔法，将反客为主地倒过来操控她这个主人。更准确来说，是被作为工具的AWR给喧宾夺主。忒丝菲娅的AWR的处理能力太过卓越，甚至超出了她这个主人的理解能力。长此以往，将演变成AWR反过来向主人索求构成魔法的魔力。而在正常的运作逻辑里，应该是由施术者本人来组建魔法式，AWR充其量只是扮演着辅助的角色而已。这个运作逻辑一旦颠倒了过来，将使得施术者直接沦为AWR的动力来源。

（这多半和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脱不了关系吧，看来那项魔法对施术者的构成处理能力有极严苛的要求。）

如此说来，斐培尔家的家传AWR【诡惧人】，其实就相当于一张用来筛选《秘继者》的试纸。

那道隐藏在【诡惧人】刀柄里的魔法式，对相当于第三阶段的【冻魔蚀手《cocytus》】的构成式产生了反应。换句话说，这很可能意味着忒丝菲娅终于取得了挑战《秘继者》的资格。

只要有朝一日习得了家传魔法，忒丝菲娅便会成为斐培尔家真正意义上的正统继承人。而她和那一天之间的距离正在确实地缩短。

尽管榭路巴曾经对挑战家传魔法一事提出警告，不过现阶段看起来，应该还用不着担心这种事情吧──亚尔斯决定认可忒丝菲娅的成长。

「菲娅，我给你的课题，你算是漂亮地完成了。虽然还有一点小问题，但这些就之后再说吧。」

「很好！」

忒丝菲娅开心地握起拳头，向亚尔斯露出一个满是汗水的笑容。无论中间有什么样的因素在内，都不会改变她付出了不懈努力的事实。虽然现阶段还需要AWR来帮忙，但相信她很快就能摆脱这样的束缚。

要说还有什么问题，也就只有亚尔斯个人的心情问题了吧。

原以为只是「普通优秀」的魔法师幼雏，居然闪现了超群绝伦的才能。

眉头紧蹙的亚尔斯有些懊恼地垂下肩膀，决定不再纠结于自己看走眼的事实上。

只要打起精神往下一个目标前进就好了。没错，毕竟亚尔斯给三名少女都交付了课题。

而留到最后一个的露姬，更是完成了比忒丝菲娅更加惊人的壮举，轻而易举地攻克了亚尔斯原本认为最困难的课题，展现出完全不逊于忒丝菲娅的犯规级别才能。和这些怪物同校的普通学生真的有够可怜的呢──只是这种话由亚尔斯来说，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亚尔斯至今都有点难以置信，露姬居然真的成功习得了【火雷】。而且针对亚尔斯这次给出的难题，露姬不仅完成了魔法本身的最佳化，甚至还和召唤出来的雷兽达成了高水准的连动配合。

不同于忒丝菲娅的情况，露姬是货真价实地习得了完整的魔法。面对如此惊人的成果，亚尔斯除了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外，真的不知道还可以说出什么赞美的话语。

亚尔斯和露姬自幼就参与军方的【魔法师培育计划】，一路接受和累积了与大人同等级别的训练和经验。两人从如此艰苦的环境中挺了过来，证明了自己拥有堪称异常的魔法师适性。而且露姬也和亚尔斯一样，都有着和凡夫俗子大不相同的曲折经历。

亚尔斯有些悻悻地瞥了露姬所在的方向一眼，发现早早攻克课题的她已经和平常一样忙起了家事，同时还和手边没事做的莉莉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露姬目前的实际排名究竟上升到了哪个位置？等到她的魔力容器也得到扩充之后，她的排名又会出现多大幅度的提升？

而在经历今天的特别训练之后，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排名又能向上跳升到哪个区间？

虽然亚尔斯莫名地有种惆怅的感觉，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让她们停下来了。因为三名少女只是秉承自己的天赋，稳健踏实地不断向上成长茁壮而已。

就在动荡的一天即将结束、忒丝菲娅她们准备回女生宿舍去的时候──

亚尔斯的临时居处突然响起了古怪的敲门声，尽管节奏规律却又带着一点催促的味道。

在短暂的困惑过后，露姬率先走到门口处应门。

没过多久，她便领着一名眼熟的女仆走了回来。

「米纳夏？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忒丝菲娅有些惊讶地招呼道。

米纳夏是忒丝菲娅的专属女仆，和赫诗朵一样都是被斐培尔家派过来帮忙的。只不过她今天应该是留在女生宿舍打扫整理房间。

平常的米纳夏就像是邻居大姐姐一样，总是给人一种亲切随和的温柔印象，但今天的她看起来特别慌乱，甚至还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看来她是一路快跑来到实习大楼这里的。

「大小姐，我刚才突然收到当家大人的联络……芙萝婕夫人有一道口信要转达给您。」

米纳夏一边说着，一边从满室杂乱的机材设备之间钻了过来。途中还被冷不防从缝隙里冒出来的赫诗朵给吓了一大跳，害得她尖叫了出来。

好不容易来到众人面前之后，米纳夏先是做了个深呼吸，随后咽了咽口水朗声说道：

「以下是来自当家大人的口信。威穆琉纳家发来了通知信，信里给出了【贵族仲裁】的举办日期。因此请大小姐您尽快返回本家共商对策。另外，芙萝婕夫人特别交代，还请亚尔斯大人也务必同行。」

「嘿，本小姐这阵子的烦恼之源总算找上门来了。我都快要忘记为了【贵族仲裁】而做的那些功课了呢。」

忒丝菲娅气定神闲地笑着这么说道。在她身上不仅看不到以前的那种怯弱态度，甚至还隐隐散发出迫不及待想要上场的味道。可尽管如此──

「唉，所以说，阿尔，可以麻烦你跑一趟吗……？」

刚才那副雄心壮志的模样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从她低声下气地再次拜托亚尔斯的老实态度来看，忒丝菲娅的心里显然不是完全没有不安。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亚尔斯也和忒丝菲娅一样，想要赶紧了结这件延宕已久的麻烦事。虽然忒丝菲娅多半还不晓得，但因为越狱犯和违法药物引发的一系列风波，作为对手的威穆琉纳家的立足点其实已经摇摇欲坠。甚至有可能如亚尔斯之前设想过的那样，整个家族在一夕之间从赫赫贵族沦落为阶下囚徒。

「嗯，我就陪你走一趟吧。」

亚尔斯在感到「该来的终于来了」的同时，也对威穆琉纳家坚持举办的决定感到有些困惑不解。

这场关系到忒丝菲娅未来的【贵族仲裁】，是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共同商定的问题解决手段，在贵族社会里是一种渊远流长的传统竞技比试。

忒丝菲娅停下手边的训练动作，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尽管突如其来的开赛通知多少让人有些动摇，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自己也没有胆怯的理由。

「有阿尔陪着我，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再说我也为了这场比试做了相当多的功课。」

「别忘了你才重伤初愈。希望至少有个一星期左右的缓冲期，这样伤口的疼痛也就消失得差不多了吧。」

的确是呢──式丝菲娅闻言，表情又一下子暗沉了下来。

虽然亚尔斯考虑过把威穆琉纳家的内情说出来，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作罢，毕竟忒丝菲娅要是因此太过乐观，反而会弄巧成拙。

「菲娅，你一定没问题的！你可要好好表现喔！」

仿佛是代替噤口不语的亚尔斯，艾莉丝目光热切地拉着忒丝菲娅，给好友加油打气。

「看我的吧，艾莉丝。」

忒丝菲娅回握艾莉丝的手，向她露出一个下定决心的笑容，接着转向米纳夏，简短地说了一句「口信我收到了」。

由于【贵族仲裁】的比试项目迟迟没有敲定下来，因此亚尔斯他们迄今为止都没能采取什么具体对策。再加上威穆琉纳家和越狱犯有所牵扯，现在应该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实在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坚持举办【贵族仲裁】。各种意义上都退无可退的艾尔·冯·威穆琉纳，在这个存亡关头召开【贵族仲裁】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难道是为了打破目前的死局，才决定孤注一掷？

「莉莉夏，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你是说裁判的事情吗？我当然会负起责任，代表弗琉斯埃文家担任裁判一职。我已经把大部分的规则都装进脑袋里了。」

事实上，即便中间撞上了考试期间，莉莉夏也还是把时间全花在了准备【贵族仲裁】上，因此她这次考试的排名实在不怎么好看，但在这种情况下也顾不得分数的事情了。

「这样啊，那等我们抵达斐培尔家之后，我会再主动联络你的。」

「了解～」

莉莉夏悠哉到有些脱线地回答道，不过亚尔斯自己其实也没多严肃就是了。

（好啦，那个讨人厌的艾尔究竟会如何出招，就让我好好拭目以待吧。）

就亚尔斯个人来说，既然自己卷入贵族之间的纷争已成定局，那么在这里抱怨个不停，对事情也没有任何帮助。亚尔斯上次参加这种有规则限制的战斗，还是以学生身分出场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他只希望这场闹剧能让自己愉快地打发时间。既然都已经付出宝贵的时间了，好歹要有一些相应的收获才行。

而且……忒丝菲娅的价值已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考虑到她不可限量的前途，平白奉陪艾尔的这场闹剧未免太吃亏了。

虽然忒丝菲娅不时还是会有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但她在精神方面其实已经远比以前来得强韧许多。毕竟但丁所引发的学院恐攻事件，给了这名红发少女一次痛定思痛的契机。

除此之外，魔力容器的顺利扩充成功，和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超凡才能……在在都意味着忒丝菲娅作为一名魔法师，已经朝着更上一层楼的境界迈出了第一步。既然如此，就让威穆琉纳家成为使她振翅高飞的垫脚石吧。

伴随着克服逆境而来的精神成长，在培育出真正魔法师的过程中，是不可或缺的环节。反过来说，这也是亚尔斯唯一无法教导的东西。忒丝菲娅如果能有效地活用得来的经验，相信即便是【贵族仲裁】也会化为她前进的养分。

尽管忒丝菲娅仍然是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可亚尔斯的心思已经迫不及待地转到了艾尔身上。那名脸上总是挂着完美假笑的贵族少年，就这么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你就好好地当个跳梁小丑吧。）

第十六卷 第93章「灵魂收割者」

那是发生在【贵族仲裁】的通知到来、亚尔斯动身前往斐培尔家三天之后的事情。

时间临近午夜时分。在亚鲁法国内富裕阶层的居住区里，只有一小撮人能在这个靠近巴比伦塔的超级精华区拥有住宅。

在亚鲁法的贵族之中，只有极少数家族是由元首直接赐封采邑。其他大部分贵族的特权并非来自元首，而是凭着过去的赐封或者祖传的庇荫，在这个精华地区保有自己家族的宅第。

而这座宅第也是这些显赫贵族的其中一处居所。

在高门大院的豪宅周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这个季节若是穿得稍微单薄一点，甚至能从树林吹来的凉风中感受到几许寒意。尽管如此，在【巴比伦塔防护壁】和自动温度调节系统的双重守护下，生存区域内的气候其实已经算是相对暖和的了。如果换做是这个时节的外界，恐怕连野生动物的身影都见不到多少了。

然而，生长于此处的树木颇为奇异，在微凉的寒意中不仅没出现落叶的情形，反而还生命力旺盛地在枝头结出了果实。

林立于这座宅第附近的树木，几乎都是这种不受自然界约束的植物，明明这时节寒意未消，却绿意盎然到有些夸张的程度。

在一片青翠的绿意之中，可以看到一条绵延不绝的磁砖道路。道路的尽头处是一道厚实坚固的门扉，而在门后等待着访客到来的那栋豪宅，更是足足有普通贵族宅第的十倍大小。

在偌大的庭院中，有二十四小时轮班的警卫人员在四处戒备。这些警卫人员看起来都是不好对付的练家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全是身手不俗的魔法师。若是有不速之客擅自闯入此处，肯定会立刻被一涌而上的警卫人员当场压制在地。

而在宛如岩山般矗立的豪宅本体中，此刻正有两道人影在古意盎然的二楼书房里说话。

其中一道人影是一名男性……正在听取站在他面前的一名美丽少女所做的汇报。

听完报告之后，男子一如往常地鸡蛋里挑骨头了一番，找了几个由头狠狠训斥了那名少女一顿，随即领着后者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这名满身赘肉的肥胖男子，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下流兴趣。就如瘾君子每天都要抽上几根烟才过瘾，又或是上班族需要酒精来洗涤一天的疲劳……男子在凌虐他人这件事上可谓乐此不疲。就连男子本人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嗜好不知不觉成了难以戒除的习惯，犹如某种能够立即带来快乐的毒品一般。

离开书房之后，这名身形臃肿的男子踩着意外轻快的步伐走下阶梯。

这里是只有男子本人和少女才能踏入的禁地。两道脚步声在粗糙的石阶上规律而急促地前进，最后来到了一个有着完善隔音处理的昏暗石砌房间。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之后，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已经染上了男子的色彩。

仔细一看，几乎每一面墙上都挂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刑具。而且每一件刑具都沾染着红黑色的污渍和铁锈，不言而喻地道出了它们都曾经被人使用过的事实。

紧随在男子身后进入房间的少女，不仅没有显露出任何的动摇之色，甚至还主动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男子。只见男子伸手抓起了系在墙上的某样东西，伴随「喀嚓」的冰冷声响，少女的两只手臂都被手铐给牢牢铐了起来。

与此同时，男子用力扯动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锁链，周围顿时响起铁制绞盘的粗重转动声。

在绞盘的带动下，少女手腕上和锁链相连的手铐被拉了起来，她那纤细的身躯也随之被吊到了半空中。

片刻过后，眼看自己的脚尖已经微微离地，少女立刻以不带情感的平板声音向男子说道：

「阁下，我准备就绪了。」

「嗯，今天可真是一堆烦心事啊。」

「是的，接下来就任凭阁下您处置了……」

被少女称作「阁下」的男子──莫尔威鲁铎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登时浮现出了扭曲的微笑和恍惚的表情，整个人下意识地朝着少女走近了一步。

他先是吃力地将少女轻盈的身躯转了半圈，让她处于背对自己的状态。接着双手用力一扯，一口气从衣领处撕开了少女的衣服。

大片裸露出来的乳白色肌肤，带着青春少女独有的粉嫩光滑。然而，少女却没有感到一丝羞耻，莫尔威鲁铎对她的裸体也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莫尔威鲁铎只是习以为常地注视着眼前的光景，就仿佛是一名正在审视自己画作成果的油画家似的。

可就在他的脸颊不经意擦过少女后背的下一瞬间，莫尔威鲁铎的嘴角陡然勾起了一抹残虐的笑容。此刻映入他眼帘的，是刻在少女白皙后背上的一道道鲜明伤痕。每一道伤痕都是一道血淋淋的印记，诉说着这名少女沦为变态玩物的漫长岁月。

莫尔威鲁铎感受着摧毁美丽事物的悖德快感。他在刚得到这名少女的时候，还会振振有辞地用「我是贵族，你是贱民」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但到了后来根本连演都懒得演了。

对莫尔威鲁铎来说，其他人──尤其是普通百姓──就是该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卑微蝼蚁，只要自己一个心情不好随时可以一脚踩死他们。在他看来这才是身分阶级的意义之所在，不是贵族的一般市民和草芥没什么两样。

普通百姓一旦不小心得罪了莫尔威鲁铎，就一定得拼命地向他乞求饶恕才行。不，应该说他们必须发自内心地这么做才对。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证明，身为贵族的自己是多么高贵的绝对存在。

莫尔威鲁铎伸出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刻在少女背上的其中一道伤痕。

「这是什么弄出来的伤呢？伤痕非常深啊。」

「阁下，这是钢铁鞭的杰作。」

「噢～这样啊这样啊，那么今天的责打就用钢铁鞭来执行吧。」

「悉听尊便。」

莫尔威鲁铎带着愉悦的表情，从挂在墙上的无数鞭子中选定了其中一把。所谓的「钢铁鞭」，顾名思义就是鞭子的表面裹着一层补强的铁片，只是以鞭子来说，这样的设计实在不甚高明。一言以蔽之，就是鞭身过于沉重导致难以甩动。

「呼……」

握住鞭柄的莫尔威鲁铎忽然闷哼一声，旋即将手里的钢铁鞭猛地扔到一旁，伸手扯下了墙上的另一条鞭子。然后，他一边回想着最近这阵子所受的种种屈辱，一边兴致高昂地扬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区区一介愚民，竟敢给我制造这么多麻烦──！」

「──」

莫尔威鲁铎抡起鞭子，转身就是一鞭抽了过去，夹带着呼啸的破风声打在了少女的背上。只见少女的身体瞬间颤动了一下。

「该死的贝利克……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你现在肯定正在嘲笑我忙于灭火的狼狈模样吧！呵呵呵，罢了罢了。反正那家伙迟早会察觉到自己有多么愚蠢……不对，是我会让他察觉到自己有多么愚蠢！你说对吧？诺娃。」

「是的，正如阁下所言。」少女晃着灰色的头发，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似地朗声回答道。

看着自己在少女的白皙玉背上刻下的新伤痕，莫尔威鲁铎的脸上不禁浮现一抹病态的嗜虐笑容。

「抱歉抱歉，我想说每次都来一样的未免太公式化了。刚才的这一鞭算是我给你的一个小小惊喜，你觉得滋味如何啊？」

「是，我能强烈感受到阁下的爱。」

「这样啊这样啊，真是乖孩子呢。这条鞭子呢，好像叫什么『多关节钢铁鞭』。我之前看到有个魔法师使用这种造型的AWR，就一直想着要弄一条过来玩玩。所以在订制新刑具道具的时候，还特地跟工匠们讨论了一番。你瞧，鞭身上面包覆着铁皮的关节部位，是不是每一处都有像是倒刺一样的突起？这样一来在抽回鞭子的同时，皮肤也会顺势被这些倒刺撕扯开来。」

「真是令人赞叹的巧思。」

「我也这么觉得，只不过你身上的衣服碎片有点碍事呢。」

「非常对不起，我应该要穿更柔软的丝制衣物过来的。」

「算了算了，这样也别有一番乐趣。话说回来……只要一想到那些家伙浑不知自己是被引蛇出洞，我心里就一下子痛快起来了呢。那些家伙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啊，诺娃。」

「正如阁下所言。」

「法律和秩序这种东西，说到底只是用来控制愚民的工具，束缚不了如我这般拥有高贵血统的存在。」

在大言不惭地抛出这么一句之后，莫尔威鲁铎再次将鞭子一个横甩，让鞭身缠上了少女的纤细腰肢。接着他用力扯动了一下鞭柄，遍布鞭身的关节处倒刺，立刻将少女的衣服撕出了更大的口子。

不一会儿就被剥得一丝不挂的少女，身上接二连三地被刻上了新的伤痕。汩汩而出的鲜血，自纵横交错的红黑色沟壑中渗了出来。

「这下子我的精神压力总算是消解了不少。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推进中，你那边进行得如何了？」

「是，准备工作正在陆续就位中。目前已经彻底铲除三个家族了……只不过在铲除第四个家族的行动中遇到了外力阻挠。」

「噢？真难得你会失手呀。不过，我很高兴听到你已经灭了三个家族。这下可得好好嘉奖你一番才行呢。这样子如何啊！」

莫尔威鲁铎更加猛烈地挥舞鞭子，石砌的房间内登时像是玫瑰绽放似地一阵鲜血飞溅。淌落到少女腰间的鲜血，缓缓地染红了她身上所剩无几的衣物碎片。

「感谢阁下的奖赏。」

莫尔威鲁铎一脸恍惚地听着少女平淡的感谢，随即走到她优美的裸体跟前，将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丝毫不在意自己会被她的伤口鲜血给弄脏。

「你真是个乖孩子，诺娃……当初有收养你真是太好了。」

「谢谢阁下的夸奖。我今天能独当一面全是拜阁下所赐，因此我身上的每一分血肉都是您的所有物。」

「嗯，你是我最棒的女儿木偶。记得你当初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可爱的爱哭鬼呢，不过现在变成这样其实也挺有一番韵味的。」

「如果阁下希望的话，我可以配合您的需求……」

少女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冰冷的石壁，向莫尔威鲁铎表示自己一切悉听尊便。

然而，回答她的是再次从背上传来的剧痛。不，这是否能称之为疼痛还有待商榷……毕竟诺娃能将痛楚抑制到极限，直接将其转换成什么也没有的感觉。

尽管如此，诺娃还是想要相信，自己曾经拥有感受真正痛楚的能力。因为一个没有痛楚的世界就是如此地乏味无趣。

面对莫尔威鲁铎的无情拷打，诺娃最一开始还会感受到强烈的痛苦，但很快就变得能够面不改色地承受下来，最后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她已经不知疼痛为何物，甚至回想不起自己还能感受到痛楚的那段时光。

正因如此，诺娃的后背此刻所感受到的不是痛楚，而是她早已习以为常、不当回事的灼热和冲击。反正自己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既然侥幸存活下来，那自己也没资格抱怨什么。

这称不上是什么大彻大悟，纯粹只是接受了现实而已。这名少女甚至相信，这才是和不可理喻的人生打交道的最好方法。

005

因此，诺娃半是呻吟、半是娇哼地发出了能够取悦男人的叫声。

可就在这个时候，炙烤着后背的冲击和灼热突然停了下来。

「哼，无聊透顶。你以为我会被这么拙劣的演技给取悦吗？」

伴随着身后传来的粗重嗓音，诺娃的脑袋被人揪着头发用力向后拽去。

「非常抱歉，阁下。」

「哎呀，我似乎有点用力过猛了呢……嗯，这样啊，你还想要更多是吗？」

「不是的。我也希望阁下能再疼爱我一会儿，只是有宵小之徒闯进来了。」

「什么！？是哪个家伙活腻了？」

「目前还不清楚，但应该是身手不俗的练家子。」

「哼，没想到这么快就上钩了啊。」

在莫尔威鲁铎麾下的魔法师中，诺娃是堪称最高战力的存在，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就肯定不会有错。而且他已经能猜到这位不速之客是何方神圣。

「我大概心里有底了。我的确是在恭候他大驾光临，但这家伙上门的时间点可真是不识相啊。」

「需要我杀了他吗？」

「当然，赶紧把他给我了结了。记得把他的尸体带到我面前。那男人是我多年的冤家对头，就让我对着尸体举杯送他一程吧。」

莫尔威鲁铎有些惋惜地说完，便把鞭子挂回墙上，并解开了诺娃的锁链。

这名自认比谁都要聪明的自恋男子，总是渴望着别人臣服于自己脚下。正因如此，莫尔威鲁铎一生都在追求一个凡事完全由自己主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和自己平起平坐。即便是人命也不例外。

然而，现实世界自然不可能如他所想的称心如意。因此莫尔威鲁铎心中的焦躁和不满日益加剧。为了发泄平日累积的怨气，或是满足无谓的自尊心，他总是单方面地去伤害那些无力还手的无辜弱者。

没错，自己既有权利，也有权威，更有权力做出这样的行为。

「反正你也不需要，我看治愈魔法就免了吧。」

「是。」

自行解开手铐的少女丝毫没去遮掩半露的胸脯，只是套上莫尔威鲁铎递过来的一缕薄衫，然后用一件长袍将自己罩了起来。

◇　◇　◇

和影子融为一体的暗夜潜伏者们，正在悄无声息地入侵广阔的庭园。

他们迅速地找到隐蔽处躲了起来，凝神注视着矗立在彼端的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宅。

虽然这是众人期盼已久的大好机会，可他们此行的使命职责终究是谍报任务。无论有多么想直接杀进去，也绝对不能干出这样的蠢事来。

这栋豪宅的主人和他们的长官──谍报部队的队长维札斯特·索卡连托有着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

自从贝利克成为现行政体的最高执政者以来，亚鲁法的高层就分裂成水火不容的两个派系。其中作为旧贵族派系领头人物的莫尔威鲁铎，就算说他是这个国家的巨大恶性肿瘤也毫不为过，这名男子几乎就是军方和政界一切积弊沉病的具体化身。

无论是多么积极的乐观主义者，只要在军方司令部待上几天就会明白……横亘在两派之间的是一条不可能跨越的鸿沟，双方爆发正面冲突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话说回来，队长，您怎么不好好休个几天假呢？虽说这次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大小姐不是还待在医院里静养吗？」

「执行任务的时候，别聊这些有的没的。」

作为当事人的队长，立刻透过通讯机器共振器斥责了这名关心自己的队员。换做平常时候的话，这名队员肯定会就此噤口不语，可他这次也不愿意轻易让步。

「可是，费莉涅菈大小姐也是我们的重要伙伴啊。」

虽然维札斯特当初是因为拗不过女儿的请求才同意她入队，但如今的费莉涅菈已经证明自己是谍报部队不可或缺的人材。明明还需要兼顾学校课业，费莉涅菈却在一次又一次的谍报活动中，缴出了连维札斯特都不由得为之赞叹的表现和成果。

「因此，还请队长您慎重考虑……」

「你有完没完啊？」

另一名队员在这时候出声打断道：

「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那就赶紧把任务给了结了吧。让队长有足够时间去探望大小姐，才是我们这些做部下的应尽职责。」

面对队友的责备，最一开始的那名队员只得耸了耸肩。不过，这其实是一场早已在预料之内的对话。证据就是，那名出声责难的队友在语气上一点也不尖锐。换句话说，差别只在于一开始提起这个话题的人是谁而已。

就算刚才开口的人不是自己，也肯定会有其他队友对担忧爱女的队长表达关怀之意。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有可能是由自己来扮演这个黑脸的角色。正因为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最一开始的那名队员立刻赔罪道歉，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

「是我失礼了……B班没有异常。」

「C班没有异常，敌人并未掌握我方的动向。」

「很好，就保持现在这个距离。若是再进一步靠近，有可能会被里头驻守的家伙给察觉到不对劲。」

维札斯特透过共振器向全体队员下达了指示。

根据事前情报，负责这栋宅第警备工作的敌方魔法师，整体能力偏向于战斗方面。因此从理论上来说，对方应该还没察觉到有人正在打探他们的动向。

维札斯特麾下的这些队员，可说是谍报任务的专家集团。这次参与潜入行动的成员，全是匿踪索敌能力胜过战斗能力的一流好手。

然而，这次的任务和以前大不相同。姑且不论身手不俗的警备人员，同样擅长在阴影中作战的莫尔威鲁铎私兵部队──【残虐之镰】，是维札斯特不得不高度提防的未知存在。

无论他们知不知道维札斯特的内心想法，全体队员都在队长的这一指示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谨慎。毕竟换做平常时候的话，他们应该已经逼近到距离那栋宅第只有五十公尺的地方了。

一行人目前位于那栋宅第两百一十公尺之外的位置。这是维札斯特衡量风险和回报之后，用理性计算出来的极限安全距离。

正因为谍报员的任务是打探敌情，才不能只是一直躲在远处监视着目标对象的动静。哪怕是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的情报，也必须游走于钢索边缘设法把它盗取回来。说到底，作为一名深信部下能力的队长，维札斯特平常遇到这种状况，都会做出更加大胆的判断。

然而，他这次给部下的自主行动空间只到这座庭园为止。在进入这栋宅第的腹地之后，所有的行动指示都改由维札斯特一个人来负责下达。由此也不难看出他对这次的任务有多么戒慎恐惧。

在提醒部下留神注意之后，维札斯特便巧妙地遁入夜色之中，从树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栋宅第。他从怀里掏出单眼望远镜，从郁郁葱葱的树叶缝隙间确认着各处要地。因为有可能会被对魔法敏感的敌人发觉，所以索敌类型的魔法只能作为最终手段。

（贝利克说莫尔威鲁铎的麾下战力可能超乎想像，搞不好甚至存在着足以匹敌无双魔法师的怪物。那家伙的乌鸦嘴在这种时候总是特别灵啊。）

贵族所独有的其中一个巨大特权，就是有权组建能够行使魔法的私兵部队。再加上还有「保家卫国乃贵族义务」这么一个好听借口，以致于许多贵族干脆直接雇用佣兵来组建私人武力。

在亚鲁法军中，只要是拥有亮眼实绩的将官，都有资格在军队内部创立自己的专属部队。然而，莫尔威鲁铎作为旧贵族派系的领头人物，其麾下的私兵部队，真的就是完全只为他个人服务的私人武力。

虽然维札斯特所建立的谍报网遍及国内外，但主要都是处理那些和魔法犯罪有关的案子，国内的贵族界一直以来都处于监控范围的死角。因此他这次特地动用了所有的门路和权限，几乎是从【亚菲鲁卡】手里抢过来似地，把莫尔威鲁铎的案子拉进了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没错，这肯定是一次了结多年恩怨情仇的大好机会。

就在这几天，有几家和莫尔威鲁铎有所勾结的贵族惨遭灭门，维札斯特认为这是莫尔威鲁铎在对同伙进行肃清或封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莫尔威鲁铎现在应该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但位于视线彼端的那栋宅第，却寂静到有点诡异的程度。

就算再怎么腐败，他也仍是上级贵族，这栋宽广豪宅的警备工作可谓滴水不漏，甚至比一些小规模的国家机关还要来得戒备森严。别看莫尔威鲁铎平日总是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他在自己的个人安全方面，简直就是一个神经质的胆小鬼。

尽管如此，这名男子好歹也是官拜少将的军中大员，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是能够轻易解决的对手。就如贝利克除了麾下的直属部队以外，还有亚尔斯和蕾蒂这两位无双魔法师的支持，长年觊觎着总督之位的莫尔威鲁铎，手底下肯定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王牌。

而在维札斯特调查对手战力虚实的期间，神秘莫测的私兵部队【残虐之镰】也于此时浮出了水面。

最近这波针对三家贵族的灭门行动，怎么看都是临时起意的突发性任务，但唯独犯案的手法异常地干净俐落。犯案者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屠杀了所有活口，整个犯案过程感受不到一丝的犹豫和心软。亲自看过现场的维札斯特，认为犯案者极有可能是那个传闻中的【残虐之镰】，因此在执行这次的任务时也格外地小心谨慎。

除了眼前的警备人员以外，假如自己一行人真的对上了【残虐之镰】，就不得不考虑在国内和对方爆发大规模的魔法冲突。维札斯特也很清楚敌人并不好惹，但他在把这个案件拉进自己管辖范围的时候，就已经多少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残虐之镰】的真实战力究竟如何呢？哪怕只是掌握这支部队的成员规模也好呐。）

维札斯特平常都是待在后方运筹帷幄，这次既然亲临现场，自然必须掩饰好自己的身分。在用领口处的蒙面布遮住下半张脸后，他马上就要闯进那栋宅第大干一场──

可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当时月光正好被云层给遮挡了起来，维札斯特所躲藏的树梢阴影变得更加浓郁，他本人的感觉也有一瞬间被封印在黑暗之中。

虽然以时间来说不过是几秒钟之间的事情，但维札斯特从外界鬼门关中锻炼出来的敏锐感觉，却感受到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气息。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僵硬起来，一股诡异的恶寒猛然窜过后颈，仿佛是动物察觉危险的本能在发挥作用。

每当发生这种现象的时候，维札斯特一定会相信自己的直觉。不，应该说过去的经验促使着他这么做。在恶寒升起的下一秒钟，他的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维札斯特顾不得暴露行踪，直接一脚蹬在了脚下藏身的树枝上，像飞鸟入林似地朝着后方的地面落下。

身在半空中的他凝目一看，自己方才藏身的那处树梢正在缓缓地滑落下来，看起来就像是周围的空间都跟着一起被切成了碎片似的。

与此同时，碎裂的树叶和树枝也稀哩哗啦地落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的维札斯特，当即意识到自己听从直觉的指引是正确的。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汩汩而出的温热鲜血立刻沾湿了指腹。

凭着早已内化成习惯的娴熟身法，高头大马的维札斯特将自己的落地声降到了最低限度。可就在他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有个细长的东西从他的视野边缘处闪过。

那个像是黑色棍棒的东西，在黑暗中只能捕捉到隐约的轮廓，但维札斯特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死神的逼近，猛地将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去。

在感觉到有利刃从脖子旁边掠过的同时，维札斯特竭尽全力地朝着后方飞退而去。

（唔，我也真是不中用了……再慢个零点几秒脑袋就要分家了。）

虽然第一击只给脖子留下了划伤，但对手趁着自己后退之际发动的这波追击，着实让维札斯特吓出了一身冷汗。

对于维札斯特这个隐密的谍报专家来说，他实在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让如斯可怕的敌人欺近到这种地步。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掉下来的树叶也终于飘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维札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悄然现身的敌人身影，意识到自认做了万全准备的自己还是太小看敌人了。

「【残虐之镰】是吧？」

不管怎么说，自己都不至于在寻常的虾兵蟹将手里落了下风。

再加上对方只披了一件前襟微微敞开的长袍，一张脸孔更是完全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中，正是藏身于黑暗之中的私兵会有的装束。不过，从长袍的缝隙里露出来的那件薄衫，看起来很像是女性的衣物。而且更加奇怪的是，那件薄衫的腹部一带居然已经沾满了深红色的血迹。

微弱的月光从云间穿透下来，倾泻在呈对峙之势的两人之间。

从兜帽里露出来的亮丽灰发，显示出这名女子的年纪还相当轻。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维札斯特仍旧仔细地做着观察，将得到的情报逐一记忆在脑海之中。再来是武器……只见女子握着一把和她纤弱身躯毫不相称的巨大镰刀。刀刃部位刚好定格在女子头上的位置，在夜空中描绘出一弯似钩的冰冷新月。

定睛一看，刀刃的前端还沾着少许的鲜血，显然是方才滑过维札斯特脖子时留下的血迹。

听到维札斯特报出自己所属部队的名称，那名女子只是以极度冷静的语气回答道：

「正是。不过，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同伙，今天都注定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了。」

虽然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挑衅和撩拨，但女子的声音意外地给人一种年幼的印象。

然而，这句话的内容对维札斯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女子不仅轻易识破了自己的藏身之处，甚至还察觉到自己有其他同伙存在，这就意味着本次的谍报任务已经以失败告终，现在只剩下极为有限的应对手段。

在自己的真实身分完全曝光以前，必须用尽一切努力冲破眼前的绝境。

（好啦，虽然我很想告诉自己像她这样的怪物只有一个……但还是无法排除有第二个或第三个的可能性。）

维札斯特首先想到的是该如何杀死眼前的敌人，这其实就意味着他打算把任务继续执行下去。由于截至目前为止都没有收到其他队员的报告，因此可以断定这名女子是专断独行地采取个别行动。

整个判断过程只在眨眼之间。凭借过去的丰富经验，维札斯特在须臾之间就导出了答案。

他没有从对手身上移开视线，迳自将手举到耳边用指甲敲了三下。

当然，共振器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这是维札斯特事先交代给部下的紧急联络信号……敲两下是战略性撤退，敲三下则是以逃离现场为第一优先。附带一提，敲四下则是湮灭证据后当场自尽。只有在事态真的无可挽回的情况下，才会动用到这个近乎残忍无情的冷酷指令。

不过，维札斯特的谍报部队向来都是高手云集，因此动用到敲三下以上信号的次数几乎是屈指可数。

而此刻的状况就是紧急到不得不动用这个信号。

刚才收到逃离信号的部下们，应该已经借着夜色掩护逃出这座庭园了──维札斯特在内心苦涩地这么想着，那名少女则是淡淡地看着他说道：

「发完信号了吗？希望你的同伙都能平安逃出生天。」

少女似乎一眼看穿了维札斯特的意图，故意假惺惺地祈求着敌人平安无事，语气里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真心诚意。

她一边讽刺地这么说着，一边嘲弄地咧起嘴角笑了笑。

在兜帽的阴影下，可以看到一双阴郁的眼睛。

紧接着，少女将手里的镰刀微微倾斜，把刀刃部位凑近到自己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沾附在上头的鲜血。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丫头给看透了──尽管维札斯特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可他的心里反而完全冷静了下来。这支谍报部队的成员都有着不同于魔法师的觉悟，早已做好了活在这个国家的阴影之中的心理准备。既然如此，不为人知地死在某个阴暗角落，也是他们在所难免的结局之一。

只要任务中稍有闪失，就足以葬送掉自己的性命……

这份差事不像击退魔物威胁那样风光无限，却同样是必须拼上自己性命的危险工作。自愿加入这支部队的全是这样的傻瓜，他们不惜舍弃自我扮演另一个人的人生，在谁也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持续着谍报活动。

在这支队伍的成员里，甚至有不少从未被人视为魔法师的人物。其中不乏有伪装成一般市民，而且还拥有一个普通家庭的成员。他们所有人表面上都是善良百姓，完全无法和谍报工作联想在一起。

从这层角度上来说，只有作为全队领袖的维札斯特一个人暴露在明面上。

可即便这支部队的运作和成员没有曝光之虞，率领着这群影子的维札斯特也必须背负着相应的自信和觉悟。

「我也真是不中用了呐。」

维札斯特在蒙面布下咕哝了一句，决定先看对手怎么出招，再见招拆招，毕竟眼前的少女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

虽然对方的腹部不知为何已经受了伤，但包括这一点在内，这名少女整个人都笼罩在谜团之中。更别说她的年纪搞不好和亚尔斯差不了多少，而且还和以前的亚尔斯一样，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危险气息。维札斯特不由得拿她和亚尔斯比较了起来。

（不，再怎么说都没有那么夸张吧？亚尔斯那小子是绝对性的存在。而且眼前这丫头有小看对手的倾向，再加上实战经验也不怎么丰富的样子。最关键的是，她并不知道魔法师之间的厮杀可以多么恐怖。）

如果这名少女因此轻敌大意，那自己就还有逆转局势的可乘之机。

「那么，我们差不多也该开始了吧？我还等着回去向主人复命呢。」

比夜色更加漆黑的浓郁魔力开始流入巨镰的表面，使得镌刻于刀刃部位的魔法式隐隐浮现了出来。

「虽然这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但既然事已至此，就让我在这里把【残虐之镰】给彻底歼灭吧。」

「哎呀，很抱歉在你慷慨激昂的时候泼你冷水，只不过凭你这么一点本事是满足不了我的。」

「哼，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可真敢说啊。」

「你应该不至于蠢到两手空空地闯上门来吧？」

「你运气不错，我今天可是准备万全，两只手臂都戴……唔！？」

「两只手臂，是吧？」

少女得意地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浅笑的酒窝。

维札斯特一时无法理解自己刚才脱口说了什么。将自己的武器隐藏到出招的前一刻，可谓对人战斗中的最基本常识。武器不仅会透露出拿手战术和攻击距离，倘若是AWR的话，甚至有可能从外形推测出持有者的系统。

而维札斯特作为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初步到不行的战斗常识。

那么，他为何会在这种生死关头犯下如此明显的低级错误？不，应该说他很清楚这是个致命的失误，可在说出口的当下却完全没能意识到，这种矛盾的状况才是最为匪夷所思的地方。维札斯特直觉地感受到了其中的异常。

（怎么回事？明明这丫头只是随口套了我的话，而且我也明知道她是想要套我的话……）

自己的思考能力并没有出现问题。尽管如此，维札斯特却能隐隐感觉到，自己将眼前少女视作「敌人」的认知正在逐渐崩解。

他不禁恶狠狠地睨视着对方。

维札斯特没有怒声喝问少女动了什么手脚，因为方才的教训已经让他明白这时候言多必失，继续开口只会把更多的软肋暴露给对方，这将直接导致维札斯特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无论如何，自己显然已经着了这名少女的道。

（那么，除了直接干掉对方以外，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解除了吧。）

如此下定决心之后，维札斯特一口气解放了魔力，现场顿时刮起了呼啸肆虐的汹涌暴风。他将犹如精钢一般结实的双臂向前举起，手肘以下的衣袖立即跟着化为纷飞的碎片，露出了像是手套一样包裹住整条下臂的护手。

紧接着，高密度的气流漩涡吸收着周围的空气，将维札斯特的两条手臂完全笼罩了起来。镌刻于护手型AWR表面的魔法式亮起了微光，在两条手臂上形成浓密到看不见底下的旋风之刃。其高速旋转的惊人气势，俨然就像是轰轰作响的研磨机似的。

少女一边伸手按着因风势而翻飞的长袍，一边云淡风轻地开口说道：

「【暴风盔甲《storm armour》】……不对，【定向旋风《cyclone edge》】是吗？」

「噢？真亏你能看穿呢。虽说【定向旋风】本身只能算是三流魔法，但只要像这样缠绕在双臂上，就能成为相当称手的武器。要把小姑娘你撕成碎片完全绰绰有余。」

维札斯特的嘴巴再次擅自动了起来。出现在自己身体和认知上的异变，让他整个人陷入了强烈的混乱状态。

（又来了……我为什么会对这小丫头说个不停！？）

「哎呀！你要怎么把我撕成碎片呢？」

「……想知道的话，就尽管接招吧。」

赶在自己的嘴巴再次擅自闯祸之前，维札斯特猛地将双臂高举到了身后。事实上，这项魔法会给使用者带来颇为沉重的负荷。而且只要在魔力操作上稍有不慎，手臂甚至有可能被缠裹其上的高密度暴风给直接绞断。

再加上这项魔法在控制上还需要腕力支持，给肉体造成的负担着实不容小觑。然而，只要能够克服上面的这些问题，就能使擅长风系统的维札斯特能力得到爆发性的提升。简单来说就是：由于一直保持在魔法的发动待机状态，因此能够简化构成过程中的一部分程序。

若是和借助AWR的魔法师相比，维札斯特发动魔法的时间可以快上零点几秒。

只见他将双臂后拉到了极限状态，壮硕的肌肉仿佛要撑破皮肤似地鼓胀起来。

紧接着，他像是蓄力似地将双臂在身后交叠，旋即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推出了双臂。

两道龙卷风立即顺着手臂笔直地延伸而出。螺旋状的气流一边席卷着沿途的树叶，一边蜿蜒起伏地袭向那名少女。

风之漩涡不仅将树木连根拔起，还将卷入的一切事物绞成了碎片，迅速地膨胀成长为原本的好几倍大小。

尽管这两道龙卷风乍看像是漫无章法，可它们其实都在维札斯特的控制之下。他不是透过逐次改写变数来变换座标，而是纯粹凭着力气来强行修正龙卷风的轨道。

虽说没办法达到自动追踪这样的万能效果，但在一定范围内变更轨道去追击闪避的敌人，还是不难做到的。

然而，那名少女丝毫没有躲避攻击的意思。

虽然维札斯特已经放话要歼灭对方，但这样做当然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万一在歼灭【残虐之镰】之后，没能在莫尔威鲁铎家里搜出决定性的犯罪证据，维札斯特等人反而会被扣上滥杀无辜的帽子遭到问罪。除此之外，如果有部下在逃离过程中不幸落网，在屈打成招下做出是他们先非法入侵的供词，等待着一行人的也会是同样悲惨的结局。

从这层角度上来看，自己选择在这里和敌人开战，实在很难说是一个最明智的做法。

维札斯特的内心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动摇。

说到底，在明知逃走无望的情况下，放手一搏的确是最合理的选项。可自己不知为何下意识地有些抵触，以致于出现了这种微妙的判断偏差。

「──！！」

在目睹那幅光景的当下，维札斯特不由得震惊到整张脸都僵住了。紧接着，涔涔的冷汗也从他的后背冒了出来。

「哎呀，你可真是温柔呢。」

只听夜幕中响起一道满不在乎的声音，仿佛丝毫没把眼前的维札斯特放在眼里。

维札斯特方才所施放的魔法，其威力完全足以杀死对手好几次。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在攻击即将命中的前一刻再次交叠双臂，以确保两道龙卷风能在同一时间击中那名少女。然而，轨道发生交叉的位置却远比他预期的前面，结果两道龙卷风最后都未能成功命中目标。

只要看到龙卷风在少女身前地面留下的沟壑，就能一目了然地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明已经合而为一的龙卷风，不知为何在撞上的前一秒再次分离开来，然后就这么分成了左右两道，不偏不倚地从少女身旁呼啸而过。仿佛是有神灵在暗中庇护似的，只有少女所站的那个位置得以幸免于难。

「岂有此理！？」

维札斯特先是苦涩地闷哼了一声，随即忙不迭地在脑海里分析现状。

（被她挡下来了！？不对，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刚才更像是被抢走了控制权，结果我的魔法主动避开了那丫头。）

从感觉上来说，这是最能解释的推测。可是直到前一刻为止，这两道龙卷风的控制权都还掌握在维札斯特的手里。而且说到底，这项魔法在控制上还需要腕力支持，就算那名少女能像亚尔斯一样干涉魔法，理论上也无法有效操控龙卷风的行进轨道。

「接下来轮到我出招了……！！」

少女一声娇喝，旋即抡起巨镰攻了过来。

006

面对朝着自己奔袭而来的少女，维札斯特马上抬起健壮的手臂往地面奋力一砸。四面八方登时涌现猛烈的爆炸气浪，强势地撞上少女的纤弱身躯，使她摇摇欲坠地斜倒。

「别怪我手下不留情啊，毕竟这可不是在玩游戏。」

维札斯特挥舞手臂进行操作，将强大的风势集中到了少女的正下方。狂风吹开了兜帽，露出了少女的完整脸孔。尽管维札斯特多少已有心理准备，可那张稚嫩的面容还是让他的心底一阵翻江倒海。因为少女的年纪看起来和亚尔斯差不了多少，甚至有可能比爱女费莉涅菈还要小上一两岁。

然而，维札斯特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马上便以钢铁般的意志压下了这一瞬间的精神动摇。

眼看少女已被彻底吹飞到半空中，维札斯特立即凝聚起新的爆炸气浪，宛如透明的铁锤一般从少女的正上方猛砸而下。

（必须速战速决！就用【苍穹陨落《downburst》】了结。）

身受巨力冲击的少女，顿时以匍匐般的姿势朝着大地急坠而下。虽然她似乎及时摆出了缓冲姿势，以致于没有受到什么实际的伤害，但巨大的风压还是把她压得暂时站不起身来。

尽管维札斯特的这波攻势凶猛如狂风暴雨，可实际威力甚至没有达到他原本预期的一半。然而，维札斯特本人对这一事实却毫无自觉。

片刻过后，维札斯特倏地抬起左手，仿佛是在等待魔法解除似的。

他对着少女张开左手的五根手指，用右手手指勾住左手中指的第一关节，仿佛弯弓射箭一般反扳着整根中指。

护手型AWR登时强光大作。维札斯特引导着光芒，将魔力迅速集中到左手中指的前端。

「你下手也太狠了吧……大叔……唔噫。」

就在少女顶着逐渐减弱的风压站起身来，重新举起巨镰摆好应战架势的下一秒钟，她赫然察觉口中吐出的声音有些不对劲，立刻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却发现自己完全吸不上气，连半个字都再也吐不出口。

而在少女意识到自己中招的时候，维札斯特早已松开了瞄准着她的紧扣手指。

「【间隙冲风《clearance hazard》】。」

或许是认定胜负已分，维札斯特从容不迫地朝着少女走了过去。

这并不是胜利者的优越感使然，因为照理说来，既然拦路的少女已经遭到击毙，维札斯特的最优先选项应该是立即从现场撤离。

尽管如此，维札斯特却仿佛着了魔似地迈着脚步，嘴巴更像是聒噪的解说员一样喋喋不休了起来。

「当有强风从正面吹来的时候，往往会使人无法正常呼吸对吧？这项魔法就是基于类似的原理。我已经利用气流降低了你嘴巴周边的气压，你马上就会在强风中窒息而死了吧。」

可就在说出「死」这个字的瞬间，维札斯特突然感受到强烈的良心苛责。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内心居然涌起了对杀戮这一行为的排斥感。

而在他眼前捂着喉咙痛苦呻吟的少女，这时候也终于支撑不住地瘫倒在了地上。尽管她仍在拼命地试着呼吸，却连一星半点的空气都吸不进来，只能像是搁浅的鱼儿一样徒劳地开阖着嘴巴。

维札斯特更进一步地走上前去，仿佛是打算近距离见证少女的死亡。

全身瘫软的少女脸色变得愈来愈苍白，散乱的灰色发丝沾黏在了汗湿的脸上。眼看她连嘴唇的蠕动也慢慢停了下来……可就在下一瞬间，维札斯特看到少女的嘴角诡异地上扬了起来。

维札斯特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过于靠近敌人。可他的醒悟实在来得太晚了。

说时迟那时快，犹如忠诚奴仆一般从旁现身的薄紫色幽魂，在维札斯特的视野边缘影影绰绰地动了起来。这两具仿佛死神化身的幽魂，同时在维札斯特的左右两侧举起了镰刀。

「──！！」

维札斯特马上催动脚下魔力，当机立断地朝着后方飞退而去。但宛如诅咒之牙的两把镰刀，已经抢先一步撕开了他的腹部，在空中洒下了大片的殷红血花。他连缓冲姿势都没能摆出来，就这么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

直到撞上背后的树干，维札斯特的翻滚之势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吃力地抬起头来一看才发现──

刚才差一点就窒息而亡的少女，居然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的眼前。

「……完全搞砸了呐。看来我也是老了啊。」

「怎么样？我的演技是不是非常逼真？呵呵呵。」

「原来是暗系统啊。可是，你为什么能丝毫不受影响？」

维札斯特用手按压住腹部，但汩汩而出的鲜血完全没有止住的迹象。在检视自己伤势状况的同时，他不忘动了动指尖确认身体是否还能自由活动。

飘浮在少女左右的那两具幽魂，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到近乎透明的状态，几乎完全隐没进了漆黑的夜色之中，除非贴到近前，否则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哎呀呀，我也很好奇究竟是为什么耶？只是我这个人的嘴巴可没有那么不牢靠，哪怕是面对将死之人，也不会随便透露重要资讯……不像刚才的某位仁兄。」

「这可真是太遗憾了。」

「那么，为了答谢你给我提供了一点乐子，我会干净俐落地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你的脑袋会漂亮地停在挥出的镰刀上，这可是最令人心荡神驰的一刻呢。」

少女说着说着，居然一脸陶醉地脸红了起来。

「最近的年轻人怎么一大堆这种怪人啊。」呼吸粗重的维札斯特讽刺地皱起眉头，硬是不服输地挤出了一句咒骂来。

「你这副大块头身体我可能搬不动，我就只带着你的脑袋回去交差了吧。那么，永别了。」

以消散于黑夜之中的幽魂作为背景，少女灵巧地抡转起手中的那把巨镰。只见巨镰宛如翩翩起舞似地旋转起来，在眨眼之间就达到了看不清刀刃的速度，周围开始飘散起犹如紫炎一般的魔力。说时迟那时快──少女在刹那间缩短了和维札斯特之间的距离，势若雷霆地将手中的巨镰一闪而出。

然而，就在巨镰的刀刃即将命中之际，抱着壮士断腕觉悟的维札斯特已经先一步制造出了爆炸气浪。铺天盖地的风壁和沙尘，顿时淹没了周遭的所有一切。

「──！！啧，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虽然失去了视野，少女还是强行挥出了手中的武器，但巨镰没有传回任何击中东西的实感。理所当然地，作为狙杀目标的维札斯特的脑袋，也没有出现在她就着月光检视的狭长镰刃上。

尽管时间上不过是短短几秒钟，却为维札斯特争取到了关键的逃生空间。

即便今晚月光皎洁如水，视野在一时半刻之间也不可能恢复过来。

在沙尘扬起的当下，少女下意识地用长袍衣袖护住了眼睛，恐怕维札斯特在那一瞬间便已经逃离了现场。

少女有些不悦地蹙起了眉头，随即像是看开了似地转身离去。

只见驻守于宅第的警备士兵，这时候才姗姗来迟地朝着这里跑过来。

少女没去理会他们的仓皇模样，自顾自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在她那静如秋水的澄澈表情里，完全看不出她对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拖油瓶是怎么想的。

◇　◇　◇

两名部下分别从左右支撑住自己壮硕的身躯。

维札斯特一边明确地感知着部下的搀扶，一边在漆黑的夜幕中不停地移动着脚步。

三人正以目前所能拿出的最快速度，急如星火地赶回谍报部队的根据地。趁着中间停下来喘口气的空档，维札斯特眼神虚弱地瞪着将肩膀借给自己的部下说道：

「你们居然无视命令啊。」

「队长您要怎么责罚都没关系……但能及时救下您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队长您要是有个万一，到时候会挨大小姐骂的人可是我们啊──虽然我也很想说这种帅气的台词，但不瞒您说，我们其实也和您一样被敌人咬着跑不掉。就在我们躲起来等待逃跑时机的时候，恰巧感知到了队长您释放出来的风系统魔力的余波。」

这真的是纯粹出于偶然的侥幸。因为按照谍报部队的不成文默契，在已知撤退无望的情况下，不仅要销毁所有会透露队友位置的器材，连自己身上的魔力气息也要彻底消除干净。

不过，这当中有一个唯一的例外：维札斯特会透过暗中启动的风魔法，尽可能地去掌握自己周边部下的所在位置。这是为了在有需要的情况下，给那些深陷敌阵的部下指引一条明路。

也多亏如此，他发现有两名队员正在悄悄靠近自己这里，于是死中求生地拼上了最后一丝力气，借助漫天烟尘的掩护逃出了那名可怕少女的视野。

「虽然抗命应当严惩，但我必须感谢你们两个才行。现在还不到能放松警惕的时候，若是情况不妙，你们两个就扔下我自己快跑吧。」

「「了解。」」

两名队员很老实地应承了下来，维札斯特见状心里总算放心了一些，只是再次剧痛起来的腹部让他疼到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维札斯特方才利用探查魔法【空间探查】救了自己一命，但如果追兵里有风系统的魔法师，很有可能运用同样的方法捕捉到他们三人的所在位置。眼下只能凭借天生的直觉和长年的经验，靠着所剩无几的体力逃离身后随时可能冒出来的追兵。

几小时过后……

从结果来说，维札斯特和两位忠实的部下一起成功地逃出生天。

因为那名不好惹的少女，居然没有加入追兵的行列，也不知是她这人没有什么执着心，还是就只是不愿意再次无功而返。

虽说单纯只是运气好而已，但一行人确实因此得以死里逃生。

在抵达据点后随即当场倒下的维札斯特，马上就被其他部下送进了加护病房。他的伤势严重到应急处置也只能拖延些许时间，必须在第一时间输血，以补充大量流失的血液。

当然，他的治疗工作不能拜托普通的军医，而且还要在高度机密的状态下进行，因此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找齐信得过的人手。结果就是，维札斯特直到被送进中层街区的贝里兹市的医院之后，才正式展开了治愈魔法和最新医疗技术的全面性治疗。

第十六卷 后记

各位读者朋友好，在下是イズシロ。相较于之前的第十五集，本集的内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是一种「助跑」，为的是让整体故事回归到WEB版的主线情节。虽然越狱犯篇已在本集画下了真正的句点，但仍然余波荡漾地留下了许多日后待解的谜团。至于本集的内容究竟精不精彩，就请各位读者在读完最后一章后自行给出评断。不过，笔者这里有个小小的不情之请，希望大家能对女性角色愈来愈多这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句话并不是在指莉莉夏喔。

接下来，请容笔者向协助本书出版的各方人士致上谢意。

首先是责任编辑先生，感谢您本次也尽心尽力地给予诸多宝贵意见；再来要谢谢参与本书制作过程的营业、设计、流通、销售等各方相关人士；然后是负责本作插画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感谢您这次也在百忙之中绘制出如斯美丽的插图。本集的封面插图真的是帅到爆炸，这里囿于篇幅无法畅谈实在是太遗憾了！最后，则是要向拿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第十六集的各位读者献上由衷的谢意。那么，就让我们下集再会吧。

第十六卷 插图

第十七卷 第94章「精神的伤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linpop

录入：kid

修图：不想修图的kid

于是乎，新的一年到来──对亚鲁法魔法学院的某名少年来说，这跌宕起伏的一年终于过去了。

其他的年轻学院生们，也逐渐回归日常的学院生活当中。只是在学院腹地的某个角落里，依然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空气。

矗立于校园一隅的，是一座类似于祭坛的神秘建筑物，从它前面经过的学生，全都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并且加快脚步从此处离去，就像是刻意装作没看到它的存在似的。

这是一座献花台。

但丁等人所引发的学院恐攻事件，不仅亚鲁法国内，整个七国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这场历史性的残酷魔法犯罪，给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被摆在这起悲惨事件现场的，就是这座由白色大理石打造的献花台。这座宛如纯白纪念碑的建筑物，很快就淹没在了来自国内外的无数悼念花束之中，仿佛在象征层层堆叠的灵魂的痛楚。

尽管如此，人们最后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知该说人类本来就是一种健忘的动物，还是亚鲁法高层在第一时间采取的情报管制起了作用，整起事件的讨论热度一下子就沉寂下来，就像是水面上漾起的涟漪慢慢消失不见般。

然而，有些伤疤是永远不会消失和愈合的。

这一点可以从学院正式恢复授课之前，学生们自行向校方提出的退学申请书数量得到印证。值得一提的是，那些主动放弃就读这所名校的学生，大部分都是非贵族子弟出身的一般学生。

这些学生都对「魔法师」这一职业抱持朦胧的期待，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模糊不清的憧憬向往。他们相信平民出身的自己只要能从学院顺利毕业，就能以新世代的英雄之姿站上众人艳羡的华丽舞台。

但是，他们在那一天所亲眼目睹的血淋淋现实，却毫不留情地粉粹了这种年轻又过于天真的梦想，或者说是懵懂时期的残渣。

然而，作为精英荟萃的名门院校，这所第二魔法学院并没有强加挽留这些萌生退意的学生。

仿佛只是启动了自我净化的程序，学院正准备回归到日常的轨道之中。

不，或者该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这么运行的。撇除那些被残酷地筛选掉的脱队者，每个人都是随波逐流地活在这个世上，身不由己地陷入名为命运的巨大漩涡之中。

这是避无可避的命运筛选，也就是所谓的「时间会解决一切的问题」。

而仍有被世界的齿轮卷入其中……与虚伪的和平这种毫无根据妄想般的安稳无缘的人们，连喘口气的功夫也没有，就再次被卷入漩涡中。仿佛在告诉他们，即便亲眼见识了世界偶尔显露的冰冷与残酷，也绝对不能就此放弃一切、袖手旁观。

「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回去吗？我可以向学校请个长假喔？」

艾莉丝一脸不安地站在女生宿舍前，有些放心不下地向忒丝菲娅这么问道。

由于不久前收到了【贵族仲裁】即将召开的通知，忒丝菲娅必须立刻动身返回斐培尔家做准备。

这是贵族社会用以解决彼此纷争的模拟战争。为了避免流血的武力冲突和永无止尽的对立循环，以理解彼此正当性的形式去决定而设计的游戏战争。

而在本次的【贵族仲裁】中，威穆琉纳和斐培尔两家所达成的协定──亦即押在胜负天平上的事情为以下两项：

首先是忒丝菲娅和艾尔之间的婚约履行问题，另外是亚尔斯归属组织的移转问题──具体来说，就是亚尔斯是否将凭着『本人的意志』，加入威穆琉纳家的麾下。

然而，亚尔斯作为无双魔法师的现役首席，不管怎么说都是亚鲁法的最高战力。因此或许有人会认为，即便威穆琉纳家是『三大贵族』之一，也不可能将这样的人物收编为自家的私兵。只是亚尔斯的身分实在太过特殊，因此无法将这种看似不可能的可能性一笑置之。毕竟他目前实质上就是处于一种超法规的状态下。

作为将年幼的亚尔斯送上最前线的始作俑者，军方对这名少年多有亏欠。更别说亚尔斯有着显赫的战功和资历，他以此为筹码提出退役申请，现在只是魔法学院的一介学生。

由于这是总督贝利克亲自认可的处置方式，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亚尔斯是近乎双重国籍者一般的存在。可以说无限接近完全的军人，但同时又有着货真价实的学生身分，处于一种普通法律难以界定的模糊地带。

如果威穆琉纳这样的大贵族直接强硬地主张，扩大解释「既然亚尔斯是一介学生，就应该尊重他的自由意志」这个部分的话……就会出现绝妙地难以否定的部分。

亚尔斯无疑是特例中的特例，他的存在几乎就是治外法权的具体化身。说到底不仅是总督贝利克，哪怕是贵为元首的希瑟妮娅，也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唤他。

而这样的亚尔斯，这次却几乎是主动跳进这场骚动的漩涡之中。只要想到这一点，忒丝菲娅就不能逃避这场和威穆琉纳家的对决，毕竟就是她将亚尔斯卷进这场风波的。因此，忒丝菲娅故作轻松地宽慰起一脸担心的好友。

「没事的，艾莉丝，你太操心了。你还不了解阿尔这个人吗？既然他愿意接受威穆琉纳家的提案，那就代表阿尔心里绝对有着十足的胜算。或许我这个作为主将的人不怎么可靠，但阿尔可不是会主动参与对自己不利游戏的人，搞不好他心里还觉得这正好可以用来打发时间呢。」

忒丝菲娅一边握紧艾莉丝的双手，一边微笑着向自己的好友说道。要说自己没有任何不安当然是骗人的，但只要想到亚尔斯平素那副冷静自若的表情，心绪就会莫名地平静下来。她打心底觉得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更不会像上次被艾尔用奇妙的招式刺激创伤那样，整个人陷入急剧的恐慌之中。

站在忒丝菲娅身后的专属女仆米纳夏，也跟着用力点头附和主人的这番话，她身旁的手推车堆满了返乡的行李箱。至于另一位专属女仆赫诗朵，则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一脸百无聊赖地凝视着远方。不同于自己怀里也揣着大包小包的米纳夏，赫诗朵的手里没有拿任何行李，果然还是因为她是专职护卫工作的关系。

看着好友这两位女仆的模样，艾莉丝仍旧放心不下地开口道：

「虽然你说的或许没错，可是身为关键人物的阿尔，好像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耶？」

「呃，这个嘛……」

经艾莉丝这么一说，忒丝菲娅也不由得有些支支吾吾了起来。

她原以为亚尔斯会和自己一起回斐培尔家，没想到亚尔斯只抛下一句「我晚点再和你会合」，就带着露姬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虽然亚尔斯这么做多半有自己的考量，但忒丝菲娅还是难免感到有些不安。毕竟是亚尔斯，她有不好的预感，搞不好在【贵族仲裁】当天都会上演迟到戏码。

「阿尔那家伙，应该不会在比赛当天被卷入其他的奇怪事件……吧？」

忒丝菲娅忍不住小声嘀咕。而艾莉丝或许也察觉到了，只能苦着一张脸回答：

「正常来说是不用担心这种事情啦。只是想到之前的种种案例，确实让人很难不担心这种状况呢～」

也不知该说是事件在呼唤亚尔斯，还是说亚尔斯天生就容易招惹事件。由于两名少女的这种不祥预感时常会成真，因此回头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就让她们的心情难以平静。毕竟在这次的【贵族仲裁】中，亚尔斯这份战力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巨大了。

「你说阿尔那家伙是不是被诅咒了啊？我看他八成是提前出发找人帮自己驱邪了吧。」

忒丝菲娅试着开玩笑缓和紧张的气氛，可说着说着自己都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虽然不想思考也不该思考这种事情，但若提到斐培尔家输掉【贵族仲裁】的情况，其败因基本上就是与「亚尔斯因故无法出场」这点脱不了关系。

话音方落，只见艾莉丝以严肃到无以复加的眼神向忒丝菲娅说道：

「菲娅！等你下次见到阿尔的时候，可千万别再把他给放跑了喔！」

尽管艾莉丝的用词有点夸张，不过兹事体大，确实不容有任何的大意。

对于好友的这番叮嘱，忒丝菲娅也不由得用力点头同意。虽然她没把握能控制住向来我行我素的亚尔斯，但她决定至少不让这名少年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在给待办事项添上「盯紧亚尔斯的动向」这条之后，忒丝菲娅稍微放松紧绷的肩膀，扬起嘴角笑着。

「艾莉丝你也要好好训练喔，现阶段可是我领先你一步了。」

看着一脸得意的忒丝菲娅，艾莉丝只能挠着脸颊苦笑以对。忒丝菲娅进一步用手指抵着她的胸口。

「你又从阿尔那里学到新魔法了对吧？等我回来之后让我见识一下吧。」

忒丝菲娅这副争强好胜的模样，让艾莉丝也跟着放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成了平日的样子。

「嗯，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掌握新魔法的，所以你也要赶快和阿尔还有小露姬一起回来喔。」

由于艾莉丝只是平民出身的一介学生，也不是在军中位居要职的实力者，因此基本上无法参加【贵族仲裁】这样的贵族专属活动。要不是因为存在着这样的规则限制，艾莉丝肯定说什么都要帮好友打这场仗。

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艾莉丝始终是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为了安慰这样的好友，忒丝菲娅刻意噘起嘴唇，装出一副闹别扭的样子。

「我也好想赶快从阿尔那里学到新魔法喔。对了，我干脆直接拜托他帮忙设计我的新魔法好了。」

尽管忒丝菲娅说得一副想要趁机占便宜的样子，不过她本人也非常清楚这种要求是在无理取闹。艾莉丝的适性是罕见且乏人研究的光系统，其魔法数量本就相对稀少，因此亚尔斯才有接二连三开发出新魔法的空间。忒丝菲娅不禁在内心苦笑，亚尔斯天才般的发想与魔法知识的素养太过高超，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似乎对一般的常识有些麻痹了。

听到忒丝菲娅这么说，艾莉丝只能用干笑作为回应……话题戛然而止，沉默瞬间降临在两名少女之间。

「呃……好啦，你还是赶紧送我出发吧，艾莉丝。」

「嗯，说的是呢，太过担心也不是一件好事。」

艾莉丝一把按住忒丝菲娅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然后双手顺势用力地在她的背上推了一下。

「虽然我之前也说过了，但你一定要赶快把事情办完回来喔，菲娅。不然可是会影响到下次年度测验的成绩喔？」

忒丝菲娅闻言不由得闷哼一声，似乎是完全忘记了考试这回事。尽管脚步有些踉跄，不过在耸了耸肩的艾莉丝的催促，以及米纳夏的搀扶之下，忒丝菲娅还是强打起了精神来。

无论如何，眼下该做的就是在【贵族仲裁】开始前踏上返乡之路。

多亏了和艾莉丝的这番谈话，忒丝菲娅多少觉得自己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

因此她笑盈盈地转过头去，大力挥着手向艾莉丝说了句「我出发了」，仿佛只是要去个小旅行度假似的。向好友留下一个「无需担心」的微笑之后，红发少女离开了魔法学院。

◇　◇　◇

在亚鲁法国内，军医院毫无疑问是最引以为傲的顶尖医疗院所之一。

说到底，治愈魔法本来就是一种革新般的技术。虽然相关研究也会包含在民间医疗体系的应用，但珍贵的治愈魔法师，基本上还是优先以军人为救治对象。

身居前线的军人远比普通人来得容易负伤，因此这样也是合情合理，而其所导致的结果，就是军方治愈魔法师所累积的临床经验和患者数据，与民间医疗人士是天差地别。因此在各国想要接受最高水准的医疗服务，到头来都免不了寻求军方治愈魔法师的协助。

而且从人才面的角度来说，「这个领域的专家」也很自然会往军医院或是部分的国立医院集中。

此刻亚尔斯和露姬所造访的这座医院，同样也是这种和军方有关系的治疗设施。这是一座腹地广大的大型医疗机构，设有专门的病房，旗下有好几名亚鲁法国内赫赫有名的治愈魔法师。

在其病房大楼的最顶层，有一间堪称奢华的治疗室。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间放眼七国都称得上最高级的病房，其实就等于是一间贵宾室。不仅病房本身被施加了完备的治愈魔法，同时还设置了有助于患者身体康复的魔法阵。而且病房的墙壁和天花板上，还遍布着各种生理监测器和昂贵的医疗仪器，甚至还有专门用来灭菌的消毒设备。单凭这间病房的器材设备，就能够支应大型治愈魔法的施展，哪怕是要进行精密的外科手术也完全绰绰有余。

这间病房的设备之完善，几乎已经足以匹敌一整座大型医院。要说唯一的缺点的话，或许就是整个房间看起来有点煞风景。因为整体空间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若是在这里度过漫长的住院生活，会给人一种寂寥的感觉。

不过，这间病房在细节的考究程度上毋庸置疑，甚至只要再添上几件精巧的家具摆设，就能直接摇身一变为一流饭店的高级套房。

而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这座大医院的亚尔斯，此刻正和露姬一起踏入这间病房。

「喔，即便在军队里头，也很难看到如此齐全的设备。」

亚尔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整个房间。只见他前一秒才蹲下身去摸索地板的材质，下一秒已经站起身来仰头打量着天花板，接着又凝视起墙壁的某一点，仿佛是在和墙上的各种复杂装置对话似的。他这副模样在旁人眼中看来，肯定只会觉得这家伙是哪里来的怪咖。更别说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探望病人，这副样子实在是旁若无人到了极点。

「亚尔斯大人，我们今天过来不是为了考察病房设备的吧？」

就连平日唯亚尔斯马首是瞻的露姬，也有点看不下去地开口提醒。然而，像孩子一样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亚尔斯，对于露姬的提醒完全置若罔闻。露姬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决定等亚尔斯的兴头过了再说。于是她迳自转向这间病房的主人──躺在病床上的那名患者搭话道：

「费莉涅菈学姐，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呢？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小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还请你不要介意。」

露姬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大篮子放到病床旁的矮桌上。

装着满满水果的大篮子，看起来沉甸甸的样子，个头娇小的露姬把它搁到矮桌上的时候，整个篮子都摇晃了起来。

眼看堆在最顶端的像是橘子一类的果实就要掉落下来，露姬立刻眼明手快地扶住即将倒塌的水果山，然后小心翼翼地调整起了整个篮子的结构，当然不能把探病的慰问品直接放在地板上。

「啊，多谢你费心了，露姬学妹。」

身穿患者服的费莉涅菈操作着病床坐起身来，向露姬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答谢她这番心意。

「还有亚尔斯学弟也是。」

费莉涅菈随即又笑着补上一句，可脸上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而露姬也马上就领会到她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哎，我们也知道啦。学姐你一个人是不可能吃得完这么多慰问品的。」

除了亚尔斯和露姬带来的水果篮以外，其他不计其数的慰问品早已堆满了整间病房。幸亏这间病房本就面积广大，在空间上还不致于太过局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减轻了几分煞风景的印象。

然而，费莉涅菈是爱好整洁的性格，如今病房里却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礼物，说明这些慰问品很可能是今天才刚送进来的。

作为探病礼物首选的水果类已经送来了惊人的数量，将病房里的大桌子整个占满。而在病房一角还有一台近乎营业用的巨大冰箱，从眼前的这幅景象来看，不难想见那台冰箱里也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慰问品。

只能说不愧是三大贵族之一的索卡连托家。

「嗯，我刚刚才拜托护理师帮忙，请他们把一些慰问品搬去摆放行李的其他房间。真的是对人家很不好意思……啊，不过你们两位带来的水果，我一定会好好品尝的。那个，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现在就享用吗？」

像是觉得这样很急不可耐且不像样，向来深具大家闺秀风范的费莉涅菈，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让病房里的沉重氛围顿时缓和了下来。

「当然可以。我来削皮吧……学姐你想吃哪个水果？」

露姬顺手拿起搁在附近的水果刀，顺着费莉涅菈的要求从大篮子里挑出了几颗水果。

「有劳你了，露姬学妹。亚尔斯学弟也是，谢谢你特地抽空来探望我。」

费莉涅菈带着柔和的微笑，从光润的嘴唇中吐出欢喜的话语。听到她这么说的亚尔斯，也停下了四处打量房间的脚步，转过身来走向病床。

「我听说你伤得非常严重，不过看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呢。在这次的事件里，菲娅和艾莉丝也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幸亏军方特别派出了最高水平的治愈魔法师，她们两个的伤势已经好转了许多。费莉你也真不走运，居然被卷入这样的无妄之灾。」

亚尔斯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仿佛意有所指地在最后补上一句。既然但丁等越狱犯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是由维札斯特负责追查，不难想见费莉涅菈也参与了搜捕工作。更别说亚尔斯还曾经直接从她口中得到好几项情报，因此这句话更显得拐弯抹角。

虽然亚尔斯认为费莉涅菈会落得这种身负重伤的状况，她本人多少也得负起一定的责任。毕竟费莉涅菈有着优秀的索敌和判断能力，理论上完全足以回避毫无胜算的战斗才是。事实上，她之所以会和越狱犯中的绝顶高手蜜儿·欧斯泰卡正面交锋，导致自己陷入近乎濒死的危险状态，说穿了就是基于天生的正义感或某种冲动，做出异常举动的结果。

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她没能克制好自己。正是长期和维札斯特合作执行地下工作的亚尔斯，才能意识到费莉涅菈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说到底，费莉涅菈被交派的任务始终是侦察而非战斗，身为父亲的维札斯特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以身犯险。

在这样的前提下，费莉涅菈最应该考虑的，就是如何平安带回打探到的情报，而不是站到前线和强敌性命相搏。然而，她却因为过度投入任务而判断失常，直接跳上最前线让自己暴露在威胁之中，最后不得不和敌人爆发惨烈的战斗。

「及时抽身是最重要的，你这次还真是罕见的胡来呢。」

听着亚尔斯这句仿佛洞悉一切的发言，费莉涅菈只能用干笑作为回应。

「虽然人家都说，这样的经验是迈向一流的必经之路，但在我看来这笔买卖一点都不划算。」

军人──尤其是军队的魔法师是一个无比危险的职业，经常被人比喻为就像剖出自己的心脏四处走动一样。虽说费莉涅菈在角色上是谍报人员，可是在那些面对魔物或凶恶犯罪者的任务中，一旦情况失去控制，不管你是谍报人员还是战斗人员都只能挺身应战。

忽然之间，亚尔斯感受到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不由得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身旁。只见站在那里的露姬，正眯起眼睛盯着自己，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亚尔斯其实说到一半也意识到了……看来这时候还是乖乖承认自己的错误比较好。

「抱歉，不小心就说教起来了。说到底，我也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

「正是如此。您难道已经忘记【恶食】一战的教训了吗？亚尔斯大人才是最该谨记慎重行事的人喔？」

被摇曳着银发的露姬一说，亚尔斯也只能苦笑着摸摸她的银发，然后两手一摊地表示自己投降。

「而且就算按照刚才那样的说法，既然费莉涅菈学姐今天有平安回来，那么从结果上来说不就皆大欢喜了吗？再说学姐还是为了重要的任务而负伤，我不认为有必要如此苛责学姐的行。」

露姬很罕见地向亚尔斯提出接连的抗议。

的确在魔法师的世界里，有许多人都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因此从反过来的角度来说，唯有活下来才是最为要紧的事情。

在外界，即便是资质不凡的天之骄子，也会因为命运的恶作剧而意外殒命，在顷刻间沦为暴尸荒野的无主孤魂。相较于只需要和人类打交道的普通军人，魔法师的存活率是低到离谱的程度。但相对地，能从鬼门关幸存下来的人，都能获得飞跃性的成长。

这种「顶点＝绝对强者」的法则，几乎是把弱肉强食或适者生存的原理推演到了极致，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类似炼蛊的仪式。而这正是贯穿魔法师世界的唯一真理，任何人在外界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都会自然而然地得出这个结论。

「没事的，亚尔斯学弟说的没错，我当时的确是太沉不住气了。」

尽管费莉涅菈的脸上挂着微笑，可是她的表情却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她显然已经反省过这次的事情，同时也感受到自己的实力不足。

现在回过头来看，自己尾随着但丁和蜜儿·欧斯泰卡，和他们一同进入学院的地下空间这件事，不得不说是个错误的判断。费莉涅菈痛切地认知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过自负的关系。

她事后才得知，在亚尔斯缺席的那个当下，作为学院一方最强战力的前无双魔法师希丝缇，因为学生被挟持为人质而无法放开手脚战斗。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费莉涅菈如何奋战，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力挽狂澜。如果她打败的是越狱犯的暴君但丁，那或许真的有机会把局势扭转过来，但只是冒险击败蜜儿并不会改变状况。虽然从结果上来说，亚尔斯最后成功击败但丁并阻止了他的阴谋，但力量受限的希丝缇和费莉涅菈能活下来完全是侥幸。只要但丁当时有那个念头，她们两人很可能一起当场丧命。

看到费莉涅菈就此沉默不语，露姬忍不住用视线催促亚尔斯。亚尔斯只好挠了挠脑袋，试着把这个场面圆过去。

「呃，怎么说呢，费莉，我对你的实力也是估计有误。蜜儿在贼人之中是副官级别的人物，如果她在我和但丁决斗中跑来捣乱，虽然不致于改变最后的胜负结果，但多少会给我制造出一些麻烦。你这次的行动或许超出了谍报人员的本分，不过老实说帮了我一个大忙。」

亚尔斯很清楚自己有多么别脚，因此说着说着不禁心虚地把视线转到了一旁。费莉涅菈先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样的他，接着嘴角忍不住流露出了一缕笑意。

尽管亚尔斯的这番话不知道起了多少作用，不过空气确实变得轻松了几分。就在露姬俐落地用刀子把苹果削皮切块的同时，亚尔斯也长吁了一口气，迅速抛出新的话题。

「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收拾掉蜜儿·欧斯泰卡。死在这女人手下的牺牲者有数十人之多，其中甚至不乏名闻遐迩的魔法师和军人。从蜜儿的犯罪履历来看，她的战斗力至少相当于二位数的魔法师，而且还是常年混迹地下世界的老江湖，在杀人技巧方面应该也是一等一的水平。」

虽说转变话题是个好主意，但亚尔斯终究是那个亚尔斯，没说几句就把话题带到了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上。

说到底，无论费莉涅菈的实力多么优秀，她的战斗力都不可能匹敌蜜儿这种级别的魔法犯罪者。说得更直白一点，魔法学院所培育出来的学生，纯粹是为了对抗外界魔物而存在的魔法师，因此学院在课程规划上自然不会教导应对暗杀、杀人术的手段。

即便费莉涅菈是维札斯特的掌上明珠，受过他的悉心指导，仍旧无法解释她战胜蜜儿的事实。当然，在这种性命相搏的厮杀中，运气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如果费莉涅菈说自己纯粹只是运气好，那么亚尔斯也不打算继续追问这件事情。

然而，费莉涅菈似乎很清楚亚尔斯想问什么，大大地点了点头。

「是的，蜜儿的确不是现在的我所能够战胜的对手，因此我使用了索卡连托家的秘技，作为相应代价的就是我现在的这副样子。」

她毫不闪躲地回答亚尔斯的问题，仿佛主张自己在他面前不会有任何隐瞒。

就在这个时候，露姬默不作声地来到费莉涅菈身旁，将盛着分切好的苹果的盘子轻轻放到桌子上。

「谢谢你，露姬学妹。」

费莉涅菈坐直身子咬了一口苹果，室内顿时响起汁水迸发的清脆声响。这位气质成熟的贵族千金着实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就连蠕动着白皙咽喉咀嚼苹果的模样都美得像幅画。

亚尔斯伸手抵着下巴，刻意停顿似地沉默了下来。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感到有些犹豫──接下来的话题恐怕将触及索卡连托家的魔法奥秘。倘若对方是寻常贵族也就罢了，但自己今天面对的是费莉涅菈，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跨过那条界线。

片刻过后，做出决定的亚尔斯不由得轻笑了起来。是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自己和维札斯特之间早已有着深刻的因缘，而费莉涅菈和自己在学院里虽然是学姐学弟的关系，但两人也已经多次在战场上一同并肩作战。更重要的是，他从费莉涅菈的温柔视线里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只见费莉涅菈像是邀请似地展颜微笑，仿佛在表达她非常欣然接受亚尔斯的好奇心。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所说的那个秘技，是类似于家传魔法的东西吗？可是，我记得索卡连托家是在维札斯特爵士这一代，才攀升到这个地位的吧？」

斐培尔家等有力贵族所秘传的家传魔法，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像是贵族名门的镇山之宝，是用来巩固家族地位和权力基础的必要存在，因此多半不会登录于魔法大典，这些独占的魔法甚至足以左右一个家族的延续。哪怕是相比于私兵或是超高级AWR，家传魔法也是毫不逊色的固有战力，几乎可以说是名符其实的「家传宝刀」。

一般来说，愈是门第显赫的贵族名门，就愈会对长年独自研究并传承下来的家传魔法讳莫如深。

然而，面对这个直指索卡连托家核心的问题，费莉涅菈却是异常干脆地点头做出了回答，其态度之爽快甚至让亚尔斯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正如你所说。既然我们索卡连托家忝为三大贵族之一，那就也和别人一样私下拥有堪称家传魔法的绝技。当然，由于我们家是才刚崛起的新晋贵族，因此不像其他老字号的贵族名门那样，在家传魔法上有着大量的时间和经费投入。而且，虽然家父没和我提过魔法式的取得途径，但你也知道他是一个豪迈不羁的性情中人。尽管目前还处于秘而不宣的状态，不过家父绝对不会将这项魔法作为永远只属于我们家的秘传。」

时至今日，那种只在一族关系者之中流传、由特定家族垄断的独特魔法确实已成了稀少的存在。和过去相比，现代的魔法研究可谓日新月异，开展出来的领域也多彩多样。过去的高阶魔法在如今的魔法体系里，往往只相当于现代中阶魔法的水平。就如作为斐培尔家传魔法之一的【冰柱巨剑】，对于精通冰系统的施术者来说，要重现类似的魔法效果并不是太过困难的事情。实际上，亚尔斯就能在战局需要的情况下，施放出和【冰柱巨剑】相差无几的巨大冰剑，只是在造型上没有原版的那么精雕细琢而已。话虽如此……

「虽然你说得很谦虚，但那可是足以抗衡蜜儿的魔法。而且按照维札斯特爵士那个人的性格，他所设想出来的家传魔法绝对不会是半吊子的无聊魔法。」

「是这样吗？」

听到露姬这声下意识的疑问，亚尔斯笃定地点了点头。在长年一起参与军务的过程中，维札斯特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这位行事滴水不漏的前长官，居然仅仅只用了一代人的时间，就开发出了足以匹敌老字号贵族家传魔法的魔法，这件事充分地勾起了亚尔斯的兴趣。

毕竟由维札斯特本人亲自统领的军事组织，就只有亚尔斯过去所隶属的特殊魔攻部队，以及目前统筹的谍报部队而已。除了上面这两支部队以外，维札斯特麾下便没有直接听从他指挥的部队，顶多就是以临时指挥官的身分参与某些紧急作战。

（维札斯特爵士的秘藏奥义啊。那会是什么样的魔法呢？构成式又是长什么样子？最重要的威力又是如何……？）

就在亚尔斯内心沉吟的时候，露姬紧接着抛出了新的疑问。

「费莉涅菈学姐，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对于贵族名门来说，这不是相当于生命线一样的秘密吗？」

面对这个疑问，费莉涅菈再次露出了微笑。

「露姬学妹，没关系的。如果是说给你们两位听的话，我相信家父一定会允许的。」

说完之后，费莉涅菈换上有些淘气的表情继续说道：

「呵呵。而且说到底，亚尔斯学弟不是早就对我们家的秘术有一定的认识了吗？」

对此感到大惑不解的不仅露姬，连亚尔斯也露出了一脸茫然的表情。

「嗯？这话怎么说？」

看着亚尔斯的这副反应，费莉涅菈微微歪起脑袋来。

「哎呀？就是家父曾经亲口说过，这项魔法的诞生，是以前从亚尔斯学弟你那里得到灵感的耶。」

「抱歉，我完全没有印象。」

亚尔斯立刻回应，惹得费莉涅菈不禁苦笑起来。

「这个嘛，从严格的分类上来说，我似乎不该把这个秘术称之为魔法。亚尔斯学弟你对【魔装】这个词有印象吗？」

亚尔斯闻言，瞬间露出了凝望远方的思索表情。

「啊啊，这么说起来，维札斯特爵士确实曾经问过我相关的事情。不过，我当时告诉他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并不是什么系统化的理论。嗯？所以说，这就是你用来打倒蜜儿的魔法吗？你们成功实现了这项魔法！？那它的级别是？特性呢？」

亚尔斯不禁两眼放光地将身子凑上前去。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兴奋模样，费莉涅菈忍不住傻眼地笑了出来。

「正是如此。家父在这一想法上做了进一步的扩展，私底下实现了这项魔法。附带一提，因为这项魔法并未登录于魔法大典，所以分类和级别之类的自然也无从谈起。」

「原来如此。我要是继续追问下去未免太不识趣了。」

虽然亚尔斯表现得一副知所进退的模样，但只要看到他眼里宛如纯真孩子的好奇光芒，任谁都会明白他对【魔装】的兴趣有多么地强烈。

「不不不，倒也不是说既然起了头就一定得讲明白，不过只有你和露姬学妹是特别的喔。」

只见费莉涅菈像是要求保密似地在唇前竖起食指，接着自己也感到有些难为情地红着脸咳了几声。

听到费莉涅菈这么说，露姬也不由得正了正身子，在椅子上坐得更直了一些。

没错，因为接下来的谈话将是秘密中的秘密，是绝对不能透露给第三者知道的内容。

「……没问题，周围没有人在窃听。」

在用魔力迅速『重新确认』周遭之后，亚尔斯压低声音向费莉涅菈说道。

费莉涅菈先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在亚尔斯和露姬的屏息凝视下，魔力的光辉逐渐集中在她的手腕一带。片刻过后……那些魔力便转化为具有一定色彩和存在感的『某种东西』。

整个过程前后顶多就十秒钟左右而已。然而，对于吞了吞口水、睁眼注视这一幕的露姬来说，却像是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般漫长。坐在露姬旁边的亚尔斯也不禁眯起眼睛，入迷地注视着索卡连托家的秘术所制造出来的神秘光景。

直到前一刻为止，这位美丽的贵族千金都还只穿着朴素的患者服，如今她的手臂却已经笼罩在那奇迹之物的灿烂光辉之中。

仿佛是魔法之理直接渲染了世界，就此编织出了一件如梦似幻的羽衣……闪烁着难以言喻光芒的一截衣袖，清晰无比地具现在费莉涅菈的手背到上臂一带。

001

「这就是【魔装】……准确来说，是利用被赋予特性的魔力所构造的衣物，又或者是指生成这种特殊衣物的魔法技术。从透过魔力显现出具形之物的角度来说，或许也可以视为一种召唤魔法。」

不过相较于召唤魔法，费莉涅菈所展示的秘术无疑地更加贴近现实世界，其作为魔法现象的强度要高出召唤魔法许多。

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幕的露姬，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似地转头看向身旁。那双渴求高人解惑的眼睛，就这么锁定在亚尔斯身上。亚尔斯不疾不徐地回道：

「我总算回想起是怎么回事了。我记得有一次，维札斯特爵士确实拿着【最古文献《遗宝》】过来，要我针对其中的解释给点意见。于是我在脑海里检阅了其他两、三本古书的记述，想到什么说什么地提出几个概念。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些想法只是纸上谈兵，没想到他真的把当时的理论化为了具体的成果。」

「应该就是这样吧。」

维札斯特大概只有透露这项魔法的构思来自亚尔斯的启发，至于其他更多的细节则没有向女儿仔细交代。费莉涅菈一边解除手臂上部分显现的【魔装】，一边模棱两可地应答。

当初被维札斯特咨询【魔装】相关问题时，工作繁忙的亚尔斯并没有萌生进一步探究的念头。然而，维札斯特作为索卡连托的当家，一直都在暗中寻求强力的家传魔法，自然与他不同。

「先不说这个了，我现在更感到惊讶的是……你刚才显现出来的【魔装】构造。」

「没错。不过这么说起来，亚尔斯大人，我记得在先前的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上，我的对手也使出了和【魔装】非常类似的魔法耶？」

在亲善魔法大会的时候作为第二魔法学院队长的费莉涅菈，立刻接着回答了露姬的这个疑问。

「你是说弗利克·艾尔加农同学吧？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但严格说起来那和【魔装】是不同的东西。」

虽然亚尔斯错过了那一战，不过这位在准决赛上和露姬对决的卢萨路卡一年级选手，是另一位无双魔法师约翰·伦布鲁兹的得意弟子，当时的确借由披上暗系统魔法铠甲，与露姬进行了激烈的交锋。

言归正传，听到费莉涅菈这么说，露姬不由得深深皱起眉头沉思了起来。

「如果说那是不同的东西，也就是说他所使出的是召唤魔法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亚尔斯。

「嗯，恐怕就是这样没错吧。事实上，确实有人会用召唤魔法来包裹住自己的身体。虽然这对适性的要求非常严苛，但据说在过去的无双魔法师里，就有这种将召唤魔法包裹在身上来战斗的家伙。只不过，这几乎等同于一种自杀行为呢。」

倘若只是一时半刻倒也罢了，但将召唤魔法包裹在自己身上长时间活动的做法，几乎是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的事情。因为在肉体资讯混入魔法构成的情况下，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疏忽，都有可能导致当事者直接爆体身亡。

（所以才会需要具备高度适性，只是到底需要多么高的资质才能达成这件事……这种稀有体质也太夸张了。）

单就适性者的数量来说，搞不好比魔眼持有者的人数还要来得稀少。

「亚尔斯大人，那么这两者之间的差异是什么呢？」

露姬接着把话题拉了回来。

「老实说，关于如何将召唤魔法包裹在身上的方法，我只是知道有这个概念，其中的细节操作是什么我不太清楚。这个嘛，从理论上来说，这样做应该会导致身体的动作依存于构成式。除此之外，对显现中的魔法座标轴的控制也是一大问题。」

面对这个有些模糊不清的回答，露姬不由得一脸纳闷地歪起脑袋来，仿佛在惊讶亚尔斯也有被问倒的时候。亚尔斯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哎，当然，这只是就一般情形而言……其中也有像菲娅那种家伙，能够凭着超感觉达成与之类似的效果。」

亚尔斯所指的是忒丝菲娅的【冰界冰冻刃】。这项冰系统的高阶魔法，可谓将座标轴的掌握和魔力控制发挥得淋漓尽致。只是露姬听了依旧是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

「呵呵，的确是呢。不过，这也是她这个人的优点和可爱之处吧。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也称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坐在病床上的费莉涅菈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她是真心称赞还是在偷偷调侃。无论如何，忒丝菲娅确实不时会无自觉地做出超离常轨的壮举。这位红发少女虽是学业成绩卓越的优等生，平日却经常做出少根筋的行为，有些惹人注目，可说是天才和傻瓜只有一线之隔的绝佳案例。

「你这么说也太抬举菲娅了。话虽如此，如果她用冰系统魔法也能达成相同的效果，身体能力应该能够大幅度地提升，也可以作为强力防具的替代品。在今后的战斗中，或许会成为她的一大杀器。只是这种运用方式和冰系统本身不太契合就是了。」

紧接着，亚尔斯转而谈及费莉涅菈方才展示的那一手【魔装】。

「不过，费莉的【魔装】不同。毕竟它在现实成形，我也亲眼确认到了。虽然只是一瞥的程度，但其中的原理大概……」

亚尔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向费莉涅菈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看到费莉涅菈默默地点了点头，许可他的『解说』，亚尔斯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在我看来，【魔装】确实能够算是一种魔法，只是它和既存魔法的作用及特性都不相同。打个比方来说，与其说【魔装】是魔法，不如说是虚拟的AWR。不，用虚拟这个词可能有点语病，毕竟它已经实际具现出来了……总而言之，以往AWR的基本职能在于辅助魔法的施展，而【魔装】就是对这一功能的进一步延伸。在处理魔力资讯这一层面上，几乎就像是将AWR和身体合而为一的感觉吧。虽然在近距离目睹之后，依旧有一些我搞不明白的地方就是了。」

伴随亚尔斯的凌厉目光所提出的指谪，让费莉涅菈惊讶的表情瞬间冻结在了脸上。仅隔了一拍之后，迅速敛起心神的费莉涅菈才缓缓回答道：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原理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了。你当初真的只是提供家父一个想法而已吗？该不会你其实早就已经知道【魔装】的知识了吧？」

「不，我是真的不晓得细节。说的也是，硬要讲的话，我只是曾经在古书里见过类似魔法技术的记载罢了。当然，书里并不是用【魔装】来称呼这一技术。」

即便是博览群书的亚尔斯，在把这段古书的记载转述给维札斯特时，也没忘记加上「这想法本身太过天马行空」一句但书。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关于这一点，我还可以补充一件事情。虽然在我们索卡连托家，这个【魔装】是作为家传魔法的秘传，但在其他系统里也可能存在着相同的魔法。家父曾经不经意地说过，他为了寻找【魔装】的线索而调查【最古文献《遗宝》】的时候，发现了这一事实。」

「其他系统里可能也有……？不，的确，虽说每个系统各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面向，但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没有绝对无法施展出召唤魔法，或是这种着装类型魔法的系统。甚至可以说，即使所有的系统里都存在着【魔装】也不奇怪、啊……」

在一阵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之后，亚尔斯暂时止住了话头，再一次抬起头来，看着费莉涅菈。

「费莉，你刚才是说，维札斯特爵士并不打算一直独占着这个秘密？」

「是的。家父他似乎并不打算和其他贵族一样，将这项魔法奉为不传出家门的家传魔法。」

「可是，这样做不就意味着主动放弃贵族的特权吗？」

面对露姬惊讶的反应，费莉涅菈只是嫣然一笑。

「正如露姬学妹所说的那样。不过，说到这点的话，家父他就是像这样的一个特立独行的人。顺带一提，就近来说，【最古文献】里其实也提到了与火系统和水系统有关的【魔装】，因此随着日后研究的深入，这两个系统的【魔装】迟早也能实用化。」

「这样啊……」

「附带一提，索卡连托家目前所掌握的，就只有刚才展示给你们的风系统【魔装】。不过，就如亚尔斯学弟方才也指出了，并不是每个风系统魔法师都能习得这项魔法，哪怕家父愿意开诚布公地分享所有资讯，我也不认为【魔装】能够成为普及化的魔法技术体系……虽然令人遗憾。」

「这是为什么呢！？」

露姬忍不住追问起来，这次换亚尔斯接过了这个问题。

「因为这项魔法的特征，就在于魔法式的独创性异常地高吧。就我方才观察所见，费莉的【魔装】从基础式开始，几乎就是完全原创的状态。」

【最古文献】里所载录的魔法式，基本上都是以太古文字书写而成，亦即所谓的【佚失之咒《lost spell》】。就如亚尔斯的【不死鸟《phoenix》】也是如此，这些从【最古文献】中重现的魔法，和现代的魔法体系之间存在着一些差异，因此才会被冠上【古代魔法】的称呼。尽管没有人能回答【古代魔法】为何会出土而来，不过【最古文献】以完整状态出土的情况十分罕见，因此对和暗号没两样的【佚失之咒《lost spell》】进行破译和增补，将其替换为现代魔法式的形式后，便得以将其复原。

「【魔装】显然是来自不完全的【最古文献】中的魔法。说得简单易懂一点，就是这项魔法不像通常的泛用性魔法那样，在魔法式的构成上几乎没有『全系统共用的基础部分』。不同系统里的构成都是不同的路线，必须从无到有地构筑完整的魔法式。而在魔法式不具备一定共通部分的情况下，各种搭配组合的试错成本也会随之剧烈上升。就连我在给艾莉丝开发稀少的光系统新魔法的时候，也不得不在系统式以外的部分用上通用魔法式了。如果不这样，哪怕是经验丰富的研究团队，恐怕都得花上十几年、搞不好是几十年的功夫才能完成新魔法的开发，这就是如此别树一格的技术。」

若是以登山为例，普通的魔法体系就像是已经铺好了基础登山道路的状态，因此可以搭乘交通工具轻松地登上半山腰，在最后一段路程再切换成徒步的形式爬上山顶。在这一点上，【魔装】和普通魔法体系之间可谓有天壤之别。

别说是设置登山道路了，登山者甚至连山顶到底在哪里、这座山是不是自己要登的那座山都搞不清楚，全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既然如此，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维札斯特爵士究竟是怎么办到这件事的呢？实际上，风系统的【魔装】是完成了……」

「按照常理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不过，这种事情只要找到正确答案，剩下的问题基本上都会自动迎刃而解。再来从研究方法来看，维札斯特爵士多半是用了不同的方法……」

亚尔斯之所以说得含糊不清，是因为他顾虑到某些事情。倘若自己的猜想无误，这个方法将会真正触及到索卡连托家的秘密。如果亚尔斯直接说了出来，将导致自己陷入一个有点麻烦的状况。

「我试着收服你也没关系？」──费莉涅菈以前曾经对亚尔斯做过这样的宣言。

再加上连那位豪迈老爹维札斯特也在积极地旁敲侧击，亚尔斯可说是处于两面夹攻的不利状态。

虽然不致于到因此敲定与她的婚事，但至少会给对方清除外围障碍的机会。毕竟干脆将知晓一族机密的人吸收进来成为自己人，无疑是最好的妙计。

然而，费莉涅菈对此只是嫣然一笑，仿佛在安抚亚尔斯的疑虑是想太多了。

「用一句简单的话概括，就是将包含自身系统式的魔力资讯累积在魔法式之中。」

在极为扼要地说明核心要旨之后，费莉涅菈就闭上嘴巴沉默了下来。透过这种点到为止的态度，很自然地传达出「自己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的讯息。身为贵族千金的她，就算在这种时候也不忘委婉拒绝的艺术。

「谢谢你，费莉涅菈学姐。」

察觉到这一点的露姬，也老实地低头感谢费莉涅菈的厚意。当然，即便费莉涅菈用专有名词详细地说明非本行的风系统、而且还是如此超前领域的魔法技术【魔装】，露姬多半也无法理解。

「原来如此，所以维札斯特爵士以前之所以找我咨询，就是在探索实现这一目标的可能性啊。我记得他当时曾经提过……『要集中在单一系统上』之类的。」

在亚尔斯的记忆里，自己当时列举了几个能够实现这一目标的想法。就如前面说过的，其中的一些想法，是来自不同于【最古文献】的其他古书。值得一提的是，所谓的「要集中在单一系统上」，其实是指某种独特的魔法师培育方法。而在现场三人当中，恐怕也只有亚尔斯和费莉涅菈明白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是的。事实上，打从我开始修习魔法的年纪，就完全集中在单一系统上。我所使用的魔力系统，一直严格限定在风系统上。甚至为了习得【魔装】，我从小时候就透过特殊的手段来累积魔力资讯，从而一点一点地掌握了这项魔法的控制诀窍……」

费莉涅菈吐露道，仿佛是在反刍过去那段艰辛的岁月。

「准确来说，就是在魔力的层面上将体质本身转变的方法。」

虽然她在说这句话时语气轻柔，但那毫无疑问是伴随强烈痛苦的浩大工程。

在开发全新魔法的时候，除了作为基础的坚实理论以外，与之截然相反的飞跃性思考也是取得成功的重要推手。

为了成功习得【魔装】这一特殊魔法，费莉涅菈采取了异常的手段，直接将自己身体的魔力回路打断一次，再重新构筑。

就如某些人在单眼失明之后，剩下那颗眼睛的视力反而会变得异常发达一样──费莉涅菈所采取的方法可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故意破坏形塑自身魔力的体内回路，并于再生过程中强行提升它的运作机能。

也就是说，费莉涅菈强行改变了与生俱来的魔力资质本身。虽然在年纪愈小的时候开始施术效果愈好，但当时的费莉涅菈已经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因此她所承受的痛苦几乎是常人无法想像的程度。

虽然费莉涅菈在讲述过程中始终面带微笑，但亚尔斯不由得露出复杂的神色来。正因为他了解了这一秘法是建立于什么之上，所以也轻易地察觉费莉涅菈在背后承受了多大的苦难。

「正如我刚才所展示的，【魔装】说白了就是一种外衣。也可以视为一种和体内魔力有着紧密的连结关系而显现的魔力部件的集合体。」

「换句话说，【魔装】直接连结着一部分的体内魔力回路。」

亚尔斯像是确认似地复述了一遍，费莉涅菈点了点头，仿佛觉得这样解释起来更加容易地继续说了下去。

「是的。就是使用魔力针将【魔装】和身体缝合在一起。这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非常辛苦的过程呢。」

露姬闻言，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这方法的残酷程度，岂止是简单一句「辛苦」能概括得了的，根本就和拷问没有什么两样。但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道：

「呃，学姐你所说的魔力针，应该不像一般拿医疗用的针线来缝合皮肤伤口那么简单吧……？」

「也是，这很难用例子来说明呢。」

费莉涅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像是要讲悄悄话似地把手凑到了自己嘴边。露姬见状，把自己的耳朵凑了过去。

接着虽然只是悄悄话的音量，但在旁边听着的亚尔斯耳里，仍听到了诸如「就像是把异物直接缝到神经上一样」这种令人寒毛直竖的内容。

说到底，由魔力所引发的疼痛，远非单纯的肉体苦痛所能比拟。这种疼痛会给人带来最大程度的痛苦，堪称是名副其实的撕心裂肺之痛。若是意志不够坚强的人，甚至很可能被这样的痛苦折磨得精神失常。

「因为这样的缘故，即使是【魔装】，也不是什么人都有办法披上的东西。」

露姬一脸五味杂陈地说了句「原来如此」，有些魂不守舍地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亚尔斯则是暂时保持着一语不发的状态。

因为他能够理解维札斯特是基于什么样的苦衷，才不得不让爱女费莉涅菈承担如此艰难的苦行。

当年索卡连托家刚在贵族社会崛起，不少人都在暗中嘲讽他们不过是一夕致富的暴发户。维札斯特手里必须要有一张绝对的王牌，索卡连托才能跻身现在的三大贵族之列。即使要使用对少女来说太过残酷的方法。

「正如亚尔斯学弟所察觉到的，【魔装】的使用有其相应的代价。除了会给肉体带来负担，还会导致魔力资讯的损伤……不过身体只要休息就能缓解过来，至于魔力资讯的损伤，除非太过滥用，不然随着时间经过，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好转。」

这是因为即便只有短暂的时间，【魔装】本身还是和自身的肉体及魔力资讯连结在了一起。说是「燃烧生命」可能有点夸张，但【魔装】也就是类似于把身体的一部分化为AWR，以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创造奇迹的一项秘技。

上回袭击学院的库拉玛干部伊莉依丝，同样也是透过将魔法式镌刻在皮肤上的胡乱方式，实现了自身肉体的AWR化。换做普通人的话，要将魔法式镌刻在皮肤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因为就算刻上去了，顶多也只能维持几天的正常机能。伊莉依丝应该是因为特殊的肉体性质，才能让其化为可能吧。

「是啊，若是要将损伤控制在可以修复的程度，以避免魔力资讯受到不可逆的永久损害，拿捏好使用时间就成了至关重要的课题呢。」

「是的。」

看着点头答应的费莉涅菈，亚尔斯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费莉，不论你是否理解其中的严重性，我觉得还是有义务提醒你一点，所以就让我现在把话说清楚吧。」

亚尔斯微微眯起眼睛，向做好心理准备的费莉涅菈开门见山地说道：

「【魔装】说明白了……就等同于一种削减魔法师性命而来的，有时间限制的超级强化技术。」

费莉涅菈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明确地领会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果然亚尔斯学弟也是这么认为呢。事实上，家父也曾经针对风险问题做了一定程度的研究，但最后未能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因此他对我严加嘱咐，除非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否则绝对不能随便动用。在和蜜儿的那一仗中，我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使出这一招。就像是意念从我心中迸发而出，直接化作了实体。」

「原来如此。费莉，虽然我很认可你的实力，但现阶段的你终究还是一介学生，不能算是正式的军人。因此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打败蜜儿·欧斯泰卡这种身经百战的老江湖的。」

直到这个时候，露姬才像是终于跟上话题似的，夹杂着自己的理解怯生生地抛出了新的疑问。

「那个，如果从虽然有代价，但能换取短时间强化来说的话，【魔装】和我的【身体强制强化《force》】是不是相同性质的魔法呢？」

「不，这两者差远了。【身体强制强化】是强化施术者的肉体，【魔装】则是直接强化魔法本身。也就是将自身肉体化作AWR，让施术者进入超系统特化状态。」

虽然魔法师基本上都有各自的系统适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无法使用其他系统的魔法。就拿忒丝菲娅为例，最擅长冰系统魔法的她，其实也多少能够施展其他系统的魔法。严格说起来，所谓的系统适性只是指魔法师魔力资讯中的个别倾向。

而根据个别倾向的平衡，自然也决定了每个魔法师所适合、擅长的系统。若是将能够施展出该系统所有魔法的完全状态，定义为百分之百的适性，那么忒丝菲娅在冰系统上的适性，大约在百分之七十左右。然而，在穿上【魔装】时的费莉涅菈恐怕……

「引出潜在能力可没有那么简单。在穿上【魔装】的状态下，费莉恐怕能够在自己擅长的风系统中，毫无窒碍地施展出最高阶魔法。如果以系统适性来表示的话，说是突破百分之百可能都不为过。」

相对于淡淡地陈述【魔装】有多么厉害的亚尔斯，费莉涅菈反倒表情有些困窘地摇了摇头。

「不，毕竟这还牵涉到对魔法式的理解程度，而且风系统的魔法种类可谓五花八门，要说全都能随意施展未免……更别说还有魔力量这个问题。」

说是这么说，但费莉涅菈用来打倒蜜儿的【新生害气《first material》】，是能被列入最高阶乃至极致级的魔法。然而，她本人实在不敢自称已经掌握了这项惊人的魔法。

毕竟在生性认真的费莉涅菈眼中看来，【魔装】几乎就像是一种作弊的禁药。更别说在和蜜儿的那一仗中，【魔装】居然直接将主人内心隐藏的念想显现了出来……化作了一件体现出费莉涅菈少女情怀的婚纱礼服。

虽说婚纱礼服穿在十几岁的她身上并没有不合适，但身为行为举止讲求端庄稳重的贵族千金，费莉涅菈还是会觉得如此暴露出自己的想法是一件难为情的事。

而且动用【魔装】的代价，实在是太过沉重了。事实上，光是在和蜜儿一役中的短暂使用，就让费莉涅菈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短时间内连最普通的魔法都完全施展不出来。老实说，她之所以到今天还无法离开病房，不仅仅是因为战斗中的负伤太过严重的关系。

「喔、喔……原来如此，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魔装】这东西真的是非比寻常的秘术呢。」

露姬先是赞叹般的咕哝了一句，随即回过神来似地抬头看向亚尔斯的侧脸，也不晓得她是否知道费莉涅菈内心的这些纠葛。然后，她再次看向病床上的千金小姐，清了清嗓子向这位未来强大的情敌说道：

「咳咳，怎么说呢，其实我前些日子也习得了足以匹敌极致级的魔法喔……！」

虽然露姬的本意是想要暗中较劲，但费莉涅菈似乎没有领会到她的意图。

「哎呀，那真的是不得了呢！这下子露姬学妹的排名，应该会晋升到二位数的前段班了吧？」

看着费莉涅菈笑盈盈地拍手称贺的模样，露姬不由得无地自容地整张脸红了起来。不过，这个话题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姑且不论以亚尔斯为首的无双魔法师，在三位数到四位数魔法师的领域里，所谓的排名只能作为评估实力的参考而已。无论是亚尔斯还是露姬都非常清楚，即便在学生的世界里排名就是绝对的标准，但在真正的强者交锋中，排名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实际上，以伊莉依丝为首的库拉玛干部级人物，以及但丁和蜜儿等凶恶魔法犯罪者，都是现行的排名系统所无法估量的影之世界强者。

再加上魔物的讨伐数量和交战对手的级别，才是导致魔法师排名变动的最主要原因。如今的露姬已经不是常驻外界的魔法师，而是将生活重心放在学院的一介学生，因此她的排名自然不可能急剧上升。

然而，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件事情，也只是给人泼一盆冷水而已。在费莉涅菈真心实意的赞美攻势下，自己这位银发搭档的鼻子也跟着翘得愈来愈高，亚尔斯则是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

「真的是太厉害了，露姬学妹。」「没有没有，要说厉害的话，我哪里比得上费莉涅菈学姐……！」

尽管说到后来已经演变成毫无意义的互捧，不过也成功让费莉涅菈恢复了以往谈笑风生的模样。或许是住院期间没什么机会和同龄人说话，她看起来非常享受这场小女生之间的亲热交谈。

话虽如此，若是任由她们两人聊下去，不知要聊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因此亚尔斯抓了个谈话的空档，硬是从旁插嘴说道：

「话说回来，费莉，你有从维札斯特爵士那里听到些什么吗？我听说莫尔威鲁铎相关案件的调查工作，已经从亚菲鲁卡移交到了他们手里。」

然而，费莉涅菈闻言，只是一脸抱歉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在这次恐攻事件之后，我一直待在医院里没出去过。我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家父了，我这里也很难主动联络到他。」

曾在维札斯特麾下待过的亚尔斯，也非常清楚这位前长官的行事作风。维札斯特就是如此公私分明，对任务专心致志，哪怕是家人至亲，也很难联络上正在执行谍报活动的维札斯特。即便爱女处于住院状态，他似乎也没打算改变这样的原则。

「他还是老样子啊。也罢……我只是想说他搞不好有把情报分享给你。」

「这样啊。你该不会是想打听【贵族仲裁】的相关消息吧？」

「嗯，你连这件事情都听说了吗？」

或许是觉得亚尔斯的意外表情很有趣，只见费莉涅菈灿笑如花。

「呵呵，这可是睽违多年的【贵族仲裁】，无论如何都会掀起一波话题浪潮嘛。虽说台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我想只要稍微有点敏感度的贵族，全都在关注后续事态的发展喔。更别说这次【贵族仲裁】的双方主角，还是三大贵族中的两家，会受到万众瞩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算不是威穆琉纳家和斐培尔家的盟友或死敌，也有一定数量的贵族和这两大家族有或多或少的利害关系。

有人选择静观其变、有人选择主动支持……尽管形式各有不同，但根据费莉涅菈所言，亚鲁法的贵族界正处于暗潮汹涌的状态。

「更何况，这次连亚尔斯学弟也卷入其中……你要不要干脆趁这个机会大干一场？」

费莉涅菈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完全消失不见。这是她偶尔会显露出来的冰冷扑克脸，昭示着她并不仅仅是表面上的优等生千金小姐那么简单而已。

亚尔斯闻言，只是微微苦笑。

「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我没想到会听到你也这么说。我还以为索卡连托家在这件事情上，会选择站在中立的立场。」

亚鲁法之所以是三大贵族而非两大贵族，其中便是隐含着这样的深层用意。虽说没到「三方制衡」那么夸张，但三大贵族在微妙的互相牵制下，自然会在内政和外交上达到一种国体的平衡。

接着，仿佛是为了避开亚尔斯那看穿一切般的视线，费莉涅菈一下子把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如今看来，从【亚菲鲁卡】肇始的一连串事件，背后都和威穆琉纳家脱不了关系，这一点已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换句话说，作为理应支持亚鲁法未来的贵族，他们家已经跨越了那条界线。我认为应该及早解决才好。」

倘若只有煽动【亚菲鲁卡】叛乱这件事情，还勉强在能够暗中处理解决的范围内；但如果将越狱犯引入亚鲁法的也是威穆琉纳家，那他们这次所犯下的将是无法偿还的滔天重罪。

在这场惨剧中，第二魔法学院的不少师生都因此受伤甚至丧命。不仅费莉涅菈本人身负重伤，连疼爱的学妹忒丝菲娅和艾莉丝，以及她的诸多同学都未能逃过毒手。威穆琉纳家的愚蠢行为，给他们所有人留下了难以痊愈的深刻伤口。

事到如今，这已经超出贵族界权力斗争的程度，而是成了侵蚀亚鲁法国家根基的剧毒。

费莉涅菈淡然陈述事实的声音，流入亚尔斯的耳朵。

「是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贵族仲裁】已经不是关乎我个人去留的问题了。」

即便是非贵族出身的亚尔斯，也能明白费莉涅菈想要表达的意思。

若是扒下那层前王族的贵族外衣，就会发现威穆琉纳家已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而失去退路的负伤野兽，哪怕要喷洒出无数毒血，也会尝试做出最后的反抗。

既然如此，就必须有人及时挥下处决的利刃，以免这头野兽拖着整个国家一起沦亡。

只不过，亚尔斯个人所秉持的视角，事实上已经超脱于这种善恶、美丑等普世价值观。说得直白一点，他只是单纯地──对【贵族仲裁】这宛如代理战争的奇妙游戏开始感到兴趣了。

这次作为敌方大将的人物，当然就是威穆琉纳家的次男艾尔。而即便亚尔斯有这般的智慧和洞察力，也有点猜不透这名少年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亚尔斯能直觉地感受到，艾尔并不是莫尔威鲁铎那样的庸人俗物。为了弄清楚艾尔的葫芦里究竟藏着什么药，若有机会，亚尔斯不惜和他踏上同一个竞技场。

虽然在亚尔斯眼中看来，【贵族仲裁】不过是徒具形式的旧贵族游戏、满是尘埃的过时遗物，但他好奇艾尔在这场游戏里会使出什么样的谋略、怀抱着怎样的意图。

这并不是像个猎人一样，喜欢刻意欣赏猎物做困兽之斗的样子。

亚尔斯所追求的，其实是对未知事物的理解和把握。扭曲的人格和聪颖的资质，以一种危险的平衡共存于艾尔这名少年身上，亚尔斯对于这样的矛盾复杂性深感兴趣。

不过，面对威穆琉纳家的愚行，亚尔斯也能理解必须有人向他们挥下正义的铁锤。只是理解归理解，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义务承担这样的责任。

亚尔斯对自诩正义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他既没有扮演正义执行者的打算，也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热情和资格。

再加上对于亚尔斯来说，艾尔这名少年除了是个有趣的研究对象以外，同时也是一个妨碍自己好事的家伙，企图从他这边抢走好不容易花时间培育起来的忒丝菲娅。这点让他着实感到不悦，只想把这名掠夺者驱之而后快。

这是个简单又不负责任的幼稚动机，就像是小孩子遇到有人抢夺心爱玩具的时候，都会反射性地用力拨开那只伸过来的手一样，只要能赶走抢玩具的讨厌鬼，剩下的事情他根本不在乎。

总而言之，现阶段亚尔斯看待【贵族仲裁】的态度，可以说是建立在这种极度私人的要素和心理之上。

因此──

「别对我抱持太高的期待。说到底，我这人就不适合做这种事情，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义务做到这种地步。」

亚尔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苦涩的表情，一方面是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麻烦又复杂的心情，另一方面则是和往常一样，他一点也不想卷入贵族社会的无聊纷争之中。看着这样的亚尔斯，费莉涅菈楚楚可怜地微笑。

「那是当然。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在病床上为你祈祷加油了呢。」

「嗯，费莉你就慢慢养好身体，相信不久之后你就会收到捷报了。」

那我就引颈期盼啰──费莉涅菈像是这么说似地咯咯一笑。亚尔斯见状，也很生硬地撂下「打扰病人太久也不合适，我们差不多也该离开了」的标准退场台词，带着露姬快步走出了病房。

然后──两人随即出发前往斐培尔家的宅邸。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贵族仲裁】，那里应该有几件事正等着他们去准备。

第十七卷 第95章「一族的夙愿」

在照耀人类生存区域的人工模拟太阳还未升到天顶以前，亚尔斯和露姬一起走进了【转移门圆阵港埠】。

由于行李已经托付给提早返家的忒丝菲娅一行人，因此他们两人都处于极度轻装的状态。唯一称得上行李的东西，就只有露姬肩上斜背着的外出用包。

等到抵达斐培尔家之后，首先要去和当家打个招呼。既然自己意外地成了本次事件的主角之一，亚尔斯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重新交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虽然他再次被迫缺席学院的课程，但他也用了【学园祭】之类的补假，出席率本就徘徊于边缘的亚尔斯，事到如今也不必想这些事情了。反正理事长希丝缇欠了自己一大堆人情，就算再旷课几天应该也不至于真的被留级。

在几经传送之后，两人终于来到了最后一道转移门。刚一进入设施内部，露姬便将身子挨近了亚尔斯一步的距离。尽管搭乘者们彼此挨得愈近，装置愈能有效提取出传送所需的必要情报──但露姬的表情显然是有话想说的样子。

这种几乎肩挨着肩的不安距离感，从侧面显示了露姬有多么担忧再次被卷入贵族纷争的亚尔斯。尽管忧心忡忡，可没有把这样的思虑说出口，也是她的一种体贴。因此亚尔斯刻意任由露姬紧挨在自己身旁。

就在亚尔斯瞥向沉默不语的露姬侧脸的瞬间，周围的景色突然为之一变。从传送设施走出来的两人，立刻看到一片在亚鲁法中心区域罕见的广袤田园风光。

一座专供魔动车使用的大型圆环，从远处一路延伸到两人眼前，一看就知道是有钱贵族或上流阶级专用的设施。

亚尔斯不禁在心里咂了咂嘴。虽然人们的生活变得方便是件好事，但这些便利几乎都被上流阶级所独占，普通的庶民根本享受不到这样的恩惠，对此他实在想批评几句。

归根究柢，这一切都是墙内世界的结构所导致的问题。在亚鲁法国内，那些能够远离外界魔物威胁、相对安全的地带，几乎都成了富裕阶层聚集的居住区，最后甚至还有了「富裕街区」这种称呼。即便是在亚鲁法这样的军事大国里，穷人还是不得不被驱赶到靠近外界的地带。

没错，这个地区可谓活生生的教材，光是在这附近走上一圈，就能让人体认到现实社会的结构有多么残酷。因为从这里直到【巴比伦塔】──亦即墙内世界中心的沿途风光，和那些紧邻障壁的地区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就如此时此刻，转移门的月台上全是穿着整齐的行人；而在豪华魔动车川流不息的大道旁，还可以看到服饰考究的游客走在散步道上的优雅身影。

「亚尔斯大人，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去呢……？」

「我真是犯糊涂了。我应该要通知菲娅我们大概什么时候会到，这样子他们至少会派辆车子过来接送我们。不过，斐培尔家我也不是第一次去了，大致上还记得怎么走，要不我们干脆用跑的过去如何？」亚尔斯的提议确实也不失为一个方法。事实上，凭他们两人的脚力，完全有可能比某些别脚的魔动车更快抵达目的地。

「啊……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小心穿了比较正式的鞋子……」

面对亚尔斯的询问，露姬像是感到很抱歉似地缩着身体回答道。

定睛一看，露姬今天穿的是一双有跟的浅口便鞋。虽然鞋子本身非常好看，但显然不适合展开强行军的移动。

「不，是我疏忽了。虽然得等一会儿，不过我还是联络菲娅好了。」

亚尔斯说着便在上衣和裤子的口袋摸索起来，但平常不把东西收好的他在这时遭了报应，即便翻遍了所有口袋都没能找到自己的特许证。因为他身上并没有携带其他行囊，所以很可能是混在事先托付给忒丝菲娅的那些行李里。

只见亚尔斯皱着脸冥思苦想了起来，露姬忍不住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从天而降的声音拯救了陷入困境的两人。

「亚尔斯大人、露姬小姐！我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只听一名女子的呼喊声突然从背后传来，声音里流露出终于等到人的放心感。亚尔斯和露姬连忙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名正匆匆跑向这里的女仆。相较于总是冷静沉着的管家榭路巴，这名活泼的女仆更像她的主人一些，那亲切的笑容给人一种天真烂漫的强烈印象。不过亚尔斯回想了半天，也只想起了眼前的女子是忒丝菲娅的专属女仆而已。

「米纳夏小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代替很不会记别人名字的亚尔斯，露姬上前一步向米纳夏如此问道。

「您在说什么啊，我当然是在等两位抵达。」

米纳夏微一躬身做了个简单的问候，接着说「两位请随我来」便转身带路。

「谢谢。不过，我应该没跟菲娅提过我们什么时候会到啊？」

面对一脸纳闷的亚尔斯，米纳夏笑嘻嘻地转过头来说。

「所以当家大人嘱咐我在这里恭候两位的大驾。」

亚尔斯不禁有些讶异地歪起脑袋，米纳夏则是笑容不减地道：

「请您无需在意……我也只不过等了两小时左右而已。」

虽说是主人的命令，但她居然在这种没有半点娱乐的地方，干等了两个小时……亚尔斯不由得一阵哑然。而米纳夏似乎没把他的表情放在心上，迳自领着两人穿越马路，来到了停车场。

然后，米纳夏缓缓地打开车门，笑容满面地招呼两人坐上车去。那是亚尔斯曾经多次搭乘的斐培尔家专用的高级魔动车。

「请两位上车吧。」

待露姬和亚尔斯在后座依序坐定之后，只听驾驶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显然是米纳夏为了开车方便，干脆把女仆装的长裙给拢了起来，亚尔斯提醒自己不去想像那个画面。

「当斐培尔家的女仆……尤其是那丫头的贴身侍女，肯定是一份不容易的差事吧。」

亚尔斯靠在厚实的座椅上，试着和负责开车的米纳夏闲话家常后，坐在驾驶座上的米纳夏以雀跃的声音回应道：

「在旁人眼中看来或许是这样没错，但这是一份非常充实的工作喔。因为总是有许多事情在等着我们去做。」

「我想也是。」想到米纳夏所侍奉的主人忒丝菲娅，亚尔斯理解道。

不久之后，伴随着低沉的引擎声和车底的魔力流动，车窗外的景色缓缓地移动了起来。

然而，就在魔动车行驶进大道的下一瞬间，整辆车子立刻开始了猛烈的急剧加速，亚尔斯和露姬甚至能感受到背上传来的拉扯力道。

两人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起来。以魔力为动力源的魔动车驱动系统，在全速运转下发出凄厉的咆哮声，即便隔着厚实的座椅也能感受到引擎的轰鸣。

哪怕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亚尔斯，这下子也有点坐不住了。在如此惊人的车速下，只要煞车踩得稍微迟一些，又或是方向盘打得慢了一点，毫无疑问都会导致车毁人亡的重大事故。

「米、米纳夏小姐，你有驾照吗……？」

亚尔斯能够体会露姬忍不住这么问的心情，只是露姬的声音似乎被引擎声给盖了过去，米纳夏一边抵着耳朵，呆愣地回问「什么？」，一边转头看向了坐在后座的两名乘客。

也就是说，她不仅有一只手放开了方向盘，甚至还没有看着前方在开车。

「前、前面！拜托你看着前面开车！」

露姬不禁脸色苍白地大叫起来，米纳夏这才像是注意到似地转回头去，同时还不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说的是呢。因为这条路我太熟了，不小心就吓到你们了。」

就是因为太熟了才容易出事好不好──亚尔斯硬生生地把这句吐槽给咽了回去。虽然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自己和露姬都能直接踹开车门逃生，但很可能来不及一并救走在驾驶座上的米纳夏。

在那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亚尔斯和露姬终于从地狱般的乘车旅程中解放出来，两人的脸色都显得有些难看，几乎是恨恨地盯着眼前那栋宏伟气派的斐培尔家宅邸。至于米纳夏，则是一脸没事地走上前去按响了门柱上的门铃。

（她这是在故意整我们吗？真是不得了的待客之道啊。）

就在亚尔斯额冒冷汗、揉着眉间的时候，一件毫无皱褶的西装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唉……看两位的这副样子，米纳夏肯定是老毛病又犯了吧？亚尔斯大人，真的非常抱歉。虽然我在派她去接你们两位的时候，已经百般叮嘱她务必要小心驾驶了。」

伴随着谢罪的话语，满头白发的管家榭路巴深深地低下了头去。米纳夏闻言，这才像是如梦初醒地跳了起来。

「啊！我、我在等你们两位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榭路巴先生的嘱咐给全忘了……真、真的非常对不起！！」

不过光是能抵达目的地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事到如今就算抱怨也无济于事。

「呵呵呵，等我带两位安顿好之后，会好好念这丫头一顿的，还请您们原谅。」

「不必这么夸张啦。」

榭路巴向一脸惶恐的米纳夏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把魔动车开回车库停放，随即亲自打开了玄关大门，领着亚尔斯和露姬走了进去。

「哎呀，虽然是我指派她们两个去学院照顾大小姐的，但老实说实在是放心不下来。她们两个在学院那里有好好做事吧？」

这位行事滴水不漏的管家，罕见地一脸担心地询问道，让亚尔斯一时间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榭路巴所说的「她们两个」除了米纳夏以外，当然还包括了之前进驻学院的赫诗朵。而赫诗朵，说白了就是个做着女仆打扮的暗杀者。不仅整个人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还是擅长一言不合先动手再说的厉害人物。

（而且榭路巴先生的预感还真的应验了，这下子该怎么回答他才好？）

先前忒丝菲娅和艾莉丝在做魔力容器扩充训练的时候，赫诗朵差点就杀了不小心误闯进来的他国调查官，幸好亚尔斯及时出手才化解了这场危机，但坦白说，当时只要稍有差池，就很可能会演变为国际问题，甚至导致斐培尔家的威信扫地。

「这个嘛，呃，赫诗朵小姐似乎不太擅长控制力道呢。」

「惭愧。那次真的是给您添麻烦了。」

「喔喔，你已经听说了啊。」

亚尔斯不由得苦笑着说，榭路巴则是带着慈祥的笑容明确地点了点头。

「哎呀呀，真没想到赫诗朵那孩子会笨拙到这种地步。附带一提，为了不给亚尔斯大人您造成困扰，斐培尔家已经做了妥善的后续处理。」

不过亚尔斯也通知了贝利克帮忙收拾善后，他在双重意义上都不担心。

（幸好最后没有闹出人命呢。不如说比起这件事情，现在更需要我担心的是另一个烫手山芋。）

那就是突然出现的那名昆西凯博士的后续安置问题。亚尔斯已经给了她资金去张罗今后的藏身之处，还把对方为了研究要求的自己的血液样本交给了她。

眼下的最大问题在于，自己不仅要隐匿起昆西凯博士的存在，同时还要生出研究费用，又要不被贝利克和元首希瑟妮娅发现。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昆西凯博士在这方面似乎是个老江湖，主动提出了一个相当可行的提案。她经验老道地表示，只要随便弄几个人头帐户和空壳公司出来，亚尔斯就能以采购研究器材的名义把款项支付给自己。

的确，某些与魔法相关的罕见的珍本古籍和贵重的魔法矿物资源，在价格方面几乎是任凭卖家漫天喊价的程度。正因如此，身为亚鲁法首席无双魔法师的亚尔斯，在这些东西上耗费大量个人资产，也不会有任何不自然之处。事实上，亚尔斯本人早已在AWR研究上砸下了天文数字的巨资。

（她的研究和【阿卡西纪录】有关，而那还存在着太多的未解之谜。哪怕只是外流出一两样未经证实的推测，也很可能在世界上掀起滔天巨浪。）

【阿卡西纪录】就宛如是现代的潘朵拉之盒。若是贸然开启这个盒子，别说是维系人类生存区域的常识了，甚至连整个世界的平衡都可能会因此遭到动摇。就现阶段而言，最好还是由亚尔斯个人来进行管理会比较妥当。

就在亚尔斯趁着移动的空档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榭路巴忽然像是说悄悄话似地压低声音向他说道：

「先不管那些，虽然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但在和芙萝婕大人会面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向亚尔斯大人确认一下。就是关于前几天发生在大小姐身上的『那起事件』……」

亚尔斯闻言，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榭路巴所说的「那起事件」，自然是指上次的魔力容器扩充训练。尽管亚尔斯有请求赫诗朵别说出去，但考虑到她的立场，她会如实向上报告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不善心计的赫诗朵当时也说了，如果当家要求她老实交代，她没办法拒绝。

当然，赫诗朵肯定也只是一知半解，不知道详细内容究竟是什么。即便是实际接受训练的忒丝菲娅，恐怕也没办法向第三者准确地说明。

「嗯，目前已经取得一定成果了喔。虽说需要用到贵重的素材和承担相当风险，但我非常笃定她们两人能够通过考验。无论如何，这可不是对任何人都能重复做的简单东西。要不是这样的话，恐怕七国现在到处都是飞速成长的魔法师，外界的魔物也老早就被人类给驱除殆尽了。」

「噢……」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这次换成榭路巴眯起了眼睛。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虽说现在已经收敛了许多，但大小姐她还是不时会有鲁莽行事的时候。毕竟多少存在着风险，倘若大小姐不幸有了什么闪失，我忝为斐培尔家的管家，就一定得拿出坚决的态度和行动才行。哪怕对象是亚尔斯大人您也不例外……」

只见榭路巴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周围的气温似乎也在一瞬间下降了好几度。亚尔斯不由得缩起脖子，像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位管家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迄今一直沉默不语的露姬，突然上前挡在两人之间插嘴说道：

「请恕我僭越，在我看来，亚尔斯大人是因为认可了她们两人的资质才决定这么做的。而且她们两人也表现出了强烈的上进心……亚尔斯大人在整个过程里，绝对没有采取强迫的手段。」

尽管露姬的措词十分有礼，声音里却流露出不惜赌命也要护主的坚定意志。这番柔中带刚的话语确实地传入了榭路巴的耳里，而这位老管家只是微微一笑就若无其事地承受了下来。

「是的，这点我也很清楚。刚才那一番话，只是在说明我的立场而已。毕竟即便没有这次的【贵族仲裁】，只要大小姐还走在魔法师的道路上，她的身体和心灵就必须变得更加强韧才行……说句实在话，我们斐培尔家又欠了亚尔斯大人一笔无法偿还的恩情，我发自内心地感谢您。」

「不必多礼，我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次也不例外。」

亚尔斯刻意用冷淡的语气打住这个话题。如果可以的话，无论是现在还是【贵族仲裁】结束之后，他都不想和斐培尔家有更多莫名的瓜葛。也不知道榭路巴是否察觉到亚尔斯的这种想法，这位管家在挺起深深弯下的腰杆之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继续开口说道：

「哎呀……现在仔细一想，如果大小姐在这次的事件里有什么闪失，搞不好反而会是一个更好的结果也说不定。毕竟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要求始作俑者负起责任了呢。呵呵呵。」

因为榭路巴的语气听不出来是认真还是玩笑，亚尔斯也只能一脸哑巴吃黄连的样子。

在三人说着话的期间，有好几名仆从在走廊上和他们擦身而过。榭路巴领着亚尔斯和露姬穿过重重门扉，最后终于带着他们两人来到了某个房间。

那是一间装潢豪华的宽敞套房，整体空间相当于学院宿舍房间的三倍大小。从房门的配置来看，隔壁还紧邻着一个同样空间不小的房间。在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地毯上，摆着受到精心维护的扶手椅。榭路巴一边请两人坐下，一边说道：

「亚尔斯大人、露姬小姐，这里就是两位在这边做客时的房间。这个房间供亚尔斯大人使用，至于露姬小姐，则请用这扇门隔壁的房间。两位预先送达的行李，都已经摆进你们房间的壁橱了，还请不必担心。」

见两人都点了点头，榭路巴继续说道：

「接着请两位在这里稍候一会儿。等当家大人做好见客准备，我会再来请两位过去。另外有件事情要麻烦你们包涵，在两位于此等待的期间，宅邸里可能会有点纷扰，还请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待榭路巴离开之后，露姬也施了一礼便前去隔壁的自己房间，亚尔斯这才有空再次环顾一下室内。即便重新仔细打量一遍，这间房间还是大得有些离谱。虽然没有亚尔斯的研究室那么夸张，但以单人房的标准来说还是太过空旷了。接着，他逐一确认起壁橱中的行李和房里的每样家具。

（呼，我这毛病真是糟糕，一不留神就找起了监控镜头和窃听器。）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启人疑窦之处，甚至还处处可以看到主人家的待客诚意。例如浴室里贴心地准备了香水和肥皂，单人用小冰箱里的饮料更是种类多到目不暇给的程度。如此无微不至的细心服务，哪怕是和一流的饭店相比也毫不逊色。

「唔，我可没有被这么盛情款待的理由啊。」

亚尔斯接着查看起了鞋柜，只见鞋柜里从皮鞋到运动鞋可谓一应俱全。即便是从今天开始就住在这里，在生活上大概也没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

这么说起来，在刚才翻看的壁橱里，也挂着好几件供自己替换的衬衫和外套，五斗柜里甚至还摆放着全新的内衣裤。

而且印象里连这些衣物的颜色，都是亚尔斯平日喜欢的黑色系单一风格。说到底，斐培尔家究竟是怎么查到自己鞋子和衣服尺码的？他们似乎把亚尔斯从头到尾都摸了个清楚，如此周详的待客之道，反而……

「感觉真不舒服呢。」

在如此喃喃自语的同时，亚尔斯也感受到了一股微微的寒意，但他决定不再去多想这个问题。

亚尔斯索性放弃思考，一屁股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景色的他，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从玄关那里看过来的话，这里正好是宅邸的背面一侧吧。）

映入亚尔斯眼帘的这片风景，相当于斐培尔家宅邸的后院部分。除了一座不知是不是运动场，像是训练场的设施以外，经过精心打理的庭园里还有一座清凉的喷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水渠遍布于整片花园之中。

半晌过后，连接两个房间的房门响起敲门声，露姬从门后探出了脑袋。

「他们这是打算让我们等多久啊？这样未免太失礼了吧。」

从露姬的语气来看，她的房间多半也是同样的情形。因为主人家的安排太过无微不至的关系，反倒让她和亚尔斯一样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别这么说啦，贵族可是有许多麻烦事要处理的。」

「的确感觉他们是在忙的样子，我一直听到有人在进进出出的声音。是在准备【贵族仲裁】的事情吗？」

「应该吧？和上次造访相比，屋子里好像多出了不少人。」

「您自己探查过了是吗？」

虽说露姬的本职是探查魔法师，但她似乎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探周遭。面对一脸不满地噘起嘴唇的露姬，亚尔斯特地用强调的语气叮嘱道：

「你可别用啊，像榭路巴先生那样的高手，肯定马上就会察觉到了。」

「我才不会做这么失礼的事情。被人用魔力声纳探测自家的私领域空间，无论是谁心里都会感到很不高兴吧？」

「你明白这点自然是最好不过。」

相对于此，亚尔斯运用自身『异能感官』的特殊探查方法，和露姬投射出去的魔力声纳是完全不同的原理，因此不必担心会被探测对象感知到。当然，在准确度方面还是逊于露姬的探查魔法。

「好像差不多了啊。」

「看来是这样呢。」

不久之后，两人无需特地侧耳倾听，也能清楚听到外头有人在交头接耳的声音。

从窗边向外看去，只见一支约莫二十来人的队伍，正从宅邸的主屋鱼贯而出，每个成员的穿着打扮都十分考究。至于跟在他们身后的侍从，人数更是前者的两倍以上。其中几名成员还是一副小朋友的模样，看起来顶多只有中学生的年龄而已。这行人散发着来者不善的气息，正吵吵嚷嚷地不知道在大声讨论些什么。

（榭路巴先生所说的「会有点纷扰」，指的就是这群人吧。瞧他们这副模样，应该是旁系分家的其他子弟……其中几个的年纪甚至比菲娅还小啊。）

亚尔斯之所以如此推断，是因为从这行人的举手投足来看，他们每个人都有修习一定程度的魔法，即便是年纪还小的孩子也不例外。

露姬似乎也留意到了这点，来到窗边和亚尔斯并肩而立地看着这群人。

「他们应该是忒丝菲娅同学的亲戚吧……虽说没有特别亮眼的存在，不过每个人都有一定的水准呢。」

「是啊，虽然我很讨厌他们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但若是以学院的学生为基准，这些家伙应该是从懂事起就开始学习魔法了。」

从他们身上所感受到的魔力量，也明确地印证了亚尔斯的推测。贵族和非贵族的魔法师之间的差距，在这个岁数的阶段可说格外地显着。

撇开成年人不说，其中有七个人和亚尔斯他们一样还是学生的样子，甚至有一个年纪特别小的只有十二、三岁。

只见身穿华服的这行人趾高气扬地走着，不时还颐指气使地使唤着身旁伺候的侍从。尽管这副模样很让人看不过去，不过这就是最标准的贵族嘴脸。作为贵族千金的忒丝菲娅，平常固然有许多令人想要吐槽的地方，但她这种『充满个性』的性格，反而比其他贵族要来得容易理解。

（那丫头最初也是很不像样呢。说好听点是没有心机，但当时的她甚至不懂得把魔力控制在体内……咦？这么说起来，事情有点古怪呢。）

亚尔斯在回想往事的过程中，不经意地察觉到了一件事情。而露姬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疑问。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实际岁数……但很不对劲呢。这些人看起来甚至比刚入学时的忒丝菲娅同学还要厉害。这才是从小就接受英才教育的贵族所应有的实力吗？」

亚尔斯不置可否地沉吟了起来。他记得以前芙萝婕之所以急于忒丝菲娅的婚事，是因为她早早就认定女儿在魔法师这条路上不会有什么大成就。

芙萝婕当时还提到了过去同样活跃于军中的希丝缇，语气里流露出了她对这位天资绝顶的同僚抱持着复杂的感情……倘若这行人是斐培尔家的旁系子弟的话，芙萝婕会对女儿的未来感到悲观或许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且不说经过亚尔斯悉心调教的现在，忒丝菲娅即便在刚入学时也算得上是优秀的那一类，但她的潜力居然有可能比不上分家的旁系子弟，这事实着实让人感到有些惊讶。

无论如何，既然这些旁系子弟也未至国外的魔法学院留学，他们就是不会出现在魔法师排行榜上的隐藏实力者。附带一提，由于排名需要有特许证才能显现的关系，因此除了加入军队以外，只有进入各国的魔法学院就读才能取得特许证。

（我本来以为不管怎么样，菲娅都肯定会接任下届当家的位子，没想到意外地有许多阻力的样子啊。像斐培尔家这样的大贵族，一旦旁系分家开始不安分起来，很可能会引发一连串的麻烦事呢。）

说到底，现代的贵族和魔法师这样的存在有着斩不断的关系。毕竟为军队做出贡献就是对国家做出贡献，军中的地位更是会直接关系到家族的影响力。尽管有少数例外，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作为魔法师的力量，就是身为贵族的证明。除此之外，即便在严格的封建制度早已沦为旧时代遗物的今日，贵族界仍然存在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往往会更加看重在某种层面上代表力量保证的门第与血统。就连亚尔斯本人也曾经因为功绩显赫，而被希瑟妮娅给予封爵作为报酬的机会。

这毫无疑问是一颗未爆弹。看来我又不小心知道了斐培尔家的更多秘辛──亚尔斯唉声叹气地嘟囔。露姬见状，也跟着耸了耸肩。

「唉……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吧？话说回来，虽然和现役的无双魔法师或二位数魔法师相比，这群人的实力完全是不值一提的程度，但他们的潜力倒是货真价实的呢。该说是就算腐败，贵族的血统还是有一定水准的吗？」

向来对贵族没好脸色的露姬，很罕见地给出了正面的评价，亚尔斯也点头同意她的看法。当然，也就只是比第二魔法学院的大部分学生来得好而已。

「嗯？」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突然眯起了眼睛。只见走出宅邸的斐培尔家亲族有了新的动作。其中的成年人们在乘上魔动车之后，便朝着斐培尔家的宏伟外门驶了过去，似乎是准备就此打道回府；至于方才两人聊到的那几名年轻子弟，则是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亚尔斯目光所停留的对象，就是留下来的那几个人中的一名少女。那名少女有着一头比忒丝菲娅淡上一些的红发，而那张正在和同伴交头接耳的侧脸与五官……

「那个女孩……长得真像呢。」

「你也这么认为吗？」

正如露姬所言，那名少女的脸孔一看就知道和某人有血缘关系。她有着不逊色于忒丝菲娅的美貌，身高还要比忒丝菲娅高上一些。

「只不过……」

亚尔斯一边嘟囔，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仔细一看，这名少女无论是眼神还是气场，都和忒丝菲娅有点不同的样子。

在她的那双眼睛里，可以隐约看到有别于忒丝菲娅的另一种强烈自尊心。而那自信微笑的嘴角和身形，更是在高傲之中透出了几分妖艳的氛围……光从这点就可以看出，这名少女和忒丝菲娅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002

「说起来她的那副模样，才像是一名贵族该有的样子吧？」

「也是。」听到露姬这句讽刺之语，亚尔斯不由得苦笑地点了点头。

没错，那正是亚尔斯最讨厌的标准贵族嘴脸。由于亚尔斯最近来往的贵族成员，几乎都是斐培尔家和索卡连托家这种对他展露善意的对象，因此他差点就忘了。

不久之后，那名少女和同伴也从现场离去，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在远处窥探着自己。他们所前去的地方，似乎是另一栋专供访客入住的独栋别馆。如此看来，他们大概会在斐培尔家停留上一阵子。

「唉～我有种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的预感。」

「这种话说出来往往会一语成谶喔。」

就在露姬如此提醒的下一瞬间，门外缓缓地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露姬立刻上前打开房门，只见伫立在门外的是两人都很熟悉的红发少女。

忒丝菲娅·斐培尔，这位理应是斐培尔家下任当家的贵族千金，此刻不仅流露出垂头丧气的样子，那张苍白的脸孔更是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

相较于今早托付行李给她的那时候，忒丝菲娅简直是整个人变了个模样。仔细一看，明明她人是在自己家里，身上却穿着贵族千金出席正式场合的盛装。再结合先前看到的那些像是亲戚的人物，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呼出欲出了。

集合全体成员的一族会议，而且议题是围绕在这次的【贵族仲裁】上，忒丝菲娅作为整场风波的起点和不甚可靠的总大将，此刻自然是陷入一种如坐针毡的尴尬处境。

「唉～……跟我来一下……我妈妈请你过去。」

「真可怜啊，忒丝菲娅同学。不过短短半天的时间，你整个人就苍老了好几岁。」

「你说谁苍老啊！」

忒丝菲娅反驳露姬的话，声音里却少了平日的那股威势。

「刚才发生了一点小问题。怎么说呢，我妈想和你讨论一下这件事情。」

红发少女只是简短地说明，脸上的表情像是枯萎的花朵一般了无生气。

忒丝菲娅领着亚尔斯和露姬，踩着幽魂一般的虚浮步伐走在辽阔的宅邸中。而跟在她后头走着的亚尔斯，心头也不由得涌起一股「果不其然」的苦涩。

贵族有贵族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必然有它自己独特的规则。虽然亚尔斯不断说服自己是为情势所迫，但现在这种做法真的是最佳选择吗？说到底自己只是个局外人，贸然闯入犹如藤蔓一般盘根错节的纠葛之中，毫无疑问只会落得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事情之所以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除了为了自己一手拉拔的忒丝菲娅的未来，和形势所逼的成分，亚尔斯也清楚其中还夹杂着自己的少许私心──他对艾尔这名少年的扭曲人格抱持着相当的兴趣。

除此之外，当艾尔拿自己的去留问题作为赌注时，他也表现出了一些像人类的情绪波动，但内心某处应该很冷静地理解整件事情的风险。毫无疑问的，他对自己在这种前提下下的判断，含有不负责任的成分。

（可是……世事本就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原来如此，在这种时候这句话可真是方便。）

亚尔斯用看似深奥的空虚道理结束了这场思索，沉默不语地和露姬一起穿越了漫长的走廊。

「真是不好意思，你们大老远来一趟，却让你们等了好一阵子。」

许久不见的斐培尔家当家──芙萝婕·斐培尔一见面就抛出一句道歉。亚尔斯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踏入这位当家的书房。

书房里除了芙萝婕以外，还有随侍在侧的榭路巴和米纳夏。另外，房门外头还站着默不作声的赫诗朵。

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的她，一动也不动地杵在那里，仿佛是做错了什么而被主人罚站似的，但她其实单纯只是在执行守门的任务而已。

亚尔斯和露姬一同在室内的椅子上坐定，榭路巴立即动作流畅地送上饮料，但亚尔斯没有马上端起那杯红茶来享用。

「看来问题不仅仅是【贵族仲裁】而已吧？」

面对亚尔斯一针见血的提问，芙萝婕的表情有如被戳中痛处般扭曲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要甩开头痛似地摇了摇头，吩咐带两人过来的忒丝菲娅也在椅子上坐下，这才缓缓开口进入正题。

「是啊，现在是出现了一些问题没错。不过，在从头开始说明之前……」

芙罗婕一边微微露出苦笑，一边将话题转向一脸紧张的女儿。

「菲娅，我首先必须称赞你没有屈服于威穆琉纳家的淫威。面对同为三大贵族的威穆琉纳家──不，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威穆琉纳家甚至在斐培尔家之上，然而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屈服，用自己的意志拒绝了对方，足见你在精神面上有了相当的成长。」

原以为芙萝婕会责备女儿鲁莽行事，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反应。

「这毫无疑问是值得称赞的表现。菲娅，你这次做得非常好。」

「是。」忒丝菲娅老实地低头答谢母亲的赞赏，但或许是因为她穿着正式服装的关系，这幕并不怎么像是母亲在夸奖女儿，反倒更像是女王陛下在给骑士授勋似的。亚尔斯看着这有些刻意的一幕，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尴尬感。

在亚尔斯看来，这简直像是一场专门演给自己看的闹剧。看着一脸讶异表情的亚尔斯，芙萝婕突然柔和一笑，向他解释道：

「有点太拐弯抹角了吗？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面子必须照顾。再怎么说都不能把并非贵族的你推到风口浪尖上。」

说是这么说，但芙萝婕的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一丝喜悦，身为母亲的她不可能不为女儿的成长感到高兴……总之，亚尔斯这下也明白了刚才那出戏是什么用意了。

（原来如此，她这是在为我着想啊。）

虽说这场风波的确是肇因于忒丝菲娅的婚事，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亚尔斯接下了艾尔的挑衅，甚至可以说是亚尔斯主动跳进了艾尔挖的坑里。因此就芙萝婕的立场而言，她首先必须确立「这场风波是因忒丝菲娅力抗强权而起」这个『大前提』。

意思是确认这场风波纯粹是他们两大贵族之间的纷争，在这一点，斐培尔家一定会站在最前头负起责任进行处理，而非亚尔斯。

虽说没有闹到连普通市民也知晓的程度，但在亚鲁法的贵族界里，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的【贵族仲裁】已成了万众瞩目的头等大事。

而芙萝婕为了向己方阵营的贵族们展示威信，不得不准备这个冠冕堂皇的背景故事。

（还真是有够拐弯抹角的，不过就我的立场来说是求不之得。）

亚尔斯不必找一堆奇妙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只要轻松地扮演好「无端受到牵连」的角色就行了。对于亚尔斯来说，既然斐培尔家愿意担任吸收炮火的角色，那他自然也没有拒绝这种好事的理由。果不其然，亚尔斯只是微一颔首，芙萝婕便表现出心领神会的样子。

眼看开场白铺设得差不多了，在芙萝婕身后待命的榭路巴倏地走上前来。他一边将成叠的纸本资料发给每位与会者，一边迅速地在半空中唤出了虚拟液晶萤幕。

「距离举办日还有两星期啊。」

亚尔斯粗略地过目了一遍资料，喃喃自语地说。他首先注意到的问题是，这个准备期间未免太过仓促了些。毕竟忒丝菲娅才在学院恐攻事件中受过重伤，能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彻底恢复如初都是个问题。

「菲娅，你的伤势现在怎么样了？」

「咦！都这种时候了你才来关心我的伤势？你不是前两天才让我做了那么坚苦的魔力容器扩张训练吗？」

忒丝菲娅不由得瞪大眼睛，一脸意外地指着自己说道。

「那个训练说白了其实更像是和自己的战斗，决定成功与否的关键主要在于精神层面，肉体层面的影响力倒不是很大。再加上【贵族仲裁】的形式虽然近似于模拟战，但还是会有真枪实弹的力量碰撞吧？不同于平日的训练，到时候我不可能一直守在你身旁。所以说，你的伤势到底怎么样了？」

在亚尔斯的再次追问下，忒丝菲娅有些迟疑地歪起脑袋回答道：

「唉……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了吧？」

「我不是在问你的主观判断，我要问的是医生是怎么诊断的。」

尽管最了解自己状况的人是自己，不过这位红发少女向来喜欢逞强，因此她本人针对伤势的回答完全不能作为参考。

看着亚尔斯一脸无奈的模样，榭路巴主动打断了两人没有结果的对话，从一旁补充说明道：

「关于大小姐的伤势，医生是说两星期的话完全足以痊愈。我们有请熟识的私人医生帮忙诊治，第一时间帮大小姐做急救的是军方的治愈魔法师，这点应该也给予了很大的帮助，甚至现在已经不需要特别禁止运动了。」

「听起来，【贵族仲裁】的准备不是需要进行严格的特训和操练？」

忒丝菲娅闻言不禁哆嗦了一下，芙萝婕则是在啜了一口红茶之后，代替榭路巴回答了亚尔斯这个问题：

「是得做不少事前准备和作战方案的推演，不过，我认为倒是不需要为此做什么特别的个人训练。」

「是这样的吗？可是，【贵族仲裁】应该是一种集团作战吧？」

亚尔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整个人不由得有些愣住。他原本以为一定是要根据每个想定的对手出招模式建立绵密的作战，且为了执行需要讲求与军队同等高度的协作性。

事实上，根据亚尔斯自己的调查，【贵族仲裁】虽然存在着各种不同的规则，但大部分都可以说是模拟战争的形式。正因如此，他一直认为这不是那种全凭拳头来决定胜负的竞技。

「你再看一下刚才发的资料。」

亚尔斯依言翻看起那份清楚汇整的资料。

「针对本次的【贵族仲裁】，威穆琉纳家所提出的比赛形式是【宝珠争夺战】……！？」

别说是内容了，事前做了功课的亚尔斯，甚至连见都没见过【宝珠争夺战】这几个字，一旁的露姬当然也是满脸疑惑。

芙萝婕看了两人一眼。

「瞧你这副反应，显然你所查到的那些案例用的都是古典规则呢。也是，榭路巴，能麻烦你帮忙说明一下吗？」

「谨遵吩咐。」榭路巴先是深深地行了一礼，随即迅速地切换了虚拟液晶萤幕的画面，用清晰易懂的图解方式展开详细的说明。

「的确，自古以来，【贵族仲裁】就是贵族之间用来弭平纷争的传统手段。从最单纯的集团剑斗和骑马比武，到偏重竞技性的比分模式，比赛的形式可说五花八门。然而，近年来随着魔法研究的进步，贵族阶级的魔法师也人才辈出，于是情况逐渐发生了变化。具体来说，就是【贵族仲裁】的规则，出现了愈来愈倾向魔法战的趋势。」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次的【贵族仲裁】是现代版啊。」

榭路巴微笑地点了点头，宛如老教师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采用魔法战的【贵族仲裁】有许多种规则，但对方这次所指定的【宝珠争夺战】，属于其中最偏重于集团作战的一类，而且还是难度最高的那一种。」

亚尔斯闻言，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首先，双方阵营要各自挑选出最多二十名参赛者……但对参赛者的资格条件有严格的规定。具体来说，就是参赛者只能来自当事人所属的贵族家及其分家。换言之，只有具备贵族身分且是当事人有血缘的亲属，才会被视为具备参加资格。」

「……！？」

亚尔斯不由得蹙起了眉头，露姬更是震惊地从椅子上霍然起身。

「如、如果是这样的话，亚尔斯大人岂不是无法参加了吗！？」

为了安抚不由得抬高音量的露姬，芙萝婕轻声一笑地解答了她的疑惑。

「这点倒是不必担心。这次在参赛者的资格条件上，特地设置了例外的保留名额，也就是双方都可以找一位外援者。就麻烦亚尔斯先生以这样的形式参战了。只是露姬小姐可能就……」

「怎、怎么会这样……」

只见露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如纸，令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世界末日要降临了。她不辞辛苦地一路跟到斐培尔家，为的就是参加【贵族仲裁】好帮上亚尔斯的忙，因此这消息对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为了让接受艾尔挑战的我也能够顺利参加，对方特地安排了这个例外的名额。换句话说，威穆琉纳家已经做出了让步。毕竟如果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参加，就只会变成谁找来更多高阶魔法师来助阵，谁就更有利。如此一来，再严格的规则都形同虚设，和单纯的群殴没什么两样。」

事实上，亚尔斯也不是没有料想到这手。只是在具体规则未出来前想再多也没有用，因此他一直没有向露姬提起这样的可能性。

「抱歉，露姬！」忒丝菲娅双手合十地向露姬道歉。

「就像阿尔刚才所说的那样。虽说【贵族仲裁】中的行动多少会被规则给限制住，但由阿尔作为王牌的战斗力还是太过强大了。站在威穆琉纳家的立场，自然是连半个外援者的名额都不给才是明智的做法。而既然对方已经在这点上做了让步，我们就很难再要求他们开放另一个外援者的名额……所以只能请你多包涵了，露姬！」

忒丝菲娅说完，把头率直地低了下去。

尽管露姬也知道忒丝菲娅说得有理，可她还是忍不住激动地说道：

「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不是显而易见吗？他们就是要打败有亚尔斯大人在内的斐培尔家的队伍，以此来要求亚尔斯大人愿赌服输，必须履行转移所属势力的约定。他们很清楚不可能在普通的魔法战中战胜亚尔斯大人，所以才决定把希望全部押在有翻盘机会的【贵族仲裁】上。」

这推测多半就是事实。因为榭路巴的说明还没结束，所以也尚未触及【宝珠争夺战】的具体规则，但无论亚尔斯的存在感有多么巨大，在集团作战的形式下仍旧有可能输给对方。若是拿西洋棋来举例，亚尔斯毫无疑问是强大的棋子，可是受限于这场魔法战游戏的性质，他绝不可能担任国王的棋子。而无论其他的棋子多么强大，只要设法用某些奇招打败作为「国王」的棋子，最后自然能将胜利收为囊中之物。

「露姬，既然菲娅都这么说了，你就去负责后勤支援工作吧。」

「可、可是……」

「只要有我在，就绝对不会输掉这次的【贵族仲裁】，但我们的对手可是那个威穆琉纳家。他们肯定会在暗地里使出某些小手段，输掉比赛的他们，在自暴自弃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这种时候有你在场的话……怎么说呢，我会感到安心不少。」

亚尔斯一边挠着脑袋，一边一反常态地说着哄人的话。

「有我在旁边守候，会让您感到安心不少吗？唔，既然亚尔斯大人都说到这种份上了……」

没想到这番说词意外地有效，露姬在叹了口气之后，态度终于软化了下来。看着两人宛如老夫老妻的一搭一唱，芙萝婕也不禁莞尔地点了点头。

「的确是呢。不瞒你们说，我其实也在担心这点。现阶段完全看不透威穆琉纳家的企图到底是什么。」

除了将越狱犯引狼入室以外，威穆琉纳家肯定还做了其他违法乱纪的事情，甚至很可能早已犯下无法以原王族身分脱罪的滔天罪行。

一旦罪证确凿，亚鲁法官方势必展开搜查，接下来等着他们的就是走向衰亡的倒数计时。届时无论是收编亚尔斯还是娶忒丝菲娅，都不一定能成为威穆琉纳家的救命稻草。在这种情况下，艾尔究竟能去哪里找来足以逆转局势的一手？

倘若艾尔真有如此出人意表的奇策，亚尔斯倒是真的很想亲眼见识一下，毕竟在他看来威穆琉纳家早已落入了死局。

「不过，也有可能意外地是个无聊的理由，就只是覆灭在即的前王族，想要在最后来一场盛大的烟火秀。无论如何，我们只要谨记不给他们可乘之机就是了。」

「亚尔斯大人，虽然您把威穆琉纳家说得好像很容易对付，但还请您务必不要掉以轻心喔？」

「嗯，我知道。既然不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招，小心为上就是最佳的战略。目前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吧。」

亚尔斯回答露姬疑虑的这番话，让在座众人听了都同意地点了点头。而忒丝菲娅紧接着抛出的一段话，也终于让谈话回到正题上来。

「话说，关于最关键的比赛规则……刚才提到的那个【宝珠争夺战】，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它的具体形式。虽然我曾针对【贵族仲裁】做了不少功课，但和阿尔一样以为会是采用古典的那些形式。」

看着尴尬地干笑起来的忒丝菲娅，芙萝婕不禁一脸傻眼地耸了耸肩。

「你这孩子实在是……也罢，幸亏还有时间。」

芙萝婕像是要从头开始说明，吩咐着榭路巴切换虚拟液晶萤幕的画面。接着，她拿出一个皮革制的公事包，将它缓缓地放在房间中央的大桌子上。

「等一下我会请榭路巴汇整详细规则和战略模式，你们就在下次作战会议之前找时间把资料读完。那么，接下来就让你们瞧瞧『关键的宝珠』吧……」

芙萝婕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公事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颗刻有几何花纹的球体，刚好是勉强可以一手掌握的尺寸。

「【宝珠争夺战】正如其名，是一种互相抢夺对方阵营宝珠的游戏。而这就是游戏里所使用的宝珠。」

（这个外形也太像了……不对，再怎么说两者的大小都差太多了。）

亚尔斯之所以感到如此惊讶，是因为这颗球，和被奉为一切AWR原型的古代AWR密涅瓦非常相像。这个在学院恐攻中一度被但丁夺走的人类至宝，其实是古代文明遗留下来的超遗物，有不少传说都指出它不仅仅是一具普通的AWR。

正如亚尔斯立刻就反应过来的那样，这颗球的尺寸远比密涅瓦要小上好几号。整个球体不负宝珠之名，拥有一种通体晶莹的神秘之美，在桌子上散发出蛊惑人心的光辉。更重要的是，只要细心观察，就不难注意到现代AWR技术所遗留下来的痕迹，不若真正的古代遗物那般浑然天成。

仿佛是敏锐地读出了亚尔斯的心思，芙萝婕微微一笑。

「哎呀，亚尔斯先生对这颗宝珠的外形有印象是吗？它的造型的确和希丝缇管理的那个极为相似，但单纯只是为了显示它是贵重的珍宝，所以才有意识地模仿了密涅瓦的外形。不过，从性能远远不及原版这点来说，也可以算是现代开发者的一次惨败吧。虽说只是仿造品，但这颗宝珠也是具备一定特性和效果的AWR。」

「……」

亚尔斯默不作声地等待芙萝婕做进一步说明。

「附带一提，它的魔法式是镌刻在球体的内部。魔法式的系统，概括来说是召唤魔法。即便是不具备召唤魔法适性的人，只要注入固有魔力，一样可以发动魔法式。而透过启动宝珠内部魔法式所召唤出来的守护者Guardian，在这场最新形式的【贵族仲裁】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守护者是吗？原来如此，所以这比赛形式的重点，就在于如何将保卫彼此宝珠的守护者……」

「──予以击破，这就是分出胜负的关键。你的理解力实在是快得惊人呢。顺带一提，宝珠内部的魔法式最多能召唤出五名守护者。虽然适性系统和魔力量也会有一定影响，但基本上自军阵营的所有成员都能使用。」

「不管是谁都可以吗？那么与其说这是召唤魔法，不如说是它劣化的复制品吧。」

话虽如此，按照魔法的概念来看，难度较高的召唤魔法不是谁都能轻易施展的东西。只见露姬眉头深锁，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困惑表情。

「露姬小姐，你不能把它当成普通的召唤魔法喔。虽说它的确利用了召唤魔法的魔法式，但充其量只能模仿外在的形式。因此它就只是【守护者】，不是召唤魔法喔。」

「换句话说，它纯粹是为了守护宝珠而存在？」

「正是如此。守护者是只能存在于比赛场地内的实体化身，几乎不具备任何魔法性质的攻击手段。守护者在比赛中的主要任务，是尽快转移被敌人盯上的宝珠，又或是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宝珠。不过，说是这么说，由于宝珠内建了召唤魔法的魔法式，因此还是存在着系统的概念和特性就是了。」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机制，所以谁都能召唤出守护者啊。也就只是透过简易装置召唤出来的存在，因此强度上也比真正的召唤魔法要逊色一大截。」

「没错。另外补充一点，当守护者受到的伤害超出耐久值，又或是召唤者离开宝珠达十公尺以上时，即便召唤时间尚未结束，守护者也会消失不见。假如有人能在这时候夺下敌方阵营的宝珠，并对宝珠施加规则中名为【封印】的动作，该队伍便能赢得胜利。」

「可是，如果只是要击破召唤魔法的召唤物，直接用更强的魔法轰过去不是更简单吗？更别说【贵族仲裁】所使用的守护者，还是劣化版本的召唤魔法耶？」

面对露姬的疑问，芙萝婕简洁明了地回答道：

「前提是『如果是普通的战斗』。然而，守护者是专为竞技形式而设置的召唤物。透过数位化的转换设置，守护者的耐久力被固定在一个数值，而且只有特定的方法才能削减它的耐久值。」

从芙萝婕的话听起来，守护者简直像是游戏中的角色似的。然而在现实的魔法战里，真的有可能办到这样的事情吗？

芙萝婕说到这里，又从刚才的公事包里找出一枚像是手镯的圆环，递给了亚尔斯。

亚尔斯有些诧异地接过手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手镯的表面，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手镯的表层镌刻着好几道魔法式，实际重量比看起来要沉重许多。但最重要的是，它的造型和氛围让亚尔斯想起了某样东西。

「难怪艾尔会同意我参加。」

「就是这么回事呢。」

「咦？是怎么回事？」

听到露姬这么问，亚尔斯板着脸孔将手镯举到自己眼前。

「这个手镯是一种控制装置。虽然露姬你大概不晓得，但这玩意儿的结构和对付魔法犯罪者的拘束具一模一样。而且还是足以瘫痪凶恶魔法犯罪者的那种类型。」

「真不愧是你呢，连这种地下世界的事情都了若指掌。」

芙萝婕一边惊叹于亚尔斯见多识广，一边继续说明下去。

「简单来说，这枚手镯会限制佩戴者所能施展的魔法种类，而且在一定范围内都能够任意调节。」

「概念本身早已存在了啊。到底是谁把这种东西做出来的啊？还真是做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呢。所以说，这玩意儿的限制范围有多大？」

亚尔斯追问道。因为艾尔一看就知道是个心思缜密之人，所以亚尔斯也早已料想到他会在比赛形式上大做文章，不可能放任自己一个人在场上大杀四方。如果整场比赛都必须佩戴这样的控制装置，那就意味着个人的单体战力会被极度地平均化。说白了，艾尔就是打算利用集团作战的形式，让其他靠不住的队友成为亚尔斯的拖油瓶。

「戴上手镯之后，最多只能施展出『高阶』魔法。即便是亚尔斯先生你，也等于是被戴上了一双手铐。」

「除了新形式的规则以外，连能用的魔法都受到限制是吗？虽然麻烦透顶，但也不能不去管这些无聊的束缚呢。」

亚尔斯一副恨不得咒骂几句的样子，芙萝婕对此只是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如果在比赛期间卸下或破坏控制装置──也就是这枚手镯，该参赛者将当场失去资格。当然，魔法的威力和射程，也相应地加上了一定限制。」

尽管不清楚比赛场地的实际大小，不过超长射程的魔法同样难不倒亚尔斯。本来亚尔斯完全可以待在安全的己方阵地，对敌方阵营召唤出来的守护者展开远距离的狙击，但这条路现在也行不通了。

「如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话，也只能结合所有人的力量一起上了是吧？还真是违反我性格的战斗方式呢，威穆琉纳家还真是设想周到……所以说，比赛场地的大小足够应付这样的赛事吗？」

亚尔斯翻看着手边资料如此询问道。

「嗯，比赛场地好像是在威穆琉纳家麾下的特别领地。那里是一片近似于早年贵族猎场的荒凉林地，整体大小完全不是学院的运动场所能比拟。」

「所以也会考验索敌能力啰？有意思。这么说起来，这枚手镯也兼具通讯装置的作用吧？」

「正是如此。除此之外，这枚手镯还具备另一项重要功能。手镯本身导入了伤害转换系统，能够将受到的攻击抑制到最低程度，并将其转换为数据面板上的伤害值。当然，这套系统之所以能够运作，是因为比赛场地各处都有相应的配套设备。参赛者和宝珠的守护者一样，都是采取耐久值HP的机制。」

「换句话说，不只是攻击守护者，也能攻击敌军成员呢。」

亚尔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旁的露姬则是惊讶地大叫了起来。

「姑且不论战斗要素，那个伤害转换系统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就像是学院训练场所使用的系统，威穆琉纳家连这种事情都办得到吗？」

露姬会如此震惊，也是理所当然的。由于这套系统需要规模庞大的配套设施来运行，因此有国家和军队出资挹注的魔法学院倒也就罢了，出现在一介贵族的领地上，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该说真不愧是前王族吗？为了预防他们耍什么小花招，开赛前得仔细检查一遍比赛场地才行。总而言之，在这种种规则限制下，即便是我也会从怪物降阶为充满良心的魔法师是吧？」

亚尔斯语带自嘲地喃喃说道，芙萝婕和榭路巴只能向他投去一个歉疚的目光。

在那之后，芙萝婕再次向榭路巴下达指示，虚拟液晶萤幕在榭路巴操作下显示出一连串的图解说明。

「虽然单从原理上来说不完全是物理障壁，但为了方便起见，这里还是权且以『防护力场』来称呼手镯展开的障壁。而手镯所发出的球状光芒，可以让所有人看到这道防护力场的存在。」

「从图解说明来看，比起耐久值，更像是能量条的风格呢。耐久值从百分之百开始出发，每当受到伤害的时候，都会扣除掉一定的能量，而手镯所发出的光芒，也会依序变成蓝色、黄色、红色。一旦所有的能量都被扣完，参赛者就必须强制退场。这还真是愈来愈像游戏了啊。」

和亚尔斯一样凝神看着萤幕的露姬，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赞叹：

「这套系统真的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呢。」

「是啊，虽然乍看之下并没有覆盖住全身上下，但实际上防护力场会以薄膜状态包覆整个身体表面，从而判定参赛者是否有被攻击命中，因此必须格外留意。用具体的例子来说，就是哪怕攻击只是掠过衣服，也会被判定为受到伤害。」

「在真正的实战里，这样的小擦伤根本不会被视作负伤呢，不过受限于系统机制，会这么处理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吧。话说回来，真没想到威穆琉纳家能搞出这么夸张的东西。我这个庶民或许该趁这个机会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因为不熟悉贵族界造成的无知呢。」

看着耸肩的亚尔斯，芙萝婕不禁微笑着说道：

「的确是令人惊叹的大工程呢。毕竟在所有会使用现代魔法的【贵族仲裁】里，【宝珠争夺战】也是运用到最多技术的竞技型比赛。甚至还有类似于竞技伦理的详细规定，务求将事故风险降到最低限度。」

「啊啊～要记住的事情太多了，我的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而且我之前针对【贵族仲裁】做的那些功课，这下子不是全都没用了吗？」

忒丝菲娅灰心丧气地垂下头来，一副马上就要从椅子上滑落的样子。亚尔斯尽管很不情愿，但还是伸手托住了这名红发少女。

「你要恨的话，就去恨威穆琉纳家那位尽会耍小聪明的少爷吧。而且你做的那些功课也并非完全浪费。事实上，即便是在魔法研究的最前线，『温故知新』也是最有效的研究方法之一。话说回来，虽说战略模式的数量很多，但我们该努力的方向倒是非常明确。哎，应该说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我们能做的事情本来就相对有限。」

亚尔斯再次看向虚拟液晶萤幕和手边的资料，一边确认着上头的资讯，一边喃喃自语地说道。简单来说，打倒敌队的守护者夺取宝珠，并且在一定时间内不被敌队抢回去就行了。

「抢到宝珠的人必须让宝珠读取自己的登录码，直到完成认证之后才会被视为完全夺得宝珠。整个过程约莫需要一分钟左右，也就是从敌队手中抢到宝珠之后，还得持续注入一分钟的魔力才算是完成【封印】啊。而且执行者在过程中将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嗯？」

亚尔斯突然停下了翻看手边资料的动作。

「另一个胜利条件是『对方指挥官主动宣布败北』……这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指挥官就相当于双方阵营的领队者。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斐培尔家会由忒丝菲娅出任该职，威穆琉纳家则是由艾尔担任这角色……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指挥官亲口表示认输，并且自己操作手镯发出『投降宣言』的情况。指挥官不仅耐久值是普通队员的好几倍，再加上防御力也被设定得比其他人都来得高，因此几乎不会发生中途被迫退场的状况。但随着其他队员的相继退场，战线自然也无法继续维持下去。一旦战局发展到这种地步，迎来败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听完芙萝婕的这番说明，亚尔斯试着将其转换成了具体情况。

「也就是敌人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涌来，导致守护者愈来愈难保护宝珠是吧？与其正面挑战指挥官，倒不如直接集火守护者会来得更有效率。」

「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在某些战局一边倒的情况下，偶尔也会出现只剩下指挥官一个人的『将死』局面。」

「原来如此，是为了节省比赛时间啊。毕竟为了维持系统，肯定需要相当可观的魔力才能维持运作。」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始终默默不语的榭路巴开口补充道：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但【贵族仲裁】的比赛有时候纯粹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啥？」

这下子连亚尔斯都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自古以来，贵族就是最在乎面子的一种生物。正因如此，有些贵族之所以召开【贵族仲裁】，就只是为了在纷争中宣示主张或展现优越感而已。即使早有定论也可能会举办，它可以单纯作为号召天下的示威行为，也可以反过来作为保护面子的工具。」

「……」

「这么说好了，那些同意召开【贵族仲裁】的贵族当家，并不是每个人都打从心底想要真枪实弹的决斗。这些人单纯只是不想被底下的人说成是胆小鬼，因此在家臣的面前表现出敢于和其他家族冲突的样子，保全体面。在这种情况下，虽然会姑且答应，但也只能稍微做做样子就承认自己败北。」──亚尔斯不禁错愕地和露姬面面相觑，还真是大人世界的标准做法。亚尔斯向来就对阴谋权术之类的事情非常生疏，这种拐弯抹角的做法对贵族来说却像呼吸一样自然。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和这个令人浑身发毛的世界保持距离……思及于此，他不由得意识到，无论是一脸泰然自若的斐培尔家当家，还是始终挂着和蔼笑容的老管家，他们和自己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而胜利的一方对此自然也是心照不宣，会非常配合地称赞败北一方虽败犹荣，然后双方就此握手言和。不过，为了防止强者仗势欺人，将此作为吞并其他家族的一种手段，原则上不允许上级贵族向下级贵族提出【贵族仲裁】。」

「原来如此，这次的【贵族仲裁】关系到菲娅的婚姻，正符合某一家企图吞并另一家的这种状况，只是当事者又刚好是三大贵族的其中两家。艾尔显然也非常清楚这点。毕竟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地位相当，并没有一个明确且公认的高低优劣之分。如果斐培尔家按照榭路巴先生所说的，用刚才的禁止事项拒绝这次的【贵族仲裁】，那就形同承认自己要矮上威穆琉纳家一截。」

看着点头的榭路巴，亚尔斯现在才发现这次的【贵族仲裁】就是一张缜密的大网。既然艾尔事先采取了超乎预料的规画，即便三大贵族中剩下的索卡连托家愿意出面帮忙，恐怕也很难在这次的【贵族仲裁】中使上什么力气。

就在这个时候，芙萝婕主动喊停，将有些跑题到贵族界内幕的谈话重新拉回了正轨。

「好啦，无聊的贵族话题就到此为止吧。亚尔斯先生，今天就停留在相关情报分享的环节吧。从明天开始，我会安排一系列的磋商讨论和作战会议。」

「这样啊。那么，至关重要的战斗人员安排得怎么样了？包含指挥官在内，我记得共有二十个名额。」

「我们会从候选名单中选拔出一批成员，再进一步征询他们每个人的参赛意愿。我希望在两天之后就展开实地训练，好让全体人员尽快熟悉比赛的感觉，因此明天中午前后就会先把所有人集合起来。」

因为人选问题完全交由芙萝婕去处理，所以亚尔斯对这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他当初原本想说就算其他人全是凑数的也无所谓，但从现在的规则来看，其他队友还是需要具备一定程度的实力。

很快地，在芙萝婕的催促下，榭路巴在虚拟液晶萤幕上播放出候选名单。只是对亚尔斯来说，这份名单就只是一长串的名字而已，无从判断这些人的实力究竟如何。

只见持续卷动的画面始终没有停下的迹象，足以看出这份候选名单的长度有多么惊人，甚至很可能把替补人员的问题都考虑进去了。

「唉！？」

就在这个时候，同样盯着这份名单看的忒丝菲娅，突然有些错愕地大叫了一声。

「米纳夏，布隆修爵士也在这份名单里耶！？」

忒丝菲娅气势汹汹地转过头去，把她身后的米纳夏吓得肩膀哆嗦了一下。这位专属侍女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道：

「毕竟事关大小姐的终身大事，爸爸……不，家父对此当然是义不容辞。他要是敢表现出半点的犹豫不决，我哪怕是踢他的屁股也要赶着他过来。」

米纳夏一边握拳摆出战斗架势，一边慷慨激昂地发出这样的豪语，但下一秒钟又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安的微笑。

「不过，前提是家父真的能帮上忙的话。」

「没、没问题的。齐科罗·布隆修爵士可是世代辅佐斐培尔家的『忠臣』！我曾经听妈妈说过，你父亲特地一再请求，希望将你这个女儿派来做我的贴身侍女。」

从忒丝菲娅的这番反应来看，这位布隆修爵士的实力显然有点微妙。无论如何，透过这份长长的名单，亚尔斯重新认识到了斐培尔家的人望有多么深厚。

而这洋溢着人与人之间无形羁绊的一幕，也让亚尔斯想起了一些往事。那是他军旅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充实时光……『那支部队』和值得信赖的伙伴都还在的时候。不，即便到了今日，他偶尔也能在和蕾蒂的相处中感受到这样的氛围。

「哎，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吧？而且我们还有榭路巴先生这位对人战斗的高手，大部分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即便这次的【贵族仲裁】在规则上打压强者，能够使用的魔法种类受到了相当的限制，但它终归还是集团作战的形式。榭路巴这位沙场老将的强大战局判断能力，毫无疑问会在这次的比赛中发挥莫大的作用──如此思索着的亚尔斯，突然注意到了不对劲之处。

（嗯？这么说起来，名单上怎么没看到榭路巴先生的名字……）

接收到亚尔斯目光的老管家，满脸歉然地低下头去。

「亚尔斯大人，非常抱歉，我无法参加本次的【贵族仲裁】。」

「唉？」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语，露姬不由得发出错愕的声音，即便是亚尔斯也没能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惊讶。

根据刚才的说明，有资格参加比赛的是「当事者家族的关系人士」，而身为斐培尔家管家的榭路巴居然被排除在外，这中间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亚尔斯眯起眼睛，可他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榭路巴便已经先开口说出了答案。

「亚尔斯大人，或许您已经知道了，在我所掌握的战斗技术里，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技能可以被称之为『魔法』。我之前在您面前献拙过的魔力钢丝，是我这个人的战斗技术的一切基础。而我的魔力钢丝又是……」

「──由魔力所构成。由于在构成上需要极高的魔力密度，因此也会受到对高阶魔法的限制。」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

「如此说来，那枚手镯所限制的『高阶魔法』并不仅仅限于魔法，而是一切的魔法现象……不是看技能的纸面数据来决定会不会受到限制，而是按照必要魔力量和魔力构成密度来进行判断？」

榭路巴对此深深地点了点头，甚至佩服起亚尔斯的洞察力来。

「真不愧是亚尔斯大人呢。是的，正如您刚才所说的。说来有点窝囊，即便是普通的魔力钢丝也会受到限制的样子。」

「嗯……这可真是个巨大的失算呢。」

不，或许艾尔就是瞄准了这点，才特地选择了【宝珠争夺战】的比赛形式。

亚尔斯仰身靠到椅背上，从嘴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来。看来事情这下子变得棘手起来了。亚尔斯迅速地推想了一下对手阵营的战力。上次在学院里和艾尔对峙的时候，随侍在他身旁的两名强者──奥尔聂乌斯和席露西菈──肯定会出战吧。

倘若是实战的话倒还好说，但在这种绑手绑脚的比赛规则下，自己真的有办法一个人同时压制那两名强者吗？不，若是考虑到艾尔阵营也会有所谓的「外援者」，亚尔斯希望队伍里头至少要有两名能够配合自己的高手。

仿佛是为了安抚这样的亚尔斯，芙萝婕开口说道：

「别担心，亚尔斯先生。我有找来榭路巴的替代人选了，希丝缇已经帮我联系了某位人物。」

「理事长？」

这无疑是天外飞来的救兵。经芙萝婕这么一说，亚尔斯也想起了她和希丝缇是昔日一起驰骋沙场的老战友。说到底，希丝缇还欠着亚尔斯一笔不小的人情，因此她大概也想趁机早点把这笔人情给还了。毕竟芙萝婕向来长于交涉斡旋，很可能也有拿着这点去拜托希丝缇帮忙。

「老实说我有点意外，话说回来，您说的这位救兵是什么人？」

「因为对方还没有松口答应，所以我现在还不能透露他的名字，不过基本上已经谈得八九不离十了，我可以保证他是最适合的人选。虽然这时候说『敬请期盼』好像不太合适，但你不需要担心替补人选的问题。总之，你可以期待见到他的那一刻。」

「既然我拜托您处理人选问题，那我在这件事上就不会有任何意见。」

毕竟芙萝婕都说到这种份上了，对方怎么说都是能跨过及格线的强者吧？可以认为至少解决了一个紧要的问题。

在那之后，一行人进行了更加细节的情报交换。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关于本次【贵族仲裁】的裁判问题。

按照先前的约定，本次【贵族仲裁】的裁判，是由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家的莉莉夏来担任……但现在似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杂音。

「姑且不论弗琉斯埃文家的政治立场，莉莉夏小姐在私谊上和亚尔斯大人及大小姐过往甚密──威穆琉纳家提出了这样的异议。」

听到榭路巴的报告，亚尔斯不禁在内心感到苦闷。

（拿这点来攻击啊。虽说我和她真的是典型的孽缘，但最近这阵子无论于公于私，我都和莉莉夏那家伙走得太近了呢。艾尔那家伙怎么说都不可能没掌握到这点。）

「什么啊，又不是我去拜托她的。」忒丝菲娅也一脸不满地嘟囔。

「于是，威穆琉纳家表示他们也要推派一名裁判。因为无可奈何，所以本次比赛将采取双裁判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

亚尔斯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相对稳妥的处理方式。别看莉莉夏平常那副样子，她对贵族社会和地下世界都有深入的了解，眼力称得上十分敏锐。光是能在比赛中看住艾尔阵营的小动作，就已经足以发挥出一名裁判的应有作用。

之后的话题说得非常拐弯抹角，也就是关于亚尔斯对忒丝菲娅所施行的魔力增强术的话题。

正如榭路巴也已经察觉到的，由于这秘术存在着触及禁忌的风险，因此即便是亚尔斯，也不好在斐培尔家当家的面前透露所有细节。可是芙萝婕对这秘术有着强烈的兴趣，很难全身而退也是事实。

虽说现场还有忒丝菲娅这个亲身经历一切的当事人，但当时几乎处于无意识状态的她也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矛头自然全指到了亚尔斯身上。

结果，尽管亚尔斯已经透露了魔力容器的部分知识，芙萝婕的热情不仅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甚至还变本加厉地追问起了详细的内容。

贵族子弟自幼便接受精英教育，以期在未来成为一流的魔法师。即便这样的努力不一定会有结果，但已经是贵族社会的习惯性做法，就像是上流阶级出身者基本上都要懂得餐桌礼仪一样。

正因如此，亚尔斯所开发的魔力容器扩张技术──亦即魔力增强的秘法，必然是所有贵族都会趋之若鹜的珍宝，在地位上足以匹敌家传魔法的存在。

为了守护选择闭上嘴巴不说话的亚尔斯，一旁的露姬主动把芙萝婕的『炮火』承接了过去。

「当家大人，这项训练法只有亚尔斯大人才能实施。因此就算将方法传授给他人也没有任何意义。」

「哎呀，你这样说未免也太见外了，露姬同学。」

只见芙萝婕的嘴角扬起一抹凶恶的微笑，让感受到生命威胁的露姬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一直以来，我这不成材的女儿在各方面都受到你的照顾，更别说你的实力又是这么地出类拔萃。我们斐培尔家的家风就是这样，像你这样优秀的女孩，完全不需要跟我们客气喔。哪怕是像亲戚一样经常过来串门子也非常欢迎，我甚至还有点惋惜我们家没有男孩子呢。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也可以把分家的优秀子弟介绍给你认识……不过我觉得他们之中没人配得上你就是了。」

虽然也不能说是欲擒主将前先射马，不过眼看自己成功吸引了这位不好惹的当家大人的炮火，露姬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恕我谢绝夫人的美意，我已决定将此生奉献给亚尔斯大人，因此对这方面的事情没有兴趣。」

「果然很一心一意呢，你啊。」

听到露姬这番回答，芙萝婕反倒像是满意似地莞尔一笑。在上次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派对席上，露姬和芙萝婕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的她在言行举止之间，仍旧透着一股青春少女所独有的迷惘旁徨，但现在的露姬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以前那种瞻前顾后、因年纪轻而优柔寡断的部分了。

「无妨，那你就好好加油吧。菲娅你也是喔？」

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的忒丝菲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只能不明所以地点头如捣蒜。

虽然她在魔法师之道上的成长非常显着，但在女性方面的成长实在是有点堪忧。芙萝婕不禁隐隐为女儿的将来感到不安，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那么，在用餐时间到来之前，两位就请好好休息吧。」

芙萝婕以这句话作结。

然而，由于从明天开始就有忙不完的事情得处理，因此亚尔斯自然不会乖乖遵从芙萝婕的话去休息。

等回到房间之后，必须重新阅读一遍资料。由于在这次的【贵族仲裁】中，个人的力量难以大幅左右战况，因此战略的制定就变得格外重要。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彻底掌握详细的规则。

至于【宝珠争夺战】的整体轮廓，只要透过芙萝婕方才提到的两天后的实战训练去熟悉就行了。首先要收集情报，在将获得的成果在实战中化作具体的形式、融会贯通，这是基本中的基本。

就在亚尔斯如此思索着走回房间的时候，露姬突然凑到他的身旁。

「话说回来，芙萝婕大人完全没有提起那些像是亲戚的客人呢。」

在和芙萝婕及榭路巴进行会谈之前，他们两人从亚尔斯被安排到的房间里，看见了一群疑似斐培尔家旁系的访客。其中的成年人已经先乘着魔动车打道回府，留下来的子女则应该还逗留在这栋宅邸之中。

「的确。我本来以为这群人就是榭路巴先生所说的『纷扰』，但他们现在倒是挺安分的样子呢。」

说到这里，亚尔斯缓缓地把头转到身后问道：

「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站在那里的，是负责送亚尔斯和露姬回房间的红发少女──然而，忒丝菲娅被这么一问，却立刻一脸心虚地把眼睛转到一旁。

「啊，呃，要说知道是知道啦，但这件事说到底是斐培尔家内部的问题。所以我妈妈也不确定该不该向你提起这件事吧。你看嘛，你不是向来最讨厌被卷入别人的家务事吗？虽然你可能会觉得事到如今也不差这件了，但我们真的不希望再给你添更多麻烦了。」

「在我看来，只觉得你们有够自私的呢。」

「这、这叫行事谨慎好不好，露姬。」

只见忒丝菲娅噘起嘴唇。无论是好是坏，这名红发少女就是这种藏不住秘密的性格。

「唔，不、不过，我们这样擅自判断的确是有点自以为是。再说这件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吧？」

「喂，你这种吊人胃口的说法，不是让人更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吗？」

「咦！？我、我可没有在吊胃口喔？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也不知该说是机灵还是天然呆，看来忒丝菲娅果然又带来了什么麻烦事的样子。

（虽然这种被下套的感觉挺让人不爽的，但现在这种状况也只能忍下来了。）

至少在备战【贵族仲裁】这段期间，都必须让忒丝菲娅心无旁骛地集中在训练和学习上。因为她就是那种一旦心里有事，便不管做什么都无法专心的性格。说得好听点是全神贯注型，总之她就是这么一个笨拙得无可救药的人。

「唉～没办法了。要是影响到了【贵族仲裁】，那可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是啊，我也差不多想要揪着她逼问了呢。」

笑容里隐隐带着怒气的露姬，用可怕的冰冷视线注视着忒丝菲娅。

虽然方才在芙萝婕的书房谈了许久，但现在的时间还只是临近黄昏而已，要在晚餐前撬开式丝菲娅的嘴巴完全绰绰有余。

亚尔斯一把揪住忒丝菲娅的领子，不容分说地把她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等、等一下啦，我要先请示过我妈妈……！」

「别磨蹭了，反正我早就已经上了你们这艘贼船了。在这种紧要关头，你们别再给我添更多乱子了。」

最后跟着溜进房间的露姬静静关上房门之后，斐培尔家的空阔长廊终于再次恢复了片刻宁静。

◇　◇　◇

时间倒转回亚尔斯和露姬抵达斐培尔家的几小时前……准确来说，是当天的上午时分。

换做是平日的话，这时候的斐培尔家应该还停留在一片静谧之中，今天却笼罩在和平常有些不一样的氛围里。

斐培尔这个姓氏有着悠久的历史，哪怕是在亚鲁法外也是名闻遐迩的名门望族。即便在人类受魔物逼迫，生活在人工环境的管理下的现代──全体人类缩减到只剩下七个国家，一切文明活动都被限缩于狭窄的生存区域内──斐培尔家也依然传承着他们的高贵血脉。

再加上斐培尔家是魔物现世之前便已存在的名门，因此在血脉上存在着许多旁系支族。不过，在纯粹的封建制度已成过往的现代，也有许多贵族分家因为跟不上时代而没落，最后连同着爵位一起被本家给吸收整并回去，就此消亡在历史之中。

虽然斐培尔家的支族也难以逃过时代的潮流，但相较于其他名门望族，历史悠久的斐培尔家还是保住了比较多的旁系分家。

如此一般的大贵族家，却从今天一早就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从一大清早开始，就有好几台魔动车停在广大宅邸的前面，来自各个分家的诸侯陆续集结在了门口。虽然目前的当家是芙萝婕·斐培尔，但斐培尔一族的决策系统并非绝对的王政式独裁，而是各个分家的诸侯都保有一定的权势和发言权。甚至可以说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本家也必须与分家合作，才能维持整个家族的长盛不衰。正因为是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所以更需要互相支持以应对时代的变迁，这在当今的贵族界里并不是特别罕见的情况。

从这点上来说，像索卡连托家这样的新晋贵族，可谓是受到时代眷顾的宠儿。由于作为人类宿敌的魔物的出现，魔法师一跃成为守护人类未来的英雄。而在军功和实力就是一切的现代社会里，魔法师的存在感更是被提升到了顶点，这才使得索卡连托家能在维札斯特的带领下，在一代之间崛起至亚鲁法三大贵族的地位。

在沸沸扬扬的吵杂声中，芙萝婕站在自己的书房里，用冰冷的眼神俯瞰着门前的光景。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居然连孩子都带过来了。」

芙萝婕语带无奈地嘟囔，随侍在侧的榭路巴说道：

「当家大人，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连子弟的随从这种未受邀请的人都带过来了。我们若是对此视而不见，恐怕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不，还勉强在底线的范围内。他们这次可是来势汹汹呢。集结了这么一大批人，不是来进行威压，就是代表他们对这次的事情非常看重吧。『分家的全体成员都集结于此，要向现任当家大人进谏一番诤言』──差不多就是在表明这种觉悟吧。」

「换句话说，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是发自本心和对本家的忠诚，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动机是吧？」

听到榭路巴的总结，芙萝婕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那些分家成员中，有不少人都是靠着斐培尔本家的每年的支援金，才能勉强维持住身为贵族的体面生活。然而，这些人并未因此向本家表现出全面的臣服，但在台面上也不敢公然和本家唱反调。平常只顾着明哲保身、凡事都作壁上观的他们，只有在自身的既得利益受损的时候，才会像今天这样集合起来上门向本家讨说法。若要说他们有什么正义，大概不是对现任当家芙萝婕，而是来自对斐培尔本身的忠诚心吧。

「全族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但大小姐尚未抵达，这下该如何是好？」

「无妨。他们应该也没打算让还是学生的菲娅列席会议吧。」

在冷笑着的芙萝婕手上，有一封昨天送到的来自主要分家代表的联名信，内容是要求在今天召开全族会议。由于是搜集到足够分家族长签名的正式请求书，即便是当家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们恐怕是冲着即将召开的【贵族仲裁】而来，并且追究由此衍生的一系列问题的责任归属吧。」

榭路巴的推测，和芙萝婕的判断完全一致。

「应该是吧。不过他们应该没能得到太多情报。」

「是的。我不认为他们能查到亚尔斯大人头上。」

「关于这点，等会议开始就会知道答案了。榭路巴，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或许需要稍微『教育』他们一下。如果有人敢造次的话，你用不着跟他客气什么。」

「谨遵吩咐。」

榭路巴如此应答了一句，随即上前打开了书房的房门。在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送芙萝婕出去之后，他也跟着这位斐培尔家的当家一同前往了会议室。

场景来到摆满了豪华家具的大会议室。

伴随着会议室大门的开启，分家成员一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恭迎这位在老管家的陪伴下快步走进房间的冷彻女中豪杰。

「我等全体分家成员，谨在此问候斐培尔家伟大的当家大人。」

待长老级别的人物完成请安，芙萝婕轻轻扬起手来制止其他人的问候，大剌剌地在上座的位子坐了下来。她这副凛然的模样，不仅流露出不可侵犯的当家威严，甚至能让人明显感觉到她正在为某些事不高兴。

芙萝婕光是用冰冷的目光环顾四周，室内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听到当家这么说，分家成员都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但芙萝婕紧接着又用带刺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也有很多事要忙，各位就赶紧开始吧。」

「那么，就由我开始发言。」

只见座位离芙萝婕最近的培迪尔家的男性站起身来。培迪尔家和前代当家是兄弟关系，曾经从元首那里获赐伯爵之位，是名符其实的斐培尔血统。只要看到男子那头倒梳的红发，就能一眼明白他和斐培尔家有着浓厚的血缘关系。相较于其他分家代表红中偏褐的发色，这名男子的红发更是显得格外夺目。他的年龄比芙萝婕要大上几岁，而且是拥有三位数排名的实力派魔法师，可说是和分家代表一职十分相称的人物。

「首先，我想向当家大人确认一件事情。本次演变成与那个威穆琉纳家进行【贵族仲裁】一事，敢问是否属实？」

「是，就如你所说。」

室内立刻响起一片刻意的哗然声，而提问的培迪尔家当家吉尔曼·培迪尔，则像是确认似地再次追问道：「那么，谣传说如果斐培尔家败北，忒丝菲娅大小姐将会嫁入威穆琉纳家，这个约定也是真的吗？」众人打算质问芙萝婕程序不当，没有征询全体分家就擅自决定如此重大的事情吧。

芙萝婕闻言，只是不耐烦似地将手肘搁在桌子上，直截了当地扔出一句话。

「这是我作为当家的决定。」

「您难道没有告知我们的义务吗？我等乃是和斐培尔同气连枝的名门。您可别说您不晓得将斐培尔本家的闺女外嫁代表什么意思，更别说对象还是那个威穆琉纳家……若是一个处理不好，等于我们所有人都承认自己要矮上他们一截。」

「菲娅是我的女儿，我不认为分家的各位有资格对她的婚事指指点点。」

虽然这次的【贵族仲裁】严格说起来，根本就是威穆琉纳家给斐培尔家下的套子，但要是让分家成员得知此事实，反而会导致自己在兴师问罪的众人面前更加不利。因此包含忒丝菲娅的婚事在内，芙萝婕决定对外一律声称，这一切都是自己以当家的权限所做出的决策。

然而，这个拒绝沟通的回答，让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以吉尔曼·培迪尔为首的分家成员，或是有些刻意地揉着眉间，或是面色凝重地双手抱胸，用身体语言表达着自己的不服气。

「没有分家就没有斐培尔家──希望您不要忘了这个道理，当家大人。」

吉尔曼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向芙萝婕投去了尖锐的视线。

那一瞬间，芙萝婕注意到了随侍在侧的榭路巴的微妙变化。管家的灰色眉毛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透露出了他深藏于内心的怒意。这位向来冷静沉着的老管家，很少有这种流露出感情的时候，只是在场众人中恐怕也只有芙萝婕察觉到了这点。

从不久前开始，无论是在全族会议还是其他权力场合中，分家成员的话语权都开始变得愈来愈强。究竟是因为退役已久的芙萝婕逐渐失去了对军方的影响力，还是说各个分家的优秀子弟陆续崭露头角的关系呢？

在斐培尔家的传统观念里，分家是只为了支撑本家而存在的支柱。各个分家之所以热心培育自家子弟，纯粹是为了在本家有事时为其排忧解难……但随着漫长的时间过去，以及那场袭卷全人类的空前灾难降临，这种古老而美好的纯粹羁绊早已在历史长河中分崩离析。

「的确，斐培尔本家有许多地方是有赖你们分家在背后支持。但相对地，也有不少分家的生活全靠我们本家的支援接济。」

芙萝婕原以为只要这么语带威胁地扫视一圈，与会者中至少会有两、三个人被吓得脸色苍白，没想到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喔？我多少也料到了……虽然不至于说是背叛，但毫无疑问他们今天是有备而来。看来培迪尔家已经说好会接手支援他们了呢──我记得培迪尔家的人工农产物事业，这几年获得了大量的利益呢。尽管不太可能每年行情都这么好，不过已经足以利诱其他分家在这时候群起发难了。）

正如前面所说的，分家势力的抬头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但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周详缜密的集体行动。

只听吉尔曼先是清了清喉咙，随即缓缓开口陈述了起来。只见他不时比手画脚，用煞有介事的语气表达着自己的主张，仿佛是在强调他所说的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我等分家长年支持本家，自问一片赤诚鞠躬尽瘁。作为同样以斐培尔血脉为荣之人，我等自信俯仰无愧于天地之间。在下忝为培迪尔家之长，自认有义务匡正本家过失、将其重新导回正确之路。还望当家再次审慎考虑【贵族仲裁】一事。」

这番慷慨陈词，立刻搏得了与会者的一致点头附和。

眼看吉尔曼终于亮出了今天的来意，芙萝婕将跷着的二郎腿换了一个方向，再次扫视了一眼列坐于两侧的分家代表。芙萝婕少时就长于智略，在坐上当家之位后更是愈加老练。凭着这样的敏锐眼力，她在分家代表的眼神里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心思。有人的眼神只求明哲保身，不愿意斐培尔家正面杠上威穆琉纳家；但也有人的眼神透着真诚的光芒，发自内心地在担忧斐培尔家的未来。

「吉尔曼大人所言甚是。作为和斐培尔家同气连枝之人，我也不能不对现在这种状况说几句话。」

坐在芙萝婕左侧的肥硕女性突然插进话来，脸上带着一抹无畏的微笑。

她是汉布罗汀家的女当家……法丽帕·汉布罗汀。其所统领的汉布罗汀家素以武风见长，在旁系支族中的血统地位仅次于培迪尔家，甚至有「血脉的培迪尔，武力的汉布罗汀」这样的说法出现。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定得妥善处理才行。哎，我这里倒是想到了一个妙计，我们何不撤回【贵族仲裁】直接握手言和，主动促成忒丝菲娅大小姐和威穆琉纳家少爷的婚事？」

这个天外飞来一笔的提议，得到了部分与会者的轻声赞同。

「若是优先为斐培尔家的未来着想，这时候就应该抛开个人情感，考虑有哪些手段能和威穆琉纳家打好关系。哎，我这里说的『打好关系』当然不是居于人下，而是反过来的意思喔。」

法丽帕似乎很为自己的点子得意，有点肥满的脸庞上洋溢着沾沾自喜的笑容。她的这个主意说白了，就是要从内部蚕食鲸吞威穆琉纳家，亦即所谓「鸠占鹊巢」的长远战略。

然而，出自武门之家的法丽帕显然疏于情报搜集，居然尚未掌握威穆琉纳家的实际状况。威穆琉纳家不仅已是军方暗中调查的可疑对象，就连元首也在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现在的威穆琉纳家说白了就是一艘即将覆灭的大船，哪怕是原为王族的身分也救不了他们。

而长于情报搜集、在军中又有门路的芙萝婕，在政治嗅觉方面自然是无与伦比。

（就算这连串的事件和他本人没有直接关系，那小子艾尔的野心也迟早会导致他自取灭亡。无论他行事如何谨慎狡猾，纸终究有包不住火的那一天。那么，等待在他野心尽头的只会是断崖绝壁，完全是破灭的深渊呢。）

看着情报匮乏的法丽帕，芙萝婕不由得升起一种怜悯的感觉。

「那是不可能的。」

「「──！！」」

芙萝洁的回答如同一颗炸弹，顿时冲击了整个会议室。

「芙萝婕大人，您这话的意思是打算一意孤行啰！？」

「这样实在太危险了！一旦落败不仅会损害斐培尔家的名誉，甚至有可能给威穆琉纳家乘隙而入的机会，成为斐培尔家走向衰败的契机！」

「您这是要让斐培尔家的光荣历史断送在您这代吗！」

分家代表们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纷纷抗议了起来。就在一片混乱之中，一道凌厉的喝斥划破了会议室的空气。

「放肆！你们可是在当家的面前！」

在如此怒斥众人的同时，榭路巴以宛如猛虎睥睨的眼神扫视着整个房间。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出鞘的利刃，和他对上眼神的与会者只觉得连灵魂都要被斩断了似的。此刻此刻的榭路巴，不再是平常那副慈祥老人的模样，浑身散发出骇人的威压。

003

「唔……」「咕……」

分家代表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方才热血上头的脑袋瞬间冷了下来，只剩下从脊梁升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很快地，他们便陆续坐回各自的椅子上，而芙萝婕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幕。

「我将以坚决的态度回应威穆琉纳家的威胁。斐培尔家绝对不能屈居于威穆琉纳家之下，唯有如此才不致辱没吾家的历史和光荣。这件事情没有争论的余地。不过，如果你们要针对事前未告知这点理论，我倒是很乐意听听你们怎么说。」

芙萝婕语气肃穆地扫视着这群肤浅的分家代表。她知道他们也只是按照自己的道理行事，而且以贵族世界的标准来说，这样的行事方式也算是正确。即便其中混杂了些许私心，但分家代表这次发难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至少他们的本意绝不是要伤害斐培尔家。甚至可以说，他们每个人都是以斐培尔家的存续为第一考量。哪怕是那些高呼息事宁人的分家代表，也只是担心斐培尔家万一落败的情况。

「唔，既然芙萝婕大人心意已决……我等对您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吉尔曼先是耸了耸肩，随即向芙萝婕深深一揖以示忠诚。他的立场丕变实在令人颇感意外，也不知是榭路巴的那声怒斥还是芙萝婕的坚决态度打动了他。在吉尔曼带头下，其他分家代表也纷纷站起身来向芙萝婕低头致意。

「芙萝捷大人，这次的【贵族仲裁】，还请您务必差遣我们家的精锐。」

在其中一人如此开口之后，其他分家代表也跟着一窝蜂主动请缨。像是「我们家的护卫队长是四位数魔法师」、又或是「希望拜入名师门下的犬子有为您效劳的机会」，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自告奋勇。

芙萝婕见状，只是向身旁使了个眼色，榭路巴立即像是要平息混乱似地上前一步。

「虽然本次的主要参赛人选已经完成选拔，但看到各位盛情难却，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毕竟当家大人也非常清楚，如果没有分家鼎力相助，我们很难赢得【贵族仲裁】的最终胜利。」

对于刚碰了一鼻子灰的分家代表来说，这无疑是本家所释出的一种让步。尽管参赛人选已经几近底定，不过芙萝婕也料到分家会有反弹情绪，因此她事前就在参赛名单里预留了好几个替补人员的空位。

然而，光是这样显然还不足以完全打消分家的不安。毕竟这次负责指挥的可不是芙萝婕，而是还是一介学生的忒丝菲娅。更别说唯一非贵族出身的外援者，还是和斐培尔家素无瓜葛的亚尔斯，根本不可能起到安抚分家情绪的作用。反而在不知道他真实身分的人眼中看来，亚尔斯·雷金就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可疑人物，更加深了令人担忧的不稳定因素。

芙萝婕和榭路巴这时候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分家代表一直为了这件事情吵闹不休，导致忒丝菲娅和亚尔斯无法沉下心来备战【贵族仲裁】。

虽然亚尔斯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而动摇，但忒丝菲娅就不一样了。就芙萝婕的立场来说，自己的这位女儿现阶段就已经落后了露姬一大截，必须避免再搞出什么惹亚尔斯不高兴的事情。芙萝婕当然是为女儿考虑到了『未来』的事情。

（早知如此，当初真该教菲娅几道拿手菜的……唉，事到如今，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了。）

芙萝婕轻叹一声，停止了无意义的思考。

在押上自身归属的情况下，亚尔斯自然不可能做出故意放水的行为，而本次【贵族仲裁】的关键，毫无疑问在亚尔斯·雷金的身上。事实上相较于顶多只是政治道具的忒丝菲娅，艾尔更加垂涎的肯定是亚尔斯的武力。说到底，若不是有亚尔斯参战，芙萝婕根本就不会同意这场巨大的赌局。

「正如同榭路巴所说的那样，我们在选拔本次【贵族仲裁】的参赛人员时，将以派得上用场的人为最优先考量，不会去管他是出身于哪个分家。那么，我们会再主动通知各位后续消息。」

就在芙萝婕自认事情已经解决，打算起身离席强行结束这场会议的时候……

「且慢。」汉布罗汀家的女当家法丽帕，突然叫住了芙萝婕。只见法丽帕一脸严肃地郑重说道：

「我听说这次事情的起因，是忒丝菲娅大小姐就读的第二魔法学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大小姐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真的有办法好好锻炼她身为下任当家所需要的资质吗？」

「还真是拐弯抹角呢。说白了，你就是在怀疑菲娅现在的资质吧？你说第二魔法学院的学习环境恶劣，难道是要她退学回到斐培尔家的私塾就读？」

芙萝婕有些眼神不善地说道。而法丽帕不愧是武门世家出身，面带微笑地承受住了这股微妙的威压。

「哎呀，芙萝婕大人，我听说当初忒丝菲娅大小姐要去学院就读的时候，您是反对的人之一呢。」

这的确是芙萝婕无法反驳的事实。她原以为汉布罗汀家不擅长情搜工作，没想到却在这时候被法丽帕给戳中了痛处。

「忒丝菲娅大小姐的优秀是我们早有耳闻的事情，而芙萝婕大人方才也让我们见识到了作为当家的觉悟。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必须做好【贵族仲裁】结果不理想时的应对方案。」

法丽帕带着无比严肃的表情，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我建议我们现在就推举出下任当家的候补人选。也就是有朝一日能成为秘继者的优秀人才。」

「…………」

这真的是天外飞来的一箭。虽然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芙萝婕心底升起的情感并不是愤怒。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她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斐培尔的嫡系子女代代都有继承下任当家的资格，不过，这其实只是一种类似不成文法的惯例，并不是写成白纸黑字的绝对家规。幸运的是，纵观斐培尔家的悠久历史，即便存在着由分家暂时代理当家一职的案例，最后都没有正式继承当家之位。

然而，时移境迁，如今的状况已和往日有所不同。就如维札斯特的索卡连托家一般，当今的贵族社会有着愈来愈看重实力的趋势。法丽帕所属的汉布罗汀家，在众多分家之中是实力优秀的存在，即便是身为当家的芙萝婕也无法立即否定她的意见。

（看来他们就是为了抛出这个话题，才会有『刚刚』那出啊。）

「秘继者」不仅是下任当家人选，同时还代表着获封者能够灵活驾驭复数的家传魔法，拥有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的压倒性实力。但这也是斐培尔家一个难以实现的夙愿。忒丝菲娅的确尚未达到那个境界，而这问题在此刻又被重新提了出来。

到了这里，分家没有硬是露骨地行动，可见真的是一群棘手的家伙。事实上，芙萝婕本人不具备秘继者的资格。当年的她主要是凭着在军中的地位和政治影响力，才得以在力排众议的情况下坐上当家之位。

而芙萝婕先前之所以频频催促忒丝菲娅的婚事，也是因为她多少预料到了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态。她认为若忒丝菲娅能迎来能被分家另眼相看，进而期待他们未来诞生的小孩的优秀伴侣，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或许是认为芙萝婕的沉默是个进攻的好时机，培迪尔家的吉尔曼立即紧接在法丽帕之后说道：

「法丽帕大人所言甚是。忒丝菲娅大小姐目前的实力水准，似乎还远远达不到秘继者的门槛，这可是一件令人伤脑筋的事情。如果统领全体分家之人，不是我等分家皆认可为斐培尔真正继承人的实力者，我们很难不去怀疑这个人是否有资格接任当家之位。」

过去忒丝菲娅习得秘技【冰柱巨剑】的时候，芙萝婕并未特别称赞女儿努力的成果。因为她知道分家的其他同年龄子弟，其实早已掌握了同等级别的高阶魔法。

分家的子女个个都是备受父母期待的孩子，自幼便在私塾或家庭教师底下接受彻底的精英教育。尽管忒丝菲娅同样展现出了出类拔萃的资质，可是她的能力真的足以和分家的子女分庭抗礼吗……

（不……如果是现在的菲娅的话。）

忒丝菲娅近期都在亚尔斯手下接受指导，而且还通过了类似秘密训练的特殊考验。思及于此，芙萝婕的嘴角微微上扬起来。随侍在侧的榭路巴也附和似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和自己的主人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是啊，我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呢……不过──）

然而，即便芙萝婕决定相信女儿，老谋深算的她也并未因此忘记谨慎行事。毕竟她还未能掌握分家子女的实际成长状况。

培迪尔家的当家吉尔曼虽是三位数排名，但他的实力属于三位数中的前段班，是几乎可以挑战二位数排名的实力派人物；而汉布罗汀家的女当家法丽帕尽管稍逊前者一筹，不过她的实力也同样有三位数魔法师的水准，而且麾下的亲族和随从全是一等一的精兵悍将。

趁着芙萝婕犹豫的瞬间，法丽帕以故作谦逊的口吻继续这个围绕着子女的话题。

「我记得培迪尔家的千金，只比忒丝菲娅大小姐小上一岁吧？我家儿子虽然非常优秀，除了一族传统的冰系统外，还具备另一个系统的适性，但要说他精通两个系统还是差了那么点火候……不过，家庭老师曾经跟我说过，他的成长潜力在分家子女之中也是出类拔萃。说出来不怕各位笑话，我觉得犬子将来肯定会成为斐培尔一族的至宝。」

或许是将培迪尔家视作最大竞争对手的关系，法丽帕的脸上虽然笑容满面，但她的眼里却看不到一丁点的笑意。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夸奖对手的女儿，实际上却是为了吹嘘自己的儿子有多么厉害，短短几句话里已经能看到强烈的竞争意识。

「嗯，我家女儿也只是拥有最基本的才能而已，从未妄想过能和直系血脉的子女一争高下。只是托各位的福，有不少见过我家女儿本领的人都认为，她在冰系统魔法的造诣上称得上是当代第一人。」

至于吉尔曼更是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明摆着夸耀自己女儿的才能。因为「当代第一人」这样的说法，等于是暗指自己女儿的实力在忒丝菲娅之上。

「不过，你们家的罗迪利希，据说也具备历代第一的才能呢。」

「是啊，虽然他只比你们家的忒蕾希娅要大上两岁，但我能感觉得出他的潜力无穷，将来绝对能够成为斐培尔家不可或缺的栋梁。只可惜他未能前去第二魔法学院就读，要不然若是能得到希丝缇·涅库索菲亚这种等级的知名魔法师指导，我敢保证他的才能会更进一步开花结果。」

芙萝婕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场水面下的交锋。

他们之所以带着子女出席，显然是早已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发展。为了避免分家成员发生无谓的摩擦，他们的子女都未进入忒丝菲娅所在的第二魔法学院就读。这安排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传统惯例，亦即「分家是为了辅助本家而存在，无论何时都必须主动礼让本家」，不过芙萝婕其实也在背后推了一把，为的是让忒丝菲娅尽量远离分家的影响力。

而尽管分家成员表面上遵照了这样的方针，背地里还是警惕地打探着忒丝菲娅的资质。最后，他们得出忒丝菲娅的资质有限、终究难成大器的结论，于是开始暗中精心栽培自己的子女。而且是打着「分家子弟是本家嫡系子女出状况时的保险」的名头。

当然，某种意义上，芙萝婕也曾经一度不看好忒丝菲娅的魔法师之路。只是这些分家代表不知道的是，这位本家千金小姐，有幸在学院与亚尔斯相识了。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如此强势地抛出这个议题。

「您意下如何呢？芙萝婕大人。还请您做出斐培尔家史上最英明的决断。」

「我们汉布罗汀家也附议，还望您务必慎重考虑此事。」

在培迪尔家和汉布罗汀家的带头下，其他支持此一提议的分家代表的声音，也纷纷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榭路巴上前一步说道：

「各位大人，你们是否有些越俎代庖了？无论各位大人的子弟有多么优秀，斐培尔家的嫡系依旧只有忒丝菲娅大小姐一个人。因此唯有大小姐才能代表斐培尔家的正统，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对斐培尔家来说都不过是旁流末枝罢了。」

在不客气地说着的同时，老管家再次用凌厉的目光扫视全场。列坐两侧的分家代表都不禁露出退缩的神情……唯独挑起事端的两位当事者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吉尔曼甚至只是困扰地笑了笑，一副打算继续抗辩下去的样子。看来他先前老实退下并不是怯于榭路巴的威压，而是顺应场面而暂时战略性撤退。

「榭路巴管家，你似乎有所误解的样子。我等分家并不是在质疑忒丝菲娅大小姐的继任资格，只是希望她能够证明自己的『资质』罢了。的确，就算不执着于这点，斐培尔家也有千万种存续下去的方式，但是，姑且不论能否成为秘继者，在如今这种情势下，坐上当家之位的绝不能是实力差强人意的人物。忒丝菲娅大小姐已经十七岁了，她真的有足以继承这份伟大家业的觉悟和资质吗？我等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吉尔曼刻意地扯着嗓子说道，而法丽帕也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

「吉尔曼大人的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毕竟这阵子连元首大人的周遭也动荡不断，甚至为此专门组建了一支全新的近卫队呢。」

法丽帕话里所说的近卫队，似乎是指莉莉夏所率领的新生【亚菲鲁卡】。只听这位身形肥硕的女当家继续说道：

「而且索卡连托家的崛起也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年头讲求的是实力而非家世门第。与其故步自封地执着于本家的血脉，我们更应该考虑的是整个斐培尔家的存续，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吗？说到底，我们分家的身上也流着斐培尔的血脉，因此无论于情于理，我们分家也有权利对一族的未来发表自己的看法吧？」

「法丽帕大人所言甚是。因此，我想向当家献上一个有用的进言。」

吉尔曼摆出一脸恭敬的模样，将他『真正』的提案推上了议题桌。

「芙萝婕大人……我在此恳请您将我女儿忒蕾希娅收为养女。」

这位培迪尔家的当家，充分发挥了他作为策士的本领。方才追究芙萝婕于【贵族仲裁】一事的责任问题时，吉尔曼在榭路巴喝斥之下便立即缩了回去，但这其实是他临机应变的一个布局。在吉尔曼这个全体分家代表已经一度退让的情况下，即便是芙萝婕也很难严词拒绝他所提出的第二方案。

更别说既然芙萝婕已经表明不会撤回【贵族仲裁】，那么从增强战力的角度来说，吉尔曼把自己的女儿硬塞过去也算是合情合理，芙萝婕迫于情势很可能不得不答应这个请求。

此话一出，顿时在会议室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而一开始目瞪口呆的法丽帕也很快就回过神来，唯恐落于人后似地紧接在吉尔曼之后说道：

「芙萝婕大人，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您也务必将我们家的罗迪利希收为养子……」

仿佛是觉得这场闹剧太不像话，芙萝婕终于大喝一声。

「都别再说了。没必要赶着今天决定所有事情吧？你们两家的提案我会先记在心里，但在这里我可以跟各位保证一件事情，无论最后【贵族仲裁】的胜负如何，我都不会让威穆琉纳家动斐培尔家半根寒毛，尽管放心吧。」

芙萝婕的保证并非空口说白话。倘若她的推测无误，在不远的将来，威穆琉纳家便会从政治的表舞台上消失退场。更别说在有亚尔斯助阵的情况下，斐培尔家要拿下【贵族仲裁】的胜利更没有悬念。

（而且这也是一个成长的良机，能够让菲娅挖掘出自己真正的才能和价值。）

无论是机关算尽、要求收自己女儿为养女的吉尔曼，还是单纯只想要展示自家雄厚实力的法丽帕……尽管这两位当家各有自己的算盘，不过从结果上来说，作为两人子女的忒蕾希娅和罗迪利希，都将成为忒丝菲娅意想不到的竞争对手。当然，作为有可能成为未来火种的危险因子，芙萝婕不会轻易就把分家的子女收为养子，但在无法否认【贵族仲裁】亟需战力的情况下，她至少必须同意给他们一次测试实力的机会。

对于将和他们同台比较的忒丝菲娅来说，这毫无疑问会是一次不容易的试炼，但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那还不如索性……

芙萝婕内心作为当家的那一面，用冰之蔷薇将自己的心灵包裹了起来。

「不仅限于这两家的子女，只要有真正适任下届当家的人选，我会做好准备将其收为养子。榭路巴，在这次的【贵族仲裁】召开之前，处理好相关文件，做好随时都能提交给元首大人的准备。」

「是，当家大人。」

榭路巴的神情没有一丝动摇，甚至像是早已预料到似地应承了下来。看到芙萝婕如此，吉尔曼的脸上不禁浮现喜色，同时也感到有些诧异。

「喔喔，多谢当家大人。只是话说回来，芙萝婕大人，关于收取养子一事，您打算用什么方式评估当事人的资质呢？」

「这个嘛，为了备战【贵族仲裁】，我本来就打算近期让参赛人员展开模拟训练，就让有意受测者加入训练的行列如何？毕竟他们今天陪着你们一起过来，应该不单纯只是为了在兴师问罪时帮忙充人场吧？」

芙萝婕趁机狠狠地挖苦。作为培迪尔家当家的吉尔曼，果然是个城府深沉的老狐狸。虽然他的第一目标或许真的是要叫停【贵族仲裁】，但在芙萝婕那里踢到铁板之后，便立即转而吹嘘起自己女儿的优秀，最后见风使舵地抛出「收养」这个奇策。真的是就算跌倒了也要从地上拾起一把沙。

当然，忒丝菲娅也会参加这演习性质的训练。在其他两位分家子女也同台亮相的情况下，他们三人之间的高低优劣很快就会分晓。虽然忒丝菲娅能发挥出多少实力还是个问题，但芙萝婕至少已经替女儿准备好了舞台。

「谨遵吩咐，再次感谢您的周详考量。不过──」

说到这里，吉尔曼毕恭毕敬地低头行了一礼。

「我其实还有一个不请之请，还望当家大人能够成全。」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来，眼里迸出带着强烈意志的精光。芙萝婕抬手制止正要发作的榭路巴，表示宽容地笑着说道：

「行，但说无妨。」

「假如小女忒蕾希娅能入得了您的法眼，有幸成为斐培尔本家的养女的话，还请您比照直系子女的待遇，允许她修习或挑战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

此话一出，连法丽帕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大叫了起来。

「放、放肆！那可是只有直系子女才能修习的秘传啊！？而且说到底，家传魔法和斐培尔家的延续是两码子事！」

没错，这两者在根本上是不同的事。事实上，芙萝婕本人就是如此，即便不是彻底掌握家传魔法的秘继者，也还是能继承斐培尔家的当家之位。然而，面对气急败坏的法丽帕，吉尔曼干脆不再咬文嚼字，直接冷冷地陈述起自己的主张。

「我当然清楚这点。但我所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斐培尔家。我的父亲是前代当家的弟弟，连在临终之际都不忘嘱咐我，务必要为前代当家和本家鞠躬尽瘁，这才安心地溘然长逝。」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论忠诚的话，我等汉布罗汀家绝不会输给你们！」

「这可不好说呢。从斐培尔前代当家开始，你们汉布罗汀家就已经很难称得上是鞠躬尽瘁了吧？更别说作为旁系分家的你们，还不时仗着自家武力，对本家做出不敬之举。斐培尔的伟大家业只能传承于高贵的血脉，我们当然必须严格要求检视继任者的资质。」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法丽帕愤怒地拍着桌子站起身来，睚眦欲裂地指着吉尔曼怒吼道：

「你这是打算把我们汉布罗汀家排除在外吗！？」

吉尔曼一脸若无其事地承接着法丽帕的目光。

「并非如此。只要实力能够服人，即使是汉布罗汀家的子嗣进入本家，我也完全不介意。只不过，我和我所代表的众多分家，都希望下任当家是天赋优异之人，身上既流着斐培尔家的血脉，同时也掌握了斐培尔家的秘技。说得直截了当一点，就是我们渴望一位继承了斐培尔家秘技的当家。」

说到这里，吉尔曼停顿了一下。

「就让我趁这个机会把话挑明了吧。我们培迪尔家认为，将强大的血脉传承给后世子孙，才是真正能对本家尽忠的方式，而不是固守早已僵化的直系继承传统。」

「如、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

法丽帕显然是意识到，在这样的逻辑之下，自己的儿子罗迪利希也完全有资格坐上当家之位。眼看法丽帕也流露出附和的迹象，其他列席的分家长老们也接二连三地站起身来表示同意。

「…………」

芙萝婕则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发展。眼前的分家成员自始至终都是忠诚的，只是他们效忠的不是芙罗婕，而是斐培尔家。

然而，凡事都得一码归一码。毕竟分家成员这次的群起发难，已经挑战到了芙萝婕的威信。斐培尔家作为三大贵族之一，绝对不能放任这种犯上作乱的行为。就算其中有部分责任在芙萝婕这个不争气的当家身上，还是必须划下一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界线。

芙萝婕以手托腮，冷冷地睥睨着列坐的分家代表们。

「你们这些人未免也太夜郎自大了。」

所谓的「为斐培尔家鞠躬尽瘁」云云，在他们的动机里顶多只占了一半而已。剩下的一半动机，显然是对本家积怨已久的反抗心一次性爆发。

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今天的这幕其实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在这个魔法师的实力比什么都重要的年代里，斐培尔家却已经连续两代都未出现过秘继者，坐上当家之位的人甚至未能掌握所有的家传魔法。即便在家族存续的大义下勉强上位，可两代当家在实力方面都存在着缺憾。过去那个以冰系统驰名天下的斐培尔家，如今已经连半点影子都看不到。

斐培尔家的前前代当家，是最后一位能被冠上秘继者之名的人物。

即便是芙萝婕的父亲，到最后也没能完全习得所有的家传魔法。而到了芙萝婕这代，更是每况愈下……在芙萝婕的内心深处，这事实始终是个挥之不去的心结。

不管是比别人更加在意忒丝菲娅的天资，或是对以学生来说已经十分优秀的女儿要求更多，又反过来感到绝望──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无能。

（我也真是不成熟呢。不过……）

如果是忒丝菲娅的话，肯定能跨越自己未能克服的难关。尽管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做父母的一厢情愿，可她还是认为女儿该亲自站上舞台证明自己。

（正因如此，今天的事情不该以我的厉声喝斥作为解决手段呢。能够从根本上打消他们这念头的方法……肯定就在菲娅本人身上。）

虽然没有显露在表情上，但芙萝婕忍不住在当家的冷静面具下露出了微笑。

而在这样的芙萝婕面前，吉尔曼仿佛是已经说完想说的话，深深弯下腰去向她行礼致歉道：

「喧宾夺主地说了长篇大论，实在僭越，还望恕罪。」

然而，尽管吉尔曼嘴上说得诚恳，他的态度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打着「这是分家全体意志」的大旗，明摆着就是要硬做到底的架势。芙萝婕当然不至于愚钝到没有察觉这种隐形的压力。

「莫可奈何，就这么办吧。说起来菲娅的确是尚未掌握全部的家传魔法。如果培迪尔家的忒蕾希娅或汉布罗汀家的罗迪利希，在接下来的模拟训练中展现出合格的实力，证明他们真正有符合条件的资质，我会允许他们未来修习或挑战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

「感谢您能不计较我的无礼之处，如此真挚地回应我的不情之请。那么，假若小女有这个荣幸的话，希望您能将【桎梏冻羊《garb sheep》】的魔法式传授给她。」

「……」

面对吉尔曼这得寸进尺又毫不犹豫的要求，芙萝婕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与其说是为吉尔曼的傲慢感到诧异，不如说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吐出这项魔法的名字。

【桎梏冻羊】是前前代当家习得的家传魔法之一。吉尔曼不愧是血脉最接近本家的培迪尔家，从他一开口就说出这项魔法的名称来看，显然是事前就做了相当完备的调查工作。

斐培尔家的确有不少极为强大的家传魔法。据说是考虑到当家不一定是杰出的冰系统魔法师，因此先祖特地开发了多个可以作为王牌的魔法……

不过，吉尔曼的这个请求还是令人大感意外。因为【桎梏冻羊】是当年压下分家的反对，分享给了军方的家传魔法之一。所以严格来说，这项魔法已经不是由斐培尔家独占的家传魔法。

在那个魔物侵攻不断的年代里，斐培尔家的先人总共开发出了三种秘密魔法。而每一代坐上当家之位的人，都是至少习得其中一种秘密魔法的直系子孙。其中作为「秘继者」而为人知晓的，只有前前代和他上面的两位当家──亦即同样习得了【桎梏冻羊】的前三代和前四代当家。尤其是前四代当家，几乎是斐培尔一族公认的史上最强，所有人都同意其在位期间是斐培尔家的全盛时期。

至于芙萝婕本人的当家之位，并不是从作为前任当家的父亲手里平稳交接过来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她的父亲还来不及教她什么，就撒手人寰了。因此，虽然在如何当个好当家这件事上，她还可以仰赖奶妈和祖母所给予的教育，但在家传魔法的秘技方面就完全是一知半解。在情报极为有限的情况下，除了【冰柱巨剑】等少数魔法以外，芙萝婕无法再现大多数的家传魔法。

「可以。假如培迪尔家的忒蕾希娅真的成为我的养女，我允许她挑战【桎梏冻羊】，并且会尽我所能地提供基础魔法式的相关情报。至于能否成功，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桎梏冻羊】是几乎等同于天气操作的广范围妨碍魔法。就算把魔法式交给忒蕾希娅，她要学会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除了冰系统的适性以外，还需要对魔法的性质和魔法式有深度的理解，以及强大的魔力演算能力和庞大的魔力量，不是那种凭着才能和努力就能习得的魔法。除此之外，拥有能够处理大量魔力资讯的超高性能AWR，恐怕也是习得这项魔法的必要必要条件。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最高阶魔法的习得需要老天眷顾。这领域的魔法，可以说只有在运气及本人资质都符合的情况下，才能够真正站上起跑线。芙萝婕之所以没把【桎梏冻羊】教给忒丝菲娅，其实也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当然，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项魔法严格说起来已经不算是秘传的家传魔法，所以和秘继者之间的关联性也变得薄弱起来，优先度下降了。

看着深深低下头去的吉尔曼，芙萝婕忍不住在内心叹息了一声。尽管吉尔曼的态度颇为挑衅，不过正如他先前所宣称的，他恐怕是真的没有伤害斐培尔本家的意图。从吉尔曼刻意在复数的家传魔法中，选了已经提供给军方的【桎梏冻羊】也可以推测出这点。若吉尔曼真的对斐培尔本家有异心，他想要的应该会是作为【冰柱巨剑】完成形的另一个家传魔法──那可是史上最强的冰系统魔法师，前四代当家曾经习得的家传魔法。

吉尔曼只是想要守护斐培尔家而已。而促使他行动的是强烈的热情和近乎危险的忠诚心。他只要求芙萝婕将忒蕾希娅收为养女，而不是马上就策立为继承人，显然也是出自他自己的考虑。

（短期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在这之后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就算吉尔曼本人没有野心，也无法保证他的儿孙不会动歪脑袋。而不只芙萝婕自己和维札斯特也有交流，作为曾服役于军中的人，她能够感受到，实力主义的风潮正在逐渐席卷整个贵族界。

（唉，这么看起来，这次的【贵族仲裁】对菲娅来说，称得上是双重意义的关键时刻呢。）

除了原本和艾尔的婚约问题以外，现在又多了围绕下任当家之位的纷争，这个不成熟女儿的前路实在是教人担心。

话虽如此，芙萝婕毕竟是大贵族家的一家之主。先前忒丝菲娅于学院恐攻事件中负伤的时候，收到消息的芙萝婕并未对此做出过度反应，不插手女儿所选择的道路。作为曾经作为军人站在最前线，知道战场险恶的她，非常清楚这时候若是要求女儿退学以策安全，这样的温柔迟早只会导致整个斐培尔家的覆灭。

在那之后，分家成员们一同离席而去，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芙萝婕和榭路巴主仆两人在讨论今后的『对策』。

◇　◇　◇

「……好像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忒丝菲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这场和分家之间的骚动。

由于忒丝菲娅实在可疑的样子，亚尔斯和露姬把她拖回房间盘问了一番，没想到又是这么一场新的风波，让他们两人一时不禁哑口无言。

（原来如此，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一大群人，就是刚开完全族会议的分家亲戚啊。父母先行打道回府，至于成为议题焦点的子女，则是留下来参加后续的模拟训练。）

榭路巴所说的「会有点纷扰」，既是指物理上的声音，同时也是指这整件事情。

亚尔斯对此大感傻眼，贵族门阀的运作机制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他甚至对这套系统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有别于亚尔斯，露姬只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忒丝菲娅说道：

「忒丝菲娅同学你也真是不容易耶，还亏你平常总是能保持一副脑袋空空的模样……」

「后半句就不必了。唉～仔细想想，家里的大小事情，我全都是丢给妈妈一个人去烦恼呢。接任下届当家的事情也是如此，我只知道自己要更加认真努力，却从未真正深思过由此衍生的各种复杂问题。」

虽然朝着目标埋头冲刺是最适合忒丝菲娅的做法，但没想到在通往目标的路上会冒出这么多需要解决的难题……

之前，多亏了亚尔斯的指导，忒丝菲娅已经向芙萝婕证明了自己的可能性，然而光是这样似乎还不够。对于身为贵族的忒丝菲娅来说，单纯实力变强是远远不足的。

「真是有够麻烦的呢，该说亲戚太多也很让人烦恼吗？」

「说到亲戚，虽然是那样没错啦，不过那也是因为大家都是真心地在为家族的未来着想。」

忒丝菲娅挠着脸颊，有些无力地干笑了起来。

说是说这么说，当她从母亲口中听到那个收养分家子女的提案时，心脏还是不由自主猛跳了一下。因为这形同是分家成员对自己投下了不信任票，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接任下届当家。尽管榭路巴安慰了忒丝菲娅，可是同样是嫡系子女的费莉涅菈，却早已被内定为索卡连托家的下届当家，自己和人家比起来根本是天差地别，不具备足以让所有人认可的资质和器量……

（我也知道自己比不上费莉学姐，可我也是以自己的方式一路努力过来了啊。我能做的都已经尽力而为了。）

长年压抑在心底的郁闷情绪翻涌上来，让忒丝菲娅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亚尔斯一脸平静地看着这样的忒丝菲娅。

（说起来这完全是斐培尔家的家务事呢，好啦，该怎么做呢？威穆琉纳家基本上已是火烧屁股的状态，不过，正因如此，不知道艾尔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耍什么花招，真是担心又好奇。）

话说回来，照这样下去在【贵族仲裁】真正开打之前，忒丝菲娅便会先被沉重的精神压力给压垮。她说白了就是单细胞生物，虽然底子很好但心眼太过单纯。凭她那颗被麻烦事搅得一团乱的脑袋，根本不可能执行什么像样的作战。

（受不了，真是需要人照顾的大将。如果是公主大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这个丫头。）

「亚尔斯大人……」

只见露姬向亚尔斯投来一个若有深意的目光，仿佛在埋怨忒丝菲娅又把他们两人卷进新的麻烦里，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亚尔斯就像一度落入藤蔓陷阱的猎物，就算想逃也会立刻遭到新的藤蔓围攻。

亚尔斯在脑海里迅速整理好思绪，随即板着脸孔给出自己的结论。

「解决方法倒也不是没有。喏，轮到你这个辅助上场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露姬。

「唉～既然亚尔斯大人都这么说了……可是，就算由我出面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吧？说到底，我根本就不能参加【贵族仲裁】啊。」

「我还有其他任务需要你帮忙。说起来，我们该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了。」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亚尔斯向不禁探身上前的忒丝菲娅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尽快取得那个什么秘继者的身分，也就是习得家传魔法。根据我的判断，虽然不到马上学会那么夸张，但你距离习得家传魔法应该已经不远了。毕竟和刚入学的时候相比，你的实力已经有了非比寻常的成长──教养方面的话我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露姬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一旁，好像是察觉到了亚尔斯接下来要说什么。只见她仔细翻找起了亚尔斯房间里的壁橱，似乎是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的样子。

亚尔斯没去管露姬的翻箱倒柜，而是对着忒丝菲娅继续说道：

「我再说一遍，能够打破现状的捷径，就是你个人的成长。无论是为了尽早习得家传魔法，还是要向分家的那些家伙展现自己的力量，这都是最短的一条路。而你如果无法专注于【贵族仲裁】的话，这一切就都免谈了。总而言之，你的目标非常简单，那就是变强。」

「我、我知道了！」

在亚尔斯简洁易懂的概括之下，忒丝菲娅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没错，只要变强就行了。

既然还不清楚分家子女的实力究竟如何，就没办法做单纯的比较，但忒丝菲娅的潜力之大，是连亚尔斯也承认的事实。尤其是在擅长的系统上，她的魔法习得能力甚至可以说是冠绝群伦。尽管这名红发少女很不擅长理论化的东西，在灵光一闪方面却拥有出类拔萃的直觉，经常出现跳跃中间步骤直接掌握核心的情形。

「虽然性格有点问题就是了。」

忒丝菲娅耳尖地听到了亚尔斯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脸上立刻露出「你是在说你自己吗？」的狐疑表情。

「别怀疑，我就是在说你。」

亚尔斯毫不客气地补上一句，忒丝菲娅一时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你果然是在说我的坏话嘛！阿尔你自己的性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根本没有资格检讨别人好不好！？」

忒丝菲娅先是气呼呼地顶嘴回去，随即仰头看着天花板，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啊……」。

（嗯？）

亚尔斯之所以感到有些异样，是因为他觉得忒丝菲娅噘起嘴巴的样子，和过往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两人过去的互动，无非就是「你来我往」，像是损友或冤家那样针锋相对地互相挖苦。但忒丝菲娅这次的态度硬要说的话，算是温顺许多，声音里甚至还透着一种近乎少女哀愁的伤感味道。

然而，亚尔斯并没有去多想其中的理由，而是立刻又把话题拉回来。

「总而言之，我们没空去管那些有的没的了。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宝珠争夺战】的规则全部灌进脑袋里。大将的工作可不是站在那里吆喝部下就没事了。」

「那还用你说，我会好好用功的啦。」

「明天以前就要全部记下来喔？」

「唔……我、我知道了啦。」

垂头丧气的忒丝菲娅，拖着脚步准备走回自己房间去。

但就在她准备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又突然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说道：

「阿尔，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找人说一声，他们会准备过来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回房间用功吧。对你来说不管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吧？」

「什、什么嘛，人家是好心关怀你耶！哼！！」

忒丝菲娅用力地甩上了门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亚尔斯和露姬。当然，他们两人并没有坐在那里闲着。

从刚才开始就在清点行李的露姬，此时正进入这场搬迁作业的最终阶段。尽管她一直忙着把亚尔斯的东西摆进这个房间，不过她似乎一直有在留心亚尔斯和忒丝菲娅之间的对话。

「亚尔斯大人，贵族这种生物的想法，恐怕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理解的。」

正在重新浏览【贵族仲裁】资料的亚尔斯，立即回应了露姬的感慨。

「是啊。不过，我们说到底只是局外人，而且大贵族的继承人问题也不是别人插得了嘴的。哪怕是无双魔法师，这也是越权行为。更何况我一点也没兴趣。」

「您的意思是这样做会踩到红线吗？可是这么说起来，您不是已经把斐培尔家家传魔法的初步教给忒丝菲娅同学了吗？」

「……那算是不可抗力。」

露姬的质疑仿佛是看穿了亚尔斯的心思。

（她是在说【冰界冰冻刃】的事情吧……还是那么敏锐呢。）

【冰界冰冻刃】可以说是【冰柱巨剑】的发展型，是亚尔斯独自传授给忒丝菲娅的魔法。在亚尔斯的观察里，这项魔法和忒丝菲娅的天性有着超乎想像的契合度。说得更确切一点，就是她似乎偶然地领悟了修习【冰柱巨剑】的意义。芙萝婕曾经说过，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是需要分阶段习得的魔法。【冰柱巨剑】虽然也称得上是斐培尔家的秘技，但似乎并未达到能被冠上家传魔法之名的程度。换句话说，【冰柱巨剑】只是用来习得完全家传魔法的第一个阶段。

无巧不巧的是，【冰界冰冻刃】所要求的「相对位置座标掌握」，正好就是家传魔法第二阶段所应习得的技术，而忒丝菲娅没费什么功夫就攻克了这难关。

从亚尔斯的角度来说，自己就只是根据【冰柱巨剑】，自然地推演出了发展型的【冰界冰冻刃】。如果因此被人指责这点，他只能说是不可抗力。

虽说最后能够成功习得【冰界冰冻刃】，还是得归功于忒丝菲娅自己的本事，但就亚尔斯的立场而言，他的确不希望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在亚尔斯看来，他只是给忒丝菲娅示范了一种进阶运用方式，没想到忒丝菲娅凭着自身超乎想像的才能，直接一鼓作气地直逼家传魔法的核心。

自己无心插柳的一次指导，偶然地成为了忒丝菲娅窥见斐培尔家传魔法的契机，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因此事到如今，那条提醒折返的红线早已落在自己的身后。他已经不是「踩到」那条红线，而是远远地「越过」那条红线了。

（这怎么说都不太妙呢……）

亚尔斯隐约有种感觉，自己最近需要考虑的事情愈来愈多，而且还是呈指数增长。这已经远远超出他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数量。

（这下子别说是隐遁了，连我自己的研究都快要被迫停摆了。唔～不过这两个丫头成为比我预期的还要有用的可造之材，这样至少符合了我想要过得轻松一点的原始目标吧？算了，就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先从眼前的课题开始着手解决吧。）

面对堆积如山的难题，亚尔斯选择从根本上的解决方法移开目光，总之先加快了【贵族仲裁】说明资料的手。

第十七卷 第96章「冰冷的火种」

虽然在斐培尔宅邸度过的第一天意外地兵荒马乱，但亚尔斯当天晚上还是睡了一个充足的好眠。他当然有做关于【贵族仲裁】的功课，但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正因为是长期作战，所以不能勉强自己的身体。

由于他本来就不喜欢应酬的场合，再加上希望掌握住自己的节奏，因此直接谢绝了斐培尔家准备的晚餐，到了第二天早餐才连同前一晚的份一起补回来。

当亚尔斯坐上餐桌的时候，露姬也不知为何冒了出来，端上桌的早餐十分豪华丰盛。

「真不愧是贵族，连早餐都可以美味到这种程度！不仅面包松软可口，现榨果汁和鸡蛋也新鲜无比，沙拉里的每样食材也都保留着自己的鲜味。」

「嗯？我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都行。」

露姬瞥了毫无生活情趣的亚尔斯一眼，再次伸手拿了一块分切好的长棍面包。

「至少吃得出来不难吃吧？」

「是不难吃啦……」

不同于依旧毫不关心的亚尔斯，露姬将面包抹上鲜艳的果酱咬了一口。

「嗯～果然从食材就完全不一样呢。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找个时间去向斐培尔家的主厨请教一下食谱吧。」

只听她一边心满意足地自言自语，一边啜了一口餐后红茶润喉。

「呼～就连这杯红茶也是一级品呢。真是无可挑剔的款待，令人畏惧的斐培尔家。」

「嗯，是啊，我都差点忘了今天是平常日呢。」

「亚尔斯大人，瞧您说得好像有在规律度日的样子，我就假装没听见好了。」

「既然你都说出来了，这是哪门子的假装没听见啊？」

就在两人于互相调侃中用完早餐，开始在房间里做起日常训练的时候，忒丝菲娅亲自代替女仆上门来找他们。

今天的她一身类似学院训练服的穿着，看起来就是为了方便活动身体的打扮。话说回来，不愧是出自斐培尔家的东西，这身训练服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衣服虽然外观朴素，但是以顶级的布料缝制而成，整体剪裁给人优雅俐落的印象，显然是专门设计给魔法师使用的高机能运动服。然而，和身上光鲜亮丽的衣物截然相反，忒丝菲娅本人一脸槁木死灰，不难想见她是为了牢记【贵族仲裁】的规则而熬了个通宵。

「阿尔、露姬，早安。你们昨晚有睡好吗？因为今天就要展开模拟训练……所以这次的参赛人员都已经集合起来了，虽然还有几个人没到就是了。」

忒丝菲娅有些担心地看了一下亚尔斯的表情，应该是顾虑亚尔斯他讨厌和别人打交道，在窥探他的脸色吧。

（事到如今才在意这个也来不及了吧。）

亚尔斯心情当然不能说好，但都已经上了贼船，他也不想再特地抱怨什么。露姬也一脸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仿佛有什么想法似的。

（昨天晚上聊到斐培尔分家子女实力的话题时，她表现出了莫名的好奇心呢。）

虽然没到亚尔斯这么夸张，但露姬对于强者和魔法同样怀有强烈的研究热情。

（瞧她这副样子，她是不是其实很期待啊？而且再怎么说，毕竟是用上最新魔法技术的【贵族仲裁】模拟训练呢。我是把规则都掌握得差不多了，也在脑海里模拟过了整个比赛的过程，只不过──）

脑内模拟和实地操演之间会有多大的差异？虽说称不上兴致勃勃，但亚尔斯作为研究者的一面对此颇感兴趣。这项汇聚最新技术结晶、不惜成本打造出来的魔法竞技，究竟会是什么样的面貌呢？

在忒丝菲娅带路下，几人来到了斐培尔家宅邸的后院。

然而，映入两人眼帘的光景，完全超出了一般人对后院的想像。

「你们斐培尔家的腹地范围，到底有多大？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到分界线之类的东西。」

「不好说呢，如果走到最底，应该会看到立在那里的边界塔。不过要从那里再走回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喔？老实说，我觉得我们家的占地有点大过头了。」

两人能理解忒丝菲娅为何会这么说，因为这片土地真的大得太夸张了。

（虽然从正面看不出来，但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里几乎和学院的腹地范围差不多大了。不过有一部分的区域几乎都是林地或森林的样子……）

光是目光所及之处，就能看到运动场和正规的训练场，一旁还设置了像是专门用来保管训练用具的仓库建筑物。更令人咋舌的是，或许是考虑到了外界任务的需求，甚至还有一座设有障碍物的训练场。所有贵族训练子女时需要的东西，大概都能在这里找到。

「如果把这块地全拿来种小麦，是不是足以喂饱一整座城市的人啊？啊，应该就是那里了吧？」

同样有点傻眼的露姬先是开了一句玩笑，随即指着视野中的某一点说道。只见在运动场的另一头，可以看到一群人影聚集在开阔的休息区。他们每个人的装扮不一，有人身上穿着贵族的正装，有人则是和忒丝菲娅一样的运动服打扮，其中还混杂着忙于准备茶水的斐培尔家女仆。

他们看起来正在等待当家的到来──不，似乎是在等待亚尔斯一行人到场。

芙萝婕已经先一步抵达，正在和一个个前来问候的分家子女谈笑致意。

（代替对他们分家父母致意的会面啊。还真是有够辛苦的。）

于是，在忒丝菲娅的带领下，亚尔斯和露姬跟着走向该处，分家成员看向他们两人的眼神十分露骨。不适任的下任当家候补带来的两名陌生客人……他们很明显地正在被打量。

（大部分人都一副「为什么会有外人在这里」的表情呢。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没想到会这么不受欢迎啊。）

亚尔斯不禁在心里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啦，既然大家都到了，我来介绍一下吧。」

芙萝婕拍了拍手唤起众人的注意力，在众人集中过来的目光中，笑脸盈盈地指着亚尔斯说道：

「这位是协助本次【贵族仲裁】的亚尔斯先生。他是我们斐培尔家的贵客，同时也是我女儿的同学。换句话说，他目前还只是一介学生，但我可以替他的实力做担保。然后，这位则是露姬小姐……」

果然当家的亲口推荐有着非凡的效果。芙萝婕话音方落，周围人投向亚尔斯和露姬的视线便明显变得不一样。原本满是狐疑之色的目光，一下子就变成了欢迎和善意的眼神。

就在这个时候，忒丝菲娅凑到亚尔斯耳边小声说道：

「你看，他们的态度之所以转变得这么快，是因为我妈妈第一个就介绍了你，而且还强调你是她亲自邀请的客人。因为在这种场合下的介绍顺序，相当于那个人在当家心中的重要顺位。」

亚尔斯这才恍然大悟。虽然没有不满，但这群政治嗅觉灵敏的贵族，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按捺住想要讽刺几句的冲动，点头说了一句「请多指教」。

随后，每个人都笑容可掬地上前来和亚尔斯握手问候。

其中甚至不乏情报特别灵通之人，居然提起了他在亲善魔法大会时，创下的最快胜利纪录。

（关于我排名的机密情报，最近似乎外泄得非常厉害，甚至连上次前来暗杀我的越狱犯都知道。虽然我想这个人应该不至于知道得这么清楚。）

幸好相较于亚尔斯，这名分家的男子更清楚的是露姬的辉煌战绩。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在亚尔斯中途弃赛之后，露姬在亲善魔法大会的一年级生里可说是大放异采，展现出了令人惊叹不已的战斗能力。

无论如何，多亏了芙萝婕最初的这一手，彻底改变了现场的氛围。置身其中的亚尔斯和露姬总算不再那么如坐针毡。

在那之后，芙萝婕换上严肃的语气，宣告今天将进行【贵族仲裁】中的【宝珠争夺战】模拟训练。

（我本来以为顶多只是要熟悉一下流程，没想到是要实打实地开始训练啊。所以说有这些人吗……）

在场的这些人应该符合实际比赛所需的人数吧。只是亚尔斯见到他们之后，心里也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安。

其中甚至有像是和初老的贝利克同年龄层的中年人，而且或许是过惯了养尊处优的贵族生活，不仅头顶稀疏还挺着个大肚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身手矫捷的样子。不过，剩下的大部分人都在二十到三十来岁之间，看起来还算像样。

或许是看穿了亚尔斯的心思，芙萝婕嫣然一笑地说道：

「当然，并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进入参赛名单。我们会考量各方面的素质，选拔出本次【贵族仲裁】的参赛成员。」

（啊啊，所以这名大叔只是在候选名单上而已啊。但这也就是说──）

在莫名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新的疑问又浮现在亚尔斯的脑海里。

（参赛成员的资质，并不是单看耐久力和魔法实力决定……？在这场战争游戏里，还有比这两项能力更加重要的战略眼光吗？）

亚尔斯的这个推想可谓洞烛入微。在这些人里，的确有从军中退役下来的人，也有些人从未踏出过外界半步。然而，【贵族仲裁】其实和单纯以魔物为对手的战斗截然不同。既然【贵族仲裁】是以对人战斗为主，而且还是讲求配合的集团作战，即便是芙萝婕也很难马上判断出谁能在比赛里发挥出色的能力。当然，核心战术一定是围绕着亚尔斯这张万能的王牌，除此之外的参赛成员则还有斟酌选拔的余地。

因此，芙萝婕接着非常简洁地宣告道：

「首先要请各位来上一场红白对抗，请大家分成两支队伍互相对抗。现在宣布暂定的出场人员名单。来自斐培尔本家的忒丝菲娅和亚尔斯先生；分家方面，培迪尔家的忒蕾希娅和汉布罗汀家的罗迪利希……」

被叫到名字的子女们陆续出列，由芙萝婕逐一介绍来历。

培迪尔家的忒蕾希娅，长相和忒丝菲娅十分相似，而且果然就是亚尔斯和露姬昨天看到的那名少女。她的身高比忒丝菲娅要来得高一些，眼角上挑得比忒丝菲娅还要厉害，浏海旁分的发型显得十分清爽俐落。而在她露出来一半的耳朵上，还佩戴着一副相当醒目的红色流苏耳环。

然后是汉布罗汀家的长男罗迪利希。这名身形高挑纤瘦的男子，留着一头及肩的中分红褐色头发。他的年龄约莫在十八岁左右，身上看起来没有学生的那种天真感，但也不像军人那样给人不苟言笑的印象。不过，既然他号称能够使用两种系统的魔法，那就无疑是一名拥有非凡才能的人物。

在那之后，芙萝婕又陆续介绍了好几个人，只有最后一位是只观战而不参加的观赛者。他就是亚尔斯和露姬先前也见过的，混在分家子女集团中的那个小朋友。年仅十二岁的他似乎是个小男生，但因为长相太过中性的关系，直到忒丝菲娅说出他的性别以前，亚尔斯都判断不出来。

尽管年纪尚小，但这位小男生毕竟也是一名贵族。他站姿端正，待引介完毕之后，他便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

「那孩子是鲁锡尔·库列兰邦，在分家之中是关系相对疏远的远亲。单从血缘来看的话，下一代还能不能作为分家延续下去都不好说。」

在语带同情地这么说完之后，忒丝菲娅微微低下了头去。在斐培尔一族中，即便是作为分家而存在的那些家族，也还是必须满足一定条件才能延续贵族的爵位。至少要是门下的强大魔法师人才辈出，或是家族的成员有在军中担任要职。据说不管走后门攀关系，或是仅依靠本家的支援，终究会遇到无法解决的情况。

那名少年完全没有察觉到忒丝菲娅的异样神情，一脸天真无邪地朝她跑了过来。

「姐姐，好久不见了。」

「鲁锡尔，你最近还好吗？」

「「姐姐……！？」」

亚尔斯和露姬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哑口无言。忒丝菲娅则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眼神里仿佛在说「有什么意见吗？」。由于忒丝菲娅平时总是靠好友艾莉丝和女仆们打理日常生活，因此很难想像她扮演大姐姐的角色，但她怎么说也是出身名家的千金小姐，被亲戚家的孩子这么称呼没什么好奇怪的。

亚尔斯和露姬俨然忘了这回事，鲁锡尔没去理会还在震惊不已的两人，迳自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抬眼望着忒丝菲娅。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新的人影凑了过来。

「请原谅我现在才来问候，忒丝菲娅大小姐。」

身形高挑的罗迪利希，将手按在胸口，向忒丝菲娅低头行礼。

「本次听闻本家有难，小女子虽不才，但愿效绵薄之力。」

和罗迪利希一同前来的忒蕾希娅这么说完之后，也恭敬地点头致意。

虽然乍看之下态度有礼且忠心耿耿，忒蕾希娅却在低下头去的那一瞬间咬紧了嘴唇，仿佛怀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嗯，谢谢你们。我才是要请两位多多指教。」

只见忒丝菲娅笑容满面地回施一礼，不知是否察觉忒蕾希娅的态度有异。忒蕾希娅同样露出微笑作为回应，随即把目光转到亚尔斯和露姬身上。

「虽然当家大人方才已经介绍过了，但机会难得，不知能否再次……」

「的确。能不能麻烦大小姐重新介绍一下这两位呢？」

面对忒蕾希娅和罗迪利希的请求，忒丝菲娅点头。

「说的是呢。这两位是我的同班同学亚尔斯和露姬。」

因为是第二次的介绍，所以忒丝菲娅只言简意赅地说道。相对于用有些轻蔑的眼神打量着两人的忒蕾希娅，罗迪利希倒是带着优雅的笑容，向亚尔斯伸出了手。

「亚尔斯同学对吧？我刚才偶然听到有人在讨论，说你和这位露姬同学在亲善魔法大会上大大地活跃了一番呢。虽然我年纪比你大，但既然你是大小姐的好朋友，就尽管直呼我的名字就好了。」

他说话时态度光明磊落，感觉不出任何别有用心的成分。这位贵族少爷意外地不怎么摆架子，而且似乎对亚尔斯的『排名』真的一无所知。芙萝婕的介绍也好，至少现在暂时是守住了秘密，这点值得庆幸。要不然现在可不是悠哉参加【贵族仲裁】的时候。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虽然亚尔斯并没有特别想和对方亲近的意思，不过罗迪利希出乎预料地是个待人和善的好青年。再加上对初次见面的人不礼貌也不太妥当，亚尔斯最后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过去握了一下。然而，就在鲁锡尔也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来，要和亚尔斯致意的时候──

「鲁锡尔，搞清楚你的身分！你们不过是个敬陪末座的分家。」

只听忒蕾希娅突然厉声喝斥了起来。她似乎是在责备鲁锡尔不知礼数，打算抢在自己之前和外宾打招呼。鲁锡尔登时吓得肩膀一阵哆嗦，一脸惊恐地呆立在原地，目光不知所措地游移在亚尔斯和忒蕾希娅之间。

眼看亚尔斯眉头一蹙就要开口说话，忒丝菲娅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摆，随后用温柔的语气告诫鲁锡尔：

「鲁锡尔，不可以目无尊长喔。要记住你的轻率行动不仅会使斐培尔家蒙羞，同时也会影响你们库列兰邦家的名声。」

听着深具贵族千金风范的得体发言，连亚尔斯和露姬都不由得佩服了一下。尽管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欠缺说服力，不过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情显然太不识趣。

「是我错了，姐姐。忒蕾希娅姐姐也是，对不起。」

看着鲁锡尔向自己和忒丝菲娅道歉的样子，忒蕾希娅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你知道就好」，随即毫不客气地走到亚尔斯面前站定了身子。

「我是忒蕾希娅·培迪尔，今后请多指教。话说回来，你们两位是大小姐的同班同学，而且看起来也拥有一定的实力，不过，我要给两位一个忠告：能否请你们立刻退出本次的【贵族仲裁】呢？免得到时候在威穆琉纳家面前丢脸。而且说到底，这是我们斐培尔家自己的问题。」

只听忒蕾希娅以淡漠的语气说道。从她的态度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明确敌意和轻蔑的意思。

话音方落，周围的空气顿时像是冻结了一般。目瞪口呆的忒丝菲娅还没来得及打圆场，亚尔斯已经态度无畏地回应道。

「不好意思，我们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虽说是一段孽缘，但我好歹也在菲娅这家伙身上投注了不少心思。再说，我也无法拒绝斐培尔家当家的亲自邀约。」

忒蕾希娅闻言，不禁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她原本或许以为亚尔斯只是忒丝菲娅要好的同学，没想到居然还是指导者。而且他居然还是身为当家的芙萝婕出面找来的帮手。这一切都让忒蕾希娅大感意外。

干脆直接亮出自己亚鲁法首席魔法师的身分还比较快，但这样一来只会有更多麻烦的事要解释。再加上这次的【贵族仲裁】关系到自己的归属问题，这种级别的机密事项无论如何都不能透露给第三者知道。

也不晓得忒蕾希娅是怎么理解亚尔斯的态度──

「这样啊，你说你是芙萝婕大人亲自邀请过来的？既然如此，我明白你应该确实是有点本事了。只不过，既然要参与【贵族仲裁】，没有相应实力的人只会成为队友的拖油瓶。正如我刚才说的，这是给你的忠告，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就好。」

只见她索性连语气都不客气了，直接如此表明了意思。

即便是亚尔斯，对此也忍不住感到不悦，稍微皱起了眉头。虽说对方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但他还真没想过身为无双魔法师的自己，居然会有被人称作拖油瓶的一天。

代替惊慌失措的忒丝菲娅先站出来的，果然还是露姬。她直勾勾地瞪着忒蕾希娅，直截了当地反呛了回去。

「不劳阁下多管闲事。对亚尔斯大人……不，阿尔和我来说，上回在亲善魔法大会上创下的成绩，只不过是实力的冰山一角罢了。您是叫忒蕾希娅小姐对吧？从我眼中看来，您只不过是『懂得一点冰系统皮毛』的半瓶水吧？是呢，基于以上的理由，我也给您一个忠告吧。」

接着，露姬在脸上浮现一抹充满恶意的笑容。

「您还是别参加这次的比赛了吧？免得到时候成了阿尔的拖油瓶。」

这次换成忒蕾希娅的脸孔因为屈辱而扭曲起来。

「你、你说什么！我可是看你是客人才以礼相待！很好，既然你敢这么夸下海口，那就用实力来证明自己的话是正确的吧。当家大人那边我会负责去请示，所以你也给我加入待会儿的模拟训练。我允许你在那之后再针对你的无礼向我正式地道歉。」

「用不着你多说，我也会这么做。」

「哼，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之后撬开你的嘴向我道歉。」

撂下一句狠话之后，忒蕾希娅再次恨恨地瞪了露姬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而留在原地的罗迪利希，则打圆场似地苦笑着向亚尔斯和露姬说道：

「抱歉，忒蕾希娅她实在太失礼了。不过，这也是因为我们分家有分家的自尊和焦虑……大人们总是擅自把这样的压力强加到我们身上呢。那么，大小姐，我也该告退了。芙萝婕大人应该马上就要下达开始的号令了。」

罗迪利希得体地辞别了忒丝菲娅，然后便像是要追上忒蕾希娅的脚步似地转身离去。而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鲁锡尔，不知为何伫立在原地目送两名分家的子女离开。

「鲁锡尔，你不跟着一起过去吗？」

忒丝菲娅像是为了摆脱最坏状况而松了一口气，随即像是在对待亲弟弟似地向鲁锡尔柔声问道。

「我没有参加这次的比赛，所以不管待在哪一边都没关系吧？」

鲁锡尔抬起头来问道，似乎是想要待在忒丝菲娅身边的样子。

「当然，但可不能妨碍到大家喔？」

「是，我会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的。姐姐，你要好好加油喔！」

「那还用说。」

听到如此天真无邪的打气，忒丝菲娅也不由得放松似地露出了笑容。

在那之后，集合起来的参加者被分成了两支队伍，并且每个人都拿到了比赛所使用的「手镯」。最初的分队方式不是单纯按照本家和分家之分，而是为了测试配合默契组成本家、分家成员混合的队伍。

具体来说，像是忒丝菲娅和忒蕾希娅就被分到了同一队；而敌方队伍除了罗迪利希以外，还有如忒蕾希娅方才所说，被特别允许参加训练的露姬。当然，也包含了没道理不让露姬这样的高手协助训练的意思在。至于亚尔斯姑且也在忒丝菲娅、忒蕾希娅的队伍里，不过要说的话，他在这次的训练中打算先观察情况。毕竟他和确定以大将身分担任指挥官的忒丝菲娅在不同的意义上，早已被芙萝婕列入【贵族仲裁】的出场名单之中。

再加上亚尔斯的立场也不允许他暴露太多实力，【宝珠争夺战】又是全新类型的竞技比赛，因此他希望彻底掌握整个赛局的流程和核心。在有必要的情况下，他或许也需要根据自己对敌我双方表现的观察结果，针对参赛人选提出适当的意见吧。

就这样，在斐培尔家宅邸后院的辽阔土地上，以树荫遍布的森林地带为舞台的【贵族仲裁】模拟战终于正式展开。

身为当家的芙萝婕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观战，不过主要还是由管家榭路巴来负责主持工作。

眼看两队人员已经根据他的指示移动到自家阵地，并且将各自的宝珠安放于起始位置，榭路巴立刻二话不说地下达了比赛开始的信号。

这可说是没有任何作战可言的尝试的开始。就连本次训练所使用的转换系统，都是亚尔斯将斐培尔家原有的虚拟训练系统赶工升级的，硬是使其能够和【宝珠争夺战】的手镯进行连动。尽管这套系统的规模没有学院的那么庞大，不过在动用斐培尔家储存的魔力电池的情况下，也能勉强维持住一天左右的正常运作。

而在这种时刻，担任指挥官的忒丝菲娅应当总揽战局，并且向其他队员下达指示，然而……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啊？」

看着不知所措的忒丝菲娅，亚尔斯像是要让她冷静下来似地回答道：

「总之先对宝珠施加召唤魔法吧。你要让谁来担任第一棒？」

所谓的「施加召唤魔法」，其实只是一种便于理解的表达方式。【宝珠争夺战】中所使用的当然并非普通的战斗用召唤魔法，而是类似于召唤魔法的东西。具体来说，就是任何一个队员都可以将魔力注入宝珠，透过内建的召唤系统呼唤出守护者这种特殊的化身。

将魔力注入宝珠、选择可供召唤的守护者，可说是【宝珠争夺战】开局的关键。在参加者无法直接用手碰触宝珠的情况下，守护者就是唯一能够守护、运送宝珠的存在。

看是要凭借机动力闪避敌方进攻者的攻击，还是要靠着防御力硬扛攻击，拖住对手的脚步，趁机进行反攻。根据召唤出来的守护者的特性，甚至有可能大幅影响队伍的战略方针……

附带一提，为了事先将守护者存放到宝珠里，在比赛开始之前，必须由队上的某人负责将魔法式输入到宝珠之中。只要没有超出高阶魔法这个限制范围，照理说无论是什么样的召唤魔法都能存放到宝珠之中。只是，负责此一工程的人必须要有最低限度的系统适性，否则无法保证能够在比赛中正常使用。考虑到这些，为了方便起见，每颗宝珠都有放入一具预设召唤的守护者，担任防御或移动等职责。

每颗宝珠最初可以设定五头守护者，连召唤魔法也能运用自如的亚尔斯，可说是执行这项任务的不二人选。因此，这次的封装工作当然也落到了他头上。对亚尔斯来说，也就只是把几个召唤式灌进去而已，基本上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只不过，亚尔斯自己在历来的实战之中，几乎都是使用单一魔法式，没有几次用到召唤魔法的机会就是了。

「阿尔你来吗？」

「我来是无所谓，但你最好趁这次机会让其他人试一下。因为虽然守护者的现身时间设定在最大值，但只要召唤者的魔力耗尽，一样会马上解除。」

忒丝菲娅点了点头，在集结起来的队员中扫视一圈，向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下达了指令。

「布隆修爵士，麻烦您给宝珠注入魔力，召唤守护者。在那之后，只要出现召唤魔法自动解除的情形，就由镇守在宝珠周围的阻挡者们，轮流在召唤的冷却时间结束时发动召唤魔法。」

虽然也不是说进攻者就不能承担将魔力注入宝珠的工作，但【宝珠争夺战】里有这条规则：召唤者一旦和宝珠拉开一定的距离，召唤魔法就会连同守护者一起自动解除。因此，相较于需要在前方冲锋陷阵的进攻者，由防御成员或指挥官本人担任守护者的召唤主还是更加稳妥一些。

身为米纳夏父亲的布隆修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颤抖着将手掌放到了宝珠上方，开始注入魔力。

尽管一开局就不怎么顺利，不过对手在这点上似乎也是半斤八两。

「大小姐，确认到敌队守护者的踪迹。」

第一个发出警示的人，是和忒丝菲娅同队的忒蕾希娅。

只见远方天空隐约浮现出一头鸟型化身……看起来应该是某种风系统召唤魔法的劣化复制品。或许是魔法本身的构成相当粗制滥造，整体轮廓给人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看起来顶多只能维持几分钟而已。

另一方面，在一阵气喘吁吁的奋斗过后，布隆修也终于召唤出了笼罩在火焰之中的蜥蜴型守护者。虽然它看起来能够抵抗火系统进攻者的攻击，但那迟钝到不行的动作，实在教人不忍卒睹。

由于在速度方面也远远不如敌方阵营的鸟型化身，因此只要有动作敏捷的进攻者闯进我方本阵，这头火蜥蜴毫无疑问会变成一具绝佳的活靶。

而在火蜥蜴现身的这段期间，敌队的怪鸟早已揣着怀里的宝珠，朝着比赛场地的深处径直飞了过去。

（看来敌队至少比我们来得有战术呢。源自风系统的守护者一旦飞上天去，自然能大幅强化移动上的魔力效率。他们宁愿冒着被我们捕捉到踪影的风险，也要暂时将宝珠运送到远离阵地之处吗？）

正当亚尔斯如此思索时……

「第一战就太有干劲了。」

他喃喃道，迅速向身侧横移的视线，捕捉到那名一闪而过的银发少女。在【身体强制强化《force》】的加持下，作为敌队成员的露姬以最短最快的速度杀了进来。

（擒贼先擒王是吧……虽说是最王道的战略，但盯上我胆子可不小呢。）

在伤害转换系统的效果和机制影响下，未缠裹上魔力的普通打击甚至不会被判定为伤害。亚尔斯轻易地躲开了露姬夹带魔力的一脚，紧接着挥舞从腰间拔出的【宵雾】，将来袭的雷弹给劈了回去。

然而，就在反弹回去的雷击掠过她银发的瞬时，露姬的身影已经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

「──保护宝珠！」

忒丝菲娅如梦初醒地下达守备指令，防守者们立刻在已和火蜥踢融合的宝珠周边围成了一个圈。

（不，露姬是雷属性，一群人围在一起的话……！）

只见露姬从眯起眼睛的亚尔斯眼前一闪而过，在空中现身，高举飞刀型AWR，露出微笑。

「【大轰雷《lightning ray》】。」

一道巨大的落雷劈在人群密集的宝珠周围，防守者们根本连闪都来不及闪，就有好几个人当场被爆炸给掀飞了出去。

接着，所有人的手镯登时闪起了刺眼的红光，包覆在他们身上的防护力场也随之显现了出来。

（噢？这就是虚拟体力减少的提示效果啊。看来伤害转换系统的运作也没什么问题呢。）

尽管被掀飞出去的队员都受了点皮肉伤，不过他们很快就回过神来准备展开反击。只是露姬立刻又和来袭时一样，凭借着超高速移动隐去了自己的身影。

（露姬那家伙，区区一场模拟战，居然这么在乎输赢。不过，这下子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情……）

亚尔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大轰雷】是威力强大的高阶魔法，但刚才的那道落雷明显比原始版本要弱上许多。虽说中间经过了肉体伤害被转换为虚拟数值的程序，但这个伤害转换率，远远低于它在现实中的威力。

这并非亚尔斯设置的伤害转换系统出了差错，而是手镯的原始预设值就是被调整成了这种状态。

（方才挨了【大轰雷】的那些队员，照理说被直接一击放倒也毫不奇怪，但他们就只是受到了些许的疼痛和冲击，再加上被削减掉了一部分的耐久值而已。但队员们不仅没有一下子HP归零离场淘汰，甚至还能够在半晌之后就进入反击状态。这也就是说，『手镯』对被伤害量进行了调整，使得【大轰雷】只能造成这点程度的伤害和冲击……嗯，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亚尔斯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身旁的忒丝菲娅问道：

「菲娅，你知道刚才的那头鸟型守护者，是对手阵营的谁召唤出来的吗？至少看起来不会是出自雷系统的露姬。」

「对耶，会是谁啊？我只知道指挥官应该会是分家的罗迪利希……」

虽然被露姬狠狠地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忒丝菲娅也意识到这波不至于到致命的程度。恢复几分冷静的她，沉吟了一会儿后回答道。

（对方预料到露姬的先发制人会让我们阵脚大乱，于是趁着这段期间把宝珠转移到了远离前线的地方，已经无从判断敌队的宝珠在哪里了。如此看来，在挑选队员时分散擅长系统，选用不同系统的人会是更加有利的战术吗？罗迪利希能够使用两种系统的魔法，那么由他担任指挥官的敌队，在战略上本来就会有更多的灵活性。相较之下，我们这边就……）

姑且不论亚尔斯，作为二号战力的忒丝菲娅和忒蕾希娅同样都是冰系统。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忒蕾希娅方才也是守在宝珠周围的一员，但她似乎迅速察觉到了露姬于空中的出招动作，最后顺利地从【大轰雷】的射程中逃了出去。

（看来她的战斗直觉挺不错的，至少不会成为队伍里的绊脚石。不过相较于防守者，或许进攻者才是更适合她的角色。还有露姬那丫头的速度，在侦察敌阵上真的是占尽便宜呢。）

思及于此，亚尔斯猛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菲娅，差不多该召唤出下一头守护者了。赶紧切换召唤主！」

看着一脸反应不过来的忒丝菲娅，亚尔斯再次重复道：

「你还不明白吗？露姬刚才的突袭兼有索敌的用意。他们已经掌握住我们队伍宝珠的位置了。」

全体参加者所佩戴的手镯都具备通讯功能，一旦掌握住赛场上的敌方成员或宝珠的位置，就能立刻将相关座标资讯发送给我方队友。

「原、原来如此！那最好还是时刻让宝珠保持在移动状态比较好！布隆修爵……啊。」

定睛一看，守护者的召唤魔法早已解除，完全失去保护的宝珠滚落在了地上。

「非常抱歉，大小姐……在刚才那一波攻击里，我下意识地用魔法进行防御，结果守护者就自动解除召唤了。」

额头冷汗涔涔的布隆修爵士，一脸非常过意不去地回答道。倘若敌人在这个时候来袭，宝珠肯定会轻而易举地落入敌方之手。

「这、这样啊……那赶快把宝珠捡起来──啊，不对，唉，现在应该要……」

忒丝菲娅想起了参赛者不得直接搬运宝珠的规则，一时陷入惊慌失措。就在这个时候，忒蕾希娅一个箭步走上前来，命令身旁的另一名队员给宝珠注入魔力。貌似土系统的野兔型守护者迅速现出身形，旋即以动如脱兔的速度在森林里狂奔了起来。

看到这幕的忒丝菲娅再次慌了起来，抬起手来就要命令所有人去追宝珠，但忒蕾希娅又一次打断了她的动作。

「大小姐，落入后手非常不利！我们应该要立刻决定进攻者并将他们派往前线，让他们去牵制敌军以阻止敌方的攻势！」

虽说是明确的越权行为，但忒蕾希娅只是提出建议，因此还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

「的确，当务之急是确保前方的视野。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侦察，赶紧把脚程快的成员派去探路吧。虽说敌队的宝珠已经消失在他们阵地的深处，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必须替换守护者的时候了。不然的话，他们马上就要有队员在开局阶段便魔力枯竭了。然后，除了前去侦察的成员以外，剩下的人就全部保护宝珠，设下重重包围网，应该是最佳策略了吧。」

忒丝菲娅有些犹豫地看了亚尔斯一眼，但马上就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然而，看到这幕的忒蕾希娅，却是很不高兴地蹙起了眉头。明明是自己率先提出了有用的建议，忒丝菲娅最后却是按照亚尔斯的意见决定了作战方针，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大小姐，和加强防守相比，我们更应该加派人手从两翼包抄进攻！如果一直被敌人抢占先机，将会动摇整支队伍的士气！这时候应该要尽快打出一些战果才对……！」

「唔、嗯～唉……」

眼看忒丝菲娅已经彻底方寸大乱，亚尔斯冷静地介入了两人的谈话一直接地道。

「忒蕾希娅，很抱歉，你完全没有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在【宝珠争夺战】中，对敌队成员发动攻击根本不是战略的主轴。」

接着，他便阐述起自己从方才露姬的进攻中得到的启发。

「一个最好的证据就是，对敌队成员所造成的伤害，被刻意设定在了比原版低上许多的水准。正如【宝珠争夺战】这个名字所显示的，尽管参赛者可以妨碍或击倒敌队成员，不过最有效率的战略，是攻击敌方守护者，并从它手中夺取宝珠才对。你如果听明白的话就乖乖闭嘴。虽然拙劣的想法有时会有妙用，但如果会干扰到指挥官的思考，那就没意义了。」

「什么……！」

亚尔斯没去理会气得横眉竖目的忒蕾希娅，稍微拉高了音量，向屏息注视着这幕的其他队员说道：

「听好了，说到底，今天的模拟战只是为了搜集情报，胜负只是次要、甚至更后面的事情。【宝珠争夺战】和实际的战斗有许多不同之处，同时还有一套它所独有的规则。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掌握住比赛的大致流程，并且逐一确认我们在比赛里能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至于详细的作战方案，就留待之后再来考虑。明白了吗！」

「嗯、嗯。就、就是这个样子。那么，那边的你、你，还有你！麻烦你们几位深入敌阵搜集情报！啊，差点忘记了，先把宝珠连同守护者一起叫回这里！差不多该替换成下一头守护者了！」

看着红发的指挥官毫无章法可言的指挥方式，亚尔斯不由得想抱住脑袋。

（呼，瞧她这副架势，感觉再过不久我也会被她搞成无头苍蝇。不管怎么样，我想先弄清楚这个『手镯』的机制。）

亚尔斯悄悄地将魔力凝聚于右手，发动高阶魔法【焰火《blaze》】制造出巨大的火球。由于这项魔法在规则的限制范围内，因此非常顺利地冒出了熊熊燃烧的火球。然而，随着亚尔斯进一步注人魔力，使魔法构成复杂化，眼看火球的威力就要突破极限，迈入最高阶魔法的领域……

只听「啪嚓」一声，火球在下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如此。」

相对于貌似领会了什么的亚尔斯，在一旁看着的忒丝菲娅则是一脸的疑问。

「也就是说，这个手镯严格上来说不是依照魔法的位阶，而是直接针对构成式设下了限制。说得更白话一点，就是它会检查作为魔法式根本的地基尺寸。一旦发现地基有超出规定大小的情形，整个魔法便会连同地基一起消失不见。」

「嗯嗯……所以？」

「你还不明白吗？就是这玩意儿的检查机制无比严苛，甚至比学院的那群老顽固教师还要不知变通啊。哪怕只是做了稍微复杂一点的个人化调整，也会导致原本能够使用的高阶魔法无法顺利发动。」

「嗯、嗯。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构成方式，在用本来限制内的魔法时，还是有可能会不小心按照习惯去做吧？如果这种瞬间的复杂构成导致超出限制范围的话……？」

「那就是魔力控制技术登场的时候了。只能尽可能地将魔法控制在限制范围内。只不过，从这点上来说，那些不懂得对魔法式做细部、个人化调整的人，反而走运了呢。因为他们只要照着教科书上教的去做就行了。反倒是那些有天分的人要烦恼，这种没有任何通融余地的判定机制，会让他们相当头痛。若是注入高于需求的魔力，就会直接导致魔法无法显现。」

接着，亚尔斯抬起手来打了个响指。

野兔型守护者正好在跑回来的时候解除，进入同一个人再次召唤需要的冷却时间，亚尔斯连手都用不着伸，就接着注入魔力，行云流水地完成了守护者的变更。

他所召唤出来的是水系统的【达拉伊梅鹿】──准确来说，是作为其劣化版的鹿型化身。只见宝珠中心涌现出一道水龙卷，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头足以让成年人骑乘的蓝色大鹿。在它修长直挺的脖子根处，可以看到镶嵌于上的宝珠绽放着灿烂光芒。

【达拉伊梅鹿】共有三根树枝状的角，分别长在额头中间和两侧。从它脖子内部产生的气泡在涌升之后，会通过鹿角的尖端朝天空喷发而去，就像是精巧的玻璃工艺装置，让亚尔斯看得饶富兴致。

「看来注入这么大量的魔力之后，在外形上也能够重现相当的精密度。只不过，牙齿果然还是被去掉了，因为是用于【贵族仲裁】的关系，所以攻击能力一律被取消了吧。再来，我还有另一件想要实验的事情……」

在维持着召唤出【达拉伊梅鹿】的状态下，亚尔斯再次试着构筑方才施展过的【焰火】。然而，这次却在初期阶段就发生了问题。

尽管亚尔斯已经注意再注意了，可是系统的多工处理能力显然承受不住这样的负荷。就在【焰火】消失的同一时间，【达拉伊梅鹿】也瞬间崩解成了一滩水，就仿佛是被针给刺破的水球一般。

刚才的布隆修爵士也遇上了一模一样的现象。已经召唤出守护者的召唤主，会进入无法使用其他魔法的状态。

「是接收魔法式的一侧拒绝了吗？」

感觉就像是作为辅助道具的AWR，居然无视使用者的命令一般。亚尔斯不由得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宝珠的守护者如果因为魔力耗尽或受到攻击而消失，需要经过多久的冷却时间，才能召唤下一头守护者？」

听到亚尔斯这么问，忒丝菲娅回答道：

「呃，假如单纯只是和召唤主断开连结，又或者是召唤主魔力耗尽的话，我记得只要十秒钟左右吧。顺带一提，如果是因为召唤主变更所导致的切换，好像可以在一瞬间就完成的样子。当然，就算是守护者的耐久值被削减，也没办法立即将其收回，召唤出另一头守护者。除此之外，为了避免双方迟迟分不出胜负，机制上规定守护者一经召唤，就必须经过一定时间才能进行切换动作。」

「回答得很好。不过，这就意味着召唤主无论如何都得待在宝珠的十公尺范围内。然而，召唤主别说是攻击敌人了，甚至连施展防御魔法进行阻挡都办不到啊。『饲主』几乎就只能寸步不离地跟在守护者的身边照看它了。」

「的确是这样子呢，如果召唤出来的守护者能再可爱点就好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得这么悠哉。好了，刚才派出去的进攻者也差不多该有点成果了。他们的状况如何？」

「哎，我看看喔……啊啊！？」

忒丝菲娅连忙确认手镯上的显示资讯，结果一下子傻在了原地。

「别说是搜寻敌队的宝珠了，他们完全被敌人给困住了。所有人都处于被包围的状态，耐久值单方面地被削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连命令他们撤退都不可能了是吗？虽说【宝珠争夺战】的重心并不在于战斗，但还是不该把连逃跑都不会的家伙派往前线呢。算了，让他们稍微抵抗一下累积防守的经验，然后我们就直接投降，重新来过吧。反正是模拟战，多熟悉几场也比较好。等比较有比赛的样子以后，再围绕着宝珠的争夺做进一步演练。」

就这样，该说是果不其然吗？忒丝菲娅的队伍理所当然地输掉了这场首战。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亚尔斯在那之后也只是彻底进行观战，无论是在侦察上还是战斗上都没有出什么力气，最后只缴出了一份平平无奇的成绩单。

相反地，身在敌队的露姬可说是出尽了风头。虽说没到一个人大杀四方那么夸张，但作为进攻者的她从联合作战到独自奇袭都有出彩表现，在侦察方面也是近乎神出鬼没的地步。在首战之后的比赛中，也几乎每次都是露姬第一个发现宝珠并且通知队友。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她甚至能赶回阵地扮演防守者的角色，可说是大大地释放了她无法在正式战登场的郁闷之气。尽管比赛规则对个人能力做了相当的限制，不过露姬一个人做的事应该抵得上好几个人。

然而，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到了正午过后的时分──也就是今天的第三次模拟战结束时，露姬被芙萝婕移出了模拟战的成员名单。

「我不服气。」

露姬来到亚尔斯面前，一脸不满地鼓起脸颊抗议道。

004

「不，谁教你要这么出尽风头。毕竟这种只有你能做到的异常战术数据，搜集再多对其他人也没有任何帮助啊。」

看着不服气的露姬，亚尔斯有些无奈地说道。

「你以为我在模拟战里这么低调是为了什么？芙萝婕大人肯定也是苦思良久才做出这个决定。总而言之，只要有你在那里横扫全场，其他人的实力就根本没有提升的可能性。」

「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虽然亚尔斯很想安慰垂头丧气的露姬，但他自己也有堆积如山的问题亟需处理。如果露姬也能参加正式战的话，整件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但既然规则不允许这么做，就有各种问题必须去考虑。

在【宝珠争夺战】中，全体队员不仅要像士兵一样严格听从命令，同时也需要具备独立的状况判断能力。当然，想要达成此一目标，除了迅速有效的情报分享机制以外，身为指挥官的忒丝菲娅也必须迅速做出指示，然而在这点上，在每次模拟战结束后的检讨会议上，这点往往成为引爆激烈讨论的议题。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您该不会是为了输掉比赛才故意这么做的吧？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应该暂且切换召唤主，召唤出其他具备飞行能力的守护者！」

每次挑起争端的几乎都是忒蕾希娅，虽然先前才被亚尔斯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但她后来还是多次激烈抗议忒丝菲娅的拙劣指挥。说到后来，她甚至连语气都变得愈来愈不客气。

（虽然实力应该是不差，但像她这样的『棋子』很难派上用场呢。）

亚尔斯回想着忒蕾希娅激动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苦笑了起来。

「队员之间也有契合度问题，看来编队作业会是令人头痛的难题。话说回来，露姬，你们队上有派得上用场的家伙吗？」

亚尔斯顺势把话题抛了过去，但露姬只是摇了摇头回答道：

「很遗憾……几乎都不行呢，没有人可以派上用场。」

露姬是经历过外界洗礼的战士，因此她在评论他人实力时不会有半点客气。

「要不是魔力不足，就是魔法构筑速度太慢，或是来来去去只会那一两招。而且他们综合状况的判断能力非常糟糕，就算现在临阵磨枪，也不可能赶上两星期后的【贵族仲裁】。就拿今天的红白对抗来说，明明都已经进行到第三场比赛了，还有一堆人连启动宝珠的召唤魔法都有问题，就更别说是控制守护者了。」

毕竟露姬和亚尔斯一样是军人出身，她对自家队伍的战力分析可谓是彻底到位。

「那个分家的罗迪利希，在你看来如何？」

「噢，您说那一位啊。」

根据露姬所言，不同于时常手忙脚乱的忒丝菲娅，罗迪利希作为指挥官的表现颇为称职，成功地统合了这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话虽如此，他的实力似乎还是入不了露姬的眼。

「很遗憾，就只是勉强过得去。虽然他施展攻击或防御魔法的样子我也只看过两次而已。」

「这样啊。不过在我看来，那家伙还算是可用之兵。」

身在敌队的亚尔斯，反而会有看得比露姬更加清楚的部分。因为他认为罗迪利希并没有太过勉强自己。亚尔斯能够感觉到，在露姬一个人抢尽风头的情况下，罗迪利希还是尽可能地尝试了各种战术，让其他队员也有累积经验的机会。

「你的评价标准太过军人思维了。虽说对魔物的战斗是以歼灭战为基本方针，但这次的【宝珠争夺战】可不是这么回事，如何夺取对手的宝珠才是最大的关键所在。我们在外界所对付的那些魔物，可没有自军的珍贵宝物或重要道具之类的概念啊。」

「说、说的是呢。我都忘记有这样的差别了。」

听完亚尔斯的解释，露姬这才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但亚尔斯的思绪已经转到另一件事上了。

（罗迪利希很适合担任副官的角色。忒丝菲娅的指挥实在不怎么可靠，我正想找一个人来负责别动队的指挥工作。相较之下，忒蕾希娅那个女人就挺难给她安排位置的。）

相对于感觉派的忒丝菲娅，忒蕾希娅似乎是个合理主义者，两人时不时就会发生意见上的冲突。而尽管忒丝菲娅的指挥方式粗糙又难以马上理解，不过在亚尔斯的观察里，她所下达的指示有很多时候从结果上来说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忒丝菲娅的强项在于难以用语言表达的直觉和第六感上，只是在忒蕾希娅的视角里看不到她的这种隐藏长处。

一言以蔽之，这两人就是天生不对盘。或许干脆把忒蕾希娅踢出队伍，在战略上才是明智的选择。毕竟这样的争执不仅会影响士气，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导致队伍内部分裂，毕竟难保不会有人觉得忒蕾希娅说的有理，选择站在她那边一起和忒丝菲娅唱反调。

说到底，针对本次【贵族仲裁】的宏观战略，芙萝婕和榭路巴交给亚尔斯自由发挥的空间非常大。忒丝菲娅基于这点全心专注于现场指挥上，亚尔斯则是作为她的辅佐者，在露姬的协助下观察全体成员的表现。从某种角度来思考，亚尔斯也扮演了站在第一线的协调者角色。事实上，在决定最终参赛名单这件事上，芙萝婕几乎是完全放权给亚尔斯处理。

「您是在烦恼忒蕾希娅小姐的事情吗？这真的是挺伤脑筋的呢。」

只听露姬一针见血地这么询问道，仿佛一眼看穿了亚尔斯的心思。

「算是吧。这件事情还是得和榭路巴先生他们商量一下才行呢。」

就在亚尔斯刚这么说完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有人争执的声音。看来那两个人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又吵起来了。而且从声音的激烈程度来看，双方似乎都已经气到情绪失控了。

我去看一下是什么情况──亚尔斯说完便起身迈步，而露姬也连忙跟了上去。

「连这种程度的战术都不懂的指挥官，坐在这个位子上是不是太过不称职了？恕我直言，您身为下任当家候补，也不乐意在众目睽睽下曝露自己的见识浅薄吧？接下来的比赛请交给我处理吧，大小姐。」

在其他队员的远远围观中，只听忒蕾希娅声色俱厉地朗声说道。

被这么批评的忒丝菲娅似乎也忍无可忍，整个人气到满脸通红，一副目眦尽裂的模样。

「我会听取你们分家的意见。但是，最终的判断还是由我来做。」

面对这个近乎斩钉截铁的回答，忒蕾希娅咧起嘴角，讽刺地说道：

「是啊，您说的没错。只是，您现在还有说这种话的资格吗？虽然芙萝婕大人对威穆琉纳家摆出了坚决的态度，但分家之中也有不少声音认为应当要向他们表达恭顺之意。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真的很想从头审视您是否能够胜任下任当家一职，能否请您也站在我们分家的立场考虑一下呢？大小姐。」

「你那阴阳怪气的说法是什么意思！既然你要这样说话，那干脆也别再叫什么『大小姐』了如何？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打算认同吧？虽然我距离秘继者的资格还很遥远，但我也是每天都在努力！也在亲善魔法大会上拿出了一定的成绩！这期间身为分家子女的你又做了些什么？每天在道场里练习魔法，就自以为是山大王了吗？」

忒丝菲娅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这句话终于让忒蕾希娅一直挂在脸上的冷笑沉了下去。

「荒唐可笑……我等分家子女之所以不去魔法学院就读，完全是出于斐培尔家的祖宗家法！不然的话，我早就进入魔法学院就读，拿出比你更加漂亮的成绩了。说到底，我们分家子女只因为并非直系，就一直饱受你们本家冷眼对待。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再为此怨怼，只是作为直系子女的下任当家候补，居然是个碌碌无为的庸才，这教我等分家情何以堪！这岂不是背叛了代代支持本家、为本家鞠躬尽瘁的我等分家吗！？」

忒蕾希娅的语气里已经毫无恭敬之意，取而代之的是宛如灵魂呐喊的深切悲痛。

那双因愤怒而颤抖的眼眸，散发出无法容忍忒丝菲娅如此不成材的气势，简直就是在质问她是否真有成为当家的自觉和觉悟。

忒蕾希娅的话，言外之意等于是「我还宁可听到你老实地和威穆琉纳家的艾尔缔结婚约，迎来优秀伴侣的喜讯」。正如现任当家芙萝婕也曾经这么想过一样，她认为这才是对斐培尔家的未来有助益的做法。

面对如此激烈的指谪，忒丝菲娅一时间不由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就算您在学生的小打小闹赛事里拿出了一些成绩，但您的实力在斐培尔家的历代当中只能说是敬陪末座。当然，即便是和我及罗迪利希等人相比，恐怕也是如此……！而且这次芙萝婕大人已经许下承诺，只要我们的表现足够优秀，她愿意将秘藏的家传魔法授予我等分家。」

「我、我知道啊！所以你想要说什么！？」

就在忒丝菲娅的情绪又要激动起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伸出的一双手硬是按住了她的肩头。

「你们两个都适可而止吧。自家人吵架吵成这个样子，就不怕这事传到威穆琉纳家耳里吗？」

不知何时来到现场的亚尔斯，如此犀利地说道。忒丝菲娅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在看到亚尔斯像是在表示「听懂了没？」的冰冷表情之后，只能一脸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忒蕾希娅也停下了议论，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亚尔斯。

「既然你这么怀疑菲娅的实力，何不直接试试。」

亚尔斯意味深长地笑着对两名少女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尖锐地反问的忒蕾希娅，亚尔斯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们两个打一架吧，一对一单挑，现在就在这里解决。」

「……！？你脑子没问题吗？我们分家的人怎么能动本家的人半根寒毛！」

「哈，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你的唇枪舌剑早就把菲娅伤得差不多了吧？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被收为养女，然后伺机篡夺本家吗？」

亚尔斯眯起眼睛挑衅地说道，但忒蕾希娅对此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唉，一点根据都没有的臆测……总而言之，我是不会打的。不是贵族的你可能不明白，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遵循传统向本家提出忠告而已。」

「装模作样倒是挺会的呢。只不过，你所做的根本起不了忠告的作用，反而会导致正在为了斐培尔家的未来积极备战的队伍分崩离析。」

紧接着，亚尔斯再次将身子朝向忒蕾希娅。

「……你不敢应战是吗？虽然菲娅这家伙的确是不太可靠，但不管怎么样都比你好多了。毕竟她可是由我一手培养的，有着货真价实的才能。」

「什么！别说是直系子女了，我的才能即便在所有分家子女之中，也是堪称历代最高的水准！」

忒蕾希娅用力拍着胸口，慷慨激昂地高声疾呼，但亚尔斯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说道：

「噢？看来你很有自信，只不过天才这种东西，只有别人说了才算数吧？说来不可思议，但至少这个词一旦出自本人口中，就会瞬间贬值呢。就如我先前说过的，忒蕾希娅，你没搞清楚自己处于什么状况。我必须说在这点上，菲娅要比你来得好太多了。至少她不会在大战将临的紧要关头，还在队友面前做出只会降低全体士气的愚蠢行为。」

「唔……！」

「而且，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难道不觉得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吗？你大可以凭着实力，纠正这位驽钝的下任当家的举止与自觉。别担心，这家伙在我锻炼之下，身体可是非常结实的。而且上回被越狱犯弄伤的地方也几乎都治好了，你稍微教训她一两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擅自说什么……在一旁听着的忒丝菲娅忍不住就要出声抗议，但亚尔斯直接捂住她的嘴巴，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只是会撂话、光说不做也要有个限度！稍微切磋一下武艺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吧？你就当作是帮忙指点菲娅几招如何？反正你这个天才绝对不可能输给她嘛。」

「如、如你所愿！既然你要说到这个份上……还请大小姐务必跟我过个几招。」

忒蕾希娅气得嘴唇发抖，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亚尔斯不禁窃笑着向戎丝菲娅咬耳朵道：

「这不仅是为了巩固你的继承人地位，同时也是为了今后的训练着想的必要一环。」

「我、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忒蕾希娅她──」

「嗯，我有从芙萝婕大人那里听说了。那家伙比你还早两年就习得了【冰柱巨剑】对吧？」

「你、你知道的话，怎么还──」

「哈，那又怎么了吗？只要不是特别讲究造型，那种程度的魔法看一眼就能重现了。你其实也早就学会这项魔法了吧？」

「就算是这样，那也太乱来了！又不是每个人都像阿尔你一样无敌……」

「别废话，你乖乖上场就对了……记得要抱着做掉对方的觉悟。情况不对的话我会立刻介入，保证你们两个不会受什么大不了的伤。这可是一口气解决掉这个未来隐患的最佳时机，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这样的大好机会。而且，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忒蕾希娅或许的确优秀，但你不是也有只属于自己的王牌吗？」

「……！」

「动作快，芙萝婕夫人和榭路巴先生都离席去分析数据了，必须赶在他们收到紧急报告之前搞定这件事情。」

「我、我知道了啦！」

虽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但忒丝菲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

在一对一的对人战斗用训练场上，已经即席画好了一个作为擂台的圆圈。

作为主角的忒丝菲娅和忒蕾希娅，在众人环视下来到擂台上相对而立。除了发型和眼神等少数细节以外，两名少女简直像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姐妹。就连AWR也一样都是武士刀型。

在一触即发的紧张空气中，理所当然地成了裁判的亚尔斯，来到两名少女的中间站定：

「因为这里并不在【贵族仲裁】的临时训练场内，所以手镯和防护力场都没有效果。虽说是真枪实弹的模拟战，但只要我在，就保证不会让最坏的情况发生……都听明白了吧？」

照理说来，在场者中知道亚尔斯真实排名的，也就只有忒丝菲娅和露姬而已，然而亚尔斯的话却莫名地具有说服力。也许是因为尽管他隐藏了真实身分，但还是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了无双魔法师的风采。年纪较大的人自不用说，就连罗迪利希也不发一语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相对于仍然一脸难以释怀的忒丝菲娅，忒蕾希娅的脸上挂着自信满满的从容笑意。她手里的武士刀型AWR和【诡惧人《菊理》】一样，都是相当于传家之宝的梦幻逸品。银白的刀身上镌刻着流丽的魔法式，整体长度比【诡惧人】还要长上五寸左右。

「不好意思，为了斐培尔家的未来，这场比赛的胜利就由我收下了。我会注意尽量不弄伤您的，毕竟我也不想到时候被长辈们怪罪。」

「是是是，就让我见识一下分家的天才神童有多么厉害吧。」

忒丝菲娅也只能干笑着回应忒蕾希娅的挑衅。

尽管这是两人的第一次实际交手，不过忒丝菲娅之前就经常听说有关忒蕾希娅才能的传闻。虽然对方的态度令人非常不快，但自己在这场对决里或许真的是求人赐教的一方。

就在这个时候，忒丝菲娅忽然留意忒蕾希娅的视线停留在了自己手里的【诡惧人】上。

「大小姐，难得真刀实剑地比个高低，要不要来赌个采头呢？」

忒丝菲娅闻言，不由得大惊失色地叫了出来。

「咦！？可、可是，【诡惧人】是斐培尔家的家宝，不能拿来当作决斗的采头喔？」

「这点我当然明白。光是对它起觊觎之心，都是以下犯上的不敬行为。因此……我希望的只是您能把它借给我一会儿，如何？」

「你跟我借【诡惧人】打算做什么！」

「我没有任何企图，只是想使用看看而已。」

虽然忒蕾希娅说得若无其事，但她的要求有其目的。

【诡惧人】作为斐培尔家代代相传的AWR，有着协助直系子孙习得家传魔法的作用。但也正因为这样，它和以单一使用者为前提的普通AWR不同，并不会在AWR内部持续积累使用者的个人魔力。换句话说，由于使用者的魔力不会对【诡惧人】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因此自然也就不会有「愈用愈顺手」的现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存在于斐培尔血脉中的特定魔力资讯，会持续不断地积累在这具AWR内部。

而忒蕾希娅的盘算只有一个──那就是从忒丝菲娅手里借来【诡惧人】，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操作这具AWR，从而透过它的反应，来验证自己是否真有资质。假如最后的结果理想，那无疑是给她自己一颗定心丸，意味着自己拥有不逊于正统继承人的资质，甚至有资格去进一步挑战家传魔法。

分家无论如何都应居于本家之下──自恃才能出类拔萃的忒蕾希娅，实在无法甘愿接受这个框架。而且如果本家的嫡嗣如此堕落，连履行自身职责都有问题的话，那重点就不一样了。忒蕾希娅想要获得公正的评价──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是否也具备资格。只要能让斐培尔家继续挺立于历史的长河之中，即便是要和本家兵戎相见也不该有丝毫的犹豫──忒蕾希娅这么想着。

「那么……你又打算拿什么跟我赌呢？」

「假如我输给了大小姐，我会就此放弃成为一名魔法师。虽然受到了培迪尔家私塾不少名师的教导，但即便要就此放弃继续学习，我也在所不惜。」

「你也太夸张了吧？而且这对我来说岂不是没半点好处吗？唉……不过如果你能接受，那我也没有意见。那么，我们就赶紧开始吧。」

忒丝菲娅一边将魔力注入【诡惧人】，一边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

（没有原先预想的那么紧张呢。）

或许是因为她和君临全体魔法师顶点的亚尔斯，已经不知道进行过多少回的模拟战了。

站在另一头的忒蕾希娅，同样也进入了战斗态势。从她全身上下漫溢而出的魔力，夹带着一丝丝寒气。尽管刚经历完【宝珠争夺战】的模拟赛，不过两名少女的剩余魔力都十分充足。

「好，就让我们开始吧，大小姐！」

话音方落，忒蕾希娅立刻用周身的魔力构筑起了魔法。

只见一根冰针浮现在她的头顶上，并且在转眼间变成了一团巨大的冰块。紧接着，那团冰块迅速地化为一柄锐利的冰剑，剑身表面甚至装饰着巧夺天工的浮雕。

（【冰柱巨剑】！！）

忒蕾希娅一上来就使出斐培尔一族的传统魔法，而且这构筑速度之快……忒丝菲娅的反应不禁慢了一拍。

不过，忒丝菲娅也不遑多让，她立刻凭着长期训练出来的经验操作起魔力，同样呼唤出了【冰柱巨剑】和忒蕾希娅分庭抗礼。

只见周围瞬间冷气弥漫，一柄造型洗练简约的冰剑，在忒丝菲娅的头顶上成形。

紧接着，双方同时射出【冰柱巨剑】，在正中间激烈碰撞，顿时掀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急速冷却的空气泛起一阵阵的白烟，无数碎裂的冰晶砸在地上摔成碎屑，接二连三地回归为魔力残渣。

围在四周观战的人群见到那魄力，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但亚尔斯处变不惊地站在原地，只是毫无感情地贯彻自己身为裁判的职责。

就在整座擂台被异常的冷气给呼啸席卷之际，忒蕾希娅拖着刀从逐渐消散的白烟中冲了出来。显然是打算以【冰柱巨剑】互相抵消而生的白烟作为掩护，一口气逼近忒丝菲娅身前。

只见她以近乎刀尖贴地的形式，使出了一记自下而上的逆袈裟斩。

然而，忒丝菲娅没有用【诡惧人】正面硬接这刀，而是同样自下而上地挥刀架开了这记斩击。

忒蕾希娅的眼眸浮现出明显的错愕之色，显然没想到忒丝菲娅能轻易接下自己势在必得的奇袭。看到对方这副反应的忒丝菲娅，也确信了亚尔斯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虽说忒蕾希娅被誉为分家的天才，但她的实力绝非自己无法企及的程度。不仅如此，留在掌心上的些微手感，直接一口气点燃了戎丝菲娅的战斗意志。

交抵的刀刃迸出一阵火花──在这电光石火的攻防战中，只见忒丝菲娅翻过手腕，一个扭腰便把手里的刀横砍了过去。

「……！！」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击，忒蕾希娅将身子向旁一歪，朝后方大大飞退而去。

她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动摇之色。虽然忒蕾希娅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击，但方才的这波攻防，已经完全颠覆了她原本对忒丝菲娅的认知。

而当她将目光移到自己AWR上的时候，发现刀刃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这是名为【冻刃】常见战术魔法，能透过缠绕强力的冷气来强化特性和威力。是忒蕾希娅更早发动了这项魔法。尽管如此，被冻结和钝化的反而是自己手里的刀……也就是说，对方比自己晚一步发动魔法，但她的冷气威力远在自己之上。对于同为使用冰系统魔法师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能体现出双方实力差距的事情了。

而且还没等忒蕾希娅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位于她视野边缘的地面又出现了新的冻结迹象。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察觉到危险的身体就自己行动起来。

眼前遭到冷气侵蚀的地面，转眼间就被冻结了起来。以忒丝菲娅为中心，瞬时间便呈放射状将四周凝固冰冻。就在寒冰即将触及脚尖的前一刻，忒蕾希娅猛地纵身一跃。紧接着，她像是要劈出一道界线似的，以要将刀身上的冰晶甩开的劲势，在地面漂亮地划开一刀。

那道被笔直劈出来的裂缝登时爆出一道寒光，从中迸射出了一大片苍蓝色的冰花。

「【冰花盛开《icicle garden》】。」

冰花在忒蕾希娅周身绽放开来，阻止忒丝菲娅的【冰结《freeze》】进一步侵攻。

是的，忒丝菲娅所施展出来的魔法，就只是被归类为初阶魔法的【冰结】而已。但作用范围如此广大的【冰结】，超出了忒蕾希娅的固有认知。这几乎已经相当于中阶魔法的威力了。

（我得先重整旗鼓！！）

瞬间，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冲击的气息，在若不刻意意识甚至无法察觉的时间缝隙间袭来。这股气息并未夹带着明显的敌意或杀意，以最低限度的动作窜过意识的间隙潜伏而来。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把朝自己直刺而来的刀刃已经迫在眉睫。

（唔……）

就在忒蕾希娅奋力扭动身体，以为自己勉强躲过了的那一瞬间──

一束红发在她的眼前翩然飘过，出现在她视野中的忒丝菲娅的身体在空中打横，一刀重重地给予她的膝盖一阵冲击。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攻势连续席卷而来。忒蕾希娅虽然勉力格挡住了攻击，但对手透过刀刃传来的强烈冷气，让她手里的刀变得愈发沉重了起来。

「唔……别得意忘形了！」

忒蕾希娅怒喝一声，同时一脚用力地踩在了地面上。接着，她的脚边顿时喷涌出一道宛如间歇泉的高压水柱。

这是被归类为中阶魔法的水系统魔法。忒蕾希娅其实也掌握着『第二种系统』的力量，只是她跟罗迪利希不同，一直刻意隐藏起来。

不过，在年轻一辈的魔法师中，本就罕有人能够灵活运用两种系统的魔法。而且还是达到在战斗中，能作为一张底牌确实地发挥效用的程度……这确实出乎意料。既然忒丝菲娅人就在怒涛般喷出的水柱正上方，在怎么样也绝对免不了被这招直击。

忒蕾希娅终于感到从容了一些，嘴角微微地扬起了安心的笑容……然而──

「什么！？那是、怎样……」

忒蕾希娅错愕不已地瞪大了眼睛，因为映在她眼中的，是水柱上如履平地似地撑着手蹲下的忒丝菲娅。

不，那里已经是凝结了的冰块。大量的流水在一瞬间被整个冻结起来，仿佛是直接由一座喷泉所化成的奇妙冰雕。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到忒蕾希娅甚至没能反应过来。难道是因为自己施放的魔法是水系统，所以正好被忒丝菲娅的冰系统魔法给克制了吗？……不对。

眼前的现象与其说是「冻结」，不如说水直接被整个替换成了冰更加正确。

「难、难道是……【永冻结界《Niflheimr》】！？」

忒蕾希娅颤抖着嘴唇，沙哑地喃喃道出了这个魔法的名字……伴随着穿透脊梁的强烈冷气，眼前的这幕令她打从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没错，忒丝菲娅所施展的正是最高阶魔法【永冻结界】。虽然她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发动这项魔法，但光是这样已经足以让忒蕾希娅再也无法保持镇静。毕竟如此高等级别的魔法，几乎是专属于那些知名魔法师的不世绝技。

这不仅远远超出了学生模拟战的水平，更是只有少数天赋异禀之人方能领悟的神技。忒蕾希娅此刻内心所受到的震撼，甚至超越了当年轻易败在尊敬的父亲手上时的冲击。

面对呆若木鸡的忒蕾希娅，忒丝菲娅轻轻地从冰雕上一跃而下，借助着下坠之势朝她一刀劈了过去。

「那、那又怎么样？」

忒蕾希娅不去理会额头的涔涔冷汗，只是怒视着忒丝菲娅的身影大吼了一声。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小看忒丝菲娅这个嫡系子女的实力。不，需要检讨的不只是忒蕾希娅，全体分家都必须改正过去的错误认知。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但与此同时，忒蕾希娅也很清楚胜负还是未知之数。事实上，忒丝菲娅所发动的【永冻结界】只限定在极小的范围内……说白了只不过是对亚尔斯的一种拙劣模仿。方才制造出来的那座冰雕，此刻也已经逐渐崩解。

双方的刀刃再次激烈碰撞，两名少女展开了魔力和臂力的正面较劲。

相对于浮现拼命形容的忒蕾希娅，忒丝菲娅的眼神却是沉静到了极点。

忽然注意到对手的样子，忒蕾希娅不由得蹙起眉头，同时在心里焦急地思忖了起来。

（大小姐为什么能够冷静到这种程度？既不像是自恃胜券在握，也不像是瞧不起对手……不对，这并不是单纯的游刃有余。该怎么说，我仿佛能够感觉到大小姐的心境是一片冷澈空灵。）

思及于此，忒蕾希娅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就如魔力会受到使用者的精神力和感情影响，魔法其实也有着相同的倾向。人们普遍相信，每个魔法系统都存在着究极的精神状态，穷极其道的高手都有其独属的最高境界。

忒蕾希娅曾经听父亲提起过这个话题。父亲当时表示：「穷究冰系统之道的过程，就是在锻炼一颗不为外物所动的铁石心肠。」

前四代的本家当家──卡娜莉娅·斐培尔，据说就是达到这种心如坚冰之境界的人物。卡娜莉娅与其兄长作为斐培尔家的象征性存在，堪称是历代最强的冰系统魔法师。即便到了现代，分家成员在提起「过去的荣光」这几个字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指卡娜莉娅执掌家族的那段全盛时期。

忒蕾希娅只在肖像画里见过卡娜莉娅的模样，可不知为何，这名传奇当家的身影，居然和眼前的红发少女重合在了一起。她自幼就经常听父亲提起卡娜莉娅的事迹，她就任当家之位的期间虽然短暂，却是独一无二的杰出魔法师……而就在此时此刻，她仿佛在忒丝菲娅的身上看到了那位魔法师的影子。

忒蕾希娅不由得用力咬紧了牙关，似乎是想要否定这个鬼迷心窍般的短暂幻象。她更加使劲地握住刀柄，将更多的魔力注入手中紧握着的刀。

只见几经压缩的冷气猛地爆裂开来，喷涌而出的白烟顿时化作狂风席卷周遭，结束了这场令人为之屏息的力气比拼。

「哈啊、哈啊、哈啊……」

忒蕾希娅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尽管她能确实感受到手臂传来的麻痹感，却暂时松了口气。因为她不仅成功把忒丝菲娅给顶飞了出去，还借助这道反作用力漂亮地降落在地上。这下子至少没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丢脸。

将刀举至身前的忒蕾希娅，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臂揩过自己的下巴。然而，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个动作有没有擦去滴落的汗水。

等到心跳终于平稳下来，忒蕾希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您变强了──不对，是变得非常强了。老实说我吓了一大跳。」

忒丝菲娅的那种战斗方式，绝对不是能在照本宣科的学院生活中能学到的东西。只有娴熟对人战斗技术的人，才有可能做出这一系列的动作。而对人战斗的严酷训练方式，不是在温室般的学院，反倒是在分家的英才教育里当作重点的东西。照理说来，只有在各自私塾或家庭教师的严厉教导下，才有机会锻炼出如此高超的对人战斗能力。

忒蕾希娅自己也是除了父亲的亲自训练以外，还师事于多位国内夙负盛名的高阶魔法师和魔法专家。正是因为分家子女无法任意进入魔法学院就读，所以他们所受的教育方针很自然地偏向了实战路线。毕竟在国家动荡不安时支持本家，并且在发生万一的时候作为传承血脉的预备人选，就是分家子女的存在意义，也是明面上的方针。

而忒蕾希娅也回应了父亲的期待，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努力不懈地要求自己。为的就是在有事之际成为本家当家的利刃，又或者是在必要的时候成为其完全的替代品。然而，这份职责不知何时变成了重担，为了替有朝一日可能到来的这天做准备，她给自己制定了远比常人严苛的训练菜单。在经历近乎自虐的漫长修行之后，所有的基础动作都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这才有了今天站在这里的忒蕾希娅。

作为和斐培尔家血脉最为相近的培迪尔家子女，这甚至能说是她的使命。然而，此刻站在她眼前的红发少女，却彻底摧毁了这样的存在意义。她的存在几乎是从根本上否定了忒蕾希娅那些含辛茹苦的努力。

「唔啊啊啊！」

忒蕾希娅猛地咆哮了一声，仿佛是要将心中翻腾的郁结之气尽数宣泄。为了强行扭转难以接受的现实，她再次用力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只见忒蕾希娅的胸膛微微隆起，将魔力随着呼吸一起吐出的同时，她在内心默默地宣读出魔法名称：

（【蒙爱雪花《frill throat》】。）

自她口中流泄而出的冷气陡然扩散开来，转眼之间就化作一片笼罩周遭的薄雾。

（这样子就算是同系统也能起到足够效果……来吧！）

看到忒蕾希娅充满决心的眼神，忒丝菲娅也察觉有异地微微倾斜了手里的刀。

【蒙爱雪花】是一种妨碍系的魔法，其所释出的细微粒子会吸附在魔力上，导致魔力急速冻结和脆弱化。

只见忒丝菲娅的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宛如雪花的颗粒。

在这些特殊粒子的影响下，她体内的魔力循环也跟着出现了钝化迹象。

虽然在改变现象这点上远远不能相提并论，但这项魔法和忒丝菲娅熟知的亚尔斯的原创魔法──【雾结侵蚀】有着相似之处。只不过和【雾结侵蚀】不同的是，这项魔法无法实现一瞬间冻结一切的效果。这不能说是因为基础魔力不足的问题，而是在根本上构成的精细度差太多了。假如刚才施展这项魔法的人是亚尔斯，又或者忒蕾希娅使出来的是真正的【雾结侵蚀】，这场决斗恐怕早已分出胜负了。

面对身体的异状，忒丝菲娅不为所动，只是屏住呼吸，微微闭起了眼睛。尽管她的修长睫毛上积满了冰霜，她却像是不足为惧似地扬起嘴角微笑起来。

而就在下一瞬间，忒丝菲娅冲进了浓雾之中。既然这些雪花带着妨害的效果，那只要赶在身体被积起的魔力之雪压垮之前，直捣忒蕾希娅就行了。也不知是因为两人同为冰系统魔法师，还是斐培尔的血脉在暗中引导，忒丝菲娅在这场决斗里一直有种莫名的心旷神怡之感。

然而，还是得做个了断才行。忒丝菲娅必须在这里，向忒蕾希娅证明自己的力量。忒蕾希娅的心高气傲在这之后，只会妨碍她真正的成长，自己得重挫她的锐气才行。

这点对于其他在场观战的分家成员也一样。

啊啊，这样的思考方式，就是身为下任当家所应有的自觉吧？──忒丝菲娅怀着这种莫名的感慨，挑战眼前的试炼。

就在忒丝菲娅闯进浓雾深处的下一瞬间，一道人影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来临似地挡住了去路。

而在严阵以待的忒蕾希娅脸上──并不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而是宛如迎来最终决战的骑士一样，充满了凛然的意志。

在压迫笼罩周围的冷气之中，忒蕾希娅像是吐出冻息似地启唇道：

「这就是！我的价值！我忠诚的代行者啊，用你的行动来回应我的恳求吧，【哀恸的高洁骑士】。」

只见她怒视着忒丝菲娅的那双眼眸里，散发出完全不像是冰系统魔法师的炽热光芒，周围的冷气在顷刻间全数旋绕到她的身上。

顷刻之间，忒蕾希娅的背后显现出一道巨大的身影。那是一名雄壮威武的冰苍骑士，虽然只有上半身，却足足有三公尺那么高大，手里握着一柄硕大的冰剑。这柄刻有「斐培尔」之名的武器并不是【冰柱巨剑】，而是忒蕾希娅倾注所有魔力打造的独一无二的冰剑。

冷彻的骑士抡起手中的冰剑，朝着突进而来的忒丝菲娅猛劈下去。

然而，在拖刀前冲的忒丝菲娅身旁，出现了一柄完全和她同步动作的巨大冰剑。

这柄冰剑不仅拥有令人惊叹的精致造型，那宛如苍穹般的蔚蓝更是和寒冰的白色交相辉映，昭示着其作为魔法的完成度。

正因为交战的双方同为冰系统魔法师，所以彼此资质的差距如文字所示般具体地呈现在她眼前。忒蕾希娅被迷住似地凝视着这柄美丽的冰剑。有如自己被杂念污染的心灵得到了些许净化般陶醉……在这般造型之美面前，忒蕾希娅甚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对于斐培尔一族的成员，尤其是冰系统的使用者来说，一个人在冰魔法上的造型美感，直接反映了他这个人的实力与品格，这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东西。

正因如此，忒蕾希娅在冰魔法的造型技术上也下了无数苦功。

然而，她所下的苦功，也仅仅局限在父亲或师长所定下的范畴，也就是「止步于被规范的型态」之内。这些既有的范式没有自由改变的空间，而她本人也从未对此提出质疑。毕竟在魔法式的构筑中过度讲求造型的原创性，只会直接导致魔法的施展难度拉高好几个等级。

但是，眼前这柄出自忒丝菲娅之手的冰剑，却在造型技术和魔法强度上实现了极为自然的融合。换句话说，它那精致的造型不仅没有影响到魔法的强度，反而进一步提升了其作为魔法的完成度。正因如此，只要是冰系统魔法师都能直觉地理解到正是这柄冰剑的造型，赋予了它非同凡响的存在感。

「那么──」就在这个时候，忒丝菲娅充满觉悟的声音，将忒蕾希娅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那么，我也必须让你认可我的价值才行呢。」

这项名为【冰界冰冻刃】的魔法是【冰柱巨剑】的衍生应用，能够让巨大冰剑配合使用者的身体行动。面对作为忒蕾希娅最高杰作的【哀恸的高洁骑士】，这就是忒丝菲娅给出的明确回答。

急遽的寒气顿时支配周遭一带，忒丝菲娅身旁的巨大冰剑流畅地举了起来。

只见【冰界冰冻刃】随着忒丝菲娅手臂的挥舞，正面接下了骑士迎面劈来的冰剑。

冰剑碰撞的冲突声响响起，以空气振动来说实在过于不可思议且诡异。冲击力化为静谧无声却又强大汹涌的寒流，把周围的树木全都冻结了起来。只有面向两人的那一侧树皮遭到冻结，另一侧则还保持着生机盎然的状态，足见两名少女的魔力控制技术有多么细腻。

最后，空气里响起无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

忒丝菲娅依然维持着举刀的动作，而冰苍骑士也仍旧伫立在原地，只是后者手里握着的那柄冰剑，已经从中间完全碎裂成两截。

「……我输了。」

忒蕾希娅愕然地颓坐在地上，甚至没去看一眼逐渐土崩瓦解的骑士幻影。

胜负已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输得如此体无完肤。

在场边围观的分家成员一片鸦雀无声，罗迪利希也表情僵硬地看着这幕。

露姬同样也一脸惊讶地呆立在原地──方才即将分出胜负的那一瞬间，感应到强大魔力波动的她本想冲到场上阻止两人，却被亚尔斯拦了下来。

亚尔斯没去理会这个场面，只是扬起了一抹微笑。

「那么，这下就分出胜负了吧。胜利者是菲娅。」

他毫不客气地走到擂台的正中央，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这么宣布道。

「没有人有异议吧？」

人不在现场的芙萝婕和榭路巴，想必很快就会收到某人快马加鞭送去的报告吧。再来的后续处理就不是亚尔斯该烦恼的事情了，不过至少可以确定接下来的模拟赛训练会很顺利。

至于忒丝菲娅，则是主动向筋疲力尽地单膝跪地的忒蕾希娅伸出手来，一边说了一句：

「怎么样，我还满能打的吧？」

或许没想到对方会是这副笑嘻嘻的模样，忒蕾希娅虽然以干笑作为回应，却没有接过忒丝菲娅伸过来的手。

「不……您没有必要如此礼遇我这个败者。请您饶恕我先前的诸多无礼，忒丝菲娅大小姐。」

忒蕾希娅当场双膝一跪，垂下了脑袋。

看着她这副锐气全失的败者模样，亚尔斯反而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她这种性格的人，就算一时吃了苦头学乖了，后续没有严加调教，后面可是会很麻烦的喔。」

「嗯？这样子未免太恐怖了吧，阿尔你不要把你那套做法套用到我身上啦。再说我们和分家之间的矛盾，本来就是早晚必须解决的问题。」

「还真是善良。」

「什么啦，我这叫下任当家的器量好不好！」

忒丝菲娅先是鼓起脸颊装出气呼呼的模样，随即又像是显示游刃有余似地眨了眨眼睛。她再次转头看向愣住的忒蕾希娅。

「我们就忘了对决前的约定吧？你拥有非常出色的资质，就此放弃魔法师之路未免太暴殄天物了。我更希望你用自己的卓越能力助我一臂之力。」

「可、可是……」

相对于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去的忒蕾希娅，忒丝菲娅落落大方地解下腰间的【诡惧人】，递了过去。

「喏，你不是想用用看吗？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请用吧。」

忒丝菲娅没有给忒蕾希娅拒绝的余地，硬是拉起她的手把【诡惧人】塞到她的手里，仿佛在说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好赌的。

「这可真是跳楼大放送呢。」亚尔斯忍不住冷冷嘲讽了一句，但露姬马上拉了他的衣服示意他别再说话。

「真、真的可以吗？」

忒蕾希娅诚惶诚恐地捧着斐培尔的传家之宝【诡惧人】，向忒丝菲娅确认道。

看到忒丝菲娅肯定地点了点头，忒蕾希娅这才一脸紧张地用右手握住了刀柄。只要将它拔出鞘来……然后向刀身注入魔力，成功构筑出斐培尔家的魔法……

那些血汗交织的日子就会得到解答。自己那号称不逊于本家子女的资质，以及为了挑战家传魔法而日夜不懈的努力，都会在那一刻得到证明。

尽管如此，忒蕾希娅仍然有些犹豫不决，而就在她再次看到忒丝菲娅豁达表情的那一瞬间，原本盘踞在心头的迷惘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打一开始就没有拿起这把刀的资格。

那肯定不是自己，而是父亲、母亲、乃至于整个培迪尔家上下的冀望。她自己只是想要报答家里的养育之恩而已。这绝对不是发自忒蕾希娅·培迪尔内心的真实愿望。

（我……我只是……想要自己做决定。）

无论是什么事情都好，她想要自己做出决定，凭着自身的意志开辟前进的道路。她渴望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只见忒蕾希娅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仿佛心中的迷惘被一扫而空。她缓缓收回了一度握住【诡惧人】刀柄的那只手。

「已经可以了，多谢您的好意，大小姐。」

「咦？真的可以了吗！？你只是稍微碰了一下而已，连拔都没有拔出来耶？」

「不，这样就足够了。毕竟这是要继任当家之位的大小姐您的刀。」

「……！呃、啊、嗯，你明白这点就好。」

忒丝菲娅的反应之所以如此古怪，是因为忒蕾希娅的态度完全超乎意料之外吧。她方才对了忒丝菲娅说「要继任当家之位的您」。她不仅承认了自己技不如人，还明确地认可了忒丝菲娅。

忒蕾希娅的内心明显发生了某种变化，但不明就里的忒丝菲娅只感到说不出的纳闷……

虽说一个人的成长往往就发生在这样的一念之间，但对于不甚了解人心幽微之处的忒丝菲娅来说，忒蕾希娅一下子的脱胎换骨，只让她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在胆战心惊地取回【诡惧人】之后，忒丝菲娅仍旧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再次确认道：

「真的可以了吗？你没有在动什么歪脑筋吧？」

「请您放心，我已经没有任何企图了。非要说的话，只有一件事情……」

「什、什么啊！就算你说要再比一次我也不会答应喔！？」

「我好歹也是培迪尔家的女儿，不可能言而无信地背弃赛前许下的承诺。因此，我还是会……」

「啥啊！？就跟你说不行了啊！我绝对不会同意你放弃魔法师之路喔。」

「可是，这样子我心里会过不去。那么，至少请让我停止在培迪尔家私塾继续学习。同样地，就算今后有家庭教师上门，我也会婉言谢绝他们的指导。」

「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知道了，那就由我去跟我妈妈说一声吧。虽然我不清楚过去的老规矩是怎么说的，但那些规矩也不是法律吧？既然如此，不管你是不是分家的子女，都有权去包括学院在内的任何地方学习吧。我同意了。」

尽管这只是忒丝菲娅情急之下脱口说出的话，忒蕾希娅听完却一脸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为了回报大小姐的知遇之恩，我今后也应当持续不断地精进自己，好在有事之际助大小姐一臂之力……而且这样子也不会和家里的意向发生冲突。那么，倘若真能获得本家同意，我就正式以大小姐的随从身分进入第二魔法学院就读。」

「咦！！」

这下子不仅忒丝菲娅大惊失色，连亚尔斯也大感意外地露出了苦涩的神情。毕竟现在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他实在不想再添上这么一椿。仔细一看，露姬也一样一脸难看。

然而，直肠子的忒蕾希娅似乎没有留意到其他人的表情，只是豁然开朗似地自顾自说道：

「说起来这也是自古有之的常见做法。将我这个女儿作为人质派到大小姐的身边伺候──对于培迪尔家来说，这比什么都能表明我们对斐培尔家的忠诚。为了进一步巩固大小姐下任当家候补的立场，我们培迪尔家也必须表现出支持的态度。」

「可、可是，你也用不着做到这种地步吧？我大概明白你们培迪尔家的状况，你们只要愿意表明中立就非常足够了。」

「但正如我先前所说的，这件事情关乎到我们作为贵族的体面。那么，我会先向家里禀报此事，待确定之后再正式上奏当家大人。」

「啊～好好好，就这么办吧。大家都累坏了，我们先休息再说吧。」

「我明白了，大小姐。」

忒蕾希娅宛如忠臣一样深深行了一礼，仿佛凶猛的野兽被拔掉了利齿，摇身一变成了温驯无比的宠物。

在前往休息处的途中，忒蕾希娅尽管保持着她惯有的恭敬礼节，却一路追着忒丝菲娅问个不停。虽然她顾及到周围刻意压低音量，但问题几乎都是到了刨根问底的地步。这令人联想起当初忒丝菲娅也是拼命缠着亚尔斯追问【雾结侵蚀】的各种细节。

当然，忒丝菲娅不可能条理分明地回答所有的问题。她一开始还试图随便说几句糊弄过去，但最后回答问题的任务还是落到了身旁的亚尔斯头上。

一行人目前的话题，主要是围绕在家传魔法上。

「大小姐最后施展出来的那项魔法，果然是家传魔法啊。我们培迪尔家代代都对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抱持高度的关心和敬意，甚至不惜根据【冰柱巨剑】开发出了本家独属的原创魔法。【哀恸的高洁骑士】就是来自这样的成果。」

一开始只感到不胜其烦的亚尔斯，在听到原创魔法的话题后，也一下子被打开了开关。在回答忒蕾希娅疑问的过程中，他也不知不觉地专心听起了她所透露的培迪尔家魔法的细节。

（喔，那个魔法果然是以【冰柱巨剑】为基础开发出来的啊，不过，他们的开发思路和我大不相同就是了。毕竟我不仅确认过镌刻在【诡惧人】上的魔法式，还对菲娅的【冰柱巨剑】做过多次的观察分析。）

说到底，新魔法的开发本就是非比寻常的困难工程，而且忒蕾希娅方才使出的冰系统妨害魔法【冰花盛开】，和亚尔斯的原创魔法【雾结侵蚀】也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不对，现在仔细一想，那个魔法实质上应该更接近于【桎梏冻羊】。【桎梏冻羊】毫无疑问也是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之一。话说回来，忒蕾希娅所使出的【哀恸的高洁骑士】还挺像样的。）

虽然亚尔斯没有说出口，但他可以理解忒蕾希娅为何会被誉为分家中的天才。忒蕾希娅没有辜负她所受到的国内外高阶魔法师的指导，无论是魔力的运用方法还是魔法构筑的正确性，都已经达到足以参与实战的水准。更重要的是，她对魔法的造诣之深非常明显。

就拿她刚才展现的【哀恸的高洁骑士】来说，这是将两种造型物──冰剑和寒冰骑士结合起来的艰涩魔法，其复杂程度已经可以被称作双重施法。不仅要同时运行两道魔法式，还要将二者合而为一，单凭普通的训练根本不可能学会。

即便跟忒丝菲娅理由不同，亚尔斯也不得不同意忒蕾希娅是一块不该被埋没的璞玉。在他看来，忒蕾希娅甚至可以说是贵族英才教育的应有样貌……其集大成者。

「原来如此，我刚才还在纳闷【哀恸的高洁骑士】是我也没听过的魔法，原来是原创魔法啊。」

「嗯嗯，这个魔法非常厉害呢！我是不是也该来学一下那种的魔法啊？」

忒丝菲娅有点讨好地夸奖了两句，忒蕾希娅一下子就得意到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不不不，就算是这样还是远不及大小姐您。不过的确，倘若大小姐能掌握【哀恸的高洁骑士】和秘传的【冰花盛开】这两项魔法，想必能够更进一步拓展您在战斗中的策略空间……」

「是吗？可是这家伙是个单纯的傻瓜，换做是我的话会推荐更加简单的战略。」

亚尔斯忍不住插嘴吐槽，结果惹来了忒蕾希娅的冰冷视线。

「大小姐，您是不是该重新审视一下您的交友关系呢？这种口无遮拦的无礼之徒，您最好还是别和他来往比较好。」

忒丝菲娅登时大惊失色，现场的空气瞬间凝结了起来。

「……啊？」

「难得你一个贵族能说出这么有趣的笑话呢，我就夸奖你一句吧。」

眼看亚尔斯一脸不悦地蹙起眉头，露姬也摆出一副随时要开战的架势，忒丝菲娅连忙惊慌失措地打圆场道：

「呃，我说忒蕾希娅小姐？阿尔是我的同学没错，但他和军方其实渊源颇深……还有就是，我妈妈对阿尔也极为『信任』，而我自己也受到阿尔非～常多的照顾！」

面对忒丝菲娅近乎语无伦次的辩护，也不知道忒蕾希娅是怎么听的，居然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大小姐您选择了不同于芙萝婕大人的道路，打算将这生都奉献在魔法师之道上。如果是要完全走入家庭的话，从同窗之中挑选伴侣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此人不仅一看就知道很难相处，这副体格看起来也不像是生育能力很强的样子……」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陡然停下了脚步，周围真的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你、你、你刚才说了什么？」

勉强保持冷静的忒丝菲娅战战兢兢地反问道，忒蕾希娅则像是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似地歪起了脑袋。

「哎，对于我们贵族来说，繁衍后代是重要的任务之一。您作为准备接任当家之位的人，膝下的子嗣当然是多多益善。所以有必要弄清楚此人是否是一名适任的伴侣。」

「为、为什么，你会把话题带到那里去啊！！」

尽管忒丝菲娅的脸已经涨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但忒蕾希娅仍旧自顾自地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毕竟贵族社会不仅只一夫多妻制，一妻多夫制也是得到承认的。只不过要我来说的话，我实在不怎么推荐一妻多夫制。一来是男人这种生物总是想当群体里的老大，二来是招赘进来的女婿如果心术不正，反而有可能在诞下孩子之前就被对方鸠占鹊巢。」

说到这里，忒蕾希娅再次转身对亚尔斯说道：

「所以说，你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家伙，能当一个第二丈夫就很理想了。至于正夫的人选，还是得找个上级贵族才能不失体面。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大小姐。」

虽然忒蕾希娅至少比忒丝菲娅还要了解贵族社会的样子，但也可以说她的价值观反而因此变得扭曲。如果她还有一点判断力的话，也不至于当着亚尔斯的面高唱纯血主义的优越性。

「喂，你不要继续在那里胡说八道了。要我去做区区斐培尔家的上门女婿？你这是在瞧不起我吗？」

「你、你竟敢如此狂妄！」

「哼，这样吧……要是有比这个更厉害的魔法，我就听听你的梦话吧。」

幸好目前因为休息的关系，已经先把手镯摘了下来。只见亚尔斯竖起一根手指，一颗小小的火球立刻飘浮到了空中。紧接着，那颗火球迅速膨胀成了烈焰翻腾的微型太阳──这炎系统魔法正是亚尔斯的拿手绝活之一【炼狱《astral sun》】。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巨大的微型太阳，高挂在一行人的头顶上，散发出惊人的热度，让周围的气温一下子便急遽上升。

只见亚尔斯的手指轻轻一挥，微型太阳也跟着动了起来。这幅情景比起魔法，更近乎天地变异。逐渐逼近的【炼狱】，将地表染成一片深红……而仰望着这幕的忒蕾希娅，眼眸里映出炽热的阳光和惊恐的神色。

「噫，骗人！？」

就在忒蕾希娅耐不住高温烘烤、忍不住用双手护住脑袋的瞬间，亚尔斯打了个响指。

【炼狱】及其夹带的庞大热能，立刻像骗人似地消失无踪。尽管如此，微型太阳方才所喷发出来的烈焰，仍然在空中留下了一片摇曳的赤红光影。

「哼，最高阶魔法差不多就这样吧。需要再感受一下极致级魔法吗？」

忒蕾希娅泪眼汪汪地用力摇头，亚尔斯这才像是心满意足似地耸了耸肩。

「好啦，这下心情也转换好了。待会儿休息结束之后，就马上继续训练，抓紧时间休息吧。」

尽管忒丝菲娅忍不住无言地在心里嘀咕亚尔斯有够孩子气，不过她嘴上还是像准备收心似地附和了这句话。可是她同时朝亚尔斯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话说回来……我们先不说结不结婚的问题喔？」

忒丝菲娅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做了个把东西搬到一旁的动作，这才继续接着说道：

「你要拒绝别人也有很多种方式吧？就算你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但你刚才那副嫌弃我们家的样子，看起来真的非常伤人耶～我是这么想的啦……」

忒丝菲娅说到变成愈来愈小声的嘟嚷，亚尔斯不由得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啊？你在说什么傻话，你现在还有闲情逸致去管这么遥远的事情吗？还是先担心【贵族仲裁】的事情吧，你要是输了就只能乖乖嫁给艾尔了。」

「哎～虽然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

就在忒丝菲娅一阵词穷的时候，露姬居然很罕见地向她伸出了援手。只听露姬刻意清了清喉咙说道：

「咳，亚尔斯大人，难得我们顺利解决了眼下的问题，这时候就别这么严肃了吧……在拒绝别人的时候，体贴也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任何人被异性这么说都会感到受伤的。」

「虽然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可不想进一步加重我的精神劳动。」

尽管亚尔斯已经斩钉截铁地表示拒绝，露姬却像是攸关自身利益似地继续追击。

好不容易谈话里出现了一点旖旎的味道，无论如何都得趁着这个机会，让亚尔斯多少学习一下如何对待纤细的女人心。毕竟这世上有一半的人都是女性，如何与女性相处可谓是必要的处世技巧，更别说亚尔斯几乎没有男性朋友，假如连女性朋友都被他给得罪光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就会变得更加孤立无援。

（嗯？可是，如果真的变成这样……最后陪在亚尔斯大人身边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露姬的脑海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她的良知还是勉强战胜了邪念，硬是把自己的思绪拉回到正题上来。

「不，这可不行！眼下忒丝菲娅同学的问题已经无所谓，而是您和女性朋友说话时，请再多斟酌一下用词。这对于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是必要的。」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不需要维持什么人际关系。」

「可是这次的【贵族仲裁】不能这样子吧？」

「唔……的确如此。是要我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吧。」

【宝珠争夺战】中必须进行团队合作，无论亚尔斯再怎么十项全能，也难以在队伍氛围险恶的情况下赢得胜利。他之所以促成忒蕾希娅和忒丝菲娅的这场对决，有部分也是出自这个原因。

「我想您也非常清楚，当队伍里存在着异己分子的时候，整支部队的协调运作效率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在女性队员较多的队伍里，如果队长总是不懂得体贴，您觉得整支部队的气氛会怎么样呢？」

露姬直接祭出军中的常识来压服亚尔斯。

「……我、我以后会多注意的。」

「是，您愿意如此自然再好不过了。」

露姬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忒丝菲娅则是流露出有些怨怼的神色，仿佛是不满亚尔斯只听露姬一个人的话。只能说青春期的少女心思总是复杂难解，有时候就连当事人都不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休息结束之后，所有人一起观看了【贵族仲裁】模拟战的纪录影像，并且尝试了各种不同的职责分配和人员配置。训练一直持续到了人工太阳下山才落幕。

话虽如此，临阵磨枪的密集训练终究有其极限。毕竟整支队伍说到底就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别说是合作无间的配合默契了，连靠着眼神和手势进行交流都时常出现问题。

另一方面，在得知忒蕾希娅和忒丝菲娅尽释前嫌之后，芙萝婕和榭路巴都向亚尔斯致上无以复加的感谢之意。由于两人都很清楚和分家之间的矛盾迟早会爆发，因此亚尔斯的这次等于是提前解除了这个隐患。

（虽说这次的事情是我主动挑起，但现在想想，我该不会是跳进人家挖好的坑里了吧……？）

在原本就已经隐隐燃烧的火种里，若是突然再添上亚尔斯这个外来者，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这位老谋深算的贵族当家，居然连本来不可能预测的化学变化都掌握到了吗……？

当天晚餐席上，女当家甚至龙心大悦地拿出顶级红酒款待亚尔斯，管家也不断地将山珍海味舀到他的盘子里。看着两人殷勤招呼自己的笑容，亚尔斯的心里不禁涌起了些许疑心，只是现在再怎么怀疑也无济于事了。于是，他最后也只能选择默不作声，和露姬一起专心品尝着送上桌来的佳肴。

就这样，到了训练开始的第四天晚上。亚尔斯、露姬及榭路巴在用完晚餐之后，一如往常地来到芙萝婕的书房检视今天的训练成果。

「果然按照目前的队伍实力，能采取的战略就只有这些而已。」

榭路巴面带愁容地喃喃说，同时将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战略图上。地图上面绘制着【贵族仲裁】的赛事举办地点，也就是威穆琉纳家所拥有的那一大片广袤腹地。虽然从地图上能大致看出整体地貌，但很难连实际的地形起伏都完全掌握。

「在无法完全掌握地形的情况下，也只能设法提升每个人的临机应变能力了。这样多少可以弥补客场作战的劣势吧。」

虽然亚尔斯如此回答，但他们目前所讨论的战力差距，只是基于推测得出的情况。由于【贵族仲裁】是一种战争游戏，会透过各式各样的规则来限制住强者，从而将战力尽可能控制在平均值上去对决。然而，每个人终究存在着个体差异，这种能力上的差距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

同样是总大将，经验更加丰富的艾尔在指挥上肯定比忒丝菲娅来得高明。而作为其左右心腹的席露西菈和奥尔聂乌斯，也毫无疑问是一等一的强者，剩下的一般队员，也应该是威穆琉纳家的精锐子弟兵才对。相对于此，斐培尔家一方不仅露姬和榭路巴都无法参战，来自分家势力的忒蕾希娅和罗迪利希更是年纪轻轻，作为队伍的核心教人难以放心。这种全体成员的实力差距，完全得由亚尔斯一个人来负责填补。

虽然忒丝菲娅等人一直为此感到忧心忡忡，但亚尔斯本人没有流露出半点焦虑之色。

（我想办法解决就好了。）

这就是亚尔斯身为现役首席的强大自信心。说到底，即便比赛里有手镯型装置对魔法的施展进行限制，并且采用耐久值这种运用伤害转换系统的机制，这套体系的极限和规则一定还有漏洞存在。正因如此，【贵族仲栽】的战力差距并非绝对，一定存在着能够被撼动的地方。毕竟多年的外界任务经验也告诉亚尔斯，现场人员的行动往往可以打破原本纸面数据上的劣势。

（虽然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呢。）

即便是亚尔斯，也无法排除自己在意想不到之处滑铁卢的可能性。正是为了应对这种出乎意料的状况，他才不得不像参谋一样参与到作战计划的讨论当中。

就在亚尔斯他们每晚挑灯夜战的期间，以忒蕾希娅和罗迪利希为首的分家成员，似乎也同样在主动加紧训练。

另外，有如忒丝菲娅弟弟一般存在的鲁锡尔，因为年龄和实力都不足的关系无法参加本次的训练。但是，鲁锡尔强烈表示希望能够帮上大家的忙，于是最后便让他担任了类似于训练经理的职务。每天都可以看到鲁锡尔在赛场上忙进忙出的身影，负责递送饮水、干净衣物和毛巾给参与训练的成员，大家也都暗自对他赞誉有加的样子。

而这样的鲁锡尔似乎尤其仰慕忒丝菲娅，每次到了她面前，都会绽放出花朵一般的天真笑容。

（哎，菲娅平常那副模样，不说都没人知道她是贵族千金呢。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和艾莉丝变成那么要好的朋友吧，就是那种相处起来没有多余压力的类型。小孩子喜欢黏着她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这点毫无疑问是忒丝菲娅的美德之一。否则，亚尔斯根本也不会一路训练到她今天，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特地跑到斐培尔家来帮忙。

在自觉到这事实的瞬间，亚尔斯不知为何感到一股莫名的害臊，但他马上就说服自己这个和那个是两码子事。

不管怎么说，备战工作的进行算是顺利。跨越了和分家之间的矛盾之后，忒丝菲娅又变得更加强大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该由谁来执行『关键一击』了吧。）

在即将到来的【贵族仲裁】里注入毒素。亚尔斯一边思索着执行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一边不动声色地扬起了一抹微笑。

距离【贵族仲裁】开始，还剩下一个多星期──

第十七卷 第97章「黑暗贵公子」

作为亚鲁法三大贵族中的两大山头，斐培尔家和威穆琉纳家曾有一段热络交流的时期。那是忒丝菲娅还只有九岁时的事情。

对于当时刚从军中退役的芙萝婕来说，深化和贵族界之间的纽带是比什么都要优先的事情。虽然芙萝婕在军中备受尊敬，但她于从军期间所立下的赫赫功绩本身，在贵族社会里其实并没有那么巨大的影响力。其结果就是，斐培尔家和其他家族之间的关系变得日渐薄弱。为了重新巩固斐培尔家于贵族界的势力，重视与历史悠久的威穆琉纳家的交流，是必然的选择。因此作为直系子女的忒丝菲娅，自然也经常陪同芙萝婕造访威穆琉纳家的宅邸。

虽然当时三大贵族会定期召开会议，但由于维札斯特经常缺席的关系，索卡连托家往往都是由代理人出席。

撇除这样的索卡连托家不说，其他两家的当家其实也很少有私下交流的机会。因此被瞩望为下任当家人选的忒丝菲娅自不用说，威穆琉纳家的长子洛伊德和次子艾尔也经常一同出席这个场合。

话虽如此，艾尔说到底只是次子而已，也就是长子洛伊德出状况时的备位继承人。然而，艾尔自幼便虎视眈眈地等待着『那个机会』，早已做好充足的准备。他深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站上威穆琉纳家的顶点，进而君临整个亚鲁法贵族界的顶点。

尽管艾尔并非出类拔萃的天才，但他拥有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资质。那就是洞烛入微的观察力，和优秀的心理掌控术。巧舌如簧的艾尔擅长操控人心，总是能够利用他人来为自己的利益服务。他运用权术高超手腕，即便是老练的政治家都要自叹弗如。对于艾尔来说，要看穿对方隐藏的想法或野心根本无须费力。这世上唯一能勾起他兴趣的不是魔法，而是人类的思考。

艾尔的学习，最初是从试验性地和几名女仆的谈话开始的。

他将新进的仆从召来自己房间，不摆架子地和对方闲话家常。女仆们一开始都一脸戒慎恐惧，始终对『少爷』摆出恭敬的态度，但等到艾尔掌握诀窍之后，便能无比轻易地卸下她们的心防。

艾尔会诱导出女仆内心的真实想法，并且笑脸盈盈地倾听她们的不满和牢骚。而卸下心防的女仆在面对外表年幼的艾尔的时候，有时甚至会放松到忘记使用敬语说话。艾尔对此也不以为忤，自始至终都挂着笑容。

首先，他会试探对方想听什么样的话。在巧妙地缩短距离感并诱导之后，无论是什么样的女仆都会不禁打开话匣子。接着就是设法满足对方的欲望和愿望，甚至是有意识地模糊化主从之间的上下分际，填补对方的劣等感。如此一来，便能让对方忘记彼此的绝对地位差距，巧妙地切入对方的防线中。

所以那些不小心流露出贪财之色的女佣，会被艾尔列入需要翦除的名单。因为这种表面恭顺的庸人俗物，只会坏了自己的研究兴致而已。就这样，艾尔迅速地将家中的所有女仆分成了两大类：应该尽早扫地出门的垃圾，以及用完就可以丢了的棋子。

几个月过去之后，家中的每位女仆都变得非常享受和艾尔的谈话。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在日复一日的繁忙工作中，和艾尔的短暂闲聊是自己最能够放松的时光，甚至比休息时间还要来得更有充电的感觉。

在威穆琉纳家的仆人休息室里，几乎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艾尔打转。每个女仆都称赞他是个既聪明又可爱，同时还懂得体恤下人的好主子。而她们在一番交口称赞之后，往往会以一句感叹作为结尾：「相比之下，他的兄长就……」

艾尔和自己的这位哥哥自幼就没有手足之情可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们兄弟很少有机会在宅邸里见上面。直到他们长大成人以前，周围的所有人都极力避免让这两兄弟单独待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认定自己是下任当家人选，洛伊德总是傲慢且横行霸道，仗着自己的长子地位作威作福，可说是把贵族的权力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勾起了艾尔的强烈兴趣。

艾尔心想，哥哥将来要坐上的那个位子，想必是风光无限美好吧。

只要坐上那张高高在上的宝座，所有的卑贱之人都会成为自己用完就丢的棋子。但与此同时，艾尔愈是仔细观察就愈是意识到，让无能的木偶掌握权力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正因为他们的眼里看不见任何东西，所以反而敢于恣意妄为地施展自己的权力。艾尔第一次体认到这个事实，是在某次哥哥向父亲控诉有个小贵族对自己不敬的时候。

结果，父亲立即就判定那个贵族有罪。

在随意罗织一个罪名之后，父亲动用了熟识的军队和自家的私兵，在转眼之间就铲平了对方的家族。整个过程就跟呼吸一样简单，只是动动手指头就结束了。

一切的发展都如哥哥所想的那样。

虽然号称三大贵族，但实际上在当时的亚鲁法国内，没有任何家族的实力能与威穆琉纳家分庭抗礼。威穆琉纳家的权力、财力、以及战力，甚至膨胀到了连军方都无法小觑的程度。这出蛮不讲理地仗势欺凌弱小的戏码，在艾尔的心中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与此同时，他也深切地体认到这个世界的扭曲的平衡有多么危险，居然让这般无可救药的愚者掌握压倒性的力量。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作为必须记取的教训铭刻在心中。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日……

艾尔、哥哥及父亲齐聚在了举办舞会用的大厅里。他和洛伊德隔着一段距离分坐在两张椅子上，父亲独自坐在两兄弟中间一张格外豪华的大椅上。而在威穆琉纳家宅邸工作的女仆们，则是有条不紊地在他们父子三人的对面排成一列。

接下来即将举行的是女仆的选拔仪式。说得更准确一点，就是洛伊德和艾尔将各自挑选出一名女仆，赋予她随侍自己左右的特殊地位。此外，站在这里的女性都不是负责日常杂务的普通女仆，而是有资格服侍贵族并代表主人传话的精英女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谓是千锤百炼的女仆中的女仆。

根据艾尔的事先调查，哥哥非常中意其中一名女性，强烈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贴身近侍。

至于艾尔自己……就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结果揭晓的那一刻。

不久之后，站在大厅中央的年轻女仆长，在父亲的示意下朗声宣布道。

「现在开始进行两位少爷的贴身近侍选拔仪式。另外，本次的选拔结果，在一定程度上也关系到两位少爷作为贵族当家的资质，还请谨记在心。」

听到女仆长的这句话，艾尔不由得暗自窃笑了起来。自己这个备胎居然也有资格坐在这里，父亲还真是待自己不薄。

这项仪式主要是为了验证他们是否具备当家器量的一种试验。而身为次子的自己，恐怕只不过是给长子洛伊德增加紧张感的存在。毕竟下任当家人选基本上已经尘埃落定。因为洛伊德占据了唯一也是绝对的一个优势，那就是他比作为弟弟的自己早出生了几年。

哥哥应该打从心底相信自己的地位无可动摇吧。不，应该说在这点上父亲也是同样的想法。早在自己出生以前，这件事情就已经决定了。

既然如此，自己只要颠覆他们食古不化的陈腐思维就行了。

只听女仆长先是清了一声嗓子，然后才用庄严肃穆的语气宣告道：

「那么，请各位走向自己想要贴身侍奉的那位少爷。」

听到女仆长这么说，所有的女仆揖了一礼之后，随即各自朝着坐在另一头的两位少爷走了过去……

「什么！！！」

首先惊叫出声的是哥哥。没有任何人选择站到他的面前。就连他垂涎已久的那名女仆，也选择站到了艾尔那一侧。

是的，在场的将近五十名女仆，全都井然有序地排在了艾尔的面前。感到震惊不已的不仅哥哥，就连父亲也流露出诧异之色，一时之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并非主人，而是由服侍者来选择──向父亲提出这项奇特选拔方式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年轻的女仆长。艾尔早已打听清楚，这位聪明能干的女仆长非常受父亲器重。因此他用尽了各种廉价戏码，彻底地赞扬、使用怀柔手段、阐明自己徒具形式的烦恼，让她偏心于他，将她的精神纳为己用。

早已事先和艾尔串通好的女仆长，没去理会震惊不已的洛伊德，用饱含敬畏之意的声音缓缓说道：

「那么，艾尔大人……还请您从这些人之中挑选出贴身近侍。」

「我知道。」

艾尔只是表情温和地应承下来，在扫视一遍眼前的所有女仆之后，破颜一笑地说道：

「那么，我指定这里的所有人当我的贴身近侍。」

「──！！」

「可、可是，艾尔大人，这样会有许多人无事可做……」

女仆长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不由得动摇不已，但艾尔对此只是轻轻地带过。

「这点人数还不够用呢。」

紧接着，艾尔转身朝着父亲的方向朗声说道：

「我贤明的父亲、我等一族的伟大当家，莫洛提昂·冯·威穆琉纳大人。在作为下任当家的资质已经昭然若揭的此刻，我斗胆地向您请求。您难道不认为能够有效运用如此大量人材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拥有作为当家的器量吗？就算今天的人数再翻上一倍，只要她们愿意在我手底下做事，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无事可做。」

事实上，只要艾尔一声令下，这些女仆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会达成使命吧。因为艾尔对她们来说已是无可取代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是她们在这个家里赖以生存的希望之光。

而在下一个阶段里，艾尔要给这些女仆植入强烈的服从心，让她们尽可能地跨越世间一般的善恶与道德。最后则是进一步克服肉体上的苦痛，让她们甚至愿意奉上自己的性命。若是能够成功达到这阶段，以实验的成果来说，算是相当令人满意了。

「您意下如何呢？父亲大人。」

「唔，可是……」

眼看父亲苦着一张脸答不上话来，艾尔迅速地瞥了一眼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哥哥。

「我知道这是没有前例的事情，但在结果如此泾渭分明的情况下，我认为若是选择谦让，反而是对兄长大人的不敬。您也可以再仔细考虑，但我认为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艾尔斜眼瞥着面如死灰的哥哥，煞有介事地补上这段话，同时再次扫视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女仆们。

这时候就该将『数量』作为武器来使用。虽说她们只是区区的女仆，可一旦以集体的形式展现出明确的意志，便会形成肉眼可见的庞大压力。尽管父亲正处于权势的巅峰期，但他确实也正在逐渐凋零老去。这股压力足以动摇父亲墨守成规的僵化思维，让他丧失根据传统、形式、决定的适当性等各种因素进行决策的能力。看着拿不定主意的父亲，艾尔继续开口说道：

「父亲大人，如果是我的话……能够让威穆琉纳家变得更加伟大。」

听到这句可视为僭越的发言，莫洛提昂面容严肃地问道：

「怎么做？」

「首先必须削弱我等以外，斐培尔家和索卡连托家的实力。三大贵族不能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威穆琉纳家要永远居于另外两家之上。首先是斐培尔家，我记得他们家有一个和我年龄相近的女儿对吧？」

「──！！你打算吞并斐培尔家吗？」

「是的，如此一来，我们家的势力自然会进一步扩大，接下来只要压制住索卡连托家就大功告成了。当然，我没打算让斐培尔家就此断绝香火。只要生下两个孩子，就有人能继承斐培尔家了。一旦三大贵族的其中两家结成紧密纽带，哪怕是元首也没办法随便出手。」

身为当家的莫洛提昂沉默不语。不是因为思考，而是感到震惊不已。虽说是自己的儿子，但还只是个少年的艾尔，居然已经能够想出和自己不谋而合的周详计划。莫洛提昂虽然欣慰儿子的可靠，但心里也不禁涌起些微近似恐惧的情感。

然而，艾尔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想的──虽然他会继续配合这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但父亲迟早有一天会垂垂老矣。父亲还能在台面上呼风唤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明白了，就照你想的去做吧。」

只留下一句话之后，莫洛提昂便站起身来，迈开步伐走出大厅。哥哥洛伊德也立即追着父亲的背影跑了出去，嘴里不断发出悲惨的恳求声。

至于留在大厅里的艾尔，则是从早已宣誓对他效忠的女仆长手中接过厚重资料，心满意足地翻阅了起来。

这份资料，是关于斐培尔家的千金忒丝菲娅，以及其家族的各种情报。

尽管艾尔是第一次『攻略』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但他的脑海里早已有了一整套具体的行动蓝图。

在那之后，艾尔尽可能地制造和忒丝菲娅两人独处的时间。在两人建立起相当的亲密感以后，艾尔每次和忒丝菲娅见面和道别时，都一定会把手放到她的额头上，让她只能看到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这是他从书库里的诡异古书学来的一种魔力暗示法，效果立竿见影。

接着，就是一点一点地入侵到忒丝菲娅的潜意识之中。他在她的内心栽下了支配的种子，使得忒丝菲娅在他的面前没有反抗之力。

一切都如计划那样进行下去，但艾尔反而没有什么紧张与成就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两人相识不到半年，忒丝菲娅便已经处于对艾尔言听计从的状态，在威穆琉纳家送来的婚约书帖上签名并捺印。两家便在没有任何疑义的情况下谈妥了亲事。

然而，忒丝菲娅那双早已失去光彩的眼眸，却在说定亲事的三个月后重新亮起了光芒。

显而易见地，忒丝菲娅是接触到了某人，并且受到这个人的影响。只是艾尔终究不是神明，不可能知道她遇到的只是一名温柔内向，拥有蜂蜜色头发的少女──也就是日后成为忒丝菲娅挚友的艾莉丝……

眼神恢复光彩的忒丝菲娅，很快就向艾尔提出了退婚的要求。不知芙萝婕先前是不是没有注意到女儿的不对劲，但当时对这份婚约非常满意的她，此时也选择直接支持女儿的想法。

即便是艾尔，也不禁为此事感到惊讶。原本以为已经让她完全沦为提线木偶了，但自我的成长，有可能会成为斩断支配丝线的力量。他领悟到了这件事。

（哼，这次就先这样算了。只不过，那些深入潜意识的支配荆棘可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暂时在你的体内陷入沉睡而已喔，菲娅……）

艾尔装出好聚好散的样子，很干脆地放忒丝菲娅回归自由之身。不过，他心里其实也对这样的发展感到开心。因为如果一切都这么顺利的话，那未免也太没有趣味了。没错，倘若忒丝菲娅也和几个月前的哥哥一样轻易就精神崩溃，那自己付出的劳力和获得的精神报酬就不成正比了。

最重要的是，艾尔此时其实已经在忒丝菲娅的潜意识里刻下了几个条件。

即便忒丝菲娅的思维会随着成长而有所改变，可一旦孩提时期植入的心灵掌控的种子再度被唤醒，她就会重新回到艾尔的支配之下。

现在暂时这样就足够了。真正的重头戏就留待几年之后……

等到艾尔离当家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这枚棋子肯定能派上用场。

艾尔几乎不知人类的感情为何物，他只以一样东西作为评价他人的标准。

那就是力量。

拥有力量的人很难受到影响。若是想要收服这样的人，过去那种潜移默化的手法起不了什么效果。这时候最有效率的做法，是设法引起对方的共鸣。

艾尔首先刻意挑选了战斗用的专属女仆席露西菈作为自己的贴身近侍。她原本也兼任警卫工作，在装束打扮上也很像一名管家，这是她为了表明自己的性别不会影响到战斗的一种宣示。

席露西菈出身的希库欧连家，是代代侍奉威穆琉纳家的武门世家。生性单纯的她，对他人的狡猾恶意相当迟钝，因此艾尔只是保持着一副圣人君子的模样，就轻而易举地赢得了她的信任。很快地，席露西菈便认定艾尔是值得自己舍命守护的主君。

果不其然，席露西菈是一名比任何人都要忠诚的护卫。而平时沉默寡言的她，在艾尔面前会像是变了个人似地多话起来。这点也是艾尔之所以中意她的其中一个理由。

在那之后过了四年，艾尔又给自己增添了另一名贴身近侍。这次的贴身近侍是从外面聘雇而来，扮演着和席露西菈截然不同的角色。艾尔需要一个能够真正理解自己的人。他即将踏上的那条征途，是将人伦和道德等普世价值踩在脚下的疯狂之道，因此他还需要一个帮手，协助自己操弄整个世界。

这名新进的贴身近侍，是当时惊动世间的凶恶犯罪者。因为专挑魔法师来杀的关系，被冠上了【猎法者】这样的异名。

艾尔调用自家的私兵巧妙地布下包围网，成功地将这名凶恶犯罪者困住并与他接触。他没有理会席露西菈的拼命劝阻，超乎常识地独自一人去和对方交涉，并在这种情况下首次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你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就由我给你来点刺激的吧。」

艾尔当着对方揭露了自己窃国的计划。

事实上，艾尔从很久以前就打算这么做了。对于明明身为前王族的大贵族，却甘愿仰人鼻息做元首的狗奴才的父亲，他早已不再抱持任何希望。

尽管如此，身为大贵族子嗣的艾尔，居然赤手空拳地跑来找一个杀人不眨眼之辈交涉，这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事情。【猎法者】最后之所以甘心向艾尔投诚，也不知是单纯的心血来潮，还是因为在他眼里看到了同类的疯狂。

无论如何，对方立刻就给出了回复。

他先是被军方追捕，现在又被包括席露西菈在内的艾尔私兵围困，他明白这是自己该收手的时候了。这名男子表示自己之所以猎杀魔法师，既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么强大，也不是对魔法师怀有什么私怨，纯粹就只是想展开一场又一场的死斗而已。而他至今仍未遇上他所渴求的究极一战。

于是，艾尔抹消了他的一切情报，将他作为新的近侍聘进了威穆琉纳家──这个男人的名字就是奥尔聂乌斯。

艾尔相信，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应该说唯有这个男人，是能够和自己的思想产生共鸣的真正意义上的『强者』。

就这样，艾尔终于开始谋划夺回自己被夺走的东西。亚鲁法这个国家必须由威穆琉纳家来统治才行。那个位置才是至高无上之处。

目前坐在元首宝座上的是艾鲁杰特家一族。威穆琉纳家明明也是系出王族的血脉，如今的地位却有如此落差……人家是总揽亚鲁法政务的一国之主，自己却不过是戴着豪华项圈的一条狗。

而艾鲁杰特家的女儿希瑟妮娅，拥有堪称绝代佳人的不世美貌。虽然也有透过结亲来鸠占鹊巢这个选项，可偏偏希瑟妮娅是艾尔最深恶痛绝的女性。因为在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完全看穿了艾尔的真实想法。

在觥筹交错的初见宴会上，希瑟妮娅便用那张绝世容颜对着艾尔冷笑，放话道：「在艾鲁杰特家占着的这张元首椅子上，并没有能够填补你那种空虚心灵的东西。」

无论艾尔如何试图掩饰自己，在希瑟妮娅的面前始终无所遁形。

一切都是源自于力量和地位的差距。因为希瑟妮娅是这个国家地位最显赫家族的女儿……尽管艾尔很想这么说服自己，可是──

只有希瑟妮娅，只有这个女人是自己摸不透想法的人。这事实不仅令艾尔感到错愕，同时还让他升起一股恶心的不快感。

因此，当艾尔得知希瑟妮娅终于继任元首之位的时候，他甚至禁不住欢喜了起来。

这下子就有机会把总是由上睥睨他的女人拽下来了。那个女人正是有资格作为自己人生中最大劲敌的人。

或许正如希瑟妮娅所说的，元首这个位子并不具备什么永恒的价值，但还是让艾尔想要借此胜过她。

如果艾尔有作为魔法师的才能，加入军队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吧，将率领众人向世界和平迈进作为唯一的愉悦，也是一种好的结局吧。令人遗憾的是，那些道路都没能让他选择。因此最终，充斥着阴谋权术的贵族界，或许才是艾尔这名天生所属的舞台。

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存在，就可以摆脱百无聊赖的日常。那是对误以为头脑优劣就等于绝对差距的女人的教训之一。虽然艾尔和这个目标之间横亘着无数阻碍，但那对他来说也等于是最高的褒奖。

而只要艾尔能够成功吞并斐培尔家，就等于是将芙萝婕·斐培尔纳入自己的阵营。

希瑟妮娅实在太过精明，寻常的阴谋诡计根本奈何不了她。煽动【亚菲鲁卡】的实质领导者雷利对希瑟妮娅的刺杀虽然失败，但也成了他对希瑟妮娅下达的宣战布告。艾尔最终无论如何都要排除万难，让她从台面上退场。

在那天来临之前，艾尔必须更进一步地壮大威穆琉纳家的力量才行。透过迎娶忒丝菲娅来吞并斐培尔家，不过是实现终极目标的一个手段而已。只要能够把亚尔斯·雷金纳入自己麾下──不，只要能够排除他，自己肯定可以登上比现在更高的位子。艾尔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把军队收编到自己手里。

（如果可以把他纳为手下自然是最好不过就是了。管他是最强的首席无双魔法师，还是其他的什么，只是让他脱离军方的控制也可以。因为那就跟希瑟妮娅握着他的缰绳一样。）

只要支配对象是人类的心，艾尔就有绝对的自信能够成功。他不仅对各种操弄人心的手段知之甚详，现在的自己甚至还从黑市管道，弄来了效果远胜市售产品的精神系药物。

艾尔按部就班地做着准备工作，即便他很清楚自己很可能抵达不了终点，还是踏上了这条危险的不归路。

因为这场疯狂的舞会，必须跳到最后一刻才有意义。

◇　◇　◇

威穆琉纳家饱经岁月淬炼的无上奢华宅邸中。艾尔·冯·威穆琉纳，正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您怎么了吗？艾尔少爷。」

听到身后传来的冷静招呼声，艾尔转过头去。

「是你啊，席露西菈。没什么，只是稍微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这样啊。只是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愉快的样子。」

「毕竟在等待【贵族仲裁】开始的这段日子，实在很无聊呢……不，你说对了，我现在的确是有一点心烦意乱。」

这一切都是那个不成材的哥哥洛伊德的错。

「我以为他见到我的实力而从此一蹶不振，把下任当家的位置交给我是当然的结果……但真是没想到。还真是比预想的还要无能啊。」

即便是长年服侍左右的席露西菈，也很少见到艾尔流露出如此焦躁的神色。

席露西菈看着艾尔有些粗鲁地靠上椅子，走上前去收走了一旁桌上已经冷掉的红茶，然后她就像平时一样作为主君的谈话对象，不动声色地接着艾尔的话头说下去：

「非常抱歉，我本以为在我们多方打压之下，洛伊德少爷肯定已经玩不出任何花样来，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出如此不堪的蛮横行为……我们希欧库连家已经辞退了洛伊德少爷的护卫工作。」

「我想也是呢。他要不问世事地度日，成天喝得酩酊大醉也就算了，偏偏给我做出了这样的蠢事来。」

希欧库连家既是席露西菈的老家，同时也是代代侍奉主家的忠诚世家。洛伊德软禁了希欧库连家派来的女性护卫人员，并且对该名女性做出了令人难以开口的恶行。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那名护卫人员并未因此怀上身孕，避免了最糟糕的事态发生。

艾尔啜了一口席露西菈重新添上的红茶，茶中的鲜甜香气顿时让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

「当初早点杀了他的话就好了。这下连我也必须向希欧库连家发出正式的道歉信。」

然而，责罚洛伊德是作为现任当家的父亲的职责，但父亲一直以来都对哥哥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若父亲又只是对洛伊德施加不痛不痒的惩戒，那干脆由自己这个未来的当家暗中处理掉这个隐患，也不会有人责备吧。

艾尔望着窗外的晴朗景色，认真地考虑着这个选项。

005

「毕竟就算是艾尔少爷，也会遇到无法预料的事情嘛。」

「是啊，的确如此。即便是脑袋空空的废物，还是会累积郁愤呢。忙于灭火的不仅是父亲而已，约瑟夫爷爷好像也已经被元老院长福黎帕·斯拉给盯上了。唉～该说不愧是希瑟妮娅吗？在第一时间就做出应对措施了呢。这位元首果然不会放任我们在药物黑市发财。」

那是威穆琉纳家多个秘密的资金来源之一。其中以违法的魔力促进剂【化学增强剂】为首的禁药，是近期最为畅销的热门商品。

「话说回来，最近在市场上蔚为话题的【仙馔蜜酒】……那玩意儿的原料果然是从我们这里流出去的吧？我听说它的成分和【化学增强剂】有诸多共同之处。」

「是的。关于这点我们已经在加紧调查，并且封锁了那些有可能涉事的工厂，但似乎还是晚了一步。」

「希瑟妮娅手下的鹰犬，对这类事情的嗅觉可是很敏锐的。在第一时间命令元老院长福黎帕扣住约瑟夫爷爷的，也是那个女人呢。不过约瑟夫爷爷是有几十年资历的元老院议员，不可能立刻就从元老院议员的位子上被赶下来，只是短期之内都无法摆脱被人监视的生活吧。」

围绕着违法药物【仙馔蜜酒】的一连串骚动，以及在同一时期出现于墙内世界的越狱犯。这些风波的背后，无疑有人在暗中穿针引线，然而这些事情，竟然是从哥哥洛伊德名下的一座威穆琉纳家的别墅开始的。

在那栋别墅庄园里，发现了越狱犯曾经藏身于此的明确痕迹。再加上洛伊德的管家已被证明参与其中，据信负责居间联系的某个落魄贵族也不知去向（多半是被凶恶的越狱犯们给收拾掉了），威穆琉纳家一时之间自然成了所有人怀疑的对象。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据说那群袭击魔法学院的越狱犯，是在【仙馔蜜酒】的催化下发生了『变异』。于是，【仙馔蜜酒】、越狱犯、威穆琉纳家这三者之间，便被一条线给完美地串连了起来。

「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把家里名下的别墅借给越狱犯藏身。哪怕是小孩子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愚蠢的程度实在是超乎我的想像。」

「是的，毕竟洛伊德少爷似乎长年服用药物。」

艾尔已经连唉声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唯一能够庆幸的，或许就是这次的【贵族仲裁】仍然能如期举行吧。」

只听艾尔喃喃自语地这么说着。然而，他究竟打算怎么摆脱当前的困局，一口气逆转局势呢？虽然他肯定有什么锦囊妙计，但席露西菈无法从那副贵公子般的从容表情看出任何端倪。不，应该说打从她成为艾尔的护卫那一天起，她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名神秘的少年的心里在想什么。

「是啊……但不瞒您说，有个想法我不知道该不该向少爷您提起。」

席露西菈低下头去说出自己内心的困惑。

「我一直在想，这次在背后指使越狱犯的，会不会不是洛伊德少爷，而是艾尔少爷您。」

「真不愧是我的护卫，眼力果然非同一般呢。」

艾尔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的确，最一开始和他们……不对，正确来说，最一开始和越狱犯们透过地下世界有接点的『仲介者』接触的是艾尔没错。

「既然如此，您怎么不也告诉我一声呢。」

闻言，艾尔只是微微笑着说道：

「我可没有直接指使越狱犯行动喔。就只是在某个组织的引介下，稍微听了一下那些家伙的计划而已。我本来想说他们或许有一些利用价值，但毕竟是一群可疑的家伙呢。」

没错，当初给艾尔捎来越狱犯消息，说「有一副似乎可以使用的手牌」的，正是库拉玛的成员，只是这位信使自始至终都没有暴露自己的长相和身分。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自己表现出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所以对方才透过那位愚忠的管家，把这计划带到洛伊德那里去了。丧失下任当家宝座的洛伊德，连带地也失去了原本身为长子的巨大权势，因此立刻就被这帖猛药给勾起了兴趣。结果就落得现在这个的境地……

「受不了，我就是想说可能会被反咬一口才没答应对方的提议，果不其然，这些家伙死了之后又制造出一大堆麻烦。」

「这样入手药品也比较方便吧。只不过，这群亡命之徒是和脱闸猛兽一样危险的存在。我都反复叮嘱过您不要贸然和他们接触了，您究竟是什么时候和这些家伙见面……啊。」

席露西菈说着说着，也想到了是怎么回事。就在前些日子，艾尔突然吩咐她去办事情，将她从宅邸里支开了一整天的时间。

「没事的，我有让奥尔聂乌斯过来担任护卫。」

席露西菈不禁眉头紧蹙，像是抗议一般地说道：

「又是奥尔聂乌斯……您为何会如此重用这种人呢？」

「因为有他在场的话，谈起事情来会更加顺利啊。话说回来，席露西菈你真的有洁癖症耶。他们那种人，说白了就是拿来擦煤灰的脏抹布，能用的时候就尽量拿来用，等到真的脏到不行时，直接扔掉就是了。」

「不，这些人不仅居心叵测，还是一群不知礼仪为何物的无赖之徒。」

「你说得可真狠，他就算行为举止温文尔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不过，当我要舍弃他的时候，他的确有可能来跟我同归于尽。不过，反正这世界这么广大，亚鲁法境内应该多的是可以取代他的人。」

「虽然我不担心艾尔少爷您被人欺骗，但请您在和那种人打交道的时候多加留意。说到底，最初找上门来的那个叫做梅库菲斯的男人，就已经让我打从心底忍受不了。」

席露西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皱起了眉头。艾尔在这点上，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心情。虽然库拉玛这次派来的是其他人，但最早以地下世界仲介者之姿现身的梅库菲斯，是一个诡异到不行的人物。即便是没有魔法资质的艾尔，这名男人身上的独特氛围也不由得让他打了个寒颤。

罪恶之所以永远无法从这个世界上绝迹，肯定是因为有像梅库菲斯这样的人存在的关系吧。正因为艾尔有着无比优秀的观察力，所以他能从梅库菲斯身上嗅到怪物的气息。梅库菲斯这个人的行动原理，恐怕早已跨越了人伦与善恶之类的底线。艾尔甚至怀疑，梅库菲斯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所能培育出来的东西。

事实上，艾尔并没有无视席露西菈的忠告，正因为他对库拉玛抱持着警戒心，他才刻意避免和他们深入接触。

「库拉玛的事情可以暂时不管，总而言之，我们不能继续放任那个蠢货洛伊德了呢。这次事情闹成这样，如果父亲还要继续坦护那个废物的话──」

蕴含在那冰冷声音里的强烈意志，让席露西菈的脖子不由得为之一紧。

迟迟未完全废除洛伊德的嫡子之位的现任当家莫洛提昂的私心。准确来说，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艾尔立刻向洛伊德下毒手，但他的苦心安排却导致了适得其反的结果。

「毕竟莫洛提昂老爷向来对洛伊德少爷厚待有加。不过，祖父约瑟夫老爷，反倒是特别疼爱艾尔少爷您呢。」

「如果在真正的大戏来临之前，我们威穆琉纳家就自己先一分为二的话，那可就太没意思了。我会暂时继续扮演一个孝顺的乖儿子的。虽然世人都认为威穆琉纳家被逼入了绝境，但我会游刃有余地拿下这次的【贵族仲裁】。真是期待开赛那一天的到来呢。」

看着露出天真微笑的艾尔，席露西菈难掩内心的一丝不安。虽然艾尔肯定已经做了某些准备，但他没有把任何相关讯息透露给自己。再加上对手可是斐培尔家，更别说还有那个亚尔斯·雷金在他们背后撑腰。

艾尔没有理会席露西菈脸上的担心，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好啦，我们差不多也该行动起来了。至少得准确地掌握住状况才行。有个家伙令我挺在意的。」

「嗯？您如果是说洛伊德少爷的话，我们对他的监视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

艾尔缓缓地摇了摇头，只言简意赅地说道。

「是莫尔威鲁铎。」

他语气不屑地说出口。

「莫尔威鲁铎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席露西菈困惑不解地反问。作为军中有力者的莫尔威鲁铎，的确向来和威穆琉纳家过从甚密，甚至还曾经担任艾尔和忒丝菲娅·斐培尔婚约证书上的保证人……

「我刚才收到了一份有趣的报告呢。那家伙居然还来介入我的【贵族仲裁】。」

艾尔从桌上拿起一张信纸，随手将它递到了席露西菈的面前。

「这是……另一位裁判的推荐信吗？的确，这次担任主审的弗琉斯埃文家，最近经常被人揶揄和斐培尔家走得太近。」

席露西菈讶异地读着，突然失声叫了出来。

「莫尔威鲁铎阁下推举的这个人！难道是艾因赫密尔教的……！？」

「呵呵，居然跑去求神拜佛，我看莫尔威鲁铎阁下是真的要完蛋了呢。虽然他身为旧贵族派系的领头人物，手里确实握有一支不容小觑的武力，作为一枚牵制贝利克总督的棋子还算有利用价值啦……不过既然他都特地来信推荐了，我也不好拒绝人家的要求呢。」

莫尔威鲁铎是个无能却自视甚高的庸才，他视贝利克和维札斯特为政敌，只要一逮到机会就想要与他们两人较劲。而这个男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采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动。

「或许是时候该放开莫尔威鲁铎阁下的缰绳了呢。这样一来，就算他失控乱来也不会连累到我们，姑且不论和他私交甚笃的父亲，我可不想让别人误会养了那种东西。」

莫洛提昂和身为军阀头头的莫尔威鲁铎之间，有着互利共生的关系，但艾尔没有这些顾虑。

（这家伙就是个妄自尊大的无知无能之辈。父亲那一辈就算了，但在我掌权的时代里，不需要这种没用的棋子。不过，双裁判制的确是个相对公平的好点子。如果没有什么坏处的话，最后就做个顺水人情给他好了。）

艾尔在心里嘀咕完之后，便抛下无言地凝视着主君的席露西菈，迳自让自己的思绪驰骋去了。

距离【贵族仲裁】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就让我好好地尽情享受这段构思战术的沉醉时光吧──这位威穆琉纳家的宠儿，如此下定了主意。

第十七卷 第98章「密谈和蜜月」

场景来到矗立于贵族区一等地段的一座大得过头的豪宅。此时夜幕早已低垂，白色人工月亮的银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

而在这座豪宅后方的某个房间里，莫尔威鲁铎正急急忙忙地换着衣服，嘴里还不停地咕哝咒骂着些什么。他刚刚才一如往常地在地下室狠狠地痛打了一顿诺娃，但心中的郁闷之气仍然未能完全消散。

（呿……没想到作为最强私兵的【残虐之镰】，居然没能收拾那头臭老鼠维札斯特。枉费我特地设下了请君入瓮的圈套，这是何等的丑态。）

莫尔威鲁铎一脸不快地喃喃自语，同时用绣有金丝的手帕擦掉了沾在手上的血迹。

下一秒钟，只见他脸上的表情陡然变了个样，恢复成平常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只是在擦拭轻微运动过后的汗水似的。

姑且不论内心的真实想法如何，至少表面功夫一定要做到位。在接下来即将前去的会客室里，有个重要的客人正在等着自己。

半晌过后，莫尔威鲁铎亲自打开会客室的厚重木门，和颜悦色地向房里等候的人物招呼道：

「噢噢～这真是失礼了，让您久候多时。」

房里那名初老的中年男子，听到招呼声也客客气气地回施一礼。这名男子的面容庄严，身上穿着一件绣有金丝的白布法衣，头发及胡须都和法衣一样是纯白色的。在亚鲁法国内，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没想到希卢贝托大主教会亲自莅临寒舍……恕我失礼，您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面对态度恭敬到无以复加的莫尔威鲁铎，希卢贝托大主教只是微微一笑地回答道：

「是啊，毕竟现在已经这么晚了，我也不好叫上信徒随我一同过来。倒是我突然登门拜访，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的事。大主教大人愿意大驾光临，只会使寒舍蓬荜生辉。只可惜现在这个时间没办法好好地招待您……哈哈哈。」

莫尔威鲁铎说着，甚至忍不住开怀大笑了起来。希卢贝托见主人如此盛情，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变浓了几分，说着「那就好」。

然而，两人接下来要进行的是秘密会谈。莫尔威鲁铎低声吩咐了几句之后，便命令随侍在侧的仆从退出房间。

大主教在一旁看着，一边将身上的白布法衣脱了下来，并且特地挪了挪墙边衣架的位置，才把法衣挂了上去。这么一挂，正好挡住了月光射入的窗户，这行动仿佛是不想让自己敬爱的神明，目睹接下来这场不可告人的密谈。然后，他默默地在客人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戴在脖子上的金色坠饰不时闪烁着神圣庄严的光芒。

「好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抽空过来的。就让我们尽快把正事解决了吧。」

对方开门见山地直奔正题，隔桌坐在对面椅子上的莫尔威鲁铎闻言也轻轻点了点头。艾因赫密尔教是近期在国内外迅速崛起的宗教势力。换作一般情况的话，莫尔威鲁铎肯定会大肆招待身为大主教的希卢贝托，但考虑到这次委托的性质，他们必须避免做出太过引人注目的举动。

「关于我先前拜托您的那件事情，具体来说，就是请您出任威穆琉纳家和斐培尔家【贵族仲裁】的主审……」

莫尔威鲁铎说到这里，将事先准备好的提包缓缓地搁到了桌子上。仔细确认过里头装满的金币之后，大主教脸上露出了盈盈的笑容。

「嗯，当然，毕竟我们一直以来都受到莫尔威鲁铎大人多方关照……我就是想说这个忙我一定得帮，才会专程跑来找您。」

艾因赫密尔教团初入亚鲁法布教的时候，莫尔威鲁铎在背后出了不少力气。虽然他本人并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但教团所提供的政治献金实在很有吸引力。除此之外，在遇上不方便直接出动麾下军队解决的麻烦事时，也能调用艾因赫密尔教的教众发挥『灭火队』的作用。

在那之后，艾因赫密尔教团和莫尔威鲁铎愈加沆瀣一气，顺利地让信徒的人数和奉献的金额成长，最后甚至成功在亚鲁法兴建了自己的大圣堂。

艾因赫密尔教的教理，就是教导人们如何在这个被魔物包围的狭小世界里不陷入绝望，毫无迷网地前行。

自从半世纪前的那场大灾厄──【柯罗诺斯来袭】发生以来，人类的魔法科学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可另一方面，新兴宗教的数量也急剧增加，仿佛是在呼应人们内心的恐惧和苦痛。

特别是艾因赫密尔教有一个旗帜鲜明的独特见解，那就是他们不把魔物视为直接的威胁，而是将其理解为昭示人类终将一死的命运使者。在承认魔物横行于世的前提下，艾因赫密尔教试图为人们在这个仄暗的世界中，指出一条如何生、又如何死的道路。

由于这教理符合一大部分人的心理需求，加上莫尔威鲁铎的暗助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如今的艾因赫密尔教不仅吸收了许多退役军人，甚至在贵族之中也有不少忠实信仰者。

「多亏了阁下的慷慨相助，我教已在亚鲁法建成了好几座儿童照护设施。那些因魔物而失去父母、从而孤单贫苦的孩子们，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受到庇护的安身之处。您无疑是引导我教于亚鲁法落地生根的指路之光。」

面对希卢贝托大主教的恭维，莫尔威鲁铎不禁有些飘飘然，理直气壮地接受了对方的奉承。

「不不不，您这么说我可不敢当。我自己也有收养孤苦无依的孩子……所以就只是本着爱屋及乌的精神，希望能为有同样不幸遭遇的孩子尽一份心力而已。」

事实上，诺娃就是威尔莫鲁铎所收养的孩子之一。说到底，【残虐之镰】这支私兵组织，就是利用一群孤儿打造出来的部队。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希卢贝托大主教的脸色突然一沉，用有些担心的语气询问威尔莫鲁铎道：

「可是，亚鲁法国内尚未完全接纳艾因赫密尔教的存在，再加上【贵族仲裁】又是一项历史悠久的传统活动……即便我这次只是担任裁判的角色，我教人士的在场还是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愉快吧？」

「这点您大可放心，毕竟您可是我推荐的人选！而且就如大主教大人您也知道的，【贵族仲裁】这项活动原本就带有神圣决斗的性质，因此自古以来就有让神职人员担任见证人的做法。」

听完莫尔威鲁铎的慷慨陈词，大主教也同意地点头。

「的确，我等艾因赫密尔教的源头，可以向上追溯到极为古老的宗教。只是时至今日，这样的传统规矩早已荒废许久……所以我才会有点担心。」

莫尔威鲁铎闻言，突然一下子滔滔不绝了起来，仿佛就在等对方这么说似的。

「正因如此，您才更应该利用这次主持大舞台的机会，更进一步地拓展艾因赫密尔教的权势和威信。而且在我的引介之下，您也能和威穆琉纳家更加亲近，这怎么说都不会是一件坏事吧？」

「原来如此，言之有理。阁下如此为我们着想，艾因赫密尔教实在感激不尽。虽然我们无法介入贵族之间的问题，但这次的事情也是上天在冥冥之中的安排吧。不过，我听说目前威穆琉纳家最有影响力的人，其实是身为次子的艾尔大人。而那位大人对于宗教和救世之类的事情，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也不知道我是否真能帮上阁下的忙呢。」

「的确，艾尔大人因为年轻气盛，有些时候行事不太稳健。正因如此，我才会特地拜托您来帮这个忙。话虽如此，艾尔大人的骨子里是个聪明人，只要我再从后面推一把，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若能得到您的倾力相助，这次的【贵族仲裁】肯定万无一失，哈哈哈！」

莫尔威鲁铎先是夸张地大笑两声，旋即敛起表情说道：

「……对了，趁此机会，我还有一个不请之请，想麻烦大主教大人帮忙。我能否借用艾因赫密尔教的力量，向异端者降下天谴呢？」

听到将双手搁在桌上合十的威尔莫鲁铎的话，希卢贝托的眼角不禁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脸上始终保持着平和表情的他，马上就摊开满是皱褶的手掌，做了个「但说无妨」的手势。

莫尔威鲁铎是个狡猾慎重的男人，虽然他排除万难将大主教送上了裁判的位子，但万一艾尔在【贵族仲裁】中不幸败下阵来，连自己的处境也会变得岌岌可危。既然如此，就必须事先采取另一道保险措施。

没错，一旦事情走到那个地步，就必须不顾一切地削减敌方的战力。而在这思路下，自己最应该优先铲除的就是政敌贝利克的王牌──那个名叫亚尔斯·雷金的少年。

之前的失败虽然非常扼腕，但短期之内不太可能再有直接解决维札斯特的机会了，因此莫尔威鲁铎至少想先铲除亚尔斯。而且从长远来看，只要自己能够收拾亚尔斯这个贝利克的亲兵，要完全掌握亚鲁法军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场密谈持续了约莫一个小时。

结束之际，莫尔威鲁铎不由得深深地坐进椅子里，心满意足地开口说道：

「大主教，等到一切都圆满落幕之后，我一定会继续做您和教团的坚实后盾。而且只要我的权限能得到进一步扩张，我保证会授予艾因赫密尔教正式的外界调查权。除此之外，我想大主教大人您也会对这个东西有兴趣。」

莫尔威鲁铎一边这么故弄玄虚，一边把事先准备好的小匣子放到了桌子上。

「嗯……？」

「您还记得前些日子滋扰亚鲁法的越狱犯吗？这是从他们其中一人身上扣押下来的东西。那群贼人在闯入学院后服下了这个药物，从而发挥出了骇人的恐怖力量。」

这是莫尔威鲁铎在事发之后特地亲赴第二魔法学院，幸运地回收过来的东西。大主教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那个小匣子确认了起来。

「那我就借用一看。哎呀，的确能感觉到强烈的不净之气呢。这种会污染人类灵魂的不洁之物，绝对不能曝露在善良无辜的世人眼前。那群贼人居然让这般不洁之物进入身体……实在是罪过。」

希卢贝托大主教从小匣子里取出的那样东西，正是那个秘药【仙馔蜜酒】。不过当他把东西放回小匣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这样东西能否交给你们艾因赫密尔教来保管呢？虽然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贵教追求的【神器】，但至少应该可以作为用以追寻的线索。」

莫尔威鲁铎一脸平静地说道。艾因赫密尔教崇拜的是他们所谓的唯一神及其眷属，其中也有因为显现神之奇迹和荣光而被视作神圣的事物。这些神圣之物即是神所赐予的【神器】，而艾因赫密尔教团主张他们有义务搜寻并且保管所有的【神器】。

「嗯，无妨。说到底，那个密涅瓦根本不是人类该去碰的东西。虽然只是谣言，但有一种说法认为，就是因为密涅瓦之前公开亮相，这次才给亚鲁法招来了这么巨大的灾难。至于阁下您托付给我的『这样东西』，我们会举全教之力做好保管的责任。」

在那之后，希卢贝托大主教谢绝了莫尔威鲁铎派人护送的提议，披上金光闪闪的法衣，独自一人踏上了夜路。

很快地，他的身影便像是融入夜色似地消失不见……即便是笼罩整个人类生存区域的虚假月光，也没能照出他消失前一刻的背影。

◇　◇　◇

在莫尔威鲁铎家宅邸的一幕过去两星期后的夜晚。

当时照耀着密谈的人工月亮，此刻也同样给广大的斐培尔家宅邸罩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帷幕。

在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下，亚尔斯独自一人待在安排给他的房间里，坐在豪华的椅子上随意翻着手里的古书。

他早早就选定了要封装入宝珠的守护者。在最后一项工作也已完成的情况下，今天晚上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虽然明天就是等待已久的【贵族仲裁】，但亚尔斯在来到斐培尔家之后，还是第一次有忙里偷闲的机会。

被选为正式参赛选手的成员，每天都过着埋头训练的日子，因此到了晚上都睡得特别香甜。毕竟在结束一天的辛勤训练之后，都会有一种自己今天也很努力的充实感。再加上主人家每天都准备了无比丰盛的晚餐，足以涤去一整天下来的疲劳困顿。

而忒蕾希娅和罗迪利希等分家子女也态度丕变，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触即发的氛围，至于大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无论是好是坏，忒丝菲娅和忒蕾希娅的那一架解决了许多问题。不过，唯独年纪最小的鲁锡尔，始终还是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对此忒蕾希娅经常抓着鲁锡尔提点他身为贵族的应有风范。这时候的忒蕾希娅看起来就是个认真的姐姐，不难看出这就是这名少女本来的面貌。

在这样的气氛中，亚尔斯突然停下翻页的手，轻轻地张嘴打了一个哈欠。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去睡了，但或许是住在陌生的豪华房间的关系，总感觉莫名地沉不下心来。换作平常，他会选择去找露姬说话解闷……

（不，还是别去了吧。）

亚尔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露姬已经在训练和搜集情报上帮了数不清的忙，他不想再给她更多的负担。

只是在这种该上床睡觉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想喝红茶想得不得了呢？

眼看着再过几分钟就要到午夜零点了。

于是亚尔斯打开了通往走廊的房门，想要找个女仆帮自己泡杯红茶或咖啡过来。

虽说是深夜时分，但斐培尔家的女仆在招待客人上可谓无微不至，只要稍微巡一下应该不难在走廊上找到人帮忙。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不经意地发现有一道人影伫立在走廊通往外面的门旁边。

那是一名穿着连身睡裙的少女，最外面还罩着一件貌似丝质的睡袍。

她那俨如贵族千金的美丽侧脸，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阴影。在窗户透射进来的幽然月光映衬之下，形成了一道神秘不可方物的剪影，就仿佛是把少女所在的那一角直接撷取了下来。亚尔斯有些纳闷地缓缓眯起了眼睛。

「……！咦、呃，晚安？」

下一个瞬间，那名少女向亚尔斯挤出一个生硬到不行的笑容，立刻就毁了这种旖旎风光。

「原来是你啊，菲娅，你这是在做什么？」

亚尔斯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同时一脸没好气地询问着红发少女。忒丝菲娅则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道：

「呃，也没有啦，就有点睡不着觉。走着走着，就刚好路过你房间前面，真的就是刚好路过。」

就她说的话听来，时机却宛如就是在等着他。面对亚尔斯的狐疑眼神，忒丝菲娅有些尴尬地正了正身子。

「我就只是想去露台稍微吹个风而已。」

「这样啊，那就赶快把事情办完回去睡吧。明天就要正式开打了，你这个总大将打算以睡眠不足的状态出场吗？」

「我知道啦。话说这里可是我家耶，你别对我颐指气使的啦。」

忒丝菲娅不满地鼓起脸颊，但就连这一如往常的反应，今晚看起来也多了几分温顺的味道。

「又没什么关系，就只是吹个风而已。要不阿尔你也陪我一起去露台走一走如何？哎，怎么说呢，就是……」

忒丝菲娅悄悄地转开视线，连说话也开始吞吞吐吐了起来。她是有烦恼要说吗？非要这么拐弯抹角的……虽然亚尔斯对此实在兴趣缺缺，但他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好吧，我正好也想找人帮我弄点喝的。但你如果只是要说一些无聊的事情，我可没有那么多闲时间陪你浪费喔？」

「还真是完全一如预期的反应呢。算了，我也习惯了。跟我过来吧。」

面对亚尔斯的事先声明，忒丝菲娅有些没好气地应道，却掩不住喜悦地迈开了步伐。

穿过那扇门后的昏暗小房间后，是一座从宅邸外墙突出的小露台。或许是因为紧挨着庭院树木的关系，平常似乎无人使用的样子。露台上摆放着好几张陈旧的桌椅，俨然是被当作临时仓库来使用。

「这里真令人怀念耶。」

在苍白的月光下，忒丝菲娅一边轻抚着光滑的石造栏杆，一边轻声呢喃着。

「你可别说什么『这里是独属于我的秘密基地』喔。」

亚尔斯的一句话立刻破坏了美好的气氛。忒丝菲娅不由得瞪了他一眼，随后叹了口气。

「也说不上什么秘密基地啦，就只是这里是家里离我妈妈书房最远的地方，我小时候总会不自觉地躲到这里。」

那不就是秘密基地吗？──就在亚尔斯在心里这么吐槽的时候──

「你、你不要管这么多啦！」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耶。」

忒丝菲娅马上板起了脸，随即默默不语地把整个身子靠在了栏杆上。在那双一反平常的深沉眼眸里，可以看出她正沉浸于自己的心事之中。

「这几天下来──不对，这几个月下来，我需要考虑的事情变得多了起来。」

「需要担心的事情也是呢。」

亚尔斯有些同感似地补上一句。忒丝菲娅闻言不禁苦笑了起来，带着睽违已久的自然笑容点头。

「这些事情几乎都和你有关就是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尤其是学院的那起事件，从各种意义上都促使我去思考。啊！」

忒丝菲娅本想转过身来的瞬间，身上睡袍的前襟却些微敞了开来。她连忙伸手掩住连身睡裙的胸口，同时脸颊微晕地向亚尔斯投去一道怀疑的视线。

身为一名贵族家的千金小姐，她这种在意异性眼光的反应也是合情合理，只是──

「真是失礼的家伙耶。如果你要这样莫名地怀疑别人，那一开始就不该穿这种容易走光的衣服出来。不必担心，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事实上，因为种种不可抗力的因素，亚尔斯已经看过好几次忒丝菲娅的裸体了。这并不是说忒丝菲娅不知检点，但所谓的孽缘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哼，什么啊，你就没有起半点非分之想吗？」

忒丝菲娅的这句话罕见地除了挑衅以外，还掺杂着某种微妙的情感。意识到这点的亚尔斯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只见忒丝菲娅微微侧过身子，用有些哀怨的眼神凝视着不发一语的他。

亚尔斯不禁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这或许是自己第一次在忒丝菲娅面前感到词穷。为了消除这股突然升起的奇妙情绪，他刻意用挖苦的语气回复：

「干嘛？如果你想要口头上占便宜，先把脸皮练厚一点好不好？」

事实上，不同于早已下定决心的费莉涅菈，忒丝菲娅非常缺乏这种事情的素养。无论是在风情还是胆量上都是。

「哼！真不愧是熟悉香艳场面的人，讲起这种话来说服力就是不一样呢。」

「毕竟这是军旅生活中早晚必须习惯的事情。」

「你这是哪门子的军旅生活啊！成天都被军人大姐姐包围的生活想必非常愉快吧！」

忒丝菲娅不由得皱起眉头吐槽。

「其实不怎么有趣。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下次可以说给你听。」

「咦？唉，这个……好、好啊，如果你要说给我听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抽空奉陪一下啦。」

只见亚尔斯的脸像是突然失去了一切的表情。他这副反应出乎忒丝菲娅的意料，反而让她表情焦急地小声嘟囔一句。

亚尔斯一时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准确来说，关于军旅生涯的那些事情，他并没有称得上是回忆的记忆。他的脑海里只镌刻着一个个客观俯瞰的场景，仿佛是由无机质的胶卷所记录下来的影像。其中没有夹带着任何像是情感的东西，是真正意义上的空无一物。

「不，虽然我刚才是这么说的，但你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话，或许还是去问其他人会比较好。」

「这样啊。」

忒丝菲娅先是理解似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才抬起头来怯生生地望着亚尔斯问道：

「可是，我如果说我还是想听你自己亲口说出来，你会不会生气？当然，只要有朝一日再说就好了。」

忒丝菲娅的语尾有些颤抖，话里带着一股期待，亚尔斯感受到了这点，一边答道。

「有朝一日再说吧。」

他只低声呢喃了这句沉重的回应。但仿佛就等着听到这句话的忒丝菲娅，顿时如释重负地灿烂地笑出来。

「嗯！那我们说好了喔。对了，趁着这个气势，我再讲一件事好了。」

因为气氛稍微缓和下来的关系，亚尔斯也恢复成了平常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

「嗯？干嘛，你要告白吗？」

忒丝菲娅的话刚一出口，亚尔斯马上就挑衅似地吐槽道。

「啥！？你未免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吧，难道以为自己是什么万人迷吗？我劝你最好还是早点认清自己的性格有多么难搞喔！」

「这话轮不到你来说我吧？算了，机会难得，我就姑且问一下吧。你趁着这个气势要跟我说什么？」

只见忒丝菲娅满脸通红，用搁在栏杆上的手托住了自己的腮帮子。亚尔斯也学着她的动作，将自己的背部靠在露台上，然后顺势让栏杆托住自己的一只手，整个人轻松惬意地倚着光滑的石材。

「你这人真的很自以为是耶。」

「老实说，我和同龄人总是谈不来。基本上已经放弃了。」

忒丝菲娅斜眼瞥着大言不惭地说着的亚尔斯。而在她无言地眯细的视线边缘，不经意地映入了栏杆上亚尔斯朝自己的方向近了一些的手和指尖。

忒丝菲娅先是有些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旋即悄悄解除了托住腮帮子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指伸了过去。

然而，忒丝菲娅终究没有握住那只手的勇气，只能取而代之地戳了戳亚尔斯的手背，一边说道。

「不过，或许你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无论何时都这么超然和从容不迫，而且，也不能说是不可靠。」

只见忒丝菲娅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但嘴里还是嘀嘀咕咕地说了下去。

「说到底，如果阿尔你不是这种人的话，那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我。多亏了那项魔力扩张训练，我就连魔力都要比以前增加不少。」

「噢，你这几天下来已经有感觉了吗？」

「算是吧。嗯，这果然是多亏了你呢。」

忒丝菲娅挠了挠和耳朵一样已经滚烫到夜风也无法冷却的脸颊，直直地凝视着亚尔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说，谢谢你。」

在话语出口的同时，那头红发也跟着摇晃起来。

「我们和分家之间的问题能够圆满落幕，归根究柢也都是多亏了你的帮忙。我妈妈和榭路巴都非常感谢你，当然我自己也是。」

话音方落，她在月光下绽放出的灿烂笑容，非常符合她忒丝菲娅的特色。因此亚尔斯也不再说什么「还真是难得的老实」之类的迂回话语，坦率地接受了她的道谢。

「没什么。我一开始也在想自己会不会多管闲事，幸好最后的结果还挺让人满意的。事实上我也只是出一张嘴而已，能打败她是你自己的本事。」

听着亚尔斯难得的温柔话语，忒丝菲娅点了点头。

「嗯，我在那一刻，是打从心底渴望着力量。不对，应该说我一直以来都想着要变得更强，但我还是第一次如此强烈且深刻地体认到这件事情。」

忒丝菲娅的话，当然不仅是指过去的几起事件，和与忒蕾希娅的那一战。迄今为止最令她惊心动魄的，莫过于先前在学院里和越狱犯的那场死斗。

敌人不是魔物，而是带着明确恶意的人类。那群暴徒不仅在学院掀起腥风血雨，连忒丝菲娅自己也因此身负重伤。现在回过头来看，忒丝菲娅的心灵其实就是从那一刻起开始大幅成长的，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败北是促使魔法师发生转变的催化剂──对她这种直率地遵循内心声音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这点在这次面向【贵族仲裁】的两周特训里也表现了出来。根据亚尔斯的观察，虽然一开始实在有点不可靠，但在经历了那场和忒蕾希娅的冲突之后，忒丝菲娅非常明显地展现出了自己的成长。因为在那之后，几乎每天都能让人感觉到她又变强了一些。

「我这个人啊，原来比我自以为的要脆弱得多。虽然我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非常努力，但我其实只是在依赖这些自己以为的努力。与此同时，我也切身地感受到了一个事实。那些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人事物，一旦突然消失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所以，感谢只有传达给对方才有意义，因为有些事情不趁现在说出口就来不及了。」

忒丝菲娅忽地用含情脉脉的眼神凝视着亚尔斯的眼睛。

「这样啊。从今后开始，你也必须要有作为一名当家的自觉了呢。」

「嗯，不过啊，怎么说呢，这也不一定要一个人独力完成吧？呃，从作为一名当家的角度来说，展示自身实力和精进贵族素养的确非常重要，但像我妈妈那样和心上人共结连理，其、其实也是一种守护家族的方法……」

虽然整个人已经语无伦次到不行，但忒丝菲娅总算是没有临阵脱逃，一双眼睛紧盯在亚尔斯身上。

宛如仅带着甜蜜的梦，浮现热意似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自少女的嘴唇流泻而出。不管是在无意识还是有意识的情况下，忒丝菲娅多多少少也想过自己的『人选』。只是现在仔细一想，她才意识到，没有人比他更加符合的存在。

因此，这只是一种单相思的碎片而已。说到底，自己对亚尔斯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她只认识进入学院就读以后的亚尔斯，而这只不过是他这个人的一小部分而已。既然亚尔斯愿意回应自己的任性要求，那么忒丝菲娅希望从现在开始一点一滴地认识他。她很想要直接从亚尔斯口中听到他的想法和过去。

虽然她也知道自己快要失去自制力，但此刻的忒丝菲娅只想要碰触亚尔斯的一切。现在的自己可能做不到像露姬那样的舍身陪伴，也没有勇气像费莉涅菈那样直接给他一个温柔的拥抱，可尽管如此，维持一无所知的状态只会使人感到更加寂寞。

然而，在如此渴望的同时，忒丝菲娅的心里也升起了一种听天由命的感觉。这个月下的时刻，只不过是机缘巧合下偶然出现的奇迹时光。随着时间过去，『那一刻』迟早会到来……两人又会变回一如既往的，彼此互相挖苦的损友关系。

忒丝菲娅的心情，也不晓得有没有被亚尔斯察觉。只见亚尔斯先是叹了口气，随即向忒丝菲娅伸出手去。

他没有去碰忒丝菲娅下意识瑟缩的身体，而是轻轻地将手搁在了她的红发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这应该是你最不想用上的方法吧？只有艾尔那家伙会成天把婚约之类的挂在嘴里，在我看来那些都是早该扔进垃圾桶的过时产物。放心吧，只要拿下【贵族仲裁】的胜利，自然能展示你的实力，就算不遵守那些无聊透顶的陈规陋习，你也照样能够守护好斐培尔家，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说的是呢。」

忒丝菲娅并没有忘记。这次【贵族仲裁】的胜败，会决定自己和艾尔的婚约是否成立。可尽管如此，假如有一天自己真的迎来了一名伴侣……当忒丝菲娅重新思考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同班同学，是打从学院生活开始以来便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异性的关系。这名少年也是自己在魔法上的师父，就连严格的母亲也认可了他的存在，而且还是君临于所有魔法师顶点的现役首席。

一旦忒丝菲娅意识到亚尔斯的存在，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就仿佛开始不断膨胀起来。

无论忒丝菲娅如何想要否认，这个结论都像是早已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一样。不如说她光是想像自己和他以外的人成为伴侣，胸口就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种苦闷的感觉，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而在自己有了作为下任当家的自觉以后，这件事情或许就是个无法绕开的问题。

和自己全心信任珍惜的男性携手并进的道路。忒丝菲娅试着在脑海里想像『这样的未来』……

没错，如果是和亚尔斯一起的话，忒丝菲娅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两者兼顾，既能在魔法师之道上实现登峰造极，同时也能继续传承斐培尔家的香火。

最重要的是，忒丝菲娅自己也渴望着这样的未来。

（不过，现在或许光是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忒丝菲娅在心里这么喃喃自语道。正如亚尔斯刚才所说的，他本人是基于极为现实的理由才出现在这里，跟少女的甜蜜幻想没有半点关系。不，光是他愿意陪着自己，就已经是值得感谢的幸运了。

正因如此，自己现在不该再奢求更多了。

（……话说回来，这家伙阿尔还是老样子，为什么他对这种事情总是这么迟钝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始终如一？唉～）

在浏海阴影的遮挡下，亚尔斯无从窥探忒丝菲娅的表情……但很快地，他便看到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接着，忒丝菲娅倏地抬起头来，一脸明快地拨开了亚尔斯放在自己头上的手。

「的确是这样呢。这样子简直像是拿家里的大事当作借口一样。」

亚尔斯不由得露出纳闷的表情，显然无法理解少女心的逻辑。然而，忒丝菲娅只是自顾自地把话说了下去。

「我刚才好像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你别放在心上喔！不过啊，我这人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对了，这么说起来，我这边也是有朝一日再说呢。」

说完话之后，忒丝菲娅便用伸出的手紧抓住栏杆，随即一个用力，整个身子跃向了露台外的半空中。

亚尔斯情急之下伸出手去，忒丝菲娅这次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接着，只见她从容不迫地在栏杆上重新坐好，脸上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我不会摔下去的啦，我从小就经常坐在这个位置上。」

006

至于一脸悻悻然的亚尔斯，只是伸着手说了一句：

「随便你。只是要是真的摔下去了，明天你打算怎么办啊？」

「呼～这里的风好舒服喔……所以，你要好好抓住我的手。」

忒丝菲娅像是荡秋千似地晃着自己的两条腿，怡人的夜风轻轻地吹拂着她的红发。

两人的手就这样紧紧地交握在了一起，但亚尔斯根本没有意识到，忒丝菲娅拉着他的手并不仅仅是为了支撑自己的身体。

忒丝菲娅的表情轻松到让亚尔斯都感到怀疑的程度，想必是让人丝毫感受不到对明天的不安吧。

先前的忧郁之色仿佛骗人似地消失无踪，少女只是自然地感受着这片刻的幸福时光。

在皎洁月光和满天繁星的陪伴下，她感受着仅存在于现在握住的手上的温热触感和意义。注意到那个令自己怦然心动的存在，让少女逐渐蜕变为女人。

正是因为忒丝菲娅领悟到了这点，从掌心传来的温暖才让她感到如此可靠，同时也让她舍不得放开亚尔斯的手。

「……阿尔！明天一定要赢喔！」

「唉～这还用得着说吗？先不说这个了，你赶紧下来。」

「那么，阿尔你拉我下来吧？」

「啊？」

亚尔斯咂了咂嘴，同时忒丝菲娅感觉到身体连同着手臂一起被往后拽，整个人顺着那股强大的力道倒了下去。

忒丝菲娅感受着让全身不禁微微颤抖起来的喜悦，以及支撑自己背部和腰间的那双有力手臂。

「……你是喝醉了吗？」

「搞不好喔！不过，你可不许说我抱起来很重喔。你要是让我掉到地上，看我这个明天的指挥官怎么修理你。」

在放完这通狠话之后，忒丝菲娅便像是睡美人一样，假装闭上眼睛并且将双手交叠在胸口上。

「呵呵，可以顺便麻烦你把我抱回房间去吗？」

「厚脸皮也该有个限度吧？算了，今天就破例给你特别服务吧。」

「好耶～」

于是，这场月光下的露台幽会落幕，亚尔斯抱着有效期限只限今晚的公主大人，从来时的房间走了出去。

在回去的路上，也不晓得她是撞上了门框还是柱子，只听忒丝菲娅轻轻地喊了一声「好痛！」，不过在那之后就只剩下一片万籁俱寂……

最终，这座宅邸以自古便连绵存续至今的一族荣光与历史风貌，包裹住对明天即将到来的决战仪式的兴奋情绪，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沉入了睡眠之中。

第十七卷 后记

好久不见，在下是イズシロ。

本次的后记就让我们马上进入正题吧。已经读完正篇的读者，或许会有意犹未尽之感，觉得亚尔斯在本集里好像没有什么出场镜头。【贵族仲裁】是大大牵动艾尔、亚尔斯和忒丝菲娅三人命运的事件，为了让各位读者更加容易理解及享受这场重头戏，笔者特别对WEB版的剧情进行了大幅度的改写，下一集才会针对亚尔斯的活跃表现进行着重的描写。笔者已经准备好了让各位尽情享受的后续剧情，还望各位能耐心地继续给予支持。

那么，接下来是惯例的谢辞部分。首先要感谢参与《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第十七集制作的各位相关人士。当然也非常感谢责任编辑先生。总觉得最近经常发生计划赶不上变化的状况，虽然大部分的原因都是出在我身上……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然后是担任本作插画的ミユキルリエ老师。感谢您这次也在百忙之中绘制出如斯美丽的插图，下一集也要继续麻烦您了。最后，请容笔者向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并以此作结。那么，就让我们第十八集再会吧。

第十七卷 插图

第十八卷 第99章「嫩蕾」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扫图：linpop

录入：浮波佑叶

修图：鲭讽吹萩

世人于不知不觉中跨入新年，待回过神来，早已步入下一个年度。身在这永不停歇的世界中，人在蓦然回首之际，才会感受到岁月如梭。

时光的洪流不停向前，而第二魔法学院也彷佛主动加快节奏似地分秒更迭。时序流转迫使学院重拾安宁，课程与训练满档的日常生活推动着学生们向前，犹若意图掩盖日前发生的不幸一般。

处于这种气氛之中，许多学生今天也来到了训练场。

必须珍惜每分每秒锻炼自我──无论是好是坏，学生们于认知上产生了巨大的转变。众人的觉悟建立于诸多牺牲之上，因此不知是否该欣然接受这种转变。然而，对于促成转变的事件，众人纷纷三缄其口，甚至不会不经意地提及。

纵使不愿意，这种奇妙的气氛也致使第二魔法学院笼罩于沉重的阴霾之中。

所有人都这么说服自己──没有什么契机，一切都只是自然而然地转变了而已。

一名少女上完课后，也不例外地与其他众多学生一同踏进了训练场。

自亚尔斯与忒丝菲娅离开学院后，过了几天。

独自留在学校的艾莉丝，默默致力于某件事──学习【贵族仲裁】的相关知识。

由于她坐立难安，便开始自发性地学习，但仔细思考后，发现无论她获得多少知识，实际上也无法参与其中。也就是说，这类似自我满足，只是徒劳罢了吧……？

艾莉丝蓦然察觉到这一点，心想应当告一段落，回去训练。

前往训练场俨然成为一种习惯，她也早已熟悉沿途的景色。自从习惯来到训练场，已经快一年了吧。她近乎机械性地挪动双腿，脑中不由自主地思考起其他事情。

明明早已合理地放下心思，想要尽快开始训练，心里却仍有罣碍，阻挠着身体，甚至令她感到歉疚。

该做的事与从事练习的动力应该丝毫未减，然而闷闷不乐的心情却依旧如滞塞于体内一般，纠缠不休。

艾莉丝心不在焉地抵达训练场，几乎如自动人偶似地进入更衣室换完衣服。尽管她终于站上了训练场，心中仍难以涌现出特别的想法。

「艾莉丝，你最近没什么精神耶。」

她走出更衣室后，身穿训练服的希耶尔抬眸望向她。希耶尔应该也是为了课后训练，才迅速来到训练场的吧。

或许是因为希耶尔身形娇小，等注意到她时，都会有种她神出鬼没的感觉，但实际追踪她的行动后，时常能见识到她为人耿直与正经八百的一面。

每当她在课堂上有不懂之处，便会立刻询问老师或朋友，艾莉丝曾多次目睹那画面。倘若有什么小疑惑，她也会马上询问艾莉丝与忒丝菲娅；一旦遇到魔法原理与魔法式架构等复杂问题时，则会毫不迟疑地求教于亚尔斯。艾莉丝并不具备这种行动力，因此每次都令她敬佩不已。

「啊、嗯，我没事的……」

「说的也是。不过，菲娅和亚尔斯同学也都请假了嘛。啊，露姬同学也是吧。」

希耶尔没有提到艾莉丝心不在焉的笑容，说出恍如洞悉一切的话语。而事实就如她所说的，使艾莉丝感到自己寂寞的心情彷佛遭人识破，甚至有些难为情。

希耶尔担忧地直直望了过来，艾莉丝则掩饰似地搔了搔脸颊，强颜欢笑。

「是啊，但我也帮不上忙，而且我有其他必须做的事，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没像你想的那么消沉啦，毕竟我精神还是很好嘛！」

正因为对方是希耶尔，所以艾莉丝吐露出了些许真心话。希耶尔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回以夸张的肢体语言，甚至令艾莉丝吃了一惊。

「嗯嗯，我懂！可是，你还是太闷闷不乐了吧？虽然我也差点忘记了，但菲娅可是贵族的大小姐啊～」

她这句话原本是试图鼓舞艾莉丝，却反而让对方再次正视这项事实。两人之间身分悬殊，或许依旧有所隔阂。

而且，纵使希望能跨越隔阂，自己却不具备亚尔斯或露姬那样压倒性的实力。

艾莉丝倚着训练场的墙壁，悄声叹息道：

「对啊，但就算她是贵族，还是会很辛苦吧。看着菲娅刻意表现出乐天的态度，反而会感到担心。」

「说的也是。可是你也别那么消沉啦！毕竟还有亚尔斯同学陪着她吧？」

艾莉丝闻言，点了点头，希耶尔则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回应道「那就没问题了吧」，颇有她的风格。

希耶尔虽然不清楚亚尔斯实际的排名，但正因为常常从旁观察他，或许也察觉出他暗藏的真正实力了吧。的确如她所说的「没问题」。

既然亚尔斯在【贵族仲裁】中与斐培尔家族同一阵线，那甚至可说担心也是多余的。即使摆放于赌桌上的赌注非同小可也一样。

话说回来，艾莉丝事到如今才发现希耶尔的话里暗藏玄机。她应该与艾莉丝相同，出身寻常百姓，却不知从何得知了大量资讯，令艾莉丝震惊不已。

「希耶尔……你到底知道多少事？」

「艾莉丝真的很迟钝呢。坦白说，比起菲娅，我更担心你耶～」

艾莉丝不解地歪着脑袋问「这是什么意思？」，希耶尔则宛如教师般，露出深谙内情的表情娓娓道来。平时多由艾莉丝负责教导她，因此这幅画面彷佛两人立场互换。

「哼哼，斐培尔家是大贵族吧？而且，就读这所学校的人就算不是大贵族，也大多是贵族子弟，所以私底下常被拿来讨论喔。应该说我也只是偷听到贵族们之间的谈话啦。」

原来如此，的确如她所说。忒丝菲娅这斐培尔家的千金入学了──光是如此，当初便令众人议论纷纷了。既然如此，消息灵通的贵族子弟自然会谈论他们家族内的一大事件。

接着，希耶尔压低音量，对艾莉丝咬耳朵：

「而且，学院里表面上不允许身分歧视，但实际上仍存在这个问题吧？」

「咦，有吗？」

艾莉丝微微愣了一下。即便并非完全没有，但她实际上回溯记忆，却没有感受到非常明显的歧视。理所当然地，平民出身的人与贵族子弟的交友关系多少有些差异，但艾莉丝一直认为那也莫可奈何。

「唉～对你来说，可能只是『有吗？』的程度，但实际上大部分的贵族子弟都必须看菲娅的脸色吧。然后，因为菲娅这位三大贵族的大小姐都那么亲切友善了，其他家世还算显赫的人也不敢明显地摆出趾高气昂的架子吧？」

有别于性格温吞的艾莉丝，希耶尔相当懂得察言观色。

「还有就是亚尔斯同学吧。他就某种意义来说，几乎一个人扛起了贵族的眼中钉，或者该说像是代罪羔羊之类的角色。」

针对这一点，艾莉丝也只能面露苦笑。亚尔斯当初入学时，作为问题儿童，比现在更加『我行我素』。毕竟他甚至还敢与忒丝菲娅这斐培尔家的千金作对。

希耶尔踮起脚尖说悄悄话，彷佛要讲什么秘密一般。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听说亚尔斯同学他经常那么做。」

「经常那么做？做什么？」

「就是说……他会私底下教训那些态度让人不爽的贵族男生。」

「啊啊──喔喔……」

希耶尔说到这么清楚后，就算迟钝如艾莉丝，也能轻易想像出来。

亚尔斯当初在校内显得格格不入，他本人虽然完全不在意这种孤立状态，但假设有人敢恶作剧或欺压他，他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或许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最终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没有人对他显露出明确的敌意了。

虽然也不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但背后必定也有希丝缇理事长帮忙调解的部分。艾莉丝对理事长抱持些许感谢之情，希耶尔继续说：

「另外，露姬同学转进我们学校也占了一大部分原因吧。虽然说是她制衡了那些人也有点怪。总而言之，背后有种种因素，才让那些贵族安分守己的喔。」

「是喔～不过，那也是件好事吧？」

「可是，这种牵制力道现在变弱了吧？不只对一年级生如此，对高年级生也是。」

希耶尔蹙眉，默默地望向训练场中央，艾莉丝也随她的视线望去。

训练场中央有几名高年级男生，背后还带着一群跟班。他们都没有穿学院统一的训练服，而是昂贵的特别订制服装。

「快点滚吧。」

他们眼神轻蔑地开始威吓训练中的其他学生。训练场分为多个区块，但他们根本不在乎分区，大摇大摆地入侵他人的训练空间，甚至诉诸蛮力，强行拽走那些反抗的学生。

众人只是远远观望着这种目中无人的行径，甚至有人蹑手蹑脚地逃离训练场。

这些高年级生的跋扈态度令艾莉丝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在已然度过一年时光的学院中，她还是初次见到如此露骨的蛮横行为。

她身体僵直，希耶尔则在一旁无奈地低喃：

「开始了呢。」

「我、我们应该快点去找老师来吧？」

艾莉丝这么问道，希耶尔则面有难色。她平时如小动物般娇俏可人，这种神情并不适合出现在她脸上。

「我已经向训练场的管理负责人报告过了，但结果如你所见，何止没改善，甚至没人来查看。我知道那位老师现在很忙，但这也太奇怪了吧！」

视野彼端能见到那些贵族子弟占领了一大片区块，而且，他们还抓了三名学生，硬生生将对方推进透明的障壁之中。

「──做、做什么！？」

隐约能听见他们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另一方面，其中一名贵族子弟露出傲慢的笑容，大言不惭地说道：

「你们给我等距离站好，站着别动。抱歉啊，要你们特地陪我们训练，但就你们那点本事，不管再怎么努力，也练不出什么大成果。既然如此，站在学校的角度，拿来增进我们的实力还比较有用吧。」

那名红棕发少年说完后，便流畅地拔出腰际的剑型AWR。

「毕竟考虑到最近的情势，对人战的训练不可或缺呢。」

这动作宛如一种信号，贵族子弟们纷纷对站立不动的学生开始构筑魔法。

希耶尔见状，蹙眉低喃：

「就算训练场有转换系统，也太过分了，那位老师甚至没向学校高层报告吧。」

「对啊，因为希丝缇理事长不会放任不管的！」

艾莉丝握住爱枪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更加用力。

没错，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艾莉丝情不自禁地想冲过去，而希耶尔悄声对她说：

「艾莉丝，我爸爸啊，是一名低阶军人。而刚才拔剑的那家伙是我爸长官的儿子，其他很多学生的背景应该也和我类似吧。」

「……！」

艾莉丝领悟到她言下之意，停下了脚步。

纵使艾莉丝没有双亲，也充分能理解希耶尔心中的纠结。若是像亚尔斯等那些拥有超群阶级的无双魔法师们还无所谓，但对其他人来说，阶级在军中具备重大意义。尤其愈是位于组织底层，军阶差异就愈是无可颠覆。

希耶尔拼命忍耐，艾莉丝则露出悲痛的神情……在她们两人面前，一场暴行终究展开了。贵族子弟对动也不动的学生施展魔法，其他学生则远眺着这一幕，无人出声制止，只能默默观望。

可怜的靶子们遭受着猛烈的魔法攻击，被炸飞后又被迫站起来承受。三人捂着头部，双脚踉跄，神情痛苦。一如希耶尔所说，即使训练场内的系统能转换伤害，仍然会形成明确的头痛与恶心，折磨被当作标靶的学生。

此时，艾莉丝像是突然察觉似地轻语：

「那带头的高年级生，大概是三年级的吧？」

「嗯。但贝思学长因为已经内定从军，几乎不会来学校，所以没人能够阻止他们。」

希耶尔的嗓音有些颤抖，令艾莉丝的心隐隐作痛。据希耶尔所说，其他学生之所以不出声制止，是担心最初的反抗者将成为下一个标靶。

实质上统领着三年级生的，是出身名门的德鲁卡·贝思，为人清廉正直──光是他不在学院，便发生了这等惨无人道的状况。这所学院自从日前那起事件之后，是否已经有所扭曲……艾莉丝脑中闪过这项疑问。

就在她远离训练场的短暂时间内，彷佛一切都丕变了。仔细想想，忒丝菲娅在这种时候总会不作多想地冲上前去。但是，她不在学校的现在，自己应当采取的行动是……

艾莉丝回头望向希耶尔，斩钉截铁地道：

「希耶尔，对不起，我知道这之中有很多苦衷，但那些……都没有关系。即使对方是贵族还是高年级生，我也无法坐视不管。」

希耶尔凝视着艾莉丝的双眸，吁出一大口气后，点头「嗯」了一声。接着，她握住爱用的棒型AWR的手紧紧用力。

比起艾莉丝，她更加理解不具力量的正义有多么空洞。姑且不论好坏，正因为她出身寻常人家，所以无论如何也难以放下一般民众的现实主义。然而，她对艾莉丝颔首的脸上已经没有迷惘。她果然还是那个她。

希耶尔像是在做最终确认一般，露出些许逞强的笑容回应艾莉丝的眼神，并再次点了点头。艾莉丝见状，说了句「既然如此」，严肃地敛起面容，高声喊道：

「给我住手！！」

她这么喝斥后，四周的目光同时聚集到艾莉丝与希耶尔身上。

众人的眼神中透露出讶异，却又蕴含着「反正只会成为下一个目标而已」的死心与同情。

一会儿后，那名跋扈的红棕发贵族子弟恶狠狠地瞪着艾莉丝与希耶尔。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斐培尔的跟屁虫啊。你这贱民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这名三年级生作为贵族子弟的带头者，振振有辞地讪笑着说，并对她俩投以高压的目光。

但是，无论他怎么说，艾莉丝都不曾移开视线，只是坚决地回瞪对方。最后，对方的跟班们好奇地从训练区域中陆续现身，共有六人。

「喔，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打算退让是吧？好吧，我原本不想应付你这种身分卑微的人，但恰好我对这些训练道具也腻了。」

此时，其中一名一年级跟班瞄了艾莉丝一眼后，表现出嫌恶，开口道：

「利奥波德学长，那家伙不过是个孤儿，但和斐培尔感情很好。」

他的语气像在报告状况一般，向红棕发的领头者这么说。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你平常都和大贵族在一起，所以搞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啦。」

利奥波德边这么说，嘴角勾起深深的笑意。

「虽说孤儿并不稀奇，但就更明瞭了吧，你没那身分对我大呼小叫。」

紧接着，他朝艾莉丝伸出一只脚，指着自己的脚尖道「舔吧，这才是对贵族应有的请安方式」。

「呃～我不要。」

艾莉丝稍作思索后，又附加一句「恕我郑重拒绝」。她并非犹豫该如何应对，不过是谨慎地斟酌措辞罢了。

艾莉丝过去虽然没有经历过处理这类纠纷的状况，但在想像「如果是忒丝菲娅、如果是亚尔斯会怎么做」之后，便能获得鲜明的意象。没错，尤其是亚尔斯的话，绝对会让对方吃不完兜着走。

艾莉丝的脑海中不禁清晰地浮现出亚尔斯如何对利奥波德施加『私人制裁』的具体画面，甚至令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这家伙，是在瞧不起我吗？」

利奥波德或许误会艾莉丝这声叹息是在侮辱自己，发出气极败坏的声音。艾莉丝则左耳进右耳出，思忖着『亚尔斯作风』或许不适合自己，有些犹豫。

此时，希耶尔宛如想起什么似地，突如其来地介入两人之间。

「话说回来，利奥波德学长，容我在你拼命训练时这么说，但你已经找到工作了吗？」

「──！！」

希耶尔这句话有些故意，似乎重伤了利奥波德的自尊，让他顿时面红耳赤。然而，对这毫无前兆的爆炸性宣言最为惊讶的人是艾莉丝。她方才明明显露出畏怯的模样，看来希耶尔这名少女一旦下定决心，似乎就会采取强势到底的行动。希耶尔偷偷朝艾莉丝眨了一下眼，再度装傻地继续说：

「我听说你被有名的部队全数拒绝了耶，学长你真的还好吗？」

然而，或许是领悟到此时暴跳如雷的话，等于承认希耶尔讲到自己的痛处，利奥波德拼命地压抑怒气，边尽可能地佯装冷静，反驳道：

「那、那只是因为很多部队不瞭解我有多能干而已！」

「『怀才不遇』的论调出现了呢，但是时限快到了吧？应该说你快要毕业了。之所以没有部队愿意接受学长，就代表你的人品果然……是在面试时的应答有些问题吧？」

希耶尔再次装傻地回应对方，利奥波德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咬牙切齿地拔出佩剑，一副「多说无益」的模样。

「唉～结果还是要诉诸武力啊。」

「反正总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啦。如果他们能沟通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做出那种可笑的霸凌行为了。」

艾莉丝用单手阻止耸了耸肩的希耶尔，说「我来对付他」，并跨出一步。

她举起爱用的枪型AWR【天帝菲迪斯】摆出架势后，利奥波德面目狰狞，浑身上下毫不保留地释放魔力。

姑且不论一年级生，只要是三年级生，光是观察到些许的魔力迸射，便能理解利奥波德技巧还算了得。

然而，艾莉丝见状后，连眉毛也不挑一下。

这种态度似乎助长了他的怒火，狂暴的魔力更进一步地环绕全身。其余跟班见到头头杀气腾腾，也同时举起自己的AWR，采取战斗态势，释放出魔力。

「喔喔喔喔喔！！」

下一秒钟，利奥波德烦躁地吼叫，让疾风环绕后凌空一跃。

中阶加速魔法【疾风一脚】──由利奥波德率先发动攻势，他散发怒火的壮硕身躯，与那把装饰过度的细剑一同瞬间逼近到艾莉丝面前。

他顺势摆出突刺的架势，笔直地刺出剑尖，加速的剑刃毫不迟疑地袭向艾莉丝的肩膀。

这是利奥波德最具信心的一招，令人眼睛一亮的速度搭配剑术，能瞬间贯穿对手的要害。若由高手施展的话，不仅会让对手猝不及防、无法戒备，甚至察觉不到到底发生了何事。

利奥波德的嘴角勾起弧度，露出一抹窃笑。

他十分明白此处位于转换系统的范围之外，正因为如此，他用魔力剑鞘包裹了自己的剑刃……原本应该是这样。

没错，他打算将之后发生的惨剧佯装成一场意外。

利奥波德早已拟好借口与盘算──自己原本打算吓吓没礼貌的低年级生，但剑尖上的魔力膜偏偏不够厚。

当然，正因为他还是一介学生，只要佯称一切出于自己技艺不够纯熟，就能受到原谅吧。利奥波德甚至连这一点也纳入他卑鄙的盘算之中。

这是杀鸡儆猴。为了让低贱的鼠辈瞭解社会运作的法则，偶尔也需要血的教训。即便不小心让对手致死，也只是从亚鲁法这个国家中驱逐出一只肮脏的老鼠而已。

见艾莉丝并未抱持提防与恐惧，这一剑将能确实地达成利奥波德邪恶的目的吧。

他这么确定后，有某物窜过眼前──伴随着灿烂夺目的光辉，一道金色的轨迹划空而过。

一拍之后，震耳欲聋的尖锐声响传遍四周。

利奥波德不由自主地后仰，感受到一股沉重无比的冲击，同时，手臂彷佛遭到无形的巨人用力地往后方拽去。

他茫然自失，难掩焦虑神色，一瞬间偷觑了一下艾莉丝的表情，只见她泰然自若。

甚至没有见到任何全力抵抗他这一剑的斗志，抑或在千钧一发之际走运地震开这一剑的安心神色。

若硬要说的话，那就像是她在日常生活中，早已重复过成千上万次的动作一般。艾莉丝露出平静的神情，彷佛这对她而言只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啥？」

利奥波德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后，冲击的反作用力顿时袭向他，将他的身躯凄惨地往后震飞。

他见到晚自己一步朝艾莉丝发动攻势的同伙狼狈的下场后，才正确地认知到自己经历了什么。

有人劈出自己擅长的武器，也有人从后方射出魔法冰箭，他们全部出身贵族世家，作为一介魔法师幼雏，应该拥有充分的实力……但攻击全数无疾而终。

不对，何止无效，是同时被对方反弹回来了。

利奥波德的身体旋转、视野上下颠倒之际，眼帘中映出了所有攻势不仅被一名少女防御，且伙伴们全都与自己如出一辙地被狠狠震飞的样子。

「【反射《reflection》】……！呼，我原以为要对所有人施展这招会有点吃力呢。」

艾莉丝自言自语似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利奥波德重重地摔到地上后，撑起上半身，忍着全身剧痛咆哮道：

「唔……你少得意！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忤逆谁吗！」

艾莉丝平静地承受他的怒火，露出一抹淘气的微笑。

「你说谁……咦？我刚刚才听过名字，却不小心忘记了。」

这句调侃令利奥波德的太阳穴青筋暴现，气急攻心，试图站起身来……

不料，双腿却不听使唤。

他垂下双眼，便见到两腿正被某种物体牢牢覆盖。仔细一看，那似乎是训练场中隆起的土。他的伙伴各自试图起身，但似乎也都动弹不得，双脚被土块所束缚。

犯人则是位于艾莉丝背后的娇小少女──希耶尔。

「！！竟然是【地母灵手《Gaia's grab》】！？」

利奥波德大意轻敌，因此未曾预料到对方会使出这招土系统的高阶束缚魔法。他神色焦躁，却注意到某一点，然后洋洋得意地露出无畏的笑容。

毕竟，只束缚住身体就太天真了。对方并未封住魔法师最大的利器──魔法。

「大家使出自己最高火力的魔法！」

不等头头下达指示，他的所有跟班们便对疏忽的低年级生露出嘲笑的表情，同时举起了AWR。

「艾莉丝，可以了吗？」

「做得好，希耶尔。因为我还无法微调呢。」

众人似乎听见了这段对话。

随后，土魔法的束缚解开，利奥波德一行人愣了一下，一道白色光芒便闯入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天空即灼厄《celestist》】。」

艾莉丝竖起长枪、敲击地面后，光柱便陆续降落大地，伴随着令人炫目的辉芒，灼烧众人的AWR，令他们主动松手，抑或被击落。

「这、这是什么魔法……！」

利奥波德痛苦地捂手呻吟，呈现茫然的状态。何止无力继续战斗，他甚至已经放弃抵抗。

「学长，你那样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喔。」

艾莉丝站到垂头丧气的他面前，平静地说道：

「学院目前的确遭遇了难关，再加上你就职的事、未来的出路问题……有许多事都无法顺心如意，所以心情相当烦闷。可是，就算你短暂地倚仗高年级生的身分和显赫的家世来自我安慰，之后也只会感到更可悲而已。」

艾莉丝并未说得义正词严，也没有怒不可遏地谴责，只是语气温和地劝戒对方。利奥波德已经无言以对。

「说到底，你表现得那么逊，所以才没单位想要你吧。」

希耶尔自艾莉丝身后探出头来，这么说道。

「你、你说什么！！」

利奥波德再度喊叫，艾莉丝则制止似地往前跨出一步。

「学长，就到此为止吧。我认为真正的锻炼，不是将自己的郁闷和愤怒发泄到别人身上，而是为了面对真正的自己而做的。至少我们接下来打算进行这样的训练。」

艾莉丝又道「你再继续这样的话，真的会糟蹋掉自己的人生喔」。她露出和颜悦色的笑容，语气依旧柔和。

「……」

利奥波德不禁哑然无语，但他仍拥有最后一丝尊严。

艾莉丝露出慈母般的微笑，轻轻地伸出了手，他则说「我自己站得起来！」，轻轻挥开她，随即又咬牙切齿地说：

「随你便！走了。」

利奥波德对同伴这么说后，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向训练场出口，但最后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

「利奥波德学长，这件事不能就这样放过她们吧！没事的，我们下次找更多人来……」

方才羞辱艾莉丝是无父无母孤儿的一年级生露出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的表情，提议要报复她们，但利奥波德见到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一把无名火。

「你打算继续让我丢脸吗！别多管闲事。」

该名一年级生或许并未预料到会遭他责骂，赶忙鞠躬道歉，但利奥波德已经对他不屑一顾了。

现在比起那些事情，他更在意艾莉丝她们所说的训练为何。

利奥波德走到训练场门口，倚着墙壁，露出难以亲近的神色，双手环胸。

「您不离开吗？」

方才的一年级生讶异地这么询问，他则冷冰冰地回应「你们自己走吧」。

之后，利奥波德的视线便一直注视着训练场内。

◇　◇　◇

「这就叫做自净作用吗？」

在训练场一隅，做着掩人耳目的低调打扮、一脸眉飞色舞的理事长希丝缇这么说。

她身旁有一名妙龄女子，做秘书风格的打扮。

「今年好像产生了不少变化呢，队长。」

「艾莲娜，我不是说过别叫我队长吗？」

希丝缇朝对方投以无奈的眼神，艾莲娜则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她是希丝缇过去的下属，两人双双自军中退伍后，如今私下也有往来，目前恰好请她协助学校事务。

「先不提这个了，你难得来学院一趟，要不要去见亚尔斯一面啊？」

「不用了……现在还不行。我认为这样对他来说也比较好。」

艾莲娜淡淡微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相较于希丝缇，艾莲娜与亚尔斯相处了一段更长更紧密的时光。毕竟，在亚尔斯过去隶属于通称【特队】的特别魔攻部队……也就是他最为艰困的时期，陪伴在他身旁的人就是艾莲娜。

正因为如此，艾莲娜或许是想避免随便出现在他面前，害他回想起黯淡的过往。尽管如此，她还是想看看亚尔斯的成长，每当造访学院时，经常向希丝缇询问他的状况。

「虽然说是『担心孩子』也很怪，但你该收敛一点吧？要是你一直丢着你老公不管的话，可是会被抛弃的喔。」

「才不会呢，休夫大权可是掌握在我手里。而且，都不回家的人是我老公啊。」

「好吧──那倒也是。」

艾莲娜的丈夫是军方的防卫司令官，因此公务繁忙。而且，过去也与亚尔斯关系匪浅，所以他不会阻止艾莲娜前往学院。

希丝缇道「不说这个了」，将视线转回方才关心的训练场内。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状况，由学生自行解决了。希丝缇在学院内高揭重视自主性的教育方针，对此结果她暗自感到满意。

总由成人出面处理，就算表面上息事宁人，也非釜底抽薪之法。学院表面上废除了迂腐守旧的身分制度，但纵使此处远离了无法彻底脱离这种陈规陋习的成人社会，也不代表全体学生都能不受出身与教育环境的影响。无论身为理事长的自己再怎么提倡理想，也不可能让每一名贵族子弟都欣然接受。

艾莉丝两人刚才所采取的行动，代表学生自行消弭了同侪间暗中孳蔓的矛盾火苗，甚至可谓将之净化升华，是一种理想状况。

「艾莉丝同学真的成长了好多。唉，真让人感慨万千。」

「她就是那位出身于贝利克总督个人资助的机构的学生吧。毕竟受到了亚尔斯的薰陶，这也可说是理所当然。」

「哎？她在学习魔法的部分的确受益于亚尔斯，但在人品部分也许恰好相反喔。因为那问题儿童最近变得圆融很多呢。话说回来艾莲娜，你的坏毛病又来了，太高估亚尔斯同学了。」

「这点小事你就别计较了。我只是想见证他成长的历程。」

艾莲娜这么说，并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后，希丝缇便不想继续追究。毕竟，艾莲娜散发出一股近似母鸟深深关爱着可爱幼雏的氛围。

「真是服了你……有够爱子成痴的呢。」

「不对，至少说我是大他很多的姊姊……算了，先不说这个，讨论回她（艾莉丝同学）身上吧。」

艾莲娜稍微清了清喉咙，转移话题，而希丝缇也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她是想讨论艾莉丝所施展的光系统魔法吧。

「嗯～她进步神速呢～」

「请别那样糊弄我。以一年级学生的程度，不可能施展那种干涉空间的能力。」

「我听不见～才不管你说什么『那不是努力能达到的境界』呢～」

「都听你讲完了还让人怎么办啊，真是的。」

艾莉丝所使用的魔法恐怕是亚尔斯自行构筑并教导她的新魔法吧。由于目前光系统魔法仍占少数，尽管已经退伍，但曾为一名杰出军人的艾莲娜，对此一目瞭然。

尽管如此，那应该也非完全自创，部分是组合了多种光系统中的现存魔法，不过硬要说的话，问题在于艾莉丝现正迈向的『成长方向』。

遑论希丝缇，艾莲娜也能隐约猜想到结果。艾莉丝方才施展的【天空即灼厄《celestist》】只不过是一种显示出它最终目标的省略版。而当她完成这一招魔法时……不知会创造出何种效果。那或许并非一介学院学生应该拥有的能力。

实际上，身为一名教师，这令人满心欢喜，但反过来说，身为管理者，这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希丝缇面有难色，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望向艾莲娜。

「亚尔斯莫非已经解读那东西了吧？」

「对……你是指四大难关的遗宝之一吧。」

遗宝指的是不知由何人留下的过去遗物，意即七国合并之前的魔法式。尤其光系统中有一种魔法遗宝，长年来挫败了许多挑战它的魔法研究者。人类研究者经由模仿魔物的魔法，创造与系统化出了现今的魔法，而魔法遗宝有别于现今的魔法，属于不知由何人所创的古代魔法。

仅存在于古书、秘录抑或石板上的记载，连希丝缇也无法彻底掌握其全貌，但其中一项魔法酷似艾莉丝所施展的【天空即灼厄《celestist》】。接着，既然传授她这项魔法的人是亚尔斯，自然会让人心生怀疑。

「好、好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吧，现在就先不管它了。」

「『队长』你也很辛苦呢。」

「哎唷，叫我理事长啦。亚尔斯同学真的都不晓得什么叫『恰到好处』呢。而且，在他的初期人格教育上，要是你们多负起一点责任……不对，再继续说下去的话，就是发牢骚了呢。他自己现在也有艰难之处吧。」

希丝缇耸了耸肩道，仅止于点到为止的程度。

「我们只能自己好好努力了呢。毕竟撒下的种子已经萌芽了。」

希丝缇不清楚艾莉丝与希耶尔方才的英姿，以及日前的风波是否有冲击到学生的内心深处，但她想起利奥波德改过自新的模样，轻轻地露出一抹微笑。

「说的也是，再来就是让『局外人』别多管闲事。」

希丝缇听见了艾莲娜这句自言自语。

「是啊，贝利克……一和亚尔斯扯上关系，他就会多事呢。必须先和他说好别成为鸡婆老爹，对儿子的恋爱说三道四。」

一如希丝缇这番无奈的话，贝利克过去似乎自愿成为年幼的亚尔斯与忒丝菲娅的媒人。

「维札斯特爵士也是啊。这种事必须顺其自然，我认为这样比较好。」

艾莲娜这么说，呵呵一笑。不仅是希丝缇，连艾莲娜也早已察觉到维札斯特对自己女儿·费莉涅菈与亚尔斯的关系有何想法。

心里这份想法不知是接近母亲或姊姊的角度，但都不改她由衷期盼那名少年未来能获得幸福的心愿。

尽管如此，只要还能这么担心，就代表无事可担心吧。只能祈祷亚尔斯尽快解决问题了。

（毕竟我也还欠亚尔斯一个人情。希望能多少还给他就好。）

希丝缇望着过去下属慈爱的侧脸，内心暗自独语。

第十八卷 第100章「贵族仲裁开始」

亚尔斯一行人抵达斐培尔家后，过了约两星期的时光，终于即将迎来【贵族仲裁】当天。

许多邻近贵族蜂拥造访威穆琉纳家族持有的广阔土地，只为了见证即将于此处揭开序幕的【贵族仲裁】。

毕竟，无论结果如何，这都将大幅改写亚鲁法上流社会的势力版图。不仅大贵族们，多数中层阶级以下的贵族世家也得重新忖度自己的应对进退。

「唉～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她真的会来吗？」

位于这阵喧扰之中，忒丝菲娅发出烦躁的声音。她早已提交了出场名单。如果被选上的人没有在比赛开始前抵达，将被视为缺席。而斐培尔阵营的其中一名参赛者迄今仍未现身。

连我行我素的亚尔斯也没料想到这状况。竟然有这种违规者，不仅从未参与训练，即便应赛时间迫在眉睫，也迟迟没有出现。

同样在等待『最后一人』出现的斐培尔当家·芙萝婕也濒临无奈的极限，不由得开口说道：

「真是的，这是刻意让我军比敌军更加焦虑的计谋吗？实在有够悠哉，很有精明老人家的风格。」

此时，榭路巴的声音忽然响起：

「终于来了。芙萝婕夫人，她好像到了。」

榭路巴语音方落，现场便卷起一阵风，一道娇小的身影降落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名老妇人──但她的脸色相当不悦。

「你说谁老奸巨猾啊？你们把我这老人家千里迢迢地找来威穆琉纳的土地，在说坏话前，应该先道谢吧。」

「当家大人并没有说得那么过分。你的重听好像更严重了呢，米尔托莉雅。」

榭路巴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罕见地揶揄对方。

而位于他面前拄着拐杖的，是米尔托莉雅·特利斯汀。

这名老妪过去曾为【亚菲鲁卡】的双巨头之一，与榭路巴齐名，威名轰动地下社会，如雷贯耳。自从榭路巴离开后，她不仅身为最后一名重镇扶持整个组织，教导了莉莉夏魔法，目前也是新生亚菲鲁卡的顾问，是一名实力挂保证的高手。

芙萝婕露出苦笑，主动走向这位昔日好友·希丝缇的师父，同时鞠躬说道：

「特利斯汀爵士，感谢您这次助我斐培尔一臂之力。」

没错，米尔托莉雅也拥有贵族头衔，这是【亚菲鲁卡】曾为元首左右手时所获得的爵位，但因为她不喜欢站上台面，因此亚鲁法国内知情者屈指可数。

她一方面是基于深刻瞭解芙萝婕心思的希丝缇所托，历经繁琐手续，暂时归在了斐培尔家族麾下。

「哼，我只是答应了徒弟的请求，而且，莉莉夏也受那小子照顾了。」

她眸光凌厉地瞄了亚尔斯一眼，但提到莉莉夏时的表情宛如祖母谈论孙女般慈祥。

「真是，如果你多少觉得欠我们人情的话，就应该早点赶来。」

榭路巴耸了耸肩，然而语气绝不严苛。他们两人之间有种长年生死与共的战友间特有的轻松气氛。基于榭路巴脱队与【亚菲鲁卡】的铁血纪律，彼此过去曾经犹如不共戴天的宿敌……但无论如何，或许该说双方同为命途多舛之人，他们的关系实在微妙又一言难尽。榭路巴与米尔托莉雅之间的关联性已近似某种圣域，旁人无从介入。

「少多管闲事。话说回来，古利努斯，你竟然还没死啊，腰腿还有劲吗？」

米尔托莉雅冷嘲热讽，榭路巴则极为绅士地回应道：

「那才是我要说的。你不过是从浅浅的墓穴里爬出来，就好像花了不少时间呢。」

「哼！毕竟我已经是个上年纪的老太婆了，岁月不饶人啊。不过，居然找我来这种场合啊，哪怕我都一脚踏进棺材里了。果真是活愈久，愈有戏看呢。」

米尔托莉雅这么说后，打量似地环顾四周，随兴地将拐杖尖端指向齐科罗·布隆修。

「呃，那边那个年轻人，就是你了。过来帮我一下。」

「是、是的！」

齐科罗是忒丝菲娅的专属女仆·米纳夏的父亲，已经年近半百。他是一名身材略显圆润的中年男子，但对这名妖怪等级的老妪而言，仍等同于后生小辈吧。

此时，齐科罗急忙跑向她，毕恭毕敬地牵起她的手，引导她走向附近的椅子。

「年轻人，不好意思啊。哎呀，我真是赚到了呢。」

「哪、哪里的话，这点小事理所当然！」

齐科罗拘谨地说，榭路巴则傻眼似地叹息道：

「布隆修爵士，那老婆婆可没她外表那么老态龙钟。」

「哎呀，我们明明都几十年没见了，还真不留情面，咈咈咈。」

「你那种可疑至极的笑声还是老样子呢。」

旁边诸人彻底被米尔托莉雅牵着鼻子走，但如此一来，直到【贵族仲裁】开始为止，时间都会耗费在二老重提往事上。

于是，芙萝婕清了清喉咙后，再度缓缓地点出主题：

「米尔托莉雅姥姥，这次真的非常感谢您。对我而言，有您襄助也有如获得千军万马，容我向您深深致谢。」

这是芙萝婕的肺腑之言，但实际上她对米尔托莉雅这位老妪的实力并没有深刻的瞭解。虽然有希丝缇挂保证，但由于榭路巴难得避重就轻的态度，使得芙萝婕并未获得太多关于她的情报。

「喔，你是斐培尔的那个当家小丫头啊──都长得这么大了。好了，无聊的问候就到此为止吧，差不多该进入主题了。」

米尔托莉雅单手挥了挥，「既然如此」芙萝婕稍作说明后，将讲解职责交给了亚尔斯。

过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来到【贵族仲裁】的开幕前一刻。

「话说回来，这套衣服果然还是有点让人不自在。」

亚尔斯捏着以奢华过头的布料制作而成的服装袖口，这么咕哝道。

「毕竟是这种场合，这也没办法吧。可不能随便穿穿的。」

忒丝菲娅悄声回应。斐培尔家的队伍以他们两人为首，各自穿着为了此战而订制的专用服装，而且不愧是由芙萝婕这名前军人所安排，除了高机能性外，设计也独具匠心，几乎接近贵族的战时正装。此外，为了以防万一，这套衣物作为防具的性能也颇高，因此也无法多说什么。

「就算这一点我能妥协，但看热闹的人也太多了吧。」

亚尔斯望着那些闻风而至的贵族，烦闷地皱眉。人数虽然不如七国亲善魔法大会，但对厌恶贵族的他而言，仍感到烦躁无比。

「那也没办法啊，不只是我家的派系，对隶属于威穆琉纳家的贵族来说，这可名符其实算得上是象征时代分水岭的一大决战。」

露姬也接在忒丝菲娅之后，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关乎他们未来的人生，所以才会这么坐立难安吧。」

尽管露姬并未参与竞赛，但她坚持直到开战前一刻都要守在亚尔斯左右，因此始终站在他身边。亚尔斯则对她夸张地长叹一口气。

「又不是啦啦队比赛，真无聊。为了保全自身，只会表面上轰轰烈烈地赶来声援，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嘴脸。」

「总而言之，贵族讲究形式上的礼仪……好了，赛前的签署仪式快要开始了。」

亚尔斯与露姬又多交谈两句后，自军司令忒丝菲娅便紧张地问道：

「阿尔……真的不要紧吧？这该不会让你分散注意力吧？」

「不必担心，而且即使我说我有事，威穆琉纳就会因此中断赛事吗？你也差不多应该下定决心了。」

「说、说的也是，好，那就给他们好看吧！」

「这是这股气势。好了，芙萝婕女士在叫你了，快去签名吧。」

签署仪式指的是两军司令与主要参赛者齐聚一堂，彼此郑重地最后确认这场【贵族仲裁】的赌注条件与物品。坦白说这仪式麻烦至极，但若说这亦是正式流程中的一环，亚尔斯也无法拒绝。

◇　◇　◇

「两位，好久不见了，幸好今天阳光普照，很适合举办【贵族仲裁】。」

艾尔·冯·威穆琉纳位于过度庄严的签署仪式上，神色从容地向亚尔斯与忒丝菲娅寒暄。

威穆琉纳阵营的副手为他的侍从席露西菈与奥尔聂乌斯。并且现场还多了一名连斐培尔阵营也未能事先得知的人物。

亚尔斯最先诧异地注视着对方。那是一名身穿纯白圣衣的初老男子，外表和颜悦色。

「我们事前通知过了，这次导入了双裁判制度，毕竟场地在我们家，裁判却只有近期十分『亲近你们』的弗琉斯埃文家，对我们来说不太公平了。你们没有异议吧？」

艾尔装模作样地表示。

莉莉夏闻言面露不悦。她身为担任裁判的弗琉斯埃文家族代表，处于中立位置，但艾尔所言属实，因此也莫可奈何。

另外，莉莉夏之前曾收下斐培尔家致赠的高级AWR【刻爪六道《Magdala》】之一【天丝】。虽然不清楚艾尔阵营是否知情，但假设贸然反驳，让对方主张这是贿赂、收买的话，也并不划算。由于有这一层隐情，他们只能接受这个条件。

「然后，我们选的裁判是──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艾因赫密尔教的希卢贝托大主教。」

希卢贝托仍旧露出慈祥爷爷般的微笑，回应了艾尔的介绍。

「公子委托我来当见证人，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还请放心，以我等侍奉的真神圣名起誓，我和各位约定，无论何时都会秉持光明正大的原则，公平裁决。」

亚尔斯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但芙萝婕难以言喻的表情便说明了一切。代表对方至少是一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但并不受人欢迎。

（艾因赫密尔教啊，在亚鲁法国内没什么听过，至少在秘密行动中几乎没听说过。而且，这类团体不管起初多么清白廉洁，都会依高层的素质而轻易地变节堕落。最终沦为邪教的案例也不少见呢。）

世上首次出现魔物之际，人类深感恐惧。之后，随着魔物势力增长，人类的畏惧随之扭曲变形，最终甚至出现了一种疯狂异端。他们尊魔物为神使，提出活人献祭，意图接纳魔物融入人类社会。

这些大多被视为危险组织，立刻会被政府与巨大权力纳入严谨的管理之下。但亚尔斯透过执行秘密行动，得知了种种丑闻与惨剧，总觉得对方十分可疑。

亚尔斯认为倘若组织领导者欲行正道，解救芸芸众生，倒也无所谓；但假设他们放弃赌上人类存亡的反攻行动，提倡借著名为奇迹的救赎逃避现实的话，那就只是一种毒瘤，在大肆宣导不负责任的虚言妄语而已。

（希望事态别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不过，真的发生什么事的话，莉莉夏应该会为我们挺身而出。）

他心中这么思来想去时，艾尔切入主题道：

「人也介绍完了，快开始签署吧。希望这是一场有趣的【贵族仲裁】……菲娅？」

他讲完的同时，默默地对忒丝菲娅投以平静的眼神。

忒丝菲娅表面上英气凛凛地承受，额头却流下了一滴冷汗，而艾尔没有错过这一幕。

「喔～……你心境上有了什么变化吗？」

他的语气彷佛光凭一滴冷汗，就能对她的内心瞭若指掌。忒丝菲娅虽然比过去强悍，却并非完美无瑕的强者，而艾尔似乎领悟出了这一点……

忒丝菲娅感觉像是遭到某非人怪物目不转睛地观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竭力控制着就要不由自主地颤抖的双腿，勉为其难地挤出一句话：

「关你什么事！」

「嗯嗯，我们接下来要开始作战了，气势可不能从赛前就落于人后啊。话说回来，你好像很有干劲呢，能感受到一股孩子般的兴奋情绪。亚尔斯阁下，真是抱歉，她好像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艾尔话中有话地说。他应该不可能知道亚尔斯不仅给予忒丝菲娅许多建议，还对她施展了魔力增强法才对……

「我也有幸获得了有趣的经验，希望在正式比赛中可别让我失望了。」

「哈哈哈，真不愧是亚尔斯阁下，真够敢说呢。干脆不要赌上任何筹码，才比较不会有莫名的焦虑，能纯粹地乐在其中呢。」

「你想说的是如果你家没火烧屁股的话吧？」

亚尔斯这句回应的言下之意为「我知道你家的所有内情」，艾尔闻言，短暂地有些惊讶，又旋即恢复一如往常的灿烂笑容。

「对啊，真不知是幸或不幸，我们竟能顺利地举办【贵族仲裁】。」

「你都再三放话了，如果说不办就不办的话，可会颜面扫地吧。」

亚尔斯三番两次地无礼挑衅，令席露西菈狠瞪着他，如同想用眼神射杀他一般。艾尔转头使了个眼色安抚，然后柔和地微笑道：

「你明明不是贵族，却回得很精彩呢，我并不讨厌这种挑衅喔。不过，等比赛开始后，再热血沸腾就够了。」

艾尔刻意地耸了耸肩，这动作稍稍缓和了一触即发的气氛，随后，莉莉夏马上介入制止。

「双方都到此为止……那么，请重新确认彼此的条件，并在证书上用印。」

莉莉夏身为其中一名主审，身穿平时罕见的正装，恭谨地将证书放在小桌上。这封高级羊皮纸上记录着【贵族仲裁】的赢家所能获得的权利内容。

莉莉夏高声朗读的内容为──

首先，忒丝菲娅阵营要求正式废除婚约。艾尔阵营则要求确定自己与忒丝菲娅·斐培尔的婚姻，以及保障亚尔斯的自由。

这包含军方放弃对他的所有命令权、指挥权等权利。这对亚尔斯而言，表面上算是如愿以偿，但这条件当然有隐情。也就是在他重获自由之身后，将被迫自主归顺于威穆琉纳家族麾下，有这一层心照不宣的共识。当然，艾尔应该并未对亚尔斯有这么高的期望。

此外，即便亚尔斯过去只会在形式上服从现任总督贝利克，但依旧不改这能让他脱离贝利克的指挥。

不只威穆琉纳，这对协助该家族的旧贵族派龙头·莫尔威鲁铎而言，也等同于斗垮贝利克这个政敌的大好机会。

莉莉夏朗读完双方条件后，扫视众人，像在做最终确认。

此时，亚尔斯忽然举起手来。

「对了，我都忘了。你们开出两个条件，我们却只有一个，这样不公平吧。所以，我想再补充一条。」

艾尔闻言，发出了一声「嗯？」。即便他再怎么心机深沉，也不禁露出怀疑的神情，亚尔斯则冷漠且斩钉截铁地说：

「要是我们获胜的话，就别再来干涉我了。光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也很碍眼，所以除了白纸黑字地写进证书上，还要请你明确地发誓。」

亚尔斯根本不必刻意在此再三叮咛，他之前在学院中也曾当面对艾尔这么说过。

艾尔顿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真有趣」的天真表情，默默地向莉莉夏点了点头。

莉莉夏有些惊讶，但仍摆出「真拿你们没辙」的态度，当场手写上这一段条件。之后忒丝菲娅与艾尔郑重地以签署专用的金针刺了自己的手指，于证书上捺上血印。

莉莉夏慎重地检查过两家的捺印后，高举证书朗声宣告：

「我莉莉夏·隆恩·铎·利姆弗杰·弗琉斯埃文与艾因赫密尔的希卢贝托大主教，基于两家之同意，承认双方对【贵族仲裁】的誓言成立。」

之后，两队进入检查彼此手镯型竞赛用装置与宝珠的环节。

另外，【贵族仲裁】的举办场地整体为一处地势稍低的洼地，四周设置了阶梯状观众席，场地本身受到蓊郁树木所环绕，自然而然地区隔出赛场内外。因此，场内外的视野受到某种程度的限制，且地形高低起伏，另有许多足以藏身的树木。

由于举办场地为威穆琉纳的土地，附近有许多佣人在待命。正因为如此，亚尔斯原本猜测敌方若要使出阴谋诡计，应该会用上相关的道具，但艾尔阵营意外地似乎不打算采取这类手段。

（毕竟裁判里有莉莉夏呢，她对魔力系统的机关十分敏感。对方不会使出会立刻东窗事发的小伎俩呢。）

亚尔斯望向十分紧张的忒丝菲娅，独自低喃。

然后──两军来到规定的区域中后，比赛便开始。

【贵族仲裁】的【宝珠争夺战】是一种战略游戏，包含双方指挥官在内，21对21。

初期最重要的是掌握对方召唤宝珠的所在位置与敌军战力，因此，指挥官必须与队伍成员一同探索比赛场地，一一将获得的资讯记录进所持的虚拟液晶地图中。

一旦于地图上做标记，只要不超出各队员自有的侦查范围，就不会追丢敌军与宝珠。

下达号令后，忒丝菲娅队伍同时出动。他们首先保持一定距离，呈放射状移动，有效率地开始侦查敌踪。

同时，忒丝菲娅依照事前所拟定的计画，命令队友对宝珠施展召唤魔法。

正因为这是特训过无数次的前期行动模式，因此众人能迅速地合作。

最先被任命为召唤主的人是齐科罗。如果是储存于宝珠内的初期模拟召唤兽──守护者（Guardian），任谁都可以构筑成形，但依照召唤主个人的技术，性能多少会有所差异。而理所当然，若召唤出不符合自己魔法资质的召唤兽，能力就会明显地下降。

齐科罗双手闪耀着魔法光芒，投入干劲后，宝珠便扬起火星，变化为一只小型炎鸟。这是一只泛用程度高的初期召唤兽，是一种体内蕴涵宝珠的鸟类守护者。由于比起训练时压低了魔力消耗，因此延长了持续时间。

「布隆修爵士，请注意别消耗过多魔力。」

「遵命，大小姐。」

由于召唤主与守护者之间分开一定距离后，魔法将自动解除，因此齐科罗本人必须随时待在宝珠附近，但假设他一直负责防守，就会少一名探索人力。

在这一点上，鸟形召唤兽机动性优异，不仅便于回避偷袭，也能配合齐科罗四处走动。

这项初期策略偏向进攻，而非守备……建立在不只齐科罗，连担任指挥官的忒丝菲娅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参与探索之上。

比赛开始后尚未超过五分钟，友军便在最前线捕捉到了多道敌踪，装置的虚拟液晶产生了反应。这可谓幸运，如此一来，便能借着敌踪的相对位置约略预测出对方的阵容，得以先发制人。

「不过，还没看到宝珠！」

根据赛事规则，最重要的是夺取宝珠这项胜利条件，在赛事初期，掌握宝珠位置为一大铁则。

（宝珠和敌方守护者不在任何人的感应范围内，就代表他们还离我们很远呢。）

既然如此，就继续拉近两军的距离，等借着侦查掌握到大致情况后，两军的编制将自然而然地分成进攻与防守队伍，争夺彼此的守护者──亦即宝珠的攻防战将成为战况演变的关键。

「大小姐，有信号！！」

众人前进时，齐科罗指着天空，见到该处有火花迸溅。

「【火炎箭《fire arrow》】代表……！」

虽然不清楚宝珠位置，但得知了其中一名敌人的身分。艾尔阵营的重要战力·席露西菈与奥尔聂乌斯堪称两大栋梁，而这信号代表队友发现了他们其中一人。

忒丝菲娅急忙将这项资讯输入虚拟液晶之中，这一道光点逐渐转为象征敌方重要战力的红色，虽然不知道是奥尔聂乌斯或席露西菈，但得知敌营顶尖战力其中一人的位置，也算是侥幸。

「布隆修爵士，要开始了！接下来要和时间赛跑了。」

忒丝菲娅透过通讯机器（共振器）留意齐科罗与守护者的防守后，为了探索敌方的宝珠，往更前线奔赴而去。

◇　◇　◇

同时，亚尔斯离开了继续侦查的队友，绕过场地，率先只身前往敌营的右翼。

这场【宝珠争夺战】的重点不在于减少敌人数量，而在争夺宝珠本身。因此，根据赛事规则，限制了参赛者能施展的魔法，且运用了专用装置，将对人魔法的威力调整为合理范围。

而且，赛事设有虚拟HP系统，能转换伤害并吸收，作为非常时刻的安全阀。最终，对亚尔斯而言，这足以弥补敌我双方之间判若天渊的实力差距。毕竟，纵使原本战力差了十万八千里，生命值终究只有一条。

也就是说，即便是亚尔斯，一旦孤军过于深入敌阵，遭到多人包围，也有可能屈居颓势……

「这么快就有信号了，很顺利呢。」

亚尔斯如疾风般移动，眼角余光瞄到有人射出【火炎箭】，而改变了移动方向。同时，共振器中传来或丝菲娅呼唤「阿尔！」的声音。

「找到了，快过去！」

她借着通讯传来简短扼要的联络。由于这方法仅限由指挥官单方面联络队伍成员，因此亚尔斯并未回应，只是于森林中不断奔跑。

一如他本身亲眼目睹到的，既然信号为【火炎箭】，那么席露西菈或奥尔聂乌斯便位于该处。

几秒钟后，他遭遇敌军。

「竟然特地等我来，还真是郑重其事。」

亚尔斯穿越树林，停下脚步，迎接他的是一名身穿宽松燕尾服的男子。奥尔聂乌斯或许是为了与亚尔斯交手，而刻意被他们找到的。他没有发出一丝摩擦草地的声响，行云流水似地走了几步后，微微欠身道：

「是的，虽然也算是命中注定，但真没想到能这么快获得和您较量的机会。」

奥尔聂乌斯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之情，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这么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另一人（席露西菈）或你们家老大也在这里。一个个收拾你们很麻烦。」

「哎呀呀，我认为您也明白，根据规则，『减少对方队员人数』在策略上极无效率，但您还是要诉诸武力，真让我佩服。」

「因为我判断这只需要花点功夫，并不是不可能。」

「好吧，我们原本就隐约预料到正因为是您，所以会用有些强硬的手段进攻。不过，吾主也没有天真到会让我们在前线白白地被您这颗最强的棋子击败喔。而且，在这比赛的限制规则下，就算是我也足以应付您了。」

奥尔聂乌斯悠哉地大放厥词后，脱掉白丝手套，整齐地摺好后收进口袋之中。

「好像是呢。但很遗憾，如果再多一个人的话，或许能牵制我吧。」

奥尔聂乌斯闻言，彷佛听见有趣的笑话一般，终于露齿而笑，接着如做暖身运动似地旋转手腕。

他简短地说声「那么」后，摆出了战斗架势。

──连身经百战的亚尔斯也是初次见识到这种架势。

有种旧时代武术特有的氛围，且目的为对人战。然后，姑且不论毫无限制的魔法战，在受到规则束缚的【贵族仲裁】单挑战斗中，可能十分有效。

随着如流水般毫无滞碍的上半身移动，奥尔聂乌斯的魔力恍如滔滔不尽的奔流，流畅无阻地覆盖于手上。

同时，亚尔斯感应到敌方魔力中所隐藏的狂暴劲势与眸光中的凌厉锋芒，而收敛了神色。那无疑是一种凶残阴狠的气息，与他一气呵成的动作互不相容。

（这家伙……杀过不少人呢。）

亚尔斯回应对方肃然奇诡的杀气，也自腰际拔出了AWR，注入魔力。

下一秒钟──自他背后蓊郁树冠的缝隙间，能隐约瞥见蓝天之处迸射出魔法火光。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忒丝菲娅阵营施展的多道魔法炸裂开来，轰得周遭震天价响。那即使以规则限制内的高阶魔法而言，也显得威力过剩。

然而，尽管亚尔斯察觉到这一点，仍然纹风不动，全神贯注于与自己对峙的敌手身上。而奥尔聂乌斯似乎判断这出乎意料的声光乃开战信号──

他轻蹬地面一下。

这极为自然的步法甚至能钻过亚尔斯的警戒一般，但下一步的加速劲势却狂暴好几倍，远超乎亚尔斯的意料，瞬间朝他逼近。

（到这距离还不拔出武器，那他八成……！）

奥尔聂乌斯很可能是完全的武斗派，没有AWR。倘若对方赤手空拳，亚尔斯的短剑型AWR【宵雾】在近战中也能占上风，但前提终究是在对方实力平庸的情况下。而且若是在这场使用的魔法受限的比赛之中……？

亚尔斯一瞬间浮现疑问，但对方来势汹汹的进逼，压过了他取巧的想法。正因为他身经百战，身体自然而然地便动了起来，亚尔斯反射性地朝奥尔聂乌斯挥来的拳头刺出了【宵雾】。

「──！！」

令他惊讶的是，奥尔聂乌斯见状毫无惧色，仅动了动一只手，顺势轻触【宵雾】的侧面，犹若抚摸一般。结果，仅只如此便让【宵雾】的剑锋如子弹被弹开般，剑路随着亚尔斯的劲道一同偏离轨道。

（这是！？）

纵使这是一种魔力操作技术，但亚尔斯应该已经充分警戒这一点了。然而，奥尔聂乌斯却不费吹灰之力，赤手空拳地格开了亚尔斯的【宵雾】。

（这不是魔法，也不是单纯的魔力操作！？）

亚尔斯无暇沉浸于思绪之中，只见对手流畅地更进一步，灵巧地缠绕住了他的手臂，如抬起亚尔斯的手肘一般紧勒住他。紧接着，于一瞬之间，他瞄准亚尔斯被固定住的手肘，使出一记掌打。

（哼，接着是擒拿术啊。）

亚尔斯识破对方企图折断自己的手肘，并未对抗对手的力道，刹那间纵身一跃，防御这致命一击。他直接凌空收回【宵雾】，反转手腕后，回刃一扫，寒芒乍现，逼对方松开桎梏自己的手。

一如亚尔斯所盘算，奥尔聂乌斯松开了手，并于千钧一发之际，用手背格开【宵雾】。接着，他连剑带手，被一股超乎想像的冲击震向后方。

当亚尔斯略失平衡时，奥尔聂乌斯用两指做出钩爪般的贯手，扣向他的喉咙。

从反击的速度与精准度看来，对方无疑是个战场老手，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手指的形状……他刻意不用魔力，打算强硬地突破保护膜吗！）

在短暂交手之中，亚尔斯彷佛看到自己的喉结遭人彻底破坏的结果──这呼吸部位对身体运动与凝敛魔力至关紧要，他预见到该处惨遭如猛禽嘴喙般的贯手捏碎的画面。

没错，奥尔聂乌斯运用了【贵族仲裁】这项新型竞赛的规则盲点。拜最尖端的技术所赐，参赛者借着虚拟HP，能受到防护罩所保护。这种保护膜会对魔法攻击、冲击与运用魔力施展的拳打脚踢有所反应，但双方身体领域的保护膜复杂地重叠时，于这种模糊不清的紧贴状态下，保护膜则难以侦测出攻击反应。

因此，规则原本禁止使用难以判定为攻击的连续擒拿术，但奥尔聂乌斯所施展的局部招式都为瞬发型。一旦坚称那是缠斗时非刻意为之，便没有进一步的证据。

假设亚尔斯是一名学生，只经历过照本宣科的战斗的话，根本无法识破对方那邪恶的意图吧。

他凌空操纵【宵雾】的锁炼，试图接下这招骇人的贯手。若仅为一般的物理攻击，应该无法攻破经过无可比拟的魔力操作强化过的锁炼。

然而……彷佛流水能顺应河道改变形体，奥尔聂乌斯的攻势也产生了变化。锁炼应该承接住了单点攻击的两指，但接触点并未弯折，反而传来一股如遭受宽大的钢板狠砸般的压力。

细看之下，奥尔聂乌斯的贯手不知何时再度变化为五指大开的掌击。他顺势使出的爆发性冲击，化为一股覆盖于广范围的空间压力，破解锁炼的线性防御，袭向亚尔斯。

亚尔斯笔直地往后方飞去，利用靠近自己背后的树梢，凌空勉强地反转态势。下一秒钟，原本欲乘胜追击的奥尔聂乌斯却彷佛察觉到了什么，几乎如跳离原地似地往后退。

双方再度拉开一段距离后，奥尔聂乌斯吁出一口气。

几缕乱发自他梳理整齐的浏海中垂落到额上，显示方才有一记狠戾的飞踢近距离地掠过他的颜面。

既然自己原本就紧逼对方，遭受反击也在预料之内。奥尔聂乌斯早已觉悟自己至少会挨上一记反击，作为摧毁对方喉咙的代价。

然而，他见到亚尔斯马上识破自己的意图，不得不立刻将攻势转为正面攻击。再加上亚尔斯以超乎意料的速度回敬了他一招。这一脚过于凌厉，不能以颜面或颈部直接挡下。尽管有虚拟HP，但等同于致命伤的伤害可能影响今后的战局。奥尔聂乌斯采取紧急回避，中断了己方攻势。

「没那么好得手啊。不过，还真不凑巧，再怎么说防护罩也无法保护到『自我失误』所造成的脱臼呢。」

在奥尔聂乌斯面前，亚尔斯的手臂自肩膀处虚软地垂下。他为了向奥尔聂乌斯反击，硬生生地扭转身体踢出了一脚，手臂却被对方弹飞的锁炼紧紧地缠住。他又勉强地拔出手臂，结果导致肩膀关节脱臼。亚尔斯的衣服有一只袖子碎裂，锁炼环节在他手臂上清晰地留下了紫黑伤痕。

「这反击的代价超出您的预料了吧？虽然虚拟HP没有减少，但您受了重伤吧。」

奥尔聂乌斯彷佛一切如己所料似地低声嘲笑后，并未整理凌乱的发丝，再度摆出架势。

另一方面，亚尔斯旋即用没有受伤的手接回脱臼的关节，又稍微握拳看看。他确认关节顺利接合后，便如回应奥尔聂乌斯一般，举起手臂，进入战斗态势。

（喷，这手段真下流。他会毫不在乎地使出接近犯规的伎俩。命中的话就当作一场意外，感觉不会中的话，就立刻改变架势，乘隙转为『正当攻击』。他精准地计算过攻防。）

擒拿手与锁喉的攻击虽属邪门歪道，但对方接着使出的凝敛魔力的爆发性掌打不同。意即，那一击是带有魔力的有效打击，减少了亚尔斯的虚拟HP值。亚尔斯瞄了一眼装置上剩余血量，显示为76％。

（原以为这家伙只会用些死缠烂打的阴招，却意外地也暗藏了『大招』呢……伤害比我想像的重。）

另一方面，奥尔聂乌斯那诡异的招式能不由分说地反弹亚尔斯的攻击，类似艾莉丝的【反射】，但不仅如此。魔法等级或许配合了比赛限制，但性质恐怕非比寻常。

（这家伙的防守技术让人摸不着底细，而且，考虑到他是战场老手，在这里打近身战稍微不利于我。）

此时，亚尔斯脑中闪过那阵穿梭交错于高空处的魔法火光。宛如乱枪扫射一般，也成为方才自己与奥尔聂乌斯之间的开战鸣镝。他认为那应该是自方阵营射出的魔法，不过以规模而言，可能发生了某种异变。

（从魔力光的状况和系统看来，那八成是单一魔法师所施展的，而且还是风系统。然后，能这么乱来的人只有……）

既然忒丝菲娅与忒蕾希娅所使用的系统为冰，那就是已知的队员无法办到的蛮干。于是亚尔斯的推测结果自然落到实力未卜的唯一人物身上──也就是米尔托莉雅姥姥。另外，即便亚尔斯并未见到信号，但依据她轰出了那么猛烈的火力看来，对手很可能是另一名需留意的战力·席露西菈。

（话说回来，那数量还真夸张呢。）

光是在亚尔斯不依赖视觉，勉强能辨识出的范围内，那疾风魔法箭的数量便无与伦比，驾驭每一箭的技艺也令人惊艳。

每一箭瞄准不同的方向四散追踪，堪称变幻自在又神乎其技。虽然说能回避所有攻势的席露西菈也不遑多让，但至少米尔托莉雅的实力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在【贵族仲裁】中无人比她更值得倚靠。

亚尔斯顿时将这些判断全数纳入考量，下定决心似地悄声低喃：

「那就这么做。」

下一秒钟，他朝某个方位疾驰而去，奥尔聂乌斯的声音却紧追而来：

「哎唷，打不赢就逃跑吗？不管您的目的是什么，都甩不开我的喔。」

（啧，那点小事我也知道。）

亚尔斯仅于心中暗自咒骂，全力奔向某个方位。他边闪躲来自后方奥尔聂乌斯凌乱飞来的追击魔法，边侧耳倾听共振器，却只听见纷乱的战斗声，没有忒丝菲娅的声音。

（看来……那边也在混战中呢。）

亚尔斯感应到奥尔聂乌斯紧迫盯人的杀气，并于心中喃喃自语。

◇　◇　◇

「好了……菲娅会怎么应对呢……」

时值亚尔斯与奥尔聂乌斯对峙的不久前。

艾尔位于不久前制定为待机场所的洼地中，带着自军的宝珠与几名部下镇守于此。他坐在凸出的岩石上，望着眼前的虚拟液晶，露出恍如享受游戏乐趣一般的稚气笑容。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甚至马上收回了负责搬运宝珠的守护者，导致宝珠呈现毫无防备的状态。

（呵呵，为了使出我们的撒手锏，必须节省魔力呢。如果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召唤者会撑不下去的。）

艾尔暗自轻笑，而当他窃笑时，敌军座标接二连三地以光点形式显示于液晶上。他从相对位置想像出敌方阵形，推测出剩余兵力的所在地──对方的战略图。更重要的是，奥尔聂乌斯的脚步戛然而止，由此可知他的对手为亚尔斯──也就是说，我方掌握到了敌军最强王牌身在何处，而这极为关键。

毕竟在这场比赛中，无疑唯有亚尔斯足以令奥尔聂乌斯长时间缠斗。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请缨。奥尔聂乌斯作为一名与生俱来的杀戮者，天性嗜血，渴求强者。除了这次之外，他恐怕再也无法遇见亚尔斯这等无双魔法师了吧。

然而，艾尔冷静无比又冷酷至极。尽管有竞赛规则的束缚，奥尔聂乌斯的对手仍是位列无双魔法师第一的亚尔斯，一如文字所述，是最强的敌人。他认为奥尔聂乌斯应该会耍些花招，但并不相信他一定能获胜。

（虽非他所愿，但这终归是一场【贵族仲裁】。在资讯战中，能留下更多棋子的一方才能获胜。）

对艾尔而言，奥尔聂乌斯只要能阻挠亚尔斯即可。毕竟他的阵营还有席露西菈在。

（奥尔聂乌斯卯足了干劲，应该会穷追不舍吧，我们则能趁这空档来争取时间……呵呵，菲娅拟错战略了呢，她不应该派最强战力（亚尔斯）去对付奥尔聂乌斯，反而应该想方设法不被他缠上。要是我的话，应该就会派机动力优异的亚尔斯阁下负责探索，并请他一发现宝珠后，就立刻击败守护者。毕竟，只剩下这个方法能破解『那个』……能破解我的撒手锏了。）

就某种意义而言，艾尔的想法正确无误。【宝珠争夺战】并非单纯的两军厮杀，关键在于探索出宝珠的所在地。

（看吧，我们的斥候又找到你们的士兵了喔，但菲娅你又如何……你对我们的宝珠位置没半点线索，应该相当着急吧？）

艾尔这么暗忖，于心中窃笑。此处位于辽阔的洼地之中，他兵行险着，刻意暂时不召唤守护者，除了可以保存召唤者的魔力外，也能达到让对方从视觉与魔力面上难以掌握其存在的效果。

「话说回来，奥尔聂乌斯好像打算和对方轰轰烈烈地大闹一场呢。毕竟他表现出了不准别人插手的态度呢……虽然说一不小心的话，我们可能会被反咬一口，嗯～但勉强去助阵也是下下策呢。」

而且，艾尔对自己在魔法战中的实力早有自知之明，正因为如此，他并不打算亲自出马。

（但话又说回来，那个地点不太好呢。如果在那一带被痛宰一顿的话，为了突发状况和作战计画保留的路线将会受到局限。）

亚尔斯被奥尔聂乌斯尾随，逐渐踏入东方林木茂密的一区，但艾尔想避免让赛事焦点集中于那片障碍物杂遝之处。这部分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也无法期许奥尔聂乌斯那个战斗狂顾虑到这一点。

「不过菲娅，如果亚尔斯阁下光应付猎犬就忙不过来了，你们能采取的战略自然也有限。既然我们还有席露西菈在，要找出你们的宝珠和守护者也只是时间问题……希望你能尽量撑下去呢，要是战况过于一面倒也很无趣。」

他这么低语后，便见到远处高空有魔法火光穿梭交错。那同时也是点燃了亚尔斯与奥尔聂乌斯激战开始的信号。

「啥？那是什么？」

艾尔询问像是副官的下属后，该名壮年男子尽管惊讶得瞪大双眼，仍回答：

「公子，属下认为那恐怕是复数发动的初阶魔法。」

「不是，再怎么看也不只是复数而已吧。根本像是对方带了一整个战斗魔法师团来了。」

「不，从系统和魔力光的状况研判，那似乎皆为一人施展的……无论如何，既然每发魔法本身都属于初阶，就不算犯规。虽然这么说，但那应该同时消耗了许多魔力，无法长时间持续下去才对。」

「那边离席露西菈所在之地很近吧，如果不是应付奥尔聂乌斯抽不开身的亚尔斯的话，会是谁呢？」

对艾尔自言自语般的发问，男子毕恭毕敬地开口答道：

「据属下研判，对手或许是米尔托莉雅·特利斯汀。我曾听说那位老夫人曾进行过同步施展魔法的研究。」

「喔，这样啊，但坦白说没想到会这么厉害……这位老人家还真硬朗呢。不过我完全没料想到米尔托莉雅姥姥会愿意协助【贵族仲裁】呢。」

榭路巴·古利努斯脱离【亚菲鲁卡】，成为斐培尔家的执事后，引发了诸多问题，米尔托莉雅多半是想报答亚尔斯平息那些风波的恩情吧。对艾尔而言，亚尔斯介入后，透过自己不乐见的形式，化解了【亚菲鲁卡】与斐培尔家族之间千丝万缕的恩怨情仇。

不仅如此，甚至拔除了与这段纠葛盘根错节的一连串阴谋……兜来绕去后，最终由希瑟妮娅那蛇蝎女占尽便宜。毕竟，她巧妙地操弄亚尔斯这张牌，甚至运用了自己的暗杀计画，一举将【亚菲鲁卡】纳入了麾下。

米尔托莉雅参战可谓意外的副产物。话说回来，【亚菲鲁卡】与榭路巴执事恩怨匪浅，竟能一笔勾销……就连艾尔也始料未及。

「唉～我应该欢迎这种不确定因素加入赛局吗？还是应该感叹我时运不济呢？真教人苦恼。不过，事情变得好玩起来了呢。」

艾尔自言自语，方才那名男子与其余属下则不发一语，不以自己的想法打断他的思绪。

之后，艾尔指挥的自军成员接二连三地找到斐培尔阵营的士兵。

「差不多了吧……看看，我终于找到真正的目标了。」

艾尔见到友军发射的魔法光信号，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他从敌方阵形大致推测出宝珠所在之处，并派友军查探后，第一次便猜中了。而且，对方的指挥官忒丝菲娅也紧随在侧。

「原来如此，他们采取横阵，让探索范围扩大到最广，除了避免让守护者和召唤者在自阵后方孤立无援外，司令官还能亲自上前线，同时提升探索效率并鼓舞友军……应该说，为了弥补战力上的不足，菲娅也必须亲上前线吧。这战略相当积极呢，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艾尔露出天真无邪的愉悦神情，又道「可是」，加深了那抹别有深意的笑容。

「没有比充满干劲却心急如焚的人更容易掉入陷阱的了。当眼前出现梦寐以求的美食时，就会垂涎欲滴，一窝蜂地聚集过来。」

没错，攻势果决的忒丝菲娅等人预期落空之时……一切便会成定局。

「话说回来……」

显示于虚拟液晶上的席露西菈的动向并未占优。对手应该是米尔托莉雅·特利斯汀，似乎十分棘手。

（也罢，对方攻招迭出，哪怕是席露西菈也很吃力吧，不过……）

目前，奥尔聂乌斯对敌营的王牌亚尔斯穷追不舍，并持续发动进一步的攻势。既然如此，即使席露西菈的进度稍缓，对整体局势也没有影响。换个角度思考，这可以视作席露西菈挡下了对方意料之外的伏兵·米尔托莉雅。如此看来，艾尔对席露西菈寄予了深厚的信赖。过度正经是她的美中不足之处，但论及忠诚，堪称无人可及。倘若席露西菈领略了艾尔的真意，应该不会犯下被迅速淘汰的失误。

「好，观察出他们的宝珠位置和阵形了，我也差不多该出马了呢。」

艾尔站起身来，稍微放松一下身体，望向随侍在侧的副官男子。

「虽说米尔托莉雅·特利斯汀是意料之外的伏兵，但席露西菈应该会用自己的办法应付她吧，不必担心喔。更重要的是，亚尔斯阁下现在被奥尔聂乌斯缠住，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再等一下就用『那个』吧。」

「遵命，还请交给属下去办。我等正是为此才节省了召唤用魔力。」

壮年副官与多名成员纷纷恭敬地颔首致意。

「呵呵，菲娅他们会吓一跳吧。但事情总有万一，为了谨慎起见，我会先留一手，边观察战局的。」

艾尔游刃有余地向一干部下笑了笑。

◇　◇　◇

另一方面，位于忒丝菲娅阵营的观众席上──芙萝婕与榭路巴一脸紧张地静观战况，同席的露姬也同样忐忑不安，但她遵照亚尔斯的吩咐，为防万一，绝不懈怠警戒周遭。

目前并无可疑人士潜入的动静，基于地点限制，她也无法施展探查魔法，但她严阵以待，以便随时能因应突发状况。

旁边有一面萤幕，宛如一张模拟整座赛场的巨大地图，芙萝婕与榭路巴稍微压低音量交谈。这面特别订制的萤幕，采用等同于国军指挥部的机密资讯保护系统，因此，不会将半点资讯传给比赛中的两军选手。

「菲娅采用积极的战术，让前线深入对方地盘了呢。」

「不过，大小姐他们好像还没找到对方的宝珠呢。」

「但另一方面，威穆琉纳他们……可能有些不利。」

「由他们事前提供的举办场地地图看来，似乎没有地势不利之处，但对方或许意外地隐藏了什么优势。」

「我们事前用装置检查过了，应该没有什么明显的机关，但在宝珠配置方面，也许有什么肉眼不可见的地形优劣。」

「您说的是。我这么说或许不好，不过队员构成也让人有点在意。虽然我们以总战力来说，并没有差上太多。」

「对，就战力均衡面而言是这样吧。我认为米尔托莉雅姥姥这位援军是请对人了，但不可否认我们的战力偏颇。」

以斐培尔阵营的队伍阵容而言，扣除掉米尔托莉雅这名例外，亚尔斯这张王牌展现出超群的实力。与之相比，忒丝菲娅、忒蕾希娅、罗迪利希等人皆难以望其项背，更遑论其他成员。而威穆琉纳阵营不仅拥有奥尔聂乌斯与席露西菈这两名高手，其余队员实力也都优于平均值，相较之下，我方阵营令人有些担心。作为守护宝珠的安排，亚尔斯事前封入了几种守护者召唤式，但皆以配合队员的平均实力为主，不具特别突出的能力。

再者，身为王牌的亚尔斯意外地被奥尔聂乌斯紧缠不放，他虽然是顶尖高手，但实力应该远远不及排名第一的魔法师。借此可知，基于规则限制与束缚，这场【宝珠争夺战】并非一项亚尔斯可以独力横扫千军的赛事。

「不知道菲娅安排的阵形能维持到什么时候，特利斯汀爵士是否愿意为我们认真发挥实力呢？」

榭路巴闻言，装傻充愣地摸着下巴。

「对快痴呆的老太婆来说，采用最新规则的【贵族仲裁】可能有点难吧。」

「话虽这么说，那远距离魔法的猛攻真了不起。对手也算是相当有实力的高手，但她的射程随心所欲，根本不像是老人家能施展的招。而且她似乎完全没有停歇，超乎预想。她愿意参加这场比赛还真是幸运。」

没错，米尔托莉雅与榭路巴有一段恩怨，过着类似隐士的生活，却因为奇妙的因缘际会，如今身在此地。

对米尔托莉雅而言，亚尔斯拯救了自己形同孙女的徒弟莉莉夏，他所就读学校的理事长又恰好是希丝缇。后者与她多年来为师徒关系，也是芙萝婕的故交战友。

芙萝婕暗忖着「这次的【贵族仲裁】借助了许多人的帮助」，心生感激而深深叹息。正因为如此，他们不能输掉这场战役。她望向应该身处混战中的独生女，更为强烈地祈祷着。

（菲娅，加油！）

然后，几乎在芙萝婕睁开双眼的同时──

「唔，对方有动静了！」

榭路巴睁大一只眼睛，这么低喃道。芙萝婕同样注意到这项变化，不禁站起身来，敛起双眸，以辨识特制萤幕所显示出的赛场上的魔力变化。

「他们终于找出敌方宝珠的位置了呢！可是，那是……！？」

随着双方得知两颗宝珠的所在之处，比赛便从资讯战的阶段迈入正式的攻防战，争夺宝珠的两军即将发生冲突。

为了抵御艾尔阵营的攻势，忒丝菲娅等人的宝珠历经几人轮班后，再度回到齐科罗手上，并召唤出了【炎龟】守护者。另一方面，艾尔阵营则……

「咦？【万树雷】！？难不成……！」

「芙萝婕夫人，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露姬起初还能保持冷静，最后或许是按捺不住了，她跑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萤幕，边询问似地注视着芙萝婕。

「对，那是雷系统的召唤魔法。不对，目前的话，那是封入了宝珠内部的模拟召唤兽（守护者）呢。不过，那尺寸不管怎么看都不对劲呢。」

「这是什么意思……？」

榭路巴回答露姬的疑问，补充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尺寸和正常的差太多了。能封入宝珠内的守护者所需的召唤魔力虽然有所不同，但比赛规则严格限制了整体魔力总量。可是，那只【万树雷】的大小非比寻常。」

「太大只了……居然能召唤出那么大的守护者，这不算犯规吗？」

在芙萝婕发出焦急嗓音之际，艾尔阵营之中忽然出现一棵参天雷树，若无其事地舒展枝叶，如同大规模放电现象一般，朝周围闪烁着魔力雷电。结果，转瞬间便出现了恍如雷伞般的防护罩，自巨树树梢笼罩到树根，最终乃至周遭整体区域。

「那与其说是守护宝珠，更像是带有雷电防护罩的要塞吧！？那样的话，一般攻击手甚至无法靠近。」

「就算从远处攻击，魔法本身也可能会被抵消呢。而且，夫人您注意到了吗？运用防护罩的有效范围，对方的司令官和召唤主本身也位于【万树雷】所产生的保护伞中。」

「咦？这样的话……！」

芙萝婕面带苦涩，位于一旁的露姬则满脸焦急地代她喊道：

「别说要削弱召唤主了，甚至没办法攻击司令官，中断他们的指挥链吗！？那么要攻略敌方的宝珠……」

榭路巴尽管表面维持冷静，听见这问题，也面有难色地皱眉。

「我们被摆了一道呢。就算我们让司令官、宝珠和召唤主孤立在后方，只要【万树雷】的守备滴水不漏，敌营甚至不需要护卫人员。那么，能用于进攻的人数可就大不相同了。」

如榭路巴所说，艾尔阵营的【万树雷】四平八稳地镇守于该地，让人难以找到攻略头绪。另一方面，敌方攻击手不仅已经逼近忒丝菲娅阵营的炎龟，且友军人数屈居劣势。毕竟，艾尔阵营不需耗费人力防守，而忒丝菲娅阵营在【万树雷】的召唤魔力归零前，遑论敌军的宝珠，甚至无法攻击对方的指挥官，也难以强硬地击败召唤主，将宝珠与他分开。

就在芙萝婕悄声低喃「菲娅……！」，脸色变得惨白之际──

「喂喂喂，你在惊慌失措个什么劲儿？儿女当然是宝物，但有父母的信赖，才能更加璀璨夺目啊。她可是你的女儿，就不能多相信她一点吗？」

有人突如其来地这么喝斥。一道浑厚威严的嗓音传来，周遭心神不宁的气氛霎时被这股魄力迅速镇住。

芙萝婕闻言，露出猛然惊觉的神色，重新坐回附近的椅子上。接着，她烦闷又恶狠狠地向该名壮汉投以锐利的目光，并将手肘抵住摆放萤幕的大桌，托着腮帮子。

「哎呀，真是稀客。维札斯特，没想到你会来呢。」

维札斯特日前与诺娃交战后身负重伤，现在应该在住院观察中，却现身此地。

根据听闻到的伤势，他原本不可能出院，但这名壮汉的体力与恢复力实在超越常识。他拿着类似拐杖的东西，应该是自己溜出医院的吧。芙萝婕见状，顿时察觉出这一点。

维札斯特本人则理直气壮地说道：

「什么嘛，你可真欢迎我啊。真是的，光是女儿就够让我操心的了，还要担心未来的女婿被卷进麻烦事，教我怎么能安心地躺在病床上呢。」

芙萝婕对女婿二字颇有微词，却刻意置若罔闻，恢复平常的神色。

「要是你是来碍事的话，就给我躺一边儿凉快去。比赛结束后，榭路巴会叫你起床的。」

然而，有别于当家尴尬的迁怒态度，榭路巴巧妙地察言观色，准备了一张大椅子。

维札斯特脚步沉重地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上椅子，露姬则默默地对他敬了一礼。他稍微举手示意她免礼，再将拐杖交给榭路巴。

此时，芙萝婕看也不看他一眼，用无奈的嗓音道：

「我本以为你会因为上了年纪变得圆融一些，但还是一样顽劣呢。」

「居于上位者偶尔也会在前线胡来一波，但我这次是栽了个跟头。」

「是喔。」

维札斯特与芙萝婕皆是大贵族的当家，也是被称为三巨头的国家重臣之一，但两人之间意外地不会勾心斗角。这是因为从军时期，芙萝婕作为指挥官指挥整支军队时，常为维札斯特在前线我行我素地横冲直撞的行径伤透脑筋。尽管如此，两人就某种意义而言，也因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你还是一样冷淡呢。」

纵使语气有些无奈，但或许是对这种互动感到怀念，维札斯特微微笑了笑后，便如饮酒似地仰头豪爽地喝下榭路巴送上的红茶。

「现在虽然看来风平浪静，但有可能遇到迫在眉睫的状况呢。某旧贵族派领头的少将好像心一横要闹事了。如果他要找碴的话，地点当属比赛结束后的这里了吧。」

「──你要我备战一场盛大的『战争』吗？你那军人性格还真是死性不改呢。」

维札斯特见到芙萝婕的眼神，勉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我今天没执勤，现在这状态也没办法动，但如果有紧急状况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虽然他这么说，但从他不用拐杖也若无其事这一点看来，想必即使伤口稍微裂开也无所谓吧。

「我对【贵族仲裁】不怎么清楚，你是用了什么手段啊？」

「你是指什么？」

「就是亚尔斯啊。他不只讨厌贵族，又嫌麻烦，你是怎么把他拖来这里的？莫非你……」

维札斯特浮现不符合他剽悍长相的担忧，探口风似地询问。

「对，我让他和菲娅订婚了。」

芙萝婕不以为意地回应，令维札斯特睁大双眼，嚷嚷道：

「──你这家伙！不许你偷跑！不、不对，那个……咳咳。」

或许是顾虑到自己隐约察觉出来的某颗少女心，维札斯特瞄了位于斜前方的银发少女一眼。

此时，榭路巴笑容可掬地介入。

「没事的，芙萝婕夫人是在开玩笑。这次有部分原因是基于威穆琉纳的提议，之前就决定亚尔斯大人会参赛了。」

维札斯特闻言，说了「什么嘛」，大感放心，芙萝婕则挖苦他：

「很遗憾，一切如榭路巴所说。不过就算真的演变成那样，我也毫无意见。虽然这么说，但菲娅实在很不会引诱男人，感觉也有很多情敌。无论如何，那都要等在【贵族仲裁】中获胜后再说了。」

「说的也是。虽然状况好像有点不妙，但不要紧，他一定会设法解决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而且，你们都找来米尔托莉雅婆婆了，对方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芙萝婕哼了一声，说了句「你说得倒轻松」。维札斯特应该不知这场比赛的赌注是什么吧。

「话说回来，威穆琉纳家的儿子……果然变成这样了啊。」

「…………」

「就不好的意思来说，他超越他老爸了呢。他大哥还是个比较不惹人厌的蠢货，看来莫洛提昂教育这聪明小儿子的方针大错特错了。」

他虽然说得事不关己，却看得透彻。正因为他长年观察着亚尔斯这个就某种意义而言的异端分子，他初见艾尔时，便察觉出了对方的本质。而且他身为三大贵族，与威穆琉纳家或多或少也有往来，所以能够得知一些消息。

桀傲不逊的野心家……过去的艾尔尽管年纪轻轻，却散发出老谋深算的王者气质。他城府缜密，工于心计，能毫不迟疑地将权力用于最合宜之处，一旦逮到机会，甚至会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在维札斯特眼中，环绕于年幼艾尔四周的人们甚是奇妙。原以为是艾尔家里系出前朝王室，才导致旁人逢迎奉承、无端吹捧，但似乎并非如此。他曾暗付「这样的小孩不可能……」，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使他至今仍难以释怀。

（先不管这个……）

维札斯特瞄了一眼威穆琉纳的观众席，毫不轻忽地绷紧神情。

他方才告知芙萝婕的内容没有夸大其实，根据这场【贵族仲裁】的结果，威穆琉纳家族的权势或许将一落千丈。假设莫尔威鲁铎感到后盾衰微而擅作主张，很有可能会做出某种行动。

（再怎么说，他现在也没有以观众的身分出席，但不知道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话说回来，在他府邸里将我逼上绝境的女人好像是他雇用的保镳之类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维札斯特为了揪出莫尔威鲁铎的狐狸尾巴，曾潜入他的府邸之中，却不幸遭遇某名少女，两人大打出手。回想起对方如银月般凄冷的脸庞，他感到腹部伤口一疼，再度板起脸来。

◇　◇　◇

「希卢贝托大人！身、身为主审，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吧！？威穆琉纳阵营的【万树雷】可能违反规定了！」

位于建造于高台的主审席，莉莉夏难掩震惊神色地喊叫。

与她呈现对比，希卢贝托大主教沉稳自若，好似不解地歪着脑袋。

「既然莉莉夏阁下您这么说，我也会赞成进行协议，但您到底有何疑虑呢？我记得赛前检查宝珠和各种装置时，都没有什么问题呢。」

「的、的确如您所说！封入宝珠内的魔力总量应该在规定范围内……」

两军的宝珠设有事前规定的魔力总量上限，以封入内部的所有守护者所需的召唤魔力量来计算。

毕竟，若卓越的施术者能无限制地将强大的守护者封入其中的话，【宝珠争夺战】便难以成立。

然而，艾尔阵营方才召唤出的耸立于洼地中央的雷霆巨树【万树雷】过于雄伟，不禁令人有那是否过于强大的疑惑。

莉莉夏柳眉深锁，陷入沉思，希卢贝托则沉稳地道：

「根据我事前读过的赛事规则，并没有特别规定被封入宝珠内部的守护者数量才对。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吧？」

莉莉夏杏眼圆睁，「啊」了一声。

「难不成威穆琉纳阵营设定于宝珠内部的守护者数量极少……？他们把所有魔力额度都用在那棵特大的【万树雷】上了！？」

「对，如您所说。据我所见，他们恐怕将魔力总量上限中的八、九成都用在那上面了吧，召唤主也都找雷系统的魔法师来处理，八成不是由一人承担。」

「这代表他们没有犯规吗？」

莉莉夏哑然无言。这场【宝珠争夺战】乃多人团体战，且因为赛场辽阔，使得战况瞬息万变。为了在遭遇突发状况时，任何队员都能担起召唤守护者的职责，分散可谓手牌的守护者的属性是经典作法，也会事前准备多只守护者。

她像是思绪停止似地僵住不动，希卢贝托又露出和蔼的笑容，补充道：

「那和现有的战略截然不同，但战争往往由能突发奇想、祭出妙计的阵营占优势，我们身为主审，也不得不认同这种崭新的战略思维呢。」

他虽然态度和缓，言辞中却无端地带有不由分说的力道，彷佛抗拒着不被这种无形的压力吞噬，莉莉夏冷汗涔涔地回应：

「的确如您所言，但是那战略多少会让人怀疑是否违规，所以赛场中的参赛者和观众席上应该都有些混乱。那么，我认为我们应当清楚地宣布主审方的判断和根据。」

「……嗯，但是【贵族仲裁】这项竞赛也具备圣仪的意涵在内，既然如此，这可以说全都顺应神的旨意。我认为不需要靠我等凡夫俗子自作聪明的判断来中断赛事。」

希卢贝托极其自然地委婉拒绝莉莉夏的提议，莉莉夏一时间表现出不知如何回应的模样，但仍竭尽全力地反驳：

「请恕我直言！那个……既、既然神如此全知全能的话，那么即使人类不去作为，世上的种种现象也会顺应神意自行明瞭了不是吗！如此一来，人类甚至根本不需要以这般【贵族仲裁】的形式询问神意。」

「伟大的神随时都在试验我等。只是这样而已吧。」

「您说得对。既然这么说，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全然仰赖神意，自己尽力而为也很重要。」

「……嗯。」

希卢贝托被点出语病，这时第一次沉吟了一声。莉莉夏见状便把握机会，继续说：

「我是一介后生小辈，不只是神，连艾因赫密尔教的教义都不甚清楚。但今天既然担任主审，就要负起责任。正因为如此，在这种状况下，我将坚持以自我意志下达公正的裁决，并判断有告知众人的义务！」

莉莉夏连珠炮似地说完后，对希卢贝托那张老脸投以更为强烈的眼神。希卢贝托见状，柔和的笑容短暂地有了一丝僵硬的反应，但下一刻，他又恢复原本慈祥爷爷般的盈盈笑容，点了点头。

「既然另一位主审莉莉夏阁下都这么说了，就没办法了呢。我们立刻向场内提出主审的共同声明吧。」

莉莉夏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后，再度暗自冥思苦想。

（话虽这么说，那原本应该算是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战略，如果我事先不只检查了宝珠的魔力总量，也注意到守护者的魔力分配的话，就能对他们提出质疑了……这就是经验的差距啊。）

希卢贝托属于威穆琉纳安排的主审。不知他是不是原本便知情，但肯定是隐约察觉到了，却刻意放行，若逮到机会就企图掩盖这项事实。借着像这样公布对方的『机关』，虽能阻挠他的不良居心，但应该几乎不会影响赛局演变吧。毕竟，纵使主审提出声明，以结果而言，也接近于事后承认他们的行径，没有到揭穿明确的作弊行为的程度。这使得莉莉夏心中纠结不已。

（至少、至少我要做点什么！）

最终，莉莉夏用严肃的嗓音传达出主审方对【万树雷】的判断与根据，传进议论纷纷的观众席之间。同时，这些内容也立刻化为文字讯息传给参与竞赛的参赛者。

「主审将针对刚才威穆琉纳阵营召唤的【万树雷】进行说明。首先，他们虽然召唤了大型守护者，但并没有违规。理由为威穆琉纳阵营宝珠中的守护者数量极少。在赛前的检查中，也确认他们封入宝珠的魔力总量并未超过上限……」

莉莉夏位于主审席，尽可能冷静地广播，最终附上一句挟枪带剑的话：

「虽然这么说，但考虑到这终究是一项以『争夺宝珠』为主轴的竞赛，这种行为稍微曲解了比赛规则，尚有提出质疑的空间。今后应当禁止这种行为……」

她感觉到会场中的喧扰逐渐平息，暗自低喃：

（我已经尽可能地谴责他们了，但威穆琉纳应该很习惯使出这种手段，我顶多只能警告他们，控制住赛场的气氛而已。）

莉莉夏思及此，脑中灵光乍现。

（规则的漏洞……不过，宝珠的性能本身没变，而且他们为了维持【万树雷】，消耗的魔力应该比一般更多吧……嗯！？）

她猛然惊觉，再度从主审席补充道：

「我再重复一遍，召唤【万树雷】本身的代价为牺牲多只守护者，耗费掉相对应的容量。当然，为了维持召唤，也需要多人一同维持，因此我们判断这没有明确违规。此外，不规则的魔力雷电预计会扰乱大气，刮起强风，还请各位多加注意。」

虽然只算是略表抵抗，但莉莉夏借着「向会场全体说明」的形式，对忒丝菲娅等人揭露威穆琉纳阵营成功召唤特大【万树雷】的原理。此外，还有另一点……她最后好像在提醒注意安全的一句话，其实暗藏了她竭尽所能的建言。她慎重地斟酌言辞广播完后，瞄了希卢贝托一眼，发现他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心思，也没有企图从旁干扰。莉莉夏松了一口气，并放松了肩膀的力道。

（希望能顺利传达给他们就好。不过，威穆琉纳阵营可能也早就料到这一点，并严加防备了。无论如何，以我的立场而言，帮到这样已经是极限，剩下的只能请他们在现场自己想办法了呢。）

第十八卷 第101章「魔女中的魔女」

时值【万树雷】的伟貌现身于威穆琉纳阵营前不久。

米尔托莉雅于赛场左侧区域，喃喃自语：

「咈咈咈，我有多少年没参加【贵族仲裁】了，这种紧张感真教人怀念啊。偶尔接受那不肖徒弟（希丝缇）的请求，被硬拖来这种场合也不赖呢。」

她沙哑的嗓音隐藏着一丝愉悦，形若枯枝般的手臂握着同样貌似枯枝的拐杖。为了攻击与自己交战的席露西菈，眼前有无数疾风魔法箭于空中交错飞舞。然而单单一眼看过去，操纵所有魔法箭的人，竟然是这看似老态龙钟的老妪，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接招吧，这一招可算是我的『压箱宝』喔。」

凝聚更多魔力，射出一支较大的魔法箭后，米尔托莉雅脚步有些踉跄，吆喝了声「嘿咻」。她顺势坐到附近的巨树根部，同时挑起了单边任其恣意生长的白眉。

「喔，居然也闪过这招了啊，年轻还真是耀眼啊。不过，你还太嫩了呢。」

米尔托莉雅轻柔地释放出另一波魔力。光靠如此，原本被席露西菈格开的巨大魔法箭便立刻切换为追踪型，再度袭向目标。

米尔托莉雅本就是一位学者型人物，她靠着独学，修练魔法至今。为了指导后进晚辈，她曾暂时受邀从军，但时间较为短暂。

尽管如此，以结果而言，她也吸收了最新的魔法学成果，获益匪浅，尤其在魔力操作的分散管理领域中，她立于他人望尘莫及的巅峰。纵使年迈，仍能将精密的魔法管理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没有一分多余。若是初阶魔法，米尔托莉雅如今依然可以同时施展百式以上。

另外，更重要的是，她所擅长的风系统除了【空间探查《air map》】外，还拥有多项适用于掌握广域资讯的魔法，于此状况中成为一大优势。

「对手的小丫头对我这远距攻击很是疑惑吧。不过其实我们没隔多远呢，咈咈咈。」

另一方面，席露西菈一如米尔托莉雅所料，陷入了艰困的苦战之中。

（唔，没完没了……对方到底是怎么从那么远的距离外射来这么多魔法箭的！？）

席露西菈为此惊愕不已，光是回避便已费尽心思，但实际上双方之间的距离并不远。米尔托莉雅只是单纯维持着适当的间隔，藏身于森林与树木间而已。

然而，席露西菈会将之误认为超远距离攻击也无可厚非，毕竟米尔托莉雅操纵的疾风箭变幻自在，每一箭的射程与速度皆参差不齐，且一如文字所述，勾勒出了无拘无束的轨迹，甚至难以推测出来处。

对席露西菈而言，箭雨宛如在阻挠她前进一般，攻向她所至之处，导致她无法随心所欲地施展拳脚。她感到心乱如麻，陷入一种遭人禁锢于方形固定区域内的错觉。

她原本打算粗略地掌握敌营的指挥官·忒丝菲娅的位置，并减少几名敌人。

正因为席露西菈理解这是她的主人艾尔期盼自己扮演的角色，所以她愈发焦躁。这种情绪一厘一毫地侵扰着她的动作，直到抵达致命的程度时──

「──！」

一支不及闪避的魔法箭划过她的肩膀，保护膜对此发出警示的光芒。仔细一看，虚拟HP的剩余值再次减少了。

（唔！）

席露西菈紧盯着眨眼之间袭来的箭矢，不断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但数量愈来愈多，毫无止尽。她也会于岌岌可危之际凌空腾跃，用单手撑住地面，犹若体操选手般扭转身躯，那闪避箭矢的动作逐渐像是某种特技表演。

（再继续下去的话……没办法了！）

席露西菈当机立断，用覆盖魔力的手一一劈落袭来的飞箭。有别于完美闪避，这样需耗费魔力，情况终究会每况愈下。尽管她深知这项战略所带来的坏处，却半强制性地被迫选择这个选项。

这份体悟给予席露西菈的精神沉重压力，不过，对方的攻势从未中断，她甚至无暇擦拭额上渗出的冷汗。

这令人窒息的攻防已经持续五分钟以上。接着，当其中一波攻势似乎平息下来时──

席露西菈使出某种对抗手段，以宣泄她至今所积累的沉重压力。

她身上扩散出如迷雾般笼罩周围的魔法……【浓雾瞬结】，能将在雾中轻举妄动之物完全冻结。

这原是一种范围极广的最高阶魔法，但席露西菈刻意以简易构成施展，以符合这场竞赛的限制规则。

结果，【浓雾瞬结】弱化到甚至无法完全停下初阶魔法箭的行动，但处在这种状况之下，效果可谓惊人。

这是因为──

席露西菈侧耳倾听，动作从容不迫，彷佛方才的焦虑消失无踪，成功地再次闪避魔法箭雨。

连同空间，足以冻结万物动作的【浓雾瞬结】──当魔法箭试图强行突破经适度弱化的这招魔法时，空间会发出声响。这清脆的声音形成绝妙的警示声，彷佛枯木拗折霜柱一般。

席露西菈运用【浓雾瞬结】广阔的范围，将其作为延伸的感官，协助自己觉察攻击的死角。

米尔托莉雅见到对方的对策，于内心赞叹。

（喔，还真优秀啊。应对得宜，又能当机立断。）

不过，她并未因此而焦急行事。理由仅有一个──这便是她在战略中所肩负的使命。

（毕竟都是忒丝菲娅小姑娘和那小子（亚尔斯）的作战计画，若老人家最先搞砸了年轻人所画的蓝图可不太妙呢。）

尽管如此──

「我好像太小看对方了，要是被榭路巴那笨蛋和希丝缇嘲笑实力退步也很让人恼火，而且好久没和俗世扯上关系了。来，就让你们瞧瞧我宝刀未老的实力吧。」

老妇人捶了两下自己佝偻的腰背，同时高高举起枯木般的手与拐杖，如要向苍天祈雨一般。

随后，落叶便如翩翩飞舞般自地面飞旋而起，一片接着一片……数量逐渐增加。在那彷佛微风舞会似的行动后，又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夹带着阵阵劲风，骤然涌向她的周遭。

米尔托莉雅举起掌心，手指如交响乐指挥家似地比划，旋风彷佛受她操控一般，愈发强劲，狂烈起舞。

接着，她忽然停下手指，直直竖于空中。

烈风暂歇后，又犹若无形之蛇扭绞身体一般，化作无尽风矢，数不胜数。

「这些到那边去，那些到那边去，好了，这些又该派去哪边呢？」

米尔托莉雅喜形于色，随着如童谣似的奇妙节奏，将生成的魔法箭陆续送入气流之中。

她的态度甚至宛如在逗弄猫鼠一般。她自己也深知之所以总是让徒弟·希丝缇面有难色，便是因为这种个性，却无论如何也难以罢休。

米尔托莉雅以叹为观止的速度射尽魔法后，仅用手指轻轻弹了最后一支箭，使其箭锋与其他无数弓矢描绘出不同轨道，迅速地没入苍穹之中。

「……！？」

席露西菈全神贯注地向四面八方布下【浓雾瞬结】，顷刻之后感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预兆』。她抬头仰望，发现无尽的风矢划破天际映入她眼帘之中。不过，魔法箭的方向全非自己所在之处。

（该不会……！）

席露西菈心中蓦然升起不安，敌方为远距离魔法的个中好手，是风系统中登峰造极的施术者。既然如此，她认为自己刚才的妙策或许失误了。

自己贸然透过【浓雾瞬结】巩固防御，对方便放弃攻略自己，将强大火力的矛头转向他人。

若拥有擅长掌握地形与资讯的风魔法探查力，对方也很可能察觉出艾尔的所在地，纵使并非如此，敌营指挥官也可能下达某些指示。即使对方尚未精准掌握艾尔的所在地，但那魔法箭数量可观，一旦进行地毯式轰炸，被推测为艾尔所在的区域将遭受势不可当的猛攻。

（不好了！艾尔少爷的『真正实力』……！）

正因为是忠心耿耿，且作为亲信熟谙他大小事的席露西菈，所以才会心焦如焚吧。

正当她朝双腿灌注魔力，试图立刻脱离战场，奔回艾尔身边之际──

一道攻击破空骤降，犹若受到吸引似地直击她的背部。

「呃……怎、怎么可能！？」

单独一只箭矢自超高空坠落，射穿了席露西菈的背。仅只一箭，却蕴含了骇人的高密度魔力。

席露西菈的虚拟HP大幅骤降，如绊倒似地踉跄了几步。

随后，原本翱翔天际的无数箭矢大幅转换方向，有如眼力极佳的侦查兵通知后续部队中弹标的的位置一般。

（那、那全是诱饵……！？）

席露西菈咬牙切齿地仰望天空，数不清的风箭同时倾泻而下，霍然迸灿出无数魔法火光，致使周遭一带笼罩于光芒之中，犹如要灼烧万物一般。

「咈咈咈，威穆琉纳家那小毛头是个天生的万人迷，让这招如我所料地奏效了。」

米尔托莉雅位于不远处的森林中，坐在树根上休息，充满皱纹的脸得意地露出坏笑。这令人畏惧的老妪从事前得知的情报与敌方阵形中，巧妙地识破了席露西菈的心理。她甚至利用席露西菈对艾尔的忠诚为诱饵，成功击败了她。当然，这基于她世故老练，周到地施展了符合规范的风系统【空间探查】弱化版，频频确认对手的状况所致。

「直接命中了呢。嗯，那个叫虚拟HP的手镯装置全毁……我确实收拾掉她了啊。哎，虽然她可能晕过去了，但我也没那个义务去照顾她。」

米尔托莉雅像是对席露西菈失去兴趣似地低喃，立刻终止了探查魔法。但这并非出于她轻忽大意。毕竟比赛不同于实战，无论席露西菈有无意识，一旦HP归零，她便不可能回归竞赛。

「话说回来，我居然费了这么大工夫解决一只小丫头。真是的，这只奇怪手镯和最新规则的【贵族仲裁】还真麻烦，以前别说是断个一、两条手脚了，就算搞出人命来大家也不会在乎。」

米尔托莉雅揉了揉肩膀，自言自语：

「不说这个了，敌人终归还是女人啊。虽然功夫不错，但整体还太嫩了。如果她再多个几岁，就能看得更全面了。」

而且，在【宝珠争夺战】中，攻击指挥官并不会直接获胜。倘若指挥链中断，当然会屈居颓势，但胜利条件毕竟是夺取敌营宝珠，并持有一定时间。同时，必须将自军阵营的魔力码不断注入宝珠之中，待封印宝珠所有功能后，才算满足胜利条件。

「好了，这样我在希丝缇面前也有面子了，就别再继续鞭笞这把老骨头了。真受不了，她每次难得来求我，都是这种棘手的事……」

有别于她的语气，米尔托莉雅显得乐在其中。她用拐杖抵住地面，慢条斯理地走向自方阵营。

不知她是打算将残局留给年轻人表现，抑或致力于防卫自军宝珠。这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说到底，这名老妪打从一开始，就算身处【贵族仲裁】的赛场中，也感觉不出有多紧张。这场比赛在她的认知中，或许类似出席年轻人的节庆活动。

「唔……？」

正当此时，米尔托莉雅忽然诧异地皱眉，仰望上空，眼睛眨了一会儿。

作为她仆役的清风是否察觉到某些动静，而来通知她了呢？接着，她垂下眼去，浏览手镯型装置显示出同时映照于空中的讯息。

「喔……这莫非是莉莉夏？那孩子似乎有好好完成主审的工作，佩服佩服。什么什么，呃～……？」

讯息显示出方才莉莉夏公告整体赛场的广播内容。

「喔喔喔，特大尺寸的【万树雷】啊……刚才那感觉果然是【万树雷】呢。威穆琉纳家那个小毛头在勉强不会被大人骂的范围内，耍了点小心机呢。然后，呃……嗯～最后是那孩子给我的一点小提示啊，哎呀，这是个好建议呢。」

莉莉夏广播中最后一句所说的『强风』指的是风系统，暗中点出杰出的风魔法师能破除【万树雷】的方法。意即，唯有操纵空气的风魔法，能让操纵大气中雷电的【万树雷】产生破绽。此时，这名老妪「呼」了一声，短短吁出一口气，低喃：

「哎，虽说那孩子也有自己的立场要守护，但这提示也太隐晦了。这么一来，就只有那小子能『注意』到吧。呼，看来我还不能歇口气呢。」

米尔托莉雅弹响手指，轻盈地乘上来到身旁的风，迅速提升速度，飞离原地而去。

◇　◇　◇

同时，位于赛场右侧。

亚尔斯与奥尔聂乌斯在此对峙。此处战场的状况可谓与席露西菈及米尔托莉雅恰好相反，双方短兵相接，迸射出他人勿近的异样魄力与热度。

亚尔斯为了闪避奥尔聂乌斯的猛攻，运用附近的树干为落脚点大幅跳跃。说时迟，那时快，奥尔聂乌斯的拳头有如钢铁钻头一般，粉碎了那棵树干。然而，那破坏方式极不自然，树屑漫天飞舞，几乎像是从内部爆炸，而非从外施加冲击。

（那果然不是一般的魔法或魔力操作。）

亚尔斯直觉地领悟到这一点后，背脊窜过一阵不祥的预感，凌空重整态势。即使是由亚尔斯来看，奥尔聂乌斯的脚力也令人惊叹。他在粉碎树干后，一跃而起追赶亚尔斯，已经逼近亚尔斯附近。

在上下颠倒的亚尔斯视野边缘，奥尔聂乌斯采取挥拳的姿势，不怀好意地勾起一抹残虐的笑。

下一刹那──亚尔斯的【宵雾】借离心力挥出，剑锋伸出由魔力创造的剑刃，化为一把能称为巨剑的武器。

奥尔聂乌斯则彷佛要捏取某物似地轻握手指，敲击剑刃侧面。

「──！」

周遭轰然回荡起「铿嗡」一声闷响，宛如遭铁锤重击般的力道令亚尔斯握住【宵雾】的手发麻，但不仅如此而已。剑刃顿时彷佛沉重了百倍，使位于空中的亚尔斯再度失去平衡。

手臂被剑往下拉扯，他不得不放开【宵雾】，连剑带锁炼一同往地面坠落。

失去了武器的亚尔斯姑且踢出一脚。不过，这种权宜之计自然被奥尔聂乌斯的手臂挡下。

然后，可谓必然一般，接着轮到敌方使出沉重的反击逼近亚尔斯。

奥尔聂乌斯凌空旋转身躯，抬腿扫向亚尔斯。由于这一脚凝敛着魔力，使得强度如铁锤一般，却又拥有鞭子似的柔韧，纵使亚尔斯交叉手臂防御，仍能感受到猛烈的脚劲。亚尔斯设法撑住，但作为代价，他的身躯轻而易举地被震向林木之中。

奥尔聂乌斯随即试图追击……然而──

「────！！」

他察觉到某种异动，翻转上身，将手用力往正后方一挥。

自背后逼近的是亚尔斯掉落的【宵雾】。随着如波浪起伏的锁炼，剑刃凝敛着魔力，被纯熟地操控，自奥尔聂乌斯后方袭来。

拳剑交锋，下一秒钟响起金属相抗般的碰撞声，【宵雾】被远远震开，刺进地面之中，但旋即又拖着锁炼，朝亚尔斯方才飞往的森林中消失无踪。

奥尔聂乌斯幽幽地望着这一幕，咂嘴一声……接着倏地奔进森林之中，彷佛追踪猎物血迹的猎犬一般。

两人转移阵地，二次对峙，这次轮到亚尔斯迎击奥尔聂乌斯。

「哎呀，您竟然特地等我过来，还真荣幸。」

奥尔聂乌斯立刻出言嘲讽，亚尔斯则一脸无惧地还以颜色：

「是啊，因为你的花招已经穿帮了。用手反弹魔力，还真是一种奇妙的技术。」

「果然被您发现了啊，但您弄清楚原理了吗？」

「是斥力吧。」

奥尔聂乌斯闻言，笑而不语，却肯定了亚尔斯点破的真相。

这便是奥尔聂乌斯之所以被称为【猎法者】的原因，这种能力堪称最适合克制魔法师。

简单来说，就是将两股魔力相斥的性质运用到极致的力量。奥尔聂乌斯将其锻炼至炉火纯青，尽管是由指尖流出、顶多能弹撞肌肤的些微魔力，他也能将其转变为足以震飞对方身体的斥力。

这可说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但自然也有代价。他仅能反斥魔力，却绝对无法将自己的魔力升华为魔法。不对，何止是魔法，他甚至难以有效地使用AWR。

在魔法全盛的现代，这使他输在起跑点上，却反而迫使他锻炼出异样的武术，可谓无比讽刺。

附带一提，这可称为魔斥力的异能也稍微能用脚操控，但其真髓依旧在于将这异质的战斗技术淬炼至极致的双臂之中。

「我将这种能力称为【罪咎天赋】。」

「这异能真棘手呢。」

论及异能的代表，首先当属【魔眼】，但异能当然不限于此，除了既有的魔法体系外，这世上存在着五花八门的先天能力。这些力量甚至不属于既有的火、土、风、水、冰、雷六系统与光暗二极系统（元素），概括种种，被世人笼统地称为「异能」。过去亚尔斯击败的但丁所使用的重力亦如是，但以全体人口总数而言，异能术者无疑是相当稀少的存在。

「而且，这也是个盲点。毕竟没人想得到在【贵族仲裁】中，竟然有人主打肉搏战。」

奥尔聂乌斯闻言，淡淡一笑。

「我就当您这是在夸我了。不过，就算您弄清楚原理，如果无法招架的话，也没有意义。根据【宝珠争夺战】的规则，禁止使用大招魔法，正因为如此，如果是近战的话，我也能充分派上用场，这一点我刚才也告知过您了。」

「……也许吧。」

对方的语气有些挑衅，但亚尔斯仅是耸耸肩，不以为意。

「您好像太悠哉了呢，和我事前听说的形象不同。您累了吗？这样下去，会愈打愈没招的喔。」

「……」

正当奥尔聂乌斯敛起双眸时，双方的手镯型装置起了微小的反应。

「您看，当我们缠斗时，吾主已经使出撒手锏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局势会对我方愈来愈有利。」

「你们为此才调整出那特制的【万树雷】啊。的确算是一着奇招，还特地找了一群雷系统的施术者召唤出来的吗？真了不起。」

亚尔斯扫视一眼手腕随后传出的讯息。

「哼，注意『强风』啊。原来如此。」

奥尔聂乌斯看了公平地传达给所有参赛者的讯息后，轻蔑地嘲笑道：

「呵呵，这位是叫莉莉夏小姐吗？她的确是偏袒你们阵营的主审，但事到如今揭露召唤【万树雷】的背后机制也没有意义，毕竟实际上她自己也承认了，这并未违反规则。」

「是吗，不好说呢。」

此时，亚尔斯终于收到一直等待的信号，共振器中传来了忒丝菲娅的声音……他听见后，态度立刻骤变。

「！？」

奥尔聂乌斯见状，随即歛了歛颜色。覆盖于亚尔斯身上的魔力在他眼前急速变化。

「时候到了，差不多该结束这场追逐了。」

「……！」

奥尔聂乌斯略微皱眉，亚尔斯则若无其事地耸肩。

「因为你们总是刁钻狡诈，所以如果不让你们亮出所有底牌，我们就无法放心呢。哪怕你们不对手镯型装置动手脚，也会耍些其他花招来搞鬼。而且，要是有我盯着的话，艾尔也难以搬出他的秘密武器吧？」

【万树雷】这张守护者王牌与奥尔聂乌斯的异能底细，既然敌营已经掀开这两张底牌，亚尔斯也不必在此紧盯对方最强战力之一的奥尔聂乌斯，诱使艾尔阵营行动了。

「唉～您还特地引诱我们亮出底牌？这点我们是彼此彼此吧。都因为这种绑手绑脚的规则……真是令人扫兴呢！」

奥尔聂乌斯倏地一跃而起，旋身舞向亚尔斯。亚尔斯闪过他的手臂，凌空腾起，顺势扭住奥尔聂乌斯的手臂，用膝后缠绞住他的肩颈。

「唔……！？」

「如果只是要摧毁人体，也有不用魔力的方法，你刚才也这么证明过了吧？我也略懂犯规招式喔。我可能会因为身体倒下不小心折断你的手，但只会痛一下而已，忍着点吧。」

「呼！」

奥尔聂乌斯咆哮一声，在身体积蓄力量，但发现了他意图的亚尔斯放松缠夹的力道，翩然放开他后，降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奥尔聂乌斯则望着对方，平静地说道：

「真是名不虚传，刚才那招让我充分感受到杀气了。没错，这种游戏终究没办法让你我用尽全力，我们干脆脱掉手镯，再战一场吧？」

「说什么傻话，想脱的话你自己脱。」

「这样啊，但单方面杀了您也有点可惜。」

「那样你会立刻失去资格的。」

「毕竟【贵族仲裁】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奥尔聂乌斯语毕，随即吃下某种东西，喉际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他如猛禽般的凌厉双眼闪烁着残虐的眸光，同时，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指节发出嘎吱声响，诡异地歪曲，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化学增强剂啊……你们真的无所不用其极呢。」

亚尔斯皱眉道。

那传闻是【仙馔蜜酒】的部分成分，能强制促进魔力生成的违法药物。由于能轻易地增强魔力，因此魔法师中也有许多人涉入此事，近年来被视为一大社会隐忧。

「还请放心，我之后能用自己的异能从体内分离较为有害的成分，短期间内使用的话，残渣也会随魔力一同排出，不会事后被检查出来。」

「斥力啊……原来如此，能力端看人怎么使用呢。」

「而且，目前很难拿到这么高品质的东西喔？我难得有机会能和高手较量，请您再陪我过个两招吧。」

「你都不问问我的意愿吗？别不识相地硬留人比划。」

亚尔斯令【宵雾】一闪，如勾勒半圆般划至背后。位于附近的巨树树干出现剑痕，缓缓地开始倾倒。

「你也能反斥这个吗？」

奥尔聂乌斯或许将他这句话视作挑衅，纹风不动，仅举起双手。大树倒到了他身上，但没有压垮他。

之后，接连传来多道射出物体般的声响。每当声音响起，树干上便会出现孔洞，全数迸裂开来，最终化为四分五裂的木屑飞散空中。

（果然啊……）

亚尔斯刚才之所以松开必中的肩锁技，乃是猜想到会面临这种下场。奥尔聂乌斯所使用的斥力异能运用了魔力之间的相斥作用，照这逻辑而言，针对无机物──不具魔力的物体应该也能见效。

然而，在方才交手相搏之际，多次遇到树木被他殴打而自内部炸裂的状况，再观察他如何应付自己刚刚那招肩锁与巨树压顶后，结论不言而喻。简单来说，奥尔聂乌斯不仅能反斥他人的魔力，应该也能创造出反斥自己魔力的效果。

（要是我刚才继续绞压下去，很可能会被反将一军。）

倘若透过遭亚尔斯紧绞的身体反向灌注魔力的话，恐怕会创造出剧烈的相斥力。如此一来，就会轮到亚尔斯被震飞。

这种异能果然不按牌理出牌，且目前奥尔聂乌斯又处于使用禁药的状态。由于在稍早的攻防中，亚尔斯的虚拟HP已减少许多，因此也难以放手一搏。继续拖下去的话，势必演变成一场长期战。

（啧……可能要晚点才能和菲娅会合了。）

亚尔斯的神色有些凝重，而在他面前，奥尔聂乌斯如狂风骤雨似地一个箭步欺身逼近，来势汹汹地袭向亚尔斯。

其后──双方攻防迭出，激烈碰撞的酣战持续了十几分钟。

终局却十分平淡。

奥尔聂乌斯蓦然停下脚步。

那彷佛呼啸肆虐的暴风戛然而止。

亚尔斯见状，露出诧异神情，却并未放松警戒，奥尔聂乌斯则不悦地低声说：

「唔，在这时候吗……？唉～难得我都已经热血沸腾了，时机真不巧。」

他叨念着近似牢骚的低语，战意骤然从他身上消失殆尽。

「怎么了？你也太早没力了吧。」

亚尔斯语带挑衅地说，奥尔聂乌斯则不以为意地回应：

「很遗憾，时间到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刚才有伙伴联络我，还说如果亮出太多底牌可不太妙。」

「伙伴？是你们大将叫你回去吗？」

「天晓得，这不好说呢。附带一提，我说的不太妙不是针对您。硬要说的话……」

奥尔聂乌斯刻意若有似无地望向其他方向。而位于他眼神彼端、主审席上的人是──

「你是指那可疑的大主教大人吗？那家伙不是你们的同伙吗？你为什么要顾虑他？」

「呵，我不能再继续透露了。在地下社会里，太多嘴可活不久呢。」

奥尔聂乌斯这么说，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

「我和您一样，也有许多隐情。那么，就暂且告辞了，期盼有朝一日能与您赌命厮杀。」

「啥？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吗？」

「如果您想一起失去资格的话，跟来也无所谓。我现在不需要这碍事的玩具了。」

奥尔聂乌斯语毕，忽然高举双臂，如斩断另一只手似地划空而挥，自行摧毁了手镯型装置。

「！？」

根据赛事规则，这当然等同于立刻弃权，但他好像毫不介怀，转身背对亚尔斯后，如脱兔似地疾驰而去。接着，他越过赛场边缘的界线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现场独留亚尔斯一人，显得茫然不解。

那倒也是，这未免太过出乎意料。敌方最强战力之一的奥尔聂乌斯竟然自动放弃资格。尽管亚尔斯试图参透背后真相，但此事应该不会为艾尔阵营带来任何好处，令他难以解读眼前上演的这一幕。

最终──直至亚尔斯重振精神，回想起自己该做的事前，已过了一段时间。

第十八卷 第102章「无垢的冰之女王」

（本、本以为终于能打总体战了！）

位于赛场中央一带，忒丝菲娅额上浮现斗大的汗珠，露出焦虑的神情。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既然已经厘清敌我双方的宝珠位置，依照定律，【宝珠争夺战】的下一阶段应该是双方战力的全面冲突。

然而，艾尔阵营的守护者【万树雷】出现后，一切都乱了套。因为那铺天盖地的雷伞宛如铜墙铁壁，足以让一切进攻花招失效。

再者，艾尔阵营唯有司令与召唤主位于【万树雷】保护之下，使出无人护卫的奇招妙计。如此一来，其他所有队员皆可转去攻击，是一种霸道蛮横的战术。

忒丝菲娅等人原本也猜测艾尔阵营会使出什么诡计，为了引他使出深藏的秘技，刻意让亚尔斯与高深莫测的米尔托莉雅这两大战力负责游击……

但遇见出乎意料又势不可当的【万树雷】后，他们的如意算盘眼见即将落空。

（那东西居然在守护者规则的合理范围内！那一只到底可以抵多少守护者啊！？）

忒丝菲娅注视着现身于敌营中、可谓要塞巨树的【万树雷】，咬牙切齿。

听了莉莉夏的广播后,尽管她能够理解敌方成功钻漏洞的原理，但心中总觉得难以置信。那株【万树雷】的雄姿正是如此令人叹为观止。由亚尔斯准备的自军守护者配合了成员的实力，并注重泛用性，与之相较下，甚至就像纸扎的士兵。

「大小姐，敌人来势汹汹……！我们的守护者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再撑一下下！罗迪利希队上前，等再召唤限制解除后，就派出下一名召唤主，切换守护者！」

齐科罗·布隆修焦急地说，忒丝菲娅则尽量冷静地回应。她以为自己学了不少【贵族仲裁】的知识，但毕竟只是临阵磨枪。更遑论忒丝菲娅还只是一介学生，调兵遣将自然不如母亲芙萝婕这前指挥官。

于是，当两军混战之际，尽力捍卫守护者的护卫虚拟HP见底，两人不支跪地，自我军战力表中除名。

（阿尔！……你还回来不了吗！？）

亚尔斯应该正与奥尔聂乌斯交战，但他的归来比预料的晚了许多。他识破敌方的秘密武器后，依照安排，应该尽速打败奥尔聂乌斯，抑或甩掉对方回到前线。

在【宝珠争夺战】中，进攻较正式防守有利，因此忒丝菲娅自己提出不让亚尔斯保护自己，安排他自由行动。然而……她的想法果然有些天真。根据运用手镯型装置显示出虚拟HP的特殊规则，连在外界战无不胜的亚尔斯的力量，在这场竞赛中也受到了限制。那道枷锁或许比她所想的更加沉重。

（我不知不觉太依赖他了！？呼──对啊，阿尔总归还是人类，我怎么可以不自己振作起来！我会让他们好看的。）

忒丝菲娅不知奥尔聂乌斯暗藏异能与化学增强剂，不禁自责。

等回过神来时，赛况开始呈一面倒，我方逐渐溃不成军。

「布隆修爵士也已经到极限了，由另一个人负责召唤！」

忒丝菲娅对位于前方不远处负责防卫的罗迪利希队发出信号。虽然无人回应，但其中一名较有精神的人退到了自军宝珠旁。

「就是现在！」

忒丝菲娅喊道，敌人的魔法于她面前命中守护者，夺走火炎巨龟最后一滴HP，使它应声消失，宝珠则滚落地面。

宝珠所规定的再召唤限制时间加上构成召唤魔法所需的时间约为几十秒钟，其间宝珠将呈现毫无防备的状态。

「死守……」

当忒丝菲娅道出死守二字时，恰好见到敌方攻势如算准时机似地一拥而上，团团包围住罗迪利希队，企图歼灭他们。

「罗迪利希，退下！！」

她用力紧握宝刀【诡惧人《菊理》】，笔直地举起。她不必刻意去集中意识，魔力也早已充分注入AWR之中。

「【冰柱巨剑】。」

壮丽冰剑霎时显现于上，俨如分隔敌军与罗迪利希队的障壁，刺入地面之中。

「「「【火焰爆发】！！！」」」

注意到这点的敌人也非等闲之辈。由同一系统组织起来的敌方魔法师团迅速咏唱，锐不可当地吐出中阶魔法的红莲烈焰。

罗迪利希队试图躲在【冰柱巨剑】后躲避，却无法彻底挡住猛火，多名队员的HP值骤减，装置闪现红光，显示濒临危险区域。同时，【冰柱巨剑】的苍刃也遭烈火熔解，逐渐失去寒冰之力。

一干敌方魔法师接着露出奸笑，换对着忒丝菲娅咏唱起来。

「……！！」

在她暗忖「糟糕」的瞬间──罗迪利希转头大喊：

「大小姐，还请原谅我就陪您到此了！现在是关键时刻！」

他将双手高举向天，一鼓作气地灌注濒临手镯型装置极限的魔力，接着，将双手使劲捶向大地。

「【解放之土流《grand welle》】！！」

在【冰柱巨剑】崩毁之时，一道庞然土墙耸地而起，犹若被火势不减的火焰笼罩一般。土墙千钧一发地保护了罗迪利希等人，并顿时延展开来，如坚固的城墙般环绕住忒丝菲娅与宝珠。

「【霜流咎桩《frost pillar》】！」

罗迪利希活用自己能施展双系统魔法的特性，紧接着咏唱出冰系统魔法。冰土之枪自敌营魔法师脚下窜起，将这些试图乘胜追击忒丝菲娅的人全数震飞。

之后，他气喘如牛，脸色惨白地对忒丝菲娅说：

「呼、呼、呼……大、大小姐，请您──」

然而他尚未说完「撤退」二字，一道轰雷便从天而降，直接命中他的身躯。罗迪利希的HP残量在转眼间彻底消失，他瘫倒在地。

忒丝菲娅熟知这式雷系统魔法，与露姬所用的【大轰雷《lightning ray》】如出一辙。不过基于装置限制，使得威力降低，但因为罗迪利希的魔力已然枯竭，因此足以让他晕厥过去，而施展这招魔法的人看似是敌方攻击部队的队长。忒丝菲娅见对方逼近，露出无畏的神色，当机立断。

「唔……！暂时撤退！拉开距离，争取时间！」

他们需要时间重整态势，除此之外当然另有原因。她将一丝希望寄托在自军最强王牌──亚尔斯归来一事上。然而，忒丝菲娅下达这项指令的当下，一旁试图召唤出守护者的我军女性魔法师发出惨叫，被掀离原地。

仔细一看，对方的攻击部队长伸出了一只手，他掌中应该射出了强力雷弹。忒丝菲娅走投无路，毫不犹豫地代替倒地的女性魔法师将手伸到宝珠上。

所幸再召唤限制解除了，下一秒钟，她随即成功召唤守护者，出现了一只专精走避的风系统兔型模拟召唤兽。

它的防御值为最弱程度，属性也并非忒丝菲娅所擅长的冰系统，坦白说，这只守护者相当靠不住，但在这状况下，凭忒丝菲娅的魔力能立刻召唤出的守护者有限，实属迫不得已。

接着，忒丝菲娅使了个眼色，让布隆修爵士等队员就殿后位置。她瞥了他们一眼，流露出致歉般的眸光，依依不舍地与守护者一同疾驰而去。

忒丝菲娅越过森林与树木，不知跑了多久。

（应该差不多回到自军的场地了。附近没有敌人的气息，就算曾被他们追踪，应该也甩掉他们了……）

她气喘吁吁。

此时，草地发出了微弱的沙沙声，附近有『其他人』的动静。

「阿……阿尔！？」

忒丝菲娅笑逐颜开，转过头去，回应她的却是少年冷酷的声音：

「菲娅，终于见到你了。哎，我就知道你如果想争取时间，必定会回到这边呢，但你也让我等太久了。」

「啊……！？」

忒丝菲娅见状，哑然失声。悄然现身于她面前的是艾尔·威穆琉纳，他身穿【贵族仲裁】用的战时正装，俨如一名贵公子。

「艾、艾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应该……」

「没错，这里是你们阵地的后方，而且，你们连指挥官都参与了前线作战，采取横列前进，让探索范围扩展到最大。一般来说，一路上不可能没有人发现我这个敌人，而让我溜来这里。」

艾尔露出从容不迫的微笑。

「可是，我实际上就站在这里了。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没被你们队伍的任何人发现。」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代表我们，不对，连阿尔和米尔托莉雅女士都没发现你！？难不成有什么秘道！」

「没有，但亚尔斯阁下在赛场右侧，米尔托莉雅姥姥在左侧，他们各自在应付我的心腹奥尔聂乌斯和席露西菈吧。所以我只是光明正大地从正中间走过来了而已。」

「可、可是中央还有我们！」

忒丝菲娅蹙起眉头，艾尔则满不在乎地说：

「我现在心情很好，所以就特别告诉你吧。这手镯的讯号源自持有人的魔力，能反映出队员所在地的地图功能，也源自于持有人的魔力……那么，要是让非魔法师的普通人戴上手镯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啥！？怎、怎么可能……」

「就是有可能啊。【贵族仲裁】的常识建立在参赛者全都是魔法师，或拥有相当于魔法师魔力的人。不过，我是唯一相反的那个。我在光荣的【贵族仲裁】历代参赛者中，算是第一个『非魔法师的普通人』喔。」

这番冲击性的告白令忒丝菲娅哑口无言。先不论出席率，艾尔确实是第二魔法学院的学生，且系出威穆琉纳这亚鲁法屈指可数的世家望族。他不具备魔法师的资质……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不过，这就是事实。忒丝菲娅无从得知，艾尔瞒着理事长希丝缇，收买了考官与教职员，借着代打与伪造资料通过了入学考试与资质检查。正因为如此，他仅将学院的毕业资格视作一纸提高身价的文凭，假借体弱多病，几乎不出席学院的课程。

「虽然自己这么说也很怪，但我释放出来的魔力太弱，装置只能显示出极弱的光。愈是魔法战老手，愈会把我当作混战中的杂讯，不当一回事。虽然这也没什么好说嘴的，但也因为这样我才能不被发现，顺利抵达你身边。」

忒丝菲娅闻言，猛然惊觉地望向手上的装置，又喊道：

「可、可是！你们指挥官的光点在别的地方！你明明应该在【万树雷】的保护伞中才对！？」

「你说的没错，但我不在那里。因为你瞧……」

艾尔不再说话，轻轻举起单手，随意地亮出自己戴的手镯。随后，忒丝菲娅的双眸顿时惊讶地圆睁。艾尔的手镯是一般士兵的最低阶配备，而非雕刻着特殊设计的指挥官用手镯。

「你懂了吧？我将指挥官一职交给其他优秀人才，才能轻松惬意地散步过来这里。但我能扰乱的当然只有魔力探查，如果被看到的话，可就全盘皆输了，幸好这片赛场有很多能藏身的灌木和草丛，让我有了一番刺激体验呢。」

「……」

忒丝菲娅已经无言以对。听对方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但这种做法堪称胆大包天，普通人没有胆识仿效。然而，她依旧设法厘清混乱的思绪，铿锵有力地逞强道：

「我、我的确吓了一跳……但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简单来说，只要我在这里打败你就好了吧！打败你这个【贵族仲裁】史上最弱的参赛者就好了！」

忒丝菲娅颇有自己风格地快刀斩乱麻，倏地重新拿起AWR摆出架势，艾尔则冷静地说：

「嗯，可能是吧。但没用的……你无法打败我。」

艾尔的声音令人有种不祥的预感，让忒丝菲娅持刀的手反射性地用力。尽管我方战线呈现瓦解状态，但她本身并未遭遇猛攻，因此保有充分的虚拟HP与魔力。另一方面，艾尔身上则确实感受不出魔力的气息。

（我本以为他说自己不具备魔法资质是假的，但看来是真的呢。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艾尔不畏惧对自己持刀相向的忒丝菲娅，慢慢走了过来。两步、三步、四步……在距离心生警戒的忒丝菲娅大约四公尺时，他骤然停下脚步。

此时此刻，忒丝菲娅有种错觉，以为自己看到艾尔的眸中闪烁着诡谲的紫光。下一秒钟，他弹指一声，那道声音宛如自遥远的异界传来般模糊不清，却震耳欲聋。

（啊……！？）

忒丝菲娅感到视野奇妙地摇晃，脑中有种被薄雾似的物体覆盖住的感觉。随着艾尔接连弹指第二、第三次，她察觉出自己的意识逐渐迷离浑沌。

「这是……催眠术之类的吗！？哼，这种雕虫小技还真适合你呢！」

忒丝菲娅咬牙承受袭向自己的异变，艾尔听见她逞强的话后，轻喃似地说：

「哎，要这说是催眠术也没错，但这可是很根深柢固的喔。毕竟，我过去偷偷埋下的种子应该已经深植你心底深处了。」

艾尔这么大放厥词，并再度走来。忒丝菲娅不欲让对方靠近，甚至忘记施展魔法，犹若幼童威吓野兽似地将刀锋对准了他。

「因为我没有魔法师的资质呢。所以不管要说我卑鄙或什么都好，只要是能利用的，我都会利用。这是走上霸业之人应当具备的理性，也可谓王者的智慧。不过，你又如何？你所获得的力量到底派上什么用场了呢？」

艾尔的一字一句缓缓地渗入忒丝菲娅的鼓膜之中，毛骨悚然地萦绕于脑内。忒丝菲娅为维持快要被剥夺的意识，面容扭曲地不断竭力抵抗。

「嗯？比我想像的浅……喔？不如说是触发词的效力变弱了？」

艾尔见到忒丝菲娅反抗的状况，皱着眉悄声低喃。他现在对忒丝菲娅施展的是他自学而成的异端催眠术。自多年以前，他与年幼的忒丝菲娅见面时，便一点一滴地施加暗示，能借着单一触发词让对手陷入深沉的催眠状态。

「我的催眠术应该已经成功了，真奇怪呢。」

艾尔这么说，并纳闷地歪着脑袋，但究其原因都在于亚尔斯。具体而言，他发现忒丝菲娅与艾尔重逢后有些异状，便从她内部排除了种子……但就算是艾尔，也无法领悟出个中原由。

然后，下一秒钟。

「嗯？怎么了？」

艾尔语带诧异地说完，他的催眠支配短暂地有所动摇，令忒丝菲娅回过神来。艾尔不悦皱眉的身影闯入她恢复光彩的眸中。

「啥？【万树雷】被攻破了！？怎么可能！」

指挥官捎来紧急通讯，令他十分震惊。

「可是怎么办到的……？不是亚尔斯·雷金做的好事吗！？那到底是谁……」

在规则下，敌方的共振器也只能单方面传递讯息，正因为如此，不明就里的艾尔有些混乱，催眠术会差点解除也肇因于此吧。

（如果是现在的话！）

忒丝菲娅鼓起原本逐渐虚脱的力道，朝艾尔挥出刀刃，但艾尔却闪过攻击，顺势流畅地溜进忒丝菲娅面前。

「！？」

下一秒钟，艾尔细白的手指紧紧贴住忒丝菲娅的额头。

「这么一来也没办法了。虽然有点麻烦，但就让我再次埋下种子吧。因为我赶时间，所以无法手下留情，就算你多少会『崩溃』，也请原谅我吧。」

「唔……啊……！？」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恍如漆黑雾霾自指梢直接钻入头盖骨中。艾尔没有多么用力，但仅只如此，便几乎令忒丝菲娅动弹不得，使得她的眼眸黯然地逐渐失去意志光彩。

「所幸根还没完全消失，这样的话，只要再度追加暗示……」

艾尔这么低喃时，再度侵入忒丝菲娅的精神之中。

「呐，菲娅，你的力量是为了杀人吗？你挥下的刀必定会反扑回你珍惜的人身上。那会是谁呢？」

忒丝菲娅的眼眸逐渐染上空虚的色彩，双腿瑟瑟震颤，只能勉强握住刀……并竭力忍住不虚脱地垂下手臂，不过距离她放开刀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艾尔没有放慢施术的脚步，更进一步地让魔音呢喃潜入她的脑中。

「是谁会死？是谁会死呢？你觉得呢？但这也莫可奈何，毕竟，拥有力量就是这么一回事。你看，你母亲遭人残忍地砍杀了。唉，那执事被砍下手脚，鲜血淋漓。斐培尔家族的人遭逢不幸。不过，这也莫可奈何，因为没有人能阻止你想做的事，忒丝菲娅……这都是你的错。」

「啊……啊啊……」

忒丝菲娅终于跪倒在地，温热的泪水流淌过她的双颊。

揭露忒丝菲娅的深层心理，借着找出潜藏其中的恐惧种子，转而将其利用为摧毁心灵防线的触发词──这即为艾尔打的如意算盘，并且再度彻底征服她毫无防备的心。

「你看到什么了？是你杀死的人啊。就算你没亲手杀死多少人，但因为你种下的因，导致了所有人家破人亡的苦果。唉，艾莉丝·提列克被一群男人压倒，还骑着玩弄……劣质的钝刀刺进了她的胸口，血流如注，停不下来，没有人愿意帮助她，你只能呆若木鸡地旁观这一幕……」

忒丝菲娅受到艾尔的暗示所引导，看到了潜藏于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绝望的幻觉。她眼眸圆睁，握住唯一武器AWR的手逐渐虚脱无力。

「来吧，菲娅。我告诉你唯一能获救的方法。只有我能摧毁你的重担和绝望。来，说吧……说『我认输』。」

艾尔的目标正在此处。【贵族仲裁】的特殊规则……战败宣言（投降）。

先不论实战演练，这在正式竞赛中也逐渐空有名目，目前几乎仅会用于作假的比赛中。尽管如此，这项规则仍然存在。

最终，忒丝菲娅的嘴角流下细细一条唾液，表情与眼眸中的光彩消逝无踪。她接着遵照艾尔的指示，用颤抖的手指操作指挥官用的手镯型装置。

战败宣言必须按着手镯上的特殊按钮才能宣布。

「我、我……认…………」

艾尔心满意足地笑着听她嘴里吐出的话语。但他的笑意逐渐褪去，转为焦急。再一个字……明明再说一个字就好，忒丝菲娅口中却迟迟吐不出那决定性的最后一字。

艾尔伸出手，用右手掐住忒丝菲娅纤细的下巴，再次命令道：

「怎么了？来，菲娅，说吧……说『我认输』！」

他疾言厉色地催促她第二、第三次，但忒丝菲娅的唇瓣只是痉挛似地颤抖着，发出咻咻的气音，却没有说出手镯能感应到的具体辞汇。

「……就算靠我的暗示，也突破不了最后的屏障吗！？」

这也出乎艾尔的想像。两人重逢时，她身为一名魔法师虽然有所长进，但内心应该仍然脆弱，只是隐藏起内心的恐惧，一味地逞强。正因为如此，靠自己的暗示，应该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挫败她的精神才对。

在这短短时间内，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快速成长了？

「快说出最后一个字！你只要再说一个字就好了！」

烦闷不已的艾尔终究抛去那贵公子的面具，揪住忒丝菲娅的发丝，粗鲁地摇晃她的脑袋。

「阿……阿尔……」

忒丝菲娅痛苦地道出一个名字，令艾尔为之愕然。没错……仔细想想，那也是理所当然，只可能是这个原因了。

「是亚尔斯·雷金吗！」

艾尔这么说后，没有错过忒丝菲娅眼睑所起的些微反应。

此时他初次露出带有情绪的复杂笑容。那是一抹卑劣的笑，正因如此，这表情对他而言堪称极为罕见。可谓抒发出极具人性情感的象征。

「亚尔斯阁下也真是造孽。算了，既然这是你最后的钥匙，我也有其他做法。」

艾尔再度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开始对忒丝菲娅讲述另一段暗示，恍如奇妙的咒语一般。

「呵呵……他会死喔。亚尔斯·雷金不久后也会死。他会死得很惨吧。你会亲眼目睹他口吐鲜血，腹部破了一个大洞。他已经没救了。菲娅，你珍惜的人都会一一死在你面前。快看看他们的死状……他们会痛苦挣扎而死。你已经束手无策。亚尔斯·雷金的死状如何……！？」

「啊……啊啊……！」

忒丝菲娅呻吟出声，但艾尔并未减缓发动催眠的力道。艾尔借着不同于以往、可谓蛮干的粗鲁作法逐步侵蚀她的精神，布下支配的魔根，缠绕住她全副心神。

（再一下下……就快到达你的最深处了。来，打开最后一扇门……！）

正当艾尔的笑意更深之际。

咻的一声。

忒丝菲娅的喉咙发出羸弱的气息。

同时，现场刮起一阵寒风，扑打艾尔的脸颊。

「这是水滴……不对，是冰渣？」

艾尔用手指滑过脸颊，恍然地这么说后，忒丝菲娅全身上下猛然冒出某种气息。

周遭涌现骇人的飞雪与寒气，彷佛骤然召唤了暴风雪一般。艾尔直接承受这阵风雪，猛然被远远震飞，在地上滚了几圈，再踉跄地站起身来。

「到、到底发生什么……！？呃……！」

随着全身翻滚，他的手臂严重扭伤。因为肩膀的痛楚而皱眉的他望向忒丝菲娅。

忒丝菲娅位于肆虐的魔力与寒气涡流之中，彷佛受到无形精灵侍从搀扶的睡美人一般，撑起了原本即将倒地的身躯。

仔细一看，她那头极具特色的红发染为银白，宛如结霜冻结。

「啊……！？」

艾尔见到她身上产生明确的异变，睁大双眼。接着，他忽然注意到──附近的空气异常地冰冷。

艾尔呼出的气息霜白，令人刺痛的寒气沁入体内。忒丝菲娅位于天寒地冻之中，露出如同梦游患者似的空洞眼神，犹若悬丝傀儡一般，慢条斯理地抬起自己的手臂，悄然往前踏出一步。

（嗯，手镯……？）

她手上的控制装置不知何时已然消失。

（她自己脱掉了……？不对，是被破坏了！）

当艾尔察觉这一点时，忒丝菲娅悄然将手伸了过来，指梢上闪耀着蓝白相间的魔力光芒。同时，艾尔的背脊一如字面所述──窜过一股冻入骨髓的寒意。

（糟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唔……！）

他立时试图回避攻击，但手臂窜过的痛楚令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忒丝菲娅的指梢射出凝缩成冰柱般的苍白寒气，彷佛要贯穿森罗万物。

「呃啊！！」

微细锐利的冰箭掠过艾尔的手后，他的手镯被冻结，碎得四分五裂。

他不支倒地后，忒丝菲娅毫无感情地望向了他，接着，有如在瞄准似地再度随意举起那纤细的手指，指向应当受惩的放肆狂徒。

「艾尔少爷！」

千钧一发之际，一具柔嫩的躯体从旁闯入，一把抱住艾尔，拯救他脱离险境。

那是席露西菈。她纵身横跳，介入了两人之间。然而，她方才败给米尔托莉雅，耗尽了所有HP，手镯早已不具功能，应该被淘汰于竞赛之外。

「……你犯规了喔。真是的，退场者规定要立刻离开赛场吧。」

艾尔见到席露西菈的模样后，顿时理解她的状况，面有难色地说。席露西菈则一本正经地回答：

「实在羞愧。我勉强恢复意识后，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就赶了过来……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席露西菈满脸焦急地瞄了忒丝菲娅一眼后，继续说：

「已经不是担心竞赛的时候了。要是一不小心，您就会……」

艾尔方才倒地之处早已彻底冻结，并碎裂开来，宛如寒冰炸弹爆炸开的异状。

「那倒也是，谢谢，你帮了大忙。」

「不会，最重要的是您平安无事。属下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不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知道自己踩了一个特大号的地雷。」

艾尔恢复了几分冷静，这么询问席露西菈。

「那应该算是某种魔力失控？不，但她的目标过于明确了。」

席露西菈暂且这么推测，又立刻加以否定。忒丝菲娅的状态近似于魔力失控的症状，但散发出的气魄及压力与一般的魔力失控千差万别。

没错，那在本质上令人更难以靠近且值得畏惧。

席露西菈与忒丝菲娅同属冰系统的杰出魔法师，她的第六感清楚地这么告诉她。

「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要是『那个』拿出真本事的话，就算是我也不知能否彻底保护您！」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忒丝菲娅释放出的寒气依旧毫不留情地扫向两人，逐渐夺去他们的体温。睫毛冻结，唯有口腔中残留的温度，给人格外强烈的感受。

「喝啊！」

总之，席露西菈先朝前方施展魔法，创造护壁，却又杏眼圆睁，倒抽一口冷气。她的魔力于眼前冻结，化为灿烂的光雾，直接迸碎坠落。

这令她顿时领悟到周围的空间已化为一个极冻圣域。

如此一来，即便是如席露西菈也束手无策。魔力失控时，契机多为施术者的精神产生异状，尽管如此，却罕有案例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力量。意即，发生于眼前的现象明显属于另一种状况，远超过魔力失控。

「好像真的不太妙呢。哈哈，在请示神意的【贵族仲裁】中，真正的天谴化身居然降临了啊。」

艾尔捂住负伤的手臂，流出冷汗。

他望向忒丝菲娅，她全身上下覆盖着寒气的薄纱，脸色莫名地苍白。忒丝菲娅的双颊上无意识地流淌着泪痕，紧贴于面容之上，宛如霜白的战妆一般。她的瞳色为深邃的靛蓝，但那潭靛蓝乃虚无本身，实质上映照不出任何景物。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非过往的忒丝菲娅。

忒丝菲娅凛冽的视线紧盯艾尔，当她挪动手臂，彷佛招手一般时──艾尔听见某种「喀滋喀滋」的怪声。

「！！」

等他回过神来时，便发现地面已瞬间冻结，双腿紧黏于大地之上，五感随着体温一点一滴地被夺去。尽管本能嘶吼着「快逃！」，但不知是基于忒丝菲娅散发出的强大压力，抑或那非比寻常的凛冽寒气，让他沦为雕像的身体骇然惊恐得无法动弹，完全不听使唤。

（居然这样分出胜负……真是难看啊。）

艾尔苦涩地于心中呢喃。此时，有股暖意覆盖住他全身上下。那是席露西菈的身体──她如同母鸟抱紧冻僵的幼雏一般，抱着艾尔彻底僵直的身躯，以生命的热源笼罩着他。

「唯有您不可以死！您绝不可以死在这种地方！请您、请您活下去……！」

「……席露西菈。」

位于自己逐渐模糊的意识一角，艾尔淡淡一笑。这女人真是……忠诚到愚昧的程度。明明自己独自逃走的话，还有一线生机可循。

正当此时，他感觉到有人站到一旁。

同时，传来了一道声音。似乎有些无奈的少年声音莫名地沉着冷静，与这般紧急状况不符。

「真是的，这又是什么状况？我可没听说比赛高潮是互相厮杀啊。」

『他』终于抵达现场。

艾尔领略到此事的瞬间，周围温暖了一些。他认为那是魔法火焰，却又觉得不仅如此。总觉得连化为非人异类的忒丝菲娅所布下的寒气波动，也因为他的出现而产生些许变化。不，这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总而言之，当艾尔·冯·威穆琉纳察觉到英雄归来之际，便立刻没来由地体悟到自己的败北，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亚尔斯暂时布下火焰障壁魔法，自死亡寒气中拯救了席露西菈与艾尔，微微皱眉后，淡漠地道：

「好了，快离开吧。」

席露西菈仅用眼神表示感谢后，便挤出最后一分力气，抱着不省人事的艾尔如脱兔般疾驰离去。亚尔斯瞥了一眼，目送他们离去后，又重新笔直地面向眼前的人。

（菲娅……）

忒丝菲娅的红发染上霜白，足以令人误会是银丝；她平时朝气蓬勃的双眸生命力尽失，如文字所述，彷佛诸多感情皆受到了冻结。她如今散发出一股异教巫女般的诡秘气息，彷佛遭非人异灵支配了身体。

（这可以视作某种恍惚状态吗？至少不像一般的魔力失控现象。）

在亚尔斯思索之际，他呼出的气息也立时变白，化为霜晶，吹散开来。

（这样也会影响魔力能否顺畅地移动和构筑魔法呢。）

凛冽的寒气甚至能冻结体内的魔力，令所有魔法相关现象的发动变得迟缓。

此时，忒丝菲娅涣散无神的视线不经意地转向了亚尔斯。

「喂……」

亚尔斯为测试她保有多少自我，而出声确认时──

「！」

他的手臂瞬间冻得霜白，就像是使用【冻魔蚀手《cocytus》】后的副作用一般，有种濒临冻伤的触感。

（光动眼就能使用魔法！？而且到魔法显现的时间是零延迟！）

从施展至显现之间完全没有延迟，甚至连亚尔斯也不可能到达这等境界。无论如何将魔法式与构筑程序减缩，都不可能为零。正因为魔法类似高精密度的机械程式，必须经过某种工程才得以发动。这如同前往顶楼需要一步步爬上阶梯，魔法也必须凭借认知一层层加以操纵。正因为身为人类，所以有此极限。

然而，忒丝菲娅如今不需历经这一阶段。

「……！！」

亚尔斯迅速扫视一眼她手中的刀型AWR【诡惧人《菊理》】。

仔细一看，【诡惧人】的刀柄碎裂，露出了内藏的刀茎。同时，镌刻其上的字串发出幽微的光芒。看来隐藏于【诡惧人】刀茎而非刀刃上的魔法式意外地生效了。

（【诡惧人】的隐藏能力……这么说，这现象的来由就在于家传魔法吗？）

亚尔斯思及此，蓦然惊觉。

忒丝菲娅莫非已经进入之前曾耳闻的斐培尔家传魔法的最终阶段了？虽然不清楚这是否为完全形，但莫非其真髓不是引起某种物理现象，而是引出「施术者的状态」吗……？

「无论如何，那家伙都给人添了大麻烦。」

造成这状况的导火线，多半是艾尔的催眠术。亚尔斯立刻察觉到，因为自己过去曾解除过他的催眠术，导致他这次使用了相当强硬的手段吧。这何止自掘坟墓，他恐怕误触了斐培尔家族世世代代秘传至今的神秘圣域，唤醒某种沉睡已久的不明之物了吧。

若只是唤醒了冬眠的蛇倒还好，但他似乎倒楣地招来了能匹敌邪龙的天大麻烦。

虽然他并非方才的艾尔，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暇顾及【贵族仲裁】了。亚尔斯迸发魔力挥下手臂，震碎了即将受寒气冻结的手臂表面上的冰层，恢复手部自由。

「这家伙也无用武之地了吧。」

他顺带轻松破坏开赛以来一直束缚自己的【贵族仲裁】用手镯型装置，甩开套在手腕上的残骸。之后，他缓缓地活动肩颈，发出两次「喀嚓」声响。

（那家伙被AWR操控了呢。）

亚尔斯几乎以直觉推测出原因后，当场迅速地拟定最佳对策，为构筑魔法而弹响手指。

他选择了调整过威力的【空爆型投射轰炸《detonation》】，魔力量当然不是蕾蒂所用的多得荒谬的程度，仅灌注了适度的分量。

随后，有如瞄准忒丝菲娅的视线死角一般，在她背后出现了象征爆炸起点的光粒，且转眼间膨胀扩大，即将就要引爆。

「──！！」

但下一秒钟，出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蕴含大量火炎与热能的光粒恍如倒转回放的特效影片，被转化为一颗压缩为拳头尺寸的冰球。

之后那冰球又若无其事似地融解、消失。

竟然连在高阶魔法中也拥有顶级威力的【空爆型投射轰炸】也遭到冻结，这完全超乎亚尔斯意料之外。忒丝菲娅……不对，在操控她的【诡惧人】所宰制的冰之神域中，凭借凡人意志所引发的奇迹（魔法）似乎会轻而易举地遭受扭曲。

「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之前在扩充魔力容器的训练中让她触及魔力领域，引起反效果了吗？魔法的发动形式脱离了现实世界的法则，几乎全转换成魔力深域的现象。）

那接近最初使用魔法的原始魔物所拥有的力量。

「但话说回来，百分百地使用魔法啊。哈，你办到了世人认为人类办不到的事，这世界可真是无奇不有呢。」

亚尔斯这么低喃，但仍从眼前获得的情报梳理思绪，并逐渐得以理解──忒丝菲娅身上究竟发生何事，她为何能够重现足以媲美原始魔物的魔法能力。

（也就是──冻结感情和意识的魔法。）

这点有些讽刺。人类所拥有的情感能暂时大大增幅魔法的力量，但相反地，人类也因此无法发挥魔法本有的百分百力量。学界几乎已经确立了某项学说──情感乃魔法的杂讯。

程式偶尔会因为错误而产生出意想不到的结果，但假设这世界有一道完美无缺的程式，便不需要这类依赖巧合的成果。完美的程式永远会导出最佳、最大化的结果，不会有上下起伏误差──也就是说，光是存在，应该就能不断产出完全极致的成果。

（不过，眼前的菲娅……）

没错，看在亚尔斯眼里，忒丝菲娅现在与完美无缺的存在判若天渊，不过是一具悬丝傀儡。

（这就是斐培尔家的完成形家传魔法啊。真是种等同禁忌的疯狂魔法呢。）

然而，尽管他掌握了大致的原理，依然无法借此设法处理。

（那几乎等于冰系统魔法的究极自动炮台了呢。会自动排除四周的敌人和拥有魔力的物体。）

亚尔斯这么思索时，忒丝菲娅悄然将手伸向了他。

「──！！」

亚尔斯扭转身体，拉回【宵雾】的锁炼，反弹了忒丝菲娅射出的魔法。甚至感受不到发动的征兆，一道冰箭便突如其来地飞来。亚尔斯设法弹开一支后，又同时出现约十支寒冰箭，猛烈地袭来。

他勉强闪避，并用锁炼防御闪避不及的箭击，但每当此时，都会传回一阵如被炮弹砸中的冲击，麻痹了他的手臂。

寒冰箭被亚尔斯震碎之后，化为冰雹似的大颗碎屑飘散于空中。接着，它们又蓦地集结成霜雾，如有生命似地缠住亚尔斯的手。

亚尔斯猛然惊觉，一看之下，便发现自己握住AWR的右手发出「喀嚓」声响，逐渐冻结。

「有够难缠。之后真想痛扁她一拳。」

他从不受束缚的左手发出火焰魔法，试图『解冻』冻结的右手，但那似乎被灌注了不少魔力，无法立刻成功。

【桎梏冻羊《garb sheep》】似乎也是斐培尔的家传魔法，而在这个完成形的家传魔法中，也能见到同样的改变现象之力。不对，正确而言，是给予施术者极致的魔力供给状态，使她能远比平时更轻易地施展该能力。

（触及魔力深域的影响，可能让菲娅的深层意识和该处的部分边界变得模糊不清，而菲娅本身透过无形的管道，不小心衔接上那个世界了吗……意外地凑齐了发动条件。）

直接连结人类与魔力深域，就这一层意义而言，这项魔法正是斐培尔家代代相传的秘术，乃所有家传魔法的极致。

（这算是古代魔法级的卓越技术，虽然难以马上相信。）

亚尔斯自己也是高阶魔法研究者，博学多闻，而即便看在他眼里，斐培尔家得以在半世纪前便创造出该项魔法，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居然用人类充当这世界和魔法之间的媒介，想法也太宏观了，反倒有点惊世骇俗。）

甚至令人怀疑当初实验性创造出这项魔法的人恐怕对人类本身抱有恶意，证据便在于忒丝菲娅正被AWR占据心神而失控。

亚尔斯不禁咂嘴，但归根究柢，自己当初不慎让忒丝菲娅触及魔力深域，也需要负部分责任。

「唉……真是的，我现在就来救你。」

他不悦地道出决心，但忒丝菲娅不在乎他的想法，将凝聚魔力的双手高举向天空。

仅只如此，一把巨型冰剑便于转眼间构筑而成，以子弹般的速度飞来。这与她平时擅长的【冰柱巨剑】相同，但她现在发动了家传魔法，威力自不待言，具备一般的魔法无从比拟的强度。

亚尔斯瞄了一眼那高速逼近的飞行物，选择与之抗衡的魔法。

（【次元断层《dimension thrust》】。）

他借着这招无法防御的空间裂缝勉强将【冰柱巨剑】一刀两断。那手感让他领悟到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那的确是菲娅擅长的魔法，但达到了平常不可能办到的完成度，正可谓是完全的魔法啊。她竟然轻轻松松地接连施展，还真……）

亚尔斯低语「棘手」二字后，再度转向忒丝菲娅。纵使她施展了出神入化的【冰柱巨剑】，神色却泰然自若，呼吸平稳。

（干脆用【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吞尽她的魔力？）

他又立刻否定这一闪而逝的想法。这种异能看似万能，实际上不好使用。将源自辽阔无边的魔力深域的魔力吞噬殆尽，就宛如独力饮尽大海的水一般，承受这股魔力的亚尔斯会撑不下去。而且，若遇上【暴食捕食者】，忒丝菲娅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亚尔斯一时间陷入沉思，忒丝菲娅则接二连三地发动另一波魔法。

「哈，是谁教会你那种魔法的啊。」

亚尔斯傻眼地道，忒丝菲娅左右两侧分别飘浮着冰制的美丽长剑与神圣战斧。

「【冰丽剑】和【严冻战斧】，两者都是现已失传的古代魔法喔。」

那都是被镌刻于【最古文献《遗宝》】中，仅有名称流传至现代的魔法。一对新显现于战场上的冰之神器，其外型皆具备类似【冰柱巨剑】的特征，或许多少反映出忒丝菲娅原本的力量。

（偏偏是这两把啊。那她难不成也触及剩下的一把了……？）

亚尔斯抱持这种怀疑，却立刻一语成谶。第三把神器随着异质的魔力逐渐成形，但他没有从容到能漠视不管。

「如果这单纯是你成长的结果，反倒让我引以为荣呢。」

他这么低喃，蓦然觉得忒丝菲娅双颊上的冰冻泪痕凄楚不已。尽管她偶尔有些粗枝大叶且漫不经心，却比任何人都更努力、耿直率真──比任何人都高尚尊贵，却不因名门的地位而骄矜自喜，选择凭借自己的力量踏上魔法师这条路。如今她并非在使用魔法，而是被魔法所使。对忒丝菲娅而言，以这种悬丝傀儡般的型态达到魔法巅峰，也非她所愿。

「虽然没办法用轻松的方法，但你就饶过我吧。而且，身为你的师父，我无法赞同你采用那种邪门歪道。」

亚尔斯阖上双眸，为了一口气扫荡两把冰之神器释放出的寒气，咏唱其名：

「达摩克利斯。」

一把巨大黑剑【达摩克利斯之剑】倏然显现。亚尔斯高举起剑后，凶恶至极的魔力便呼啸肆虐，逐渐吞噬寒气。

紧接着，亚尔斯蹬地疾趋，骤然逼近忒丝菲娅。接着，方才释放出寒气的神器如生物似地动了起来。

它们彷佛无形的卫士劈出的一击般划破空气，直接袭向亚尔斯。但亚尔斯识破所有攻击，挥下手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剑砍断两把神器，并朝即将接着显现的『第三神器』劈出最后一剑。

随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特有的撕裂空间的异声响起，第三把神器的成形被阻止──

似乎在千钧一发之际让它未能发动，周遭的寒气骤然平息，原本恣意吹袭的暴雪彷佛从未存在似地雪霁天晴。

亚尔斯默默走到即将倒地的忒丝菲娅身旁，伸手环住她的背扶起她，但忒丝菲娅仅以身体倚着他的肩膀，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球都没有动作。唯有至今仍支配着她的凛冽寒气刺骨无比，莫名地渗入肺腑。

「那里很冷吧……快回来。」

少女的身体忽然轻轻抖动了一下，接着，潜藏于她深处的寒气像是企图夺走亚尔斯的热度一般，开始发动最后一道冰咒侵蚀。那起始于亚尔斯的四肢，最终如爬上肉体的蛇一般，类似冰柩的薄板逐渐覆盖他全身上下。

然而，亚尔斯全然不以为意，无视即将抵达胸口、颈部、甚至脸颊的冻结诅咒，反而轻柔地拍了拍忒丝菲娅的后脑勺，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真是的，你都不会让人生腻呢。」

就在亚尔斯平静地呢喃，嘴唇蓦地勾起一抹笑意时──

他的身体迸射出汹涌澎湃的魔力。惊人的魔力量震飞了束缚忒丝菲娅的寒气与覆盖他的冰霜，甚至足以淹没周围一带。那轻易地超越一名魔法师所能拥有的魔力极限，惊异且充满压倒性的力量超脱常规，几乎足以让人误以为是小太阳爆炸一般──

几秒钟后，忒丝菲娅眼中流出好似鲜血的泪水后，原本紧贴于脸上的冰霜便归于残屑。

【诡惧人】自她手中悄然掉落，插到地面上，外露的刀茎上覆着薄薄一层掌心的皮肤。

同时，原本覆盖忒丝菲娅发丝的霜白转眼间褪色，如冰消雪融的痕迹一般，露出她本有的红发。她的唇瓣恢复了生物应有的红润，短短吁出了一道气息，最后的寒气有如飘散于空中的烟雾似地消失无踪。

亚尔斯将自己的肩膀卡入忒丝菲娅腋下，轻柔地背起了她。当他重新背起这名少女时，她的身躯微微摇动，忒丝菲娅倏地睁开双眼。

「阿、阿尔……？」

亚尔斯听见这道如大梦初醒似的悄声呢喃后，没有停下往场外走的脚步，仅回覆她一句：

「你做了一场可怕的恶梦呢。你手掌的皮肤掉了，动作太大的话，会很痛的喔。」

忒丝菲娅短暂地蹙眉，「咦？」了一声后，宛如要看什么血腥画面似地翻过手掌，果其不然地眯起双眼移开视线，瘪着小脸说「现在还感觉不太到痛，但感觉好痛」。

「还有，你记得多少？」

「隐约记得……我中了艾尔的催眠术，对吧？然后，阿尔你，呃，流血了，再、再之后就……」

「我生龙活虎的，但我们两个的手镯都坏掉了，在【贵族仲裁】里都失去资格了。」

「是、是喔！？那，艾、艾尔他们呢！？」

忒丝菲娅事到如今才焦急地嚷嚷，但亚尔斯摇了摇头。

「他们也一样，那个叫席露西菈的心腹被米尔托莉雅击败，奥尔聂乌斯又不知为什么自己消失了。还有，是你解决掉艾尔的喔，但你可能不记得了。」

「嗯、嗯……」

「话说回来，双方指挥官和最具实力的参赛者几乎都丧失资格，这种【贵族仲裁】算是前所未闻吧。虽然不知结果会如何，但你现在先休息吧。就算万一要继续比，我已经没资格参赛，你也派不上用场了。」

「说、说的也是，唔唔……唉～我突然超累的。」

「你要那么说的话，我更累吧。」

「嗯，阿尔，真的很谢谢你。我有说我隐约记得吧。」

忒丝菲娅腼腆起来，接着又淘气地笑着说：

「还有，我也记得你说的话喔。你说『你都不会让人生腻呢』之类的。」

亚尔斯闻言，默默地皱眉。他当时以为忒丝菲娅仍沉眠未觉，才无意间这么说，但从别人口中听见后，总觉得那句话造作又羞耻。

「啧，真不应该说的。」

「要我再重覆一遍给你听吗？」

「要是继续讲的话，就把你甩下去喔。」

忒丝菲娅刻意「呀」了一声，身躯紧贴过来，能感觉到她将脸颊贴到自己肩上。

亚尔斯心中浮现出一个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疑问。即便忒丝菲娅故作精神，她为何还这么有余力？她施展了那么高阶的魔法，却仍保有些许魔力，这件事本身便教人匪夷所思。纵使能进行推测，依旧令人难以立刻相信。

「因为我很开心，你有好好地观察我。所以我半个字都不会忘记的。」

忒丝菲娅呢喃似的声音传进亚尔斯耳中，语气满是欢喜，让亚尔斯长叹一声。

「唉～梦话等睡了之后再说，我还以为你有所成长了呢。」

「……？啊！」

忒丝菲娅不知怎么曲解了亚尔斯的话，倏地从他背后挪开胸部，挺起身来，面红耳赤地喊道：

「那、那个，我可是已经比之前大了啊！虽然还输给艾莉丝，但可以彻底辗压露姬！」

「别说那些会让人误会的话。」

「因、因为……！不小心碰到了吧？我大概知道青春期的男生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就说不是了。」

「是、是喔～……那、那你是什么意思啦？简单说明一下。」

忒丝菲娅嘟起小嘴，亚尔斯则步调全乱，一时语塞。没错，刚才自然而然道出的话无疑是他的真实感受。忒丝菲娅的确……作为一名魔法师已有所成长，作为一名女性亦然。

然而不知为何，不管是将其正式化为言语或肯定此事，都让亚尔斯感到尴尬，或者说迟疑。

于是──

「罢了，你做得很好喔。」

这句话虽然不构成任何回答，背后仍传来喜孜孜的气息。

「对吧？太好了！」

忒丝菲娅如孩子般举起双手欢呼，下一秒钟，她又「哇！」的一声失去平衡，差点从亚尔斯背上掉落，于是赶紧调整姿势。亚尔斯听见她慌张的声音，在心中暗自咂嘴。因为他发现自己对一直以来不知不觉地抱起或背起她一事，逐渐不感到突兀了。

不过，他重振心情，先忽略这种纠结，前进了几步走出赛场边界后，最终转向主审席的方位。

「好了，再来……」

他话声方落之际，赛场内传来类似警笛的响亮声音。那是至今为止似乎都被人遗忘的，宣告【贵族仲裁】结束的蜂鸣器声响。

一会儿后，莉莉夏有些紧张的声音回荡于整座赛场之中：

『这场【贵族仲裁】虽然发生了几次意外状况，本以为必须中断，但如今顺利地分出了胜负。因此，本人将公告这次竞赛的胜利者。』

（居然在那种状况下分出胜负了啊，老实说出乎我所料。）

尽管亚尔斯对忒丝菲娅那么说了，但他原以为比赛很可能会中断。

虽然感到惊讶，但他仍暂且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结果。位于他背上的忒丝菲娅也撑起身体，屏息等待莉莉夏的下一句话。

『胜利者是──斐培尔家。再重覆一遍，胜利者是斐培尔家……！』

「太好啦啊啊啊啊啊！！阿尔、阿尔、阿尔！！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我们赢了喔！」

忒丝菲娅立刻乐不可支，极为兴奋地摇晃亚尔斯的肩膀。

「吵死了，你安静一点。之后好像还会做详细说明。」

听完所有解说之后……两人回到自军据点，只见斐培尔阵营的全体队友齐聚一堂，正分享着胜利的喜悦余韵。

众人见到忒丝菲娅与亚尔斯后，担心地跑了过来，其中也能有春风得意地捧着宝珠的忒蕾希娅。

「原来如此，最后是你画下句点的啊。我本以为会是米尔托莉雅女士呢。」

「忒蕾希娅！你做得很好，真了不起！」

「大小姐，谢谢您的夸奖，这都是众人全力以赴才获得的成果。也多亏了事前拟定的作战计画，我做的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结果最后只是千钧一发地捡到机会才险胜的。」

忒丝菲娅出言慰劳，忒蕾希娅则佯装平静，谦虚地回应，但她脸上布满红霞，难掩兴奋之情。

「而且，没有米尔托莉雅女士的话，根本无法攻破那【万树雷】。实在是感激不尽。」

忒蕾希娅或许是为了掩饰害羞，转向真正的大功臣──米尔托莉雅。

亚尔斯闻言，心想「原来如此」后，望向米尔托莉雅，以眼神示意对方解惑。米尔托莉雅则耸了耸肩，嘟哝道：

「拜托，你们可真会使唤老人家。我本来的任务，应该是绊住那叫席露西菈的小丫头，等他们亮出隐藏的底牌后，再趁机收拾她才对。」

「喔，是因为听到了莉莉夏的讯息吗？坦白说，我本就觉得只有我或您能解读出她的暗示。」

「呵呵，毕竟不擅长风系统和魔力操作的话，可就门儿都没有呢。我曾受希丝缇所托，在军队里上过应对雷系统魔法的实战讲习。那孩子（莉莉夏）竟然还记得我说的往事啊。」

「若是熟练风系统的施术者就能驾驭大气的流动，分隔空气层，也就是说，透过气压差异，在【万树雷】上空的电场刻意制造出强弱，创造出让魔法通过的空隙吗？」

虽然分析出来也有些不识趣，不过处于能使用的魔法受限的状况下，就只能巧妙地利用系统特性了。

「咈咈咈……你并非浪得虚名呢。除了不讨喜以外，这回答十分完美。我按照字面上的意义，透过风力刮走了【万树雷】雷伞的一部分喔。实际上，我也很习惯穿针过孔呢，虽说是穿过空中的风道啦。」

「不过，您和席露西菈激战一场，魔力不要紧吗？」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担心，你本来就打算让我去收拾残局吧。」

亚尔斯苦笑后，欠身道：

「失礼了，如您所说，当时情况不允许我脱身。我也被他们的高手（奥尔聂乌斯）缠住，意外地无法自由行动，之后又要照顾菲娅（这家伙），实在分身乏术。在敌人自己离开后，我犹豫过要去处理【万树雷】或辅助菲娅，不过，据我从旁观察您和席露西菈交手的状况，判断只要有您的话，就足以处理【万树雷】。」

「喔，你有看到我们对打？」

「正确来说，是看到穿越上空的疾风魔法箭群。那全都由同一人所操纵，马上就能知道施术者非同小可。」

「呵呵，你还真看得起老人家啊。我退居幕后已久，那种魔法很消耗魔力呢。再说，就算我什么也不做，这把老骨头也快散了，人不管活到几岁都不想变老呢。」

忒丝菲娅用治愈魔法治疗完手掌后，歉疚地低头道：

「哪儿的话，您帮了我们天大的忙。总而言之，多亏有您，才让忒蕾希娅有机会登场吧？」

忒丝菲娅茅塞顿开般说道，米尔托莉雅则深深地点头。

「哎，把最后的压轴好戏让给年轻人才是老一辈人的智慧。不过，这位小姑娘资质不错，瞭解什么叫胜败关键。」

忒蕾希娅得到米尔托莉雅的赞美，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但无论如何也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万树雷】出其不意地遭到攻克，令威穆琉纳阵营稍稍陷入兵荒马乱之中。结果，纵使战力仍略胜一筹，他们却采取了谨慎保守的对策，适得其反。他们召唤出敏捷灵活但弱不禁风的守护者，试图让宝珠撤退到后方。

然而，这没有逃过米尔托莉雅的火眼金睛，她追击并诱导敌方进入了战略决战地点。最终，被她托付收尾，同时获得预测了对方逃亡路线的战略指示后，忒蕾希娅在保有充足魔力的状态下，顺利地攻其不备。随后，忒蕾希娅竭尽全力，在忒丝菲娅失控前拿到敌方宝珠，在岌岌可危之际成功封印住它。

倘若艾尔安分地亲掌令旗，应该不会眼睁睁地犯下这等失误。对方聪明反遭聪明误，对忒丝菲娅阵营而言实属幸运。话虽如此，假设艾尔没有单枪匹马地深入敌阵，企图出奇制胜，暗算忒丝菲娅的话，亚尔斯也不会去后方守护她，而是位于前线，因此那也可能不失为一招妙计。

毕竟，艾尔这枚棋子在魔法战中远逊于一般魔法师，几乎难以期盼他充当战力。他刻意将自己当作一介小卒安排进战略之中，扮演致命的暗杀者──毕竟，他作为克制敌方总司令（忒丝菲娅）的撒手鐗，差一点就发挥了效果。

「哎，以结果来说，这是场豪赌……但幸好大致都料中了。」

亚尔斯吁出一口气，即将给出结语时，喜上眉梢的忒丝菲娅在他身后擅自总结道：

「赢了就是赢了！好，我们回家开庆功宴吧！」

露姬不知何时来到亚尔斯身旁待命，一脸无奈地讽刺她说：

「真是的，你看起来精神抖擞真是太好了。因为你脸皮够厚，所以伤势比我想像的轻很多呢。」

「哈哈哈……」

忒丝菲娅干笑几声，露姬又悄声补充：

「不过，哎，你的确表现出你的韧性了，至少能当个侧室……」

「咦？露姬，你刚刚说什么？」

「……没事！」

亚尔斯望着露姬与忒丝菲娅的互动，不禁露出苦笑。

尽管如此，他实在无法沉浸于庆功的氛围中。

（忒丝菲娅觉醒了？唉，原因绝对在于斐培尔家的家传魔法吧。但问题是即使忒丝菲娅使用了远超过自己魔力容量的魔法，也──）

此时，亚尔斯瞄了一眼彻底松懈下来、露出傻样的忒丝菲娅。

（她本人还保有魔力。虽然所剩不多，但远远没到魔力枯竭的程度。）

方才的异状造成过多难以以常理解释的现象，虽然能推知一二，但纵使再三琢磨，如今也没有意义。

忒丝菲娅的身体目前似乎并无异状，但如果继续发生的话，身心应该会有某些部分崩溃毁坏。魔法不仅是一种便利的武器，也随时会向人类索取对等的代价。超越应有的力量终将反噬忒丝菲娅自身。

（这会产生出其他问题，榭路巴先生的预感意外地一语成谶了。）

忒丝菲娅是大贵族斐培尔的准继承者。尽管是偶然，但她在无意间发动了家传魔法，并非纯然是一件好事。身为一名魔法师的她仍然青涩，正因如此，她无法自主地发动家传魔法，可谓获得了一把双面刃。

目前艾尔与席露西菈似乎对此三缄其口。不仅仅是颜面尽失，遇到意料外的状况，他们应该自顾不暇吧。剩下的只能祈祷斐培尔阵营的目击者只有亚尔斯一人……

「无法简单如愿吧。」

亚尔斯低喃，眼神望向的并非敌方，而是我方阵营。

◇　◇　◇

「夫人，您要不要至少捂住嘴呢？」

被榭路巴这么一说，她才回过神来。斐培尔家族当家──芙萝婕现在正情不自禁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长年以来，她心中一直牵挂着斐培尔家梦寐以求的秘继者问题。既然自己这一代出现了秘继者，她便能以纯粹的形式，将族长宝座让给名符其实的下一任当家了。这股兴奋之情足以让她在心中纵声呼喊着「快哉」。

尽管如此，芙萝婕身为大贵族的现任当家，听见榭路巴的低声忠告后，勉强恢复了自制力。

「我知道啦。不过，榭路巴，你也感觉到了吧？虽然从观众席没办法好好确认，但在那一带产生寒气的无疑是家传魔法。我身为母亲，没办法见证到菲娅成功使用家传魔法的模样，实在很遗憾，但这样终于可以展现出斐培尔之所以是斐培尔的根据了！」

榭路巴闻言，面有难色地瞅着自己的主人。【贵族仲裁】这项忧虑终于自芙萝婕的脑中消失，却又诞生了另一个令她兴奋的对象。坦白说，这出乎他意料之外。

榭路巴心中低喃『太迟了』。不对，反而该说太早了。毕竟忒丝菲娅还只是十几岁出头，便已经缔造了斐培尔家族几代以来无人能成的伟业。

过去榭路巴曾提议「不如干脆以亚尔斯模拟、创造的魔法当作家传魔法呢？」，但为时已晚。

关键在于斐培尔家族代代相传的宝刀【诡惧人】，如今由忒丝菲娅持有，而且她同时接受亚尔斯指导魔法，种种因缘巧合，甚至可以说是命中注定。

然而，过于强大的家传魔法完成形，可说是比那股力量更加不祥的存在。那是一种特异的魔法，甚至连当家也并未掌握家传魔法的全貌，按部就班地练就每一个阶段，才能臻至完成。

尽管如此，既然木已成舟，也莫可奈何。纵使莫可奈何，自忒丝菲娅幼时便照顾她多年的榭路巴十分担心她的未来。

「夫人，现在请先处理【贵族仲裁】的后续问题，等一切结束后，再处理家传魔法等细节也不迟。」

榭路巴的语气比平时严肃，芙萝婕借着他的态度，终于察觉到这一点。她点了点头说「说的也是」后，迅速地换了个表情，吁出一口气。

◇　◇　◇

于是，斐培尔家族与威穆琉纳家族长达数月的纷争终于落幕。

由于是依据【贵族仲裁】这种贵族惯例分出胜负，因此无人提出异议，一切顺利进行。连当初好像偏袒威穆琉纳一方的希卢贝托大主教也不例外。先不论他内心作何想法，至少他表面上爽朗地赞誉斐培尔家的胜利，并在莉莉夏的见证之下，认可了威穆琉纳阵营所有证明文件的毁弃。

然而，亚尔斯在意的是，艾尔与席露西菈并未现身于总结【贵族仲裁】的最终仪式中，连奥尔聂乌斯也不见人影……

仪式中仅有负责指挥【宝珠争夺战】的壮年副官作为艾尔的代理人，一脸苦闷地坐在位子上。

（他们到底怎么了？那应该不算致命伤才对。但现在想这个也没意义吧。）

有别于他心中的推敲，观众席传出恭贺赢家的如雷掌声。

聚集在场的贵族映入亚尔斯的眼帘，这时他见到熟悉的面孔，不禁露出不悦的神情。

（连维札斯特爵士也来了啊。不过看那样子，他受伤了？）

维札斯特位于豪华的营帐之中，正慰劳着本次的幕后功臣·米尔托莉雅姥姥──也可说是正在款待她。

协助斐培尔家的部分友军们精疲力竭，需接受医疗处置，但全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且看起来喜不自胜。

不知不觉间，忒丝菲娅与芙萝婕面前甚至出现了一条恭贺赢家的贵族长龙。

亚尔斯暗忖「真是现实」，眺望着人潮，其中有人尴尬地垂下双眼，也有人阿谀谄媚地向他点头致意，态度千差万别。

斐培尔家的族人似乎也厌倦于应付这些庸俗之人，芙萝婕随意地敷衍低俗的贵族，三言两语地将正式的庆功宴延到日后再举办，同时终于露出能松一口气的安心神色。

另一方面，忒丝菲娅急忙回到了自军阵营之中。

「大小姐，您办到了呢。」

齐科罗·布隆修率先冲向她，情绪激动地快速说道。忒丝菲娅见这名初老男子几近感动涕零的模样，露出有些困惑的笑容。

「齐科罗先生，别叫我『大小姐』啦，而且你是米纳夏的父亲……她对我来说就像姊姊一样。」

忒丝菲娅的专属女仆·米纳夏也笑容满面，泛着泪光望着两人之间的互动。

「总而言之，这全是大家的功劳，真的很谢谢大家。」

忒丝菲娅深深地鞠躬致谢。亚尔斯见到她优雅大方的举止后，不禁有些感慨。

这场【贵族仲裁】本身恐怕在短期间内让忒丝菲娅的内在产生了巨大转变。

虽然发生了许多意外状况，但现在应该默默地赞美她有所成长吧。亚尔斯刻意稍微远离那欢天喜地的人群，为了暂歇一会儿，走向附近的凉亭。同时，一名身形娇小的银发少女如影随形地陪伴在侧。他苦笑着对她说：

「我知道，露姬。那位少将阁下果然不辜负别人的期待呢。」

「要去通知大家吗？」

「不用，那就太不识相了。就由我出马吧。我差不多觉得闷了。」

亚尔斯语毕，不被人察觉地疾速奔出──他早已注意到他们的靠近。潜藏在露姬的视线前方……蓊郁的树林中，散发出骇人气息的异形集团。

对方全数身披漆黑长袍，并将连帽压得极低，人数约二十人。

（我们在一堆贵族的见证下，清楚地分出胜负了，就算是莫尔威鲁铎，事到如今也无法颠覆这结果。这么一来……他的目标是我吗？）

亚尔斯刻意放慢速度，缓步前进，并于心中独自呢喃。

黑衣集团见到目标（亚尔斯）主动靠近一行人的潜伏地点，多少有些慌张失措，但似乎又立刻下定了决心。

看似队长的黑影自树林中滑行似地走了出来，手上握着弦月状的巨镰。

少女红润的唇瓣蓦然勾起一抹笑意，吹拂过的风掀起她的连帽。

「呵呵，事到如今也不必玩这种无聊的躲猫猫了呢。学长，我们又见面了……」

亚尔斯见到对方的长相后，歛眸悄声低喃：

「诺娃……」

「阿尔？你认识她吗？」

露姬瞪着该名黑衣少女，摆出随时都能拔出AWR的姿势，询问亚尔斯。对她而言，由于对方来历不明，因此表面上先称呼亚尔斯为「阿尔」，佯装同学关系，但她那略带惊愕的音色中暗藏着微愠。

「不，我只在【学园祭】时稍微帮她带过路……她是我们学院的学妹喔。当然我不知道她在从事地下工作就是了。」

露姬一脸想说「又多一只黏着亚尔斯大人的苍蝇了」的样子，亚尔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尴尬，选择如实相告。

「是这样啊。还请您先告诉我。」

「抱歉，我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儿。应该说，如果我知道的话，就算是预知未来了。」

若威穆琉纳家族在【贵族仲裁】中落败，将大幅改写亚鲁法的政治版图。亚尔斯一直认为如此一来焦虑的莫尔威鲁铎自然会采取激进手段。不对，不如说假设他妄图扭转干坤的话，就只剩这个时机了。不过，想铲除贝利克最强的棋子亚尔斯可谓有勇无谋，更重要的是，他派出的杀手竟然是诺娃……

（我原本就觉得这女人并非等闲之辈，不过，我们在【贵族仲裁】里的确有所消耗。这算孤注一掷了，以莫尔威鲁铎的计谋来说，算很不错了吧？）

亚尔斯反覆思索，但依然刻意保持平静，主动向黑衣少女道：

「诺娃，她是露姬，也是我的搭档。」

假设为她引路时的情报正确，诺娃小亚尔斯一岁，与露姬同年。

「嗯我知道。你可能很意外，但我和露姬其实非常熟喔。」

诺娃发出一道肉麻的嗓音后，表情倏然一变。那与过去在学院见面时的清纯千金风格截然不同，显露出她半带疯狂的真面目。

「呵、呵呵……露姬·雷贝赫尔！很可惜，我现在对你没有兴趣！但我也能顺带取走你的性命喔喔喔喔！？」

诺娃煽情地将食指贴在唇边，对露姬投以凌厉的眼神，并嘲笑地说。

「如果你办得到的话，请随意。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旧识，我到底是走运还倒楣呢？」

「！？露姬，这是怎么一回事？」

亚尔斯提问，露姬则简短地回答：

「您不知道也很正常，她是魔法师培育计画的第四届学生。」

「──！！但那个培育计画应该已经被冻结了才对。」

「对，我也是这么听说的，目前台面上只有到我那届。不过，实际上冻结计画是在第五届的时候，第四届的学生已经在设施内完成所有训练了，我和诺娃也打过几次实战演练……」

计画冻结后，剩下的训练生接受军方安置，由于那些人多为孤儿或无家可归者，因此被送往了特殊设施──类似孤儿院──照顾直到能自立为止。除了一部分选择走向外界作为魔法师继续活动的人。

亚尔斯与露姬属于后者。他们这类人从一开始便拥有心灵阴影或病态扭曲的心理。有朝一日他们将在与魔物交战之中，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将自己的心灵与精神消磨殆尽。而且，仅有少数人能幸存到察觉出自己内心扭曲的那一天。

诺娃也是其中一人吧。亚尔斯领悟到这一点后，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懑油然而生。

（这代表我们无论去哪里，终归只是肮脏败类的棋子啊。）

既然诺娃位于此地，就代表她是被派来刺杀亚尔斯的。然后，这黑衣集团过去犯下的勾当，恐怕仅以见不得光这四个字也不足以形容吧。他们那身黑衣飘散出长年浸染的血腥味，甚至超越了身上释放出的杀意与气魄。

正因为是亚尔斯才能理解；正因为他闻惯了这股气味，才能分辨这类死亡残香。如今站在最前方的诺娃身上，能窥见出较为浓烈的疯狂之色。她的笑容里毫无痛下杀手的犹豫与对目标的怜悯之情。这具神智崩溃的残骸早已脱离人性伦常的衡量尺度，仅维持着人类的形体，妖艳地露出微笑。一只冷血至极、奉杀戮为极致喜悦的生物，正用那双闪烁着妖异幽光的眼眸，如同舔遍亚尔斯全身上下一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学长～我们现在来好好地厮杀一番吧。看看谁才能漂亮地割下肉来，尽情地互毁手脚、脑髓和内脏吧。但已经能看出结论了呢，因为绝对是我最会杀人嘛。」

诺娃钻研魔法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杀戮。无论多么畸形扭曲，只要符合属于她个人的正义条件，就能葬送对方的性命。毕竟恶人无处不在，制裁他们既正当又开心，无论何种行为，面对唯一绝对的正义，都能合理化。

……回想起来，总觉得很久以前不是这样。起初应该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能力，希望他人肯定自己的存在意义而已。不过，那是要向谁证明呢？为什么？诺娃无法清晰地想起来。这么一说，她小时候曾想成为厉害的魔法师。她依稀回忆起面容早已朦胧的父母。

父亲与母亲对自己前途莫测的年幼女儿所拥有的才华深信不疑，将一切都奉献给她──那是一种无私的爱，诺娃总觉得自己曾获得过这种爱。

但是，深入思考也已经没有意义了。最终，诺娃只是莫名地渴望。一如干渴的喉咙渴望喝水一般，她单纯地想获得比任何人都强的力量。也就是可以随时自由地主宰对方的性命，能随心所欲地掌控生杀大权的力量。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杀人，无人可及，干净俐落。

在诺娃得出这样的结论时，她的资质已经得到青睐，进入了黑衣部队（残虐之镰）……她此时已经放弃了继续思考。没错，猎犬应该思考的，唯有依照命令去猎杀目标而已。

既然如此，自己只需无止境地精进组织所要求的技术与能力。

不知是她所拥有的特殊系统资质让她走上这条路，抑或她只剩下这条路可选。她自己也不明就里，单纯只是当她回过神来时，早已位在这条不归路上了。

继双亲之后，感觉还有人对自己说「你杀人的技术很好，比起做其他事更适合杀人」。那多半是露出残虐笑容与陶醉神色、鞭笞自己空虚肉体的男人吧。

总而言之，如今……进入猎杀的冲动与喜悦之中，这全都无所谓了。

诺娃近乎癫狂的眼神蓦地静止于亚尔斯与露姬后方的一点。

亚尔斯循着她目光望去……见到一道人影。

那名肥头大耳的男子仅竖起一根手指，彷佛在对猎犬下达「等待」的指令一般。

（莫尔威鲁铎……真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到这种准备做肮脏事的地方。）

亚尔斯有些惊讶，但总之先冷嘲热讽地寒暄一番：

「少将，好久不见了。话说回来，你竟然亲自光临手下猎犬的猎场，还真有心呢。」

「哼，别说会让人误会的话，我是为了稍稍安慰威穆琉纳家败战的伤痛，才会来这昏暗的森林里散步的。然后，好巧不巧就发现了重罪要犯。」

「啥？你是指谁？」

亚尔斯傻眼地道，对方仅回以猥琐笑容，继续说道：

「亚尔斯·雷金，你打算装蒜到底呢。但我依循正义之名，为了制裁罪恶，绝不犹豫。不过，没想到亚鲁法的无双魔法师居然……我也非常遗憾。您说是吧，大主教？」

莫尔威鲁铎后方出现另一道人影，彷佛回应他的呼唤一般。

希卢贝托大主教肩披金色法袍，露出和蔼的笑容，手拿金光闪闪的圣杖，轻轻欠身致意。

「亚尔斯阁下，请容我正式向您问候一声。我是艾因赫密尔教团的大主教·希卢贝托。」

「我们在【贵族仲裁】前见过。你是输家阵营的裁判吧。」

「哎呀呀，真是位爱逞口舌之快的先生呢。我最近为了在亚鲁法的一大布教事业，在此建设了主教座堂作为根据地喔。」

「啥？我不知道什么艾因赫密尔教，但如果被你们这些邪教徒主导的话，亚鲁法也没救了呢。」

「嗯……您好像有些误会，而且，您说话还真失礼。不过，这样我就确定了。他毫无反省之意呢，莫尔威鲁铎阁下。亚尔斯·雷金明显有对国家的叛意和轻视社会秩序的倾向，照这样看来，他果然很可能犯下那项重罪呢。必须先逮捕他，再让他接受应有的制裁。」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们俩一起疯了吗？」

亚尔斯不以为然地道，莫尔威鲁铎则气势汹汹地咆哮：

「闭嘴，你这重犯！我已经调查过了！亚尔斯·雷金，你滥用无双魔法师的身分，私底下偷偷滥杀无辜！甚至单方面忽视法律的制裁。这不算亵渎国家和社会秩序的话，还有什么算是！？」

「……！？」

亚尔斯的眉毛抽动一下，露姬则猛然惊觉似地窥视他的表情。莫尔威鲁铎直接点破的是他负责执行的秘密任务，歼灭魔法罪犯的行动吧。但这虽说是见不得光的工作，却也属于军方半公认的任务。先不论贝利克这位总督与下达诛杀令的当事者，莫尔威鲁铎身为军方高层的一员，不可能全然不知情……

此时，莫尔威鲁铎像是试图以外放的示威淹没这处疑点，趾高气昂地吼道：

「我完全不知情啊！真没想到贝利克总督和身为军方高层的维札斯特也和你同流合污，秘密处理掉掌握自己把柄的人！这种行为在法治国家天理难容，我要将一切公诸于世，照状况而定，也必须追究重用他们的希瑟妮娅元首的责任！」

他讲得口沫横飞，滔滔不绝地高声道：

「日前有位贵族向希卢贝托大主教告发了你们！还有其他证人和告发状，你犯下重罪已经昭然若揭了。」

在亚尔斯反驳之前，露姬已经怒不可遏地介入两人之间：

「你连总督都不是，区区一介少将就敢问亚尔斯大人的罪！？这算是越权行为吧！而且，你说『掌握自己把柄的人』！？被亚尔斯大人送上黄泉的都是军方也处理不了的一级重犯！贵族证人也是捏造的吧！是你和艾因赫密尔教笼络了部分贵族信徒吧！？」

露姬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莫尔威鲁铎则嗤之以鼻似地继续说：

「哼，你这嚣张的野丫头……不过，你居然帮忙提供了暗杀事实的证词，这么合作，不错不错。我兼任军方高官和指挥官，在军方拥有特别逮捕权，这权限连贝利克和维札斯特也无法忽视！亚尔斯，只要你还是亚鲁法的军人，就逃不了。」

「……」

亚尔斯默不作声，莫尔威鲁铎则笑得神气活现……但对于根本之处一无所知。

不对，应该说他以自己狭隘的价值观为基准，自以为理解无双魔法师。确实无双魔法师身为人类的剑与盾，依循一定的伦理规范。正因为如此，莫尔威鲁铎认为无双魔法师和他们那些老奸巨猾的凡夫俗子一样，可以当作政争的棋子，或以阴谋诡计设局陷害吧。

然而，这些理解终究肤浅。让亚尔斯形容的话，所有的无双魔法师，甚至包括品行最为端正者在内，都是佯装为人的怪物。若有人意图凭借自己的权势，随心所欲地驾驭他们，那就堪称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我不会给你向斐培尔那群人求助的机会的，自己傻傻地跑来这森林里，是你倒楣。我会细数你的罪状，给你应得的惩罚。」

这可谓闹剧的最高潮。此时，莫尔威鲁铎浮夸地说道「请吧」，示意希卢贝托大主教给予结语。希卢贝托也顺应他，不改温和神色，平静地说道：

「说得对，如果莫尔威鲁铎阁下所言全部属实，就无法对亚尔斯·雷金坐视不管。艾因赫密尔教团认同阁下的判断，如果有朝一日要审判他的话，我宣布自己也会站上证人席。」

「喔喔，真是可靠。最近贵教在贵族势力中的信徒也愈变愈多了呢。若能统御这股力量的话，甚至能大幅左右政局吧。」

奸笑加深的莫尔威鲁铎再次望向希卢贝托，忽然一脸诧异地问道：

「……有哪边不对吗？」

希卢贝托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谦恭有礼地回答：

「不，没什么……祈祷阁下的正义和本教的正义直到最后都能站在同一阵线上。好了，我这次只是作为【贵族仲裁】的主审而来，就暂且告辞了。教团的审问官总有一天也会拜访军方，届时再详谈。」

「我明白了。那么，就由末将负起责任，逮捕这穷凶恶极之人吧。让大主教您见到军方之耻，实在是羞耻之至，但我等将迅速解决并善后，以求挽回一丝名誉。」

希卢贝托向这么回答的莫尔威鲁铎点头致意后，便转身离去。

「……」

亚尔斯始终沉默以对，令莫尔威鲁铎误以为他心生畏惧，一脸傲慢地重新转向他。

「好了，亚尔斯·雷金，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你现在还是亚鲁法的无双魔法师，至少对国家表现出恭敬服从的态度吧。」

此时，亚尔斯终于淡然地回应：

「你这害虫，梦话等睡了再说吧。我的回答只有一句，你们办得到就试试看啊。」

同时，他散发出的杀气之风掠过莫尔威鲁铎的脸颊，令后者背脊发凉，不寒而栗。

莫尔威鲁铎表情抽搐，虚张声势地道：

「哈、哈哈……你这死小孩，从头到尾都气焰嚣张！受不了，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出身低贱的家伙到最后都还死性不改，让人不爽。够了，如果你胆敢抵抗的话，就不需要经过逮捕或审讯了，诺娃！」

莫尔威鲁铎自以为冷静至极，简短地说道：

「杀了他！」

露姬悄声低喃的「真蠢」传进亚尔斯耳里。

亚尔斯完全赞同。应该说他几乎感到傻眼。

不过……既然对方杀气腾腾，就代表无须顾虑。

或许是方才在【贵族仲裁】中战斗的余韵犹存，他想放任自己顺从残存于心中的激昂情绪。

（不留下任何祸根。杀了所有想死的家伙就行。）

一旦这么决定后，亚尔斯便感觉连同时逼近自己的黑衣部队的气息，都像来自于天涯海角般遥远，让他能够冷静地看待。他确认在自己脑中，一如往常地有一根虚拟的手指放到了切换意识的开关上。

不过，等到厮杀的途中再全面切换也无妨。现在先边热身边慢慢松开限制即可。

「露姬，你退下。」

原本打算协同他战斗的银发少女露出「咦！？」的表情，欲言又止，亚尔斯语气冷若冰霜地对她说道：

「毕竟那鸡婆的红发丫头好像来找我们了。这只是顺便，也不必躲，但别让她妨碍我。」

亚尔斯语音方落，以诺娃为首的残虐之镰士兵便瞬间包围住他。

「别理那银发杂碎，只要确实地收拾掉亚尔斯·雷金。」

不知他们是否有正确地认知到莫尔威鲁铎的命令，一双双幽暗的眼眸毫无光彩，可见所有人都与诺娃如出一辙，是被驯养于疯狂之中的猎手，对夺取他人性命一事毫无情绪波澜……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们很接近亚尔斯的真实面貌。不，既然没有自我意志，他们顶多就只算是一具杀戮人偶。证据就是从他们望着亚尔斯的眼神感受不出一丝情绪。在他们的心中，甚至机械性地舍弃了对胜负的纯粹拘泥，与包含伙伴及自己在内的生死执着。

他们为彻底摧毁一名人类，化身为忠实的战斗兵器，磨练的仅有杀人技巧──不，是屏除了杀人技巧以外的所有吧。他们无一不是完美的杀戮机器。

（刚好，我本来就觉得有麻烦限制的【贵族仲裁】不太过瘾。）

亚尔斯敛起双眸，唇瓣勾起无畏的笑意，感受到情感逐渐稀薄，彷佛自己也化作兵器一般。

「阿尔！！」

忒丝菲娅有股不祥的预感。我方在【贵族仲裁】中获得胜利后，亚尔斯与露姬忽然自庆祝会场消失了踪影。她寻找两人的身影，跑过小径时，忽然有人跳过来强行抱住她，令她踉跄了几步。

「不行！！」

银发少女──露姬用力拉住她的手臂紧抓不放。

「什么！？怎么了！？放开我，阿尔他……！」

忒丝菲娅察觉到事态非同小可，气喘吁吁地嚷嚷。露姬为了安抚她，自己也喘了一口气后，挤出声音说：

「亚尔斯大人他不要紧……他命令我带你过去。」

「可、可是……！？那你为什么要拦下我啊！」

「因为你太粗心大意了，很可能会莽撞地闯进这世界的阴暗面和腥风血雨之中。所以，请和我约定，你只会『从旁静观』在这条小路尽头那座幽暗森林中发生的事……如果你未来还想待在亚尔斯大人身边的话，这会是一道分水岭。」

露姬的嗓音蕴含着觉悟的情感，眼眸散发出坚定不移的意志，再加上她紧握自己手臂的力道猛烈，令忒丝菲娅十分困惑。尽管如此，她出类拔萃的魔法师直觉告诉她，现在只能顺从露姬。

「……让我们见证到最后一刻吧。」

露姬这么说道，神色隐约带着哀戚。

诺娃在亚尔斯面前意兴阑珊地开口：

「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投降喔。」

「别言不由衷了，你看起来就想马上扑过来。」

亚尔斯不屑地回应，诺娃则愉悦地笑着说：

「学长，那就请你抵抗到最后一刻喔。让我多少学一点无双魔法师的战斗技术吧。」

诺娃语毕之时，一名男子率先从黑衣杀戮者中冲锋迎敌。

他以猛兽跳跃之姿扑向亚尔斯，一双黑铁寸棒像是从两管黑袖长出般现形，同时，棒内隐藏的刀刃滑顺地亮相。

转眼间，出现了两把类似小型镰刀般的武器。

亚尔斯闪过这招攻击后，随即朝对方使出掌打。空间顿时产生扭曲，凭空突出了一方长宽十公分的无形障壁，将袭击者的头部猛顶向上。

对方被无形障壁完全命中，碎裂的头部拖着人往上被震飞。此时，另一人飞快地从他背后现身，以同伴的头颅为垫脚石高高跳跃，劈下锐利的短刀。对方并未陷入动摇与狼狈，甚至以被击败的伙伴为垫脚石，那一瞬间当机立断的动作，乃因他们早已习惯高难度战斗了吧。

（嗯……没能杀死他吗？）

亚尔斯震飞第一名敌人后，心中浮现出近似微弱疑惑的情感。倘若不是使出无形障壁，用【宵雾】或魔力刀攻击要害的话，夺命应该十分简单，但他不由得对自己未能一招杀敌有所介怀。这或许是因为现在还处于与人交锋，正在将意识切换至平常的杀戮的途中。但尽管他重新认知到这一点，仍难以消除心中些许的突兀感。

（我原本想说毕竟对方想杀了我，所以我也还以颜色。）

内心隐约有些罣碍，具体而言，或许会被即将抵达此处的少女──忒丝菲娅目睹自己杀人的画面，导致他心中产生了微弱的抗拒，亚尔斯有此自觉。正确来说，这是在不知不觉间萌芽的自觉，此外，也或许是他就读学院后获得的成长之一。

纵使亚尔斯几乎下意识地一一化解着敌方的攻势，心中却泛起些许苦涩。

不对，仔细想想，不只是忒丝菲娅，甚至连露姬……亚尔斯都希望她们别认识她们以往未知的自己。他甚至思考「她们的身影或许有些过度于挥之不去了」，令他有些想要自嘲。

真是不可思议，毕竟自己过去丝毫不曾有过这种想法。

他希冀这两名少女只看见自己良善光明的一面。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想望。

维札斯特过去曾对亚尔斯说「你变得有人情味了」，而他深切感受到「指的就是这部分吧」。

假设内心的挣扎也可以说是成长的结果，那么亚尔斯如今正有所成长。

然而……

这段思绪仅闪现于须臾之间，下一秒钟，另一名敌人持短柄镰刀凌厉地朝他劈来，他则反射性地挥出爱用的AWR【宵雾】。漆黑剑刃深深撕裂敌人的颈部，使得猩红血珠飞散于空中。

亚尔斯感受着确实葬送一条人命的触感，有如于掌中转弄弹珠一般。这次他毫无感受，甚至不再犹豫，也无须短暂地闭上眼睛──他重新认知到这一点后，内心彷佛再度沉入泥泞之中。

（果然……终归是这样啊。）

如此一想，自己与散发出阴沉杀意、逼近面前的杀戮者并无两样，同类相斥、自我厌恶指的便是这般吧。尽管如此，亚尔斯依旧得出了结论，认为无须自我省思。

他闪避不断进逼的几把短镰，冷血无情地令杀刃驰骋。

「喔，你们不只会小家子气的暗杀术，还能构成魔力刀啊，的确受过严格训练呢。」

亚尔斯见到敌人的身手，觉得还算不错，赞叹似地呢喃。

男子手臂挥出的魔力刀刃逼近距离亚尔斯脸颊几公分之处，被缠住他手臂的【宵雾】锁炼扎扎实实地挡住。

不仅手中短剑，这必杀的魔力刀也是他的隐藏秘技吧。如果只透过实体的武器衡量攻击范围的话，肯定会遭他杀个措手不及。

不过，下一秒，【宵雾】的锁炼便随意地缠上对方的颈部，紧接着迅速拉扯，绞断了他的头颅。但亚尔斯已经毫无迟疑，运用过去累积至今的杀人触感，便足以得知自己是否确实地夺走了对方性命。

亚尔斯见敌人自左右两侧汹涌袭来。此时，他忽然仰望上方，一道赭红热源自正上方普照大地，而那并非虚拟太阳所发出的白色日光。

顿时，无数如人身大的火球彷佛流星似地纷纷砸落。

这是残虐之镰的广范围魔法，甚至不顾会殃及同伴。这招【炼狱熔岩《volcano》】属于高阶魔法，挟带无可比拟的质量与热量袭向亚尔斯。

（甚至不管同伙会因此殒命。这附近会变得千疮百孔呢。）

亚尔斯旋即将魔力灌入AWR中，瞬间压缩大量水体，在上空布下多面淡蓝色障壁。由于这种火球类魔法将「燃烧」这种物理现象定义为它的现象改变，因此应对时可顺应相同的物理法则，抑制其显现──意即，引水灭火。

尽管如此，为扑灭这么多火球，大概需要布下两、三重水壁。

【炼狱熔岩】冒出白烟，火势立即转弱，无法维持魔法形态。

然而，亚尔斯敛起双眸，捕捉到几道黑影越过了空中的蒸气烟幕。

没错，敌人潜藏于几颗火球的中心，他们为防亚尔斯使出方才的应敌招数，不惜让自己火舌缠身，意图突破他的防守。

这可以说是舍身攻击，但既然亚尔斯不一定会以水壁抗衡，那么这战术就可谓荒谬至极。

实际上，躲藏于火球内的大约五人。纵使他们身穿长袍，拿镰刀的手与脸部皮肤仍灼烧得焦红溃烂。虽然多少能以魔法防身，但他们为瞒过亚尔斯，刻意不这么做。毕竟若以耐热魔法障壁保护身体表面，亚尔斯有可能会察觉出异状。

正因为如此，他们刻意只用手遮住脸部，只为使亚尔斯猝不及防。

这些值得畏惧的敌人借着坠落的速度，顺势锁定下方的亚尔斯，企图朝他劈出凶恶的利刃。

「这代表你们有所觉悟了吧。」

亚尔斯不悦地仰望上方，同时感应到传至脚下的另一股魔力波长，迅速地垂下视线。

这是精心拟订的同步攻击。应该先应对来自上方还下方的攻击呢？不对，应该需要同时处理吧。

亚尔斯瞬间这么判断后，脚下便隆起了无数袭向他的土矛石枪。不过，他冷静至极地持起【宵雾】，幽芒朝坠下的敌人一闪，剑锋立时发出陌生的震动声。亚尔斯横斩一剑，断绝空间，一招吞噬敌方不断进逼的镰影。

【次元断层《dimension thrusrt》】名符其实地将世界一分为二。一瞬间映入眼前的，是一切事物左右错位的奇妙画面，随后，断裂的空间又于霎时间修复、合起。

被空间裂缝卷入的敌人宛如在空中受到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一般，原本握住武器的手臂顿时连同武器一起消失，甚至未因痛楚而惊慌失措。

尽管如此，对方仍表现出了些许惧色。亚尔斯紧接着反转【宵雾】，将其射向地面。土魔法犹若露出阴森利齿的血盆大口，原本企图攻击亚尔斯，却仅因这一击便崩解溃散。

亚尔斯于刹那之际，发动了【神格振动破】，一口气从内部摧毁了所有土块棘枪。

「──！！」

然而，敌方如同意料到亚尔斯会这么应对般，另行安排了追击招数。

亚尔斯于视野一角，见到一群黑衣人单膝跪地，将短镰插在地上。他理解用意为何后──便体悟到自己方才应对失当。

应该借着【神格振动破】击溃的土魔法再度被注入新的活力，长出土棘。

不过，它们并未如方才的土棘般直接攻击亚尔斯，也就是敌人在第一波土棘溃散后，随即改写构成，变更了用途。

魔法光于地面呈网状游走后，土棘形体有所变化，立刻转为了多层的土壁。土壁同时耸立而起，宛若巨大植物的诡异球根层层叠合，将亚尔斯禁锢其中。

（打算抓我吗……但区区这点本事！！）

正当亚尔斯认为这以土牢而言过于脆弱时，一道魔力刀在他尝试破坏土壁的同时，贯穿周围土壁刺向他的脸颊。接着，又有第二把、第三把……亚尔斯在狭窄的空间内回避攻击，脸颊与手背渗出薄薄鲜血。

有如身处狭窄的箱内被禁锢其中，而周围自由生出的利刃不断地攻击他。

亚尔斯咂嘴，尽速朝四面八方挥舞【宵雾】，逐渐削凿土壁，最后眼前一亮。

下一秒，他遇到一如预料的阵仗，任由渗入骨髓的回避本能发挥功效。无数镰刀与魔力刀如等候多时一般跃动着逼来。

（再怎么说都不耐烦起来了。）

亚尔斯在心中提高对残虐之镰的评价。对方并非嗜血滥杀的战斗集团，也具备相当程度的合作与战略。而且，不吝惜牺牲自己或同伴。正因为不人道，所以形成一股强悍的实力。

再者，亚尔斯心中仍有所牵挂……这是在过去执行秘密任务，抑或屠戮古铎曼的实验对象【洋娃娃】兵团时，未曾感受到的情绪。这种忌避感带来某种互斥的不协调杂音，彷佛有异物混入自己体内，与既有的组织相互抵触。

眼下他应该已经杀死了很多人，但意识并未如往常一般流畅地切换至纯粹战斗者的模式。他在即将痛下杀手的前一刻，指梢仍会莫名地停顿。

然而，亚尔斯的思维本身与过去并无转变，随时优先思考如何以最高效率夺去对手性命，彷佛心脑分离，互为矛盾。

（这状况不太妙、吗……？）

亚尔斯察觉到这一点后，放弃了主要的意识。仅只如此，思考中枢便有如切换至副主机一般，使他脑内分析现况的程式自行启动。以多年战斗经验为基础，寻找最佳对策，排除一切杂讯。这种切换犹若对他的思路抛下一颗颗冰砖，致使内心逐渐冷却下来。

缓冲时间仅有零点几秒。遑论干涉空间的魔法，恐怕甚至无暇布下魔法障壁。如此一来，剩下的方法便是……

至此，亚尔斯轻轻阖上双眸。他当然并非放弃，答案则位于他的眸中。

他再次睁眼之时，右眼窜过些许痛楚，同时，他感受到一股精神压迫，恍如某种排山倒海的质量自视野一角流进脑内。

这必定是企图引出自己本不具备的知识，而需付出的代价。有别于他本身具有的知识，异域的知识自外界强制填补进来。这种感觉近似连结至【阿卡西记录】时，未知的魔法式瞬间构筑而成，宛如既有知识般逐渐扎根于自己脑内。

「……【时间忘却《chrono stasis》】。」

同时间，周遭的时间宛如静止，彷佛刹那延展至了永恒，感觉诡异怪诞。无数利刃原本蕴含着杀气侵逼而来，此时却全如龟速般，动作转为缓慢。实际上，目前亚尔斯周遭一定距离内的敌人皆处于延伸的时间之中，变得奇慢无比。然而，他们无从认知到迟滞的时间流动，这无人觉知的刹那狭缝成为亚尔斯独享的空间。

这一瞬间确实为零点几秒内的一刹那──

亚尔斯捂着承受剧痛的右眼，持【宵雾】朝四面八方横扫一剑。位于此空间内，时间认知遭到极度扭曲，唯有亚尔斯能不受束缚地自由行动。虽然是来自异域的知识，但这道魔法类似他用于转移门（圆阵港埠）的技术。可谓将转移门的骨干·复写座标的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后，再转为魔法运用。这运用了亚尔斯过去与伊莉依丝一战时发动过的【始源溯及《temple fall》】的部分座标构成，但若刻意分类的话，这应该可称作完全空间掌握魔法。

总而言之，眼前周遭出现了堪称高度魔法技术结晶的时间停滞现象──当魔法效果终结之际，黑衣暗杀者们纷纷自胸口、颈部等要害迸溅血花，瘫倒在地。

短暂的沉默，倏地支配了此处。

第十八卷 第103章「癫狂的优势」

眼窝后方不时传来如同眼球遭针扎似的痛楚，不过，与那刺痛相反，视野却是清晰无比。这种独特的痛觉，类似亚尔斯施展【暴食捕食者《gula eater》】这项高深莫测异能的时候，就这层意义而言，可谓熟悉的痛楚。

眼球中好似有东西在四处游动。

亚尔斯轻轻吁出一口气后，感觉脑中豁然开朗，如同在自己脑中切换意识一般。眼睛的痛觉逐渐变淡，屏蔽了多余的情报。

到底有多久没这么神清气爽了呢？

思绪愈发清明，身体就能愈毫无迟疑地活动。相较于方才，现在能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斩杀更多敌人。

亚尔斯接近无我的境界，操作着离开手中的AWR锁炼。

但再怎么说，他都没有放下最后一丝理智。毕竟若放下了，便与魔物无异。尽管如此，这可谓重复熟悉程序的单纯工作，如同在应付魔物。

如今【宵雾】的剑锋凝敛着【次元断层】，因此无法以一般防守方法抵御。

然而，下一波敌人又跨过满地死尸攻了过来。

「啊……对手不啰唆的话，相当轻松呢。」

亚尔斯砍倒一、两人后，又朝着无暇顾及的敌人随兴地施出掌打。他在手掌覆盖魔力，形成令人恐惧的握击，绞溃手持镰刀的敌人手臂，将其捏碎。不过，暂时退后的对手并未发出痛苦呻吟，而是将短镰咬在口中再度袭来。多名敌人相继涌来。

亚尔斯露出无畏的笑容，摇曳的浏海下闪烁着诡谲的精光。

黑衣暗杀者不由分说地从四面八方袭来，紧密地包围亚尔斯，但下一秒钟……

「你们在做什么！！」

诺娃出声喝斥，令黑衣人猛然惊觉，停下动作。随后，一具体无完肤的身体狼狈地滚出他们所围绕的杀阵中心。

然而，他们尽情劈砍的猎物不知为何并非亚尔斯……竟是最初冲向亚尔斯、咬住短镰的伙伴。

「辛苦了……」

背后传来清冷的嗓音，令残虐之镰的高手转过头来。下一秒钟，【宵雾】疾驰而过的锁炼绽放魔法光芒，绕空划圆，禁锢住所有人。

亚尔斯运用【两点间情报相互移转《shuffle》】，与其中一名敌人移形换位，又还以颜色，转眼间将多名敌人禁锢于障壁之中。

圆环的障壁高耸入云，彷佛一座高塔，将多名敌人彻底禁闭在内。

这仅需花费数秒。即便他们武艺不凡，也不过是区区暗杀者，亚尔斯能轻而易举地创造出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攻破的坚固障壁。

之后只需一举歼灭……已经无人能阻止这股杀气。那是多年来潜藏于亚尔斯这名魔法师根柢之物。

他冷酷地舍弃了所有情感，冰冷至极的意识寻找着杀伤力更高的魔法，并迅速构筑。

「【日蚀之剑《sword of eclipse》】。」

一把犹若自岩石中削凿而出的巨剑突如其来地出现于空中，宛如受到不可视的丝线操纵，剑锋指向方才亚尔斯建立起的圆塔正中央。

接着，擎天巨剑逐渐坠落，如要碾碎障壁似地，斩杀受到禁锢的所有暗杀者。

随着一道撼动腹部的重低音响起，大地为之摇晃，造成地表一部分隆起。巨剑引起类似小地震般的震动。达成目的后，那庞然巨物便瞬间化为魔力残渣，消失无踪。

一时之间尘土飞杨，并随风飘来一阵奇妙的铁锈味。如果曾踏上惨绝人寰的生死战场，或许便能发现，那是遭人碾碎的血肉气息。

◇　◇　◇

露姬与忒丝菲娅从不远处的森林草丛中眺望着这场异常的血战。

那煞气腾腾的画面，甚至令人不敢直视。露姬勉强能睁眼眺望。亚尔斯散发一股令人不由自主想垂下眼去的压迫感，连与魔物战斗也不太会感受到的这种恐惧，令她的身躯紧绷僵硬，有如石化。

她甚至根本不敢介入。在场之人都不想去接近那浴血战场。毕竟那大局已定的战场，将朝着预定的结果发展到底。

亚尔斯无须他人助阵，根本不必与伙伴并肩作战。露姬能做的只有见证事态顺其自然地发展。

正因为如此，露姬无法别开视线。站在此处，就类似一场得知亚尔斯的真面目、黑暗一面的试炼，主动选择站在此处的自觉，支撑着她颤抖的双腿。

然后，她本人最为清楚不应该出手干预。不对，是自己无力干预。毕竟亚尔斯身上的杀气在于传达「不要出手」这无言的讯息。虽然他并未多言，但露姬切身体会到这是属于他个人风格的关怀──不想让露姬与忒丝菲娅踏上这条喋血之道。

忒丝菲娅也站在露姬身旁瞠目结舌，瑟瑟颤抖，忍受着这惨烈的画面。亚尔斯没有意图强迫她，是她自己答应了露姬。

因此，纵使本能抗拒，她仍无法别过脸去。她过去也曾与古铎曼操纵的洋娃娃交手，自知曾杀死其中几人，但这与当时截然不同。毕竟面对失去自我意志、彻底沦为邪恶傀儡的对手，至少还能为自己找借口说是在怜悯他们。

忒丝菲娅全身震颤，脑中掠过攻击学院的越狱犯对教师们施加暴力的画面，但眼前的画面又与那大相迳庭。

这只是单方面的蹂躏。甚至并非杀鸡儆猴的示威行为，而是近似于单纯视人命如草芥的状况。由于双方实力悬殊，生杀大权全操控于亚尔斯手中。就算看似暗杀者的黑衣集团再怎么凶狠，看在亚尔斯眼里，也不过是群虾兵蟹将。由此可知他为何刻意让露姬退下，且不去寻求位于附近的斐培尔家与维札斯特等人的协助。说到底，像他那样的强者，面对这种程度的对手，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裁夺。

如今制造出眼前画面的亚尔斯，绝非忒丝菲娅所知的亚尔斯·雷金。

毫不犹豫地夺人性命，如同大量生产死亡的机械一般，默默地一味重复杀戮行为，甚至像是特地采取残忍的方法。

忒丝菲娅的牙齿喀喀作响，她紧握双拳到肌肤表面泛白，灌注全部精力让自己留在此地。尽管如此……在她不忍目睹眼前又一条人命凄惨消散的画面，而不禁转过头去之时──

「你也是这样呢。」

「──！！」

露姬哀戚的声音令忒丝菲娅猛然回神。

「你也排斥亚尔斯大人一路走来的道路呢。这就是亚尔斯大人的……被誉为最强魔法师之人的真实面貌。你之前都身处在美梦中吗？你以为他拥有人人称羡的实力，随心所欲地活着吗？你以为他只是一味受到世人的赞扬与吹捧吗？这位最强的英雄究竟走过了何种黑血淋漓、满是临终哀嚎的地狱深渊……这就是真实。光靠仁义道德拯救不了世界。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就说过了吧？『你们根本不清楚亚尔斯大人对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少贡献』。你以为亚尔斯大人自己不必付出任何牺牲，就能造就现在的他吗？」

「…………」

露姬这番话令人痛彻心扉，让忒丝菲娅紧咬下唇。她或许早已隐约察觉到──那样的世界确实地存在，且恐怕是被极其细心、谨慎地遮挡于安居内地的人们视线之外了。自己现正目睹着众人长年以来刻意忽略的东西。

自己过去的确不打算深刻地去瞭解亚尔斯，只是满足于眼前所见的景象。

「……那样、实在是──」

露姬悲恸的声音震撼着忒丝菲娅。对这状况最为心痛的人，或许就是露姬。不过，要陪伴于亚尔斯身旁，代表她必须接纳这一切。

露姬刻意目不转睛地望着亚尔斯的战斗，硬是挤出声音道：

「实在是太令人悲伤了，不是吗……因为他一直以来都独自背负着重担。没有人想去杀人。所以我想在一旁尽量为他分担重量，一起背负他的罪业和阴暗面。但是我……」

露姬倾吐心声，眸底强忍着盈眶的热泪，彷佛是刻意地露出凶光。没错……露姬的存在意义应该在为了亚尔斯赴汤蹈火、舍生忘死。

然而，自己刚才却不禁感到『畏惧』。畏惧亚尔斯的阴暗面，以及那无穷无尽的罪业。连露姬自己也心知肚明，无从抵赖──

自己仍远远地不足。

这种念想大概源于巴鲁梅斯的风波之后吧。露姬难以压抑希望拯救亚尔斯的想法，且这念头膨胀至她无可承受的地步，甚至到忽略亚尔斯本人意愿的程度。这是一种自私的心理，但假设能获得谅解，那或许也可称作一种爱。毕竟，最渴望亚尔斯获得幸福的人，绝对是自己。

不过，仅凭一己之力实在难以拯救，无法支撑他所背负的千斤重担。露姬目睹眼前的光景，再度认知到亚尔斯被迫背负的负担究竟有多么深沉。

因此，需要有人与她一起支持亚尔斯。需要在那所学院中与他结下不解之缘、共度时光的人。虽然不甘心，但这项事实无庸置疑。

正因为如此，对露姬而言，忒丝菲娅短暂显露出的举动令她唏嘘不已。

她只是持续观望着亚尔斯的战斗。

露姬刻意不去确认在一旁颤抖的忒丝菲娅的反应。毕竟剩下的将由对方自己决定。

首先，深深吸一口气。接着，忒丝菲娅奋力地将力量注入到颤抖的身躯之中。她宛如在振奋鼓舞自己一般，仿效露姬目前的模样，缓缓地试图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眸。

她感觉有些濡湿的睫毛带有平时全然不曾注意的重量。更重要的是，如今她的胸口滚烫，隐隐作痛。

那同时也是一股以自己为耻的强烈情绪。

追随亚尔斯，就代表要一同目睹他眼里的世界。一旦别过头去，便无法找到他的背影。无论亚尔斯一路走来的轨迹有多么严酷、惨淡，但那点点滴滴造就出现在的他，也是事实。

因此，忒丝菲娅这次要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观看亚尔斯的身影。

将他的一举一动烙进脑海，将他的生存之道铭记于心。

忒丝菲娅的双眸中闪耀着炯炯光芒，燃起耿直而坚定的意志。

这种眼神足以正视『他』的背影，且意欲辨识出现实世界的真正面貌──

◇　◇　◇

战场上血流成河，一阵腥风吹拂而过。此时，诺娃有些亢奋的嗓音打破了存在至前一刻为止的无声阒寂。

「嘻嘻！你刚刚做了什么？」

空中血花飘舞，她的嗓音听起来彷佛十分欢欣。不，明明她的部下几乎全遭击毙，这理智脱序的少女似乎是真心享受着这种状况。

「天晓得。我不打算亮出底牌。」

「哎呀，真无情。但我见到学长的身手后，确认了一件事。」

杀气顿时紧逼而来，随着一阵衣物摩擦声响起，巨镰的银刃闪烁寒光，自亚尔斯上方直劈而下。

「果然最能成功杀死你的是我！」

亚尔斯随即以【宵雾】防御镰刀的斩击。

火花迸溅，撞击声铿然震耳，双刃交错。亚尔斯平静至极地望着诺娃自剑戟后悄然露出的癫狂神色。

右眼窝隐隐作痛，有如再次复发一般。自己的身体必定出现了某种异状，但所幸视力无碍。

亚尔斯自刀剑相抵的状态稍微抽身，顺势旋转身躯后，刺出下一剑。诺娃也灵巧地前翻，运用离心力挥舞利器追击……【宵雾】与巨镰再度激烈交锋。

一道尖锐声响响起后，双方的斩击再次被震开，紧接着，刀光剑影接迭而出。诺娃的巨镰令人联想到弦月，刀路千变万化，她不时运用那弯曲形状，操弄利刃自后方袭向亚尔斯。

然而，亚尔斯几乎能全数预测那难以辨识的刀路，并一一闪避。他有些意外，感受到某种突兀──诺娃的杀气过于天真无邪。

对手是堪比亚尔斯，身经百战的高手，且双方现正短兵相接，即使偶尔交杂虚招，也更容易识破对方一招一式背后的意图。

现在也是，他随意地以反手绕到背后的剑刃上传来一股意料之中的冲击，他察觉出下一招并蹲低身体后，镰刃也在意料之中掠过了后颈上方。

然而，亚尔斯见到自己的一根头发慢慢落下，顷刻察觉到异状。

（在三招之前，我应该能彻底闪过这一刀才对。她出镰的速度愈来愈快了？不对。）

是对方慢慢将自己逼进了攻击范围内。亚尔斯原本觉得对方身为暗杀者，刀路却十分单纯，但现在印象已有所转变。诺娃的攻击更像扎实地一招招将猎物逼进死路，如同一名熟练的猎人。

彼此的武器为巨镰与短剑，尽管诺娃在攻击距离占上风，但亚尔斯方才有多次进攻的机会，也确实地进攻了。然而，他不知何时失去了累积的优势，等回过神来时，发现反而是自己愈来愈陷入困境……

事有蹊跷。亚尔斯这么一想，思路便高速运转，开始分析。

他刻意放开来大胆地进攻，尝试短兵相接。诺娃的巨镰在攻击距离上略胜一筹，却不够灵活。镰刀的重心多偏向于巨大镰刃的部分，因此难以如同长枪一般，借着枪柄应付对手。更重要的是，若他正遭受着某种魔法攻击，这样或许可以得知其真面目。

或许该说意料之中，诺娃轻易地让亚尔斯靠近。

然而，亚尔斯对于能轻易拉近距离这点感到一缕不安。毕竟若使用这类武器，不可能没注意到这项缺点。

如他所料，诺娃迅速地对亚尔斯的动作做出反应。她换手持镰，往后收回巨镰并踏步，使收回镰刀的动作顺势化为攻势。露出森然凶光的利刃自亚尔斯背后精准地逼近他的颈部。假设他留在原地，无疑地会身首分家吧。

不过，诺娃后退时，亚尔斯往前踏了几步。他亦步亦趋地紧贴对手，躲过那致命一击。

诺娃虽然也擅长近战，却远远无法与亚尔斯相提并论。亚尔斯一边判断她的身手顶多与露姬同一水准，动作没有止歇，顺势地弯曲双腿，挥舞【宵雾】。

由于【宵雾】为短剑型，在这距离内明确占了优势，诺娃应该难以闪过下一招。不过，诺娃的表情不经意地闯入亚尔斯眼帘之中──她十分冷静，并无苦涩、焦虑与对判断失误的后悔神色……更遑论濒临死亡的恐惧心，甚至根本没有这类情感，透露出她历经的生死无常的日子。

亚尔斯心想「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有种看着自己的错觉──欠缺各种情感，甚至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对诺娃浮现些许类似同情的念头，但并未停下动作。毕竟感伤对厮杀毫无意义。

但他有些遗憾。

攻击范围已经近到不可能失误的程度，自己也不会失手。亚尔斯脑中闪过「真不尽兴」的想法，取代了攻击命中的手感。他想着这波进攻虽然只是战略的一部分，但没想到会就此结束……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心中的空档直接化为现实中的破绽。

「──！！」

以体感而言，自己应该确实收回右手，自下往斜上方提剑将诺娃斜砍为二，结束一切了。莫尔威鲁铎应该会因此与私兵部队一起走向溃败吧。

亚尔斯明确地描绘出这段剧本，但……他的手臂从那一刻起便无法动弹。不知发生何事，即便他认知到这诡异的现象，【宵雾】的剑刃却始终无法前进半寸。

面对应该诛杀的敌人，却主动停手。这种愚昧的行为当然是一种破绽。尽管他千钧一发地闪避了立时逼来的巨镰攻击，额头却遭到砍伤。他纵身一跃退避至空中，流出的鲜血转眼间阻碍了他右方的视野。

亚尔斯倏地露出惊愕的神情。与其说是因为受到反击，更是因为方才那诡异的现象让人大吃一惊。

诺娃不给后退的亚尔斯思考时间，旋即冲了过来。而除了仅剩的幸存成员外，又有一群敌人不知来自何处并冲向亚尔斯，团团包围住他。

然而，亚尔斯并未因这种逆境陷入慌乱，反倒迅速地驱动起大脑。

（这是什么状况……）

一如过去自己为了在逆境生存，原本泾渭分明的情感被迫互相纠缠的难受感。宛如自己的一切忽然变异、主体分裂般，思考、心与身体偏离似的恶心感受。

令人作呕生厌。

亚尔斯变得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学院新生活的确有种种麻烦，但扣除这些麻烦，也有过去未曾体验过的新鲜刺激。他无法否定在学院生活中，曾感受过一些幸福与乐趣，令他体悟到这或许才是自己的年龄应该享受的。

是这些情绪碍事了吗？

不幸导致了这种状况发生吗？

过去也是这样吗？

「不，不对。」

亚尔斯立刻道出了否定的话语。他初次杀人、而非魔物之时，曾在一瞬间抱有想法，但之后……他便选择不去思考，甚至找不出思考一事意义何在。

亚尔斯默默地潜入自己的内在，捧起自己深深沉陷于情感淤泥底层的魔法师本质。

随后，周围气氛逐渐转变。

纵使不是魔法师，也能察觉到周遭弥漫起一股山雨欲来之势。

在场之人皆能感受到寒毛直竖的后背冒出的冷汗温度吧。这不同于敌意或杀意，甚至不被允许踏上决定生死的擂台。这股压力令人觉得自己彷佛仅是俎上肉、釜中鱼，等待着被掠食，甚至不能因恐惧而蜷缩身体──绝对的优劣就存在此处。

「露姬……你还在吗？带那家伙走远一点。」

听见亚尔斯的声音，露姬肩膀抖了一下，反射性地低声道「是、是的！」。所幸并未传进专注于亚尔斯的敌人耳中。

同时，凝敛于亚尔斯身上的骇人杀气进一步地膨胀。露姬听见那犹若利刃般凄冷的声音后，她的身体便宛如摆脱咒缚一般，勉强地动了起来。她抱起位于一旁的忒丝菲娅，飞也似地撒腿狂奔，远离原地。

她竭力疾驰后，一时间陷入不知所措。自己对亚尔斯抱持的情感……她第一次体验到这么巨大的恐惧。露姬打从心底对自己所不知晓的亚尔斯产生恐惧。

这项事实本身便令她惭愧不已，即使正在奔跑也反射性地回过头去。

敌人的视线如今也不得不紧盯着亚尔斯，甚至连那群身经百战的残虐之镰杀戮尖兵们也被过于汹涌的杀气所吞没，动弹不得。

下一秒钟，亚尔斯的杀气终于具备实际的极低温度，释放出来。

「【冻狱《despair execute》】。」

「──！」

那是一种无差别的殛寒蹂躏，整片空间受冰霜禁锢，凝敛后的寒气使好几根冰桩于空中竖立。有如爆炸般从天而降的冰桩扫荡所有敌人。敌人受到冰桩震飞的四肢依旧在空中被冰桩无情地贯穿，而本人瘫倒在地，被钉于地面上。

掺杂鲜血的极地暴风呼啸而过后，露姬见到位于中心处的『他』，不禁感到痛彻心扉，哑然失声。

亚尔斯的双眼如同虚无深渊，令人感受到足以冻结的绝对零度。

他的黑眸何止对早已一命呜呼的对手视若无睹，甚至毫不在乎，蕴含着并非地上生者似的冷酷。

亚尔斯彻底与黑暗同化，反而使残虐之镰的杀戮者还显得更和蔼可亲。他彷佛化身为宣告万物终焉的死亡天使。

死亡的冰之暴风呼啸肆虐，露姬与忒丝菲娅屏息凝气地静观其变。此时，另有一群人抵达现场──尽管迟了一些，芙萝婕与维札斯特等人仍察觉到山雨欲来，而来到此地。

「那、那是……！【冻狱】吗！？」

芙萝婕比起亚尔斯的异状，先感应到摧残周遭一带的魔法气息，她杏眼圆睁地这么低喃。

「但、但是和收录于魔法大全里的不太一样……？」

身兼前军人与优秀冰系统魔法师的她立刻察觉这代表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中途改变了构成！？竟然能完美地改造那魔法！」

接着，芙萝婕终于见到亚尔斯站在凄惨战场上的身影，身体一颤，不禁拉起了身上衣物的衣领。同时，榭路巴则皱眉轻语道：

「那是亚尔斯大人吧？我原本就觉得总有一天会演变成这样……」

榭路巴见到远超乎自己想像的亚尔斯身影，感到难以呼吸。

「我本就觉得那小子并非等闲之辈……但那完全超出人类的领域了。不，就好像他放弃当人了。」

米尔托莉雅慢条斯理地随着一行人而来，也微微地缩了缩肩膀。

「就算是那样，但这状况……亚尔斯同学！」

正当芙萝婕打算步入那片浑沌之中时，维札斯特疾言制止了她：

「芙萝婕，等等！现在别接近他，会遭殃的！」

芙萝婕因为这句话停下脚步，却难掩愠怒神色，神色严厉地问：

「听那说法，你知道什么内情吧？维札斯特，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芙萝婕原本便隐约察觉到了。自从她对这作为女儿朋友出现的人产生兴趣后，便调查过亚尔斯的各种过去，原以为自己已瞭解匪浅。

然而，却没想到『到这种程度』……站在她身旁的年迈执事过去也曾步入【亚菲鲁卡】这条歧途，如今已金盆洗手，重返社会。但是，即便与过去的榭路巴相比，现在的亚尔斯似乎陷于更加深邃的幽暗囹圄之中。他心中宛如有某种事物毁坏得四分五裂，令他无法回头。

「就如你所想，是我和贝利克一起做的。我们没有辩解的余地。」

维札斯特神色哀伤地说道。就某种意义而言，秘密任务落到亚尔斯的肩上实属莫可奈何。他的魔法技术自是不在话下，当今世上不仅能应付魔物还能处理地下社会罪犯的魔法师屈指可数。

溯及始作俑者，在于亚鲁法的军方背地里指派出身自该项培育计画的少年少女执行见不得光的任务所致。其中，他们运用了柯罗诺斯来袭后近乎【禁忌】的非人道实验成果，甚至有让这些实验对象成为猎人的案例。

贝利克就任总督后察明此事，但亚鲁法这国家尚未完全根除这种沉疴陋习，尤其贝利克上任后不久，便不幸遇上魔物大举侵略的时期，迫于无奈只得出此下策。

没有人会特地让小孩当杀手，但亚尔斯远远不同于一般的孩子……意即，他过于合适了。

由于他在各个层面上都十全十美，任务达成率几乎高达百分之百，过去认为他令人毛骨悚然且避而远之的人与贝利克的政敌也不得不承认其存在价值，而减轻迫害他的力道。

正因为如此，不可否认他们的判断力也不知不觉地松懈了下来。

最终，贝利克之所以将亚尔斯塞进学院，部分是出于一种父母心，部分也是试图提升他的情操教育吧。尽管前提为必须配合军方的需要出任务，但也无疑是贝利克判断若这能让亚尔斯重获过去失去的种种，也算是给年轻的他最后一个机会吧。

然而，或许为时已晚。

维札斯特过去曾见到亚尔斯笑过几次，但他逐渐失去笑容，心中充斥起虚无，而自己是否真的从未察觉到呢？

他自问自答。不对。正因为如此，自己之前才对他说出「你变得有人情味了」这句老掉牙的话吧。同时，自己心中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感到罪恶感稍微减轻。

「……」

维札斯特不发一语地承受芙萝婕杀人般的眼神。芙萝婕一部分是为了女儿而退役的。或许是因为她也具备母亲的身分，因此尤其否定魔法师培育计画。如今回想起来，在那之后的三巨头会谈之中，她也自然而然地避免提及这一话题。

「那家伙太有天赋了。虽说事到如今这也不构成借口。」

维札斯特不禁吐露真心话，令他那张剽悍的面孔堆满了苦涩。

「这样啊……原来如此。」

芙萝婕仅凭一句话，便察觉出大致情况。

「不过，这件事善后起来会很麻烦喔。尤其和那位先生有关。」

芙萝婕放眼望去，见到一名男子满是肥肉的脸上冷汗涔涔，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即便受到少数手下保护，但他明明处于困境，却不改其目空一切的态度，实在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莫尔威鲁铎，你做了件天大的蠢事呢。但你已经玩完了，趁还没全灭时，快撤退吧。」

「一派胡言！这可是贝利克和你养的狗单方面扑来乱咬一通的啊！？他害我的精锐部队死了一堆人，你要怎么赔我！」

莫尔威鲁铎气势汹汹地出言反驳。到底是谁安排了这场闹剧？事到如今还能振振有词地强词夺理，实在令人无言以对。不仅维札斯特，连芙萝婕等人也难掩鄙夷神色。

「哎呀呀，是嗜血的小狗狗在打架呢。就我看来，和亚尔斯对打的那丫头是暗系统的魔法师，而且还是精神干涉类的施术者……少将阁下，我说得对吧？」

唯独米尔托莉雅一人不改恰然自得的态度，揉着自己的肩膀。

「就算你再怎么不满【贵族仲裁】的结果，背地里搞这种把戏还真教人不敢恭维呢。如果是精神干涉类的施术者，之后可能还有翻盘的机会啦，但形势对你不利呢。别拿你们那肮脏龌龊的棋局混淆现实啊，你连最基础的处世之道都忘了吗？」

莫尔威鲁铎遭人识破一切阴谋诡计，不禁想咂嘴，维札斯特则恍然大悟地点头道：

「原来如此啊。」

他原本便隐约心里有数，现在终于能够确认在日前一战中，自己为何会中诺娃的招了。

莫尔威鲁铎见状，心急如焚，破罐破摔地吼叫：

「哼，米尔托莉雅·特利斯汀，你这个老不死！就算你知道了，也解不开诺娃的魔法。而且，现在我的增援刚好到了，去吧！」

之后，他弹响肥胖的手指。

随后，另一批黑衣集团顿时自树林之中涌现，部分去协助原本孤立无援的诺娃，包围住亚尔斯，而剩下的人……

「不管变怎样都无所谓！这是个好机会，就让我送目击者一起上路吧……！」

残虐之镰的增援部队涌向维札斯特、芙萝婕、榭路巴与米尔托莉雅。

然而，米尔托莉雅面对杀气腾腾的敌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仅继续揉着肩膀。

「受不了，原来军方还有这种垃圾紧巴着不放啊。」

榭路巴露出某种放弃般的苦笑，说了句「看起来是这样呢」，最早有所动作。

「这里交给我来。」

不知向谁知会了一声，他对着凌空高高扑来的残虐之镰轻松地挥了挥手臂后，对方便瞬间彷佛被缠在空中一般──电光石火之际，所有人都化为无言的尸块，咚咚咚地被甩落到地面上。

随着布下的钢丝发出弹震般的锐利声响，榭路巴边收回他拿手的魔钢丝，边用手上的手帕擦拭血液。

「真不愧是斐培尔家的著名执事呢，如今仍宝刀未老。」

「呵呵呵，谢谢您的赞美，我深感荣幸。不过，我的功夫可能有点退步了。」

榭路巴谦虚地回应维札斯特的赞美，米尔托莉雅则冷嘲热讽地道：

「的确，你在全盛期能够更俐落地解决他们吧。你也上年纪了呢。」

「我无言以对。为了保护芙萝婕夫人与客人们不让脏东西所害，我似乎花了太多功夫了。」

一如榭路巴所说，不仅魔钢丝上的，他摊开的手帕似乎不知何时也已经擦完泼洒于空中的敌人鲜血。

托他的福，芙萝婕自不用说，维札斯特、米尔托莉雅等人的衣物也没有沾染一滴鲜血。

「……可恶！」

唯有一人例外──莫尔威鲁铎淋到自己部下自空中撒落的血雨，拿出自己的丝绢手帕恨恨地擦拭脸部后，直接将手帕丢到地上。

「唔唔……」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维札斯特、芙萝婕、榭路巴与米尔托莉雅一行人，嚷嚷道：

「可恨啊！诺娃！快点干掉那个小鬼，回来我这边！」

米尔托莉雅回应了他这句怒吼。

「没用的。你还搞不懂状况吗？那小子既然都变成那样了，等于胜负已定。」

莫尔威鲁铎听见老妪隐含怜悯的平静声音后，难掩诧异神色。

「你、你说什么！？少胡说八道了，诺娃的魔法还没被解开。」

他满脸呆滞地转向与亚尔斯对峙的诺娃。

「增、增援的残虐之镰居然转眼就……！？」

「所以我说了吧？亚尔斯变成那样后，连我们介入也会有危险的。」

唯有维札斯特凝重的嗓音回荡于四周，莫尔威鲁铎丑陋地扭曲着面容。

◇　◇　◇

这堪称一场瞬杀剧，【宵雾】的剑刃寒芒森森，锁炼勾勒出银光轨迹，在昏暗的森林中穿梭，下一秒钟……

应该再度包围住亚尔斯的黑衣集团又仅剩诺娃一人，其他所有人倒伏在地，亚尔斯则在这片惊天动地的场景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显露出的神情中唯有虚无，丝毫未映照出己身的感慨。对他而言，一切生命形同草芥。正是如此冷酷到极点的表情。

事实上，亚尔斯久违地沉浸于兴奋澎湃的情绪之中，给予所有敌人最有效率的终焉。能够只全神贯注在这件事上的这种境界，甚至能隐约给予自己陶醉。

然后，他悄然将眼神对准诺娃，仅说了一句话：

「好了，碍事者都消失了。那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

亚尔斯向诺娃投以毫无波澜的眼神，而诺娃极力压抑着想要往后退的冲动。对手的武艺远超越自己……纵使心中有数，她仍怀抱着某种信念。

否则的话，就不值得打败了。

否则的话，分出优劣便毫无意义。

诺娃毫不在乎伙伴遭人杀害，就这一层意义而言，她也踏入了与现在的亚尔斯相同的疯狂领域之中。

她心中反而涌起一股纯粹的赞赏，这名美丽少女的嘴角自然地勾起扭曲的弧线。

接着，她的双颊如痴如醉地染上红霞，发出甜腻的喘息。

「嗯呼……呼、呼，嗯……真好，这样就对了。」

诺娃用脸颊磨蹭巨镰，淫靡地挣扎扭动着。随后，依然双颊泛红的她，用一双盈满黏腻情意的痴迷眼眸直勾勾地凝望着亚尔斯。

「你刚才说你不打算亮出底牌吧？但我可会大方地公布出来。你会接受这最诚挚的盛情厚意吧？」

「……」

「没错，这是暗系统魔法，但不同于和一般催眠术相等的【思考诱导《temptation》】，意思就是这比那更高阶，我称之为【失乐园】。」

诺娃敲了敲自己的侧头部。

「我进去了你的『这里』。」

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呵呵一笑。

诺娃之所以能从容不迫，源自于即使对方知道这是何种魔法，也无从防御。她施展的这道魔法始于多个月以前，自【学园祭】中她假扮学妹初次见到亚尔斯那一刻起。诺娃明白亚尔斯实力高强，为求谨慎起见，便事先着手准备，一点一滴地影响亚尔斯的视觉与听觉，让自己的印象悄然潜入其中，彷佛洒落于夜半门扉上的月影一般。

人类会借着自己所知的对方资讯，在心中塑造该人物的形象。对方是何种人物？做何思考？会由眼耳获取容貌、嗓音等种种资讯，再以此为材料进行分析、判断，逐渐累积于记忆仓库之中。不只是对自身有益的行为或明显的回报，当对方展现出好感、信任与真挚的情感时，人们往往会将之视为值得信任的安全对象，并将该形象储存于记忆中。也就是说，这种现象源自于人类作为群居动物的生存本能，难以抵抗。

简而言之，【失乐园】是能干涉这类『记忆』的魔法。具体而言，她能塑造出自己的假象，插入等同于受术者与骨肉血亲、心仪对象之间的信任关系中。

诺娃日前与维札斯特交手时尤其容易得手，这是因为对方拥有挚爱的妻女·费莉涅菈等这些甚于自己性命的对象。

她潜入维札斯特的深层心理中，让他认为自己的地位与妻子、费莉涅菈同等──不，甚至高于她们。正因为如此，维札斯特的身体下意识地抗拒对她痛下杀手。不仅如此，诺娃让他深陷术中，使他甚至无从抵抗地泄漏出自己的秘密。

不只维札斯特，一旦让诺娃潜入『脑中』，无论是何方神圣，都无法杀死她。

正因为如此，纵使察觉真相，也为时已晚。尽管自己揭露出魔法原理，她以施术者特有的感应确切地掌握到亚尔斯目前仍未摆脱她的魔法。

（学长，永别了。）

然后，诺娃在心中向默默伫立的亚尔斯道别。她的魔力于他背后构成一阵黑雾，再化身为身穿长袍的幽灵死神。当它用力收起巨镰时，诺娃低声轻语出它的名字：

「【死神怨念《crescent reaper》】。」

死亡巨镰悄然无声地自亚尔斯背后挥下──这来自死角的一刀割断了几缕黑发，让其飘舞于空中。然而，仅此而已。亚尔斯宛如意料到这攻击似地，势不可当地进攻，欺身逼向诺娃。

「哎呀，露出马脚了吗？我想说至少要安静地送你上路。」

诺娃感到无趣似地低喃，又理所当然似地紧接着道「可是，你是杀不了我的」。

「……」

不过，亚尔斯只是沉默，那潭黑眸中唯独映出诺娃的身影。这种直截了当的杀意告白使她的身体不经意地感受到一阵刺激快感。以夺命代替言语，互相倾诉想法。这段时光虚渺无常，却刻骨铭心。此种幸福近乎高潮，缓缓流窜于少女体内，令她酥麻不已。

──尽管如此。

诺娃起初便知道结果如何。倘若【失乐园】正常运作，即使亚尔斯能对自己刀剑相向，也始终无法痛下杀手。

她感到依依不舍，却暗忖着应该结束。继续下去的话，或许反而会贬低这名最强魔法师。此外，还有一个理由……假设自己能顺利地在此『了结』亚尔斯的话──

诺娃为此感到心荡神驰。自己终将抵达梦寐以求的地点，如此一来，她将会成为受到自己与他人肯定的存在。她的人生将就此展开。长久生活于黑暗之中，一直空虚无依的她，将获得重大的存在意义。

这正是所谓的立于顶点吧。再说，接受魔法师培育计画的孩子们，都因为亚尔斯这过于伟大的前辈，而旁徨迷失于不见天日之处。

也许只有诺娃这么认为，事实上她心有不甘。自己能比任何人都更精湛俐落、身手矫捷地杀人夺命，却为何在地下世界中无法超越他呢？

虽然身处不同的指挥链之下，但就执行秘密任务而言，诺娃与亚尔斯位于同一世界之中。这世界意外地狭隘，有如封闭的小村庄，传播于村中的恐惧会瞬间蔓延开来，而成为恐惧的来源者更容易为众人所知。无论作为一名自魔法师培育计画出身的魔法师，抑或从事见不得光工作的人而言，亚尔斯·雷金这存在永远都是诺娃的巨大障碍。

杀人是诺娃的存在证明，而且她只能苟活于地下社会之中，所以对她而言，这种高低优劣是一种难以隐忍的屈辱。正因为如此，不知不觉中宛如走火入魔一般，对亚尔斯的执着成为她心中最为重要的事。

诺娃如今获得超越传奇般存在的最佳机会，由自己掌握着让传奇落幕的绳索。

亚尔斯手中的【宵雾】将于取走自己性命前戛然而止，诺娃心中这么深信不疑，然而……

「……！？」

亚尔斯黯然无光的昏暗眼眸彷佛识破了诺娃一般，望穿她的心底深处。此时，一股啃噬身体内侧似的恐惧霎时扩散至诺娃全身上下。有别于方才深信不疑的意念，她对这股本能性的危险讯号有所反应，拿着巨镰往后一跳。

随后，她茫然若失的脸颊上流下一缕鲜血。

（什么……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温热血液的触感黏滑地流至下巴尖端，这种阵阵的刺痛感无疑是伤口暴露于空气中的感觉。

然后──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诺娃原本麻痹的痛觉在严重混乱中，与明确的恐惧一同苏醒。她睽违数年再次感受到了痛楚。

莫尔威鲁铎以往酷刑折磨她所带来的伤势无论出血多么严重，都未曾让她感到痛楚。然而，亚尔斯的剑刃给予脸上的伤却化为非比寻常的剧痛，窜过全身上下。

若是受过训练的暗杀者，对这种几乎等于擦伤的伤势应该不以为苦，诺娃却痛苦地挣扎，放声嘶吼：

「为、为什么！？你是怎么让我受伤的……！？好痛、好痛、好痛！」

他是怎么办到的？若他要伤害自己，绝对会停下动作；在那状况下，他握住AWR的手应该绝对无法往前伸。

倘若【失乐园】仍正常运作，自己应该很难会负伤。

下一秒钟，诺娃望向毫无情绪的亚尔斯，恍然大悟地低喃：

「该、该不会……！？不，一定是这样的，哈哈，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接着，她面容诡异地开始笑着说：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有这么简单的弱点！不对，因为是你才有可能……你总是超乎我的期待。」

诺娃情绪亢奋，亚尔斯则沉默不语。诺娃笔直地望向他，甚至露出了妖艳的微笑，继续道：

「学长，你连自己珍惜的对象都可以若无其事地杀死，就只是这样。你什么也感觉不到，能够机械性地杀人。真是太美妙了，让人无法不为你痴狂──感觉会爱上你耶。」

「……所以呢？」

亚尔斯终于回应了只言片语，眸底既无骄矜亦无侮蔑，映照不出任何情感，恍如机器般丧失一切人性。

当诺娃从中感受到真正的虚无与空洞之时，心中彷佛吹过一阵神清气爽的徐风。同时，她胸中从未消逝过的孤独感忽地荡然无存。这是一种异端分子的悲哀──在苍茫天地之间，无论身处何方，自己永远都是孑然一身。而如今疯狂的不仅自己，亚尔斯或许更为疯狂……

诺娃这么体悟后，用袖子仔细地擦去流下脸颊的鲜血。人生首次邂逅与自己见识过同等黑暗的存在。但那应该欢迎的『他』的出现，或许也同时会为自己画下休止符。

亚尔斯再次持黑刃出招后，诺娃遵从本心地道出真心话：

「真好……」

话音甫落，她的上臂便被剑刃划开，鲜血迸溅而出。

「这伤口的痛楚和热烫真棒！这杀意和凶器都有如真正的癫狂，我──和你都是！！」

诺娃这么喊道，位于伙伴与自己鲜血所生的血泊之中，朝着天际吐出甜腻的气息。

「少废话，快死吧。」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你就杀看看啊。」

魔力化为黑雾，飘荡于诺娃四周，随后，手持双镰的死神幻影【死神怨念】再次现身。

她最多能创造出三具【死神怨念】，最后一具悄然无息地绕道亚尔斯身后，如疾风迅雷般自他头上挥下镰刀。

然而，这依然不管用。暗杀术的常用手法为自敌方的死角攻击，因此，亚尔斯像是识破一切般，悠哉地闪避了这一刀。

他看也不看后方，反手挥舞AWR，斩杀背后的【死神怨念】。

（真不愧是……但没用的！）

诺娃暗自窃笑。

【死神怨念】乃幽魂，实体极为模糊迷离，类似召唤魔法，而作为弱点的核心微小至极，肉眼无法辨识。一如挥剑砍雾白费工夫，单纯的物理攻击应该无效，这可谓最大的优势……

不过，出乎她的意料，【死神怨念】被劈开后，下一秒钟便不再是雾状的幽魂──它不知为何发生变化，明显地化为拥有实体的冰雕。

（这代表他不是用刀刃……而是用寒冰魔力边冻结它边砍的吗！？）

诺娃脸上的从容神色消失，全身沦为冰砖的幽魂在她面前四分五裂，而亚尔斯趁其无措时消失了踪影。

（！？）

诺娃骨碌碌地转动眼球，勉强设法锁定他的身影。亚尔斯左右虚晃，往后踏步后──又一鼓作气地欺身逼近。

（糟糕！！）

诺娃马上使出【死神怨念】介入两人之间，迎战亚尔斯。

亚尔斯这次出招，恐怕会再度以方才的冻结斩击应对。正因为如此，诺娃预判了这一手，挥下原本高举的巨镰，企图将对手连同作为盾牌的幽魂死神一起撕裂。

「感觉你就会这么判断呢。」

亚尔斯的唇瓣嘲讽地吐出不祥的话语，他无视幽魂诱饵，从旁刺出剑刃。诺娃察觉自己的诱敌计画反遭到了诱导。

她过去曾将无数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今初次反遭玩弄。

诺娃为了操纵划空的巨镰，竭力扭动手腕，反转镰刃。她犹如宣泄焦躁与怒火一般，意欲再次连同【死神怨念】砍杀亚尔斯。

「可恶啊啊啊啊啊，去死，去死吧！！！」

然而，这出乎意料地沦为一着坏棋，飞散迸溅的幽魂残屑反而遮掩住诺娃的视野，令她焦虑不已、胆颤心惊，不顾一切地挥舞巨镰。

「……唔！？」

诺娃视野下缘的喉咙下方处倏地出现一柄晦色剑刃，直指她的颜面刺来。她马上以镰柄弹开，飞身后退，但亚尔斯早已位于咫尺的攻击范围之内。

她竭尽全力地试图拉开距离，但面对接连袭来的剑斩只得一味防守。

尽管如此，诺娃仍旧设法灵巧地用巨镰招架攻击，避免受到致命伤。她千钧一发地反覆闪避，但刀伤逐渐不再只是擦伤而已。

手脚、膝盖、肩膀……黑衣处处渗血，血量愈来愈多。

「好痛、好痛，好痛喔喔喔！！」

诺娃边吼叫边挥舞巨镰，刺痛窜过全身上下，但有别于口中的抱怨，她的嘴角逐渐勾起奇妙的弧度。癫狂逐渐盈满这名扭曲少女的内心，导致所有界线变得模糊不清。连她本身也渐渐分不清这究竟是痛楚抑或愉悦。

（右边，不对，左边，接着是……下面，右边……）

诺娃仅专注于亚尔斯的剑刃动向上，但光是这样，情势也不会好转。她在这种岌岌可危的攻防中，在亚尔斯最为逼近的一刻，忽地望向他的脸。

自己明明这么痛并快乐着，他的表情却毫无波澜。他到底在想什么……不对，这便是无我的境界吗？

恐惧再次窜上背脊，诺娃瞥了亚尔斯的肩膀一眼，施展另一道魔法。

正因为她偷偷地凝聚了魔法，所以到显现为止甚至不需一秒。那是比【死神怨念】更高阶的【忌子恸哭《Hell's cry》】。

亚尔斯的左肩突如其来地出现一只小小的婴灵，紧抓着他的肩膀。那婴灵拥有惨白剔透的肌肤，晦暗眼窝深不见底。它天真无邪地笑着张开口后，嘴里尽是幽邃无垠的漆黑。

那张阴森的口中将于不久后爆出凄厉哭号，响彻四周，瞬间自敌人的鼓膜窜进体内，再顺势进入脑中，多半能直捣脏腑，震裂身躯。这招魔法与【死神怨念】同样以幽魂为媒介，并非直接攻击，因此现身于敌人死角时，会让对方难以察觉。它的有效范围不小，位于近处的诺娃也无法全身而退，但她已有觉悟必须有所牺牲。

（学长，等你察觉后就已经太迟了。）

婴灵的笑口张得更大。

下一秒钟，【宵雾】深深刺入【忌子恸哭】所生的婴灵额头，接着，剑锋产生震动，摇撼空间后，黑刃顺势往上划破头颅。

空间分裂为二，【忌子恸哭】的构成也随之中断，诅咒忌子的脸部向左右分歧错位，两张半脸依旧面带笑容，在空中烟消雾散。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无法发现，绝对不会发现到的啊啊啊！？」

诺娃这么大呼小叫后，循着亚尔斯的视线，发现了原因。

「不会吧！！只靠我的眼神就……？这、这、这不可能！」

她的眼神方才落在亚尔斯肩膀上，作为发动魔法的伏笔，却适得其反。

「……」

亚尔斯没有回覆她，转而刺出另一剑袭向她。

冰冷的异物自肩膀斜向嵌入，逐渐有分筋错骨之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喔喔喔喔喔！！！！」

诺娃不由自主地捂着伤口，掌心上的血量令她咬紧牙关。

纵使脚步踉跄，她仍强忍着剧痛。半错乱地挥舞着的巨镰也依旧施展着刻划在身上的招式，并未变得单调。

然而──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到？我不要只有我这么痛，学长也要、学长也要这么痛才行！为什么只有我、只有我这么痛……」

诺娃话说到一半，拿着巨镰的手扬起一阵血花，遭到砍断。她承受不住而放开了武器，后退逃向空中。她捂着断掉的手腕，见到亚尔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进攻而来。

他手持泛着幽光的剑，剑身中蕴含着不由分说的凶残戾气，对方采取的是仅以突刺心脏为目的的架势。

诺娃作为撒手锏的魔法已被破解，且巨镰掉落，如今已经无计可施。

「咿嘻……」

她露出平静的面容，彷佛事不关己般悄然微笑。接着，她紧握的右手轻轻摊开，手中拿着类似种子的黑色物体。

然后……她发出如鸟啭似的嗓音，如此说道：

「【黄泉黑莲《dark lotus》】。」

「──！」

「嘻嘻！！」

顷刻间，黑色物体迸裂开来。颜色宛如被熏黑般的种子出现裂纹，从中喷出赤铜色的烟雾，转眼间笼罩两人。

烟雾喷出的劲势惊人，但仅飘荡于四周，并未扩散出一定范围。

等回过神来，只见漆黑的荆棘自种子内长出，瞬间于地面上蔓延根部，结出壮硕的花蕾后，又如方才一般，开始喷散赤色烟雾。

视野笼罩于阵阵赤铜色烟雾中，诺娃灵敏地调整姿势，蹲身用非惯用的左手捡起巨镰。她的身体用力后，不小心地将些许烟雾吸进气管内，使她不禁轻轻咳嗽。

「咳咳……虽然说我有抗性，但还是会中毒呢。不过，学长会更痛呢。」

【黄泉黑莲】是一种种子型魔法，能散发出有害毒烟，可长期保存于作为毒烟媒介的魔法壳中。烟雾中含有魔力性病毒，进入体内后，能以对手的魔力为养分繁殖，并直接借着血液流经全身上下，破坏人体组织。

即使察觉此事，试图屏住呼吸，亚尔斯的额头等处也有伤口，应该会从那些地方感染病毒才对。

（这根本防不了。因为我可是一边想着学长，一边夜夜将魔力和鲜血灌注在这颗种子里面。）

【黄泉黑莲】没有常见于一般魔法上的魔力资讯体劣化现象，取而代之的是需要旷日费时地进行前置准备。尤其要让魔力性病毒在种子中增生相当耗费工夫。如此一来便可发动奇袭，而不需经由AWR。

「呵呵，学长，你在哪里啊？请快点吐出浓稠的黑血吧，然后让我看看你像濒死的野兽一样，全身痉挛的模样吧。别吊人家的胃口啊。」

诺娃在烟雾弥漫的视野中寻找亚尔斯的身影。她现在正焦急得五内如焚，渴望亲耳听闻亚尔斯的垂死哀嚎，以及目睹他临终前的惨状。

光是想像亚尔斯痛苦扭曲的面容，她便亢奋不已。亲眼见证的话，又会怎么样……她差点要发出怪叫，攀上高潮。

诺娃捡起巨镰，最终，有害毒烟开始消散，视野逐渐恢复清晰，释放于一定范围内的魔力病毒也差不多要开始劣化了。

然而……毒烟于诺娃面前卷起漩涡，开始聚集于一处。

这画面恍如直接倒转【黄泉黑莲】种子喷烟的一幕。

「────────！！」

亚尔斯位于逆旋的风阵中央，笔直地高举着【宵雾】，他的神色与【黄泉黑莲】显现前无异，甚至更为无动于衷。

「什！！」

诺娃「什么」二字脱口之前，亚尔斯便发动攻势，锐不可当地刺出利刃。诺娃则反射性地以不擅用的左手顶出巨镰握柄，意欲挡下这致命杀招。

她一时错愕，身体失衡，非惯用的左手也难以使劲。诺娃倾尽全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还来得及，不想再更痛了。没错，尤其不想单方面地承受痛楚……

诺娃的畏惧之情，铸下了致命错误……

「糟──」

亚尔斯挥舞的剑身上施加了之前交战中展现过的空间断绝魔法──【次元断层】──作为附魔强化。

这无法物理性地防御，不应该格挡，从一开始就必须全力回避才对。这与其说是误判──不如说一切尽操于亚尔斯股掌之间。诺娃不断被迫使出败招。

毕竟若她选择闪避，亚尔斯也肯定能临机应变，挥出更能确实致命的一剑。

亚尔斯的【宵雾】剑刃轻而易举地削断巨镰握柄，精准地贯穿了诺娃的身躯。

（啊啊……！这倒也很棒……没错，世上不需要两名顶尖高手。可是我有点……不甘心。）

然而，同时，她也隐约感觉自己已心无罣碍。此时此刻，全身上下的痛楚不知为何离她远去，恐惧也一扫而空，荡然无存。

自己稍后会见到短暂的走马灯吗？有种时间莫名延长的感觉。

没想到等待死亡的时间如此漫长。尽管如此，这种至高无上的幸福令人刻骨铭心却转瞬即逝。如同浸润于温暖液体之中，感受到某物逐渐盈满自己空虚的体内。

即便扭曲，但该名少女确实获得了幸福，表情并未浮现绝望神色。

诺娃轻轻阖上双眼，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然而，呈现短剑形体的死亡于触及她身体的前一秒钟，意外地戛然而止。

「──唔！！！」

一阵冲击代替死亡，袭向她的左侧腹。当诺娃体会到自己被人踹飞时，耳中听见数根肋骨断折的喀嚓声响，身体凌空飞起。

她彷佛破烂的布偶般滚地两三圈后，下意识地抱住自己身体，凄惨地蜷缩在地，脸部摩擦地面，苦闷的呻吟发出。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呼吸……不……咳咳！？」

不仅声音，她甚至难以呼吸，嘴角流下带血的唾液。亚尔斯则潇洒地单脚站立，维持踢出凌厉一脚的姿势，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

「…………」

亚尔斯陷入一种难以置信的情绪中，甚至感到困惑。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一脚不是为了佯攻，自己方才应该掌握到了决定性的胜利时刻，不必再声东击西。

右手的利刃已确实使出杀招，却在前一刻止住──而且是被自己的左手所箝制。

不仅如此，脚违背自己强烈的杀意，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宛若自己另有一股意念企图饶她一命。

当然自己并非只是轻轻一踢，而是定罪般凌厉且沉重地踹了一脚，但至少展现出了「别杀她」的意志。

原因何在？硬要说的话，也不必去深入探索记忆。因为他现在仍清晰地记得。诺娃临死前的表情──就是它让自己错开剑刃的吧──自己是否还处于【失乐园】的效力之中呢？

那并非扭曲渗入骨髓的暗杀者表情，那一瞬间她流露出的神色，恍如来日方长的年轻少女死心断念又寂寞的微笑，甚至让亚尔斯觉得这笑容就与忒丝菲娅、艾莉丝这些知己并无两样。

诺娃与亚尔斯相同，情非得已地踏上这条不归路，前程毫无光明可言。

亚尔斯深知这一点，在最后一刻不禁心生犹豫，难以痛下杀手。这或许体现出了自己肤浅的心愿。

然而，覆水难收，自己与诺娃只要继续活在世上一天，未来必将再次夺人性命。

尽管如此──他不禁心想，自己应该有赎罪之道。假设自己的短剑刺进这名少女体内，他势必无法再度回到忒丝菲娅与艾莉丝等人所在的喧嚣之处，他内心隐约有这种预感。

亚尔斯没有确认身体有无异常，只是缓缓地开阖着手掌。尽管明白这仅是枉然，但他仍不得不接受这是自己所选──一路走来的岁月所造就的结果。

思及此，他感到有些释怀。不过，对诺娃这彻底扭曲的人而言，又有多少意义呢？

此时，一阵如霹雷般的怒骂划破了寂静。

「诺娃！！你在做什么？快站起来收拾掉他！！」

「呜呜呜……呼呼呼唔…………」

诺娃滚了老远，恰好落在莫尔威鲁铎前方不远处，他怒气毕露，大步迈向她身边。

「你在做什么？已经玩够了吧！！要是干掉他的话，你就是天下第一了啊！？然后我就能取代军方龙头了，明明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啊！」

「──呼呼，呃！？」

诺娃痛苦地挣扎，莫尔威鲁铎则歇斯底里地吼叫：

「我问你听懂了没！！你不可能会感到疼痛，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真是够了，你和你那废物爸妈只会扯我后腿！」

莫尔威鲁铎站在诺娃身旁抬起了脚，紧接着，他用那高档皮鞋的鞋尖狠狠踹向诺娃捂住的侧腹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咳咳！！」

诺娃咳血，血液从嘴里满溢而出。她紧闭双眼，承受着惊人剧痛，盈眶热泪如受到压迫似地挤出，流过她扭曲的面容。

莫尔威鲁铎的焦躁化作无情的蹂躏，接二连三地踹向她。

诺娃口中血沫飞溅，痛不成声，莫尔威鲁铎则揪住她的头发，强行让她抬起头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诺娃，你还能打吧？没错，你只是像平常那样感到愉悦而已吧？真受不了你这坏孩子！！」

莫尔威鲁铎抓着诺娃的头，连带她那纤瘦的身躯砸向地面，一而再、再而三。当他开始气喘如牛时，诺娃甚至已无法惨叫，沦为只能口吐鲜血的活体人偶。她的性命如风中残烛，唯有喉际发出的孱弱呼吸声告知众人那是她最后一丝气息。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莫尔威鲁铎，如果你也是一名荣耀的亚鲁法军人，就认清你的身分！」

女儿与诺娃年纪相仿的维札斯特看不惯这丑陋的自相残害画面，往前跨出一步。

「呼、呼……唔呃！？」

也许是因为极度兴奋或疲劳，莫尔威鲁铎打算继续践踏诺娃的脚踢了个空，正当他再次抬脚，试图再踢一脚时──

「喔……嗯？」

一阵奇妙的震动沉重地袭向他的身体，令那肥胖的身躯倾斜。

莫尔威鲁铎诧异地望向自己右肩，便见到一柄漆黑剑身深深嵌入其中。

「呼！！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脑中被骇人的痛楚给占满，迸出不堪入耳的粗哑尖叫。

「我、我的手啊啊啊啊！」

无止尽流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军装，亚尔斯的【宵雾】如埋入一般深深刺进他的肩头。在这状态下，他竟然依旧手体相连，反而令人不可置信。

莫尔威鲁铎瘫软跪地，冷汗涔涔，如被冲上岸的鱼似地，嘴巴开开阖阖。

他虽想尽快拔出肩上的短剑，但因为疼痛至极与慌乱，令他无法如愿。不仅如此，只要他略微动弹，就会产生一股全新的痛楚窜过全身。

莫尔威鲁铎习惯将痛苦施加于他人身上，但活至今日，却从未考虑过自己也会尝到苦果，更遑论他未曾伤得如此严重。

他的血液犹若累积于那具肥胖身躯内的毒脓，汩汩流出。虽然他拼命设法用无伤的左手从剑刃上压住伤口，但那如同将棉花盖在毁坏的水龙头上，徒劳无功。

他的身体逐渐发冷，等回过神来时，发现甚至感受不到血液流过指尖的触觉。

「呜呃啊啊啊啊啊啊！！快、快点、快点叫救护队来，快、快点帮我治疗啊啊啊啊！！！」

「亚尔斯！！」

纵使莫尔威鲁铎是一名无药可救的败类，但若不经法律审判便在此杀了他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正因为维札斯特具备一定的身分地位，因此知道分寸，他骤然惊觉地大喊一声制止亚尔斯。然而，他的声音甚至无法动摇亚尔斯一丝意志。

最终，只见颤颤巍巍的莫尔威鲁铎，眼神循着与【宵雾】相连的锁炼，与亚尔斯冷若冰霜的视线交错。

「咿！？等、等等，我、我我我、我不会再作恶了……！我发誓不会再打鬼主意了。所以说，好吧？快、快点拔掉这把剑，救救我吧。维……维札斯特，你快点劝劝他！快保护我，保护我！！」

莫尔威鲁铎的右手彻底失去了所有感觉，他仗着自己失去痛觉，不顾一切地求救，口沫横飞地拼命讨饶。

维札斯特则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注视着这落魄的男子。

他内心强烈地涌起自我厌恶的情感，更胜对莫尔威鲁铎的怜悯。

贝利克不知猜想过多少次，有朝一日亚尔斯终究会唤醒潜藏于内在深处的『本分』，不幸地达到这种境界。将他塞进学校里，至少能避免发生最糟的状况……结果，身为一个大人，自己或许什么也帮不了。

维札斯特紧握拳头后──

「真不愉快。」

一道不似人声、冷冽到足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轻轻响起，但在场众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那股杀意只全然针对一名可悲的男子，但在场众人皆不由自主地严阵以待，这也莫可奈何。

「──喂！！」

「住……手……」

维札斯特与莫尔威鲁铎纷纷露出骤然惊觉的神情，同时转向亚尔斯。他俩目睹的虽非魔法，但正因为如此，连愚昧的后者也能明确地得知状况。他颤抖的嘴唇将下意识的抗拒直接转化为求饶的话语，倾泻而出。

──锁炼于亚尔斯身旁摆动，如同死亡宣告。

他正试图将庞大的魔力贯注于锁炼之中。假设魔力传至嵌入莫尔威鲁铎肩上的【宵雾】之中，将会如何？剑刃将易如反掌地啃断被脂肪包覆的肥肉，连人带命地残酷撕裂他的肉体吧。

扯开伤口的震动逐渐变强，使莫尔威鲁铎「呃」了一声，低声呻吟。

他恐惧得牙齿打颤，绷紧全身，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瞬间的畏怯于他心中到达极限。

人们往往在遇到最惨状况时，方能感受到最深刻的懊悔。此时，这桀骜不逊的男子生平首度由衷忏悔自己行事鲁莽，诚挚地向上苍祈求饶他一命。

然而──

顷刻后，魔力波动冷酷无情地沿着锁炼传来，铿锵地晃动的炼环声音依序鸣响。

当那波动传至【宵雾】的剑刃上时……一道壮硕的人影飞快来到莫尔威鲁铎身旁。

仔细一看，那是维札斯特。只见他扎稳马步，右手蓄力，迅速地朝锁炼的一点挥拳。

伴随魔力的冲击抑制了传递于锁炼上的死亡波动，同时，【宵雾】离开了莫尔威鲁铎的肩膀，飞向空中。

随后，维札斯特用如岩石般的拳头握住锁炼，猛然一喝，震撼空气。

「到此为止！！」

贸然出手使得腹部伤口裂开些许，他紧咬后排牙齿，重重地吁出一口气后，又平静地对亚尔斯说：

「现在还不能杀他，你身为亚鲁法的魔法师，不能在这里杀了他。别忘了，你还算半个军人，如果是违逆长官的行为，我也无法坐视不管。亚尔斯，忍着点。」

「……」

亚尔斯闻言，默不作声，维札斯特则轻轻勾起一手的拇指，指着莫尔威鲁铎。

「放心吧，我们也正在处理他，再怎么说，今天这件事将成为关键……哼，晕过去了啊？真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

维札斯特露出傻眼的神情，瞥了一眼森林的其中一角。

「亚尔斯，先不说这个了，你这次让『那群人』看到太多底牌了，犯这种错真不像你。你先回去，剩下的由我和部下设法解决。」

这句话令亚尔斯的双眸恢复光彩。维札斯特见状，将【宵雾】连剑带炼抛还给亚尔斯。

亚尔斯不发一语地将它收回腰际的剑鞘中后，四周原本彷佛冻结静止般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嗯？这丫头还有一口气啊，处理得宜的话……」

维札斯特捂着疼痛的侧腹，望向诺娃，这么说道。

他见到亚尔斯露出「交给你了」的眼神后，开始检查诺娃的状况。检查过后，发现她的肋骨被难堪地晕倒在一旁的莫尔威鲁铎施暴踢断，伤及内脏，虽然他并非治疗术专家，但这无论怎么看都分秒必争。

维札斯特低哼几声，皱着那张剽悍的脸。他事前姑且传唤了谍报部队，他们应该即将抵达现场了。

◇　◇　◇

彷佛并非自己的动作一般，将【宵雾】纳入鞘中的微弱声响，在亚尔斯听来彷若隔世。同时，战斗的狂热冷却，一如他的意识悄然归于平静。接着，自己内在的一切又『恢复原样』。

他有点心神不宁，再度默默地环顾四周。

（亮出太多底牌啊……原来如此。）

维札斯特指的并非芙萝婕、忒丝菲娅等人，而是有人从头观察到尾。然后，维札斯特方才的眼神与态度在于说明不得轻忽这不请自来的观察者。

（对方不理会莫尔威鲁铎身陷困境，代表应该不是他的部下或残虐之镰的成员。虽然这么说，但看维札斯特爵士的样子，也不像威穆琉纳派的人。那到底是谁？不对，也可能从【贵族仲裁】时就一直在观察我了……？）

当亚尔斯开始思索时，彷佛察觉到东窗事发一般，那观察者的气息消失。由对方俐落地撤退一事看来，果然并非等闲之辈。

（啧，我果然犯错了。）

亚尔斯平常不可能发生这种状况，但这次过度专注于战斗中了。他搔了搔后脑的发丝，对默默伫立的露姬道「不要紧，走吧」，唯独留下难以厘清的纠结余韵。

露姬平常战斗结束后，都会立刻来到亚尔斯身旁，但她今天直到亚尔斯呼唤为止，都一直待在忒丝菲娅旁边。

她俩一起见证了事情始末，但忒丝菲娅在亚尔斯与诺娃结束战斗后，才发现莫尔威鲁铎牵涉其中。

忒丝菲娅如大梦初醒似地用衣袖擦拭不知不觉流下的泪水，一旁的露姬则宛如让自己冷静似地用力深呼吸后，平静地说道：

「忒丝菲娅同学，这样你就明白了吧？你如果毫无觉悟的话，是没办法继续待在亚尔斯大人身旁的。而且，你们本来就活在不同的世界中，所以……」

她的下一句话自然地变得含糊不清。

露姬没来由地无法说出关键性的那句话。

忒丝菲娅与艾莉丝已经从亚尔斯身上学到许多，尽管并非一般社会上所认知的师徒关系，但至少可谓有缘。

不过，假设忒丝菲娅打算从一般徒弟的立场更进一步的话，将遇上不可跨越的鸿沟。最重要的是，她必须更深刻地瞭解亚尔斯──无论这将导致她承受多么沉重的打击，并伴随成长蜕变的痛楚，进而见识到这世界的阴暗面。

然而，若是过去的露姬，刚才甚至不会说得模棱两可，应该会冷酷且斩钉截铁地对忒丝菲娅说「别待在亚尔斯大人的身旁」。

露姬有所自觉，身为一名忠诚的侍从与裁定者，自己过去严格地规范了无知天真的她们与亚尔斯之间的界线。

不过，她自觉自己已经无法这么做了。

在她为了【贵族制裁】停留在斐培尔家的期间，隐约有此领悟。毕竟忒丝菲娅时而望向亚尔斯的表情，恐怕包含了酷似露姬本身对亚尔斯所怀抱的情感，正是少女的芳心暗许。

正因为如此，倘若忒丝菲娅对亚尔斯怀有一丝情意，偏离正道的自己无法制止，也不具资格阻挠，或许反而该欢迎又多了一名深刻瞭解他的理解者。

尽管如此，露姬如今应该刻意对这比平时脆弱许多的红发少女说一句话。毕竟犹豫再三而无法跨出最后一步的人，应该也有残存的幸福。

「那么，忒丝菲娅同学，再会了。」

「…………」

忒丝菲娅听见露姬疏离淡漠的诀别话语后，无言以对。她明明知道如今自己应该说的话与采取的行动，但方才刻划于脑海之中的凄惨恶梦逐渐消弭她的意志。

接着，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露姬奔向亚尔斯。之后，她丧失所有力气，颓然跪地。姗姗来迟的米纳夏与忒蕾希娅等人自后方关心地问「大小姐？」，但她们的声音听起来犹若远在天边。

「呼呼……呜……」

寒意直接化为反胃的梗塞，自胸口涌来。忒丝菲娅勉强用手掌捂住嘴，不让那迸出口中，蹲了下来。然而，她绝不会将其宣泄出来，让自己轻松惬意。脸色苍白的她，不知为何顽固地抗拒此事。

这不过是些微的抵抗吧，她知道事到如今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然而，借此失去与摆脱的肯定不仅是盘踞心中的不快寒意而已。

如此一来，自己将无法原谅自己吧。

露姬言外的拒绝之意于脑中萦绕，久久不散。毕竟正如同她所说。目前折磨自己的罪魁祸首便是方才的抗拒心与曾一度别过头去的行为。

忒丝菲娅心知肚明，这是对自己本身的背信行为，即使她也明白基于人之常情，人们往往选择性地接受资讯，逃避自己不愿接受的事实。

结果，自己不过是一朵温室里的花朵，悠悠哉哉地坐享现成的和平生活。即使知晓这世界一半的重要秘密，却无法飞离虚幻的鸟笼，是一只愚昧的幼雏。

仔细想想，与亚尔斯共度的光阴十分充实，令人满足。她原以为自己曾与他并肩面对困难，在残酷的世界中携手同行。不过，真正知晓他这个人之后，才知道那大概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亚尔斯究竟为何能够毫无波澜地杀人夺命呢？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所引起的杀戮风暴之中呢？忒丝菲娅不明所以，根本无法理解。尽管如此，那应该并非他全部的面貌，一如自己在学院中曾见过的他终究并非他的全貌。

忒丝菲娅如今懊悔至极。甚至令她想将那终于有所自觉的幽微情思，连同自嘲一并狠狠地践踏。

她眼眶泛泪，模糊了视野，朦胧不清地望着位于远处的少年身影。

对方离去之际，悄然瞥了自己一眼，似是有些惆怅。不过，他已经不会再对自己说只字片语了吧。

那倒也是──毕竟亚尔斯本身最为清楚身处尘世，却能保持纯真无垢，这种幸福有多么难能可贵。忒丝菲娅如今这才恍然大悟，亚尔斯认为自己若能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安排。

正因为如此，即便忒丝菲娅未来与他分道扬镳，应该也无人会怪罪。这是她理所当然的权利，亦为常人的正道所在。

然而──忒丝菲娅仍然蹲地不起，用颤抖的手紧抓地面，牢牢地握紧泥土，毫不在乎它深入指甲之中。

（我到底……有多窝囊……！？我真的无法原谅自己……）

过去自己到底以为瞭解了亚尔斯多少？自己何其渺小，光是目睹他所背负的冰山一角，便如此狼狈不堪。

忒丝菲娅心中百转千回，甚至难以呼吸，心中满溢而出的懊悔化作热泪流下双颊。此乃名为纯真无垢的原罪，自己是不愿知晓世界真正样貌的罪人。

她无法起身追赶，甚至难以伸手挽留亚尔斯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十八卷 第104章「变化之后」

亚尔斯离开现场，露姬也如影随形地跟随他而去。维札斯特目睹这一幕后，重重叹了一口气。疲劳汹涌袭来，裂开的伤口已经无所谓。毕竟光就结果而言，已经得以避免发生最糟的状况。

尽管如此，问题仍堆积如山，但只能一一解决了吧。

莫尔威鲁铎自是如此，而首先不能让身为重要证人的少女诺娃死去。

「在我借部下和众人之手把她抬走前，需要先紧急处理。对了，米尔托莉雅婆婆应该会一、两招治愈魔法……」

维札斯特话说到一半，感到有杀气传来，不禁缩了缩肩膀。

「啊！不是……」

「你叫谁婆婆啊？小心祸从口出。」

「抱、抱歉，那个，我认为您应该经验老到。」

他表情僵硬，急忙道歉，但见米尔托莉雅轻哼一声，手持拐杖走了过来，就知道她姑且息怒了。应该说，从后面的反应看来，她原本就没有动怒，顶多只是消遣了无礼的小伙子一番而已。

「我也不是治愈魔法师，太期待可是白费功夫，但我会尽力而为。」

「劳驾您妙手回春了。」

维札斯特诚惶诚恐地低头致意，米尔托莉雅嘴里依旧嘀嘀咕咕，走近奄奄一息的诺娃。随后，她恶狠狠地瞄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莫尔威鲁铎，咬牙切齿地说：

「话说回来了，我要先治疗这小丫头，我人可没好到会把魔力浪费在可恶的猪猡身上，这蠢货要是死了就死了，你就放弃吧。」

「那、那样我们会很困扰……」

「关我什么事，要不然我就一点儿忙都不帮了，你说呢？」

「我、我知道了，那样也无妨，还请您大力协助。」

维札斯特判断莫尔威鲁铎只要止血，可能还有救，便弯下壮硕的身体，鞠躬恳求米尔托莉雅这名娇小的老妪。

米尔托莉雅高高在上地点了点头后，便不疾不徐地开始诊断诺娃的伤势。

「这不太妙呢，要快点把手接回去。暗系统的施术者就是这样才麻烦。」

「此话怎讲？」

「光与暗二极系统（元素）的相应资质者体质过于特殊，魔力和蕴含魔力的血液，乃至于魔力和血液流过的整具身体都难以受到其他人的魔法影响。所以，治愈魔法多半是从外部施法来治疗伤口。」

米尔托莉雅的手放在诺娃侧腹，缓缓地灌注魔力，但如她所说，魔力好像迟迟难以进入。

这名老妪察觉到这一点，眉心深锁。

「这样可能甚至无法急救呢，她不只是内脏，肺部大概也受伤了。亚尔斯那小子虽然招招致命，但也稍微手下留情了，可是多亏旁边那只脚贱的猪猡，全都乱了套。」

「芙萝婕和榭路巴先生去找的救护人员就要到了，希望您能帮忙撑到那时候。」

「你虽然长得粗壮，但魔法很细致，稍微帮点忙吧！」

「可是，我对治愈术一窍不通……」

「但你能施放魔力吧，你去我对面，设法减轻魔力排斥，好歹聊胜于无。」

维札斯特闻言，立刻遵照她的指示，忐忑地从另一侧将手放到诺娃身上。

一般而言，身体会视进入体内的不同魔力为异物，出现排斥现象，尤其诺娃身为暗系统魔法师，反应尤其显著。这就如方才米尔托莉雅所说的，不过为了舒缓这种体内的魔力排斥现象，需要将包覆般凝敛的魔力注入对方体内，极难拿捏分寸。

然而，虽说借助了维札斯特的力量，但米尔托莉雅能成功治疗诺娃一事令人赞叹。她原本就擅长魔力操作，这或许也可以说是她研究的成果之一。

「呼，这样勉强能保持气管畅通，但累垮我了，没余力再救那只死猪。」

「不会，已经很够了，看来他们设法赶上了。」

维札斯特安心地说。奔赴现场的是芙萝婕与榭路巴安排的治愈魔法师精锐部队。

队员总共五人，其中也有曾随行蕾蒂部队的治愈高手，令维札斯特暂时松了一口气。不仅威穆琉纳家族，斐培尔家族也有精心安排，为了避免【贵族仲裁】中发生不测事故，他们似乎一直在现场待命，堪称万幸。

他们立刻与米尔托莉雅换班，现场搭起类似急诊室的帐篷设施后，迅速地进行治疗。其间，一名队员也对维札斯特腹部的伤口略施治愈魔法，而维札斯特比起自己的伤口，对之后的善后更感头疼。

「我的部下们终于到了，我会负责向贝利克报告和收拾善后。芙萝婕，政治上的处理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这本来就应该由进行【贵族仲裁】的斐培尔家处理，我自然会尽量要求来观赛的贵族们不可泄漏资讯，而且不让他们插手多管闲事。」

另外，由于事件发生在内地，理所当然需要与治安部队合作，控制状况吧。

（伤脑筋，等莫尔威鲁铎醒来后，还必须调查一大堆有的没的……）

此外，即使自己的下属个个精通灭证，但想必仍需耗费一番工夫，才能清理完这片尸山血海吧。

接着，他眸光一扫，瞥向呼吸终于渐趋稳定的诺娃，眉头深锁。

（不过，真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和我们原以为早已落幕的魔法师培育计画有关，这些旧时代的遗毒还真是贻害无穷啊。）

维札斯特身为风系统魔法师，同时也是出色的谍报员，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亚尔斯与露姬之间的对话。

（而且，除了极少数人之外，我们应该对那项计画的参与者采取了某些救济措施，莫尔威鲁铎也许曾掺了一脚？）

然而，也不必悲观看待一切。种种恶迹公诸于世后，莫尔威鲁铎难免丢官下台。如此一来，目前仍盘踞于军方内部的贵族派应该会成为一盘散沙，彻底溃散瓦解。

「首先要彻查魔法师培育计画的一切有关人事物。」

维札斯特如独白似地低喃的这项命令，清晰地传进于周围待命的谍报部队成员耳中。

最终，他抬眸忧心地望向视如己出的亚尔斯离去的方向。

◇　◇　◇

之后，一星期过去──

少女自恍如泥沼的半梦半醒之中转醒，透过依旧阖上的眼睑隐约感受到光线。不过，清醒后应该自然睁开的眼睑却沉重异常，宛若紧黏于肌肤之上。

她勉强睁开眼睛后，强烈的光线映入眼帘，刺得她不禁感到目眩。这种如疼痛般的刺激逐渐活化了大脑。

她的双眸终于能够对焦，模模糊糊地见到一间纯白房间的墙壁。她明明才刚睡醒，浑身却倦怠不堪，彷佛精疲力竭一般。

「你终于醒了啊。」

一句低沉的话语敲响鼓膜，令少女艰难地将意识向音源集中。自己似乎仰躺着，但脸部被某种物体固定住，完全无法动弹。手臂上插着点滴，嘴里则放入类似护牙套的异物，似乎除了呼吸以外，不允许她自由活动。

「你的神智还清醒吗？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吧？」

那道声音确认着她神智是否清楚，有无丧失记忆。诺娃遵从那道像是壮年男子的声音，以眼神表示肯定。

同时，她将眼珠往下转到极限，从略微映入眼帘的景象可知自己身穿厚实衣物，似乎被套上戒具，五花大绑在床上。

「诺娃·法利斯·伍德，你是伍德家的独生女吧？」

那确实是自己的名字。

然而，直到男子再次重复一遍，她都难以产生实际感觉。对她而言，名字仅为区分个体的识别信号而已。不过，包含在内的「伍德家」三个字却莫名地让人心悸难平。

那是姓氏。如此一来，虽然理所当然，但代表她也有父母。明明不过仅此而已，却不知为何令她内心一阵绞痛。

诺娃强忍痛楚半晌后，又如死心断念一般，注视着纯白的天花板，点了点头。

她脑中毫无抵抗现状的念头，回溯最新的记忆后，只会回想起令人不禁皱眉的剧痛。

与亚尔斯酣战的甜蜜时光如今也恍如隔世。

最终，提问的男子似乎站起身来，默默地靠近床铺。一道庞然巨躯映入眼帘，静静地投下黑影。

这是自己过去在那宅邸庭院中曾失手放过的人。

「这样不方便说话吧。」

随着话音响起，一双粗壮的手靠近，拆掉原本固定头部的板状戒具，接着手指灵活地伸向她的嘴巴，入侵其中，牵连着唾液轻巧地拔出护牙套。

「维札斯特·索卡连托……」

维札斯特并未对诺娃的呢喃做出回应，不疾不徐地回到原本的位置，再次坐到椅子上。

诺娃因此能活动头部，但她依旧紧盯着天花板。这或许单纯基于她提不起力气，但维札斯特无法确认。

「坦白说，你受到那种重伤竟然没死，让我吓了一跳。」

她蓦地向维札斯特投以奇妙的眼神，脸上浮现一抹淡笑。

「因为我的优点就只有强壮啊。那么……」

「莫尔威鲁铎阁下呢……」

诺娃打断维札斯特，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维札斯特隐约猜想到她会这么问。毕竟自该名少女堪称异常的心理状态与言行举止来看，她自我认同的基础显然源自对莫尔威鲁铎病态的忠诚。

维札斯特闻言，一时间无言以对，又淡然地告知：

「你一直在昏睡。很不好意思，但你没有生命危险之后，我们就只会提供最基础的治疗。如果你轻举妄动的话，身体状况只会恶化喔。不过，你放心吧，我答应只要你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就会立刻重新提供治疗。」

「治疗是无所谓，更重要的是，莫尔威鲁铎阁下的待遇也和我一样吗？」

「对，他在隔壁房。」

「这样啊，然后，他说出所有事了吗？」

「对，他全招了。」

莫尔威鲁铎率领私兵，滋事横行，不仅图谋杀害亚尔斯，见维札斯特、芙萝婕等人在场后，甚至打算杀人灭口。情事严重，彻底受到调查。

结果，因此彻查出了足以证明他过去暗中为非作歹的种种证据，另外包含挪用公款营私舞弊、涉及炼造违法药物等证据，罪状多不胜数，罄竹难书。

军方当然也在密室中发现了拷问设施，墙壁与地板上的大量血迹层层叠叠、发黑变色，俨然就是指出他的罪刑与病态嗜好的证据。

光是这样的罪证就足以逮捕莫尔威鲁铎，但其中另有一项最天理难容的罪孽。

「然后很抱歉，这可能会让你难以成眠，但我必须先告诉你一件事。」

「事到如今，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无所谓了。」

少女仍旧露出迷离空洞的眼神，仅蠕动着唇瓣，随口回应。坦白说，这份任务令人不适，但这名少女对主子的依赖等同洗脑，为了消除这份依赖，维札斯特只得把心一横，下一帖猛药。

「八年前，伍德夫妇身上发生了一起可疑的意外事故，莫尔威鲁铎有涉案嫌疑，但由于事发过去多年，我们还找不到关键证据。」

「…………」

维札斯特对着神色不变、继续注视天花板的诺娃娓娓道来案发状况。

伍德家族虽小却拥有爵位，当时诺娃的父亲从军，而且是莫尔威鲁铎的副官。某晚，伍德夫妇于一场贵族恳亲会的回程中，遭到抢匪袭击。丈夫试图保护妻子未果，双双沦为刀下亡魂。

维札斯特淡然地继续说，这起案件乍看之下动机出于谋财，但可能只是故布疑阵。具体而言，军方怀疑是诺娃的父亲发现莫尔威鲁铎有地下帐簿，并找同袍商量后，才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他说完来龙去脉后，诺娃仅这么轻语：

「所以呢？毕竟没有关键证据吧？」

「…………！」

她的父母也许遭人谋杀，而且，那很可能是由莫尔威鲁铎下令执行的。但即便这么告知，诺娃的眸底似乎仍未泛起任何情绪波澜。不……这或许只是一种表象。

维札斯特不禁闭上双眼，心中油然涌起一股无处宣泄的炽热怒火，同时，也宛如在包覆怒火一般，掺杂着针对少女的怜悯之情。仔细想想，这名少女的年纪真的与自己的爱女·费莉涅菈相去无几。

为了冷静下来，他再度深深吁出一口气。

「你身体状况还没全部恢复，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你再睡一下，从明天起，应该会从早到晚侦讯你。」

「…………」

「还有，你脖子上戴着的装置能感应魔力，如果你打算逃走的话，会朝你体内注入神经麻醉剂。」

诺娃甚至不去检查颈部的黑色颈圈，仅回应一句「我知道」。

维札斯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对房门输入辨识身分的密码时，又倏地转过头道：

「对了，我差点忘了，亚尔斯要我告诉你，说『随时欢迎你来取我的项上人头』。」

他仍旧背对着诺娃，不期待她会对此有所回应，默默地走出房门。

门锁紧扣的「喀嚓」声响回荡于房内，室内照明全消，伸手不见五指，而诺娃依然紧盯着天花板。

之后，她轻闭双眼，聚精会神地将呼吸声调整至最微弱的程度。她掌握到对方脚步声渐行渐远，确认附近毫无人迹。

处于不知这设施位于地上或地下的状况，诺娃露出平静的笑容，之后缓缓地动了一下。

少女的身躯顿时变得柔若无骨，宛如灵蛇一般，四肢关节发出奇妙声响，一一脱臼。

（──天真。也没有监视器，凭这点程度就想困住我？呵呵，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杀了我，甚至还细心为我治疗……嗯嗯！？）

然而，诺娃稍微用力地扭动身躯后，侧腹传来刀刺般的疼痛。她咬唇隐忍，自己果然恢复痛觉了。

最后，她用颤抖的喉咙，慢条斯理地吐出灼热的气息。

紧接着，一阵像是骨头超出可动范围、摩擦般的声响与震动传向体内，诺娃的指梢发出微量魔力，尽可能地凝敛浓缩，形成魔力锉刀，微若发针。她运用有别于脆弱外观、实则强韧的魔力锉刀谨慎地切割戒具，这是她私下受到教导的暗杀者技术，庸才难以实践。

她以视线小心翼翼地检查颈圈，但目前仍毫无反应。那倒也是，毕竟这等同于所有魔法师都会自然释放至体外的微量魔力。

一如她所料，这不足以施展极弱魔法的魔力，不曾被颈圈感应器侦测出来。

最终，诺娃爬行似地挣脱戒具后，身穿轻薄的病人服，步履蹒跚地挨着墙走向房门。

接着，她碰触输入密码的触碰式面板，轻轻地开始动起手指。她借着偷窥维札斯特倒映于床边玻璃杯上的手指动作，轻松地解除了门锁。

房门无声地移动，开启出口。通道上也完全没有光源，但诺娃具备暗系统资质且以暗杀维生，对她而言，这只算是勉强还能辨物的昏暗程度。

──空无一人。

诺娃毫不迟疑，立刻沿墙走向隔壁房。她一步步挨着墙壁，强忍痛楚挪动脚步。每当她迈出一步，便感觉有某物宛如直扣大脑似地，敲响她内在的记忆门扉。

（──我彻底忘记爸妈了，就像一开始就没有一样。我一直都是孤单一人，被阁下捡回来养育。不对……是他让我这么相信的？不，绝对不是！）

自己长年来深信不疑的事实与维札斯特告知的内容有所出入，令她头痛欲裂，接二连三地唤醒不必思考的事实。诺娃如摆脱杂念似地频频摇头，脑中已经乱成一团。

不能多想，必须一如往常，一如过去活着的那样，不可以让任何人侵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必须快去救阁下……」

不久后，诺娃抵达隔壁房，外墙上装着同样的辨识面板，一旁的红灯显示上锁。

她犹豫是否应该强行破坏、救出主子，但先尝试输入了刚才维札斯特所用的同组密码。

幸运的是──红灯立刻切换为显示开锁的绿灯，令她松了一口气。

诺娃毫无计画，仅以拯救莫尔威鲁铎逃走为第一考量，有如受到洗脑一般。

她自敞开的房门悄悄探头望向房内，习惯黑暗的双眼见到里面与自己所在的房间几乎没有不同后，随即望向一旁的病床。

床上隆起一道恰如成人体型的轮廓，但床上人物并未戴着诺娃那样的戒具，不仅如此，他身上还盖着柔软的棉被，棉被下露出的肥胖手指上戴着熟悉的戒指。

「阁下？」

诺娃压低嗓音呼喊，却没有回音。他还没醒吗？她踉跄地走近床铺，小心翼翼地伸手，之后，彷佛在确认对方脸部的形状一般，轻轻地用手滑过他的脸颊与下巴。

「哈哈，阁下──」

她的眼神蓦然垂向下方，凝视着脚尖踢到的东西，那是莫尔威鲁铎曾穿的高级皮鞋。不知那为何会放在这里，但多半是粗心的护理师帮他脱掉后，顺手一摆便忘了吧。皮鞋光滑的表面上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诺娃嗅到些许血腥味后，一道声音忽然于脑中回荡。

那是这跋扈男子很可能脱口而出的话语，但当她听见时……那一刻，自己遭他狠狠踹飞，气息微弱，自远处传来的怒吼则清晰地于脑中萦绕不止。

『你和你那废物爸妈都只会扯我后腿！』

莫尔威鲁铎应该是一时气急攻心，无意间说出这句话，但他原本绝不可这么说──他为何会对诺娃理应是在半路惨遭盗匪无理杀害的父母用上「扯后腿」这种侮辱性的言辞呢？

最终，诺娃蓦然勾起一抹扭曲的微笑，但这绝非因为莫尔威鲁铎尚在人世，而使她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放弃深入思考，但莫尔威鲁铎位在这间房里的事实令她感到可笑至极。

诺娃面向黑色轮廓，爬上床坐到对方身上。病床弹簧嘎吱作响，往下一沉，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丑陋肥胖的男子面容，眼神似乎无法对焦。

她之所以来这里，原本应该是为了救他出去。然而，那句随着自己的血腥味一同苏醒的话语改变了一切。

配合维札斯特所提供的情报，种种迹象转为一种确信，足以摧毁自己内心的某种信念，致使诺娃勾起唇瓣，呢喃低语：

「阁下，我现在就来救您。呵呵呵，请再命令我吧，您接下来要我去杀谁呢？咦，阁下……阁下？啊啊啊，对耶，您做了坏事，唉，那么……」

每当诺娃上上下下地压向床铺，床铺便如尖叫似地嘎吱作响。

「没关系，因为我甚至已不记得爸比和妈咪的脸了，所以全都没有关系。我原谅您，因为那无所谓。不过……必须制裁做坏事的人吧，咿嘻，因为这是您教导我的正义啊。」

床铺嘎吱作响，诺娃随着身体上下反弹的劲势，将十指交扣，紧握拳头并高高举起。接着，她笔直地捶向盖着棉被且躺在下方之人的脸部。

一而再、再而三……

对着应该要救助的主子，诺娃克制不住制裁罪人的冲动，即使嘴里说愿意原谅他，却仍毫不迟疑地随疯狂的毁灭欲望所摆布，无法自拔。她的情绪与思考失去一致性，几近人格分裂，并且互为矛盾，却又找不出合理的解释──仅能以『心神崩溃』四字形容。

某种猩红液体迸溅四散，但诺娃视而不见，不断地捶打。她彻底漠视默默遭到痛殴的肉块，一味持续挥下那凶恶的拳锤。

「呀哈哈哈哈……！！！」

最终，诺娃怪异的窃笑中断，手臂动作戛然而止，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魔力流过她的身体，显现出魔法。

颈圈旋即有所反应，颈部窜过注入药剂的刺痛，但她目前无法认知到痛楚。

诺娃在陷入浑沌之前，手持巨镰的薄雾袅袅升起，并将锐利武器的刀锋对准躺在床上的肥胖身躯。由于目前并未搭配AWR施展魔法，导致将幽魂固定于现实中的稳定度低，但唯有那手中的巨镰扎实地具备了实体般的质量。

她涕泪滂沱，泪珠扑簌簌地自下巴淌落。

接着，死亡巨镰朝锁定的对象心脏行云流水地直直砍去，一举贯穿血肉后，便若无其事地随着持镰幽魂一同烟消雾散。

「咦？阁下死掉了……？」

注射进颈部的药剂终于生效，诺娃失去意识，直接如断线的悬丝傀儡一般，瘫倒趴下。

她湿漉漉的睫毛也许好一会儿都不会干。因为即使不省人事，泪水仍然无止尽地流出。

◇　◇　◇

总觉得自己清晰地见识了癫狂的末路尽头以及人类心神崩溃的惨状。

同时，心中油然而生的愁绪哀思带来椎心刺骨的痛楚。

这名步入老年的男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后，终于勉强慰劳一旁的下属。

「维札斯特，抱歉让你扮演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尽管贝利克这么说，但心中这股羞耻仍挥之不去。毕竟自己现在应该根本无法扮演好冷酷至极的总督角色。面对交往多年、比起下属更可称为朋友的人──维札斯特爵士更是难以戴起这张铁血面具。

「贝利克，你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我自告奋勇的。我和你的工作虽然不同，但单打独斗总有极限，别跟我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两名男子位于兼做病房的牢房旁，静观一切始末。这是所谓的单向玻璃，他们隔着一面只有单侧能看见另一侧的特制玻璃板，默默无言地注视着少女位于彼端的血腥行径。

脱离常理的行动原则与扭曲的思维。

自己过去终止并解体了魔法师培育计画，但未能拯救所有牺牲者，便代表贝利克的疏失。正因为如此，他不顾风险，对诺娃采取这类特殊处置。

纵使明白无法让心性彻底扭曲的她改过自新，但贝利克依旧对她伸出了满是皱纹的援手。若说这是为善不欲人知也未免过于厚颜无耻，但他过去都是默默地救人于水火之中。尽管如此，仍不免有所遗漏，人力总有极限。

然而，贝利克会再次试图挽救那些自己曾错过的迷途羔羊。或许正因为如此，维札斯特目前依然效忠于他。假设两只手来不及拯救，那么再伸出更多援手就好。

四只手应该会好上许多吧。

维札斯特这次也依循这种想法行动，而且，考虑到诺娃这名少女的处境，就觉得不过是区区小事。也许因为对方与费莉涅菈年纪相仿，他对拯救差点杀害自己的少女一事，抱持着近似使命感的热情。

贝利克望着如今在单向玻璃对侧瘫倒不动的诺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毕竟就算我爬到现在的地位，也常常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呢。希望这样能解除莫尔威鲁铎对她的束缚。」

见到方才发生的事，束缚诺娃的枷锁有多么根深柢固可见一斑。

「就看她之后的造化了。她长年来承受类似调教的拷打和虐待，也可能用了什么让人丧失神智的毒品，她的无痛症或许来自于暗系统才能造成的自我暗示，加上源自后天的精神防卫本能吧。看到那拷问室的惨状，这倒也无可厚非……贝利克，那女孩也是一名被害者。」

「我知道，虽然知道，但是维札斯特，我们不能让过去可怕的梦魇再次苏醒，那可能会动摇国本。我们这些旧时代的老骨头最基本的任务，就是不让过去的罪孽贻害未来。」

「对，亚尔斯之所以没取她性命……不对，受到考验的人是我们才对。」

维札斯特露出既困惑又苦涩的复杂笑容。诺娃过去的境遇与亚尔斯、露姬类似，军方之后将如何处置她──这正是亚尔斯给予他俩的提问。贝利克与维札斯特身为肩负责任的大人，将会如何回应？

「贝利克，我想你也知道，这可不像露姬·雷贝赫尔时那么简单。」

「别让我扮黑脸，是她自己决定跟随亚尔斯的，我当然应该尊重她吧。」

此外，露姬乃基于贝利克的安排，被送入学院担任监视亚尔斯的人员。以结果而言，她成为了他的搭档。露姬从中找出人生的重大意义，亚尔斯也确实受到了某种影响。就维札斯特看来，那是一种正向的变化。

「哼，少一脸知晓一切似地在那儿说大道理，所以人家才不信任你。太鸡婆的话，可是会好心没好报的啊。」

「哼，现在说都太迟了啦。」

贝利克深有所感地说，维札斯特瞄了一眼在另一侧动也不动的诺娃后，严肃地说道：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就算药效过去，也无法改变她那颗彻底扭曲的心。贝利克，你有觉悟吧。」

「当然，在亚尔斯之后，虽然有些不舍，但这也是为了她好。」

贝利克这么说，目不转睛地垂望自己皱如枯枝的手。

「我这双手已经沾染太多罪孽了，有时候会搞不清楚这是谁的手。」

「哼，你这老不死的又在那里装一脸凝重了。那我要先走了，我好歹也算身负重伤，但工作和时间都不等人呢。」

「好，抱歉每次都麻烦你，还要你多多承担了。」

此处为一间密室，乍看之下，好像没有出入口。不过，维札斯特在内壁的操作面板中输入密码后，通往走道的墙壁便悄然无声地出现一块长方形空洞，开启出口。

之后，贝利克默默地望着他走进隔壁房，谨慎地抱起诺娃，带她离开。

半晌后……贝利克前往位在这间密室后方的另一间特别房。

他不疾不徐地向站在纯白房间中、身穿特殊军服的一名精神魔法技师道：

「好了……他的记忆怎么样？」

被问到的技师正经地答道：

「我努力试过种种方法，但已经到达极限了。」

「这样啊。」

贝利克瞄了一眼，视线望向一张约有床铺一半大的奇妙椅子，上面插着许多特别的管线，连向几台复杂的装置。

椅子上坐着一名全身被固定且双眼紧闭的男人，他是贝利克过去的政敌。

这名熟睡中的男人──莫尔威鲁铎的睡脸完好无伤。

「我已经跑完一遍精神扫描了，但那记忆太老旧，所以有关魔法师培育计画的部分，只得到一些模糊的资讯。」

「嗯，果然有困难啊。」

「另外，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莫尔威鲁铎最近有和人在密室中密谈，但我们没能顺利抽出这部分的记忆。不管再怎么努力察看，都像没对焦的照片一样……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技师这么一说后，莫尔威鲁铎便倏地睁开双眼，醒了过来。随后，他激烈挣扎着，或许是想挣脱塞入嘴中类似封嘴器的装置。

「唔──唔呣呣呣！？」

「别乱动，前少将阁下，伤口会裂开的喔。」

精神魔法技师听见贝利克半带消遣的话后，也起了共鸣似地耸了耸肩。

尽管使用精神魔法技师这种响亮的名称，但负责抽出莫尔威鲁铎记忆的他，是亚鲁法国家专属的暗系统魔法师。

国际法上虽然禁止运用暗系统魔法进行会导致身心痛苦的审讯，但假设对象为莫尔威鲁铎，贝利克也打算不择手段。

此外，也已经不需要顾忌了。这名贝利克的仇敌一直以来暗自胡作非为，令他疲于奔命，但这次对对方而言，是一大致命打击。

加上企图杀害亚尔斯这名无双魔法师未遂的罪状，维札斯特的下属火速搜证，从莫尔威鲁铎的府邸中查出种种令人百口莫辩的物证。

这部分也因为他的私兵·残虐之镰全体出动，导致府邸的警备变得薄弱。总而言之，莫尔威鲁铎露出关键性的马脚，让贝利克得以轻松地褫夺了他的权限与地位。

贝利克冷酷且目不转睛地俯瞰着莫尔威鲁铎，后者则依旧不断难堪地疯狂挣扎。

「真让人唏嘘，你都把一年纪了还爱玩火，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莫尔威鲁铎的眼神含意教人一目瞭然。

「你想说怎么可以透过暗系统魔法师审讯吗？哼，莫尔威鲁铎，你哪有脸这么说？听好了，即使你会因此没命也没差，就算必须花上一段时间，我们也会翻遍你整颗大脑，你就认命吧。」

前路漫漫，不知莫尔威鲁铎在地下社会中建立起了何种管道。

然后，他与艾因赫密尔教之间的关系也令人在意，不知究竟能查探到何处。

「……够了，再弄昏他吧。」

「遵命！」

精神魔法技师从身上取出注射器，将注入安眠药的针头刺入莫尔威鲁铎肥硕的颈部。莫尔威鲁铎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最终重重垂下了头。

「好了，说到他密会的对象……不知是有人怂恿莫尔威鲁铎，还是对方也是他的小跟班。」

或许是与莫尔威鲁铎交好的威穆琉纳家族的人，但有些蹊跷。贝利克脑中浮现维札斯特报告中提及的神秘观察者──有人不仅观察了亚尔斯与诺娃一战，也监视了【贵族制裁】的赛局始末。

「总督，有没有可能是库拉玛呢？」

「还无法确定，莫尔威鲁铎是军队少将，直接和库拉玛往来的风险过高。如同维札斯特提示的，比较有可能是艾因赫密尔教参与其中。如此一来，莫尔威鲁铎就是被利用的吧。」

贝利克哼了一声，面有难色。艾因赫密尔教表面上是正当的宗教团体，但他们最近莫名地蓬勃发展，常听闻与各国贵族阶级有所来往。

事实上，曾与亚尔斯交锋的奥尔聂乌斯脱离战场时在意的对象也是希卢贝托大主教，但贝利克无从得知。

总而言之，艾因赫密尔教的情报过少，捍卫教团内情的防范可谓铜墙铁壁，连擅长谍报活动的维札斯特也难以掌握。

（在人心惶惶的时代里，宗教势力必会抬头，但他们目前台面上广为人知的只有希卢贝托大主教和其他几名主教而已，毕竟那组织的真面目几乎像是地下社团一样。）

思及此，贝利克下定决心地低喃：

「艾因赫密尔教啊……看来需要稍微调查一番呢。」

光论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以结果而言，教团已趁早撇清了自方与莫尔威鲁铎之间的关系。他们虽然承认与他有所往来，但仅止于一般宗教团体与军方高层间的交际，仅为点头之交，未来将会发布正式声明，为引起民众误会一事致歉。

教团的使者也拜访了贝利克与希瑟妮娅元首，借着希望解开误会的名目，献上许多礼品。

两人当然也可以严厉回绝，但问题在于对方奉上的礼物。

教团所提供的礼品是极其珍贵的遗物，与终于见到一丝解析曙光的【密涅瓦】相等。正如密涅瓦是所有AWR的始祖，那无疑也具备历史价值。在这些堪称过量的礼品中，有几项或许能成为厘清魔物真相与起源的关键道具，如此一来，贝利克也无法忽视他们的好意。

再者，并无明确证据指出他们涉及莫尔威鲁铎这起案件。此外，希卢贝托大主教并未遮遮掩掩，反而坦诚自己有所缺失，并为此致歉，坚称「自己和部分信徒之所以做出看似帮助莫尔威鲁铎的言行举止，全是因为遭他欺骗」，且矢口否认教团涉入此案。最终，他甚至主动展现出谦虚的态度，闭关自戒以示负责。

这种不亚于政坛老手的事后应变之道，令贝利克咂舌，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忘牵制教团。作为政治斡旋的一环，贝利克接收了艾因赫密尔教在国内的部分传教据点，采取暂时禁止他们扩大传教的措施，今后大概也将略微加强针对教团的调查与监视。

无论如何，能于千钧一发之际拯救该名少女──诺娃，在这充满混沌的一连串事件中，或许可谓少数值得庆幸的事。

（姑且算是有所斩获，不过，应该没办法继续行动了吧。都怪我失误连连。）

贝利克心中愁绪再起。而他虽然郁闷，却也不能放弃走自己所选的路。有所牺牲，方能有所成就，重大的政治决策往往建立于无数取舍之上。

就这一层意义而言，贝利克为了保全己身，也不断摸索着无法获得满足的赎罪方式。其结果便是亚尔斯、露姬等人，而如今诺娃或许也将成为新的对象。

基于极为自我的理由，拯救或抛弃他人，终归全然源自一己之私。尽管他理解这一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

贝利克深深吁出一口气，按下墙上的照明按钮。

朦胧的白色灯光逐渐照亮方才诺娃大闹一场的房间，只见床上那具面目全非的隆起物体依然位于原处，猩红污渍溅满整片素白的墙面。

那画面惨不忍睹，但这正是她长年累积的仇恨。积怨获得宣泄后，盘踞在她内心的骇人罪业也随之消散一分──贝利克刻意这么去想，聊以自慰。

「而且，总归是虚假的血，只要擦一擦，墙壁马上就会干净了。」

希望她的心灵也能如此──贝利克这么自言自语。没错，诺娃刚刚在这房间里释放凶狠杀意并彻底摧毁的，是加入了类似血浆的人工血液且做工精良的假人。那由维札斯特暗中安排，贝利克则刻意不问出处。

他自然也通晓地下社会之事，察觉到那十之八九来自维札斯特从那起血案现场收集到的残虐之镰尸体──虽然实在称不上什么高雅兴趣，但诺娃受到疯狂冲动与异常兴奋所驱使，在黑暗之中难以辨识细部。而为防她企图潜逃，也安排了一流魔法师在各出入口待命。

尽管如此，贝利克见到这房间的惨状后，心情依旧难以平静无波。然而，若不这么做，诺娃终其一生都将作为傀儡，任由莫尔威鲁铎摆布，并不断依赖他吧。这名符其实是一种卑劣龌龊的解决方法，但残忍的破坏必有其意义。

贝利克这么深信。

如此一来，他便得以排除一统全军的巨大障碍，权势更加稳如泰山。又踩稳了推动所有计画的一步。

不过，以精神为代价，疲劳一口气涌了上来，令迈入老年的贝利克再次唉声叹气。他彷佛吐出郁积体内的毒素一般，吁出一口又深又长的气息后，又猛然抬起头来，振奋自己。

征途漫漫，假设在此显露疲态，将无法跨越未来的重重难关，克服种种棘手问题。要知逆境往往是绝佳的契机。

因此──必须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地改革国军。

贝利克鼓起渐趋衰老的身躯中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第十八卷 后记

好久不见，在下是イズシロ。诚挚感谢您拿起本书。

【贵族仲裁篇】在本集画下句点。为了方便起见，近期几集如果要下一个副标的话，就会是这个名字了。

就笔者个人的感想而言，有许多挑战之处，但另一方面，能写出过去没有的竞技战斗场景，以及形式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魔法战」，让我感觉相当新鲜。

此外，有别于执笔中的辛劳，部分的难点在于我去年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体状况不佳。果然从初春开始就应该注意健康，我心中如此自责……还请各位也千万要保重身体。

言归正传，总而言之，本集除了【贵族仲裁】中的激战外，也描写了其他的战斗画面，就笔者个人而言相当满足。这次的后记篇幅比较长，希望能稍微分享一下根本的主题和构思部分的话题。

（下段起将触及正文部分内容，还请尚未读完正文的读者注意。）

首先，书籍版与WEB版最为不同的是剧情架构。除了中途穿插【越狱犯篇】的相关事件之外，也大幅调整了比赛形式，威穆琉纳家族与斐培尔家族的恩怨也暂且尘埃落定。虽然无法否认稍微塞入了过多桥段，但这部分还请各位高抬贵手。至少在我心里，自【贵族仲裁】结束至诺娃战开打之间的过程属于必写的篇幅。

一切当然并非就此圆满落幕，我预计于下一集写出各方面令人在意的部分。尤其是【家传魔法】与威穆琉纳家族的后续状况，以及斐培尔家族的善后问题等等，这集意外地没写出这些桥段。对身为作者的我来说，也相当期待撰写这些剧情发展。

然后，包含本集在内，笔者在【贵族仲裁篇】中更深入着墨于忒丝菲娅的内心变化，比起WEB版更放手地去写了。从下一集开始，希望能细腻地描绘出她内在的幽微情感。

此外，相较于身为军人且拥有坚强实力的亚尔斯与露姬，仍是学生的忒丝菲娅与艾莉丝，又抱持何种想法，下定了什么决心呢？（虽然忒丝菲娅已经有升级到某种程度了），还请各位期待。她们或许会展现出让人觉得「并非只有身为魔法师的实力进步才是成长」的一面。

话说回来，亚尔斯许久没开启认真模式，可能也算本集的精彩时刻之一。他从初期开始就一直背负着「从事秘密任务」的设定，却意外地没机会展现出那一面。到了本集故事终盘，他就某种意义而言，转变为原本的沉默杀戮者，但正因为体会过种种经验，使他露出了些微不同于过去的面貌。

而且，诺娃的境遇与亚尔斯相仿，两人之间的对比也是我希望在本集中呈现出来的主题之一。各位见到之后的亚尔斯后，或许能更加明确地感受到他内心的变化。当然也希望各位期待诺娃之后的故事喔！

话说回来，我最近有点在意作品内的男女比例……但就「世界法则」而言，美女与美少女都会聚集到亚尔斯周遭也无可厚非（？），因此还请各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也有一堆大叔呢。我身为作者，虽然非常希望为多名女角安排专属的出场桥段，但这样故事会变得东拉西扯，所以每天都强忍住这股欲望，面对电脑振笔疾书。

对了，下一集因为有将故事搬到新舞台去的想法，所以敬请期待。

以下请容我向各方相关人士致上谢辞。

责任编辑先生，感谢您本次协助修改了【贵族制裁】的各处桥段。您的宝贵意见给了我非常多的参考。

负责插画的ミユキルリア老师，感谢您一直以来绘制的出色插图。我常常提出难搞的条件或要求，但您总以高品质的杰作实现我的期盼，实在令人感激不尽。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另外，也要向校稿人员、设计师、印刷厂、排版人员、图书业务等，协助本书的多方相关人士，致上最深的谢意。

最后，最重要的是拿起了《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画》第18集的各位读者，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笔者未来也会继续努力，以献上更多精彩有趣的作品！

那么，就让我们在下次后记中再会吧。

第十八卷 插图